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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有只狼+番外——曲小蛐

文案:

一只狼重逢了那只他惦念了很多年的羊,然后一口一口吃干抹净的有(gou)爱(xie)梗。

霸道流氓军火大佬攻x清冷傲气世家公子受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主角:唐翊,顾念白 ┃ 配角:顾襄平,GarfieldJasonWesley ┃ 其它:he,1v1,年上

1、羊回来了

姜卓林在一楼的沙发上坐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没忍住,起身上了二楼,用脚尖推开了二楼主卧没有上锁的房门。

对于眼前这场欢畅淋漓的“运动”不觉意外,姜卓林只是挑了挑眉,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神态,好整以暇地靠在精雕细琢的楠木门上,嘴角微微上勾——

“白日宣氵壬,唐爷好高的兴致呐。只可惜我这几日颇多的琐碎营生,实在是没什么工夫专程跑来欣赏唐爷府里的‘二重唱’,若是再有下次,还劳烦唐爷提前告知一声,就算突然来了兴致,也别忘了上锁啊?”

可惜屋里床上的两位,一个无暇顾及,一个充耳不闻,姜卓林自讨了没趣,无奈地摸了摸鼻子,转身下楼去,临走时到不忘给两人带上门。

一楼的沙发上又枯坐了半个多小时,就听楼上门被打开,姜卓林放下手中的报纸,抬眼望去,便见着一个穿着大一号的棉T,下面挂了件Wrangler的牛仔,茶色墨镜遮了大半张脸蛋的年轻男子走下楼来,到了他面前的时候显然是有些尴尬,年轻男子顿了顿,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姜卓林低头笑了笑,两只手交握在身前,调整了坐姿,微微仰身望着二楼的主卧。

过不多时,果然便见一道人影懒洋洋地从门里走了出来。

相比较之前多少还算是衣冠整齐的那位,刚出来这个便显得散漫随意了,男人显然是刚从浴室出来,只围了一条白色的浴巾在身下,莹润的水珠滑过□□在外线条分明的古铜色,自颈项,到胸膛,到腹部,留下一道道不甚分明的,颇具吸引的水痕,水珠偶尔停顿的地方,狰狞的疤痕似乎在诉说这个男人异于常人的“历尽沧桑”。

姜卓林的目光在男人的身体上顿了顿,然后压下头低声笑开:“唐爷怎么说也是唐家的当家人,多少也该注意形象,还真是不把我当外人了?”

那男人听后毫不以为耻,身子一低,左手从沙发旁的水晶几上的玉质长盒子里取了支烟,在盒子一侧点燃,放进嘴里,轻轻吸了一口,然后微微眯着双眼向后坐进了沙发里。

“这间房子本来便不是我常来的地方,能备下条浴巾,没有在你面前裸奔已经不错了,你怎么多了这么些计较?”

姜卓林无奈摇头,视线掠过玄关的方向,似乎不经意开口:“刚才那位,又是你的哪一任旧爱或是新欢?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

对面沙发上的男人不以为意:“好像是在最近几部小电影里演些角色,林家上周送过来的,卖相不错,我便收下了。”

“林家送来的?”姜卓林有些意外,垂眼笑道,“那确实是不该往外推的。”

男人不置可否,夹在修长的手指之间的烟,再一次送进微启的薄唇里。

“你专门问了我GPS定位,就是为了来这里调侃我?”男人将身体放松地倚向沙发靠背,眼睛慢慢闭了起来,“我算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可不能和你们年轻人相提并论。”

姜卓林闻言蓦然失笑。

“唐爷玩笑了。……几年前您不是就让我查个人来着吗?”他顿了顿,笑容一敛,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来,“我刚得了消息,顾家的小公子今个下午便要回国了。”

唐翊坐在沙发上,眼睛依旧合着,神色也没有变化,唯一暴露了他心情的大概就是手指间那支抖了一下的香烟。

哪怕是七年前他的大哥把枪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他也没觉得心跳有什么变化,偏就这一句话,便乱了他唐翊血雨腥风里走过来这么多年的修养。

时间还是那么不疾不徐地在耳边流淌,安静了半晌的厅堂似乎为男人低沉的笑声所震颤着。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顾家何必要把他召回来呢?”

姜卓林没说什么,神色里隐隐多了一丝古怪。

说实在的,顾家小公子比他小了不过两三岁,六年前顾小公子出国的时候他也就是在玩叛逆的时候,那时他与这位爷还没有什么交集;可从他跟在这位手底下做事之后,虽然没能见过顾小公子的真人,但私家侦探送回来的照片倒是没少见。今日一听说顾家的小公子要回国了,他也是为那位素未谋面的小少爷默哀些许。

至少在他的认知里,这位爷想要拿到手的东西,还没有逃过去的……

唯独顾念白,在唐翊羽翼未丰的时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从嘴边溜走。

而这些年过来了,唐翊那些或是经他手,或是没能经他手的小情儿,无不是清秀的眉眼精致的面庞,越看越觉得眼熟,越看越觉得……这人已经是欲念深种。

回神以后,姜卓林无意间视线扫过对面,在瞥见男人那双深褐色眸子里泛起的情绪时,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2、狼遇上羊

唐翊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相遇”顾家的小公子,是在七年前顾家老爷子那一场明枪暗箭的寿宴上。

那时候的唐翊,刚刚“大逆不道”地废了自己的大哥,清了挂在唐家名下、执掌唐家继承人否决权、却远在M国开名车住豪宅的“长老团”,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以铁血手腕肃清了众位长老以及他大哥在唐家的羽翼,强行低价收购了长老们手中所拥有的唐家名下的母公司的股权。

唐家虽然作为以走私军火发家,难登大雅之堂的黑色世家,但在上流圈子里与诸方都有着或紧或疏的关系,唐群病危去世,走得太快而显得有些蹊跷,但也无人过于注意,不过以为是唐家的太子爷急着上位罢了。

随着太子爷顺利掌权,众人的注意力也就渐渐散去。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一场见惯了的新旧交替时,唐翊的动作震住了整个上流圈子。

而他一夜成名时,圈子里甚至有很大一部分人要问一句——唐翊何人?

只知道唐家有一位黑道上的太子爷,原来也有一位同姓兄弟么?

后来有消息灵通的放出话来,这么多年不露头倒不是唐翊为人低调,只是唐群从来就没有要让这个二儿子上位的想法——翊者,辅也,从一生下来,他就注定是他大哥身后的影子。

作为影子,不声不响地篡了正主的位置,甚至拔了唐家老人们的股权,无疑是触了圈子里不少老辈们的底线。

顾家老爷子年轻时也是圈子里的一贵,上了这般年纪,职务虽难有什么大进,威望却不衰反涨,顾家的范围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在他这里点个头,才能顺利地布置下去。

老爷子很多年没有亲自做些事情了,这么多年来亲自做的第一件,却是在六十大寿的时候亲笔写了邀请函,让人送到了风雨飘摇的唐家。

也就是这一举动,改了唐家唐翊在外的风向。

本来想要上去分一杯羹的,这时候也都按捺下来,明里暗里地窥视着,看唐翊敢不敢站出来接这一笔。

这怪不得别人有这种想法,只是唐翊那时在唐家内部开罪了太多人,内忧外患,地下黑色帝国里的暗花榜上,他也以两亿七千万美金的价格荣登其上,身价快要抵得上那些黑道大鳄了;排名前十的杀手就来了三位,其余的更是不计其数,此起彼伏的暗杀事件,对于那一阶段的唐翊来说就像是一日三顿饭那样稀松平常。

而顾家老爷子的寿宴,大喇喇地摆在明面上,与宴者身份再贵重也断然没有带保镖出席的说法,唐翊若是去了,那便是一个活靶子,所有人都坚信,至少那位被唐翊以“血浓于水”之名放走的大哥,是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只是唐翊又一次跌了那些人的眼镜,他不但去了,而且只带了一个司机,连女伴都省了,独身一人提了礼物下了车,就大摇大摆地进了顾家的正门。

顾家老爷子站在二楼,看着唐翊举止得体如世家公子,与一众甚至不知他是何人的少爷千金们你来我往推杯换盏,笑了笑,便下楼去。

于是宾主尽欢。

唐翊那日言行妥帖,温文尔雅,骨子里透出来的狠性与暴戾被他遮掩得分毫没有外露,一静一动也都按着他预料着的进行,他甚至拿捏计算好了每一步后的下一个站位点,以及每一个站位点处,若是他大哥有些无礼地冲进来,他该如何举止。

只是再完美的计划也不能计算到每一个突发情况,而顾念白,就成了那一日唐翊的计划里,一个再美丽不过的意外。

顾家的小公子,不是唐翊这般不被重视而不被知晓的存在;恰恰相反,顾念白是顾家老爷子捧在手心里溺爱的幺孙,生在顾家这样一个大世家里,顾念白却不必担忧什么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明枪暗箭,顾家的大公子虽然是权三代,早早就进了圈子里,却凭着自己的本事在政场混得风生水起;二公子更是高中一毕业便进了军队,在家里背景的陪衬下,也平稳地迈进了校级;小他们十几岁的顾念白,完全是一个易碎的瓷娃娃,全家上下呵护着的存在。

所以顾念白从小就可以选择他倾向的、喜欢的,不必学着承担。养得像是官家里矜贵的千金,生得也是细致而漂亮。

时隔七年,唐翊还记得分明,那日顾家的小公子顺着旋转扶梯走下来,踩著名贵的波斯地毯,上身是钻石扣子的白色衬衣,衬衣下摆扎进了可体的西装裤里,约束出清细的腰线,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像是雪融玉琢,那张漂亮到极致的脸蛋上,莹润的樱色唇瓣,白皙细嫩的皮肤,略微上挑的眼角,干净清澈的目光,像是一幅美到了极致的长卷,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地令人惊艳。

只是漂亮的人儿唐翊见得多了,若空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却也不会被唐翊挂念那么多年。

那一日顾家的小公子走下楼后,不偏不倚地,唐翊恰好就在楼梯底侧与人攀谈,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屏了息去鉴赏那幅“长卷”,他只是笑容浅淡地向顾小公子递去一个温和谦雅的颔首示意。

除了个别久居帷幄的老江湖,知道这个看起来清和有礼的青年就是最近一段时间搅得圈子里天昏地暗的唐翊,大多数人是认他不出的。

只是顾念白却就那么停在他的面前,眼睛里是漂亮到极致的黑色,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勾人,樱色的唇轻启。

“你就是,唐家养出来的那头狼?”

3、兄弟阋墙

“你就是,唐家养出来的那头狼?”

男孩儿的语气很轻,是一种无谓和凌人,黑色的瞳仁里像是覆了一层冰,说这话时,那雪凝般的人儿每一分每一寸都透出一种矜贵,湛黑的眸子里泛着些微凉的光泽,明明是仰视的角度,偏偏有居高临下的即视感。无论是言语或是神情,都可以说是无礼,但偏偏就让人生不出半点怪罪之心。

眸光清澈得近乎圣洁,高傲得自然而不做作,像是一尊睥睨凡尘不食人间烟火的神。

唐翊的眼瞳猛地一缩,他的眼底仿佛瞬间升腾起黑色的火焰,非怒非恼,而是一份深沉的兴奋,每一个细胞都在兴奋地叫嚣。

——他只想把这个受神之眷念的小人儿,从神座上拉下来,压在身下,肆意地侵犯。

只可惜顾念白说完这句话就侧身离开了,抛下呆滞成石像的众人,以及站在原地刹那间狼性毕露的唐翊。

也只是片刻,唐翊就收敛了因为失态而暴露出来的凌厉,还原成刚才举止温雅的富家公子形象,眼底的欲念,被掩藏得深沉。

只是回过神来的众人却不敢再像刚才一样,与这位交流起来不端架子又不过分狎近的年轻人攀谈,自发自觉地掩饰着离开。

唐翊脸上似乎是无辜无奈的笑意,若是看不透或是不曾听闻他雷厉风行甚至是令人发指的行径,大概所有人都会被他这家驯犬的即视感给蒙过去。

只叹大概最近他实在是风头太盛,见过的未见过的,对于这位沉寂了二十七年、却让偌大一个唐家一朝之间地覆天翻的唐家新贵,皆是敬而远之。

就在这比较尴尬的时候,却听见顾家老爷子在那边笑着拊掌:“我的小幺孙昨天便说,要给我这个老头子弹一首钢琴曲,作为他送我的贺礼,这宜时宜景的,不如就在这里请诸位一起赏鉴了吧。”

听完这话时众人反应不一,大多数是望向顾家小公子的,顾念白的神色里有一瞬间的茫然,但也转眼就淡去了,不是遮掩,是随意的无谓。

他侧眼望向被仆人擦拭得一尘不染的Bosendorfor三角钢琴,抬步走过去,安静的宴厅里只有他的圆头小皮鞋轻落在金色地板上的声音。

坐在钢琴前的刹那之后,顾念白的整个人似乎都融进了旁人触不到的世界里,他闭上了眼睛,收敛了一切神情,淡漠而冷然,宛如神祗。

十指葱白,在黑白琴键上翩然起舞。

“——这顾家的小公子,天生贵气,真是深进骨子里了。”

有人在一旁轻声议论。

而将一切收进眼底的唐翊,只觉得刚被压下的欲念,再一次叫嚣着升腾起来。

——想要遮掩笼在他身上的光芒,想要玷污他眼睛里那份见底的清澈干净,想要用这个世界最漆黑肮脏的欲、望沾染他如雪般圣洁的身体。

“……顾、念、白……”

那三个字被唐翊放在嘴里细细地嚼碎了,一点一点地咽下去,唐翊的眼底抹过深沉的餍足,之后便是更加深沉的贪欲。

不够、不够、不够、不够——

……唐翊抬起眼睛去看那个侧影,视线如刀芒凌厉地刮过那微微扬起、线条漂亮的下颚与颈项,黑色的火焰在眼底一次又一次地向着那个小人儿吐出火舌……——只是看着念着远远不够,他想要更多、更多……

前后加起来不过几秒钟的失神,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至少在那几道人影从宾客中窜出来,以及一把伯莱塔92F式手枪抵在太阳穴上之前,唐翊还沉浸在那道侧影中。

与宴的宾客无疑都是上流社会里各行各业的执牛耳者,此时面对这种情况,并没有多少人惊慌失措,都站在原地,似乎是在静待事情的进展。

而全场最该惊慌的那个人却只是遗憾地将目光从那道侧影上移开,然后望向握枪的人,嘴角慢慢往上勾起来:“大哥,你怎么来了?”

那声音平静得好像只是站在自己家的餐厅里,随意问了一句,大哥你吃了么。

“我怎么来了?!”唐英脸色阴沉地望着面前自己名义上的弟弟,声如惊雷,“我来给你这个欺兄弑父的畜生收尸来了!”

回音在偌大的宴厅里荡开,近在咫尺的唐翊却似乎是没有听见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微微笑着,眼睛也慢慢眯起来。

“大哥似乎弄错了,现在是法治社会,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拿着M国军用手枪指着一位Z国公民,大放厥词的。”

“……你信不信,我现在一枪崩了你这个谋逆的畜生,也没人会站出来多说一句?”

唐英的手指蓦然收紧,扣在扳机上,似乎随时就会压下去。

“我明明已经放过大哥了。”

唐翊对近在咫尺的威胁充耳不闻,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雪茄盒,他慢条斯理地将雪茄盒打开,放在身旁的长桌上,取出香柏木片,徐徐撕开,然后将手伸进了西装裤的右侧裤袋里。

唐英的瞳孔骤然一缩,目光紧紧盯着唐翊的手,扣着扳机的手也轻轻颤了一下。

宴厅里的气氛如千钧一发,唐翊却浑不在意地噙着笑,手心里赫然是一把亮金色的雪茄剪。

唐英的心头先是一松,继而是无尽的恼怒,那一瞬间他几乎就要不管不顾地扣下扳机。

唐翊就在这时微微抬了眼睛,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神色:“大哥可不要激动,握在你手里的这条人命,对于你来说,对于唐家来说,可不只是两三亿美金。”

4、运筹帷幄

唐翊就在这时微微抬了眼睛,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神色:“大哥可不要激动,握在你手里的这条人命,对于你来说,对于唐家来说,可不只是两三亿美金。”

唐英的动作蓦然一僵,蠢蠢欲动的杀意也被按捺下来。

唐翊的嘴角再次翘了翘,仿佛被掌控的不是自己的生死,他的动作没有半点慌乱,甚至说得上从容大气难掩锋芒凌厉,与之前跟众人谈笑风生的温雅公子形象没有丝毫重叠。

直到这一刻,唐翊才在所有人面前露出身为唐家掌门人的行事气韵,他不疾不徐地剪去雪茄头,视线扫向桌上的木盒:“啧,是我失礼了,竟忘记了带雪茄火柴,看来只有借顾老爷子的喷火器一用,可惜了这上好的香柏木,”说着话,他的目光慢慢扫过了一众神色各异的宾客,最后笑着将焦点落在顾老爷子的身上,“顾伯伯,家里那点上不得台面的私事儿,没成想闹到了这里,让您和众位见笑了,改天我在唐家设宴,亲自给众位贵宾陪个不是,还望您等见谅。”

一番话说得妥帖有礼,若不是他的太阳穴旁边还顶着一把军用枪,若不是握着那把枪的是和他不共戴天的敌人,大概所有人都要以为这是唐翊自导自演的一幕戏了。

再反观显然是被唐翊握住了命门而反为牵制的唐英,不少人就在心里摇头暗叹——不论其他,单是这番气度,两人就是天壤之别了。

尾大不掉,那唐群英明一世,最后却在继承人上犯了这么致命的错误。生了唐翊这般的人物,对于唐群来说,真不知道是福是祸。

“大哥,毕竟是我们唐家自己的家事,”唐翊瞥了一眼站在唐英其余三个方向,以身体将唐英护在中间的三名保镖,他们的手中同样握着枪,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宾客,显然是一有突发情况便会立刻开枪,“一不小心有了误伤就不好了,不如让其余人先离开如何?”

“——不行!”唐英断然拒绝,话音一落便收到许多不悦的危险目光。

唐英心里暗自咬牙,他自然知道这里的人都是些有身份有背景的大人物,恐怕随便拿出一位放到了地方也是了不得的。只是与唐翊对峙,他不敢有疏忽,万一唐翊在这里面埋了自己的人,那他就得不偿失了。

唐翊似乎也很是无奈地一笑:“既然如此,看来大哥是想从我这儿听到什么,也不怕旁人听见了。那大哥容我取了桌上的喷火器,点了雪茄,再慢慢详聊可好?”

听得唐翊的话,唐英又是暗中一番咬牙——到了这关头,说不想立即弄清楚唐翊对唐家家业做的那些手脚是假的,可若是直接在众人面前说……唐英一狠心:“唐家早就让你折腾得鸡犬不宁,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你说吧!”

唐翊摇了摇夹在指间的雪茄:“贝易可52,大哥也是爱烟的人,不忍心看它白白浪费吧?介意帮我取一下喷火器么?”

唐英沉默片刻,还是用枪尖示意他过去,自己的步子却没有分毫移动。

唐翊淡淡笑着迈开步子:“大哥可真是谨慎呐。”

唐翊在众人的视线里,步伐从容地到了桌前,拿了喷火器,便望着雪茄盒走了过去,作势去点,手落到一半,他蓦然回眸,笑问道:“若是我告诉了大哥,唐家如今是如何运作,命门又在哪里,大哥之后会放过我么?”

唐英眸色一沉,在场众人心里也是咯噔一声,暗道这唐翊不是挺聪明的么,怎么突然就把这等死局摆在了明面上呢?

唐翊没等到回答,却也不在意,仍旧笑了笑。

“大哥定然是不会放过我的,对吧?就算之前我挂念亲情不愿手刃同胞兄弟,放任大哥带着几个心腹离开,反过来,大哥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吧?”他的指尖徐徐摩挲过雪茄,眼底的笑意愈发幽深,“父亲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丢弃我吧?”

在场众人有些恍然,混黑道的,就是要一颗能狠下来的心,唐群如此思虑,倒是无可厚非。

……只是,他们这些习惯了一句话揣摩三遍含义的人,总觉得唐翊这话说得另有它意。

唐英同样似有所觉,他强自按捺下心里莫名的不安,片刻后开口:“就算你知道我会杀了你,你还有其他选择吗?”

“对,”唐翊的眼眸里幽如深潭,蓦然绽开一抹笑意,竟如烟花绚烂,“从一开始,你们就没给过我第二个选择。”

“我只是不知道呐,大哥,”唐翊蓦然抬步,迎着枪口步步向前,眸光凛冽,“当初你以我之名杀了父亲时,父亲他是否有后悔过呢?”

唐英神色一变:“你胡——”

“砰——”

在场所有人面色大变,震惊地看着倒下去的唐英,他的双目圆睁,眉心处有一个血洞。

“砰、砰、砰。”

三声,三个点射,一个背对唐翊两个侧对他的三名保镖抬到半空的枪,却再也抬不起来了。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在冲进来的一瞬间杀掉我,那是你唯一的机会,”唐翊垂着眸子望着倒在地上的人,嘴角缓缓扬起,似是低喃似是自语,“我是狼,你是猎人,但只要给狼一丝机会,它就能完成一个漂亮的翻局。更何况,你本来就在我的局里……你说呢,大哥?”

他徐徐蹲下去,将唐英圆瞪的双目阖上去,嘴角翘起的弧度,像是有恶魔在上面翩然起舞:“从你进了这里,就有无数死法,可你最终,还是逼得我亲手杀了你。”

……不错的结局了,大哥。谁让父亲他那么偏爱于你呢?

话至此,在场有心思通透的已经看清了这一场闹剧,也明白了唐翊之前的那些话。

他的父亲确是没有给他第二个抉择,他以谋逆夺位,罔论什么“同胞之情”——若是夺位那时杀了他的大哥,在所谓重情重义的黑道上,就再没有了可以亲信的伙伴;而他的大哥,却对他有生杀予夺之权。

所以有了以“血浓于水”之名的放离,有了这一场满是陷阱的死局。

面向在场惊讶到失语的众人,唐翊歉意一笑:“在这宴上见了血真是万分抱歉,只是诸位也看到了,我实在是没什么退路,不得已才这样行径,还望诸位见谅。”

说完他又转向一直置身事外的顾老爷子:“今日之事,多谢顾老爷子了。”

本是惊异于唐翊的武断而略有不满,或是心生间隙的几人,都在这句话之后吧心思按捺了下来。

顾老爷子微微颔首,眼底闪过几丝激赏之色。

一场闹剧眼看着收尾,从开始到最后,步步算筹在握,句句有所图谋,连人心几分深几分浅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众人深知,此间事一了,万般不平归于尘土,唐家掌权者地位奠定,新任当家人的邀约做不得假,这上流圈子,不出三年,风云必起。

有狼子野心者,意在问鼎新贵。

5、你欠我的

看了一场大戏的顾老爷子笑着摇头:“唐群只为一己私心,白白延后了十年唐家崛起的机会。”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一惊,而后深以为然。

顾家上来了几人收拾着地上的尸体,始作俑者的目光却放到了顾家小公子的身上。

刚才也许无人注意到,这钢琴声色,从始至终,不曾有半分停顿走音,顾家的小公子,从始至终也没有丝毫异动。

真是个……奇特的人儿啊。

唐翊的眼底刚泛起一丝笑褶,却倏然就被怒意取代。

原因无他——顾家早就在他的暗示下知悉了来宾里的唐英等四人,却没有查察到下人里的漏网之鱼,此刻,那只漏网之鱼已经拿了把水果刀抵在了顾念白的脖颈上。

满座又惊。

钢琴声终于被迫停了下来。

……真是聪明。

唐翊的眼睛里怒意散去,顾家也许查察不到下人里有唐英的卧底,但顾家的下人却绝对不会有枪刃在身。在顾家的地盘上,挟持顾念白,要比直接找自己拼命实际得多。

只是却触了他刚刚给自己审定的底线。

顾老爷子的脸上也难得有了异色:“放开念白,我送你离开。”

“我知道顾老爷子一句话,顶的上一切华而不实的允诺。”那下人打扮的男子狞笑道,“只是我这条命是唐英大哥给的,我不要别的,就要唐翊给唐英大哥偿命!”

一时场中大乱,有不少人心里抱着些见不得人的隐晦心思,想要看这位命途多舛的唐家当家人怎么处理。

唐翊往那方向走了一步,却被那人厉然喝止,唐翊笑着停下步子,正对上顾念白那双微微闪过些慌乱,却很快就趋于淡然的眼眸。

……真是怎么看怎么欢喜,若是他能救小公子一命,不知道能不能跟顾家老爷子讨去□□几晚?才十四岁的小孩儿,脸上总是淡淡的神情,让他很想……把他绑在床上弄到哭着求饶。

阴暗深沉的情绪划过唐翊的眼眸,不知是不是有些露骨,而收得对面小孩儿轻轻的一怔。

那一刹那的神情里满是茫然,十四岁的顾念白显然并不明白,对面唐家那只大尾巴狼的眼睛里闪过的是什么数量级上的危险。

喝止了唐翊的男子紧了紧手中的水果刀,然后冷然道:“唐翊,你之前杀了唐英大哥,用的是什么枪?!”

话一出口,同样有人忍不住好奇地望向唐翊,刚才的事情发生的太快,没有人注意到发生了什么,唐英等人就倒下了,现在想来,他们也的确挺好奇的,毕竟唐翊一身可体西装,着实看不出什么地方可以藏一把□□。

唐翊闻言,嘴角轻咧了咧,晃着手中的喷火器,笑道:“我接任唐家之后的第一项成果,雪茄喷火器外形的枪型,不太实用,危险性略高,不过……”唐翊复又笑了笑,转眸看了一眼唐英倒下去的地方,“胜在出其不意,而且近距离贯穿伤,有灼烧效果的那种,若不是一击致命,也是够后患无穷的了。”

此话一落,有几个思维灵活的脸色有些古怪,包括顾老爷子在内,抬眸看了唐翊一眼。

对面那人猛然间有些愤怒,顾念白细细的脖颈上有一丝血痕留下。

唐翊眸光一闪,视线若有若无地划过人群,其中一个并不显眼的人给了他一个半分钟就位的示意。

唐翊微微悬起的心落了下去,转眸好整以暇地望着那男子:“劫持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未免太过分了,放了顾家的小公子,我应你一个条件——当然,这条件只能关系到我一个人,不要牵涉无辜。”

即使之前是不怎么好的印象,这句话之后,不少人对唐翊都有了改观。

“唔,对了,最好实际点,你只有一个条件的机会。”唐翊冲着那人笑了笑,个中阴狠不足为外人道。

那人顿了顿,同样露出一个阴狠的笑容:“少跟我装什么有情有义——!你不就想要博顾家青睐嘛?!好啊,唐翊,我给你这个机会,你用你研究出来的那把破枪,废了你开枪的右手!我就放过顾家的小公子!”

站在原地,面容温和无害的唐翊微微一怔,而后不禁笑道:“……右手,你倒是挺会挑的。”

“快点!”那人咬牙狞笑,“我数十个数,你若是下不去手,我就只好拉着顾家的小公子一起去给我陪葬了!十!九!八——”

众人脸色骤变,很明显那男子是要逼唐翊与顾家决裂了。

“我又没说不做,你急什么。”唐翊嘴角轻翘,笑着望那个方向,将“喷火器”交换到左手,在众人紧迫到几乎实质性的目光里,唐翊轻声笑了笑,盯着那个方向的那双清澈到可以看见自己倒影的眼眸一字一顿——

“你欠我的。”

6、尘埃落定

“我又没说不做,你急什么。”唐翊嘴角轻翘,笑着望那个方向,将“喷火器”交换到左手,在众人紧迫到几乎实质性的目光里,唐翊轻声笑了笑,盯着那个方向的那双清澈到可以看见自己倒影的眼眸一字一顿——

“你欠我的。”

“砰——”

这一枪没有丝毫犹豫,若不是枪口还有近距离射击的硝烟,若不是那只原本指骨分明的手已经血肉模糊,若不是鲜血顺着那垂下来的指尖滴落在地板上,只看唐翊没有丝毫变化的笑意,所有人都会以为眼前的一幕是他们的幻觉。

连那说出话来的男子也是愣住了,片刻后大声失笑:“唐翊你这等冷血的人也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你不会是——”

只可惜下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的机会了,从二楼破窗而入的狙击弹精准地射上了他的额头。

倒在地上的男人的脑袋碎得像被碾烂的葫芦。

站在原地的顾念白一动不动,像是被吓愣在原地,只是唐翊却看见他用复杂的目光一直望着自己的方向。

唐翊笑了笑,眸底色泽深沉,配合地迎上冲过来的顾家私人医疗队。

……何必惊讶呢宝贝,没有得到你之前,我怎么会让人伤到你?

他的视线带些阴暗划过顾念白露在外边的白皙皮肤上,因为方才被挟持而留下的,颜色对比分明的瘀痕。

……能这样碰你的,只能是我,其他人,都该死。

不同于心不在焉的某位伤患,顾家的私人医疗队冲上来便将唐翊安放在准备好的担架上,四人抬着、四人护着一路往无菌护疗室跑——

“患肢抬高!快!”

“按压尺、桡动脉!”

“疑似掌浅弓血管断裂,准备扣式止血带!”

……

一场血腥的闹剧,就此落幕。

送走了所有的客人后,顾家老爷子坐在仍旧飘着点血腥味的宴厅中,阖目不语,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爷爷。”顾念白从外面走进来,精致漂亮的小脸上带着一些苍白,“他的手……会怎么样?”

听见来者的声音,顾老爷子的眼睛睁开了,脸上是难得一见的祥和笑容:“怎么了?念白后悔之前在那么多人面前落他的面子了?”不待顾念白说句什么,老爷子笑着摇了摇头,笑容里似乎多了些什么情绪,“本来是他欠了我顾家一个人情,只不过这一只右手的分量加上去,……嘿,这次竟然在一个毛小子身上赔这么狠,我这一世英名呐,可全栽在这唐翊身上了!”

顾念白的脸色微微一变。

顾老爷子是练了多少年的眼力,只瞥一眼就看出,他的小乖孙不仅没有因为自己这番开导而放下愧意,反而是更深一步了。

“念白你还是太小,”顾老爷子抬手摸了摸小乖孙的额头,“那唐翊,别看只比你大了十三岁,他心里面那些弯弯绕绕,和你差了可两辈都不止。他今天这一枪里面,为你的成分未必有你想的那么多,”顿了顿,老爷子为了不让自己的乖孙有什么负担,决定还是说得清楚些,“今日这一事之后,唐家有了什么变动,顾家便是冲着这份莫大的人情也得担着;若是日后唐家得势,顾家确实是多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助力,但反过来,顾家在这里面——无论是我,或是你父亲,或是你大哥——还是要被唐翊牵制,若有半分不是传了出去,我顾襄平这一辈子的老脸也就丢尽了。——所以说,今日这一笔,孰轻孰重,孰亏孰利,你懂么?”

顾念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虽然不曾刻意去打听那人的事情,但是闹到圈子里风风雨雨,他又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对那人的脾性也有一番见解。所以,他才说那人是狼,唐家的头狼。

顾念白深以为,他有着狼一样的脾性,可以为了一块即将到嘴的肥肉而隐忍按捺自己的本性,也不介意在积蓄力量阶段将自己的锋芒掩盖,但他有自己的骄傲,他不允许自己全然依靠外力或是玩弄手段。

而爷爷所说的唐翊,更像是狐狸,空有狡诈,却没了血性。

唐翊不该是一只狡狐。

顾念白刚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被走进来的男人阻断。

过来的这人显然是有些急,甚至没有注意自己穿了一身还沾着血的衣服就进了主人家的宴厅:“顾老先生,那位唐先生伤口中的弹片已经取出来了,血也已经止住,只是……”

那人顿了顿,望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顾念白。

顾念白眸色沉了沉。

顾老爷子脸上不悦之色立显:“这顾家的事情,什么时候是要念白做决定了不成?你看他做什么?”

那男人连忙将视线收回来,低头道:“唐先生的手上是贯穿伤,且伴有灼烧……初步观察,右掌尺神经断裂,正中神经分支损伤,以后就算做神经连桥手术,恢复率也不会超过百分之十,就算恢复之后,可能还是会经常出现神经麻痹、手指痉挛等……”

“总之他这辈子右手就不能拿枪了是么?”

顾念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转开了脸,细碎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声音里有不易发觉的轻栗。

“……”那医生抬头看了看顾念白,眼睛里闪过一丝愧意,也只是倏忽便逝去,“唐先生的右手,以后可能连简单的抓握也不能再做了。”

顾老爷子的眉毛拧了起来,脸上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郁悒。

顾念白的脸色更是倏然抹上些苍白,薄薄的唇轻轻颤了颤,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什么,他抬步便向无菌医疗室走去。

顾老爷子看着乖孙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之前说得轻巧,他又何尝不知,以唐翊现今的身份跟今后的不可估量,顾家这次,是欠得大了。

7、守株待兔

顾家的无菌医疗室,颇有些ICU的意思,顾念白站在隔音的玻璃窗外,看着病床上那人阖上的眼眸,以及因为小手术而略微苍白的脸色,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涟漪一般泛起晦涩的难过。

他是顾家的小公子,顾家从上至下全都捧在掌心里的宝贝,他从小就习惯了所有人看他时或是带着溺爱或是带着敬畏的眼神,只有这个人不同。

他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心里尚在想着,这般无趣的宴会,不知还要路过多少——纵然他再自由,这辈子还是躲不开顾家的名声。

然后他就看见了唐翊。

带着随意,带着故作的温和,那人笑着冲他轻轻颔首,然后就将视线转开,就好像他只是一件精致的娃娃,不,也许那时在那人的眼里,他连“精致”都不曾被注意到,因为那人眼里没有半点惊艳与驻眸。

顾念白不知道那一刻冲进他心里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独一份的骄傲被另一个人的骄傲轻易地无视了,于是他站在那人面前,一句话将那人推进了宴会最尴尬的境地。

然后他转身就走。

错开背影与视线之后,他用余光轻撇过那人,见得那似是无奈的笑容,他还有点遗憾——看来他的话,丝毫没有影响到那个人骨子里那份傲意。

然后便是接下去对于他来说有些不可控的一幕,直到他被那个疯狂的男人用水果刀逼在了颈上,才恍然回神。

再然后,那颗子弹,带着血腥,带着厉意,带着那句“你欠我的”,轰鸣了他的世界。

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但至少这是第一次,一个世家的当家人,肯为他毫不犹豫地废掉自己的一只手。

想到这儿的时候顾念白忍不住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纤细漂亮的右手,心里想着若是将这只手还给他,是不是他就不欠他的了。

再抬起头来时,顾念白的视线迎上了一双深褐色的眸子,玻璃房里病床上的那个男人,嘴角勾起了一道迷人的弧度,不知何时开始,他望着他,笑而不语。

顾念白的手抬了抬,最后牙齿轻轻咬过唇瓣,他推门走了进去。

“感觉……”他本想问一句“感觉如何”,想了想又觉得多余,于是掩饰性地向前走了几步,直到站在了病床边上,才恍然觉得自己似乎是走得太向前了一些。

捕捉到视线里那小人儿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唐翊的嘴角又上挑几分:“顾小公子,刚才在门外,在想些什么?”

那语气称不上稳重,甚至配上那笑容而显得有几分轻佻,但顾念白却像是没有注意到,只是垂下眼眸,目光扫过自己的右手,停了停,然后将手伸到了那男人的眼前,语气被刻意拉平:“我欠你的,如果你要,随时可以来拿去。”

唐翊微微一怔,眼底一抹危险的色泽一闪而过,快的像是错觉,须臾后他笑道:“顾小公子弹得一手好钢琴,我怎么舍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顾念白总觉得刚才这人尾句里带着莫名其妙的意味深长。

“不过——”

这话音一起,顾念白往回收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微恼地望那个男人。

“我最近刚好有不少饭局要赴,”唐翊不以为忤,依旧笑得好看,“刚上位没多久,身边也没有什么亲近信任的人,若是顾小公子肯屈尊,能否劳烦顾小公子陪我出席几次宴席?”

边说着话,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被绑成了粽子的右手。

本想直接拒绝的顾念白呼吸一滞,然后点了点头。

唐翊霎时间笑得更好看了。

于是从那天起,有唐翊出席的场合上,便总是能见顾家小公子的身影,开始只有人觉得新奇,毕竟顾家的小公子以往除了自己家的酒宴还赏脸露一面之外,根本不曾出现在其他此类社交场合,到了后来,便有人起了心思打探几句。也有甚者,玩笑似的在唐翊面前提起,每当这个时候,唐翊便漫不经心地把玩手边的,或是酒杯或是茶盏之类的小器皿,笑得也随意。

“大概是我有幸,与念白一见如故吧,也算是忘年交了不是?”

话到此处,问的那人也就知趣地将话题移开,不再深究,只是渐渐地,唐家与顾家黑白联盟的小道消息,也就随着一并传了出去。

唐家自然不会有人站出来否认,而顾家碍于人情债,也不曾多说什么了……

顾念白回国那天下午,天蓝云白。

银灰色的行李箱拖在身后,细碎的黑发,白色的衬衫,袖子用两粒钻扣扣在小臂处,卡其色的七分裤,露出两截藕似的小腿,在明媚的阳光下一前一后地,像要晃闪了人的眼睛。

纵然没有顾家前呼后拥的排场,纵然顾念白拥挤在人潮中从机场大厅里走出来,纵然唐翊只是坐在车里透过暗色的玻璃看着,还是觉得那人身上随时绽放着夺目的光,——时隔六年,依旧亮得他移不开眼。

“唐爷,要让他们拦下来吗?”

副驾驶上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唐翊的神色。

唐翊的视线慢慢从那道身影上抽离平移——

机场大厅外的那条行车的柏油路上,赫然停着代表顾家长子顾念恩的那辆宾利雅致728,一身黑色西服的男子站在车门前,向着闲步而来的顾念白颔首。

“小公子,您回来了。”

顾念白始终没什么情绪的脸上似乎微微沾了点笑意,很快又逝去,他俯身进了车里。

黑色的轿车在唐翊的视线中缓缓驶离。

姜卓林就坐在唐翊的一旁,看着从那个人出现伊始,唐翊始终面无表情的脸,看不出分毫情绪,却只是让人觉得狰狞。

枷锁欲破,撒旦将临。

“…他值得吗?”

姜卓林还是忍不住逾矩,开口问道。

“回唐宅。”

唐翊合上眼,再无一语。

……值得吗?他也不知道。

念一个人时间久了,想得浑身都疼,一日两日,三月四月,五年六年,慢慢的就入了魔怔,大抵到死才能清醒过来。

也或者到死都醒不过来。

8、我有伴了

顾念白回来之后的第三天,便是顾老爷子的七十大寿。

顾老爷子前两年便退了下来,如今赋闲在家,早将偌大一个顾家交由自己的儿子打理,不问世事。前几年的寿宴也都低调,不曾请顾家之外的人到场,说起来,当年捧起了唐翊的那一宴,倒是众人唯一的印象。

可六年前的传言,圈里人多少都有所耳闻,虽不知细节,但顾、唐两家一夜翻脸,顾家全力施压唐家名下产业,却是众人有目共睹的。

虽不解其中内情,也没几人认为唐家扛得过,毕竟顾家成势多年,唐翊又是借顾家上位——至少众人是这么认为的——基础不稳,纵有天资也难以力敌。

说的开了,唐家不过是在唐翊这一代要归拢顾家分支,背靠大树好乘凉罢了。

然,从欲反主,以下克上,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竟打得八方来援,唐翊又一次跌破了众人的眼镜。

事情尚未平息,顾家小公子高调出国,姜、华两家出面调和,一场风波终归于平静。

而这一潮浪里,唐家露了多少关系牵扯了几番势力,再不必细究;只是那之后,无人敢讲唐家是哪一派的从属。

能服人者,唯实力尔。

故而这夜宴未开,在场宾客三五成群,不时能听见几声关于唐、顾两家的轻谈窃语。

顾家现在的当家人,顾老爷子的儿子顾思予,领着自己刚刚归国的幺子顾念白,与众人客套几句,算是开了宴,宴厅里这才气氛微热。

受了父亲的示意,顾念白与几位适龄的女孩儿一一聊过,精致的脸上不见半点笑意,但也不是出国前那般冰雕人儿了,虽与一般谈吐可心进退得宜的世家公子相比有异,倒也别有一番气度韵味,引得几个女孩儿也是轻笑连连。

直至此时,宴厅门忽然一开,两道身影出现在视线里,让在场众人都微微变了脸色,本来微醺的气氛,似是被刹那间的降温所致,烟消云散。

而正对厅门的顾念白,转眸过去的刹那,瞳孔亦有轻轻地一缩。

他所望向的男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径直向着他看过来。

——毫不遮掩的,赤裸裸的欲望,分明其中。

顾念白未曾察觉似的,淡淡将视线侧到了男人的身旁左侧,面相精致漂亮的男孩儿正乖巧地倚在男人的臂弯里。

淡粉色的唇角轻轻扯了扯,顾念白的脸上沾染着不知是嘲讽还是笑意的情绪,他若无其事地将身子转回来,情绪很快便消失不见。

其余人就没有那么淡定了,——这是顾家的宴席,自然不会有唐翊的请帖,酒宴方开,却搂着个漂亮的小兔爷公然闯了顾家的宴厅——唐翊这是时隔六年想再来一次对抗赛的节奏么?

而之前开场的顾思予恰巧离场,大公子在主楼那边陪着顾老爷子,二公子未归,顾家说得上话的竟只有那位小公子,于是,满场的焦点,有一半集中在了顾念白身上。

顾念白对此似乎毫无所觉,连个回眸都吝啬,安然地与方才林家的几位小姐低声交谈。

站在厅门处的唐翊,视线里似乎只剩下了那一个人,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英伦风的格子小马甲,衬着那人儿长腿细腰翘臀,在脑海里盘旋萦绕了六年的身影,此刻近在咫尺。

汹涌的欲望叫嚣着颠覆他的理智与情绪,直到怀里的男孩儿轻叫了一声才让他回神,唐翊放松了男孩儿腰间他用力过度而苍白的指尖,嘴角挂上闲适的笑意,向着顾念白的方向径直走去。

宴厅角落里,顾家的老管家转身便匆忙奔着一条长廊而去。

这边,唐翊已经走到了顾念白的身后,视线扫过林家的几位小姐,微微一笑。

林家的几位小姐似是受了什么惊吓,竟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都垂眸问了声“唐爷”。

虽不曾接触,但唐翊的身份来历她们都有所耳闻,——以私生子的身份谋权上位,虽有借势之嫌,却在一年之内与顾家这样的百年世家有了一争之力,不出两年就站稳了老一辈的交际圈,大权在握而退居幕后,单靠手底下非亲非故的一脉死忠也将将唐家打理得蒸蒸日上,除了时不时闹出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桃色传闻,这个人纵使只比她们大了十几岁,却俨然成了她们父辈一般甚至更胜的人物。

如今的圈子里,除去那些老泰斗与几位显赫的当家人,纵然是如唐家的大公子那般身份年龄,但凡见着唐翊,也要尊一声唐爷。

只是此刻的几声唐爷,却是先等来了顾家小少爷的一声轻嗤。

这一声似笑非笑落下来,在寂静的宴厅里,却足以让厅中的一些人面色微变。

至少林家的几位小姐脸色立即煞白,惶然地看了唐翊一眼,而林家最小的那位小小姐林媛儿,则小心地轻拽了下顾念白的衣角。

这一隐晦的动作落进唐翊的眼底,让他本来还波澜不惊的神色上,骤然掠过一抹狰狞。

顾念白的视线就在这时不清不淡地转了过去,脸上没什么情绪:“唐翊,顾家不欢迎你,出去。”

这一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不起不伏,却差点噎死在场的一众来客,更有甚者,被惊得没拿住杯子,落将地去。

——唐翊是什么人?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就是顾家老爷子亲口说这句话,都是过了,更何况是顾念白?

本来准备上来调节一二的几位,见状都将迈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他们都不介意当个中间人,但没人愿意做炮灰。

而众人焦点所在的唐翊,此时却毫不以为忤,甚至是带了那么点掩不住的笑意。

“出国六年三个月零十一天,你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这句话声音很轻,却重扣在了在场宾客的耳膜上,众人脸色变换的更厉害了。

不管以什么身份,这句话说得……都太过亲昵了。

顾念白神色蓦然一变,片刻后转向手边不过十七八的女孩儿:“林小小姐不是想去看我从国外带回来的那幅油画吗?请随我这边来。”

“啊……哦!”林媛儿即迈步跟上去。

顾念白的手臂却被唐翊蓦然握住,止了去势。

唐翊的神情复杂到无法言喻,僵持半晌才听他低哑着嗓音开口:“点点,跟我回去。”

话音未落,他便察觉左手下的温热,遽然一颤。

顾念白听见那个时隔六年的词眼,眼前有一刹那的朦胧,也只是刹那就恢复了清明。

却再难顾及在场的宾客,顾念白骤然转身,甩开了握在自己臂上本就不甚用力的手,视线冷然划过此刻被放开而站在一侧的男孩儿,然后刺回了唐翊的身上,他的声音清灵而微冷。

“唐翊,我见过无耻的,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却没见过你这般无耻的——已经吃着锅里,还要看着别人碗里?”

那一刹那,唐翊的眼眸骤然一沉,半晌后他笑得深意莫测:“点点,你算……谁碗里的?”

明明是笑言,却让听见的人从心底里升腾起不寒而栗的悚然。

顾念白闻言一顿,片刻后脸上沾染些笑意,他不急不慢地扬起了左手,纤细漂亮的无名指上是样式简单的铂金男戒,微勾出半个心形,显然是情侣戒中的一只。

“我有伴了,看见了么?”

9、股权馈赠

顾念白闻言一顿,片刻后脸上沾染些笑意,他不急不慢地扬起了左手,纤细漂亮的无名指上是样式简单的铂金男戒,微勾出半个心形,显然是情侣戒中的一只。

“我有伴了,看见了么?”

唐翊的眼眸蓦然狭起,周身的寒意让人心悸,滔天的愤怒情绪毫无遮掩毫无遗漏地宣泄出来,他就势握住顾念白的左臂猛地拉近到自己身前,俯身在顾念白的耳边,不避讳任何人的视线,狠狠啮上那白玉似的耳垂,声音低沉而阴鹜地扣在顾念白的耳膜上:“把这东西立刻摘下来——!”

“……做梦。”顾念白同样压低了声音,看不清神色。

“或者……”唐翊的眼眸深得像是无底寒潭,“我现在就在所有人面前上了你。”

那一刹那顾念白的瞳孔缩了缩,须臾后他那微翘的眼睫慢慢垂了下来,伴着间或轻微的颤,然后他抬起眼睛来,不避不退地望向近在身前的男人。

那双眼眸,一如初见,清澈的像是冬日的雪,融作涓涓细流,凉得入骨。

唐翊却只觉得心头那把火烧得他快要成了灰。

“唐爷大驾光临,家父有事未能出迎,还望唐爷不要怪罪——”

兀然,一道声音自宴厅一侧扬起,止住了宾客的窃窃私语,也拦住了唐翊随后的动作。

闻声的众人多是在心底微舒了口气,当然也有抱憾未能看一场好戏的,只不过无论心底作何想,两点之间的宾客们不约而同地侧了侧身,让出那道身影。

顾念恩谦逊有礼地向着两侧宾客颔首微笑,片刻后便将目光转向仍旧牵扯在一起的两人,脸上得体的笑容转为歉意:“唐爷,家弟年幼不懂事,言行无状,是我这做大哥的管教不严,有失礼之处,我代他向您致歉,还请您不要与他计较。”

作为主家,被人这般近乎打脸,却还是禀了一副谦逊的低姿态,顾念恩的做法无疑赚了大多数人的好感。

唐翊的神色似有所缓,微微向后退了一步,左手也极为缓慢从顾念白的手腕上移开,他的视线凝在顾念白的身上良久,才不舍地转开。

“我失态了,顾少不必挂怀。”唐翊的声音平淡无澜,“这两年都不曾与宴,与顾老爷子也是多年未见,今日听闻顾老爷子七十大寿,唐某只仓促准备了薄礼——”

“唐爷客气,”顾思予不知何时也穿过了人群,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家父吩咐过了,顾家的请帖忘记敬予唐爷,是顾家失了礼数,唐爷今日能赏脸与宴,顾家决不能再收唐爷的贺礼,还望唐爷不要让我在家父那里难做。”

唐翊闻言转向来人,表情上不见分毫不悦,竟是微躬了身。

“顾伯父。”

宴厅中霎时哗然。

论年龄,唐翊今年不过三十四岁,甚至比顾念恩还要小上一岁,问声伯父自然无甚不妥;只是以唐翊的身份,再加上顾思予的称呼,这一声伯父和一次躬身,实在是够重的分量落了下来。

出乎众人意料的,顾思予听闻此言神色大变,一双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压抑了半晌才冷冷开口:“唐爷可千万别这么称呼我,顾某是要折寿的。”

此时的顾念白,望着身前半米处,背对着他,仍旧保持躬身动作的唐翊,双眸里划过一丝异色。

唐翊徐徐地直起身来,身旁的男孩儿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向唐翊递过去,唐翊接过,抬起了从进厅便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双手举至顾思予身前:“顾伯父既然不能收唐翊为顾老爷子准备的贺礼,那这份礼物,作为六年前的赔礼,请顾伯父代为念白收下。”

几乎是所有与宴者的胃口都被吊了起来,一份文件作为赔礼,无人不想知道那里面到底是什么内容。

在一众灼热的视线下,顾思予再不想给唐翊面子也不得不抬手接过来,不可否认,他也很好奇这文件里到底是什么。

只是在文件夹打开的刹那,那几个黑体字映入眼睛的瞬间,文件夹便被猛地合上,顾思予倏然抬头,目光复杂而凌厉。

唐翊迎着那目光,谦和而从容,一如当日那个抵着冰冷的枪械,依旧谈笑风生的唐家之主。

“顾伯父,请不要误会,这只是赔礼。”

顾思予的手轻颤了颤,半晌后瞥了唐翊一眼:“你跟我来,……念白,你也来。念恩,招待一下。”

随着顾思予的步子穿过长廊,三人进了一间小型会客厅。

门一关,顾思予将手中的文件夹扔进了顾念白的怀里:“唐家总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唐爷好大的手笔!”

接过文件夹的顾念白闻言一愣,望着唐翊的眸光倏然凉了下来。

“顾伯父误会了,”唐翊笑着回视顾念白,顾思予视线不及的地方,他的笑容里染上不容忽视的侵占感,片刻后,他有些不舍地将目光移开,“这并不是一场交易,这只是我致歉的诚意,只希望在这之后,顾唐两家能够恢复到之前的关系。……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求。”

顾思予沉默了。

他自然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所求的绝不止这么简单,只是却着实舍不得这份股权馈赠协议。

唐家名下总公司百分之十的股权,这代表的可绝不是天文数字的金钱那么简单,只要唐家一日不倒,这百分之十的股权就是一条招魂幡。思及唐家六年前牵扯的势力,若是得到这份股权,顾家此后所能得到的助力,纵然只是想象,都让顾思予的心脏微微战栗。

若非顾老爷子态度坚决,唐翊哪怕真的说以此来换他的幺子,他都会答应。

“这股权,是你馈赠念白的?”顾思予沉默半晌,转过身去,咬重了馈赠二字。

“是。”唐翊顿首。

“……念白,这件事由你决定,爸爸不会干涉。”顾思予望了自己的小儿子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顾念白此时也已经知道父亲叫自己一并进来的目的了,他嘴角浅浅地勾了起来,却让人觉不到半分笑意。

他深知,父亲恐怕在宴厅里就已经下了决定。

顾家的幺子?全家上下宠着的宝贝?

呵,不过就是件昂贵或是天价的商品罢了。

“送上门的东西,我为什么不签?”顾念白转身去拿桌上的钢笔,眉眼冷然。

10、争吵对峙

“送上门的东西,我为什么不签?”顾念白转身去拿桌上的钢笔,眉眼冷然。

“点点……”

仿佛已经压抑到极致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虽察觉危险却已经反应不及,下一秒他就被那个男人野兽一般地裹进怀里。

湿濡的啃咬一般的吻落在他的脖颈上,带着毫不遮掩的情色意味,方才还彬彬有礼的男人此时的呼吸沉重到似乎已然实质化,顾念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百分之十的股份,不知道唐爷想睡我几次?”

“……”唐翊的动作一顿,须臾后更加深沉的笑声在顾念白的耳后回荡,“点点,若是能吃了你,我可以把整个唐家都给你。”

“唔,那你早说啊。”顾念白的眼眸愈凉,“六年之前我就能满足你。”

唐翊在那雪白的脖颈上恋恋不舍,闭着双眼笑声低哑。

“我的点点……我要顾家从上到下都承认,我要明媒正娶,到那一天,你的身和心,我都要一口一口的吃下去。”

顾念白身子一颤:“笑话……唐翊,你拿唐家换我的身,那你拿什么来换我的心?”

流连的唇绕过顾念白的脖颈,含混的回答一并混在悱恻的亲吻里。

“拿我的身和心来换够不够……”

像是被踩了禁区的小兽,顾念白猛然将唐翊推开,神色是极致的悲愤,他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咬着牙瞪着那人一字一顿——

“唐翊,凭你也配?!”

男人不闪不躲,暗沉的眼眸藏在阴影里,须臾后脸上便浮现清晰的淤痕。

无视手上火辣辣的感觉,顾念白拔了钢笔在文件上签下名字,冷着双眸将文件扔在了桌上,面无表情,转身便要离开。

身后有风声掠过,一阵天旋地转之后,顾念白已经被那再次化身野兽的男人按在会客厅的真皮沙发上。

身上的男人双眸发红,仿佛一只择人而噬的上古凶兽,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凌厉的视线更是仿若实质,如同一把闪着森森冷光的锋锐匕首抵在顾念白的眼睛上。

顾念白却突然笑了起来,是没有任何声音的笑容,由眼角及眉梢,如同精砌细琢的冰雕兀然融作春水,美得令人失神。

“唐爷后悔了?……没关系,反正我已经有了伴,所幸还有些经验伺候,唐爷若是下得去口,我就当做被狗咬了,随唐爷尽兴。”

如同一颗火星落进堆积成山的干柴里,唐翊本就微红的眼眸刹那如弥漫滔天怒火,他蓦然握住顾念白戴了戒指的手,刺目的光华流转在铂金戒指上,声音压抑到近乎嘶哑:“——他碰过你?!”

“唔……唐爷是说哪一个?”顾念白侧开脸,神情敛去,声线无谓而轻。

刺耳的裂帛声在下一秒在耳畔响起,身上的男人抛却了之前的温情,带着血腥味道的啃咬毫不怜惜地、伴着刺痛一路遍布,顾念白长而微翘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神情有那么一瞬间哀伤到泪将沾襟,却是一闪即逝。

他用力地闭上双眼,面无表情。

理智早已焚成灰烬,唇舌下的身体冰凉而没有反应,恍然间给唐翊一种这个人已经死去的错觉。

目之所及,青紫红痕,在白皙上显得分外刺眼,而那微微扬起的脖颈,漂亮而无声的决然弧线,仿佛是一只濒死的白天鹅。

唐翊的动作一顿,然后重新开始,只不过这一次,便成了小心翼翼的亲昵。

“点点……我知道你不会……点点……我的点点……”

“——唐翊……”赤着上身的顾念白抬起右臂,遮住酸痛的眼睛,声音压抑到极致,嘶哑的嗓音几若哭泣,“我们早就结束了唐翊——唐翊,我不要你了,是我不要你了……唐翊……”

“不,点点。”

男人火热的吻停在他的身体上,带着灼烧般的温度。

“是你自己回来的,我没有逼你,所以你这辈子都注定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没有人可以改变。”

“……骗子……”顾念白无声地笑了,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光色,不知何时抬起来的手腕抵在男人的胸口,手心里亮银色的匕首泛着彻骨的寒芒。

唐翊的动作顿住,湛黑的眼眸慢慢转望向那柄匕首,嘴角带上诡异的弧度:“你还是没舍得扔掉它,点点。”

“你记得它有多锋利。”顾念白将匕首向上抬了抬,匕首尖端扎进男人的衣服里。

“我送你的生日礼物,我当然记得。”男人抬起眼睛来盯着他,似乎毫不在意心口处的威胁;不但没有远离,男人的身体反而以一种可控的速度慢慢向着匕首压去。

可以感觉得到匕首刺破柔软的衣料即将扎进身体,森森的寒意像是要直达心底,亮银色的匕首在顾念白的掌心一个轻巧的回旋,便抵在了他雪白的颈上:“若想女干尸,那你继续。”

下迫的身体倏然顿住,时间在两人的耳边无限拉长,不知过了多久,顾念白听见男人压抑的低笑从喉咙里渗出,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情绪。

“……点点,你会求我的。”

起身离开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之前被压在身下的顾念白却像是被触了禁忌,黑色的文件夹挟着微啸的风声擦过男人的发梢,然后狠狠地掷在了墙上,纸页纷飞。

“你、做、梦——!”

身后传来的声音近乎狰狞,让男人向外走的背影顿住,然后留下一句话,便头也没回地踩着满地的纸页离开了——

“你知道我能让它成为现实。”

房门合上了,沙发上的人慢慢地坐了起来,双臂圈起来环住□□的身体,脸埋进臂弯里。

像是哭泣,却一滴泪都不曾落下。

11、不期而遇

“媛儿小姐今天一早就来了,现在在一楼客厅等了许久了,顾先生催小少爷快些下去呢。”

顾家的老管家站在房门外,对着卧室里站在窗前面阳而立的顾念白笑道。

“……嗯,我这就下去。”

那人像是刚刚回神,微微停顿了片刻,才轻声回答,然后转身走过来:“李爷爷,爸爸可说了今日是什么安排?”

老管家笑容慈和:“顾先生让您陪媛儿小姐去趟马场,教她骑马,再打会儿高尔夫球,顾先生嘱咐过了,让您今天中午带媛儿小姐在马场那边的西餐厅吃过就是,不必赶回家了。”

去拿外套的手顿了顿,顾念白微微点了点头。

“媛儿小姐可是个好女孩儿,小少爷可要抓紧呐。”

老管家笑眯眯地“提点”着。

顾念白未作声,只是笑了笑。

甫一下楼梯来,抬眼便撞上林媛儿偷偷瞥来又匆匆移开的视线,一副单纯而可爱的小女生心态跃然眼前,顾念白向着沙发上的顾思予微微颔首:“爸爸。”

顾思予视线转过来,在自己模样精致漂亮的小儿子身上顿了顿,眼底沉淀下一抹深思,便不疾不徐地开口道:“你林伯父将媛儿送过来,是想让你帮忙教一下媛儿的马术和高尔夫,我记得你学的早,今日天气也不错,不如和媛儿一起去马场走一走。你回来的匆忙,我只让人照着以前的样式给你做了一双同款的骑马靴,你试试合不合适。”

从旁边站着的帮佣手里接过棕色的皮质马靴,零散的鞋带映在眼底,顾念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般,怔愣原地。

记忆里那一日同样是这般云朗风清,那时他和那人相识也近相熟,他陪着那人“应酬”的名义进了马场,却被那人揽着腰教习起马术。

炽热的呼吸贴着他敏感的耳尖,打着回旋进了混沌的大脑,明明只算得明媚的天气,莫名让他觉得有些灼热。

“我好像有点中暑……”他有些歉意地开口。

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看挂在阳春三月的天空中无辜的太阳,也未多言,扶着他便下了马,向着一旁的凉亭里走去。

只是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男人的手始终保持着扶他下马的姿势——揽在他的腰间,而彼时早已习惯了数月来男人时不时的亲近的顾念白,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于是刚一落座,便见着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怀里揽着眉眼清秀、妆容带几分媚意的男孩,向着他们这边走过来。

“唐先生眼光可真不错,”那中年男人将顾念白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只道是这位刚上位的唐家当家人同样喜欢玩些相貌漂亮的小男孩,笑着将自己的名片递上去,“我是‘天上人间’的负责人,唐先生若是有兴趣,可以把人送到我们那儿言周教言周教,定然让唐先生满意。”

话至此,在这些方面不谙世事的顾念白也听懂了,愣过之后竟也没有争辩——这人他又不认识,何德何能劳烦他开口解释?

唐翊同样没有回话,也不理睬那张名片,拉开一旁的座椅让顾念白坐上去,自己却是侧着蹲下身去,抬手将顾念白左脚放在了自己屈起持平的腿上,指尖绕过褐色的鞋带来回绑紧,然后微笑着抬眸望向怔住的顾念白,声线一如既往地平缓且轻柔:“鞋带都开了,也不怕摔着?”

后来……

顾念白微蹙了眉,后来竟没什么印象,除了那不停道歉的中年男人之外,便好像只记得男人一双湛黑的眼眸里笑意微漾。

“——小少爷?小少爷?”

老管家的唤声拉回了他的思绪,原来他却是在客厅里他的父亲和那位林家的小姐面前,对着一双靴子走了神:“抱歉,”他微摇了摇头,嘴角似是有些笑意,又似乎只是旁人的幻觉,“应当是合适的,若林小小姐也准备好了,我们便走吧。”

林媛儿默然点了点头。

顾念白不再多言,先一步向外走去。

他曾经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再比唐翊对他更好了——这个打血雨腥风里一路走上来的男人,在他尚是年幼懵懂而心无杂芜的年纪里,以一种强势而出人意料的方式走进了他的生命里,却又偏是用最细致最窝心的关怀敲开他的心防,然后其后数年,哪怕他被这个男人的背叛逼进了绝地,也不曾能把那道身影从心底驱离。

所谓曾经沧海,倒不是没了旁的水,只是再无论哪一方水,都忍不住拿来与沧海相比,又都比之不及。

顾念白摸了摸手上只有一半的心形戒指,无声地深吸了下空气。

——所以哪怕时至今日,还是做不到。

若说林家的司机将车停在了当年他和那个男人一起来过的马场时,顾念白还有些啼笑皆非,那当他为林媛儿调整马镫,却迎面撞上那人与旁人谈笑着信步而来时,便只觉得见鬼了。

许是他的停顿太过明显,等到回神想要移开视线的时候,唐翊已经转过目光,与他的不期而遇。

后背的弧度因为紧张而拉紧,顾念白眼神有些游离,却见对面那人只是向他跟他身旁的林媛儿微一颔首,便转回眼眸继续与身旁褐发蓝眼的“外国友人”交谈,视若无睹地路过他们,然后向着两人身后的长亭走过去。

心口的闷痛像是在提醒他自己的存在,碎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顾念白的眼睛……原来他最怕不是离开,而是怕那人这副轻轻巧巧的陌路姿态。

……顾念白,你真可怜。

“念白?”

耳边轻柔的唤声像是从远古传来,顾念白抬眸望去,落进眼底的便是林媛儿微红的面庞。

“念白……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没关系。”顾念白垂眸道。

“你也可以直接叫我媛儿的,”女孩儿有些羞怯,迎上顾念白望来的眸子,便忙不慌地移开话题,“刚才过去的是不是那位唐爷啊?你们之前认识吗?”

顾念白微微一顿,其实从今天早上在家里见到这小姑娘时,他便知道那天在宴厅,这女孩儿可能没有看到唐翊做的亲密动作,也没有听到唐翊压低声音的威胁,否则——想来她是不会再表达出这样善意而羞怯的亲近。

“……我出国之前,是他的情人之一。”

12、二哈出手

“……我出国之前,是他的情人之一。”

这句话算得上脱口而出,顾念白也没有想到自己可以这么轻易地就说出来,只是旁边女孩儿瞬间苍白的脸色让他觉得自己可能有些残忍了。

“念白你……”林媛儿显然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一句回答,血色褪尽的脸蛋上勉强恢复礼节性的笑容,“这怎么会……?”

“你大概是除了我家人之外第一个知道的。”顾念白牵住马的笼头,陪着女孩儿遛起马来。

终于从那惊人的消息里回过神来,林媛儿也恢复了自己作为林家千金该有的仪态,笑容不再像之前拘谨,虽有些勉强,但十七八岁的女孩却有了些得体大方的味道:“你如果愿意,可以跟我分享一下你的初恋吗?”

闻言,顾念白微微一怔,原来在旁人眼里,也有与他一样认同这份曾经的美好为初恋……然后便有笑意从嘴角漾开,男孩精致的模样恍若冰雕在春日明媚的阳光里一点点融化,绽放出了最夺目绚烂的光彩。

“我的母亲去世很早,家中就只有爷爷、父亲和大哥、二哥,他们都很忙,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所以我小时候大概最亲近的便是家里的老管家了,直到后来遇见了他……他是对我最好的人……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是在爷爷的寿宴上……”

两人转身后并肩离开的背影,落进了不远处长亭下的两位眼里,杰森只觉得寒意从身旁那位身上散开,周身都笼在低气压里。而两人手边,前后不出半分钟,一瓶XO已经见了底。

“这便是你那次喊的‘小孩儿’?叫什么来着?‘点点’?”

明知是虎须,还一定要捋一捋,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能让这个男人这般情绪不受控制的情况,杰森还真是第一次见到——当然,除了那次被自己恶意灌醉之后。

“不愧是你看上的人,”见男人不回话,杰森继续笑道,“刚才那一笑的风情,还真是……让我这个笔直笔直的男人都有些想扑上去呢。”

纵然已有醉意微醺,男人却仍是在听到这话时将一记凌厉的眼刀横扫过来。

“不是我说,他都跟了你一年了,竟然还对女人有兴趣,听说两家要联姻了,请柬都已经在准备了。——在你那些小情儿里,这可真是史无前例啊!”促狭的笑容泛上嘴角,杰森不遗余力地挑拨,“难道是刚开始你还比较没有经验,没能像现在一样做得你那些小情儿哭着喊着还要?”

“别再让我听见你提到那些人——”唐翊仰进身后的沙发里,半晌后才从里面传出沙哑的低音,“……那时候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几乎是声音落地的同时,香槟杯在他的右手中蓦然碎裂,鲜血混着酒液淋漓落地。

“嘿!”杰森震惊地一步跨过去,“当初那神经连桥手术可是好不容易才拯救回你这只手来,你可千万别再折腾了——!”

“杰森……我该怎么办……”

依旧是埋在沙发里,男人的声音像是受伤的独兽痛苦而绝望地嗥鸣,带上不自知的哽咽嘶哑。

“他那么骄傲啊……他不会原谅我了……连我自己,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杰森的震惊算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沉思良久,他的视线从沙发里男人微颤的身上离开,转向马场内远处的那一抹身影上,他的嘴角,慢慢抹上了恶质的笑意。

“真是……呐,明明我已经好些年不做这种事了。”

唐翊清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的黑暗,而感觉到身旁的轻响时,他的动作蓦然一顿,几乎是用砸的动作拍亮了床头的感应灯——

映入眼帘的是被卷成了“茧”的被子。

“Jason!”暴怒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唐翊用力地揉着叫嚣的太阳穴——这一幕实在再熟悉不过,当年他就是从那一次被杰森灌醉顺便送了一个男孩到床上之后,便自甘堕落了吧。

那时他想,反正他心心念念的小孩儿再也不会回来,如果还有几十年的生不如死,何不如每次沉迷的时候都恍然以为他的点点还在身边。

若是……若是那天醒来的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而不是已经满目狼藉,也许他今日便不必再这般痛彻骨髓……

唐翊嫌恶地瞥了那卷起的被子一眼,支起身子下了床,恰迎上房门被打开,杰森一脸坏笑地走进来,看了看床上卷作一团的“茧”,笑道:“怎么这会儿还顾得上叫我?套套和KY我都放在一边了,难道你还需要点道具助兴?”

“别再送些乱七八糟的人到我旁边,再有下次……兄弟没得做了。”唐翊错开身子便要离开,手腕却被杰森一把握住。

“嘿,兄弟,”杰森脸上的笑容有些古怪,“你以为被子里面是谁?”

不耐的神情在唐翊脸上蓦然僵滞,他回身一个箭步到了床前,抬手掀开了被紧紧抓住的被子,露出了小孩儿红熏熏的脸蛋,他的呼吸一滞,然后便是暴怒:“你他妈给他下药了?!”

杰森也不生气,无辜地耸了耸肩:“我只是在他带着未婚妻到餐厅里吃饭的时候,让经理以周年酬宾为由每桌送了瓶拉菲,然后又专门找人装成侍者为他倒了杯酒便是了,还真不知道那酒里下了药呐!”

小孩儿早已经受不住地在被子里躁动了起来,长而微卷的眼睫轻轻颤着,醺红的脸颊蹭向唐翊的微凉的手心,灼热的呼吸一并撩拨着男人的情欲。

“给我解药——”手握成拳,避开小孩儿愈演愈烈的亲昵,唐翊垂眸喊住向外走的杰森。

“哈?”杰森惊讶地回首,神色颇有些古怪地打量,“你不会是……身体有点问题吧?不会呀……之前你那些小情儿——”

“给我解药!”唐翊声音深沉而怒然,“……他是第一次,用药会受不了——以后我和他的事情你不要管!”

其他的已经听不见了,只有“第一次”这三个字如同天外陨石砸在了杰森的脑海里,半晌后他才讷讷地回神:“亲爱的,这玩意儿不巧还真没有解药……”

话音未落,他已经忙不慌地逃出门去,果不其然,听到身后砰然一声巨响砸在了门上。

“啧啧……第一次?”杰森抚着胸口安慰自己脆弱的心脏,“这还真是真爱啊……”

13、挑战底线

房内。

“点点,”唐翊心疼地看着小孩儿紧闭的眼睛,“点点你睁开眼睛,我知道你还清醒,别咬嘴唇了好不好?”

说着话,唐翊的指尖抵开小孩儿的贝齿,解放出被咬得鲜红欲滴的唇瓣,却是下一秒就被咬住了指尖。

唐翊实实在在地倒吸了一口气。

小孩儿的眼睛也睁开了,水漉漉的,已不见多少清醒,眼眸里满是雾气,就那么定定地瞅着他,不松嘴也不旁顾,专注得让他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亲下去。

——你已经犯了一次错误,不能再有第二次。

唐翊狠狠地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勉力抓住最后一丝理智,再开口时声音业已有些沙哑:“点点乖,跟我下床去冲会儿温水,这样才会舒服一点,好吗?”

小孩儿在被子里蹭了蹭,又轻声哼了下,这才不情不愿地点点头,任男人将被子拉开。

在心底长吁了一口气的唐翊还未将这口气吐尽,便又生生地呛了回去——被子里衣衫凌乱近乎不能蔽体的小孩儿刚从被子里露出来,便猛然扎进他的怀里,轻细的呼吸扑在他的胸口:“糖糖……”

这个曾经令他最哭笑不得的昵称,时隔六年再听来竟只觉得疼得锥心。

“糖糖……”小孩儿呢喃着,身体也在男人僵滞的怀里蹭个不停,“糖糖……我热……”

“点点,我是谁?”用力将小孩儿从身前扒下来,唐翊定定地望着皱起眉头的小孩儿,“顾念白,你看清楚,我是谁?”

小孩儿的眼睛里情绪一滞:“……唐翊……不对——你还我的糖糖回来!唐翊你这个骗子——你滚开!你还我的糖糖!”

顾念白保持着跪在床上的姿势,拼命地挣扎,醺红的脸上愈发地烫,微启的唇,湛黑又满是雾气的眼眸,长翘的睫毛,粉红的面颊,无一不在挑战着唐翊的忍耐底线。

“对,我是唐翊,这个世界上只有唐翊,没有糖糖;现在,跟我去浴室,我给你放水。”

小孩儿抗拒的目光跟动作像是一刀又一刀地戳在他的心口,唐翊向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去,用力闭了闭眼,声音已经压抑到有些嘶哑:“衣服先穿好,到了浴室我出去之后你再换下来。”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片刻后便响起沙沙的布料摩擦声。

等到身后又一次安静下来,唐翊也按压下汹涌的情绪,甫一转身,便被一具灼热的身体纠缠在原地。

小孩儿生涩的吻带着炽热到能让人融化的温度,羊脂玉一般的上身未着寸缕,透着殷殷的粉色。

“唐翊,你抱我吧。”

醺红的脸蛋,水雾沾染的眸子,却是两不相欠的决绝。

本是最让人动情的话语,却如同冬日里刺骨的冷水瓢泼而下,浇熄了唐翊的一切情欲,他暴怒而起,将顾念白双手禁锢在身前,眼眸里的情绪冷得吓人,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吐出来的:“我上了你,然后呢?”

顾念白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身体里无名的火烧遍了全身,他咬着唇瓣微微弓身,那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嘴角笑意有些惨淡:“你如果不愿意,那就随便找个男人上来,我——”

“你想死?!”唐翊强压住弄死眼前这个小孩儿的冲动,扯来被子将小孩儿卷起来,抱进怀里就往浴室走。

顾念白挣扎无果,闭上眼睛:“我说了如果你不愿——”

“你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带你到顾家,当着他们的面干死你?!”用手指勾起小孩儿的下巴,唐翊恶狠狠道。

“我不信。”小孩儿不假思索地望了回去。

“……”唐翊步伐骤然一顿,咬了咬牙,狠狠心将小孩儿挂在肩上,又抬手往小孩儿腰腹下掖了掖被子,这才一语不发地走向浴室。

在男人极力平稳的步伐里,顾念白酸涩的眼睛再也没能压抑住泪水,涌出了眼眶——

唐翊,既然你不爱我,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将浴室门关上时,唐翊已然是一身水渍淋漓,有些无奈地倚靠在玻璃门上,闭了眼睛平复汹涌的欲望。直到察觉身后的玻璃门已经冰凉——

唐翊猛然睁眼,转身便推门进去,望着已经在水池里冻得微瑟的小孩儿,眸子里满是恼怒的情绪。

“……不是让你洗温水吗?”唐翊大步走过去,弯下腰伸手探试过水温,眼眸里情绪一沉。

顾念白却是不理,转身蜷作一团,露出光洁如玉的背部。

浴池里的人在唐翊的眼里永远是个小孩儿,单薄的肩背,瘦削的身体和傲然的自矜,总是轻易地便能拨动他心尖上的那根刺,酥麻的痛感会顺着血液传遍身体的每个神经尾梢。

脱了鞋袜迈进浴池里,冰冷的水让身体反射性地起了寒栗。唐翊慢慢躺下身去,将瑟瑟发抖的小孩儿抱进怀里:“点点,对不起……”

如果杰森在场,大概会惊讶到眼睛都脱了眶,认识这个男人二十多年,他从来不曾见过这个男人认错道歉,更罔论是放得那么低的姿态——这个男人可以圆滑处事妥帖有礼,但骨子里比任何人都来得骄傲,常常被他奚落是“庶子出身神子心性”,最不可能的就是道歉了。

更何况,两个人都清楚,这一幕戏里,唐翊也不过是个受害者而已。

顾念白混沌的思绪里泛起难过的情绪……自己都已经这样难受着,这个男人却还是不肯碰他,对他最好的糖糖,是不是真的回不来了?

“傻小孩儿。”身后的男人将他更紧地抱进怀里,原来是他不小心将心里的话呢喃出口,男人贴着他的耳尖压抑而不舍地亲吻,“傻小孩儿……”

14、就这样吧

“傻小孩儿。”身后的男人将他更紧地抱进怀里,原来是他不小心将心里的话呢喃出口,男人贴着他的耳尖压抑而不舍地亲吻,“傻小孩儿……”

话音弥散在浴室里,顾念白脸上的红晕一直泛到了耳尖,却是因为身后大腿根的地方,拥抱太紧而贴覆上来的那人的昂热。

“……糖糖……我真的受不了了……你帮帮我…好不好……”顾念白蜷着身体在男人的怀里蹭了蹭,耳边立刻传来男人吸气的声音。

“…小孩儿,乖。”男人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他伸手拧开了浴池的放水开关,将一池冷水放离,又拧开了花洒,细而似雾的水滴从上方喷薄而下;随着水雾,唐翊将小孩儿身体摆正,线条漂亮的长腿分开在两侧,露出粉色的嫩芽,此刻正因为微微的亢奋而挺立着,上端还沾着露珠似的。

“糖糖……”小孩儿在男人直白的视线里有些无所遁形,羞怯地扭着身体,却只是让对面的男人眼底的暗色更加深沉。

“小孩儿,求我。”男人声音近乎喑哑,勉力移开了视线,却撞上小孩儿雾气欲滴的眸子,只觉得心尖立时软作了一滩。

顾念白的理智已经将近于无,听到男人的要求,也只能委屈地扁了扁嘴:“糖糖……你快帮帮点点……点点求你了……”

话音未止,男人已经俯下身去,张嘴慢慢含住了快要哭出来的嫩芽。

“嗯——”小孩儿受激似的绷紧了身体,却是将自己更深地送进男人的嘴里。

男人的舌尖轻轻地绕着上端打旋,然后细致而缓慢地舔过柱体,深深浅浅地让嫩芽在口中出入,时不时加快或减慢速度,而略有生涩以致的牙齿的刮蹭也已经在灭顶的快感里被小孩儿完全地忽视,小孩儿情不自禁地将手扶在男人的肩上,压抑的声音像是慵懒的猫叫。

当一会儿后感觉到嫩芽微微的抽搐时,男人轻轻地吸了口气,然后骤然加快了吞吐的速度,最后将小孩儿的嫩芽深深地顶至喉口。

被高度酒精刺激过的喉咙微狭而紧致,几乎是在抵达的同时,伴着小孩儿拉长的呻吟,便让小点点哭了出来。

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在这方面没有过主动经验的唐翊,还是被轻呛了下,然后才慢慢咽了下去。

15、锋芒初露

杰森让人下的药剂量并不大,所以顾念白昏昏沉沉了一会儿之后,也大约清醒过来,仍旧未散尽雾气的眼眸阖了下,闪过一丝挣扎,再之后便被一点复杂的情绪取代,搭在男人肩上的手臂用力,将微怔的男人推靠在浴池的壁上,顾念白伸手解开男人的裤扣,便学着男人俯下身去。

却是停在了中途。

唐翊食指勾着小孩儿的下巴,将那张红晕依旧的精致小脸抬了起来,眼底暗色深沉,嘴角却扬了扬:“小孩儿,你要做什么?”

明明已经感知到男人周身愈发危险的气场,恢复清醒的顾念白却依旧冷冷地回望:“……我不想再跟唐翊这两个字有任何关系,这是我欠你的……自然要还。”

话音落地那一刹那,唐翊脸上闪过的狰狞情绪让顾念白丝毫不怀疑,这个男人在下一秒就会暴起然后将他撕成碎片,但他只是默然阖上眼睛。

长长的卷卷的眼睫在那薄如蝉翼的眼皮前轻轻地颤栗,小孩儿漂亮精致的面庞上还留着高朝后的红晕,秀挺的鼻与樱色的唇,还有圆润的耳珠与手里微尖的下颚,在这个旖旎过而此刻已经冷下来的浴室里,唐翊再一次地确定了,自己在这个漂亮的小人儿身上栽得彻底。

既然不想相欠……唐翊的嘴角染上自嘲的情绪,食指松开,从那令自己恋恋不舍的温度上离去,然后抬眸对上小孩儿的眼睛:“做到一半想停下来,我会强了你……不管多疼,说到做到。”

小孩儿顿了顿,面无表情地点头,然后俯身——

在即将相触的前一秒,去势骤止。唐翊按在小孩儿肩上的手有些用力,须臾后,浴室内响起男人低哑的笑声——

“算了吧,顾小公子……”男人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去,“我太脏,受不起。”

浴室门就此关上,缩在浴池里的顾念白像是刚刚察觉到周身冰冷的空气,狠狠地寒栗了下;直到外面在来回作响的脚步声、说话声、开门声和关门声之后彻底安静下来,顾念白才回了神,站起身来站到了花洒下,在喷薄的水雾里闭上了眼睛。

十几分钟后,顾念白关上了花洒,赤着身体走出了浴室,身体顿住。

浴室门外正中,横放着一张红木几,一边搁置着叠起来的整洁浴巾与衬衫长裤,另一边放着一碗刚好温热的姜汤。

指尖贴覆上去的时候还有些颤抖,顾念白将碗擎到了嘴边,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最后呛着咳着跪伏在地,眼泪顺着脸颊奔涌而出,却是无声。

半晌,安静的卧室里传来一声呢喃。

“……三颗糖,刚刚好……”

楼下。

杰森表情玩味地看着自己的这位至交好友,在忙忙碌碌上上下下找衬衫熬姜汤数着方糖融进去再送上去之后,下楼来就对着手里的方糖罐发起了呆。

等到唐翊回过神来,便正对上杰森一脸古怪的神色。

“我在你这个房子住了有一段时间了,都不知道这里还兼职服装店咖啡屋啊?”

唐翊垂眸看了眼手中的方糖罐:“他有些嗜甜……至于衬衫裤子,我在他读书那边请了私人侦探,型号从三年前就没怎么变,你在我名下的每个房子都能找到。”

“我服了。”杰森表情严肃,做了个作揖的姿势,“当代情圣。”只是才正经了不到三秒就满脸促狭的笑,“姜汤都送上去了,做的很激烈嘛,惦记了七八年才吃到嘴的感觉如何啊?怎么觉得你还是有点欲求不满呢?”

“……我没碰他。”唐翊眼睛都没抬。

“( ⊙ o ⊙)!”杰森震惊地看看眼前这位,又看看楼上紧闭的卧室门,“你不会把他按进冷水里了吧?会玩坏的喂!”

唐翊抬眸看了杰森一眼:“咬出来的。”

“……(⊙_⊙)”

半晌后,客厅里回荡起外国友人的一声哀嚎:“下次不要告诉我细节——我真真是个笔直笔直的男人啊——!!”

“你掳来的,你送回去。”

被奴役的杰森一脸无辜地看着后视镜里不断散发冷气场的顾念白,一边开车一边叨叨:“我跟你讲我真的是无辜的哦,这都是我老板,啊,也就是唐先生的吩咐,我只是个打工的嘛,不过老板他也是爱在心口难开所以只能用这么不入流的手段,其实之前我也有劝过他的,但是作为一个打工的我实在是——”

“Garfield Jason Wesley,”一直看着窗外的顾念白不疾不徐地打断男子的畅言,缓缓地将视线转向后视镜里僵滞的男子,“Wesley家族次子,21岁毕业于新泽州的Princeton University,并取得MBA学位,22岁出任家族企业Executive Vice President,任职期间表现出彩,业界封冕,27岁时拒绝与Solomon家族的Catherine Larry Solomon结婚而于婚礼现场逃婚,后至今三年未有音讯。”

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个字吐出,顾念白依旧面无表情:“我说的对么,Wesley先生?”

杰森默默地将脸扭开……果然,那个变态怎么会喜欢上正常人……

车经过绵长的院内,开到首墅前停下时,老管家已经收到门卫的通知而站在玄关外候着了。

顾念白一下车,老管家便迎了上来,脸上微有焦虑之色:“小少爷怎么才回来,天都擦黑了;林家早就来过电话,说是小少爷去洗手间之后再没回去,老爷差点就把二少爷找回来了——这不,刚才听门卫说来了辆外来车将您送回来的,老爷这才放了心,这会儿估计正在书房里生气呢。”

“知道了,李爷爷。”顾念白点了点头,冷了一路的脸上露出点笑容来,直看得一旁的杰森暗自称奇。

“这位是——?”

老管家像是才看到从驾驶座上走下来的外国友人,脸上笑容拘和有礼地询问道。

杰森立刻一脸热情地笑开了:“哦,我是——”

“一个打工的。”顾念白毫不留情地将话音截断,想了想又狠狠地补了一刀,“给唐爷打工的。”

老管家的笑容一顿,刹那收敛,将外国友人视若空气,面不改色地将他家小少爷迎了进去。

留在原地的杰森挠了挠头:“真是不怎么友好……唐翊啊唐翊,看来你在你媳妇婆家还有的磨,嗯……Z国是用‘婆家’来表达的么……好像哪里有点问题……”

正自言自语的杰森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嘴角的笑容一敛,眼睛似是随意地向二楼瞥去,却正撞上窗内站着的顾思予的视线。

下一秒,热情友好的笑容再一次浮现在外国友人的脸上,仿佛刚才眼神里流露出来的一切警惕凌厉都是假象。

楼上的顾思予微微颔首,目送着外国友人驾车驶离,视线一直跟随到远处。

“……原来,传闻唐翊早就将触角伸到了M国,竟然是真的。唐家这个唐翊,倒真是……了不得了。”

16、记忆牢笼

“……原来,传闻唐翊早就将触角伸到了M国,竟然是真的。唐家这个唐翊,倒真是……了不得了。”

垂手打开桌上的座机:“李老,将念白叫到书房来。”

说完,关上即时对讲,顾思予的视线移向书桌上的几张红色请柬样板,随即慢慢摇了摇头:“若不是老爷子咬得太死,唐家,真是最好不过的助力。”

呢喃的话音还未散尽,房门便被叩响。

“爸爸。”顾念白在门外唤了一声。

“进。”

顾念白推门进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桌上红得刺眼的请柬样板,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兀然抬眸:“——爸爸?”

“你也不小了,”对着不过二十一岁的小儿子说出这话的顾思予也似略有尴尬,只是很快便掩饰过去,“你爷爷的意思是让你及早把婚事定下来。林家的小小姐无论人品貌相都是不错的,家里希望你能够先与媛儿订婚,等到过几年你们年龄合适了,你二哥也成家之后,你们便把婚事完备了。你觉得如何?”

“爸爸,”顾念白觉得心头一乱,甚至忍不住向前了几步,“家里有大哥二哥不是就够了吗?我不想——”

顾思予抬手打断小儿子的话:“家里可以不管你的事业追求,只要你做的不出格;但是你的婚事,家里是一定要管的。”说到这儿,顾思予话音一停,看向情绪有些激动而面色微红的小儿子,“我们是父子,今天有些话我也就说开了——订婚的事情是你爷爷一口咬定的,因为谁你也清楚,六年前那件事之后,你爷爷再没有见你一面,你该知道他对你是有多么失望。你爷爷只让我与你说一句,如果今天,你能够站在这儿理直气壮地告诉我们,你已经不爱唐翊了,他已经不能影响你的心绪感情;那你现在就可以走出这个门,顾家不会再管你的婚事,你愿意什么时候与谁订婚都是你的自由,顾家不再插手。——你能吗?”

顾念白本是微红的脸色转瞬煞白,半晌后,他慢慢地躬身:“……我明白了,爸爸。我会……完成婚礼的。”

顾念白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绿野仙踪里,周身似乎是白茫茫的一片雾气,唯有前方有着一点亮光,得以让他前行。

他向着亮光走去,待到近处,却像是站在了两个世界的交汇点处,视线所及,是一片再熟悉不过的场景——

十四五岁的男孩抱着双膝窝在被子里,漂亮的眼眸里没有一点焦距,数日数夜的不眠不休和绝食已经让男孩憔悴不堪。

而房门就在这时响动,男孩儿木然地抬眸望去,却在看见来人时神情微动,干涩的嘴唇张了张:“——哥哥,爷爷……爷爷他允许我出去了吗?”

进来的青年默然摇了摇头。

男孩的双眼暗下去,只是刹那后他又满是希冀地抬头:“翊他……有没有给手机打来电话?”

青年脸上的神色变得无比复杂,最后他只是摇头,然后轻叹了一口气:“幺儿,他不值得的……”

男孩的眼神变得迷茫:“怎么会呢……翊他怎么会没来电话……他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在忙……我不怪他。”

“幺儿,你还小,你不懂,”青年走到床前,疼惜地抚摸着男孩的发,“旁人对你好,未必便是真的好,就算是真的,他也可以同时对很多人好,你……并不一定是唯一的一个,你懂吗?”

男孩却是摇头:“哥哥你不必再说了……翊是对我最好的人,他也只对我一个人这么好,我喜欢他。我不是小孩儿,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不——”

“你是要气死我才甘心吗?!”

门口忽然响起老人震怒的声音,惊得床上的男孩慌张地望去:“爷…爷爷……”

“你才多大?你知道什么叫喜欢?!”老人恨铁不成钢地望着男孩儿,“你说你喜欢男人也就算了——你喜欢唐翊那个东西?他那种人是你能喜欢的吗?!你这不懂事能把你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你知道吗?!”说着话,老人将垂在一旁的手抬起来,手里的东西啪地一下甩在了男孩面前,“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做这种事,就为了你——你以为他只有你一个?他那些情人床伴多了去了!他这二十多年经历的肮脏事儿你听都未必听过!就连他本人都是从那最肮脏的泥沼里爬出来的!你喜欢他?——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你喜欢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映进眼底的第一张照片便让男孩的瞳孔猛然一缩,男孩咬着嘴唇将面前的一摊照片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最后停住了动作,头也慢慢低下去。

就在连床边站着的青年神色也微微松动的时候,男孩微涩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我相信他,这些都是过去式……他已经变好了……”

这话说出来差点将老人气得一口气喘不上来昏厥过去,半晌老人才抖着手指向床边的青年:“念恩,带他去那个男人现在在的地方……只准他远远看着,看见之后死了心立刻给我带回来!”

说完,老人走了出去……

画面到这儿,却像是镜头一样切换,而旁观着这一切的顾念白只觉得惶恐——他不要再看见那一幕,那埋在心底已经很多年的疤痕,他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绝望——

只是画面还是不可避免地转向那个他只见了一面就再也无法忘记的庭院,那庭院里一个女人坐在长椅上,男人坐在她的旁边,女人将头靠在男人的肩上,男人勾着嘴角说着什么,女人安静地听。

男人说话时的神情温柔到极致,像是对待视若生命的珍宝,温柔到看着这一幕的男孩不敢再看,男孩儿咬着嘴唇在心底跟自己说:你要相信他,相信他会——

只是还没有来得及继续,男孩便看见,长椅上的男人像是宣誓一样地对女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将一枚戒指戴在女人的手上,然后在女人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哗啦……

旁观着一切的顾念白在那一瞬间好像再一次听到心碎的声音,原来心碎是真的有声音的,像是最残忍的手将你的世界里的每一种色彩都剥离,你甚至可以听见每一个细胞都在痛苦地嘶嚎,往日的欢乐幸福通通成了让你痛不欲生的枷锁,眼前的一切终将变得灰白,最后化作铺天盖地的黑暗。

如同永囚之狱。

……

从梦里醒来的那一刻,顾念白安静到可怕,只有脸上蜿蜒的泪痕似乎在诉说着他这一夜的心路。

——从小到大,他便是个不会有太多情绪的人,是那个男人教会了他喜怒哀乐,记事之后,他也只为那一个男人哭过。

这个世界上,真的不会有人再比唐翊对他更好,可是他不敢要了。

因为这个男人,曾给了他他所能拥有的一切幸福美好,然后又在他最脆弱的年纪与最不设防的时刻,亲手将一切剥夺。

——失去的时候才知道曾经的自己有多么幸福,可是知道的时候,曾经的幸福只剩下乘以万倍的痛苦,足够我拿余生来填补。

17、请柬上门

顾家小公子与林家千金订婚的消息很快便传开,顾家也是表现出极度的重视,每一份订婚请柬都是由顾念恩带着顾念白亲自登门,一一确定了时间地点,再去往下一家。

暮色笼天时,红锦绣金的请柬只剩了一份,被顾念白攥在手里,绸子边角都微微露出些折痕。

“念白,”温雅的男子目光仍放在窗外,声音清和而亲暖,“唐家你便不必去了吧。”

坐在另一侧的顾念白怔了怔,然后嘴角慢慢泛□□笑意,眼底却没什么情绪:“我未理亏,为何不去?”

“……”顾念恩将视线转进来,目光在身形面庞尚有些青涩的男孩身上停顿了片刻,才不轻不重地应许了一声。

离唐宅尚有一段路,前面的保镖车便被拦停了下来。

坐在车中等了片刻,便有前车的人快步过来,顾念恩示意司机开了车窗,便听那人道:“大少爷,今日唐宅里似乎来了不少的客,又隔了一公里便设暗哨,看来是唐家议事的日子,哨卡不让过。”

顾念恩闻言蹙了蹙眉,还未说什么,便被一旁顾念白截了话音:“大哥,我下去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经开了车门站到了外面,向那负责的人走过去。

而那边眉眼间带着股戾气的黑衣男子正靠着顾家的保镖车站着,与身旁同样一身黑衣衔着香烟的同伴似在闲聊,目光却不善地打量着顾念恩所在的轿车,在见到车上下来的那人时,聊天的两人全愣了。

“小嫂子——”

衔着香烟的男子没顾得上掉在地上的烟,一脸震惊地张口便喊,却在尾音处被旁边站直了身体的同伴给了一脚打断。

安静下来之后便是一阵诡异的寂静,顾念白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庞只觉得左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抽痛了一下,竭力使自己脸上露不出什么情绪,然后才淡淡地开口:“风,火,好久不见。”

虽然被踹了一脚但表情还是极为激动的唐火向前了几步:“小嫂子,你怎么——”

剩下的话又被唐风一脚踹了回去,面容冷峻的男人将一脸委屈的唐火拉到了身后:“既然是顾小公子来访,家主自然是要见的,还请顾小公子回车上,——这唐宅风凉,若是顾小公子不小心伤了风寒,顾家不还是要怪罪在家主身上,到时再大动干戈,家主可未必还会像当年那般退让。”

一番话说得暗含锋芒,也算颇大的信息量让顾念白片刻后才回了神。

唐风向来是毒舌且护短的性子,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站在他的对立面。

顾念白微微颔首一笑,掩饰住眼底的复杂情绪:“麻烦您了。”

说完便转身回车上去,只听得身后唐火又恼又急的声音:“哎哎哎唐疯子你怎么这么跟小嫂子说话——”

“短慧谨言。”

“啊啊你又装X你刚才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你快说——!”

“弱智闭嘴。”

“……”

唐风进到会议室之前,唐翊仍微阖着双眸,靠在宽大舒适的真皮座椅里听着每月例行的汇报。

而在唐风的话音在他的耳边落下之后,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不自禁地绷紧了身体,只因首座上的男人倏然睁开的双眸,如同一只在午后阳光里慵懒恣肆的猫咪转瞬间化身睥睨凶戾的豹子,——依旧是那副闲适姿态,却从骨子里流露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男人却是在这种诡异而令人窒息的氛围里沉默了许久,直到众人觉得即将被这莫名的气压压迫致死,才听见男人放缓的声音:“JSJ的事先搁置在一边;二十分钟,用最精炼的语言和最真实的数据让我最完善地掌握这个月的情况,……如果事后我发现了疏漏,而不得不耽误一些我最不想被打扰到的时间——”

男人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我想我们都不会太愉快的。”

在场诸位脖子上立时寒毛耸立。

唐翊打开门走进去时,会客厅的水晶几上,茶香尚氤氲,坐在同侧沙发上的两人,一位不疾不徐地抬眼望过来,笑容亲和得体,另一位精致漂亮的面庞上没有丝毫表情,视线也只是停留在托在手心里把玩的茶盏上。

“唐爷。”

顾念恩的称呼和神情没有半分违和感,不是刻意的放低姿态,却似是谦和地将那迎面走来的男人视为长者——纵然那男人还不及他的年龄。

而男人没有给任何回应,确切地说,从进来之后看见水晶几上那张艳红的请柬时,唐翊脑海中紧绷了很长时间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就已经猝然断裂。

然后这个男人走过来的每一步,都像是挟带着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伐冷冽,骤红的双眸让见惯了起伏的顾念恩也暗中皱眉——

似乎他和顾家,都小觑了念白对这个男人的影响力。

至少在他决定亲赴唐宅之前,是把唐翊的理智考虑在内的。

顾念白的蹙眉相比来说就是不加掩饰的了,他跟在这个男人身旁将近一年,又恰巧是唐家明面上最为动荡的一年,相熟之后唐翊更是丝毫不避讳于他,他也渐渐习惯了这个男人在某些特定场合而不加掩饰的腥戮阴鹜;但在今日,在这唐宅的会客厅,在他的大哥顾念恩——也是顾家三代最具实权的人面前,唐翊竟然……

而担心着大哥安危的顾念白,将他才是那双眼眸的聚焦点这个事实忽视得彻底。

于是顾念白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向前一步,似是拦在了唐翊的身前:“唐爷,请柬已经送到,我和大哥还要去下一家,就不打扰您了。”

话虽是这么说,但顾念白却是站在了唐翊的身前,分毫不肯让这个危险的男人再接近顾念恩一步。

唐翊绷紧了全身的神经,才勉强克制住自己伸手将眼前那纤弱的颈折断,然后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人儿一口一口吃下去的冲动,他用力地闭上了眼睛——也只有这个人会逼得他用这么粗浅的方式遮掩自己的情绪——然后又睁开。

18、冰山一角

唐翊绷紧了全身的神经,才勉强克制住自己伸手将眼前那纤弱的颈折断,然后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人儿一口一口吃下去的冲动,他用力地闭上了眼睛——也只有这个人会逼得他用这么粗浅的方式遮掩自己的情绪——然后又睁开。

唐翊旁迈步伐,直接略过白衣黑裤的小孩儿,走到顾念恩的对面,坐下来,视线落在红色请柬旁边的黑色文件夹上:“百分之十也不够挽回了?”

顾念恩挂在脸上的笑容从始至终便不曾变过,此时他也只是含笑微微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唐爷如今明面上已经不再管唐家的事,但唐家,就不是唐爷做主了么?”

这一句反问却是含蓄又明显。

“……顾老爷子身体可好?”唐翊说话时的神态带着些微的复杂,又似乎漫不经心。

“唐爷这话什么意思?”顾念恩的神情自坐在这会客厅里之后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变化——

……这唐翊,不至于胆大包天到这等程度上吧?

唐翊却是面色一沉:“仍旧有闲心管这事,看来是极好的——将他留下,改天唐翊亲自上门请罪,——大少爷请回吧!”

话音一落,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人已经将顾念白压制起来。

“——唐爷,您真要如此?!”

顾念恩站直了身体,眸光一厉,显然也是动了怒。

却无人注意,即便动怒,顾念恩对唐翊依然是用了敬称。

唐翊冷冷地回视:“你便回去告诉顾老头——凡事在我唐翊这儿便是可一不可再,六年前我不阻止不辩解不作为,是剜了心还欠他的债,如今,那件事已经完成了,我无所牵挂,顾家也从中获益……谁要是再想把他从我这儿拿走……”声音到了最后,已然是阴森而狠戾,“……欺师灭祖断家门百年香火的事情,我唐翊敢做,顾家——敢吗?!”

最后两个字咬得切齿寒厉,震住了挣扎的顾念白和面色复杂的顾念恩。

顾念恩抬手揉了揉眉心,深深地望了一眼顾念白,抬步走了出去。

等到室内安静了下来,顾念白耳朵里似乎仍回响着唐翊方才的话,在国外的这几年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习惯了不去揭自己的伤疤。到了今天,他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六年前,他到底被隐瞒了什么?

而这时,唐翊也已经转过身来,眼眸深处依旧是一片血丝,他大步走到了小孩儿面前,弯腰俯身:“我说过——是你自己回来的,我没有逼你,所以你这辈子都注定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顾念白垂眸,避开男人有些魔障了的模样,他觉得自己就要触及一个秘密,一个自己甚至这个圈子里的众人都被隐瞒的秘密……六年前,到底有多少他不知道的隐情?

那双漂亮的湛黑眸子忽然抬了起来,线条优美的下巴微微扬着,淡樱色的粉唇抿起一条弧线,顾念白望着男人一字一顿:“你爱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我?”

唐翊却是怔住,这一刹那他似乎又看见了当日寿宴上那个宛如神之子一般傲然无物的男孩儿,与那一天不同,他的眼底、嘴角、神色慢慢抹上贪狼似的饕餮垂涎,他的笑容这一刻才真正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唐家之主:“第一次看见你,我就想把你压在身下侵犯,把你做到哭着求我停下,把你白皙的身体染上最肮脏的欲望,把你囚禁在我的床上日日夜夜地亲吻索取——直到你死在我的怀里,或是我死在你的身体里——!”

顾念白按捺不住微热的面颊,只得转开,微啐了一声:“……变态。”

“这才是我,点点……”男人愈发贴近的呼吸吹拂着他的耳尖,如愿见那里慢慢染上同面庞一般的粉色,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伸出舌尖舔过男孩儿的耳廓,“我就是这样爱着你的,点点。”

“……让他们都离开!”

顾念白恼羞之至,想要侧身避开却被身后唐家的护卫禁锢原地。

唐翊只抬手挥了挥,两人便前后离开。

顾念白平稳了心率,调整过呼吸,然后抬起脸来,干净的眼眸径直对着男人:“六年前,是我误会了么?”

唐翊之前因暴怒而泛红的眼睛也渐渐恢复了正常,他游移的唇顺着小孩儿的耳尖,一路啜吻过脸颊,啃咬过下巴,最后在那粉唇上停留徘徊,声音也含混在两人的唇舌间:“…是…”

顾念白后退了一步,避开了男人的纠缠,迎上男人因为不满而有些委屈(?)的眸子:“告诉我你和顾家的、所有我不知道的纠葛,若真如你方才所说……”他顿了顿,往前了一步,脸上竟在此时微微泛了红,却仍是不退不让地望着男人,“我就是你的了。”

唐翊这一次怔愣的时间足足有半分钟,像是被烧坏了CPU死机的电脑,直到更换硬件重新开机之后才勉强恢复了思考能力。

“……你确定自己想要表达的是刚刚那句话?”

单是听男人低哑的声线就能够猜到重启之后,这人读盘了多少不健康信息;顾念白有些不自在地转了转脸,却被男人强硬地用手指捏着下巴转回来。

“……不说便罢。”

顾念白似是恼羞成怒,转身便走,看起来丝毫不加留恋。

没有想象中的强势遏制,顾念白却听见身后男人好听的低沉声音慢慢响起,如同荒古的钟声穿越沧桑的大地与时间的长河,不必震耳,但足以惊心。

“我七岁那年,做了顾襄平的学生,我尊他为老师二十年……直到遇见了你。”

19、惊人密谋

“我七岁那年,做了顾襄平的学生,我尊他为老师二十年……直到遇见了你。”

那二十年,他与顾思予亦是平辈相称,对顾襄平也能没大没小地叫一声“老头儿”。

“我第一次见到你,你连话都不会说。”像是在脑海里重复播放了那一幕,唐翊的脸上竟现出能称得上温和的笑意,“那时你才这么点,”迎上顾念白转回身来的目光,唐翊伸手比了比,惯于冷厉的眸子里晕着能让人溺毙的暖意,“像只粉粉的、皱皱的小猴子。你是早产儿,就那么一点点的大小,很可爱,也……很脆弱。”

顾念白勉力消化着这些对于他来说有些太过震撼的消息,沉吟片刻后,抬眸问道:“所以……你叫我‘点点’?”

“嗯。”唐翊转了步伐,走到沙发那儿,坐下,然后抬起左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笑望着顾念白,“老头儿的寿宴那时我已经回唐家七八年了,你自然不记得我,我也是寿宴之后才想起你来的。”

顾念白定了定神,慢慢地提步走了过去,坐在男人的对面:“所以,顾家与你——?”

“同盟,合作伙伴,得利者……”唐翊的眼眸里情绪渐渐深邃,他将小孩儿的手腕包进掌心,耐心地弯曲那纤细的指尖,再拉平,似是乐在其中。

“那纽带呢?”无视掉男人大型犬类的即视感,顾念白也不反抗,“他培养你一个外姓人,而一头放养的狼甘愿与之结盟,纽带在哪里?”

“不负是顾家生养的小人儿,你倒是敏感。”男人抬着一双黑色的眼眸望他,一直盯着,身子却是慢慢俯下去,直到含住了小孩儿的指尖,轻吻,离开,再轻吻,再离开……“林家,林家就是我们谋利的所在。”

顾念白神思一乱,连被那厚颜无耻的男人将手掌指尖亲咬个遍也未注意,只是垂眸整理着纷乱的思绪。

见小孩儿陷入深思,唐翊也不打扰,依旧是捧着小孩儿漂亮的雪雕似的手垂涎不停。

半晌后,顾念白才抬起眼睛来:“林家这些年,家道中落,是你们搞的鬼?”

“是,”唐翊承认得毫无负罪感,眼底甚至沾染上那么点笑意,只是却看得人不寒而栗,“准确地说,是林家和褚家。”

“褚家?”顾念白在思绪里翻找出这个姓氏,“它不是六年前在你和顾家翻脸时,就被你殃及池鱼了吗?”

唐翊闻言,挑起了眼角,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顾念白呼吸一窒,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六年前,林家是你那一边的,褚家…是顾家这边的……你们不是翻脸——你们是合谋!”

筹谋对立,暗通款曲,铲除异己……被算计的褚家和林家之间又被两方主首谋划着来了多少场不见硝烟的伐戮?

顾念白不敢想下去,只觉得暗生寒意:“难得你们只对付了这两家。”

唐翊笑了:“若是多了,难免会有有心人看出端倪,而褚家是唐家最大的竞争对手,得此足矣;至于林家……”唐翊这一刻的笑容令人寒栗,“你看,顾老头儿这不是就急着让你去接手了吗?”

顾念白默然……确实,林家无子,这块肥肉不知红了多少人的眼,已经出嫁的那些女儿的夫家没有顾家这般的势力;林家再自以为曾与唐家共事,若是林顾两家联姻,看起来确实稳妥。

实际上……

“这个局布置了那么多年,只等着那两家跳进来,”唐翊挂在脸上的笑容有些转变,“只有你这里,是个意外。”

“呵,是么?”带着点凉意的目光瞥了过来。

唐翊却是兀自低笑起来。

“教了二十年的学生惦记上了自己的小乖孙……我去找顾老头儿坦白那天,他气得枪都拔了出来。”

即使知道没什么大事发生,顾念白还是不自禁地呼吸一滞。

唐翊依旧垂着眼,笑容却渐渐凉了下来:“他自然下不去手,我知道。但我没想到,他会用林家来压我。”

“……林家?”

“林家……是我最厌恶又不得不虚与委蛇的地方,是我再恨也不能亲手铲除的地方。”说话时,男人抬起脸来,清明了没有多长时间的眼眸已然又是隐隐发红,“我只能借助顾家,也只有顾家下手能让我安心。”

顾念白觉得自己可以猜到接下去的发展了。

唐翊将视线停驻在顾念白身上,忽然动作,有些粗鲁地将小孩儿掳进怀里:“……顾老头儿不但拿林家的事来压我,还用我欠他二十年的师生恩来威胁我——我们都需要一个借口,大动干戈的借口……我——我给了他那个借口——”

话音在这里戛然而止,唐翊埋进小孩儿的颈窝里,身侧双拳紧握,压抑而切齿的声音像是在泣血:“——我后悔了这么多年!”

还好,还好你回来了。

“三个问题,”忍住想要伸手安抚一下的冲动,顾念白沉着眸色开口,“第一个,为什么不去找我?”

男人没有抬头,半晌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他当了我的老师二十年,唯一要求我做的一件事,就是不能主动找你。”

“…第二个问题,那个女人,是谁?”

20、错就是错

“…第二个问题,那个女人,是谁?”

这话出口,引得唐翊抬了头来看他,顾念白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微红的耳尖却暴露了他的情绪。

“……我的母亲。”唐翊却是一语惊人,勾起的唇角宛如撒旦将临,“林家家主的私生女,被货物一般交易给唐家,一生无名无分,饱受欺凌……你见她那次,我是将代表唐家家主夫人的戒指交给她……——那是唐群欠她的!”

听着男人震怒的声音,顾念白终是将手安抚般地覆在男人的肩上:“……最后一个问题,我回来了这么久,为什么不告诉我?”

男人即使动怒也没有什么过激反应的身体遽然一震,他低下眼眸,大型犬即视感再次蒙了上来。

“点点,我把自己弄脏了。”

“嗯,所以?”

听不出什么情绪的顾念白的平淡反应。

“我很想借口说是我为了麻痹林家,对他们送来的…来者不拒,让他们以为我是他们的依仗……”

“嗯。”

更加平淡的回应。

“但错就是错。”

“……”

这次连应答都没了。

……其实顾念白看他那么憋屈的模样本来想原谅他来着,不过似乎被说服了——错就是错,凭什么轻易放过?

唐翊却像是没有察觉到顾念白的情绪变化,微凉的吻轻轻地落在小孩儿的嘴角。他看着小孩儿的眼睛微微笑着,话锋一转,披着的犬皮也褪下来,露出狼的利爪和獠牙:“JSJ那边唐家的‘产业’与当地一些势力发生了冲突,我会亲自动身过去,你要在唐家乖乖等着。”

顾念白眸光一寒:“你要去招惹JSJ那边的势力——唐翊,你疯了吗?”

唐翊笑着地摸了摸小孩儿的头毛:“知道还有你担心我,这一去我至少不会后悔了。”

“唐翊——!”顾念白的脸颊泛起了红晕,却是怒意上涌,“你若是敢——”

“乖乖听着,小孩儿。”嘴角笑意收敛几分,唐翊线条冷厉的面庞上掠过肃容,然后便重新换做笑颜,“我不在的时间里,你只能待在唐宅,顾家的一只蚊子也别想飞进来。等到我回来那一天,我说过——我要顾家从上到下都承认,我要明媒正娶。那时,你想不原谅也不行。”

这男人依旧是那副霸道流氓的架势,但顾念白还是觉得凉意从心底渗上来:“不,唐翊,我原谅——”

“别把它轻易说出口。”唐翊抬手抵住小孩儿接下来的话音,“若是……”

对上小孩儿眼睛里不加掩饰的恐慌和情不自禁的挣扎,唐翊将剩下的话音吞了回去。

“……点点,等我回来。”拿捏好力度的手刀落在小孩儿的脖颈上。

顾念白的眼眸里盛着满满的恐慌,却还是阖眼昏了过去,薄薄的眼皮垂下去的那一刹那,唐翊的右手指尖轻轻地抽搐了一下。

若是杰森在场,大概还是会被眼前出现在这个男人脸上的神情惊吓到。

那些年陪伴在他身边的所有人,只在这位唐家之主的身上见过最残酷血腥的狠戾,见过最谋心算计的狡诈,见过最虚与委蛇的有礼,见过最穿心刺骨的怒意,却从来没见过这一刻的唐翊。

唐翊闭了闭眼睛,嘴角略微扬起……若是,接下来的那九死一生的旅途我没回来,那便是我不配得到你和你的原谅。

若我没回来,那我这一生,在黑暗与肮脏的泥沼里摸爬滚打,分了些敬意给顾襄平,容了些关怀给母亲,剩下的,我的世界里所有有关光明的,所有勉强称之为善意的,一点不剩,全给了你。

想起不知情的母亲在疗养院的病房里总是拉着自己陪观的电视剧,唐翊似乎有些懂了。

You are my sunshine.

You are the god for me.

You are all meanings to my living.

(你是我的阳光。)

(你是我的神只qí。)

(你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

门外有人敲了敲门,走进来,站住了。

“他订婚前一天,我若还没回来,”唐翊垂着眼睛望着伏在他腿上的小孩儿,眼底漾着一层暖意和不舍,“便送他回顾家去。”

“唐爷……”站着的人惯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亦满是复杂与沉重。

“记着你发过的誓,唐风。”唐翊抬起眼睛看向那男人,“若是我没回来,唐家的一切,半点都不准沾染念白;即使是唐家湮灭,他也不能受到牵连。”

“……是。”

唐翊垂眸看着小孩儿,耳边回旋着六年前暴怒的老人的呵斥。

……“唐翊——他跟你不一样——他本来可以结婚生子幸福平淡坐享天伦的!你让他跟你在一起?!——你是在害他!”……

……“我要定他了,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弃。”……

……“唐翊!你这一辈子不得安乐——你若要下地狱——难道你忍心拖着他一起?!”……

……“是,我会拉他一起,这就是我的爱,他必须接受。”……

唐翊低笑着俯在小孩儿的身上,额头贴着小孩儿的脸蛋,亲吻着他的碎发。

“点点,我不曾想过我会爱你爱到这里。”

若能拿我在十八重地狱受尽磨难,换你余世静好平安欢喜,虽妒旁人伴你左右,竟也甘之如饴。

21、You are my sunshine.

唐翊走那一日,距离订婚也已不足月数。

前半个月,顾念白还能拿本书坐在花苑的亭子下看一时,或是拎着花壶给园子里的花草随意撒些水,瞧眼顾家又派来抢人的保镖们与唐宅的护卫比划几招;到了后面,却是只会整日整日地对着南边的天空发呆。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死刑犯,数着时间倒计时自己的灾难。

等到最后一天,有个似乎熟悉的人用似乎熟悉的声音告诉自己该回顾家了时,顾念白听见了枪决那一声猝然。

东南亚JSJ,血一样的黄昏,男人的身后满是罂粟花在妖冶摇摆。

再也挡不开的那颗子弹,像是劈开了记忆的世界,一路挟光影而来。

男人的眼前,倏然转了时间地点——那一日阳光尚浅,从思予大哥手里接过来时,那婴孩睡得轻而香甜,他的指尖情不自禁的抵上粉嫩的脸蛋,小孩儿睁开了眼,黑色的眼眸,冲他笑得灿烂。

许多年后,那双眼眸的主人站在自己的面前,淡漠矜贵,形如神祗,湛黑的瞳仁里,有个只装了自己一人的世界……

子弹穿过了胸膛,男人慢慢倒了下去,嘴角还带着点笑意。

血色的天空倒映进他的眼底,留下最后的温度和亮泽,那张刻进心底的面庞仿佛近在眼前。

“……顾念白……”

男人的眼帘垂了下去。

You are my sunshine.

很久很久以后,顾念白告诉小点点,爸爸的一辈子里最灰暗的,就是订婚前那天,坐着车从唐宅到顾家的路上,天好暗,像是要塌下来。

那一路上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体会不到当年以为被背叛的时候的痛和绝望,他只是觉得恍惚自己的魂儿都飞到天外去了,飘飘摇摇无定所,好像是死了,但又好像能听见心脏在胸口木钝地跳动,能听到血管里血液的挣扎,能听见那个人的呼唤。

他想,不疼,不怒,不哀,不伤,真好。

他想,佛说世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五阴炽盛。

他想,若是什么都感觉不到呢?苦么?

他想,大概是不苦的。

他想,若是无感了,生死何苦呢?

他想,对于一人来说,再大的苦难前面都能加一个更字,除了……死之外。

他想,唐翊……再也不知何为苦了。

他就这般混沌着思维,看着车窗外的天慢慢塌了下来,眼前黑幕连成了一片。

顾念白被人从车上抬到顾家楼上的卧室里,顾家的四位主人都已经快认不出那憔悴得脱了形的人影。

唐家跟来的人全都是一水的黑衣黑裤黑墨镜,为首的男人脸上带着已经掩饰不住的悲色,让本来想要过来质问的顾念成生生压了回去。

顾家的私人医生接了命令还在手忙脚乱地往顾家奔命,床上的顾念白却已经开始高烧不退,迷乱胡言。

等到老中医上了诊,唉声叹气数着:营养不良,思虑过度,气火积郁,心神惘陷,五脏皆伤,六腑不安,三魂难定,七魄颠乱……

听到后面顾襄平一把年纪也动了怒,三魂七魄怪力乱神也就罢了,听着老中医的口气,却是只需等着给人准备后事了。

顾家上下急得炸了锅,十小时之内能赶过来的医师全部带到了顾家,城里的中医诊所几乎被抽成了真空带。

中药煎了无数服,却是连喉口都不过便给还了出来。

直到不知哪几位老中医聚在一起合计了一番,将几人的师父从郊区山野地的草房里的梦中拉了出来。

白胡子垂到了胸前的老人家拗不过曾经的门生一一渴求,紧赶慢赶地到了顾家,只伸手搭了搭脉,也不多言:“心高气短,大悲将哀。若是看开了便过了;若是看不开……”

老人家缓缓起身,往外走:“若是看不开,两三日也无不同于七八十年,你们就让他随着去罢。”

其他人都还窒息般地站在那里,将顾念白从小看大的老管家却是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床边上,老泪纵横。

几个心素来软的下人阿姨亦是低低啜泣出声。

顾襄平用拐杖狠狠地敲了地板:“哭什么?!念白还没出事呢,都闭嘴!”

话还没说完,老人的眼眶也红了起来。

顾思予丢了神似的望着床上的小儿子,顾念恩压抑着情绪转向了窗外,顾念成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轰然砸在了墙面上。

屋里最安静的却成了躺在床上的那个,只是在“糖糖”“唐翊”里反复呢喃。

在所有人都红着眼睛做好红事变白事的心理准备时,躺在床上的顾念白睁开了双眼。

彼时顾老爷子“订婚取消”四个字还没吩咐完,便被床上气息奄奄的顾念白拉住了衣角。

“……不,不要……”

说完三个字之后,身体便无以为继,顾念白执念着望着老人。

对上幺孙焦点不清却执着的眼眸,顾襄平连声答应着,不出几秒,安静了没一会儿的顾家又陷入一片混乱。

至于第二日的订婚,顾念白的记忆里没有留下什么印象,他只记得自己浑浑噩噩地被人扶着抬着背着,快要散了焦点的眼眸始终望着南方——如果那时他还有准确的“南”的概念——强撑着一口气的感觉很难过,像是被执行了放血死刑的囚犯,听着自己身体里的血液慢慢流干。

但偏偏就是有那么一口气在——他在等,自己就要订婚了,那个小肚鸡肠的男人,他的男人,怎么还看得下去,怎么还不冲出来,将他掳走离开?

……唐翊……唐翊……

他在心底一遍一遍地喊着那个名字,那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直到好多人将他扶上了台,细柔而忧心的女声在耳边作响,手指被人抬了起来,冰凉的金属就要套上来。

终于……不能再自欺了啊……

“唐翊,你这个骗子……”

压抑了一个月的泪水没有任何预兆地喷涌而出,像是决堤的洪流。

台下本就不安的宾客们震惊地望着台上,漂亮精致的男孩,一身白色的西装,安静却骤然的泪水,踉跄着向南的步子。

台下的顾念恩顾念成就要冲上去,却在这时,宴厅另一边的升降机金属门打开,捂着胸口处渗血的绷带的男子一路冲撞了过来。

而台上的男孩儿垂眸于地,视线早就没了焦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掌捂住了嘴。

“咳——”

刺目的血色染红了白色的西装,男孩无意识地合上了双眼,纤瘦的身形向台下栽了下来。

“顾念白——!”

一道黑色一道白色,一个向前一个向下,接住,倒地。

皆是伤疾在身沉疴难起的两位,不负众望地一起晕了过去,窒息般地安静了一秒的宴厅,陷入了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里。

跟着黑衣男人一起出了升降机的国外友人捂脸:说好的世家礼仪大家风范呢?说好的小家碧玉大家闺秀呢?这一个两个手忙脚乱鸡飞狗跳河东狮吼的是要闹哪样?

求放过向往着东方丽人十数年的外国糙汉的拳拳玻璃心QAQ

番外:关于二哈和叶美人的相遇

叶晨安正拿着查房的记录本往高级病房区走,不时有迎面过来的小护士略羞涩地打声招呼。

“叶医生。”“叶医生好。”“叶医生去查房呀?”……

笑着点头一一应答过,用黑色的发绳束起来的长发便跟着动作一起一落,那被称作叶医生的男人身形修长,面容昳丽,微微上挑的眼角,笔挺的鼻线,弧度柔软的唇,再加上过了肩的同样柔软顺滑的长发,无一不显妖孽,但配在这人身上,却只让人觉得气质温润,举止可心。

而这一幕正落进长廊另一头刚出了电梯的某位外国友人眼里,杰森眼前一亮,蓝汪汪的眼睛咕噜噜转了转,便闪身躲到了一边的楼梯间。

而对一切毫不知情的叶晨安在抱着查房本往前走的路上,砰的一下,便被人撞开了身体。

身体失衡的瞬间,映入眼底的只有那人灰褐色的头发和蓝汪汪的眼睛,逆着阳光灼灼在他的眼底。

那一刹那,叶晨安忽然想起了小时候陪在自己身边的那只蓝眼睛的西伯利亚哈士奇犬。

在他以为会狼狈的摔一下时,蓝眼睛二哈倏然伸臂将他揽进怀里。

然后蓝眼睛的外国友人用极为熟练的中文开始跟在他旁边不停地道歉,直到最后他松口给了外国友人一个“请吃午饭赔礼”的机会,外国友人才乐颠颠地要了他的电话号码离开了。

还真是……有点像他的那只二哈啊。

叶医生抬抬头,就见某个类二哈的外国友人进了前面门口站了两排护卫的病房,叶医生又低下头去看了看查房本上那个数字,难得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提步走了过去。

D院的高级病房都是一人一床一室,唯独这屋是个例外,两张病床拼在一起,床上的两人抵足相依。

杰森推门而入,迎面便见唐家的几张王牌之一的唐全站在那里;杰森笑眯眯地冲那人点了头,便转向病床去。

床上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低头吻着怀里清秀一些的男孩的额头,柔情满目。

杰森:亮瞎狗眼……

蓝眼睛二哈想了想,便有些幸灾乐祸地开口:“嘿,兄弟,你那老泰山大人还没同意呢吧,你就这么吃人豆腐好吗?”

本来气氛良好的二人世界被破坏个彻底,唐翊抬眸瞪了杰森一眼,正欲开口,便察觉怀里的人蹭了蹭,显然是已经睡醒了。

“点点?”唐翊再顾不上杰森,关切地看着睡眼朦胧的顾念白。

“糖糖……我想喝水……”

顾念白显然还没有清醒,含混不清又带点睡意而略显软糯的声音便从唇间逸出。

听了那个称呼的杰森立时捧腹大笑……这可不怪他,“糖糖”这么柔和的名字安在这唐家唐翊身上,便是传到他老家也能笑喷了那几位——当然,只指那些敢笑的人。

一边笑,杰森还在一边戏谑:“喂喂,你俩,能不能不要当着这么笔直笔直的直男面前秀恩爱啊?”

叶晨安就是在这时敲门进来,也打断了将要开口的唐翊,唐全刚要上前搜身,便被杰森拦住了——开玩笑,这可是刚刚在走廊上遇见的东方美人,怎么能让这五大三粗的男人碰?

“我来我来,你别吓着叶医生。”杰森毫不客气地挡开了唐全。

“例行公事,叶医生你不要见怪哈。”杰森说着就把手抚上了叶晨安的腰,顺着两侧摸了下去。

腰细腿长身子软……二哈在心里默默地流口水。

叶晨安微微蹙起眉尖,最后还是舒展开……是他多心了,这个像极了他家二哈的男人,无论是给他的感觉,还是刚才进门前听见的玩笑,都说明了不是同类。

二哈站直了身,双手跟着撩上去,脸上还是一副正直好青年的模样:“叶医生,手臂也要抬一下哦!”

被抢了差事的唐全在一旁黑了脸……耍流氓到这份上,虽然知道这货不是唐家的,但还是觉得很丢脸……

叶晨安自然知道病房里这两位的身份,也不觉有异,还伸手解开了白大褂,露出里面灰色的高领毛衣来。

本来是坐等福利的二哈却对着那明显过于平坦的身体傻了眼:“你你你——你是男的?!”

始终搂着他家点点看戏的唐翊终于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你哪只眼看叶医生像是女人?”

叶晨安先是怔了怔,继而也就明白了这位外国友人这一系列诡异行为背后的目的,不由挑了眼角笑望着这男人……论这二的程度,跟他家二哈还真有的一拼。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杰森连连夸张地摆手作揖,蓝汪汪的眼睛像是要滴出水来。

……之前在外面只注意到这美人腰细腿长墨发飘飘,说话的时候也只有几个语气词,谁知道会搞这么大的乌龙?

叶晨安对上那双蓝得出彩的眼睛,失了下神,眼底也晕出些暖融融的笑意,长而微翘的眼睫慢慢地张合了下,嘴角的弧度也上挑了几分:“没关系,我是gay,不会为了这种事跟‘笔直笔直的直男’计较。”

二哈就那么傻在那儿了——

#这是美人跟他讲的最长的一句话了,好幸福……#

#话说美人眼角挑起来好勾人……#

#美人听见他说的话了哎……#

#等等——美人你是个gay?!#

……于是二哈也搞不懂自己现在这种有点遗憾又有点窃喜的诡异心情了……

目睹了全过程的唐爷托着下巴想:他是不是该给Wesley家族发封贺电了?

【小剧晨

二哈:为什么知道他是个男人我不开心,但是知道他是个gay我又开心了呢?

渣作者:乖儿子,那说明你弯了。

二哈:……我明明是个笔直笔直的男人!

渣作者:呵呵。

二哈(偷偷瞥了一眼叶美人,咽口水):难道我真的弯了QAQ?

渣作者:请允悲╮(╯▽╰)╭

22、大结局:三天三夜

唐翊出院那天,避开了组团慰问的各路人士,指挥着自家司机超速逆行压线闯灯,一路不要命似的直奔顾家。

原因无他——在半个小时前为了让两人各自做出院检查而有了几个月里第一次的分开,半个小时后,负责的人就来回报说顾家的人雷霆出动,强行把他们唐爷的心头肉给剜走了。

车行至顾家,唐爷冷着脸迫着门卫放了行,车速这才有所减缓,等到了主楼,车还未停稳,唐翊便下了车。

却是在主楼外面被顾念成拦了下来。

顾念成冷眼睨着他,面无表情地嘲讽:“弟妹是吧?今天可不是你嫁进来的日子。”

唐爷的神情更冷几分,他的双眼盯着那雕花的门,像是要洞穿一样:“论身手,你立刻滚回去回炉重造也许还有点希望;论辈分,不管我跟谁在一起你都该喊我一声‘叔叔’;论身份……”

说到这儿,唐爷才第一次正眼看向顾念成,眸子里不掩狠戾:“论身份,你觉得你有资格听我说这些吗?”

“……”顾念成着实没有想到唐翊会这么强硬,脸色变了几变,他才收手退到了门旁,看着男人目不斜视地推门进去,顾念成垂了视线,“唐翊,你若再负念白,我定会竭尽所能杀了你。”

走进去的男人头也未回:“若真有那么一天,不劳驾你。”

“……念白在书房。”

“谢了。”

不假思索地转身上楼,唐翊向着长廊尽头的房间走去——他对顾家的熟悉不次于任何人,这里,纵然他闭着眼睛,也是熟稔在心。

而书房外面,此时却站着一个人。

“顾伯父。”唐翊向着男人颔首。

顾思予刚要开口的话被这一句称呼噎了回去,他怒然瞪视着唐翊,却只收到对方坦然的回视。

僵持了几秒之后,顾思予眼神复杂:“你们住院这几个月,你知道外面是怎么说顾家,怎么说念白的吗?”

唐翊眸光微冷。

那些难听的流言,他自然听说了,顾唐两家纵使只手遮天也挡不住悠悠众口,何况他们不能。

“对不起,伯父。”

“——‘伯父’?我听你叫我大哥叫了二十多年啊唐翊!”顾思予恨恨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半晌后才沉声道,“……唐翊,我拿你当弟弟二十多年,父亲那些年更是将你视如己出,你当真要这么不留余地?”

唐翊收敛了外露的凌厉,垂眼道:“……伯父,念白是我唯一的余地。”

“念白不在这几年,你的情人还少吗?你为什么不能就当做他没回来过呢?”

唐翊沉默着望了一眼同样安静的书房,眼底斑驳着复杂的情绪,然后他转眸望向顾思予:“他离开了六年……我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你不必跟我说这些借口!”顾思予冷冷道。

“我没有在说借口,这些话我没想跟念白说的。”唐翊暗沉了眸色,“……他走那年我二十七,到他回来前一天我都不奢望他还会回来。七年,我有过床伴,但从没有想过结婚,偌大一个唐家,狼环虎伺,我没有留下一个孩子,多少人盼着我一夜猝死,盼着唐家四分五裂他们坐收渔利。但若是他这辈子不回国,我也这辈子不会跟任何人结婚生子。……因为他走之后一个月,我做了绝育手术。”

话音落后是死一般的沉寂,顾思予在听见最后几个字时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唐翊;直到许久之后回了神,他才悻悻道:“若是长老团还在,你还如何做唐家的家主位置……你倒是先见。”

“……他离开的第二年,我退居唐家幕后,那年我二十八岁,到他回来之前,除了唐家名下企业的剪彩,我不曾出现在任何交际场合。”唐翊在这里停下,嘴角勾起来,笑意却是晦涩,“圈里这年起,不知从谁那里开始称一声‘唐爷’,我接得坦然。因为他离开之后,我便觉得自己像是个垂暮老人了……褚家灭了,林家败落了,母亲的仇怨解了,…念白也离开了——呵,我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唐翊把自己从那阴郁的情绪里拉出来,“……后来,我请了私家侦探,念白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事情,全成了图片文字放在我的柜子里,只有看着那些东西,我才觉得我是活着的。……活着,但也就只是活着罢了。”

唐翊抬眸看着顾思予,声音不重,却像是扣在人心上,砰砰地响:“伯父您告诉我,如今,我怎么可能放手呢?”

几乎同时,一门之隔的书房内,传来一声闷响。

唐翊眸色一沉,一个箭步上去便猛然推开了门。

白衣黑裤的小孩儿垂着眼跪在书桌前,尖尖的小脸上印着红色的巴掌印,漂亮的粉唇却抿成直线:“爷爷,我死过一次了,但我不后悔。”

“点点——!”想起刚才那一声闷响,再看见小孩儿脸上的印痕,唐翊就觉得心里锥疼,脸上的沉寂已然被恼怒取代,“顾老头儿!——他是你亲孙子,有什么火你冲我来!”

本来被自己小幺孙一跪已经没什么火气的顾襄平勃然大怒:“好好好!——好你个白眼狼——!你能耐?!你能耐你在顾家楼前给我跪着去——!你能跪上个三天三夜——你就把我孙子带走——!我顾襄平绝对再没有一句废话!”

唐翊也知道自己方才又顶了老头儿的倔性,还是当着子孙两辈的面,理亏地不发一言,只冷着脸压着心疼将顾念白扶起来,咬牙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迎着两位长辈的视线,在顾念白漂亮的小嘴上狠狠嘬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往外走。

经过门外闻声而来目瞪口呆的顾念成,唐翊回头看了老头儿一眼,道:“这可是你说的!”

然后大步迈了出去,一路庭门洞开,出了主楼,唐翊转身,对着顾家主楼砰地一身就跪了下来。

跟着唐翊来的保镖全傻了,差点没忍住跟着跪下去。

——这是唐爷这辈子唯一跪的一次,一跪就跪了整整三天。

而这三天来顾家拜访的客人,全是门都没进就跑了,不出两天便是流言四起,具体内容可参照以下——

顾家主楼前黑压压围了一片,还有个长得像极了唐家家主的男人在那儿跪着——神啊,我们是不是都瞎了?!

顾老爷子听了流言微微一笑:我看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说顾家卖子求荣念白送上门的,看准了,这是唐翊他求去的!

七十二小时一过,踹了一脚拦了他三天的顾念成,顾念白红着眼就往门外跑。

门外唐翊按着地面放松早就没什么知觉的身体,略微有些苍白的神色在见到红着眼睛跑过来的小孩儿后,便盈了些笑意。

顾念白跑过来心疼地将男人扶起来,眼圈憋得通红,安静了半晌才将攥在手心里好长时间的东西套到了男人的无名指上,亮盈盈的半颗心形,大小刚好合适。

“我在国外买的……没人戴过……”

小孩儿的声音有些哽。

唐翊笑着揉了揉小孩儿的头发,刚抬了步子,腿上便软了一下,反而将小孩儿压在了顾家楼前的地上。

想起男人刚好了没多长时间的伤,小孩儿又气又恼又心疼,憋了半天才磨着细细的糯米似的小白牙,吭哧一口咬在了男人的肩膀上——

“唐翊,我第一次见你没说错,你就是只大笨狼!”

耳朵紧贴着的地方,男人闷闷的笑声作响。

“点点,那你就是我要吃一辈子的小白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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