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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墓 上——司泽院蓝

文案:

苏由从小就胆子大。

在别人被鬼夜哭吓得睡不着觉的年纪,他已经敢夜探传说中闹鬼的山神庙了。

老人们说他没事是因为八字太硬,他自称蒸不烂煮不熟锤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枚无神论。

然后他……就真见了鬼。

见鬼不打紧,打紧的是,这鬼他认识,就是他一直宝贝着的干弟弟江思齐……

这真是个喜闻乐见的故事╮(╯▽╰)╭

本文又名《霸道鬼圣爱上我》

【排雷】文章一点也不吓人,但有一只脑洞突破天际、并且极度清奇的作者菌,已弃疗状态。老规矩,1V1,HE。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悬疑推理 现代架空

主角:苏由,江思齐

第1章:活见鬼

苏由第一次见鬼时,他根本没觉得自己见了鬼。

那天正是星期五,按理说上班族都可以欢呼着迎接双休日了,可苏由还坑爹地在公司加班。不幸中的万幸是,只要他把手头的事情做完,至少能保证周六周日能瘫在家里蒙头大睡、而不会接到夺命连环call。

苏由做的是工业设计,公司有外包代理性质,有单子就加班没单子就喝茶。老板人不错,看他们累着了就会多发个几百上千啥的,请客吃饭唱歌旅游更是常事。所以苏由对加班特别淡定——该做就做呗。

那天下班时,已经晚上九十点了,路灯齐放。进度顺利,苏由心情不错,在路边摊吃了顿烧烤喝了两瓶啤酒,才晃悠着回自己的小公寓去。平城寸土寸金,他能租上一间就在CBD边缘的公寓,实属他自己还算上进以及老板大恩大德。

所以当电梯在他住的那层打开时,苏由理所当然地把家门前的人当成了恶作剧。“小齐?最后一个月你不在学校里好好呆着等答辩,又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小齐,大名江思齐,比苏由小五岁,今年大四在读。虽说他学校和苏由的公司在同一个城市,但奈何现在的大学城都远远地建在乡下地方——美其名曰为了学生们能专心读书——所以两人并不经常见面。

但这话说出来,苏由才觉着哪里不对。他门前那人的确长了一张江思齐的脸,但那几乎到脚的头发是怎么回事?还有那满头闪瞎人的珍珠串子,又宽又长的古代衣服……

Cosplay?苏由这么想,觉得酒精已经从他的胃里扩散到了大脑。

在这里我们得强调下,苏由偏科严重,高中读理科大学读工科,历史文化什么的一律苦手,要他欣赏冕服实在有点难。

那人原本侧对苏由,听到声音以后转过脸来。

苏由这才发现,这人眉梢向上,嘴唇偏薄,长相比江思齐凌厉多了。要知道江思齐不仅长相文静,性格更是乖巧,从小到大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没停过。

原来凌厉版小齐也挺帅的嘛,不愧是他干弟弟!苏由想。

不对不对,不管长得多像,他家小齐都比这家伙可爱多了!苏由又想。

在苏由因为酒精而发散思维的时间里,那个酷似江思齐的人嘴唇紧抿,一个字都没吭。与之相反的是他的眼睛,里头的光似乎钉死在了苏由身上。

苏由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不由得干笑了两声。“兄弟,就算我长得还不错,也不耐你这么看啊!”他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拍了那人肩膀一下,“你找谁啊?是不是走错门了?”

手上传来的感觉让苏由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瓦擦!大夏天的,这人身上怎么冷飕飕的,难道自带空调?

那人依旧没说话,黑阗阗的眼睛垂下来看了苏由刚碰过他的那只手,又抬起来看进苏由的眼睛,直得让人心慌。

不知道是眼神还是温度的原因,苏由觉得身上有点儿起毛。他揉了揉手背,把那种感觉压下去,又道:“你怎么不说话?如果不方便回答的话,能不能麻烦你让开点?我要进门了。”

苏由自觉这句话礼貌极了,但那人却立刻露出了一种受伤的表情——或者说苏由觉得对方感到了被冒犯。因为任谁来看都要说,那张冰一样的脸上真的什么波动都没有。

不过能肯定的是,那人听懂了苏由的话。他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绕过走廊的弯消失了。

苏由揉了揉眼睛。那人转弯之前是不是就已经变得半透明了?他一边想一边按着门前的密码指纹锁,结果等进门后就完全忘了这档子事,一脚滑落在地毯上,秒速睡着了——

嗯,苏由确实只喝了两瓶啤酒,酒量确实不太行。这被他引以为目前人生中最大的耻辱,所以发誓一定要练起来。只不过从目前情况看,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一夜好梦。

等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时,苏由才睡眼惺忪地从地毯上爬起来。他一边走一边脱衣服,用相对他眼皮睁开程度来说可谓是惊人的准确度,把它们都稳稳地扔进了洗衣机里。然后他光溜溜地进了浴室,冲了个澡,再刷牙洗脸,神智这才回笼。

……昨晚那个到底是谁?不是鬼吧,他还拍了那人一下呢!虽然冷了点,但有实体无误啊?

苏由围着浴巾,叼着牙刷,晃悠悠地去客厅给江思齐打电话。“早啊,干什么呢?”

“还早啊,哥?这都快中午了!”江思齐在那头毫不留情地吐槽,但随即又问:“你昨晚加班了?”

苏由含含糊糊地应了是,又问:“论文写得怎么样?有问题吗?”

“得了吧哥,你也是读过大学的人,还不知道本科的论文就是浮云?”江思齐又损他。

“哥都奔三的人了,你这做弟弟的能不能有点尊重?”苏由假模假样地抗|议。

两人又打了一会儿嘴炮,苏由才把昨天的事情说了,又问:“小齐啊,昨天你真没来市区?那人可像你了。”

电话那头,江思齐的声音特别无辜:“哥,我真不玩cosplay。”他说完之后又狐疑起来,“说实话,哥,你是不是又喝上头了?”

苏由装作没听见后面那句话,同时觉得事情好像有点大条。

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所以再次看到那人时,苏由十分镇静。

上次在门外,这次在客厅里。苏由不由得怀疑,其实锁和门和墙壁什么的,都没法阻挡那人——要知道,他只是小解的功夫,出来就看到一尊大佛坐在他最喜欢的懒人沙发上了!

现在问题来了,开锁技术哪家强?

以及那真的是个懒人沙发,请不要把它当成蒲团坐好吗?

因为走廊里一直有灯,那人却一点也不在意,所以苏由一开始就没想到别的地方去。现在仔细一打量,好嘛,真的没影子!应该说,那人周身似乎有种气体,模糊了本该是影子的东西。

苏由横刀立马地在那人对面坐下——完全是为了他的宝座被人占据而产生的愤怒——悻悻然道:“你到底想干嘛?”

那人本在闭目养神,这时候睁开眼睛,一道流光飞逝而过。

一瞬间,苏由觉得自己似乎被晃花了。这鬼除了自带空调效果之外,还有发光效果?

——不带这么作弊的啊!

那人似乎看出了苏由在想什么。他眼睛垂下又抬起,再微微摇头,似乎在表示他不是故意抢了苏由的位置。

看起来倒是不吓人,但怎么就不说话呢?苏由犯愁。“不然这样吧,我问你问题,是你就点头,不是你就摇头?”

那人注视着苏由,真的点了点头。

苏由总算松了半口气。

“你找我?”点头。

“你有什么事?”摇头。

“不能说还是不知道?前者点头,后者摇头。”摇头。

“……那你现在做什么呢?也不知道?”点头。

“……你知道你自己的名字吗?”摇头。

几个问题下来,苏由只能扶额,把刚才松的半口气吞回去。这是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鬼啊!那他要怎么办,一直任对方这么缠着他吗?虽然对方看起来没恶意,走出去还能拉高市容市貌,但这样总不是个事情啊!

苏由认真思考了半分钟,无果,于是果断决定睡觉。“既然你不懂我也不懂,那就这么地吧,以后再说。”然后他站起身,干脆利落地把一只鬼晾在了客厅,自己打着呵欠回房了。

酷似江思齐的鬼眨了两下眼睛,依旧没出声。

但如果以为这个夜晚也相安无事地过去的话,那可就太天真了。因为一向睡得很死的苏由半夜突然觉得喘不上气,感觉就像鬼压床了一样。等他睁开眼一看,可不真是鬼压床嘛——

“等等,鬼也能脱衣服吗?”苏由终于惊恐了。

在床头灯的微光里,那人看起来和之前两次都不一样。第一次是冷,第二次是呆,这一次嘛……

苏由感觉万分痛苦。一只顶着江思齐脸的鬼脱光了在他身上观音坐莲是怎么回事?他的那个要是起来了,是不是说明他对小齐有非分之想?如果不起来,是不是说明他那方面有问题?

更重要的是,他校篮球队出身,一米八五的个头八十公斤的体重,该有的肌肉全都不含糊,现在竟然挣脱不了一只白斩鸡!

特么逗他玩呢!苏由心中咆哮。

但那人看起来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白日里绾起的青丝垂落下来,如墨般在肌肤上蜿蜒开来。肤色极白,和着腰身的弧度,令人鼻血。似乎察觉到了苏由的僵硬,那人眯眼一笑,然后俯下|身来,轻柔地覆上了苏由的唇——

这吻细致缠|绵,但苏由感觉被雷劈了。

等等,哥保留给未来老婆的初吻就这样奉送给了一只鬼?

苏由这时候不得不认真地考虑,难道是他心太宽,别人,不,鬼,才蹬鼻子上脸?

第2章:白日梦

第二天一早,苏由就坐上了开向郊区大学城的地铁,还顶着两只喜闻乐见的黑眼圈。

昨夜里,他誓死保住了他死守了二十七年的贞|操,但过程就甭提了——鬼大概真的想跟他发生点什么,但在他坚定不移的意志下失败了。

什么?一个正常男人在无法反抗的情况下怎么忍得住?

那还用问吗,鬼身体冰冷啊!不是一般的冷,而是那种几乎要冻掉皮的冷!回想起来都要打哆嗦,更别提兴奋了!虽然皮肤触感挺不错的……

呃,想歪了,打住打住!

事实上,就算是苏由也得承认,这鬼的身材绝对没得挑。虽然瘦,却是骨肉停匀的那种瘦。皮肤白得和玉一样,甚至还有点反光。脸就更不用说了……

啊呸呸!最最重要的就是脸!这鬼顶着他干弟弟的脸,他能起来才有鬼!而且,一个人他都不考虑,更何况和一只鬼OOXX?

苏由这么吐槽完才想起来,赌咒发誓的“才有鬼”什么的已经成了真,不由得更加抑郁。希望小齐那里没事吧……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这时候咱们就有必要隆重介绍一下江思齐。

此人性别无疑为男,外婆家和苏由家住对门儿。在苏家还没迁出农村的寒暑假,年纪只够上幼儿园的江思齐已经跟在江湖一霸苏由屁股后头打天下……咳,是小孩子打闹了。

江思齐人小,但架不住嘴甜又鬼精鬼精,在一大票至少大他四岁的男孩子中间混得非常好,称兄道弟的。哥们儿讲义气,最典型的就是苏由。江思齐一门心思跟着他,一口一个哥叫得欢实,他也就自诩大哥,事事罩着江思齐。

时过境迁,当年那拨儿熊孩子早就散得七七八八,就剩一二个还有往来。要不是苏爸工作调动、全家迁到了平城,两人不见得能到现在依旧保持联系。

当然了,世事没有如果。事实就是,苏由进了城,新家和江家一个小区,正好造就了有死忠小弟一起狼狈为女干——啊呸,兄弟情深——的机会。

彼时,苏由念高二,江思齐读小学六年级。两家父母亲近,走动颇多,比如江妈给苏家带个果篮、苏妈转头就提一箱子牛奶回去这样的。

这来来往往跑腿的功夫,苏由没少做。实际上他还挺喜欢去江家,因为江思齐在他面前可乖巧,让干嘛就干嘛,极大地满足了他作为干哥哥的虚荣心。而且江思齐十分会看人眼色,个子又瘦高。两人在街上一起走,别人看不出是高中生和小学生,倒更像兄弟。

之所以要反复强调江思齐乖巧,是因为他在江爸江妈眼里可不是个省心货。也不是说江思齐总惹祸,但他就是脾气犟,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

从这个观点来说,苏由大概也属于江思齐犯犟的一方面。所幸,虽然苏由平时大大咧咧,神经粗得能跑马,但勉强还算稳重靠谱,带江思齐出去玩前至少会让江思齐把作业做完。江爸江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两人混一块儿去。

平城是个大城市,教育水平相当高,最好的当属平城大学。苏由就是这学校毕业的,他现在要去的也是这学校——江思齐一定要和他一个学校一个专业,对此江爸江妈简直没辙了。

苏由知道的版本是这样,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江妈已经忍无可忍地和苏妈吐槽:“照这样子下去,我家小齐早晚得嫁给你家由子!”

所谓无知者幸福,今天的苏由也在无知地幸福着。

不过其实也不那么幸福,谁让意图对他X骚扰的鬼长了一张江思齐的脸?换成别人,他分分钟无视;但对他视作宝贝弟弟的江思齐下手,简直分分钟噩梦!

苏由心塞得不行。奇了怪了,他可以用人格保证,他从没有产生过此方面的联想,就算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没法解释啊?而且不是说他八字硬吗?这鬼看起来根本不怕他!果然老人们的话都是不可信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苏由抵达了地铁终点站。这地方他住过四年,又没什么大变化,他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学院实验楼。不过他毕业好些年了,学生卡早没了权限,只得掏出手机召唤芝麻开门。

不到一分钟,江思齐牌芝麻就推开了那扇电子控制的玻璃门。“哥,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是工作日吗?”他语气里带着惊喜。

苏由看了看。江思齐身上套着一件白大褂,簇新干净,比他之前那件沾满机油的好多了。嗯,不错,小伙儿看起来很精神,朝气蓬勃的样子。

“怎么,没事我就不能过来了?”他扬眉问道,顺带扬了扬手里的一大包东西——男孩子胃口大,他特意买了不少江思齐爱吃的水果。

“没有的事!”江思齐目光落下去,顿时眉开眼笑,一把接了过去。“哥诶,您可真是我亲哥!”

“这话我爱听。”苏由再次感觉到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你是不是还有事情要做?去吧,我在校园里逛逛,等到时间了叫你吃午饭。”

“其实我现在就可以……”江思齐试图讨价还价。

但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苏由打断了。“去去去,我还不知道你小子?麻溜儿地把实验做完了再来,不然我不扒你的皮,靳胜也得扒了你的皮!”

靳胜,性别男,第一重身份是学院的实验助理,负责带本科生的实验;第二重身份是苏由当年的大学室友,狐朋狗友——也就是死党——级别。

“好吧。”想起那个戴无框眼镜的狐狸男,江思齐皱了皱嘴唇,不甘不愿地妥协了。“那你可得等我,哥!别和上次一样,我到了你都把菜吃完了!”

“都哪年哪月的老黄历了,你还拿出来翻?”苏由作势要打他,“小兔崽子,皮痒了不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江思齐嘻嘻笑,一下子蹦进了大门。“我知道啦!”他在自动合起的门后朝苏由挥手,“谢谢哥!”然后他又特地补了一句:“我这就去气死靳老师!”说完,他就干脆利落地给苏由留了一个晃悠着水果袋子的背影。

苏由好笑地摇了摇头。“靳胜说得没错,你小子就是被人宠坏了!”他嘀咕了一句,丝毫不检讨自己在其中的作用,而是转身去遛弯儿了。

平城大学依山伴水,风景不错。办公楼前头的广场围绕着一湾湖水,清凌凌的,看着通透。苏由大学时就喜欢在湖心岛上散步看景儿,这会儿直接奔着就去了。虽说一个大老爷们有这爱好似乎有点娘们儿,但谁也架不住他喜欢啊!

湖心岛上摆着几张石椅,苏由挑了个柳树下的位置坐了,心思又转了回去。他原本真担心江思齐有个什么岔子,但今天看来是他想多了。如果江思齐见过那只鬼,别人不说、也肯定会告诉他的。

苏由暗自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那鬼冲着他来总比冲着江思齐来要好。唯一的问题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他要怎么解决这件事?

正值入夏的明媚时节,离考试周也还有几个星期,湖边的人不多不少。苏由毫无头绪,注意力不免转移。他先是盯着水里来来去去的几条鲤鱼发愣,然后听到边上传来背英语的声音。那女声清脆悦耳,他忍不住转头看了一下,但只看到一个长发及腰的背影。

事情到这时候还很正常。但等苏由把脸转回来时,异变就发生了——

原本清澈的湖水里冒出来一丝血红,而后愈来愈多,直把整个湖水都染成了绛红!水位也开始高涨,漫过湖边,淹过草坪,慢慢地逼近苏由脚下——

它看起来就和血没区别,奇怪的是没有血腥气,却有种难以言诉的迷醉气味。平静的水面上泛起波纹,晃动着,形成了两个笔画细长的大字。

苏由用力地吸着鼻子,又没忍住打量周围,发现似乎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这种景象。

难道他在做白日梦?

这个想法刚产生,一声手机铃就响了起来。苏由吓一跳,睁开了眼睛——

湖水依旧清澈透明,哪儿来的满目赤红如血?

肯定是昨晚太坑爹,以至于他做了个噩梦!苏由一边吐槽,一边手忙脚乱地接起了手机。

“听说你回来了,中午一起吃个饭?”靳胜第一句就这么问,一点没客气。

两人熟得都能穿一条裤子,苏由自然没有异议。“当然行,但你别故意逗小齐生气了。”

“哈,你这弟控,我刚说了一句话!”靳胜很有意见。“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小齐了?明明是他欺负我好吗?”

换做是平时,这种没营养的嘴炮苏由也一定嘴炮回去。但他现在没那个心情,只含糊道:“那就老地方,叫上小齐一起去。”

靳胜勉强放过他。“行,等吃饭时再说。”

电话挂了。苏由按掉手机屏幕,突然注意到左手掌心冒出了一条极细的血色纹路。不过两秒钟,它就蔓延成了两个字的形状,看起来正和他梦里的字一模一样。

再看一遍,苏由连蒙带猜地得到了一个答案——

赤墓。

第3章:白眼狼

虽然苏由自诩无神论,但也觉得这词不太吉利。

赤墓?红得像血的墓?哪里不对吧!红他是看见了,墓呢?难道在湖底下?

苏由被自己的联想震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平城大学的湖是人工湖,早年掘地三尺引流建的,底下全是钢筋水泥。而且平城近几百年才发展起来,绝不可能有什么足以刻上古代字体的墓。再者还有,如果真有这种墓,早够得上国家保护标准,湖挖哪里也不可能挖遗迹啊!

说来说去,就是在他见鬼之后,又开始见更多的鬼了!

就在苏由思考的当儿,手心里那红色大字又消了下去,就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幻觉。

“坑爹呢!”

苏由只能吐出这仨字。他手脚摊开,又吹了会儿风,这才揉了揉脸,从长椅上站起来。字迹消失才好,不然一会儿肯定会被发现。

老地方,其实是家小饭馆的名字。平城大学食堂伙食不错,但老地方生意依旧火爆,由此可见店家手艺如何。苏由大学时经常和哥们儿三五成群地去打牙祭,一来二去就和老板混熟了。

“哟,今儿个吹的什么风,我们苏大设计师竟然回来了?”美艳的老板娘笑嘻嘻地打招呼。

“瞧您说的!”苏由打起精神嬉皮笑脸,“有您这样的大美人儿,我走再远也得惦记着回来啊!”

“得得,你也工作好几年了,还拿你姐寻开心!”老板娘嗔道,一指包厢,“小靳早来了,正等你呢!”

“就靳胜一个?”苏由抬腿,边走边狐疑。

老板娘简直恨铁不成钢。“还有一个,正和他大眼瞪小眼呢!你可赶紧进去吧,我这儿庙小,供不起两尊随时会拆起来的大佛!”

听了这话,苏由麻溜儿地滚了进去。老板娘平时很好说话,但奈何江思齐除了他的面子谁也不给,这么油盐不进,自然塞气。只是他刚露脸、还没定睛,就听见一声大惊小怪的叫:“哎哟,我们系草苏大帅哥这是怎么了?”

说话的自然是靳胜。说就算了,他还想要伸手来摸。

苏由一把挡住那只毛手,哼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国宝啊?”然后他挑了两人中间的位置坐下,又道:“我想说很多次了——你到底什么眼神?真的近视吗?”

“非也非也,四只眼睛总比两只眼睛的看得清。”靳胜毫不在意。“怎么,你也想加入?”

还没等苏由反应,另一边的江思齐已经嗤之以鼻。“谁稀罕你那破眼镜!”

“小齐,对老师尊重点儿。”苏由没忍住道。这毛孩子,也不知道给他在靳胜面前留点面子?不过话再说回来,也没见江思齐在其他人面前这么毛躁啊,难道天生和靳胜犯冲?

江思齐瞅了苏由一眼,气鼓鼓的,但好歹闭上了嘴。

“哎,果然还是苏大帅哥魅力无边,靳某只能甘拜下风。”靳胜拖腔拖调地道,一脸兴味,换来江思齐的怒目而视。

“都给我消停消停!”苏由头疼了。“你们是要吃饭还是要吃火药啊!”

苏由发了火,之后气氛就正常得多了。靳胜和苏由打闹惯了,知道苏由没真生气,一边吃一边把话题重新带起来。而最近的最大事情就是,江思齐眼看着就要毕业了。

“家里有钱真好,随便怎样都行。”靳胜意有所指地道,“不像哥咱,刚毕业就得出来讨生活,天生劳碌命!”

苏由警告性地盯了靳胜一眼,确定对方没继续说下去的意图才收回视线。“小齐,毕业旅行想好去哪里了吗?”

这毕业旅行也有说头。因为苏由老早就答应过江思齐,等江思齐高中毕业的暑假带他出去玩。结果真到了那时候,上头派下来一个大单子。苏由别说抽开身了,想都没能想起来。

江思齐自然不高兴,自己跑去了苏由公司,准备兴师问罪。但看到苏由怎么通宵的之后,他又默默地回去了,返回来时提了鸡汤。这一送就送了整三个月,他整个暑假就光干这个了。

这种待遇,公司里的人羡慕嫉妒恨得要命,在知道江思齐不是苏由亲弟之后到达了顶点,一个个都嘱咐苏由要好好照顾江思齐。苏由自己也愧疚得很,把年假都攒了起来,就等着在江思齐大学毕业时找补回来呢!

江思齐也盯了靳胜一眼,仿佛怕对方跟上来一样,才勉强道:“竹城吧。”

苏由一听就乐了。竹城地处东南,依山傍海,是全国闻名的旅游城市。他和江思齐从小打北边儿长大,想去南边很正常。“可以,都依你!”

江思齐一直绷着的脸这才有了些笑模样。他长得好,尤其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睫毛长得连女孩子都嫉妒,这时候一笑,愣是有种春天花开的心动感。

从小到大,苏由见过这笑容不知道多少次,每次都觉得自家干弟弟长得好啊长得好啊长得真好啊……他也不知道什么形容好,就只有这几句话反复刷屏。这时候一看,他觉得江思齐心情不错,就装作无意地问道:“小齐啊,你这四年都要毕业了,就真没哪个妹子看上你?”

“你这干弟弟要是舍得在他那些师姐师妹前这么笑一笑,保准你现在不仅有弟媳妇,侄子都会打酱油了!”靳胜凉凉道。

江思齐脸立马黑了。“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得,又要掐了,苏由倍感无奈。“算啦,哥只是随口一问。要是真没,也只能说明她们眼光太差!”

江思齐脸色这才好看点。“没有,”他温声道,“我自己都不知道将来想做什么呢,哪能耽误别人姑娘?”

就和靳胜说的一样,江家有钱,有钱到江思齐无所事事三辈子都花不完。因此,江爸江妈对儿子没什么要求。他们家小齐只是脾气犟了点,不赌不嫖,也没有娇气毛病,和别家少爷一比简直好出不知道几条街。

“也是。”苏由想了想这其中关系,觉得人家爸妈都不操心,他也没必要上赶着催问,搞得好像他觉得小齐找不到老婆一样。“做什么还不简单,”他随意挥了挥手,“赶明儿我去问问老板,看他缺不缺人!”

这就是要进一个公司了。就算江思齐一张嘴紧抿着,弧度也不可抑制地翘了起来。

靳胜最见不得的就是这样。“得了吧,还用你帮?江爸分分钟找个清闲又挣钱的好工作,只要你宝贝弟弟点个头!”他这兄弟,神经粗得,哪天把自己卖了都不知道吧?

“我也就这么一说,结果如何还不得看老板?”苏由一点也没听出其中的意思。“我们老板他眼光可高,一般人他甩也不甩!”

已经知道自己被选为今年优秀毕业生的江思齐斜了靳胜一眼。怎么样,这次KO得爽不爽?

靳胜连后槽牙都痒了。苏由平时多聪明一个人,怎么就愣是看不出他这弟弟是头小白眼狼呢!你妹!他就不信邪了!“竹城啊,其实我也挺想去的。”他这么说,满意地看到江思齐脸色一变,立刻甩给他俩卫生球。

“那就一起去呗!”苏由高兴道。“多个人不是更热闹?再说了,老师这工作好啊,暑假妥妥儿地有空!”

“那就这么说定了。”靳胜蛇打棍上,顺势推了推眼镜,“你们想去哪里,告诉我,我来定行程。”

“哎哟,那可真是太好了!”苏由眼睛一亮。

要知道,靳胜当年做学生会主席,做事细致,什么地方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活脱脱一个意外绝缘体。当年毕业时,靳胜最终决定留校,可把一堆巴巴儿希望他过去的外联企业给等哭了,连老教授都说浪费人才!

总而言之就是,只要靳胜点头的事情,嘿,您就等着瞧好儿吧!

随着他们的交谈,江思齐的脸色愈来愈黑。但他知道,在苏由兴头上抗|议只会适得其反,还不如静观其变。哼,不就一个靳胜吗,他怎么可能摆不平?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看见江思齐好好儿的,苏由放心地登上了回市区的地铁。靳胜也很满意,他觉得他再次从虎口里救下了苏由,都够苏由下辈子以身相许的恩德了。至于江思齐嘛……

当天夜里,平城大学的某个男生宿舍。

四周一片黑黢黢,只有路由器和空调的指示灯还在坚守岗位。宿舍里四个人早就睡死了,轻微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窗外月光泠泠,一片银白。

一个身影就这么凭空显现在了月光照着的地面上。那影子没有动,隔了两秒,才道:“多一个人?那也好。”

这声音很冷,显得鬼魅空灵,还隐隐有些回声。随后,影子就消失了。

床上的江思齐正好翻了一个身。他没醒,但嘴角勾起了一个诡异的角度,就像刚才说话的人是他一样。

第4章:护花使

虽然平城大学的夏季学期偏长,但对毕业班来说就不是个事情。所以在度过风平浪静的几星期后,三个土生土长的东北汉子踏上了南下的旅途。

江家有钱,苏由和靳胜也都工作好几年了、手里积蓄不少,自然统一意见坐飞机。但照苏由的说法就是,人家是饱暖思氵壬|欲,换他这里——得,饱暖思的是怎么让他不痛快吧?

让他发如此牢骚,自然还是江思齐和靳胜。

这两人在候机厅时就互相开嘲了一顿,引得边上的人频频侧目。苏由默默地往外挪了一个位置又一个位置,真想说他不认识这俩跌份儿的男人。

再等到上飞机,苏由坐中间,不用转头就能感到目光跟小刀片似的嗖嗖地两边对飞,削得他脸皮都疼了。

“小学期还有课,靳老师,您就是这么为人师表的?”江思齐咄咄逼人。

“谢谢江同学的关心,我早请人代班了。但话说回来,连散伙饭都不舍得赏脸的江同学,好像也没什么同学爱?有立场指责我吗?”靳胜的微笑里似乎藏了牛毛细针。“有人心都碎了啊!”

“指责你还需要同学爱做立场?工科生的逻辑被你吃了?”江思齐嗤之以鼻。心碎有他什么事,毕业了才想着表白是不是太不靠谱了点?至于靳胜,学校里就算了,毕业出来,看小爷分分钟恁死你!

靳胜的反应又是标准的推眼镜笑。

听听这对掐!好不容易出门玩一趟,怎么就不消停呢?苏由什么都不想说了,直接用新买的外带耳机把耳朵捂严实,音量调最大,闭上眼睛打盹。反正再怎样也就是嘴炮,眼不见心不烦!

大概江思齐和靳胜也感觉到了苏由的这种情绪。反正等到下飞机的时候,气氛正常多了——惯常冷场,但好歹不吵架了吧?

竹城位于半岛上,三面靠海,最有名的自然也是海景。大概广阔的海面也熏陶了两人,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江思齐和靳胜竟然没有再红过一次脸。直观证明就是,三人竟然有了第一张合照,表情还都不是臭着的——

因为那时候他们都在奋力对付碗里滚烫喷香的鲨鱼丸子呢!

对此,苏由简直要谢天谢地,暗道竹城真是人杰地灵物华天宝,他们合该早点来玩。然后他又转念一想,反正他这次请了足有三个月的假,说不定可以把这个好开头发扬下去、至少让小齐和靳胜不再一见面就变身红脸公鸡?

不得不说,这想法只是苏由美好的一厢情愿。

从靳胜的安排上就能看出来他此行的真正意图——他定的酒店都是三间大床房,为的是从源头上杜绝滚到一张床上的借口。

江思齐当然看得出靳胜在做什么,但他没吭声。这完全是因为他觉得时机不到,并且还认为靳胜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开玩笑,他认识苏由多少年,靳胜又多少年?他还不懂他哥吗?

总而言之就是,这种防来防去的态度根本靠不住,表面和谐随时都有破裂的可能。不过既然苏由高兴,江思齐和靳胜勉强心照不宣,争取把这种表象延续得再久点——

苏由平时是个大咧咧的好脾气,没错,但要真把他惹毛了,那么恭喜你,获得了近距离直击哈士奇变身霸王龙全过程的无偿体验门票一张,保证高清3D体验、保证绝对身临其境……

个呸呸!到时候谁还留下来接受暴风雨的洗礼啊,当然是脚底抹油、走为上计!

作为某种意义上的死对头,江思齐和靳胜难得在一件事上有相同看法。

以苏由在球场上的表现为例,一般情况下他打锋卫摇摆;但如果被激怒,直接就变身成两米以上的大个儿也吃不消的凶猛大前锋,战斗力飙升三倍不止。这种前后对比让苏由对手球队不得不打得干净些,不然后果绝对更惨!

这大概正是苏由大咧咧又粗神经、却从小到大都能让兄弟们心悦诚服地叫他一声老大的秘诀。甚至有人笑称苏由放在古代绝对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料子,守在关卡上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绝无遗漏,众人深以为然。

但苏由自己不怎么在意。他对此唯一的反应是觉得自己是个大老粗,该小心点找女朋友,不然发起火来就把人家娇滴滴的姑娘伤到了,多不好?

不过这种充满保护欲的态度只会让外在条件本就不错的苏由更加受欢迎,简直男女通杀。要不是苏由向来有主见,这时候江思齐早就有嫂子了,哪还有空间留给他觊觎?

话再说回来,在靳胜以此挑衅时,江思齐口头上不承认,其实心里也在发怵。

要不是苏由坚持认为大学毕业、能自己养活自己才算真正意义上的成年、才可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弄得一向装乖巧的他愣是什么也不敢说,不然他还搞什么暗恋啊?暗戳戳又没前途,才不是小爷他的风格好吗?

但也不是没有好处。苏由坚信不以结婚为目标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那他至少不用担心苏由敷衍他啊!这么多年他都等了,只要继续耐心地潜移默化、直到最后一举攻克……

江思齐小算盘打得叮当响,靳胜最看不惯他这样儿。奈何这小子实在心机深沉、一点相也不露,告诉苏由肯定不信,他也就只能看在好兄弟讲义气的面子上,勉为其难地当一回护花使者吧!

假如苏由知道靳胜是这么想的——见鬼的护花使者——一定先报答靳胜俩拳头。只不过他现在还不知道,所以还沉浸在建立和谐社会的伟大梦想里……咳咳。

但江思齐和靳胜心照不宣,这样的日子已经随着江思齐毕业而光速减少,竹马和基友的白热化PK,即将到来!

从此角度出发,苏由对短暂和平的庆幸也不是没有道理。

反正不管怎么说,三个大男人在海边度过了还算美好的两星期,把该玩的都玩了个遍。接下来的行程安排是竹城郊外一个新开发的、类似野外生存和农家乐集合体的丘陵景点,最高峰叫排云山。

排云山风景秀美,梯田层次分明,清晨时茶园里云雾缭绕,简直仙境一般。九曲溪一路十八弯地从山缝间钻过,净水天光,更添明丽的俏皮。

玩农家乐的大都是奔着采摘茉莉花和杨梅之类去的,对三个男人这样的组合来说一点吸引力也没有。

而野外生存的地点则要再往山里不少。从大路下来就是乡间常见的土路,到最后只有一条勉强看得出是路的线状地面可以走。两边景色也从田野变成了密匝匝的树林子,树木阴影遮天蔽日,虫鸣鸟叫此起彼伏。

“我勒个去,这地方可有够难走!”苏由踩在深一脚浅一脚的泥路上,不由得抱怨了一句。话音未落,又一大滴水从叶面上淌下来,啪地一声砸在他脑袋顶上,凉气透骨。“好凉!”他不由缩了缩脖子。

“平时还好,但咱们不太走运,昨天夜里正好下了场大雨。”靳胜和他一样背着个大包,白皙的脸上头一点变化都没有。“其实现在就是野外生存的第一站了。如果连到出发点的这段路也走不了的话,那还是早点拎包回家比较好。”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靳胜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目光瞟过江思齐。

已经有点喘气的江思齐默默地在心里磨牙。

别看靳胜一副小白脸样子,他当年可是平城大学绿野协会的会长,身体素质倍儿棒。文武全能,要不怎么能在学校里叱咤风云到现在、一干师弟师妹还都被管得服服帖帖的?

也别听苏由抱怨,这货当年在篮球队里呼风唤雨,从一开局撑到加时赛一点问题也没有。几近变态的体力让他得了个斗战胜佛的尊称,各项体能都是杠杠儿的。

而他江思齐呢?

从小在城区长大,除了旅游就没爬过山,篮球足球什么的也就偶尔打打,什么长途拉练什么野外生存,只有他一个人的话绝对会倒在全程的前十分之一里。

所以很明显,靳胜是在暗示他知难而退!

江思齐咬牙,努力把自己的呼吸控制得平稳些。不就是不走有缆车和石阶的南麓、直接从北麓爬上排云山吗?才两千来米的海拔,又不是珠穆朗玛,坚持一下不就行了?

三人一大早出发,一路紧赶慢赶,期间苏由看出江思齐体力不支、故意找借口停下来休息了几次,总算在太阳落山之前到达了第一个也是最大的补给站,首阳村。

这时候江思齐腿都要软了,满脸是汗。靳胜有意嘲笑一下江思齐的体力,但被苏由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只得悻悻然摸着鼻子去了游客接待中心。而苏由则留在原地,帮江思齐先把登山包卸下来。

首阳村是个小山村,除去边上的茶园和零星稻田外,其他收入基本都来自背包客。村子不大,房子都是老式瓦房,黄泥墙面岁月痕迹斑驳,真正的柴门犬吠。最现代的房子就是两层砖房式的游客接待中心,卖一些干粮补给,还负责给登山者找导游。

“……对,我们三个人,住一晚,然后要一个人明天早上领我们上山!”

苏由听见这话,抬头一看,就发现靳胜已经走了出来,正和一个看起来上了年纪的老婆婆说话。

那老婆婆大约是有点耳背,因为靳胜几乎是在用吼的音量。所幸,她扫了苏由和已经坐在地上的江思齐一眼,终于明白了他们想要什么,点着头又进去了。

十分钟后,靳胜终于出来,脸上挂着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我基本听不懂他们这里的土话,连蒙带猜的,”他这么告诉苏由,“大概就是村子里能下地的都干活去了,我们要再等一下。”

要是平常,江思齐一定能嘲笑一句,还有您靳老师做不到的事情?但一来他现在没精神,二来已经有个声音插了进来:“你们是来爬山的?”

三个人一起转头,就看到说话的年轻人背着个竹篓,正笑嘻嘻地走近他们。

第5章:小男孩

年轻人姓杜,单名一个英字。他身材瘦高,长相斯文,稍长的寸头上有几缕头发挑染成了灿黄色。如果不是背着的细颈大肚竹篓违和感爆表,他看起来就和山外头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说了几句,苏由那因为语言不通而激起的穿越错觉消下去了一点。因为杜英操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人也热情。虽说那普通话带着一股常见的南方口音,但沟通总是没问题的嘛!

这地方自然不可能要求三间大床房什么的,所以杜英直接把三人领到了游客接待中心的二楼客房。里头都是普通的双层铁架子床,微微剥落的油漆昭示着简陋,但打理得很干净,空气里沁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新花香。

“昨天下大雨,来的游客少,你们是今天的第一批。”杜英道,指了指那些铁架床,“人多的时候要打地铺,现在可以随便挑!”

靳胜推了推眼镜,很满意。“我们三个住一间就可以了。”有他盯着,江思齐自己又已经累瘫了,双重保证,那小子还能搞什么小动作?

苏由粗略地扫了一眼,觉得虽然连大学宿舍都比不上,但在这种山村已经很不错了。“没事,”他挥了挥手,“反正就睡一晚上,干净就行。”等到了山上,哪里还有床可以睡?

“那行。”杜英点头,又问,“你们明天一早上山?”

“没错。”靳胜接道,“有空闲的人可以给我们带路吗?”

排云山南麓已经开发成了景点,最顶上的首阳屏酒店都有四星级,路上有商店也有景点的配套设施,自然稳妥放心。北麓比较陡峭,施工难度大,所以到现在还是未开发的山林。蛇虫鼠蚁自不必说,地形更是险峻复杂。他们是来野外生存、又不是送命,当然该做的准备都要做,关键就是要个当地人当导游。

“爬个山而已,村子里的每个人都熟到不能再熟了!”杜英咧开嘴笑,露出一口亮闪闪的白牙。“别看萍婆她上了年纪,到现在也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山头!”

苏由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萍婆就是之前那个耳背的老太太。“老人家就算了吧,你们放心我们还不放心呢!”

“哈哈,我就是这么一说!”杜英乐了。“那你们打算在山上呆几天?”

苏由和靳胜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江思齐。后者老早就爬上了床,这时候瘫成了一个大字。大概是察觉到这种诡异的沉默,他眯着的眼睛半睁开,然后就意识到了什么:“都看我做啥?只要不饿死,几天都可以!”

明摆着中气不足、只是嘴硬。

“噗——!”杜英本来一直笑嘻嘻,这时候更是忍不住。“一辈子都饿不死,你岂不是一辈子都不用下山了?”

这拆台拆得利索,换来了江思齐的一对卫生球和靳胜的一个大拇指。苏由无奈,只得道:“听说首阳屏风景不错,我们在山顶休息一天,然后再下来。”

杜英眯起眼睛,掰着手指算了算。“那就一个星期左右,不用带太多东西。”他打量了一下靠门放的三只大登山包,又瞅了瞅床上的江思齐。“要人帮你把东西背上去吗?”他语气正常,但潜台词无疑是江思齐不行。

江思齐脸皮薄,差点跳起来。好在苏由就站在床边,一把按住他,问:“那我们就需要雇两个人?”

杜英用一种惊奇的眼神看着苏由:“为什么要两个?”

“导游自己不用带东西吗?”苏由更惊奇。“我们这包里有帐篷什么的,可沉了!”

杜英又乐了。“你们刚才看见我那竹篓了吧?”

“你该不会说,你带那一个就够吧?”靳胜也吃惊了。

杜英竖起两只手指摇了摇。“那是用来装菌子鲜鱼的,我们都空手上去。反正要什么,山里都有!”

三个人不由面面相……瞪。衣食住行全靠山……?呃,太考验他们这些住惯高楼大厦的人的想象力了吧!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三人晚上清点检查自己的物品,等明天一早杜英领他们上山。照杜英的经验,他自己来回只需要两天;加上苏由和靳胜的话,最多五天;再加上江思齐,就变成至少一个星期了。但反正有三个月假期,现在刚过大半个月,他们谁也不着急。

天边太阳落下去,夜色刚刚擦边,就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在三人房间门口往里张望。飞快地探一下头又飞快地缩回去,一脸怯生生的样子。

靳胜正玩手机,眼角余光注意到了他,只觉得有趣,故意装作没看见。至于江思齐,他最早洗完,又去床上躺着了,这是真没发现。

所以苏由擦着头发出来,没忍住招呼了靳胜脑袋一下:“恶趣味又发作了?”然后他转向门口,和气问道:“小弟弟,你有事吗?”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那小男孩立刻躲到了边上去,消失了。

苏由瞪着门口好一阵子,这才确信对方被自己吓跑了,不由得大为震惊。“我有那么吓人吗?”他不敢置信地问。

靳胜趴在桌上,早就无声地笑得肚子疼了。这时候听见苏由问,他勉强找了个理由:“也许人家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结实健美的身材呢?还有这么新款潮流的服饰?”

苏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背心大裤衩,顿时爆了粗口。“去你大爷!”

靳胜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声音把假寐的江思齐惊醒了。“你们干什么呢?”他含糊地问,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直盯着苏由:“哥,我肚子饿了。”

那可怜兮兮的小眼神,那委委屈屈的小语气,苏由的爱弟之心立刻爆发了。“走走走,”他把毛巾随意往床上一搭,就去拿钱包,“哥带你吃顿好的去!”

虽然苏由这么说绝对出自真心,他钱包也鼓当当,但这两样在首阳村根本派不上用场——因为首阳村根本没饭店这回事。反正三人下楼去,最先看见的就是村中空地上的点点火光,空气中飘来了一股烤肉的香气。

“这才是纯天然无污染烤野味嘛!”靳胜眼睛一亮,立刻走了过去,“闻着像是兔子肉?”

“靳老师这是狗鼻子吗?”江思齐吐槽,但他的肚皮很不给力地抗|议了一声。

苏由视力好得很。他看见杜英正在那边上对他们招手,直接就把嘴硬的江思齐拖了过去。

“我让桐子去叫你们吃晚饭了,”等他们走近时,杜英笑着说,往他们背后张望了一眼,“桐子呢?”

“如果你是在说那个穿深绿背带裤的小男孩的话,”靳胜指了指苏由,“不知道为什么,被他吓跑了。”

“啊,我知道。”杜英略有些无奈地笑道,“就是因为他怕生,我才叫他去的,结果……”他摇了摇头,“这孩子大概又躲回家了,等下我去找。”

这时候,下地的人们陆续回来了。村子里人声开始响动,几盏昏黄的豆光点了起来。见到有外人,他们也并不惊讶,显然已经见惯了。

苏由三人在篝火边上的几个大树桩子上坐下来,一人接过一只烤得流油的兔子腿。不得不说杜英手艺不错,更加坚定了三人的决心——

导游有如此手艺,他们不就可以抛弃那些难吃得要死的压缩饼干了?

“这兔子是山上打的吗?”苏由一边吃一边问。

“是啊,沿途设几个陷阱,就不用带吃的上去了。”杜英道,双手麻利地翻转着还在火上的树枝,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带点盐和大料就成。沿着九曲溪走,水也不用担心。”

靳胜瞄了杜英一眼,注意到对方大腿外侧绑着匕首,心想那一准是打理猎物用的。“你们晚上怎么睡?直接爬到大树上去吗?”

“答对!”杜英暂时放开手,比划了一下高度,“山里面有银杏、云杉,还有建柏、绿槠之类。如果真找不到大树,竹子满地都是,劈下来扎个床就行。”

江思齐艰难地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听这话说的,也太轻巧了吧?扎个床就行?他连被子都不爱叠呢!当即他就决定,不管登山包多重,他都一定要背上去!

靳胜还想问点什么,眼珠子一错,就看见之前的小男孩在一家院子篱笆后面偷偷张望这边。他想了想,用手肘推了推苏由。“你看看那边?”

苏由莫名地转过头,结果依旧只看见一个小小的背影,不由大为郁闷。他这个五讲四美三好青年,怎么就让人家孩子不待见了呢?

第6章:三重云

第二天清早,天才蒙蒙亮,一行人就出发了。

山里的早晨总是湿气重,要不是众人都在外面套了件薄雨衣,就以夏天衣服的厚度,早就湿透了好几遍。另外,排云山上没豺狼虎豹之类的大型肉食动物,但出了名地有蛇,所以各人都还在腰间挂了一个装有雄黄粉末的布袋。至于长袖长裤雨靴登山杖驱蚊水什么的,更是基础装备,略过不提。

苏由三人全副武装,反观杜英,轻松的模样就像去后花园溜达一趟似的。因为考虑到江思齐可能有背不动的时候,他今天连竹篓都没带,只挂了个腰包,再轻装上阵没有了。苏由看他穿着短袖,还问了一句要不要风油精之类的,结果人家直接用徒手捉住两只正嗡嗡着的花腿蚊子回答了他。

简直是个人才!

苏由自认他小时候满山野,野到苏爸苏妈都想打断他的腿;但现在看起来,根本不及高人之万一啊!“哥们儿,牛逼哈!”他跟在队伍最后面——因为要照顾走在中间的江思齐——敬佩之情溢于言表。他们觉得这山老难爬了,放别人眼里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也没什么,只是从小混惯了。”杜英的声音从上头传来。他正爬上一个小陡坡,一手抓着坡上的树干,一手伸出来。靳胜搭了把手就跳了上去,而江思齐则是被拖上去的。

“这地好滑。”江思齐觉得脸上挂不住,嘀嘀咕咕道。但鉴于靳胜已经给了他一个强烈对比,所以他说得特别没底气。

苏由小步退后,发挥他三步上篮的功力,一二三蹦了上去。“都是不知道多少年的落叶了,”他安慰江思齐,“不着力也是正常的!”

杜英瞅着他们直笑。爬山可是个体力活,蹦蹦跳跳累得更快。只不过三人就是来玩的,也不赶时间,他就不说出来扫兴了。

山间枝桠错综,云雾迷蒙,一眼看不到头。三人视野被局限在周围几十步的地方,不敢乱走,又好奇,注意力就转移到了两边的树木上。

“话说杜英啊,你从小在这里长大,山上有什么应该也很清楚吧?”靳胜问。“竹子我就不问你了,边上这棵开花的是啥?”

杜英回头瞟了一眼,“甜槠,我们都管它叫甜刺儿。”

“甜刺儿?”江思齐扫了眼,发现开在枝腋的花朵果然像刺状,也好奇了,“能吃吗?”

“可以做果干,果冻味道更好。加盐炒炒,做零嘴儿比瓜子好吃!”杜英回答,“只不过那是秋天的事情了,现在日子还早呢!”

苏由脑补了一下水果用盐炒,最终败下阵来。要不是他已经尝过了杜英的手艺,一定铁口直断那是黑暗料理。“那棵呢?”他随手一指。

“枫香梅,这可是好玩意儿。”杜英也伸手指了指,让他们看顶上树枝分叉处凝结的一大团凝胶状物体,“树脂,看见了吗?”

三人都停了下来,一起点头。

“如果被蛇之类的咬到,把毒血吸出来,再把这个化了敷在伤口上,过半天就没事了!”杜英道。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都落到了彼此腰间的雄黄袋子上。

“别看啦,枫香梅边上没蛇!”杜英笑,“要是你们要的话,带块树脂绝对比雄黄有用!”

于是三人目送杜英嗖嗖地上了树,给他们一人掰了一小块下来。苏由把自己那块揣进裤兜,又没忍住问:“这树结梅子吗?”他怎么没听说过?

“还真没有。不过霜降后叶子会变色!那时候不管从山顶还是山脚看,都漂亮得很!”

有这样什么东西都能说出个所以然的人带路,原本艰辛枯燥的路也显得好走了。虽说靳胜野外生存是一把好手,但北边和南边的植被地形完全是两码事,深刻表示涨姿势。至于对树林子只有树林子这种描述的苏由和江思齐来说,更是啧啧惊叹。

他们很快爬了上去,自然不知道后面的情况——雾气越来越浓郁,隐隐有窃窃私语和女子的笑声传来;不知哪里飘过一阵花香,又吹走了。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午饭的终点,杜英带着三个人爬到了一小片开阔的空地上。

“还行,”杜英爬到一块巨石上瞧了瞧,“中午休息,下午再走一阵子,太阳下山之前就能到达预定地点。半山腰和山顶都有补给点,我们明天能到山腰那个。”

江思齐出了一身汗,口渴得很。他左右看了看,发现边上就有个小水潭,清可见底。“这水能喝吗?”他这时候已经完全忘记昨天和杜英较劲了。

“这里是九曲溪上游,国家级饮用水源保护地,”杜英回答,“当然能喝!”

江思齐半信半疑,掬了一捧试试。“真甜!”他高兴道,“比泡腾片泡出来的好喝多了!”

看江思齐乐颠颠地装水,苏由没忍住一笑,还是个孩子呢!再转头,他又发现,靳胜已经动作麻利地把三脚架掏了出来架单反。朝着长焦镜头的方向,草木蒙笼,云兴霞蔚,煞是好看。

“都中午了,这云还不散?”苏由问。平日里都是别人问他,结果这一进山,自己变身好奇宝宝了!

“你忘了,这地方可叫排云山!”杜英解释,“老人都说,这山上有三重云,一重人间一重山,还有一重在天上。咱们现在看到的是最底下的那层。传说看到全部三重在阳光下排开的话,就能踏云升仙!”

“爬到顶的话,就能看见全部三层了?”苏由继续问。

“那很难说。至少吧,我们村里的老人家,最多也只看到两重云。”杜英遗憾道,“你也知道,祖上传下来的事情,到现在大多都成传说了嘛!不过山顶上真有庙,等爬上去以后带你们看!”

苏由点点头。如果是别人估计还会继续追问神话是什么、庙里又供奉了啥,但奈何他是个把神话当笑话听的无神论,一点都不关心。在他看来,只要排云山风景不错,他这趟就没白来。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苏由突然注意到,漫山遍野都是绿树,只有右面云边下的山坳里缺了一块,跟个黑洞似的。“那坑怎么回事?”

杜英顿了顿。“噢,那里原来有棵很大的青冈栎,据说有上千年历史了。以前,每年我们都会去供奉香火,祈祷来年风调雨顺。”

“以前?”苏由敏感地抓住了关键。

杜英又顿了顿。“近些年它发的枝芽越来越少,今年开春后一个没有,彻底枯了。按照传统,我们把死木伐了下来,烘成银炭,再种新苗。”仿佛觉得这话题太沉重,他又笑起来,“古往今来,银炭从来可是只供皇家的!百岁往上的青冈栎,才能出银炭,其余的只能叫白炭。千年古木烘出来的银炭,大概是我们村子里出产过最好的青冈银炭了。现在没皇帝,家家户户都可以留着自己用,倒是占了个大便宜!”

苏由轻轻“啊”了一声。他不算感性的人,但这时候看见那坑洞,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从心里冒了出来。“那你们以后怎么办?”

“有什么怎么办?”杜英略微黯然,“村子里的人本来就越来越少。现在青冈栎也没有了,剩下的人不迁出去就是留下来招待游客的。我大学毕业以后回到村里,想的就是过一年少一年了。”

一阵沉默,两人都眺望着远处。江思齐早已经打好水,想拿一瓶给苏由献宝,结果听了这么一番话,那股高兴劲儿也被压了下去。

“吃午饭吧,再休息一下,下午还要继续爬呢!”杜英率先回过神,招呼大家。

烈日当空,谁都懒得支帐篷拿睡袋,就在临近的巨石罅隙里找了块阴凉地方窝着。杜英从腰包里拿出火石和调料,给三人烤了一些清晨拣到的肥厚蘑菇,光闻香味就能让人口水滴下来。苏由等人大饱口福,不由有志一同地觉得,就算是盐炒水果,只要是杜英做的,那也一定很美味!

下午相当顺利,没啥特别的事情发生。约莫四点半时,四人到达了杜英预想的地点。杜英捡柴火,靳胜到附近的小溪里打水,而苏由和江思齐就负责把包里的帐篷支起来。本来做得好好的,结果留在营地的俩人突然听见一声女子的尖叫:“流氓啊!”

“河边来的声音?”

苏由和江思齐面面相觑,下一秒就拔腿往下跑去。虽说靳胜有些时候说话欠揍,但从来不缺女孩子倒追,这会儿怎么会被人当成流氓?

第7章:桃花运

“哎,不好意思呀,我们以为没有其他人上山呢!条件反射、条件反射……”

苏由跑得快,在看见靳胜正脸的时候就听见对方背后飘过来这么一句话,马上就知道是虚惊一场。

“没事儿,说清楚就行。”靳胜面对苏由,脸上的表情显然是在强忍着不抽筋,“不过友情建议,你俩还是赶紧起来吧。”

作为死党,苏由很敏锐地读出了靳胜少见变黑的脸色是什么意思——

第一条,光天化日之下脱光了,真是有伤风化;第二条,你们在水里洗澡,那水我们还要喝的呢!

并且,苏由坚信,别说有洁癖的靳胜,没洁癖的他也不能接受后一条啊!

这时候江思齐也到了,三人一起退后,直到河岸上的林子里。

“到底怎么回事?”苏由极快地瞥了下河边方向。

靳胜从小就是个斯文败类型的,没错;但也还真是第一次被人当成流氓,自然没好气。“就和你看见的一样,我下来打水,”他晃了晃手里的折叠水桶,“提起来刚想走,就有两个女人前后从底下冒了出来。然后就是你们听见的那样了——谁知道她们在玩屏气啊!”

苏由觉得靳胜一定选择性过滤了某些关键部分,比如说那两个女人很可能什么也没穿。他很好奇,但这么问出来靳胜一定很没面子,他就装作没想到:“算了,误会而已,解释清楚就好。”

“还真是坐怀不乱啊靳老师,”江思齐往水桶里瞅了瞅,幸灾乐祸地道,“发生了这种事,竟然还有一大半!”

靳胜脸彻底黑了。“别再跟我提这个!”他哗啦一下把水泼了出去,“我要去上面一点的地方打。顺道提醒你,”他阴测测地说,“想想你水壶里的水吧——很可能是别人的洗澡水呢!”

江思齐自作自受,脸一下变得比靳胜还绿。

看着死党的背影以及老弟一脸要吐不吐的表情,苏由再次无奈了。他该庆幸,他上山之前包里带了足够的水吗?

但这事显然还没完。在苏由和江思齐返回营地没多久、帐篷刚刚扎出个形状,就看到了让他们刚才半途而废的罪魁祸首——两个同样背着巨大登山包的年轻女孩。

“你们好。刚才的事情真是不好意思……”

“是啊,我们进山以来一个人也没看到,猛一看到还是在那种情况下……其实我和姐姐一般不那么一惊一乍的,对不起!”

看见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苏由终于明白对方说条件反射是什么意思了——这么漂亮的姐妹花,的确在哪里都容易招人觊觎啊!

江思齐站在他身侧,刚开始也被双胞胎女孩的美貌震了一震。但等到他反应过来苏由呆滞后,忍不住用力在苏由后腰用力戳了戳——他站得偏后,半个身子都被前头苏由挡住了,不容易被发现。

哼,看见美女魂儿都丢了!他愤愤地想。

苏由回过神,心想小兔崽子下手这么狠、等会儿再收拾你,脸上尴尬道:“姑娘,你道歉也要认对人,靳胜他还没回来呢!”

“我知道你不是他,但那你们肯定是朋友吧?”做妹妹的似乎比较开朗,接话很快,“是我们弄错了,当然不能让他的朋友留下错误的印象!”

苏由瞅着对方爽朗的笑容和湿漉漉的马尾,只得点头。男人通常比较容易原谅女人的错误,尤其是美女的。所以他现在觉得吧,虽然姐妹俩是不该在河里洗澡,但好歹认错态度还算诚恳——

靳胜这回不仅走的是桃花运,还一走走两朵!

“我叫木莲,这是我妹妹,木荷。”第一个说话的女孩看气氛缓和,就做了个自我介绍,“你们呢?”

俗话说不打不相识,这认识了,以苏由惯常的大男子主义,自然不可能让两个弱女子就这么在荒山里走。只不过他开口邀请后,俩女孩吃吃笑了起来,做妹妹的还多看了江思齐一眼,这才同意。

就算苏由神经很粗,但木荷这么明显的一眼他也不可能看不见。所以等姐妹俩卸登山包的时候,他把江思齐拖到自家帐篷后面问:“她们看你做什么?”

江思齐觉得对方八成看出了他故意用了很大力气去戳苏由,但这实话他敢说吗?“我怎么知道?”他颇有点气鼓鼓的。小爷还没计较你盯着美女那眼神呢!

但苏由的思考方向显然和江思齐完全不同。“这对姐妹俩可漂亮,至少都是校花级别的。那话怎么说来着,清水出芙蓉,天……”

芙蓉你大爷啊!要不是时机不合适,江思齐一定这么爆粗口。但想归想,他现在只能板着一张脸当没听见。

“和你说话呢!”苏由见他没反应,戳了戳他胳膊,“你不是眼光高吗?我看妹妹就不错!人家也对你有意思?”

哈?那眼神是有意思吗,那是看好戏啊哥!江思齐瞪着苏由,差点没一头栽倒在地。照他哥的反射弧,他哪辈子才能追上这么个榆木脑袋啊?

苏由看江思齐那不可置信的表情,自动理解成老弟害羞了。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人拖了出去——

江思齐从小就爱学他,他走东江思齐绝不往西,但他这个做哥哥的可不能碍了弟弟的幸福啊!

对此,江思齐只想无语泪先流一把。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在你身边、你却不爱我,是我在你身边、你却根本只把我当弟弟啊!

但很快,江思齐就没空想这些了。原因不是别的,就是木家姐妹花。两人看着脸蛋娇滴滴,长得高挑女神范儿,非常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但是……

他们帐篷还没搭好,她们连火都升好了,有哪里不对吧?!

苏由目瞪口呆。木莲搭帐篷的时候他都看见了,那叫一个身手利落行动快速;木荷则从包里掏出来带爪的登山索,呼啦啦勾上边上大树枝桠,一溜烟爬了上去,说想摘点果子——

一看就是专业人士啊!

怪不得刚才他邀请人家同行、以策安全的时候,对方只笑不说话呢……两相对比,他就是个战五渣好么!

而江思齐的一颗玻璃心都碎成了渣渣。他当初就不该逞能,应下靳胜的激将,来体验什么野外生存!人比人气死个人啊!

“怎么了?”木莲把火升起来,就看见两张深受打击的脸。她随即起身走近,“要帮忙么?荷花她很快就回来了。”

现在,木莲说木荷能用小刀射中天上的飞鸟给他们当晚餐,苏由也信。不过正当他准备拒绝以保存自己仅剩的那点点可怜面子时,救星从天而降——

杜英和靳胜回来了。

杜英到另一头林子里去捡柴火,和河边是两个方向,自然一无所觉。所以这会儿看到营地里多了两顶帐篷不说,还多了个大活人,他不由挑了挑眉:“这位是?”

苏由把整件事情解释了一下,语气干巴巴。期间,江思齐和靳胜都保持沉默,脸色同样都不太好看。

“噢,”杜英点头,把一大捆柴火从肩上放下来,又打量了一眼木莲,“那挺好,路上热闹。”

热闹你妹!

靳胜心道。他不是针对杜英,但他十分注重自己的名誉。尤其这糗事还被江思齐那小子给看了个正着……他想着,瞥了江思齐一眼,这才注意到对方看起来也不太高兴,一双眼睛转来转去,最终只落到苏由身上。

哦,怪不得,木家姐妹都是大美女……

靳胜一瞬间福至心灵。江家小子这是醋了呢!

就在这当口,木荷也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提着一大袋新鲜荔枝和青芒。

水有了,苏由包里还剩几朵蘑菇,杜英则用削尖的树枝当鱼叉、弄回来几条鱼,再加上水果,晚餐竟然还能算不错。

虽然认识过程各种尴尬,但有吃的就打开了话题,一群青年男女很快熟悉起来。四个人都很开心,大概只有江思齐一个觉得不爽。不过明天还要继续在山里走,没有闹到很晚,所以他勉强控制住了自己,没让其他人发现——除了故意给他添堵的靳胜之外!

夜里,大家商量好了,轮流值夜。鉴于山里没什么危险动物,只要保证篝火不灭就行了。每人看一个半小时,两个女孩负责前半夜,四个男人负责后半夜到天亮。

在苏由等人钻进睡袋半小时后,有个影子蹑手蹑脚地从他们帐篷外头经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都睡了。”木荷转了一遍,重新坐回篝火旁,这么告诉她姐。

“嗯。”木莲回答。“但还不到时候。”她没动,跳动的火光映得脸上神色愈发平静莫测。

第8章:琴中仙

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同样也能应用在登山上。尤其木荷很活跃,一路上都能听到她的欢声笑语。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不是太驽钝、太不近人情的男同胞,就一定会捧美女的场。四个男人里,苏由和杜英都算热心有礼貌,靳胜一向会打点人际关系,就剩江思齐一个气不顺……

这就更让他不爽了。

说说看,为什么他们在这么大的山里还能碰到驴友啊?

碰到也就算了,为什么他们和她们还要一起走啊?

如果一起走也不算大事的话,那为什么木莲木荷好像都很喜欢他哥的样子啊?

不得不说,江思齐的这种想法绝对是迁怒。因为人姐妹俩还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他自己发现苏由之前夸奖对方的话的确是真的、深感自己要被比下去而已。

靳胜一个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可担心的?情敌,自然是漂亮又优秀的女孩子更可怕!尤其是,他估摸着木莲木荷身手都很不错,那就更可怕了——

天知道,苏由不找女朋友的理由,马上就要在木家姐妹前崩塌了好吗!

江思齐深感自己之前危机感不足,不然早就该健身什么的;不说直接表白,至少现在就不会这么被动!

这次旅游回去就开始实施战前预警计划,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苏由自然不知道江思齐脑子里已经开始警铃大作。他比较务实,在知道木家姐妹是临近的阳城人之后就打消了给江思齐拉郎配的想法——

开玩笑,认识一周,然后就各居天南地北,有这么谈恋爱的吗?

不得不说,两人的原因南辕北辙,但诡异的是最终结果竟然一致。要是靳胜知道这个,非得对他们俩的迥异脑回路竟然殊途同归感到吐血。但从另一个角度说,他大概可以感到勉强的庆幸——

活该一辈子做兄弟啊!

这天中午,一行人就如杜英所料,正好到达山腰的补给点——一座小木屋。山脚村子的游客中心就一位老婆婆守着,山腰这里倒是好点,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大哥。

“松哥!”杜英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句。“楠哥呢?”

“噢,今天换他在山顶。”被称呼为松哥的人原本蹲在门前抽自制的旱烟,啪嗒啪嗒的,看见人就站了起来。他个子不高,但很结实,一双手就和老树根一样,青筋盘曲虬结。“今天五个人?有点多啊!”

“原本三个,但路上碰到了俩,就一起走了。”杜英解释。

“哦,行,”松哥搓了搓手,把烟灰弹掉,“你们等着,我去做饭。”

木屋前面是一小片平地,和村子中央的空地一样,错落有致地摆了好几个老树桩,几人各自挑了个坐下。

木家姐妹挤在一起说悄悄话,江思齐累得只想睡觉,而杜英去木屋边上的厨房打下手。至于靳胜,今天倒是不光顾着摆弄他的单反了,而是和苏由一起,穿过一小片树林,去附近的一片断崖上看风景。

不得不说,他们运气不错。今天这个位置正好对着对面山坳里的一条瀑布,溅玉落珠,美不胜收。

“这云还真不散啊!”

苏由把手挡在眼睛前面感慨道。七月的中午就是烈日当空,底下的云海依旧浮浮沉沉,没有彻底消失的迹象。

靳胜已经听过了三重云的传说。但就和苏由一样,他也没在意。“终于找到机会单独和你说了,”他压低声音道,“你不觉得我们进山以后有哪里不对吗?”

“你想说什么?木莲和木荷?”苏由略微猜出来一点。“没人说驴友不可以长那么漂亮吧?”

“重点不是她们漂亮!”靳胜强调,“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其实他还想说,他在村子里的时候就觉得那个小男孩也很古怪——很明显在躲苏由,但根本没理由——但在没证据的情况下说出来,只会被人觉得神经质。

“俩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你一个大老爷们,能做啥?”苏由一点没往心里去。“真要说的话,就算她们强了你,也是你赚到了好吗?”

靳胜瞪苏由,半晌后泄了气。“得,你就当我想太多吧!”

“我知道,”苏由略同情地拍了自己死党一下,“你是被刺激了嘛!换做是我,也肯定不会对第一眼就污蔑我是流氓的女孩子有好感的,不管多漂亮都一样!”

“贫吧你就!”靳胜没好气起来。他怎么会想到叫苏由这个粗神经警惕一点?根本就是浪费口水!还不如他自己小心点呢!

除去这个小插曲,中午大概只有另一件事值得一提,就是石松——也就是杜英叫松哥的人——的厨艺。约莫首阳村里的人都是大厨级别的,什么野菜河鱼都做得非常好吃。就连没什么精神的江思齐都多吃了半碗饭,可见其他人如何。

“完了,在山上待一个星期,我估计就真不想走了!”苏由摸着滚圆的肚皮感慨道,这些人都是什么级别的手艺啊!“你们要是下山的话,哪里的厨师都得跪喽!”

石松是个憨厚汉子,闻言连连摆手。“城里头就没山鲜了,做不出来!”

苏由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不过没等他继续问,靳胜就插嘴道:“我们还有一半的路到山顶吗?”

“差不多。”石松用手比划了一下高度,“从这边可以爬到比对面南麓更高的地方!很漂亮的!”

这样的人一看就问不出什么来,靳胜只得放弃了。目前来看,感觉不对,但也不能说不正常……算了,最好是他想太多!

午休后,下午一行人继续往上爬。大约是吃饱喝足、又适应了环境的原因,他们下午翻越了一段比前一天长得多的山坡,照杜英的说法是再半天就能登顶。

再一次把肚子填饱之后,苏由又想起来靳胜中午说的话,不由侧过头去问杜英。“你不是说山顶上有庙吗?山神庙?”

杜英正在给篝火添柴,闻言答道:“不是,供奉的是人。”

“谁呀?”江思齐好奇道。

杜英抬头瞅了江思齐一眼。“据说是琴仙。那登云升仙的传说就是他——琴声动天,三重云开,”他摊手,“然后他就从云做的阶梯上登了上去,成了天上的圣人。”

“听起来倒是有点意思。”木荷兴致勃勃地加起来,“这神仙叫什么名字?我好像没听说过?”

“我们都管他叫琴圣,不过据说他原本姓嬴。”

“嬴政的嬴?这就有点夸张了吧?”见多识广的靳胜表示不信,“谁不知道秦国在西北咸阳那块儿呢?”就算秦国最后一统江山,但跑到这么南边儿来,也太不靠谱了吧?

“我也不知道,”杜英诚实地表示,“反正我从小就是这么听说的。”

苏由不关心地理知识,他只关心别的。“庙里供的是这位琴圣,那就肯定有雕像?说不定连生平石碑都有?”

杜英摇了摇头。“那庙在很高的峭壁上,爬上去都很难,更别说修了。我采草药时爬上去好几次,里头的雕像早就毁了,只剩一把石琴。”

“古筝?七弦的吗?”苏由想起来什么,用手肘戳了戳江思齐,“那一定要上去看,说不定你会弹呢!”

“咦,你会弹琴?”木莲显然对这个更感兴趣。

“哥,说了多少遍了,古琴和古筝它们不是一种东西!”被点名的江思齐颇没好气。“而且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现在早忘了好么!”如果不是江妈一时头脑抽风、逼着他去练一门乐器的话,他何至于被人嘲笑到现在——大老爷们唧唧歪歪伤春悲秋地弹琴,像什么样子?

这种抵触口气太明显,杜英也听了出来。“技多不压身嘛,”他劝道,“反正有的是时间,明天看看就知道了!”

众人对此都无异议,于是各自打点个人卫生,准备钻睡袋休息。夜里的安排和前一天一样,所以被安排到早起烧火的苏由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但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这晚不仅做了梦,还做得很应景。

依旧是排云山,依旧是凸出的峭壁石台,依旧是永远化不开的云海。但石台上多了一个人,白衣飘飘,盘腿而坐。

梦里的苏由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并且觉得这梦再做下去肯定没好事,但他根本醒不过来,只能瞪着那人的背影看。

白衣人没有回头,只微微一动。悠扬的琴声响起来——刚开始只是一点,到飘散成几乎肉眼可见的旋律,到最后响彻整个深谷。

随着琴声,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满山树木就和能听见乐声一样,翩翩起舞;云海翻滚涌动,像是有了自主意识一样分开再组合,最终形成了一长条宽阔阶梯的模样。

琴声停止,白衣人抱着古琴起身,走向那座云梯。在登上最后一级阶梯之前,他回头望向苏由的方向,粲然一笑——

“来找我,子由,我一直在等你。”

苏由被吓醒了。原因别无其他,就因为这琴圣依旧长了一张江思齐的脸!

第9章:鬼神辟

谁特么叫子由啊!

这是苏由回过神以后的第一反应。他小时候在村子里长大,左邻右舍都管他叫由子,但倒过来……呿,谁要自己对号入座?

然后他又不得不想到,他做这样的梦有可能不是意外。尤其,他梦里琴圣的脸与其说像江思齐,不如说更像前些日子突然找了他三次的鬼。

……难道他们到排云山,也是冥冥中的注定、或者说对方的设计?

又联想到靳胜中午说的怀疑,苏由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江思齐和靳胜在边上沉睡,他蹑手蹑脚地经过,拉下帐篷拉链往外看。

山林的夏夜,清露微凉。有些虫鸣此起彼伏,西斜的银月洒下一片华光。柴火依旧噼噼啪啪地燃烧着,但边上没有人。

苏由一顿,低下头看手表。半夜三点,按道理该是杜英看火。可人不在的话,火是谁烧的?难道杜英添了柴火以后就又爬回树上去了?

半夜三更,苏由不想自己一惊一乍地把所有人吓醒,就小心地钻出了帐篷,往边上打量了一圈。篝火的光芒有限,他看不清茂密树叶之间的情形。

这会儿叫他再睡也睡不着了,苏由干脆地在篝火边上坐了下来。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苏由是信的,因为那说明了睡前脑皮层热灶区域还没有休息。但要说梦有什么预示或者警告作用,他完全不信——

就连梦里的陌生人也一定是做梦的人曾经见过的,只是在路上擦肩而过或者年深日久到已经想不起来了而已。

而苏由能对天上任何一路神仙发誓,他绝对没有见过梦里的那身古典白袍!也从来没有信过什么羽化登仙的传说!更别提自动把他见过的那只鬼的脸带入到排云山的传说里了!

这特么地不科学!

苏由头痛地按了按太阳穴。他觉得当年说他八字硬的老人家们对此的意见一定是,前世的孽缘托梦回来了……

啊呸呸!谁和男人,不,男鬼,有孽缘啊!

苏由头一回为自己的联想感到蛋碎。然后他开始回忆他们进山以来的事情,最终觉得,最可疑的根本不是靳胜说的,而是另一方面——

据说排云山满地是蛇,他们上山以来,却连块蛇鳞片也没看见?虽然他们都带了避蛇药,但也不至于这么彻底吧?又不是冬天,蛇都哪里去了?

“扑通!”

这声响把思来想去的苏由吓了一跳。他折过头,恰巧看见杜英从树干边转身走来。“你还真上去了啊?”

“上面风景好。”杜英回答。他走到苏由边上坐下,又问:“你怎么起来了?还没到时间呢。”

苏由当然不可能说他做了一个古怪的梦,只能道:“睡不着了。”

杜英理解地点点头,没再追问下去,只低头拨弄树枝,让篝火更旺一些。

两人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苏由问:“山上那座庙,难爬吗?”

“背着竹篓得小心点,”杜英道,“但有木荷的登山索,就算是江思齐,我也能把他拉上去。”

想想小齐的小身板儿,苏由不厚道地笑了笑。“那敢情好。”顿了顿,他又问:“雕像毁了……也没有壁画之类的留下来吗?”他现在特别想核对一下,那个琴圣到底长什么样。

杜英摇头。“庙的重量都靠着钉进山体岩石的木椽支撑,上千年风吹雨打,能挺到现在没倒就算不错,漆面什么的全都剥落掉了。就算是石刻,表面的雕纹也已经看不清。”

苏由没说话,但脸上显出了十分的遗憾。

“听起来的确挺没劲,你是不是不想去了?”杜英理解错了这种遗憾,“这也挺正常的。反正从我知道的来说,目前还没游客爬上去过。”

“没,”苏由摇头,心里已经落下了一个疙瘩,“既然来了,也不是上不去,那就去呗!”他有预感,如果他不把这事解决,他接下来很可能就要夜夜睡不好觉了!

杜英点点头,又道:“据说琴圣的那把琴就是青冈栎做的,永不腐坏。”他说着摇了摇头,“但就算石头做的琴,到现在也就只剩个模样了……”

苏由没搭话,但视线不自觉地飘移到了那个坑洞的方向。

消失的蛇?千年青冈栎?只剩个模样的石琴?容貌姓名都散佚的琴圣?

这和他之前的遭遇到底有没有联系?亦或者只是他想太多?

这么想着,剩下的几个小时就过得特别快。四点时,杜英的守夜时间到了,呵欠着爬上了树。苏由就自己坐到天亮,没叫醒后面的靳胜和江思齐。

“我擦,由子,你是不是把我闹钟给关了?”靳胜一醒过来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反正我睡不着。”苏由回答。他站起身,“我去河边洗个脸。”但他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找出这些怪事里面的问题来!

靳胜站在原地,狐疑地扶了扶眼镜架。他怎么觉得苏由和昨天哪里不一样呢?

不管怎么说,一行人吃过早饭后就出发了,然后在中午过一点的时间段里爬上了首阳屏北麓。

这地方之所以叫屏,就是因为地形开阔。实际上,排云山几乎可以说是个平顶山,如果不是中间有高起来的一座花岗岩石峰隔开了南北首阳屏的话。

平顶山有个好处就是视野毫无阻碍,尤其在周围没有更高的山的情况下。现在他们不仅仅能居高临下地看到瀑布的全貌,还真看到了所谓三重云的两重——上面的云层微微错移,露出下面的云海,果然形似阶梯。

“能登天的云梯?”江思齐惊奇道,“果然名不虚传!照相照相,靳老师帮个忙!”他这时候完全忘记前两天是谁一沾地就瘫得和烂泥一样了。

靳胜对这小祖宗简直无可奈何。“等着,我调光圈。”

“好奇怪,为什么会有两层云?”木荷好奇地问。

“很可能是因为地形,”坚信科学的苏由马上开口解释,“你看,这里是丘陵,不免有些洼地,水汽就会聚集起来。下面的那层其实更像雾,上面的才是云。”

“这样啊……”木荷恍然大悟,“你知道得真多!”

在一边摆弄单反的靳胜听着这对话,没忍住在心里直翻白眼。个没情趣的木头!怪不得毕业多年还单身!

苏由对这种腹诽毫无所觉,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真好,总有股香味。”

“是吗?花香?”木莲也插了句。

“说不太清楚,好像有花,也有木头和叶子的香味?”苏由继续深呼吸,“话说回来,好像进山开始就有了……啊,真舒服!”

他闭着眼睛,自然没看到木莲对木荷打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你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这样!”

“行啦,”靳胜这时候从单反后面探出个脑袋,“调好了,谁想先照?”

就算小心眼儿如江思齐,也已经从之前的对话里听了出来,他哥对木家姐妹一点想法都没有,不由在心里松了口气。这会儿听到靳胜问,他总算想到要发扬绅士风度:“女士优先,你们谁先上?”

“当然一起!”木荷一点也不扭捏,挽着木莲的手就走上前去。不得不说,美人就是有优势,就算穿着一身沾了树叶泥点的运动服,笑起来也让周围美景黯然失色。

他们这边玩得开心,木屋那头的杜英也听见了。“能行吗,楠哥?”他压低声音问。

“怎么可能不行?”石楠大咧咧地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垛。边上,是已经切好的、极细而均匀的蘑菇丝,还有焯好的野鸡肉。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噜噜地冒着热气,模糊了他那张线条粗硬的脸。“只要让他们上去,碰到那石琴,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杜英慎重地点了点头,那态度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我觉得他们好像已经产生了怀疑。”

“从他们进山开始,碰到的就没一个是活人了!”石楠咧嘴笑道,“这个他们能想到?再怎样都怀疑不到吧?”他也往苏由等人的方向瞅了瞅,又道:“多的那个人也有点意思。”

这是说的就是靳胜了。“他把我们这里的蛇全吓跑了,好在他自己没发现这个。”杜英道,“但话说回来,普通的人根本不可能和……那么要好。”

“没错!”石楠同意,对杜英跳过的人物代词心照不宣,“轮回千年以后,煞气还这么重,简直鬼神辟易。也不知道当年……”他似乎陷入回忆,不自觉地颤抖了下。

“桐子吵着闹着想看,但真让他去,他又不敢了。”杜英还在看外头,没注意石楠的反应。

石楠回过神,大惊:“他道行还浅,靠得太近,小心直接被击散!”

“我们现在的情况,也没好多少。”杜英道,声音略有苦涩。

“但还有希望!”石楠强调,但他自己的底气也不太足,“我们不能在最后关头放弃!”

杜英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没错。今晚过后才能看到一点点成败苗头……现在,做好该做的就行了。”

“……杜英,杜英!要不要一起照相?”远处传来了几人的喊声。“叫上你楠哥呀!”

两人对视一眼,石楠偏偏头,示意自己要看锅,杜英则走了过去。几个人都看着他,而他迎着阳光,眯眼打量江思齐——

这么弱的人,真的是那个人吗?

第10章:迷踪庙

几人吃过午饭,稍事休息,接着就马不停蹄地朝着石峰上的琴庙去了。

一如杜英说的,庙不大,从峭壁底下往上看,简直就是无法碰触的悬空楼阁。虽然看起来距他们站的地方只有五六十米,但纵向高度和平地完全是两码事,尤其在石坡倾斜角度几乎垂直的情况下。

“真高啊……”江思齐道,有点打退堂鼓。开玩笑,十几层楼高,庙下的木椽看着还摇摇欲坠……“我现在说我恐高来不来得及?”

“别逗,都到这里了还说这种丧气话!”苏由一只手按到他肩上,“杜英先上去,系好绳子,然后靳胜,然后你。我在下面看着,保证万无一失,嗯?”

杜英已经把一条登山索盘到了腰上。“我没问题。等靳胜爬上来,木莲木荷应该也已经到了,到时候四个拉一个,”他瞅瞅江思齐,“你还怕?”

这不提木家姐妹还好,一提就像是男不如女了。江思齐撇撇嘴,“哦。”他现在确定了,他这次旅游最大的灾难,就在于有俩姐妹做他的对比!

这小脾气让苏由摸得透透的,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除去这个小插曲,在接下来的过程里,唯一的意外就是江思齐不小心选错了落脚地,踩下来一小块碎石。所幸底下的苏由眼明手快地躲开了,而正在爬的木莲相隔有几米,算是有惊无险。等最后所有人都上去后,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虽然在底下看着像是逾期未拆的危房,但当脚底真正接触到琴庙的木质地板时,就会知道那是眼睛的错觉。

“哇,好神奇!”木荷啧啧称赞,同时好奇地往下看,“周围只有石壁,以前的人怎么建的?”

苏由张嘴,马上就从物理以及建筑工程学方面提出几种可能设计。他认为最可能的方式是从南麓爬到石峰顶部,再在顶上安个滑轮,用绳子把木材吊下来。

这回连杜英都惊奇地看着苏由了。“南边的确更好爬一些,”他往顶上看了看,“而且上面还有几棵老松树,可以借力!”

几人又议论了几句,然后准备进门。

因为建在山壁上的缘故,大门朝向侧面。长边的墙壁,一边是山石,另一边就对着他们爬上来的北首阳屏。门楣上顶着块牌匾,但漆字早已剥落,露出了里头斑驳的木质。大门也一样,还有几颗凸出的圆头木钉遗留其上,和一左一右两座半风化的守门石雕一起,昭示着当年的堂皇气派。

“这木头都要比石头结实了!”江思齐突然发现了新大陆。“石雕都看不清形状了,木头庙还在这儿!”

“是啊,我们猜,当年的人建造这座庙时,一定对木材进行了特别的处理。”杜英道,率先走上前去。大门原本就是虚掩着的,此时被他轻轻一推,立刻打开了,只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这回就连靳胜也觉得稀奇了。“没道理啊,根本不可能才对!”他跟在杜英后面走了进去,第一件事就是先研究门轴。“摩擦力呢?都被牛顿吃回去了吗?”

“咳咳,不好意思,他这是职业病。”看见木莲和木荷都一脸“这人关注点全错”的表情,苏由干笑着解释,然后也进了门。

从外面看起来,庙不大,但里面没什么东西,所以感觉很空旷。正因为如此,苏由一眼就看见了杜英提过的石像和石琴。

和门前的石雕一样,石像头部表面风化,完全看不清五官。衣物纹理勉强还剩一点,能猜出之前雕刻的是件飘飘扬扬的长袍。

苏由绕着正中央的这两件东西转了几圈,心里咯噔一跳。这衣服……好像就是他梦里的白袍!

“东西怎么这么少?”江思齐在苏由之后进门,这时候已经把四周都看了一遍,确信这庙里除了中间的雕像和石琴外什么都没有。“石壁上连个符号都没留下,供奉香火的台子也没有,这庙是修出来干什么用的?好看?”

“如果要香火的话,也就不会修在这样的地方了吧?”木莲走上前,站在石琴边上。

“那也该有个理由啊?”江思齐继续纳闷。

杜英原本和靳胜一起研究门轴,此时闻言,也走了过来。“有香火,”他道,然后推开了朝外的窗户,“就在下面。”

苏由原本就站在石像和窗户之间的地面上,这时候往外跨了一步,就看到了杜英说的东西——他们上来的时候,那棵青冈栎留下的坑洞在右侧;但在这位置看来,却是正对!他又回头看了看石像,这才发现,那石像的正脸应该是正对窗、侧对大门的。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虽然还有问题没解决,但青冈栎和琴圣的关系已经呼之欲出了!

杜英这么说了,木莲和木荷都好奇地走了过来。靳胜继续专心地把门轴当实验研究,而江思齐略微恐高,还在看雕像。“这真的很奇怪啊,”他嘀咕道,“木头还结实,石头做的却几乎全损毁了。”他伸手摸了摸面前该是石琴的石块,“摸起来也不凉……”

几乎是下一瞬间,杜英、木荷、木莲就转过头,直盯着他的手。

“……怎么了?”江思齐沐浴在六道齐刷刷的目光里,顿时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触电般地缩了回来,“不能碰?”

“不,”杜英回答,努力克制内心翻腾的情绪,“不凉?”

“是啊,一点都不像石头,倒像是别的什么东西。”江思齐放下了心,“木头的感觉?”

苏由闻言,走回去摸了摸。“什么嘛,明明就是石头!凉飕飕的!”

“那大概是个人感觉不同吧。”江思齐也没在意,转头去叫靳胜。“喂,靳老师,你打算看那个门到什么时候啊?”

由于庙里的确没什么可看的,几人上来没半小时,又都攀援着绳索坠了下去,差不多赶上晚饭时间。石楠的厨艺也很值得称赞,然后众人聚在篝火旁讨论接下来的安排。

木家姐妹打算隔天一早就从北麓石峰翻过去,再从南麓下山。而苏由三人这头只有一个靳胜学过攀岩,当然不可能同行,只能遗憾地分道扬镳。

因为山顶有游客木屋,守夜就可以免了。杜英和石楠一个屋,木家姐妹一个屋,苏由三人一个屋。

江思齐对此颇感欣慰。“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作为一个起床气很严重的人,他非常有理由发出这种感慨。

“是啊。”杜英附和道。但实际上,他知道,这个夜晚注定不可能平静。

是夜,圆月高悬。

大概是因为白日里想得太多,苏由躺在床上大半天都没睡着。他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愈来愈重,但却一点确定的苗头都抓不住。

“唔……”

靳胜翻了个身,缓缓地打起了呼噜。

苏由顿时无语了。靳胜这坑爹货,把他的怀疑撩了起来,结果自己倒是睡得挺香?得,还是睡觉正经!

而就在半梦半醒之间,苏由隐约听到身侧人起来的声音。听动静就知道是江思齐,他没大注意,只以为对方半夜出去放水。但等他一个小盹醒过来,却发现边上的床依旧是空的。

……这是放的哪门子水,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苏由一下子就清醒了。他马上翻身起床,趿着拖鞋就推开了门。

夜风冰凉,直往人脖子里灌。苏由打了个大哆嗦,从门边架子上拿起大功率手电,四下里照。结果,别说人影了,连个鬼影也没一个!

“小齐?小齐!”

苏由着了慌,也顾不上夜深人静了,大声喊道,同时从门前木梯上冲了下去。小齐一贯省心,怎么可能半夜在山里乱走呢?

首先回答他喊声的是靳胜。“怎么了?”他也只穿着拖鞋就跑了出来,“由子,小齐不见了?”

苏由简单地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下,靳胜一愣。“难道他上大号?”

“就算是,这时候也该吱个声啊!”苏由火急火燎。“他不在厕所,屋子附近我也走了一遍了!”

靳胜顿感事情大条。“怎么会?等我帮你找找!”他折回屋子,去拿另一个手电筒,出来时眉头更紧:“我看过了,小齐什么东西都没带,那他会走到哪里去?”

两人这么大动静,另两个屋子里的人也被惊动了。而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众人立刻都抄上了家伙,一起找人。但江思齐连他那个有GPS定位功能的手表都没带,他们只能来地毯式搜索。

所幸首阳屏顶上视野开阔,六个人很快就搜索了遍,但一无所获。

“他不会下山去了吧?”靳胜猜,眉头紧锁。

“也有可能上去了?”木荷道。

“怎么可能往上,小齐他……”苏由正想说江思齐略有恐高、根本不可能自己往悬崖峭壁上爬,但他手电往顶上庙的位置一晃,却隐约看见有黑影一闪而过。“上面有人!”他惊叫起来。

第11章:九霄琴

这时候,就算不知道上面的人到底是谁,也必须上去看看。众人飞快地行动起来,准备一探究竟。

论最快的速度,毫无疑问是从小在山里长大的杜英。木莲和木荷全套专业装备,也比不过他蹭蹭几下。不过十几分钟,他的手就碰到了庙边的木椽。

“看看,是不是小齐?”在底下负责打手电筒的苏由心焦,恨不得自己立刻生出两只翅膀。

“马上!”杜英沉声回答,双手用力,一个鹞子翻身就跃了上去。

在平时这一手绝对能得满堂彩,但现下所有人都顾不上欣赏。木莲、木荷和靳胜正在往上爬,只有苏由眼巴巴地盯着最顶上的人,指望对方给自己个肯定回答——出了什么事以后再说,重要的是先找到人啊!

杜英几乎是用跑的到达了庙门。但在看清里头的情形后,他生生停住了脚。“这……”

“怎么了?”苏由看不到他能看到的,心急如焚。

“是江思齐,但又感觉哪里不太像!”杜英大声喊道,“而且门口好像有什么屏障,我进不去!”

苏由现在已经没法冷静思考了。“快!快拉我上去!”

杜英立刻照办。等苏由的脚底接触到木质地面时,靳胜也到了,意料之外地是三人中速度最快的。要在平时,苏由说不定会感叹肾上腺素爆发的力量简直无穷,但这时他完全想不到这个。几乎没有停顿,所有人的反应都是立即冲向门口。然后他们很快就发现,杜英之前的反应绝对算冷静了——

“操,这什么鬼……?”

靳胜情不自禁的粗话也正是众人的心声。因为门大开着,但他们无一例外地撞上了什么结实的东西,似乎空气突然凝结成了透明的墙壁。

空旷的内部一览无余,山壁岩石的纹理毫末毕现。光线却不是依靠手电筒,而是依靠矗立着雕像石琴的石台自己散发出的白光。白日里关上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又打开了,十五明亮的月光撒了一地。

江思齐背对他们,正站在台边上。他的手抚上石琴,就和他第一次这么做时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石屑从两者接触的地方开始崩落纷飞,慢而规律,就像慢动作回放的花瓣飘落。不过几秒功夫,石琴原本凹凸不平的表面已经全部碎裂漂浮到空中,露出了里头紫黝黝的琴身——

“九霄琴?真的是!”

木莲惊讶道,同时还带着一点了然。原来在苏由等人盯着庙里时,她和木荷也到了。

但她这一开口,无疑坐实了靳胜的怀疑,或多或少。“你怎么知道?”他质问。之前他们谈论古琴的时候,木莲可什么都没说!而且,就算有人知道那把琴的名字,也理应是杜英啊!

“这个……”木莲本想说说来话长,但她很快就发现,另一个关键人物——苏由——根本没搭理她。

因为,与此同时,那些剥离的石屑突然飞速旋舞起来,逼近那座面目模糊的石像。它们从脚面往上,直至湮没到头顶,几乎形成了一个小型龙卷风。风卷中心原本是白灰色,但很快变得炫目,有什么华光从里头透了出来——

几乎就在勉强能看清里头人形的时候,杜英、木莲、木荷齐刷刷地跪了下来。石屑风暴逐渐平息,里头的人也越来越清楚——

那是一个人。一身曳地白袍,玉冠和玉带表面都有隐隐的七彩光华流转。如果说这还不算什么的话,更重要的是,衣服里的人没有实体——朝向他们的侧脸完全是虚影。

虽然很不应景,但靳胜一时间只能想到用透明度百分之二十的3D 投影来类比他看到的景象。看看里头,又看看门外,他觉得这辈子从没这么吃惊过。“……到底怎么回事?那家伙是谁?为什么长得那么像……”

这里外对比,苏由自然也注意到了。但他现在一点都不关心别的问题,脸都贴在门口那堵透明的空气墙上了。“小齐?”这声音已经是吼了,“小齐!”

靳胜只想堵住耳朵,但里头的江思齐好像根本没听见。两人只能瞪着眼,看江思齐抬起右手。那个只是虚影的人转过脸来,眼睫垂落,也伸出了右手——

“住手——!”苏由大吼。虽然他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对那个酷似江思齐的家伙一无所知,但他直觉地觉得,真碰到了一定没好事!

江思齐依旧没有反应。反倒是那个虚影人抬起头,视线越过江思齐的头顶,直直地注视着苏由,嘴唇微动。

杜英三人低着头,靳胜不明所以,只有苏由一个人认出了那唇形——“来找我,子由,我一直在等你”——和他梦里梦见的话一个字不差!

虚影人说完这句,就低下头,缓慢而不容置疑地攥住了江思齐的右手。一瞬间,白光大盛,几个人什么也看不见——

“你放开小齐!”苏由高声喊道,声嘶力竭。

但这只是一瞬间。下一秒,白光消散。虚影人消失了,散发着白光的石台恢复了原本灰扑扑的模样。江思齐依旧保持着半抬手的姿势,此时慢慢垂落下来。不仅如此,他终于动作起来,撑手爬上石台,又盘腿坐了下去。

“小齐……?”靳胜怀疑地出了声。这种古怪的反应,虚影是不是已经控制了江思齐的身体?

苏由原本在用力砸那堵无形的墙,这时候也顿住了。

江思齐小时候学过一阵子古琴,他当然知道,他还看过。但江思齐一直嫌弃那种乐器娘们兮兮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技巧也就糊弄下外行。

但现在,就算他再不懂音乐,也能看出江思齐伸手托起那紫琴的动作轻柔娴熟,绝不是他平时认识的那个江思齐!

苏由这时总算想起了罪魁祸首,转身就把杜英从地上揪了起来。“说!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是故意把我们引上来的吧?”他情绪激动,完全是在咆哮。

杜英任苏由抓着他的衣领,脸色平静到接近镇定。“没错,但我只知道,要在这个月十五之前让江思齐碰到那把琴。后面会怎样,我也不清楚。”

“怎么可能?”苏由一点也不信。“我们一进山就进了你们的圈套,你现在还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是个圈套,但肯定不是我们的。”杜英依旧很冷静。“但我不能否认,你们进山以后就已经在局里了。”

“怎么可能?”这回出声反对的是靳胜。“行程是我定的,排云山北麓的确有野外生存项目,路线也完全对!”就连青冈栎和悬空庙,都在旅游攻略里!就是没人知道悬空庙里是什么、风传全空而已!

“你查的资料没错。”杜英竟然笑了笑,“可你要知道,你们三个人,一开始进的就不是那些人进的排云山!”

不是人进的排云山?难道是鬼进的吗?

苏由手一抖,就放开了杜英的领子。他记得非常清楚,关于他曾经遭遇过的那只鬼。而这次,难道他碰到了更多同样的东西?

杜英似乎看出了苏由在想什么。“不,他和我们不同。”他的视线越过苏由,投向庙里。“他可以离开他该在的地方去找你,而我们只能待在排云山,等到注定的人来。”

苏由嘴唇动了动。他想问注定的人是不是就是他们,但答案明摆着,他完全不需要问。

“其实,我们也是不得已的……”木荷道,少见地期期艾艾,“我们都是靠那棵青冈栎的灵气活下来的。但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它的灵气越来越少……”

靠灵气活下来?那棵青冈栎不是活了上千年?这么推论,无论是木莲、木荷还是杜英,都已经活了至少好几百年?

……真是活见鬼了啊!

靳胜大惊,谨慎地往后退了两步,直贴上了木墙。但他马上意识到,这三人刚才跪了那个酷似江思齐的虚影,那岂不就是说,里头还有个更大的boss?

然后他马上又想到,杜英说“他”可以离开该在的地方去找苏由。所以说,苏由之前已经见过了那只鬼boss?

……要不要这么惊悚?

“那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苏由不耐烦地问。他平时还算有耐心,但这时候一分都没了。

“你也看见了,江思齐和他长得一模一样。”杜英道,头一回显出了略带颓丧的神色,“我们也只是……”

“我们也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而已。”木莲帮他把话说完。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大家看庙里。“假如江思齐能弹那把琴,那他就是那个人。”

苏由转头,就看见江思齐已经把琴抱到了膝盖上,琴轸悬空,徽位朝外。琴上本没有弦,但在他们交谈的时间里,江思齐已经调试好了那些琴弦,从他仔细小心的动作就能看出来。

苏由真不愿意去想,江思齐到底是从哪里弄到七根琴弦的。而且在看到江思齐那双依旧白皙修长的手指时,他又很绝望地想到,江思齐上这庙里来的方式肯定同样很有问题。

但说回来,就以江思齐细皮嫩肉的小样儿,真靠自己爬到这里,手不废才奇怪。在最坏的情况下考虑最好的话,虽然他现在不知道江思齐身上出了什么事,但至少江思齐现在看起来还好好儿的、没受到什么肉眼可见的伤害……

不对,为什么最终还是牵扯到江思齐了啊?就冲他一个人来,不行吗?

很明显,他拒绝思考江思齐就是鬼boss这个等式成立的可能性。

不过现在,苏由想什么并不重要,因为江思齐已经把手指压在了离他最近的细弦上。

“他要是真弹了那琴,会发生什么?”苏由用尽全力,依旧无法弄掉那个无形的屏障,只能再问杜英。

“九霄琴动,登云梯开!”杜英这回倒是很快就回答了。

“开了以后呢?总不可能真的成仙吧?”靳胜也加入了讨论。

“这个……”杜英语塞。

但事实上,这个回答是不必要的,因为江思齐垂着眼睛,已经拨动了第一根弦——

铮!

苏由阻止不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梦里的情形再次重现于眼前——云海浮动,明月天光;山上原本的两重云开始漂移四散,而天的最远处也涌来了最后一重云——

“第三重云!”木莲惊呼。她声音里原本带着喜悦,但几乎是转瞬即逝;因为他们脚底下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头顶上响起了一种令人牙酸的巨大尖锐摩擦声,有小颗碎石先行滚了下来——

“糟糕,排云山崩了!”

第12章:破天坑

苏由醒过来的时候,四周一片黑黢黢。

动了动手,有感觉;动了动脚,也有感觉;再试图起身——脑袋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玩意儿,像是木板……

“……这叫什么事儿啊?”

说句话也感觉喉咙火烧火燎,但苏由总算想起了他晕倒之前发生的事情。江思齐弹动了九霄琴,然后传说中的第三重云出现了,再然后排云山就塌了下来。这速度太快,以至于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就从门外没有护栏的木架平台上飞了出去……然后?然后他就不知道然后了。

虽然说他在山崩里幸存实在是运气太好,但谁能告诉他,他现在在哪里?其他人又在哪里?

苏由开始尝试摆脱困境。想也知道,山塌下来,运气不好就会被完全埋在里头。而他似乎被压在了一个角落,因为除了顶上和左侧,其他地方摸起来都是黏糊糊的土层。其实他手、腿、背都已经受了伤,一动就火辣辣地疼。但如果不努力出去,那就真会死在这里!

所幸苏由身体素质一向不错,还是搞工业设计的,对结构力臂之类的非常清楚。在沿着顶上摸了好几遍之后,他准确地判断出了该用力的位置,用力往外一推——

“轰隆!”

顶上积压的断木发出了巨大的声响,烟尘四散。有些微光透进来,勉强能看清事物的轮廓。

还好外头是空地;如果还是山,那他就真死定了……苏由一边想一边扶着土壁站起身,拨开剩余几块挡路的木板,这才低头检查自己全身。然后他发现他真是福大命大——身上伤口不少,纵横交错,看着十分吓人;但全都是皮外伤,有的已经开始结痂了。

看来他晕的时间不算久……苏由松了口气,开始打量四周。远处根本看不清,他慢半拍地想到他爬山时把手电筒系在了腰上,急忙伸手一摸,发现它外壳裂了,但勉强还能用——

近处乱木堆了一地,然后左边是土层,右边是土层,前头黑黝黝到什么都看不见——

苏由这才想到往上看,顿时目瞪口呆。那些隐约的光线居然是从一个远远的洞进来的……

他竟然在一个很大的坑里!

擦,他不会那么倒霉,掉到山腹里了吧?那要怎么出去?

苏由觉得蛋都要碎了。但他随即想到,如果他猜想的是真的,那山的中空也很有可能不是自然形成的。想想杜英说的那些话吧——这座山里肯定还有更大的秘密!

想到这里,苏由忍着大腿上的刺痛感,一瘸一拐地从木板堆上翻了过去。毫无疑问,这些木头就是修建那座悬空庙的。照木材出奇的厚重致密程度,他没被砸死真是个奇迹……

等等?

苏由突然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就算刚才什么都看不到,从声音也能判断出来,他一下子推开了至少十根横梁木料。虽说没有举起来,但肯定也没那么容易一下就推开吧?

苏由从木板堆上走下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弯腰,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一根长木。这条相对细一些,一只手差不多能圈住。照常识判断,约莫有个四五十斤重。但他一用力——

吓?为什么抓起来的感觉就和抓起一个充气棒子没两样?

苏由怀疑,手上不自觉用了点力。结果,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徒手在号称千年不坏的硬木上留下了五个手指印……

尼玛,他没死完全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因为他自己突然变异了吧?!

苏由真心不想承认他自己也出了问题,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他呆在原地半晌,正想着这件事已经和草泥马一样完全失控的时候,突然注意到被他挪开的乱木下面露出了一个深紫色的角……

九霄琴?

难道说江思齐也被压住了?

苏由大惊,急忙把手电别在腰上,左右开工。不得不说,他突然到手的神力让这件事变得容易许多。哗啦啦一阵子,木头石块就全被移开了。江思齐也的确在底下,但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就是杜英。

两人仰面躺着,眼睛紧闭,一动不动。苏由先察看了一遍江思齐,很快确认对方比他运气还好,连块衣角都没脏,更别提受伤了;至于杜英,他也没事,如果摸不出脉搏和呼吸是正常情况的话……

苏由有些闹不明白了。他对杜英到底是个人还是个鬼一无所知,这时候根本没法做出正确判断啊!但要他就把生死不明的人丢在这里,还是一个曾经隐瞒过他们、不知好坏的人……

算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苏由下定决心,就去掐杜英的人中。他手劲今非昔比,换成正常人一捏一块淤青没跑,但杜英身上似乎根本没有血,也就不可能有淤青。不过好在勉强有用——

“……唔!”杜英摆着头醒了过来,显然是想要摆脱苏由的手。

“没事?没事就赶紧起来。”苏由没好气地道。

“我……”杜英眨了眨眼,这才慢慢对准焦距。“我们掉进里山了!”显然,他的眼神不需要依靠手电。

“我不知道里山是什么,”苏由硬邦邦地回答,“但你知道,就能把我们带出去了,是吧?还有,”他伸手指了指依旧没动静的江思齐,“小齐是怎么回事?”

“你不敢掐他,就先来掐我?”杜英马上就反应过来,颇有些哭笑不得。但在苏由的瞪视下,他摸了摸鼻子,道:“我晕过去其实是因为短暂灵力不足。至于江思齐,”他低头瞅了瞅,“我真不知道。你想想,要是我知道石琴的秘密,还用得着指望别人吗?”

苏由继续瞪杜英。“那我们怎么上去?”

“上去?”杜英抬头看了看,果断摇头,“不行,太高了。我自己上去可能还可以,加上你俩就……”

“那要怎么办?”

杜英往前一指。“继续向前走。秦庙应该有出口,比上面好走。”

“琴庙?不是已经塌了吗?”苏由狐疑。

“不是那个琴,是秦,”杜英解释,“就是靳胜说不可能的那个。”

第13章:木成精

这头苏由陷入困境,那头靳胜也好不到哪里去。至少苏由醒过来的时候还是躺在地上的,而他呢?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正拦腰挂在一棵横刺里伸出来的矮松上!他尝试动了动自己的身体,又挣扎着转头看上边,只觉得真是见鬼了——

为什么他从大约两千米的高处开始做了次自由落体运动,现在还全须全尾的啊?就算落在树上勉强算软着陆,也不可能吧?

这不科学!

但话说回来,能走运没人愿意倒霉,靳胜也不是诅咒自己断手断脚。所以他只这么想了想,就开始手脚并用,试图把自己从悬在半空中的困境中解救出来。靠着黯淡的光线,他勉强看出自己离地面不太远,比往上爬容易多了。

底下是一小块圆形空地。靳胜爬山时穿戴齐全,从带探照灯的帽子到连身防水服到带钉登山靴,现下除去蒙了一层灰、拉了几个口子之外基本完好。他一边在心里啧啧称奇,一边感觉到脚底碰到了地面——

“吓?”

靳胜刚转头,就一下子往后退了两步,差点绊倒自己。倒不是他胆子小,但无论谁看到人的一只手臂变成了接近干枯的树枝、此人还是他认识的美女的话,惊吓只可能比他更大!

对他这种反应,木莲本身并不在意。“你现在知道我们说的是事实了吧?”她晃了晃另一只完好的手,“反正我知道你一直没信过我们。”

“知道你还故意站在这里吓我?”靳胜看对方并没有上前的意思,才拍了拍胸口,颇没好气。“女人通常很会骗人,尤其是美女。”他这地图炮在现在听起来就是意有所指。

木莲却笑了笑。“既然你没事,那就走吧。”

“走到哪里去?”靳胜条件反射地看了看天,又狐疑地盯着木莲:“就你一个?”

木莲侧身,露出角落里被挡住的人。木荷正毫无声息地躺在那里,好像已经死了。

靳胜觉得自己的小心肝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为什么你们看起来的问题比我还大?”理论上不该是他更悲催吗,毕竟对方可是鬼怪或者精怪啊!

“正常情况当然不会是这样。”木莲道,脸上表情很平静。

虽然这好像是个理由,但靳胜莫名地觉得自己听出了点别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不确定地问:“我怎么觉得你是在暗示相反的意思?”比如说,发生这种事的原因是他不正常了?

“你一直都很敏锐。”木莲微微一笑。“不愧是……”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只转身去背木荷。

“喂!”靳胜不爽,“话说一半留一半是什么意思?”

但木莲显然不想回答他。她有一只手不好使,只能用另一只手把木荷拉到背上,看起来就难度很高。

靳胜瞪眼看着她,最终只能无奈地过去搭了把手。“就我们三个?”他不放弃地追问,“其他人呢?”

“不是三个,是四个。”木莲淡淡道。

靳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最终定在了之前挂着他的那棵矮松上。他顿时猜出了什么,结巴道:“那……不会……就是……石松吧?”

“石松是化名。”木莲道。

这点启发对靳胜来说已经完全够了。他视线在那棵矮松以及木莲化成枯木的手臂上来回打转,觉得他已经开始逼近真相:“你们都是木精?”这样就能解释他们不能离开排云山的原因,又为什么在青冈栎枯死后不得不求助于外人了!“而且,本体就是……”名字?

“知道了就赶紧走吧。”木莲迈动步子,“我灵气有限,你没带食物。如果不能及时走出里山,下场就只有饿死一条可以选。”

“等……”靳胜想说等等,里山又是个什么玩意儿,然后意识到不管是什么都只能往前走,因为他现在的体力绝不可能从上面爬上去。接着他还想问石松怎么办,但看木莲的意思,似乎任他留在这里比连根拔起带走要好。最后他还意识到,木莲本性不是腼腆,而是高冷。

但这些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看着前头的背影,靳胜摸了摸鼻子,快步跟了上去。

再来说苏由这块儿。杜英带路,绕过了一长段弯弯曲曲的地道。里头倒没有什么奇怪事物,就是高度太矮,苏由不得不半弯着腰前进。他还背着软绵绵的江思齐,更是麻烦。四周都是黄土壁,偶尔有岩层凸出,空气沉闷,潮意明显。

“这修出来是干什么的?”在走过半个多小时之后,苏由终于忍不住问。“就算是墓道,也比这敞亮啊!”

杜英回头瞥了他一眼,瞳仁在半明不暗的背景里闪闪发亮。“这个已经很好走了。”

苏由听出了点别的意思。“你这是什么话?”他顿感不妙,“好走是和什么相比的?不会是和后面的路相比吧?”

杜英微微一笑,显然是默认。

“……喂!”苏由震惊,“那你还带我们走这里?”他想想这问题已经问过了,又改口道:“后面有什么?”

杜英又回头,继续猫着腰小步朝前走。“我们现在正往秦庙走。传说中它是依照着先天八卦修建的;为防止宵小觊觎,总共设有八个门。也就是说,一进门看到的不是供奉的人,而是各种机关。如果半路失败,就……”

苏由听得一个脑袋两个大,只明白了一点:“你是在说我们等下要走迷宫?九死一生?”

“差不多。”杜英继续解释,“但秦庙修建出来就是为了通天之用,中心一定有能出去的法子,不可能封死。”

苏由简直要没脾气了。八卦什么的,完全超出他的知识储备啊!“那也就是说,就算路上有机关,你也懂怎么走了?”

“不,这些都是我听说的。”杜英否定,“秦庙是圣地,我等族类不能冒进。”

“……你不会让我自己进去找出口吧?”苏由难以置信地道,“难道你想困死在地底下?”

“标准说法是,就算我想从那里出去,也得靠你。”杜英声音依旧平静。此时逼仄的地道前头突然开阔,他快走几步,“到了。”

“什么叫靠我?”苏由嘀嘀咕咕地抱怨,觉得这真不是个好句子。但等他一抬头,顿时就被他所看到的东西震慑了——

第14章:天乾门

一座非常气派的大门,看起来就和顶上琴庙的制式差不多,但规格明显大了三号。不仅如此,它依旧新崭崭,匾额上“秦庙”两个大字雄劲粗放,铁画银钩。

匾额两边挂了两个通体莹白的灯笼,没见蜡烛,却散发着如月一般的冷光。黑漆大门紧闭着,上头成列成排的金漆木钉整整齐齐。

门两侧的石雕也显出了原本的模样,是两只嘴尖爪利的鸟儿。长尾分了三条,一看就知道不是现实存在的品种。不仅如此,屋顶对外飞翘的檐角上也都雕刻着同样的鸟,很显然是某种代表或者象征。

苏由觉得这完全是在考验他薄弱得可怜的历史常识,因为他一点所以然都看不出来。唯一看得出来的是,匾额上的俩字和他之前见过的赤墓似乎是一个字体,除了风格偏向狂放。“……就是这里了?”

“嗯,”好在杜英也不介意解释,“秦庙,正好能和传说中琴圣的姓氏对上。”

苏由没接话,但心想,搞不好是秦圣不是琴圣呢?不过他再想想和江思齐一起在他背上的九霄琴,就不吭声了。

杜英这时候全副心神都被大门吸引走了。他走过去,在门外三四步的地方观察起来。“匾木是楠木,这倒是很常见。灯笼是一整颗的夜明珠……”他停顿了下,“也很符合传说中琴圣的喜好。”他又上下打量了两眼,回头告诉苏由:“这就是里山秦庙的八门之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的方位是乾。”

乾门为天,他该说,不愧是这两人一起来吗?

苏由对八卦一无所知,这时候听着更是如坠五里雾中,也不知道杜英在想什么。“我只听出了灯笼很值钱,”他实话实说,“我看你还是直接告诉我,怎么进去又怎么出去比较好。”

杜英遗憾地摇头。“这个我真做不到。”他指了指他们来的方向,道:“往里走还有一线生机,往回走就只能困死在那个天坑里了!”

苏由不用想就知道是这个道理,否则他也不会老老实实地跟着杜英到这里来。“这门和上面的也一样吗?”

杜英一下子听出了这话里的顾忌。他往前两步,伸手一推——

大门徐徐打开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里头也不是苏由料想中的黑洞洞或者阴沉沉,而是一条平整的灰色石道,两边则是高耸光滑的同色石壁,看不见顶。每隔十来步,壁上就有颗鸽蛋大的夜明珠嵌着。不像是机关,更像是帝皇的御道。若不是弯曲的,完全可以一眼望到头。

苏由原本被杜英开门的动作惊得往边上一跳,这时候看见什么动静都没有,才微微探头。“……就这样?”

“当然不。”杜英道,想了想又觉得这样说似乎太武断,“传说琴圣就是在这里踏云升仙,自然不可能轻易让别人窥得其中天机。”

到现在为止,苏由还没信那个成仙故事。这整件事在他看来,充其量的确有些灵异成分(不然他突如其来的神力不能解释),而且很可能与他面前的地宫有关。现在想弄清整件事太晚、也没有时间了,他只问:“如果顺利的话,多久能出去?”

“如果一点意外都没发生,我想约莫半天。”杜英道,“但这也做不得准,毕竟我之前没来过这里,也不知道里头到底有什么。”

苏由听了,又往里头张望了几眼。他从开始到现在就没把背上的江思齐放下来过,这时候一动,垂在他胸前的两只手就无力地晃着。江思齐的脑袋就侧在他颈边,呼吸微弱。

因着之前从天而降的怪力,苏由倒也不怎么觉得累。但他拖得了,江思齐怕是不行了。这么想着的他侧手看了看手表,时间正指向凌晨一点。

可惜GPS定位功能在地底下不太好用,他连自己在排云山的哪个部分都不知道,更别提看看靳胜他们在哪儿了……

“那就走吧,”他道,心想他今天没多久的功夫就已经做出了不知道多少次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决定,“碰碰运气。”

结果刚抬腿走了一步,苏由又犹豫了。“你……”他想了想,“你自己不是能从那天坑里上去吗?”

杜英愣了愣,笑了。“没错。”

“那……”苏由想了半天,“那其实你没必要和我们一起冒险。”既然杜英不知道地宫里的情形,他自己又多了个力大无穷的本事,那能走一个是一个,说不定他出了事还能有人报个信儿。

杜英直直地盯着苏由好半天。生死关头,这人还有股豪爽劲儿,无怪乎……“你就不怕我骗你进去?”

“信你最后一次而已。”苏由撇嘴道。杜英说什么迫不得已他不清楚,但就凭对方被压在乱木底下时那种和死人没差别的模样,他觉得完全够了。“就算是陷阱,爷也认了!”

杜英嘴角噙着笑,没再阻拦,只目送苏由背着江思齐和九霄琴一起消失在石道尽头。直到他确信对方不会再转身回来,脚立刻一软,不得不靠在边上石雕上。

“打肿脸充胖子,竟然被看出来了。”他自言自语,不由苦笑。苏由八成觉得他体力不济、但勉强足以自保,可其实那还是谎话,他早就要撑不住了。

杜英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运气。等片刻后再睁开时,他的一只左手已经变成焦黑的枯木一般,正和木莲那一只全废的左手有相似之处。他低头瞅了瞅,心想这是个自损八千的法子,但现在也顾不得了。

原路回不去,他也得冒险。地宫复杂,多一个人,或许多一分希望呢……

苏由撑着石雕站起来,最后看了那鸟一眼。“青鹞鸣,时太平……”他低声道,“天命玄鸟……”这声的余音还没散去,他已经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门内。

等他略踉跄的身影也消失之后,大门悄无声息地合了起来。不知是不是错觉,石雕圆睁的鸟眼里闪过一丝利光,随即又消失不见了。

第15章:八卦阵

这边苏由三人兵分二路进了门,那边靳胜三人也差不多。只不过他们进的不是乾门,而是兑门。

“泽兑……”木莲低声道,盯了靳胜一眼。

靳胜感觉她颇有深意,莫名其妙。“看我做什么?我连你说的都听不懂!”

“没什么。”木莲收回目光,率先踏进了那条看起来没什么差别的灰色石道。

但她心里却想,她们运气不错,和靳胜掉到一块,还掉的是兑门。按照八卦方位,他们往左边走能在最短时间内到达阴鱼的位置。不说走出去的时间,至少他们在阴地会好一点,不论对她们还是对靳胜都一样。

看她这么冒冒失失,靳胜差点喊出来,就怕自己等会儿马上看到乱箭与血肉齐飞的惨状。但直到木莲快拐弯,什么事都没发生,他才快跑几步冲了进去。

什么嘛,这也太高冷了吧!靳胜心道。但他把木莲和木荷带入了一下苏由江思齐,马上就理解了——若是苏由,为了江思齐,肯定也急匆匆地冲进去了好吗?

虽然靳胜平时总和江思齐谁也看不惯谁,但紧要关头,他也只能希望,他们不要再走散了。

至于被靳胜惦记着的苏由,这时猛地打了个打喷嚏。他不由站住,朝着面前又冒出来的分岔路瞪眼。

“怎么那么多岔道?”

苏由对八卦一无所知,当然不通门道。他所知道的迷宫规律就只有一种,要么一直向左,要么一直向右。先选定一个方向,碰到死路就倒回来走第二条,再死路就第三条;只要有路能出去,肯定能试出来。

地毯式搜索无疑是个笨办法。假使路上有机关,此种走法绝对是全踏一遍的节奏。但不知道是他运气好还是地宫本就是个单纯迷宫,他一路走下来什么奇怪的也没碰到,只有石道、夜明珠、石道、夜明珠这样的规律。

“能走出去就一定把这些珠子都掰下来卖钱!”苏由恨恨道。但他自己都知道这是气话,因为照这种效率转下去,他能在饿死之前出去就不错,怎么可能顾得上拿财宝?

抱怨归抱怨,苏由左右打量了一遍,再次选择走左边。进去之前,他腾出手,用力在石壁上按了个坑——

做标记竟然是最费力气的,坑爹!

如果说苏由的本意是留个提醒给自己的话,放在杜英眼里就是最佳的避免方式了。他走到第一个岔道口时就注意到了左边石壁上的拇指印,心知这是苏由走的方向。

“根本不知道这人是会还是不会啊……”杜英低声叹了口气。

他们进来的地方是乾门,正对阳鱼头部,往左走理论上能最快走到阴鱼。若江思齐真是他们要找的那人,那苏由选了往左走,正是误打误撞地中了。

而对本是山中精怪的他来说,阴阳皆调,按理来说阴阳是无所谓。但他如今中气大不如前,又还没出花期,自然也是阴鱼更适合。

可是,他更晚进来,不就是为了走另一条路碰运气的吗?他一人的性命,比之全山的精怪,孰重孰轻?

杜英握紧了拳,不再犹豫,转身走向右面岔路。

至于从兑门走的三人,自然不知道乾门本来一起的人竟然在杜英的蓄意隐瞒下散开了。

靳胜一直都跟在木莲后面,看对方那么辛苦,颇有点欲言又止。他想建议木莲把木荷给他背,但又觉得这对曾欺骗过他的人太慷慨了,所以有些犹豫不决。在又过了一个拐弯之后,他终于忍不住道:“我帮你背吧?”

前头木莲就和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但靳胜既然开了口,就绝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我说,木莲!”他提高声音,同时快走几步、想追上对方,“别硬撑了,等……”他一只手伸出去,想扣住木莲手臂,却眼睁睁地看见它直接划开了对方的身体——

一把空气!

靳胜震惊得倒退了两步。不,他跟错人了!这个不是木莲,而是某种幻象或者雾气!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木莲和木荷的身影马上就从他眼前消失了。

“槽!”靳胜没忍住爆了粗口。他飞快地倒回去看路口——之前他都看到木莲在石壁上做记号——但毫无疑问,记号也消失了。

靳胜发誓,他唯一让木莲从视野中消失的时候就是刚进门的第一个拐弯。现在想想,估计那时候他就被迷|惑了,错以为幻影是真的木莲。而对木莲而言,说不定她也看到了一个他的幻影跟在身后……

靳胜无力地闭了闭眼睛。他不记得一路多少个左右左,现在想倒回去找人已然不可能,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再来说苏由。他一路走一路看,最后被满目毫无变化的石墙弄得快发疯。再低头一看,他才发现他已经不知不觉地走了两个小时,心觉休息个几分钟也好。

于是他把江思齐和九霄琴一起放了下来,把人在石壁上扶好。江思齐依旧是气息奄奄的模样,他很焦心,但也没办法。

视线再落到九霄琴上,苏由不由好奇地碰了一下。他以为最不济也就发出个难听的吱呀声,但事实上,无论他怎么用力,那琴弦都一动不动。

这不可能!他现在徒手可以把石块捏成齑粉啊!

原来木莲没有诳他?“假如江思齐能弹那把琴,那他就是那个人”?

苏由一会儿瞪着自己的手指,一会儿瞪着那把琴。他之前一直不愿意承认,但现在,似乎所有的事实都指向了一个结论——

江思齐就是罪魁祸首!

第16章:金银错

虽然苏由一瞬间冒出了诸如“这怎么可能”“我肯定想太多了”以及“说不定有人蓄意误导我”这样的反驳意见,但他也知道,如果真要确定真相,至少得等江思齐醒过来。

“没办法了……”苏由低声嘀咕。在确定自己已经有点饥饿感之后,他重新把江思齐和琴背起来,向前走去。

想什么都没用,先离开地底才是正事!

在转过两个岔路口之后,前头路面豁然开朗。苏由走了两个多小时,第一次碰见这种事,脚底下不由快了好几步。

“啊……”

在看清到底是什么之后,苏由不由自主地长大了嘴巴——

他面前是一个八边形的大坑,正中央堆着足有二十来米高的杂物,球体、三角棱、立方体、十二面体之类应有尽有。但重点不在它们的造型,而在它们的材质——

这些物件,竟然不是金的就是银的!

在远处看时似乎有一重雾笼着,走近时才能感觉到那种刺目的珠光宝气、金碧辉煌。苏由吃惊了好一阵子,模糊想起大学时大家都吹水说希望被金子砸死。

而他面前的这座金银山,砸死多少个苏由都不在话下啊!看见它们,他仿佛已经看见了他就会升职加薪、当上总经理、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的未来!不不不,升职加薪可以免了,这些钱让他当个跨国公司的CEO都没问题!

苏由端详着手里一颗金光滑润的珠子,换过来又换过去,爱不释手,陶醉于自己的想象之中。过了一阵子,他隐隐约约地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

等等?他原来不是背着人吗?哪儿来的手玩金珠?

苏由回头,看见九霄琴和江思齐都躺在他来时的路上。他低头看了看金珠,又转头看了看金山,突然意识到他根本没有他放下人和琴的记忆。

……他被金子蛊惑了?为了钱,他抛下了江思齐?

这念头像冰水一样倾盆而落,让苏由全身都打了个激灵。不,有钱固然很好,但也要有命花啊!

想到这里,苏由毫不犹豫地把金珠往后一扔,重新把该背的背起来。然后他四下打量,发现这个大厅有八条岔道,不由得更头痛了。照老样子,他选择了左手边最近的一条钻进去,这才感觉到自己头脑慢慢恢复到了平时状态——

那些金银绝不仅仅是金银!肯定有什么别的东西附在上面,让人沉迷其中,再也无法离开!

苏由又打了个冷战,加快脚步。他真心希望他选的这条路没问题,不然就要再倒回去经受考验了!

在他从巽门离开之后,又有一个人从对面的震门走了出来,只差了短短半分钟。

这人正是靳胜。他对金山的反应和苏由类似,只不过还多了一道工序,就是认真辨认到底是不是真金纯银。确定是真的之后,他又开始考虑安全离开这里和带一块金子的兼容性,很快得出结论,不兼容。

“切,还不如吃的喝的管用!”

靳胜嫌弃道,一把扔了手里的金砖。他掉下来已经是大半夜,这时候走了两个多小时,只感觉又累又渴又饿,但还是要继续坚持。

可大厅里一下分出来八条岔道,就算靳胜素来聪明,也不能确定该往哪里走。他举棋不定,一会儿想到木莲就该告诉他这鬼地方的本质规律,一会儿又想到他当时再快几步就好了……不过这些在现在都已经是马后炮,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也许是出自同工科的逻辑思维,靳胜也挑了和苏由一样的地毯式走迷宫法,还都挑的左边。所以他转出来进了左手边,正是离门。

相比于这两个误打误撞地乱走,杜英可就好得多。每到一个分叉口,他都会仔细推断方位,尽力找出最近的路途。但他现在体力有限,不可能把太多精力消耗在占卦上,也就不能推断出足够多的有用信息。幻觉迷雾什么的他碰到了不止一次,但都轻易化险为夷。

看来传说倒有八成是真的,杜英一边走一边想。

山中木精一系,从有历史起就一直供奉琴圣。他们知道山上有琴庙,里山有秦庙,而赖以庇护的青冈栎正是依靠里山秦庙的恩泽而得以延续千年。也因此,每逢有树木化精,都要立下誓言,终身守护秦庙,不让外人踏入一步,自己也同样。

现下是意外不说,但青冈栎依靠里山秦庙的说法肯定是真的。不然就以琴圣的通天才能,设下的陷阱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解开?定然是秦庙风水偏护!

其实这想法不算错,也不算完全对。风水偏护固然是一部分原因,更重要的则是,秦庙设置的主要提防对象是有精血的活物。木之成精,本质还是木,效果就折上加折了。

不管怎么说,在确定这点之后,杜英心情轻快起来,终于能走得快些了。而等到他转过又一个弯,突然闻到了空气中的一丝甜香。就算他原身是根木头,也觉得那香气挑起了他身体里的某根神经,有点发热,有点醉人。

但这感觉只是一点点,杜英很快就压了下去。催情剂?他略微扬眉,这对精怪来说基本没用。然后他仔细分辨了下,发现味道是从右边岔路口传来的。他又捏手算了算,发现右边是正路,毫不犹豫地踏了上去。

第17章:夜合欢

一路走一路深,那股香气愈来愈重。它先是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然后丝丝缕缕缠绕于全身,最后再拉人进入它最甜美、最引|诱的的包围之中。

杜英越走越心慌。这并不是他对自身抵抗力的怀疑,而是对他所要面对的未知危险的担忧。并且,这种未知危险不来自于迷宫本身,而来自于进入迷宫的人——

他对迷宫无感,没错,但苏由、靳胜、江思齐呢?尤其是靳胜,那人可是……

杜英的这种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因为以他相对常人更加敏锐的嗅觉,已经闻到了空气里的夜合欢香气里多了点别的味道。如果一定要形容,就是一种非常贴近麝香的气味。他甚至能靠鼻子分辨出,那种味道是什么人身上有的——

就是靳胜!

在又一个岔路口之前,杜英猛地站住了脚,直盯着面前短短的岩墙。那种雄性激素的气味更明显了,他几乎能确定靳胜就在墙后的新岔道上。

理论上来说,在迷宫里碰到同伴是件好事,但杜英现在一点也不确定。因为靳胜明显已经受到了夜合欢香气的影响;如果说香气对他的作用是一,对正常人的作用是二十,对靳胜则很可能有一百!

一百倍效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他依旧能保持自己完全不受影响的时候,靳胜很可能已经失去了理智!如果这时候有人和靳胜同行,那处境就会很危险!

想到这里,杜英把耳朵贴到了石墙上。有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愈来愈近;但他设想的最坏情形没有发生,因为没有其他人的动静。

现在怎么办?是直接从另一条道离开,还是设法帮一下靳胜?

杜英生而为木,虽然能化成人形,但本质上依旧不是人。除了银杏这样的树木,大多木精都是雌雄同体的。

简单来说,就是可以自攻自受。

以他自身为例,他表现出来是个男子,那是因为他自己的偏好如此。每当花期,大多木精都更愿意化作女形,他也不例外。

只不过现下情况特殊,杜英没有多余的力量变作女子。所以他现在犹豫的是,手能帮靳胜度过难关吗?

但这念头的挣扎结果还没有出来,现实就先替他做了决定——

隔墙的脚步声突然急促起来,很显然寻找到了某个目标!

杜英几乎放弃性地往墙上一靠。他现在根本跑不动,与其白费力气,不如静待其变。而就算他做好了这样那样的准备,在靳胜真的出现在拐弯处时,他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靳胜的情况比他想象得还严重!

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那个人,但已经有对称的黑色方胜纹从靳胜额头浮现出来,形成一个V形;那纹路从颈侧蔓延下去,然后没入衣领,估计已经蔓延到了全身;大概因为燥热,那身防水的登山服现下已经被靳胜自己弄得七零八落,露出了白皙精瘦腹部上的白色念珠斑……

还没等杜英打量完毕,靳胜已经扑了过来,快得像猛虎扑向自己的猎物。杜英相信红了眼的对方确实是这么想的,因为靳胜对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按在墙上、然后用力在脖子上咬了一口!

“嘶……”杜英忍不住闷哼。他的第一反应是,靳胜连四颗尖牙都长出来了;第二反应则是,别咬了我没血!

显然靳胜也觉得这点令他很不满意。他咬得更深了些,完全出自本能。

现在的杜英根本没法挣脱靳胜的蛮力。不过话说回来,脖子上开四个洞对他来说也不是个事情。可就他正思考对策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脖颈处有股冷流注入……

坏事!

杜英马上察觉他忘记考虑某件很重要的事。对猎物要注入毒液,没错,可这时候的毒液只能是……

他竟然忽略了!如果说他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危险的话,那他这时大概遇到了最大的问题!

察觉到那股冷流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快速速度游走全身、并变成另外一种截然相反的燃烧热度,杜英不由苦笑。在能控制自己行动的最后一秒里,他伸手绕过靳胜的腰,摸向尾椎骨。

——那里有根尖锐的骨状物,直直突破衣服刺了出来!

佛指甲!

看来他的判断没错,靳胜果然是……

但这念头还没想完,靳胜就已经低吼一声,整个人压了上去。显然杜英触碰他的动作触及到了某个临界点,或者说是一顿大餐邀请的开始信号。

这头靳胜已经开动,苏由那头却陷入了困境。同样是夜合欢,同样是两个人,但再次被人坐在身下的苏由只能欲哭无泪——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江思齐昏迷了一路,这个点却突然醒了?醒了也就算了,为什么完全是无意识的清醒状态啊?

第18章:夜合欢

虽说这事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但区别还是很明显的——

首先,此江思齐不是彼江思齐,这会儿坐苏由身上的绝对是江思齐本人无误,那透过衣物的正常体温证明了这点;

然后,两人身上的衣服虽然凌乱,但好歹都在,苏由对此表示相当满意;

最后,更令苏由满意的是,与他毫无反抗能力的之前相比,他现在可以轻易地把趁他不注意把他扑倒在地的江思齐掀翻在地,用标准的小擒拿手姿势制服对方——

“小齐?小齐?醒醒!”

苏由连声唤道。如果说他刚闻到甜香的时候什么也不知道的话,现在也知道它是什么作用了——

因为江思齐依旧在挣扎,用比平时大得多的力气;要不是他自己突然天降神力,还真克制不住!

江思齐充耳不闻。他被苏由侧压在光滑冰凉的石质地面上,脸颊依旧烧出了一片不自然的绯红,全身发汗,还在不停扭动。能代表他状态的最明显标志,正在身下精神地挺立着。

当然苏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只匆匆扫了一眼,就赶紧收回视线——虽说他连江思齐光屁股的时候都见过,但那毕竟是小时候,做不得数;这时候,这情形,他要是真做点什么,还是人吗?简直该把自己那根给剁了!

这血淋淋的想法让苏由自己都打了个寒战,身体热度消下去一点。

但混沌一片的江思齐显然不可能有这种理智。他能察觉到边上有人,他试图贴近那人,连手腕生疼都没有察觉;可桎梏无法挣脱,他只能另求他法,努力在地面蹭动,嘴里断断续续溢出呻|吟。

苏由头皮一麻,刚才消下去的感觉被这声音勾得重新冒火,差点撒手。但他理智还在,他知道他不能让江思齐在他面前上演活春|宫;或者至少,他得试图找出一种不伤害自己和江思齐的方法来摆脱这种困境……

这在平时也许很容易做到,但在现时实在是一种折磨。不要说有个人正在他面前发|情、他还得费劲让对方不扑上来,就光他自己就要憋得爆炸了!

就在苏由深深悔恨太久没用五指姑娘照顾一下自己的时候,地面上的江思齐又出了新状况。他原先只是蹭来蹭去、嘴里含糊地咕哝着什么,但大概是太难受,逼得他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能听清楚的话——

“……哥,哥,帮我,快……”

苏由大脑轰隆一声,当机了。江思齐嘴里的哥从小到大只有他一个,所以……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江思齐就挣脱了苏由,翻身坐起,伸手就往苏由身下探去。总算苏由打篮球的反应基础在那里,下意识地一个滚身躲过,但马上感到后背靠上了石壁。而江思齐半蹲着身子就冲了过来,一把握住了苏由的要害部位。

苏由一惊,毫不犹豫地钳住了那只作乱的手。开玩笑,只要他意识清醒一秒钟,就不会让事情变成江思齐醒来后他们谁都无法面对的情况!

“小齐?”他用另一只手拍江思齐的脸颊,在发现对方根本就不注意看他时用力抓住那个尖下巴、迫使对方抬头,“看清楚,我是你哥。今天这事是意外,我帮你弄出来就算完,嗯?”

江思齐胡乱点头。他已经被那种感觉逼出了点泪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湿漉漉的。

虽然苏由知道江思齐这会儿意识根本不清醒,他也必须承认,江思齐这模样真有那么点勾|人。很糟糕的是,勾男人。

草老子这是想的什么?!

就在苏由极力扑灭这种在他看来完全是摧害祖国花朵的罪恶感时,江思齐早已等不及,就着被制住手的姿势倾身向前,一把啃在了苏由唇上。不仅如此,他还使劲往苏由腿|间挤,猴急着想干什么,没长眼睛的都知道。

“个小兔崽子!”

在察觉到江思齐的意图之后,苏由差点气乐了。

什么都不清楚呢,还想上你哥?

苏由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掰开江思齐握在他活儿上的手指,然后按住对方肩膀,一用力——两人的位置立刻掉了个个儿。

江思齐对背靠墙坐着的新姿势很不满意,又试图站起来,但被苏由死死地按在那里。

“老实待着,哥让你舒服。”

这话苏由是凑近江思齐耳朵边说的。他的本意是把两人的问题赶紧解决了继续上路,但江思齐竟然偏了偏头,露出一整只通红的耳垂。

这反应太像害臊,以至于苏由也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他不由认真反思了一下,似乎有点“嘴里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的意思……?

但这时候显然不是吐槽的好时机。苏由半跪着,一手按着江思齐,一手伸了下去,心里自动催眠当自渎。

事实证明他的五指姑娘一点也没生疏,因为江思齐不一会儿就高声叫着泄了身。约莫是药力作用,快|感来得太过强烈,以至于他后面简直是尖叫着破了音——

“哥……哥!”

苏由不小心手一抖,然后发现他也悲剧地湿|身了。

第19章:你不知

靳胜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被困在迷宫里,放眼望去四周都是岔路,根本不知道往哪里走好。他只能硬着头皮选了一条,却在半路上被几条巨大狰狞、如蛇一般的藤蔓追得直往后退。可来路也已经封死了,一把不知何时燃起来的大火熊熊燃烧,仿佛有生命一样追赶他,烤得他身上几乎化开——

正走投无路间,原本浑然一体的石壁突然裂出了一个罅隙。他想也不想地就钻了进去,以为是个解脱;但脚却一滑,跌到了一池摸不着边也探不着底的水里。

那地方黑暗得目不能视,他奋力扑腾,却还是往下沉去。就在他绝望地感觉到他快要死的时候,突然有个什么力量拽着他,把他往上拉。

他像溺水的人渴望浮木一样紧紧攀附那股力量,终于能够喘气。事实上,那东西摸起来就像块浮木,但浮木绝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力气……

在意识到这点时,靳胜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映入眼帘的还是一成不变的灰色石壁以及镶嵌其上的夜明珠。白色辉光皎洁明亮,照得四下里一片堂皇。

靳胜按了按额头,才发现自己正坐在墙角,顿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记得他在迷宫里,他也记得他闻到了一股相当诱人的甜香。但之后呢?他觉得身体有点发热,但没在意,依旧朝前走;可半途上意识就混沌了——

他记得燥热,记得自己似乎把衣服都扯下来了都不能缓解它,还记得自己疯了一样地在迷宫里乱走,为的就是寻找能让他身体爆发的出口。最后他好像的确找到了,残留下来的感觉却不止舒爽,还有一种枯木的触感……

靳胜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身上。规规矩矩,就和他刚进迷宫时没差别。

所以,那种旖旎的场面是真的发生了,还是只是他的梦境?

而且,枯木?

靳胜想到木莲那化作枯木的左臂,顿时被自己吓清醒了。他没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强了她吧?

那梦境的感觉如此真实,以至于靳胜不特别信任地拉了登山服一下,又站起来左右打量。衣物的确完好无损,而周围也没有人。他走了几步,很快就发现他正在他做的最后一个记号附近。

如果之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现在的情况简直严丝合缝、毫无问题。

靳胜蹙眉。他依旧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他说不出来。他感觉他的身体像是痛痛快快地发泄过了,没错;但除了这种感觉,他一点证据都没有。

难道真的是他太多心?

靳胜很怀疑,但这时候想东想西显然一点用都没有。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记忆,朝着另一条岔路走去。

听到离去的脚步声,杜英在两个拐弯后松了口气。

由于体质原因,他醒得比靳胜早,所以他看到的景象绝不可能普通——两人赤身|裸|体地交|缠在一起,碎布片撒了一地;更直白的是,对方的那个还在他体内……

就算没什么人类羞耻感,当时杜英老脸也红了红。其实他不得不承认,就算靳胜没给他来那么一口,他最后大概都要投降——

别看长了一张可以算清秀的脸,靳胜实质上是个强势到无法阻挡的男人!

就在杜英思考怎么处理这件事的时候,他终于发现了关键所在——他的左手已经自动自发地恢复了原状!

杜英愣了好一阵,这才意识到那是什么造成的——对方肯定把某些东西留在他身体里了!

他该说靳胜不愧是那啥啥吗?五行性阴,对现时的他来说正好滋补?

因祸得福……?

杜英眼角抽了抽。他发誓他八辈子也想不到用这种方法来恢复体力,但这并不意味着是坏事。身体恢复,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所以靳胜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因为可疑的东西都被杜英抢先一步收拾干净了。不仅如此,他还估摸出了靳胜什么时候会醒,抢先一步把靳胜弄到了正确路口上。如果没有意外,他还能在后面的迷宫路途上给靳胜一些暗示,等同于两人一起走。

宁愿这么麻烦也不愿现身,杜英打的就是让那一夜春风了无痕的主意。反正靳胜不记得,他不说,那岂不就是天知地知你不知我不知了?

再来说苏由那边。他本想把江思齐料理好了再解决自己的问题,但半路出的意外让他兴致全无。江思齐精疲力竭地睡过去之后,他就蹲在一边想问题。

小齐那么说,完全是无意识的!

无意识才糟糕,说明是下意识啊!

下意识……大概只是因为是亲近的人而已?

什么亲近程度才能让小齐在床上叫那人的名字啊?

脑袋里天人交战,苏由头痛不已。他侧头瞅瞅江思齐,后者睡颜恬静,只有他心塞不已。

闹心!

苏由在心里给这件事下了个定义。然后他注意到身上的粘腻以及空气里浮动的明显气味,不得不认命,重新把人背起来。

不管怎么说,迷宫还是要出去的。当然,路上要是有个水池子就更好了,毁尸灭迹……

从小到大,苏由的运气一直不错。这次竟然也被验证了——不过三个路口的功夫,一个清凌凌的小湖出现在他面前。

有了那座金银山的教训在前,苏由这次特别小心。谁知道湖水有毒没毒,底下又有没有水怪啥的。所以他硬掰下石壁碎块,一口气往里头扔。

石块沉了下去,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苏由又来回看了看,确信肉眼看不出问题后,才用手撩了撩。水质清凉润滑,相当舒适。现下已经快五点,折腾了一路滴水未进,他最终尝试着喝了两口——

就是外面山泉水的味道!

苏由高兴起来,赶紧把江思齐扶过来,用手掬水喂了他几口。江思齐显然也渴得很了,就算无意识也依旧配合地吞咽。只不过不太利索,有些水顺着嘴唇边上滑了下来。

苏由惯常地想伸手去擦,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江思齐啃着他的情形,顿时就卡住了。他想来想去,最终得不出个答案,只得把心一横,脱下自己的背心当毛巾,准备给两人擦身——

尼玛,就算今天走不去,也不能让小齐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由就是这么个死硬脑筋。他先小心地把江思齐弄干净了,再打理自己。不过就在他半跪在湖边擦擦擦的时候,突然有只手从背后伸出来,差点把他吓得直接栽进湖里。

“……哥,是我!”江思齐的声音依旧虚弱,还带着点恶作剧不成功的懊恼。

苏由翻身坐倒在地,抚着被惊吓到的心脏大喘气。“还知道我是你哥啊!”他差点吼出来,“醒了就直说,别一惊一乍的!”

“我只是想给你个……”后面的惊喜被江思齐自己吞了回去,因为他终于想起来时间、地点都不对。“……我们不是在木屋里睡着吗?”他诧异地左右看,“这里又是哪里?”

苏由真想给这小子一双白眼球然后晕过去算了。这神经得大条到什么程度,才会一醒过来根本不关心别的、就知道吓他啊?

第20章:石木林

不过很明显,在知道自己半夜里起来爬上了琴庙、还弹了琴、还引发了一场山崩后,江思齐更惊吓。

“你在开玩笑……吧?”他这么说的时候,脸都木了。

苏由指了指边上。“你觉得哥没事逗你玩?”

江思齐顺着那只手指看过去,僵硬无比。“这不可能……”他声音微弱,“我一点也不记得了……”

“面对现实吧小齐。”苏由无奈道。他能说他作为无神论的三观早就被颠覆了吗?

“你……我……他……”江思齐目光呆滞地念着,然后又说:“会弹琴的那个肯定不是我,是那个……”

“几乎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石中人。”苏由好心帮他补完。

江思齐现在也感觉到自己陷入了一团迷雾当中。他无法解释那些事情,正如他无法解释为什么那人选择了他一样。

仅仅是因为一张极度相似的面容吗?

“这里是哪儿?江思齐突然从地上跳起来,几乎狂乱地扫视,一副试图想要立即找到一扇直通山外的门似的,“我们得赶紧出去!”

至于里头有什么隐情或者阴谋,统统等自身安全了再说!

苏由也是这么想的。虽然迄今为止,他们遇见的情形都不算致命,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别着急,先把水喝了。”他镇静道,“我们一定能安全离开这里。”

进入秦庙的人共有六个,本是两组,却因为阴差阳错变做三组。前两组都中了招,背着木荷的木莲却丝毫无损。毕竟,她们的体质摆在那里,不怎么容易被蛊|惑,木莲的头脑还很好用。

这样一来,最先到达阴鱼部位的队伍毫无疑问。

“这真是……”木莲从最后一个巽门钻出来,瞬时就被她看到的东西震惊了。原来那棵青冈栎……!

至于靳胜这头,一切顺利。这种顺利程度让他感到诡异,因为太不正常了——哪儿有迷宫只有一条道的道理?里头必定有诈!

但靠靳胜目前的视力,看不出任何问题。他一边心里打鼓,一边考虑要不要倒回去重新走。

可在已经走了半小时的情况下再折回去,确定不会更浪费体力?

两相权衡,靳胜只能走一步算一步,随时保持高度警惕。

但他这么做其实是无用功。因为路上原本的岔道都让杜英提前封了,剩下那一条就是正确的道路,根本不会有危险。

杜英知道这点,也实在无可奈何。如果一定要说怪谁的话,就只能怪迷宫里有那个该死的夜合欢吧!

最后再来说苏由和江思齐。从江思齐醒了之后,苏由就摆脱了一个最大的人形包袱,只需要背一把琴了。虽说江思齐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扶着也轻松得多。

“我真的弹了这玩意儿?”江思齐边走边问。这玩意儿,显然就是九霄琴。

苏由不特别擅长撒谎,刚才遮掩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亲密接触已经耗费了他不少脑细胞,所以现在直接回答:“不是你就是他。”然后他马上跟着道:“别好奇,你要再碰一下,山崩我们就可以一起死了。”

江思齐当然也想得到这点。虽说他觉得不能同日生但可同日死也挺浪漫的,但那至少得等他追到他哥之后吧?更别提家里还有江爸江妈在等他回去呢!

所以他撇了撇嘴,没反驳这话。“不碰就不碰。”他把视线从苏由身上转向前头,又问:“这地方怎么全是石墙,就不能有点新……”

这话的后半个意字只能卡在他喉咙里。苏由听出这种被现实打脸的语气,也抬头望去——

那绵延成片、早就令人审美疲劳的石壁依旧,但它们上面不再光滑,而是有了凸起来的纵向条纹!原本平整宽阔到并排开两辆汽车都没问题的路面上,也突兀地现出了石柱!

“搞什么?”苏由纳闷。他嘱咐江思齐原地呆着,自己走上前去试了试。然后他才注意到,不论是石壁上的凸起还是石柱,它们表面都粗糙不平,弯弯曲曲,像极了……

“……树根?”江思齐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来。虽然苏由让他退后,但这种时候他怎么可能坐得住?

苏由瞪江思齐一眼,但也知道于事无补。“大概是。”这话出口,他就没忍住再盯江思齐一眼。“不能碰到它,露出来的皮肤都不可以!”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江思齐碰到石琴时,它显出了里头的木琴;若是这时候树根也来这种反应,他们就可以直接葬身石屑风暴了。

不得不说,这正戳中了江思齐的软肋——如果不是他出问题,那他们现在也不处于这种生死未卜的糟糕状态里。“噢,知道了。”他乖巧道。

于是两人开始穿行石柱林。那些顶部直接没入石墙里的石柱一开始稀拉拉的,越到后面越多,到最后侧着身过去都很艰难。

江思齐穿了睡衣出来,薄薄的布料没蹭两下就坏了。为了防止意外,苏由只能把自己的衣服给他穿。所幸是薄牛仔,裹在江思齐身上偏肥大,但至少不露。至于苏由自己,他刚发现他的身体在天降神力后似乎又多了铜墙铁壁的新功能,皮糙肉厚到一点红痕都划不出。

第一次看见苏由徒手在石壁上按出个大拇指印之后,江思齐惊得嘴巴能塞下一个鸭蛋。这时候,他却衷心觉得,这样真是太好了——他哥身材好棒啊!

苏由要是知道江思齐这时候想的更多的是他的身材,一定能吐血。

虽然颇有些心不在焉,但江思齐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说些不合时宜的话。于是两人的前进速度还算可以,尤其在其中还有个病号的情况下。

“总算完了!”

在看到前面透出开阔视野的光时,苏由抑制不住地兴奋起来。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现在打赤膊总感觉哪里不对。现在好了,到了!再怎么地,有衣服穿上肯定会好点吧?

可就在苏由想一大步跳出去时,一声大喊传来:“别跑,注意脚下!”

苏由保持着一只脚抬起的动作僵住了。“靳胜?”他又惊又喜。

第21章:阴阳鱼

“对,是我,”靳胜看见苏由也很高兴,但是他更担心苏由的安全问题,所以颇有点没好气,“着紧点,看清楚路再落脚!”

苏由把脚缩回去,一只手扒着石树根,头探出去半个。然后他才发现,他以为石木林以后还是绵延不绝的路,但事实上不是——

他现在的位置是路的末端,面前蜿蜒出一片浅水池,里头有些鱼儿在穿梭。水面宽旷,远处似乎有条曲线的壁沿。边上八个石洞均匀分开,他正身处其中一个。

再往上看,一整片灰色的半球形穹窿,夜明珠缀如漫天星斗。如果说这材质他一路上都已经看厌了的话,中间垂落下的、宛如石钟乳一般倒挂的、足有十几层楼高的石笋简直就像是神迹了。

它愈垂落愈尖,下方正对着水面上的小岛。说是岛大概也不尽然,因为以他们一路所见所闻,人为痕迹明显,所以祭台之类的比自然形成的更有可能。

“那玩意儿是个啥?”苏由直瞪着水中央问。

“不知道。”在他左手边上艮门的靳胜实话实说。“我只知道,如果你刚才再往前一步,就死定了。”

“……啥?”苏由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他迅速低头,确定那水的深度顶多没过他膝盖。“你开玩笑?”

靳胜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当然不是淹死。”他伸手一指,“你看见里面的鱼了吗?”

“刚才远远游过去一群,没看清。”苏由道。

这地方其实很大,保守估计,至少有两个标准操场的面积。靳胜和他之间估摸着有七八十米远,但也许是结构原因,声音听起来就像在耳边似的。

“要是能拿到这地方的结构设计图就好了。”苏由随口感叹了一句。

“哥,你职业病又犯了。”江思齐落后几步,刚慢吞吞地挪过来就听见这个,立马吐槽。

“哟!”靳胜其实正想问其他人,这会儿江思齐自己冒了出来,倒是省了他的口水。

不过苏由打着赤膊,江思齐却裹着苏由的衣服,他没忍住在两人之间来回多扫了两眼。他可记得,他失去意识之前是什么感觉。如果苏由和江思齐中了同样的招,那岂不是……正合了江思齐的意思?

“哟什么哟,没见过小爷这么玉树临风的男人啊?”江思齐看见靳胜就忍不住开嘴炮。

靳胜眯起眼睛。感谢他坚强的眼镜,这时候依旧能分辨出江思齐脸上是白还是红。在那种情况下来一发不可能不留下痕迹,但从两人身体和神态上都没什么奇怪的地方。江思齐能装是一回事,苏由可不像是能藏住这种事的人。

他放心下来,隔着水面对江思齐做了个口形,“祸害遗千年”。

江思齐远远看见靳胜嘴巴动了动,料想不是好事,又看不清,只得翻了个白眼。

“就你一个吗?”在他们交锋的时间里,苏由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了。“还有没有人?”

靳胜把石松以及自己跟丢木家姐妹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就在苏由打算告诉靳胜他已经让杜英回去的时候,他突然看见那张本该不在这里的人出现在了靳胜后头。“你……不是回去了吗?”

“我……”杜英不想让苏由产生他认为苏由不值得信任的认识、这时候又不能不现身,颇有些尴尬:“我担心你们。”

“你一直在我后面吗?”相比苏由,靳胜才是被吓了一大跳的那个人。“我怎么不知道?”

“应该不是,我刚从一个十字岔路拐过来的。”杜英就知道对方会怀疑,赶紧澄清。

“是吗?”靳胜依旧不太信,虽然最后一个路口的确是十字。他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杜英身上,发现对方一身都好好的,根本没有枯木。

苏由对杜英和靳胜的微妙想法都毫不知情,只觉得杜英都下来了,失败就是全军覆没的节奏。“哎,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想想怎么出去吧。”他又低头看了看手表,此时已经八点来钟了。饥肠辘辘不说,精神也要到达了极限。

就算靳胜有再多事情想核实,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要我说,迷宫的出口大概就在这里。”他指了指边上的八个石洞,“这些都是出口,区别只是从哪个口出来而已。”

“我也这么想。”杜英点头,“关键部位在鱼眼。”他抬头看了看那棵倒挂石笋,“很可能就是那个地方。”

靳胜早已经目测了两边的距离,此时忍不住反驳。“我们到那里差不多一百米,苏由则大概是一百五十米,那就必须下水!”

“你的意思是不能碰水?”江思齐隐约听到靳胜之前喝止苏由的话,不由看了看水面,意识到若苏由刚才一脚落实,肯定就踩进水里去了。“鱼吃人?”他提出了一个最可能、最科学的猜想。不然这么清浅的池子,还能有什么危险?

“不止是吃人。”靳胜脸沉下去,“我刚才往里面扔了块布,还没看清就消失了。”

闻言,杜英扫了一眼他的裤脚,果然发现短了一截。

苏由还是没看见鱼。“看着也没几条啊?”他提出意见,“说不定快点的话,我们在它们游过来之前就能上去了?”

靳胜对这种天真的想法嗤之以鼻。“你大可以试试。”

苏由回头瞅了江思齐一眼,后者朝他点点头。于是他解下腰上还湿着的背心,团成一团扔了出去。为了安全以及保证视野,他不远不近地扔到了离岸边七八米远的水面上。

“三分,漂亮!”江思齐最喜欢看苏由打篮球,这时候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但还没等他这句话说完,异变就发生了——

刚才还不见踪影的鱼,几乎是在背心沾水的下一刻就聚集了起来,黑黑白白的一团。甚至还有性急的跃出水面,一口就咬在了背心上。

“我……草……”

苏由不得不承认,靳胜的形容实在太过客气,因为背心还没完全沉进水里时就已经彻头彻尾地消失了!而且,他也终于看清了那些怪鱼——

约莫是巴掌大小的圆形,这还没什么。但它们一面是黑的,白眼;一面是白的,黑眼!

“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阴阳鱼……吗?”

第22章:障眼岛

苏由这话一出,杜英就十分诧异地望了过来。“你知道?”他想了想,觉得这话语气不对,毕竟鱼的长相太特殊,“的确是。”

靳胜比他还惊奇。“哟,行啊,由子,我都不知道你有未卜先知的天赋!”

“这时候还贫?”苏由斜过去一眼,虽然他知道靳胜看不见。“想想怎么过去才是正事吧?”有这么一群鱼,他们是守着一大池子水也不敢喝啊!

一阵子沉默,人人或坐或站,都盯着面前一汪子清水。

“那个……”杜英略犹豫地开了口。“要不我试试?”

其他三个人立刻都转头瞪他。“你要我们看你去送死?”靳胜不赞同道。

“大概不算……?”杜英不特别确定。“阴阳鱼不是什么都吃的。古书上说,它们只生长于阴阳调和之地,并且守护平衡。如果有什么扰乱这种协调,它们就会群起而攻之。”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它们不是在吃东西,而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苏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推论。

杜英点头。“阴阳鱼要养成极为不易,可见这里是风水宝地。”他刚才一路走来,已经发现了外围迷宫真正的最大用途——就是守护这中心。不然,以秦庙修建年限,阴阳鱼不可能存活到现在。

“谁管它们的目的是什么?”江思齐插进话来,“结果就是吃人。”

这结论一针见血,谁都没法反驳。就算对八卦理论一无所知,常识也告诉他们,男人属阳,女人属阴,都不可能符合要求。

“后面呢?”还是靳胜捡起话头继续问,“它们不吃什么?”但这话刚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了正确答案:“至少石头不吃。”不然哪儿还能养在有水的石池里啊?

杜英赞许地点头。“没错。自然万物,皆是阴阳交替而生。若吸收日月清风之精华,长出的花草树木都是均衡协调的。”

其他三人齐刷刷地盯着他看。苏由和江思齐还不知道,但靳胜已经从木莲的前车之鉴里得出了结论:“你符合要求?”

这种没头没尾的话引起了苏由的强烈抗|议,靳胜不得不马上向他解释他们进山以后遇到的人其实全是木精这回事。

“所以,只要是雌雄同体的树木都可以?”江思齐先是惊吓,但很快就变成了极大的兴趣:“就算你现在看起来是个男人,要变成女人也是可以的?”

“臭小子,关心的重点呢?”苏由觉得这都要涉及隐私了,制止性地拍了下江思齐脑袋。这时候惹毛杜英的话,一毛钱好处都没有啊!

“没错,”杜英回答,心里为苏由的细心点了个赞,“所以,我想,假如我可以过去,大概就能把你们一个一个背过去。”

这回不大相信的是靳胜。“虽然这时候说可能不太合适,我也不知道木莲她们现在在哪里,但她们情况真不太好。”他上下扫了杜英全身,“你却没问题吗?”

潜台词就是,真能背过去?

杜英一时语塞。这话是苏由或者江思齐问都还好,但从靳胜嘴里问出来,要他怎么回答?

本来的确是这样,不过得感谢你射|在我身体里面,我现在又有力气了?

羞耻play也不是这么玩的啊!

所幸杜英还算机敏。“我知道我没表现出多少值得信任的地方,”他故意理解到了另一个方向,“我下去试试就知道了。”

苏由一听这略带赌气的话就知道要坏事。果不其然,话还没说完,杜英一只脚就已经踏进了水里,靳胜根本拉不住。

想到刚才那种惨烈的分尸情景,三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也正如他们刚才看到的,那群一面黑一面白的鱼闪电般地聚集到了杜英脚下,眼看着就要重演惨景——

但是没有。

杜英的脚背被水淹没,因为团团包围的鱼群而根本看不见如何,但没有一条鱼露出嘴里尖锐的细牙。它们触碰着它们认为的异物,确定它没有威胁才游散开来。如果有不知情的人看见这幅景象,一定会觉得那些鱼在对杜英进行吻脚礼。

一时间没人说话,因为所有人都惊呆了。靳胜还拉着杜英一边胳膊,但他现在只能呆呆地注视对方的左脚触碰到了池底晶莹透明的鹅卵石(或者不是,他不认识),然后把另一只脚也伸了下去。

除了重演瞬间闪来又消失的鱼群闪电外,什么事情都没有。

“……这是红果果的歧视啊!”江思齐不平地嚷嚷起来。

靳胜眉毛跳了一跳。但就算是他,现在也没空和江思齐较劲儿,只问杜英:“什么感觉?”

“水很凉,如果你说的是这个的话。”眼看自己猜想被证实,杜英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等我走看看。”然后他挣脱靳胜的手,蹚水前往石笋所对的小岛。

三个人胆战心惊地目送他。之所以胆战心惊,是因为那群鱼就和鬼魅一样,在杜英的脚离开又落回的时候一窝蜂地挤上去,真让人担心它们下一刻就会大开杀戒。

但还是什么事都没发生。杜英很快就走完了那短短一百米路,然后试图登岛——

“等等!”靳胜大声叫道,“先别上去,绕着看一圈!”

杜英远远望回来,点头,然后绕弯走去。照理来说,那岛看起来也不过直径一二十米、高水面一米的样子,也没什么高低起伏,随便一览无余,这么做完全是不必要的。但他只是转入侧面,身影就突然变得雾气一般轻薄。

“我没事,只是这岛附近有障眼法。”这回杜英在三人喊停之前先开了口。

苏由想让他回来而不能,只能大喊:“那你小心点!”

“嗯。”杜英回答。于此同时,他的身影几乎要全看不见了。正在三人焦心间,他突然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三人异口同声道。

“木莲和木荷在岛上。”杜英的声音回答,很明显带上了忧虑,“她们看起来不怎么好。”

苏由、靳胜、江思齐面面相觑。木家姐妹怎么会在上面?她们是自己上去的,还是……

第23章:三重山

如果说正常人的不怎么好——比如说头疼脑热——基本上是看不出来的话,对木莲和木荷来说就绝不是。

像一开始他们落到山腹时,木莲就用一只变回枯木的手保持了自己其他人形的正常,木荷直接陷入昏迷(这也是一种自身保护机制),已经彻底变回马尾松的石松就更不用说了。

现在,就算杜英为木莲和木荷半边身子已经尽数变枯感到心痛,同时他也知道这是一个必然。如果没有意外,他能做到的最好情况也就是这样了——

尽自己全力,到达目的地,至少不成为别人的包袱。

“……你的意思是,她们自己爬上去的?”靳胜大为震惊。“木莲还背着木荷呢!”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好吗!

这时杜英已经蹚水回到了原来的石洞中。“照我对她的了解,应该是这样。”他肯定,“她和木荷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姐妹,但更胜姐妹。既然她们都在,那就意味着木荷达到了自己的目标。”

其他三人都默了。

木精化形为人,正常情况下各个模样不同才是正常的。木莲和木荷就要顶着同一张脸,可见感情深厚。

而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的确为他们减轻了压力。因为木莲此时就算清醒着,也没可能再带人上去了。

“我现在不担心怎么上去了,”江思齐眉毛耷拉下来,“我担心我们上去也没法解决问题。”

要怎样才能拯救一个木精?这命题太难了好吗?

苏由少见地没对这种丧气话皱眉,因为他也弄不明白。“我只知道要尝试出去,”他实话实说,“但就算出去,木莲和木荷……”他们也没办法。

杜英完全理解苏由的言下之意。“这个本就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为今之计当然是先出去,其他的都再说。”

靳胜本想问,你们千辛万苦让我们进了一个精怪版排云山副本,就想让我们帮你们解决灵气枯竭的困境;结果,从悬空庙开始,事情就开始跑得不知往哪里去了,这样真的能行吗?

同样地,他也很想询问下江思齐对自己在这整件事中扮演角色的看法。虽说江思齐估计也迷茫得很,但总是亲身体验过的当事人吧?

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不适合在这时候讨论。

靳胜很明白这点,于是他只能强忍着这些疑问,开口道:“那现在我们上去?”既然杜英确认那上面的人是木莲木荷无误,那他们小心点,一个个爬上去,应该也没太大问题。

“走吧。”杜英率先下了水。“一个一个来,”他说着望了望苏由那头,“注意把身上汗水之类的擦干净,不然落进水里我可不保证安全。”

苏由脑补了一下刚才那些鱼飞起抢吃的情形,顿时背后一寒。这时候他不得不庆幸,他在前头给他和江思齐都打理了一遍身体,不然现在可真是……

水池清浅,路程又短,四人很快都到达了目的地。

而他们上去之后才发现,障眼法是双向的。在外头看,这里是个湖心岛;在这里看,周围却是遍布森林的连绵山峰,远处传来隐隐的海浪拍岸声。这情景是如此逼真,甚至于他们头顶的光线来源都从珠光变成了日光。

卧槽你大爷啊!

苏由、靳胜、江思齐都没忍住在心里爆了粗口。这意思就是,他们得再走到山里的某个地方吧?

不得不说,任谁在以为看见黎明曙光时,事实却用更深沉的黑暗来打脸,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太高兴。

“真正的里山。”杜英绝对是众人之中最镇定的,“外头的是影子,中间的是架子,里头才是真的。”

苏由已经要被弄糊涂了。“能说人话吗?”

所幸杜英很有耐心。“排云山三重云的传说很有名,但事实上它还有三重山。最外面的那层就是刚进山时看到的,是影子;它的眼就在琴庙。通过九霄琴,我们进到了里山,看见了秦庙的大门;它相当于骨架。而我们现在,就站在通向真正里山的眼上。”

靳胜觉得他已经要被这破副本折腾得没脾气了。“真的只有三重吧?”他确定地问,“别等找到这个的眼,你还要告诉我还有一重?”

“如果有的话,那只能说明传说是错的。”杜英一点也不生气,“我说过很多遍了,就算是我们,也没进来过。”

“好了,这时候就当是这样吧。”苏由赶紧出来打圆场,顺带转移话题:“她们怎么办?要带着一起走吗?”

杜英摇摇头。“如果我没弄错的话,里山会迫使我们显出真正的模样。这里是整座排云山脉的本源所在,所以,我们应该会在山里找到木莲和木荷的本体。”

“也包括你?”江思齐机灵地问。

“没错。”杜英点头,“再往里走几步,你们估计就会看到一棵树在跟你们讲话了。”

三人脑补了一下一棵树在边上蹦蹦跳跳的情形,表情各异。

“那我们呢?”靳胜追问。

杜英瞥了一个眼神过去,停顿半秒。“对外人可能不起作用。”

但他心里想的是,如果靳胜一人进来就算了,和苏由、江思齐一起进……首先,苏由的煞气就能遮掩;其次,幻境是用来遮掩主人行藏的,哪儿有逼主人显形的道理?

江思齐毫不知情,早就笑开了。“你在开玩笑吗,靳老师?我们都是人,你还想要什么原型?”

作为回答,靳胜狠瞪了江思齐一眼,率先迈开步子。此时他只为自己的一时嘴快感到尴尬,一点都没料想到此事成真的可能性。

第24章:木林

其他三人赶紧跟上。然后他们很快就发现,其实这件事也并不那么苦逼——里山的果子能吃,水也能喝!

这好歹缓解了下众人紧绷的神经。不管怎么说,饿死绝对是一种最不令人期待的痛苦死法。

而就和杜英说的一样,他在里排云山看起来就是棵树,原型足有二十来米高。鉴于实在不方便,他控制了下高度,好让视线能和其他三人平齐。“我也就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他无奈道。

不得不说,这感觉还挺新奇,至少江思齐围着杜英打了好几个转——当然,这时候他已经填饱了肚子,不再像之前那样有气无力的了。“你竟然在开花诶!”

靳胜冷冷地瞥过去一眼。“大惊小怪。”他道,又转向杜英,“所以你头发不是染的?”

这话换成别人一定听不懂,但杜英明白了。“没错,是因为花期。”他一边肯定,一边心惊于对方细致入微的观察力。

“我就说嘛,出门只要带个靳胜,其他什么都不用考虑了!”苏由笑嘻嘻地说。他一贯乐观,又或者说是粗神经,所以认为他们迟早能到达目的地,要考虑的只是花费多少时间而已。

江思齐立马就不干了。他在苏由面前乖巧,范围包括所有和他与苏由在一起的人;但绝对不包括的情形,就是苏由在他面前夸奖靳胜。

但这时候他不占优势。说靳胜是导致他们困境的罪魁祸首吧,他好像也难辞其咎;说靳胜没带他们离开迷宫吧,他好像才是拖后腿的那个。

所以江思齐只能悻悻然地闭了嘴,并且坚定信心,一定要在后面显出自己的作用来,好把靳胜比下去——

就算是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大盗们也不可能无时无刻地盯着自己的财宝山洞啊!瞧靳胜这紧迫盯人的趋势,就差没直接和他抢人了!

杜英瞅着这三人之间的暗潮汹涌,聪明地没有发表议论。“现在呢?”他问,“继续走还是休息?”

苏由抬手看了看表。“都快十点了……”他刚躺下没一个小时就被闹起来了,这时候自然睡眠不足、困得要命;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宁愿他出去以后再好好休息,现在根本睡不着、也不敢睡。

江思齐对此抱有同感。

虽然琴圣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但肯定有个诡异的家伙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这给他的感觉比靳胜给他的感觉更不好,就像是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对他看中的人虎视眈眈。就算他知道以后就当半信半疑的笑话听,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了下去。

“那就继续走吧。”靳胜察言观色,下了结论。“我们大概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杜英回答,下意识地抬头望天——进来之前,他们看到那个倒垂的巨大石笋的位置。“照我个人的感觉,大概……”

“大概什么?”苏由追问。

“大概要先去青冈栎所在的位置。”杜英把话说完了。“因为我觉得,我们看到的那个大石笋,里头包裹的就是它的树根,之一。”

苏由顿时想到了他在路上碰到的那些石木林,顿时觉得很有可能。“你在地底下也能确定位置吗?”

“差不多。”杜英点头。

作为同样看到石木林的人,江思齐也觉得这推断没问题。“那应该比山顶近吧?”他问,“我感觉它好像就在山脚附近?”

“没错。”杜英再次肯定。“如果那里不对,我们再往山上爬。”

事不宜迟,四人,不,三人一树,立刻朝着青冈栎出发了。虽然说他们在山顶往下看时,觉得青冈栎留下的黑洞就在山脚,但走起来还真不近。尤其在几个人精神高度紧张、体力极度消耗的时候,就更觉得远。

一开始,苏由还有心思活跃气氛;但到后来,就算他还有体力也闭嘴了——因为这样会消耗其他人的体力。

他不特别累,并不代表其他人。江思齐吃了秤砣铁了心,咬紧牙关就只管往前走;而靳胜作为明面上的长辈以及暗地里的较劲对手,当然也不可能认输。

结果情形就变成了这样——更辛苦的两人在前头猛走,都越过了带路的杜英;苏由坠在后头,就算再迟钝也能感受到气氛不对。

苏由又想说他不认识这俩货了。但这时候显然已经无用,他只得和杜英解释:“不好意思啊,他俩总这样,让你见笑。”

杜英摇摇头——树叶发出一阵仿佛微风拂过的声响。“早点到也好。”

苏由点头。他现在真心希望这就是最后一关,再也没有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对了,”他突然想起来,“你能不能把你们的传说告诉我?全部的?”

“我以为你不爱听呢。”杜英颇有深意地回答。

苏由一听,就知道自己之前的态度被对方发现了。“太超出常识了,”他摊手解释,“但如果我自己也超出常识,那我觉得还是弄清楚比较好。”

杜英侧头看他,好一阵子才点头。“我大概知道你想知道什么。”最大的可能就是江思齐和琴圣之间的联系。“等我们出去以后,我全都告诉你。”

苏由本身也没打算这时候就知道——现在和他讲故事,他搞不好一个重点都抓不到,因为精神实在困顿,眼皮都是强撑着的。所以听见回答,他只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靳胜略带惊喜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们是不是到了?”

苏由猛地抬头,就看到原本茂密的树林子变得稀疏开朗起来,前头隐约可见巨大的树影。他精神一震,快走几步冲了上去。但等他看清到底是什么之后,不由“啊”了一声——

前头有一棵分散的枝叶足以称作树林的树木,八成就是那棵巨大的青冈栎。

但它为什么漂浮空中、连根都完全露出来了?而且,它的根……为什么只有一条?最后,那根尖对着的、长方体状的石块,难道是……棺材?

第25章:十三徽

独木林纵深估计至少五百米。几个人左右看看,都迟疑地停在了边上。

因为这青冈栎虽然巨大,但交错的枝条都是光秃秃的,无一例外。非但如此,它的树皮也已经干枯皲裂,大片剥落,露出里头焦黑的内芯。放眼左右,鸟兽痕迹皆无,就是一片死地。

本来,照枝条密度估计,正常时肯定会投下一大片遮天蔽日的阴影;而现在,盛夏的阳光照在身上火辣辣的,死气沉沉的不正常情景却没法不让人心生寒意。

这样一棵大树,这样悖于时节的诡异,再加上那座灰扑扑的石棺,一时之间完全震住了苏由三人。

“果然如此……”杜英第一个开口,语气不可避免地颤抖。里山的青冈栎已经枯死,也无怪乎外头了。

靳胜第一个回过神。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杜英后来的确没有欺骗他们,那这里肯定就是最后的关节所在;不论是为了他们离开这里的目标,还是为了杜英他们回复排云山昔日灵气的目标。

但他动了动嘴唇,还是没把自己的猜想说出来。他心里有一部分认为,也许杜英的目标和他们的目标有抵触,而杜英没有告诉他们;这是完全有可能的,因为他们三人的确什么都不知道,所有信息都来自对方。

说到底,他到现在依旧没有完全信任杜英。既然如此,先开口就没好处,不如观察一番再说。

“如果能找出它枯死的原因,你们的问题是不是就解决了?”

苏由这话一出,杜英还没回答,立时就先收获了靳胜的白眼两枚。老是为对方想,不为自己考虑,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很要命啊!

江思齐难得和靳胜站同一条战线。他没说话,但他不开口支持苏由的观点就已经暗示了反对。

“我想大概是。”杜英回答苏由,同时也猜出了其他两人的意思,可他只当做不知道。“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先靠近看看。”

靳胜看向杜英,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依旧没开口。江思齐依旧没吭声。而苏由,在接收到其他两人的态度后,只能点了点头:“一发现不对就立刻回来!”

杜英这会儿真有点惊异了。若不是苏由身上冲天的煞气根本无法忽视,他都要怀疑自己认错人——这样的性格,怎么可能成为人煞?

但这时候并不是深究疑惑的好时机。杜英轻微点头,就抬腿走了过去。

独木林下的地面是光秃秃的黄土,一根草芽都没有。原因很明显,大树底下本就长不出什么东西,现在又出了意外。如今土地干燥皴裂,一块一块地翘了起来;不远处却有隐隐的水声,别提多古怪了。

杜英就在这种情形里缓步向前。他现在看起来是棵树,后面还有棵枯死的大树做对比,所以苏由等人颇有些心惊肉跳,生怕哪一步杜英就被突然张开口的裂缝给吞了。

所幸这种糟糕的设想只是设想。直到杜英走到疑似石棺两三米的地方,都没有发生什么异常。

“看见什么了?”靳胜迫不及待地问。和在石洞水池时类似,这声音无论远近,听起来都一样。

“一大块长方体石头,”杜英非常客观地描述,“灰色的,看起来像是某种叶片岩。”他缓慢绕着石棺打转,“没有花纹,也看不到缝隙。”

“整块儿的?”苏由大疑。总觉得不该是一整块的啊!

“看起来像是这样。”杜英肯定,绕过了石块的短边。“顶上有个很小的圆形凹槽,”他抬起头,“树根下头越来越细,然后钻进去了。”

远处三人面面相觑。因为距离实在太远,他们根本不可能看到最后变得细如发丝的树根,还以为只是普通的悬空而已。但现在,实际上树根钻了进去?

“那是不是意味着石头里面有东西?它提供了树的养料?”江思齐做了个合情合理的推测。“打开看看?”

“虽然我也觉得该打开,但现在看起来,除非把它整个儿打碎,否则……”杜英轻声回答,“又或者,有什么暗门机关我没有注意?”

靳胜现在已经站不住了。从门轴事件就能看出来,他对精巧的机关没有抵抗力。“我们走过去有没有问题?枯木不会掉下来吧?”

“怎么可能?”杜英震惊地看回去,“外山的砸到人挺正常,里山的是灵体啊!”

但在杜英回答之前,苏由就已经迈动了步子。“八卦不行,机械还不行?”他自信道,“这时候就该让你见识下我们的专业水平了!”

江思齐原本不想过去,但看到苏由和靳胜都动了,他也不得不向前。他没说出口的是,从看到那疑似石棺的东西开始,他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好像有一双眼睛在虚无里盯着他,也盯着他们。而那视线的方向,正是他们正走向的地方!

但江思齐没有说。因为,他和苏由一样,是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他不仅没有证据证明他的感觉,而且这时候再怎样都得过去看看。那样,还不如他压下来,不要影响其他人原本就衰弱的神经。

事实上,杜英说得没错,没有缝隙就是没有缝隙。三个人绕着大石块来来回回好几圈,最终肯定,除了顶上的一个小孔——细得发丝都过不去——之外,就只有石块与地面的接触的那个底有嫌疑了。

“翻过来看看?”苏由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不过仍然有些顾虑。“能翻吗?”他转头问杜英。

“翻吧。”杜英回答。“如果里面真有什么,现在估计也已经没有了。”

“你这话还不如不说。”江思齐没忍住吐槽,同时压下心里越来越明显的那种被窥伺感。

“我没意见。”靳胜也同意。

于是三人就眼睁睁地看着苏由一只手就把那块长三米宽一米半高一米半的石块掀了起来,就和切豆腐一样轻松,不由目瞪口呆。

江思齐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他在看清石块底部到底有什么之后,顿时暗骂自己错觉——不就十三个洞而已嘛!

第26章:目雷杯

但靳胜和杜英,却一眼就认出了那些看起来不太深、也不太整齐的小圆孔是做什么的。“由子!由子!”靳胜连声叫道,“把你背上的琴拿来!”

“怎么?”苏由把石块竖着立起来——期间没有任何异常感觉——然后从背后绕出来。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些圆孔,马上就猜到了正确方向。“机关?”他肯定地说,然后把古琴取了下来。

几人存了个小心,没有立刻扣上去,只左右核对了一下。最终他们一致确定,古琴突出的十三个徽位正好暗对石块上的十三个凹孔。

扣上去吧,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扣上去吧,总不能这么僵持到死吧?

四人面面相觑。

“你们都往后退,退到边上我们来时的林子里去。”苏由头一个开口。

他这么说,无疑是要自己承担可能的巨大风险,留给其他人最大的生存机会。

“我……不!”江思齐想和苏由说一样的话,但慢了小半拍,只能表示自己的强烈反对。“哥!我来!这事儿本来和你没关系!”

苏由瞪起眼睛。“我是你哥还是你是我哥?”

换做是平时,靳胜一定嫌弃他们俩磨磨唧唧、恶心巴拉的,但这时候也沉默了。

他们有四个人,开机关这种事情一个人就够,那到底该谁做?没有互相推卸责任也就算了,抢着来是怎么回事?

“能知道里面是什么吗?”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靳胜还是抱着一丝侥幸问杜英。

毫无疑问,杜英摇头。九霄琴是打开排云山骨架和核心的钥匙,而他十二个小时之前刚刚见过而已,当然不可能知晓。“我想江思齐的想法是对的,”他低声道,“里头大概有什么养分,而它现在枯竭了。”

这样讨论明显说不出个所以然,苏由开始赶人。“走走走,都给老子到边上去。”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自己还打赤膊的胸膛,“老子现在刀枪不入,你们都省省吧!”

“这时候还瞎得瑟!”靳胜没忍住戳穿。但他一路上的确见识到了苏由身体的变化,心知苏由确实是现时最好的人选。万一真有什么,苏由的体质和体力决定了他能跑得更快些。

苏由一听靳胜的语气,就知道对方同意了。“那就这么定了。”

“哥!”被无视的江思齐十分愤怒。他当然也知道现在情况如何,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听话,小齐。”苏由道。看见江思齐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他加重语气道:“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自己听话;第二,哥让你听话。”

江思齐不用听都知道没好事,脸立刻拉了下来。苏由说“哥让你听话”,那绝不是什么温柔举动。他很了解他哥,平时小地方好说话,真到重大决定时绝对说一不二。所以他还知道,如果这时候他问有没有第三个选择,苏由一定会直接给他第二个选择。

“走吧,小齐。”靳胜插话。虽然他也觉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但这时候真不是逞强的时机。

“对你哥有点信任好吗,小齐?”苏由又哄了一句,软硬兼施。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看着江思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他时,有点心虚。

江思齐咬了咬下嘴唇,转身就走。靳胜无声地松了口气,跟在他后面离开,没忘对苏由比个加油。杜英没说话,只留下深深的一眼。

等确定三人都走远之后,苏由把琴立起来,靠近石块,比了比位置。他依旧拨不动那些弦,也不清楚合上以后会有什么反应,但事情总是要做——他闭上眼睛,往前一送——

卡擦一声,极其细微。

苏由感觉他的手似乎推开了什么东西,不由睁开了眼睛。这一下正是时候,他不由倒抽了口冷气——

古琴往石块里陷了进去,整个儿嵌入,就好像它压着的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塑形橡皮泥一样。原本毫无缝隙的石块突然移动起来,就像许多根石闸依次抽开,井然有序。它们绝不是正常的机关,因为它们往外抽出来之后又往侧边移动,自己扭曲出了个九十度角——

这绝不正常!

但不正常的当然不止这些。石条移开后,显出了里头中空的部分——苏由在这期间已经抓着古琴退了好几步——但并没有什么暗箭射出来。

超乎他的想象,里头其实放着一块八角形的石板。它悬浮在空中,毫无依托,还在自顾自地散发白光。

苏由小心地往前挪了两步。他现在能看清上面的东西了——错综复杂的八角迷宫,包围着中间一个太极图案,半黑半白。而黑色部分的白眼上,放置着一个造型相当古朴的青铜酒杯。

“这就是我们之前走的迷宫啊!”

在苏由退后、前进、又打量的时间里,其他三人已经从边上跑了回来,团团把石盘围住。靳胜一眼就看到太极图案边上的八个门洞,顿时意识到这石盘其实就是整个里山秦庙的缩微模型。

“没错。”杜英也认了出来。“我们找对地方了!”他盯着那个青铜酒杯,“问题就在这个杯子上面!”

这青铜杯至少有两千年历史,但约莫是保养不错,目雷纹表面并没有博物馆里青铜器常见的铜绿,看起来是一种黝黑透绿的金属。有双耳,杯里光滑,隐约有些铭文痕迹。它之前肯定装过一些什么,因为有少许干涸的赤色物质留在了最底层。

再比对顶上树根的位置,正对酒杯。那么,毫无疑问,正是酒杯里的物质——最可能是某种液体——挥发、或者被吸收干净了,这才导致了排云山灵气枯竭。

“这杯子里头之前装的是什么?”江思齐那种不好的感觉愈来愈盛。“为什么是红色的?”

虽然他忍住了、没把那字说出口,但看到的人都产生和他一样的联想——

难道是……血吗?

第27章:千金血

“我以为……”苏由率先打破沉默,“至少会看到一座衣冠冢什么的。”看见大家顿时都转向他,他只得摊了摊手:“那石块真的很像棺材,不是吗?”

在场其余三个人,这时候根本没有一个关心这话是不是吉利。

“不管它是不是、酒杯里的东西又是什么,”靳胜抬头看了看树根,冷静道:“如果我们出不去,那这整块地方都是我们的坟墓。”

“听起来真不是个好前景。”江思齐干巴巴道,又转向杜英:“能解释下这杯子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看看能不能找到出去的线索?”

苏由、靳胜、江思齐全是工科出身,对历史细节一窍不通。幸而杜英不是这样。事实上,他知道的东西足够胜过大多数历史文物专家;之所以不说所有,是为了不那么地图炮。

“前秦的东西?”在简短精到的介绍之后,靳胜失声道。前秦是历史上第一个建立类似现在版图的集权制国家,他们这是找到了无价之宝啊!

相比之下,江思齐更关心另一个问题。“目雷纹……”他低声道,终于明白那种被窥伺的感觉是哪里来的了——杯子上的连续花纹中间都是些抽象化的眼睛、还不止一只呢!

“好了,让我们来总结下。”苏由最后开口,“我们知道杯子的材质、杯子的时代、甚至制造它的人,但它们都不是关键。关键在于,”他咬了重音,“线索?”

几人面面相觑。无论是他们之中的谁,都不想困在里山一辈子走不出啊!

“带点吃的,倒回去?”江思齐提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可能性很低的建议。“你们觉得我们能带足够走出迷宫以及爬上那个天坑的食物吗?”

“不可能,”杜英无情地否定了,“无论是水还是果子,它们离开这个地方立刻就会化为虚无。”

靳胜不由也抬起了头,盯着上方垂直而下的唯一树根。“你好像说过,因为这里都是灵体,所以就算这树倒下来也不会砸死我们?”

“就是这个意思。”杜英肯定,“这地方的灵气已经很稀薄了,维持不了我们的生活,食物和水也坚持不了多久。”

“要么,死在这里;要么,在这里找出通向外界的路。”苏由给他们现在的情况下了一句最有用的结论。

“连通外山的地方?”江思齐重复。他眼睛在各人脸上打了一遍转,然后抬头看树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有些迟疑。

“说说看。”苏由鼓励道。他做工业设计,设计类的工作很多时候都需要大脑风暴,而他们现在正需要这个。

于是江思齐继续说了下去。“这里的东西都是灵体,没错?”

杜英点头。

“然后中层骨架,也就是里山秦庙,它是实体?”

“没错。”

“也就是说,那棵青冈栎的石化树根是真实存在的。”江思齐用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就算我们在山里走了那么久,实际上依旧在里山秦庙太极水池的……”

“阴鱼眼上。”杜英帮他补充完毕。

“没错。”靳胜点头。他接过了话头,因为他开始捕捉到了江思齐的思考方向。“然后我们现在看到了里山秦庙的模型,或者说整个里山秦庙都取决于这块小玩意儿。”他指了指那块依旧在发光的八卦石盘,“但不管什么决定什么,那都不重要。”他语速变得越来越快,“重要的是,青冈栎在山脚附近,也就意味着……”

“从树根爬上去,会比倒回去爬那个天坑简单得多!看样子,它不会比五十米长多少。至于厚度……我相信一场石屑风暴能够带我们出去。”

苏由镇静地说完了全部的话。

和两千米垂直距离相比,五十米简直是天堂了!

“重点在于,我们怎么实施这件事。”江思齐又道,“假使阴鱼眼就是一座小平岛,我们现在就该看到嵌着夜明珠的穹窿和那条弯弯曲曲的树根。而我们现在头上的,”他指了指,“是砸到我们都没有事情的树根,也就根本没办法抓住。”

“如果它还活着,”杜英总算开了口,“那就会和水一样,成为实质。”

三个人一起看向他。树已枯死,早就无法挽回。

“所以这里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江思齐问,问题又转了回去。

“底下还有沉淀,”苏由探头看了看杯底,“那往里头加点水,看看树根能不能吸收它?”

“我恐怕要酒。”杜英道。

“你知道?”靳胜敏感地问,一只手还叉在腰侧。“你知道它不是血,是酒?”

“猜测而已,”杜英坦然地面对靳胜的目光,“琴圣喜好风雅,爱酒是很正常的。如果他对血有偏爱,那我恐怕这八卦阵没这么容易过。”

靳胜没忍住看了看那把放在地上的九霄琴,轻哼一声。“从古琴来看,我不得不同意你的意见。”

“但血大概也不是不行。”杜英又道。

别说差点跳起来的靳胜,就连苏由也觉得这实在太起落了,还不如一次告诉他们。“如果你有办法让我们离开这里,麻烦直说。”

杜英看向他,同时注意到江思齐也看了过去,终于开了口。“还记得顶上琴庙时发生的事情吗?”

不就是江思齐一碰,木琴露出,石像活过来……等下,活过来?

苏由和靳胜交换了个眼神。“你在暗示一个指定的对象。”苏由沉声道,表情绝对不支持。

“我们可以都试试。”这么说的竟然是江思齐自己。“反正一个小口子,又不是什么大事。”

苏由抱起双手。有一瞬间,他想让江思齐不要使小性子,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突然发现,他面前的江思齐似乎有哪一部分和他见到的那个不明身份的鬼重合了。

第28章:阴守阳

两天后,竹城某家旅馆。

“槽,这都是些什么鬼玩意儿,根本看不懂!”江思齐差点砸鼠标。要不是他的水果笔记本是新买的,他说不定真砸下去了。

靳胜对着自己毫无美感的商务本,闻言头也不抬。“杜英都已经帮我们找出来有关资料了,让你看还不行?”

“看什么啊!”江思齐都要暴躁了,“‘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玩意儿要真那么好学,那还要大师做什么?”

这话实在在理。苏由点击鼠标的手停住了,轻轻在桌面点了两下。“但没办法,”他抬眼看了看摆在圆桌正中的那个青铜杯,“这事情必须搞清楚。”

江思齐目光转回去,顿时不吭声了。他们前天下午的时候终于走出了那个坑爹的迷宫,方式也极度坑爹——

青冈栎对其他人的血毫无反应,他的一滴上去,那树根就和长了眼睛一样,飞速一吸一卷,把手拉手的四个人一起扔了出去,期间理所当然地遭遇了无数落石泥土。

这过程是如此简单粗暴,以至于杜英都留下了伤口,更别提他们三个普通人了——骨架子都摔散了好吗!

把标准往高里提点,这次旅程勉强能算有惊无险,毕竟他们受的都不是伤筋动骨的大伤。但就算他们成功地走了出来、并把自己料理好了,也不能说这事情就这么一了百了了。

因为留下的疑问实在太多。

苏由的梦先不提,光是他们遭遇的事实就够让人迷茫。不论是古琴、酒杯还是青冈栎,都表现出了极大的选择性——指向江思齐——不是么?

古琴是在江思齐碰触下才现了原形,而那个酷似江思齐的虚影所有人都看见了。但要说江思齐要为他们的遭遇负责的话,似乎也有点说不过去——因为如若最后没有江思齐那一滴血,他们肯定会困死无救。

“解铃还须系铃人,小齐你就冷静点吧。”苏由道。他已经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定要把这件事弄到水落石出。之前只骚扰他也就算了;现在波及到其他人、尤其是江思齐本身,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靳胜素来讨厌麻烦,尤其是江思齐带给他的。但这时候,他少见地表示了赞同:“由子说得对。”他从苏由嘴里套到了有关那些甜香会有的反应,更加坚信他一定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江思齐张了张嘴,只能泄气道:“知道了。”尼玛,他要怎么说,他对那个酷似他、或者就是他前身的家伙预感不妙啊!

“来,杜英,再和我们解释一下所谓的阴守阳?”苏由转向一直在边上没吭声的人。“你知道这些对我们来说理解困难。”

杜英点头。

江思齐那一滴血太有效,不仅使青冈栎起死回生,还让整座排云山的精怪都恢复了昔日活力。保守估计,三个月内不会再有大问题。

但对寿命可达千万年的精怪来说,这只是暂时的,治标不治本。现在苏由等人决定继续找出其中问题,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好事——找出酒杯中原来该有的东西,再将它放回里山秦庙的石盘,就万事大吉了。

被公选出来做这件事的就是杜英。苏由会答应杜英跟随的原因,除了杜英在此方面学识渊博及送佛送到西的想法之外,还有一个非常强力的理由,就是阴守阳。

“排云山脉是天然形成的风水宝地。山走龙蛇,水行八卦。山南水北是为阳,排云山南麓就是阳鱼的位置;相对的,北麓就是阴鱼。阴阳相辅而生,缺一不可。若无法救回青冈栎和一众山中精怪,那便会阴阳失衡,有碍大道。”

“说人话。”靳胜没忍住道。“你说的每个字我都认识,但加一起就不认识了。”

杜英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通俗地说,如果北麓出事,南麓就会气候失调,自然灾害频发。”

苏由张了张嘴。他无神论的内心在迫使他反对,但他现在见的古怪事情已经够多了。“行,就这个描述,我们要做的就是,成为超级英雄拯救世界?”

“这时候还没个正经。”靳胜嫌弃道。“超级你妹,我怎么感觉像是给人收烂摊子的?”

每到这时候,江思齐就保持他沉默是金的美德。就算没有人责怪他什么——就连靳胜也没有——但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已经隐隐认定,这些事都和他脱不开关系。他本该一个人解决掉这些问题,他不该让其他人、尤其是苏由替他冒险,但现在……

苏由察觉到这种沉默,赶紧转移话题:“杜英,你不是说你有下一个线索吗?”

“没错。”杜英点头,“但我不知道它具体在哪里,需要核对资料再出发。”

靳胜滑下鼠标,电脑屏幕上出现了古琴和目雷杯的高清照片。他们正在做的就是,用关键字搜索再加图片核对,逐步选出可能的前秦遗址——既然是前秦的酒杯,那不可能只有一个吧?

“这事只能尽快,急不得。”苏由下意识按了按脑袋。“不弄清楚的话,很可能会白跑。”

杜英又点头。

“如果我们能找到位置,你们不需要多几个人来吗?”靳胜问。

杜英立马摇头。这事不是他们想不想,而是能不能——和个煞星长时间呆在一起,绝大部分精怪都受不住啊!

看到这种干脆利落的反应,靳胜又在心里加了个问号。他并不太觉得杜英居心叵测,但能肯定的是,杜英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说出来。这就让他不那么踏实,时时刻刻都悬着一颗心。

杜英自然能看出这点,但他没说出来。迷宫里,他和靳胜的那件事瞒过了靳胜,却没瞒过木莲木荷。就以木荷那劲头,真一起走的话,不出两天,他之前的努力就都白做了!

不过杜英不知道,就在他做出这种决定的同时,江思齐也在心里做出了一个郑重决定——

他要一个人搞定那只鬼,不计任何代价!

第29章:河源地

只靠三台笔记本,自然不够。要确定具体年代以及相关细节,最可靠、最科学的鉴定方式无疑是把九霄琴和目雷杯都拿去做放射性同位素测定。只不过,它们硬到堪比钻石不说,被人发现还有被认为偷盗国宝的风险。

大件必须藏着掖着,小样总可以吧?

所以靳胜戴着手套、拿着小勺子,以他做化学滴定的专业态度,小心翼翼地刮下了杯底的那些暗红沉淀,把它们当样本快递回平城大学。他负责实验这块儿,职业便利,说动管质谱、红外光谱分析之类的人员帮忙就是分分钟的事情。

在等待样本分析结果的时间里,几人除了继续研究周易之外,还多了个任务,就是古文字研究——没错儿,就是杯底的铭文。

“这东西很少见。”在翻过一大堆相关文献之后,苏由确定地说,“本来前秦能流传到现在的东西就很少,刻字的就更少了。实际上,在酒杯里刻铭文的根本没有,像那种三足大鼎才会有——记录当时的铸造原因和祭天仪式什么的。而那个鼎,全世界只有一个。”

靳胜凑过头,看了看苏由电脑上青铜三足方鼎的照片,鉴定道:“怎么看都是我们这个杯子更漂亮。”

“有眼睛都看得出——没有铜绿,当然更漂亮。”江思齐习惯性堵了靳胜一句。“而且,重点难道不是字吗?外面纹路倒是很清晰,怎么就里头的字糊了?”

杜英耸肩。“要么是意外,要么是蓄意。”

“这可真是个万能好答案。”靳胜对这种可有可无的回答非常不感冒。“除非里头装的是盐酸,才会让字糊掉吧?”

这明摆着是反问。也就是说,靳胜认为肯定有人——不管是谁——故意把关键部分给抹掉,为的就是不让他们达到目标,或者不那么快达到。

“我知道你只是举例,但里头绝不可能是盐酸。”苏由两手抱在脑袋后面,几乎无意识地让座椅转了一圈,“某种红色的液体,不太爱挥发……”

“我想说,不管是血还是酒,正常开口状态下都不可能放在那里两千年才干掉。”靳胜道。

三人面面相觑。这么简单的道理,谁都懂,所以……只能等分析结果出来了吗?

“那就再过几天。”苏由下了决定。“我估计铭文就是小篆,可以试着拓印出来看看。另外,前秦遗址知道的也就那么几座,排除法都能弄掉。就怕来一个之前谁都没发现过的地方……”

“而这十分可能。”江思齐摊了摊手。“同样的排云山,我们都能进到另一个去,那还有什么可侥幸的?”

靳胜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又在杜英脸上停留了一阵子,才开口道:“不管怎么说,要抓紧时间。如果可能的话,我真心希望在开学前搞定这件事。”

“谁说不是呢?”苏由同意,略有烦躁。他攒了那么多的年假,原本不是用在探寻灵异事件上的啊!

虽然除了杜英之外,三人或多或少都有点不情愿,但没有人提出反对或者疑义,还是按部就班地照着计划进行——

靳胜把铭文用铅笔拓下来了,还留了个心眼,只截了几个字请人去问老教授;苏由拿目雷杯比对前秦遗址里出土的文物,逐一排除可能地点;江思齐则在翻看前秦书,试图找到相关酒杯或者有关红色液体的描写。

最后,杜英对着地图,争取找出前秦版图里存在的风水宝地,再去买些可能用得上的工具。说句难听的,会埋着古早好东西的地方,不是墓就是庙,他们都得做好准备。

前头已经说过,靳胜的人际关系相当之好。样品空运走的第三天,他就收到了平城大学实验室发来的电子分析报告。

“你的人缘简直靠谱到了一个境界啊!”苏由惊叹。这速度,是拿到之后立马就帮他们做了吧?

靳胜头也没抬,只迅速地下载附件,然后打开。里头是一张又一张峰线图,夹杂着数字和科学符号,普通人看绝对傻眼。

至少杜英表示他一头雾水。“这上面是什么意思?”

和苏由一样,江思齐一听结果回来了,也立马起身走了过来。“碳十三同位素衰变期……时间没错,”他眯着眼睛看屏幕上跳转的一张张图,“峰面积最大的是短碳链多元醇,还有丰富的酯化物……这玩意儿是酒!”

这时候,就算是靳胜,也不得不承认,江思齐虽然平时性格不招人喜欢,但那一个优秀毕业生还真是实打实的童叟无欺。“没错,”他肯定,“还有些别的特征物质——”他指着屏幕图上另一个峰,“下面列出来了可能地点……有三个,看起来像是河源地区一带?”

四人精神都一震。因为河源地区正是前秦发源地,如果有祖庙或者陵墓都是很正常的。只不过到现在为止,考古队还没在那里找到什么,至少官方消息是这样。

“这难道是要我们自己定位?”苏由干巴巴道。开什么玩笑,河源地区那一块儿,面积少说好几万平方公里吧?

“不,只要顺着河走。”杜英纠正道,“那个时代,城市都是靠近河流的。只要我们顺着河流往上走,总能发现蛛丝马迹。”

“听起来是很简单,但……”苏由敏锐地指出最大的问题,“那时候的河道和现在不一样吧?”沁河号称母亲河,但历史上改道多次,众所周知。

“我们当然不知道,但是,哥,杜英活了那么久,就算没见过也一定听说过啊!”江思齐道,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你都这样说了,我怎么还能说我不知道?”杜英点头,做无奈状。

“那行。”靳胜最后开口,给这件事一锤定音。“我去定机票,大家把该收拾的收拾一下,准备明后天就出发吧!”

一群人信心满满,但他们谁也不真正知道,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到底是什么。

第30章:鬼照片

话是这么说,但在四人出发前夕,靳胜又有了一个很要命的新发现——

他在排云山时拍下不少照片,因为显而易见的原因,一直没想起来处理;结果就在他把SD卡中的照片拷贝到电脑上时,惊悚地看见,不管是杜英还是木莲木荷,都在照片中显出了原型!

“我这辈子没想到,”靳胜颇有点悻悻然,“我也能拍出来足够上微博热门的鬼照片!”

虽说这鬼照片不是那种常见的双脚离地冥婚照,但在不知情的人眼里看起来也绝对吓呆——一棵或者好几棵树摆出了人的造型,暂且不提;但树根彻底露出来了,又是怎么个回事啊!

“那至少可以证明,杜英在这方面没有撒谎。”江思齐斜着眼睛看靳胜。他在这方面一向很敏锐,早就嗅出了靳胜和杜英之间某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气氛:靳胜对杜英有一种摇摆的怀疑态度,而杜英却总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苏由对诡异气氛什么的毫无所觉,但他听出来江思齐这话不可能只是随口一说。“照片的确是个证据,”他承认道,“以后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不过……”他没说下去,只拿眼睛瞅着靳胜。

在这种目光夹击下,靳胜扛不住了。因为这事略敏感,他只把苏由和江思齐叫了过来;所以以上那些讨论,完全是背着杜英进行的。“得得,我懂你的意思!”他略有不爽。像信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样的大道理,他也知道,但摊到自己身上,完全就是两码事!“如果以后的事情能证明我太多心,那是最好!”

苏由其实还想说,随身带棵树总比随身跟个鬼要好,但他愣是把这话头压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江思齐比他敏感,万一被知道迷宫里发生的那件事就不好了。“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回去清点行李了。”

靳胜目送苏由出门,在跟在后头的江思齐将要跨出门时叫住了对方。“你这几天的表现真是出人意外。”

苏由这人他知道,说是大咧咧粗神经,充其量是不愿意太在意细节,绝不是不顾及别人心情。所以在这件事上,表现正常。

江思齐虽然难以接近,但绝对精明,根本不可能已经完全相信杜英了。

然后,这样的人,这时候先于苏由提出来该团结协作……

骗鬼呢?!

江思齐一手扶在门把上,侧过半个身子看他,一脸似笑非笑。“现在这也和你有关系了?”

靳胜差点没给这小子噎死。是,他一直不看好苏由江思齐,但也不意味着他只关心这方面吧?“在这件事上,你肯定有别的想法。”他肯定道,根本无视江思齐的挑衅,“我想我是没荣幸知道了,但由子呢?”

“和我哥有什么关系?”江思齐微微挑眉。“我只能说,你想得太多了。”然后他再也没废话一句,直接抬腿走人。

靳胜瞪着门口好几秒,这才起身。从江思齐能把自己的心思隐藏这么多年就能看出来,没人能逼这家伙说实话。看起来他得注意情况,在有什么万一之前让苏由看着点江思齐……

而就在靳胜准备关门的时候,从另一侧楼梯口出现的杜英吸引走了他的视线。

“你们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杜英也看见了他,走过来时打了个招呼。

“由子和小齐在清点。”靳胜简洁道。

“噢,”杜英点点头,若有所思,“他们关系真好。”

这话让靳胜不得不多看了对方一眼。“你看出来了?”

“是啊,”杜英理所当然道,“就和木莲木荷一样嘛!不是亲兄弟,但比亲兄弟还亲!”

靳胜现在真心怀疑对方在装傻。前面后面的话根本不是一个隐含意思吧?木精木精,果然成精了!

杜英注意到靳胜不自觉眯起的眼睛,莫名地想到迷宫里那双泛着金光的竖线瞳孔。他于性|事一贯冷淡,现下回想起来,竟然觉得有些怀念。“时间不早了,”他轻咳一声,“我去看看苏由他们,有没有能帮忙的。”

这阵势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靳胜愈发怀疑,却找不出什么问题,只得关门回房。电脑屏幕上依旧显示着那些照片:如果忽略树根的话,光影斑驳,还挺不错……

等下,光影?

靳胜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这些树看起来都是实体,那摸起来估计也是。他依稀记得那种触感,进迷宫的人也就那么几个;所以如果他能弄到真正的杜英、木莲、木荷的树皮,岂不是就能认出在那种时候和他在一起的人是谁了?

其实,江思齐也有类似的疑惑。但他本来意识就不太清楚,也不敢去和苏由对质,只得默默地憋出内伤。当然,他考虑过摊牌,可苏由正直的脸和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而如果不能一击而中,他宁愿等待——反正他已经等了很久,也不差那么点时间了。

所以江思齐现在相当愤恨。为什么他那时候不是清醒的?多么好的一次机会,就这么错过了!

要避免这种坑爹的事情再次发生,关键就在解决那个长得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幕后主使——

弄出这么一连串灵异事件,目的在哪里呢?肯定不可能是他,因为他在迷宫里几乎昏迷了一路,简直就是累赘。相比之下,他觉得苏由在这件事上知道得比他更多、但根本就不提!

当然,江思齐相信,苏由不说的根本原因肯定不是为隐瞒而隐瞒,更可能是觉得不该让他担心。可如果那所谓的琴圣真的找上了他哥……

不管怎么样,让那家伙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敢和他抢哥,就算是鬼也不行!

第31章:匠营子

经过综合分析,最终四个人把首站定在了河源地区的城黄口市。

河源地区并不是个确实的地名。顾名思义,它就是沁河源头所在之处。源头定义十分广泛,以至于河源地区是个非常大的区域概念——从平原到高山,从森林到沙漠,几乎都在它之上有所体现。

靠近中原——也就是东南——部分,河运依旧繁忙,沿岸甚多名胜古迹;而往外的西北方向,因着过度砍伐,气候干燥,大片荒林变作黄土,人们知道或不知道的历史也渐渐湮没其中。虽然近几年情况有所好转,但植树造林非一日之功,沙尘天气依旧常见。

最为不幸的是,照杜英的说法,沁河古道上游就在那些已经荒漠化的地区里。

“荒凉,但却壮观。”在从飞机舷窗往外看时,江思齐情不自禁地赞了一句。

这两个形容词似乎有哪里冲突,但其他三人都同意他的描述。因为放眼望去,远处连绵的沙漠边缘已经连上了戈壁,昏沙漫黄。还没到秋天,就已经显出了一派苍凉景色。

“要不是必要,我可真不会到这里旅游。”苏由感叹。沁河边上的六朝古都之类的还可以尝试,至于就是奔着沙漠去?不好意思,他还没闲到那种程度。

作为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哦,不,南方树,杜英再同意不过。“太干燥了,”他低声道,“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靳胜接话,“灵气有没有、又或者够不够?”

这话过于一针见血,以至于杜英马上就转头盯了回去。然而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反应太激烈——靳胜不一定知道他能坚持到现在的原因,有可能只是猜测——就露出了个惯常的笑。“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没问题。”

靳胜很想哼一声,但忍住了。对于迷宫里发生的事情,他已经有八成把握确定是杜英。只要有杜英不想让他发现他们发生了某种关系这个前提假设,一切就都说得通了;顺道,还能解释他后头的迷宫之路变成单行道的问题。

可杜英为什么要当作这件事没发生过?是怕他死缠烂打,还是觉得那是个该被避免提起的错误?

不论是哪种猜想,靳胜都很不满意。他自认没有苏由和江思齐万人迷的程度,但左看右看条件都不差,哪里至于让人避之如猛虎?

只可惜,这种纠结心塞的感觉,目前没人能感同身受。比如说和江思齐并排坐着的苏由,这时候只探出身子看窗外的风景,根本没注意到简短对话里的暗潮汹涌。

“城黄口看起来还好,后面牛背山倒也明显。”他一边看一边将看到的现实和手机上的地图相比对,“匠营子和黑虎头根本看不到。”

必须要提的是,就算不会五行八卦,苏由、靳胜、江思齐的方向感也都是值得称道的。换句话来说,就是看图走路绝对没问题。而苏由提到的那些,就是沁河古道上将要经过的地名。

“匠营子地方不大,而且早就废弃了。”杜英从那种“完蛋靳胜好像知道了什么”的糟糕感觉中回过神,赶紧解释,“黑虎头要从侧面看才比较容易发现,从上往下一点特色也没有,难找是正常的。”

苏由点头。那个酷似江思齐、有实体的鬼已经很多天没有出现,江思齐看起来也好端端的,他勉强放下了心。虽然这一连串事件都可能是那家伙在背后操纵,但至少是他们几人一起处理。而且,江思齐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这点很重要,因为他觉得一模一样的脸绝不可能是偶然,必须和江思齐有关!

这时候必须得插一句,苏由绝对是个标准的弟控。只不过,江思齐在兄控上表现得更明显也更深刻,冲淡了人们的这种印象。

所以,江思齐对苏由想法的估计十分准确——哥哥什么的,就该照顾弟弟嘛!

几人各有心事,所幸都还记得他们是来干嘛的。本来城黄口能算历史古城,还颇有景点可以溜达,但没人有心思去参观。他们下了飞机,连落脚点都没找,就马不停蹄地出了城。靳胜已经定了车,直接把他们送到牛背山脚下。

夏天天黑得晚,所以他们到达时太阳下了山,但依旧能看见远近起伏的山峦。暮色四合,山风阵阵,猿声隐隐,住惯了钢筋水泥房的人大都会产生穿越错觉。

“又是山,”苏由没忍住问杜英,“这次该不会是里山外山什么的了吧?”

杜英也在打量四周,闻言摇头。“我看不太像。”

“那就好。”苏由松了口气,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你之前没来过?”

杜英继续摇头。“灵气限制,我们都很少离开排云山。知道的事情,大都是口舌相传的。”

靳胜对此的反应是翻了翻手里的地图。“这么说来,要不是网上有3D实景地图,我们到这里还得亲自踩点?”

“有地图也得踩点。”杜英提醒他,“风水也不是一成不变的,看到实际情况才能下定论。”

“至少大致地形错不了。”苏由接话。“照前秦皇帝修宫殿的大手笔,他们留下来的东西肯定不是普通的风水宝地。而根据山脉走向来确定的风水宝地,除非山崩地裂,也跑不太远。”

虽说苏由这是临时抱佛脚以后的现学现卖,但好歹显出他有认真研究了,杜英表示十分欣慰。“没错。不过那是很大一块地方;现场观察,就是为了确定最后的地点。”

“先是牛背山,”江思齐研究地盯着远处一座脊背拱起的山峰,“经过匠营子,然后找到黑虎头。朝着虎头的朝向走,就会发现沁河的源头龙洞。”他重复了杜英拟定的路线,画风一转:“但我怎么觉得,如果资料没出错的话,虎头正朝着沙漠戈壁的方向呢?”

这话里的疑问很明显,就是,水源所在地怎么可能是沙漠?

“这我的确不清楚,”杜英承认,“所以就算是我,也不能打包票一定对。”

几人面面相觑,然后江思齐自己岔开了话题。“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另一个问题。”他摇了摇手里的地图,“这里的水,能算河源水了吗?”

河源水来自于他在前秦书里找到的一段描述。“昆仑觞,其色赤。泛舟其上,匏壶取河源之水,隔夜视之,色沉如绛,味甘而美。”

这句话的意思大致就是,有种酒叫昆仑,颜色赤红;酿酒用的水来自河源,放一晚上颜色和味道就变了。

不得不说,形容实在太泛泛。但除去这个,就没有更符合要求的答案了。并且,河源地区也符合样本分析的结果。

于是他们知道,目雷杯里原来盛着的酒名字是昆仑觞,产自河源;酒杯很可能也是在河源铸造的。但具体哪个地方,还是得靠两条腿走出来。

“我也想知道这个。”苏由肯定,同时十分纳闷,“什么水放一晚上就能变成红色?怪不得前秦书被有些人认为是山野怪谈呢!”

“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它宣称自己能永葆青春长生不死什么的,那听起来都像是山野怪谈。”靳胜客观地说。水源描述就这么一句,剩下的古籍记录全是功效吹捧,也不怪人家不相信。

“所以这里的河水到底算不算河源水?”江思齐紧追不放。

杜英张了张嘴,只能道:“如果一定要知道的话,就拿个笨办法吧。等我们明早起来,就会看到结果了。”

所谓的笨办法,当然是照着古籍里的描述,把水盛起来、然后静置一夜。为了更贴近要求,苏由还特意管当地农户借了个干葫芦制成的水瓢。

等他把装满水的水瓢放进屋之后,天也差不多黑了。众人对这种事情半信半疑的同时又忍不住好奇,所以四个人挨个儿检查了一遍,确定没什么可挑剔的之后才出去吃晚饭。

牛背山下的村庄不大不小,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了一家小饭馆,点了一盘当地特色的玉米面窝窝,还有羊肉疙瘩汤等等面食不提。杜英不太适应这种口味,所幸他也用不着吃饭,就跑去打听消息。

等汤碗见底的时候,杜英也回来了。“没错,”他压低声音道,“不能告诉他们我们要去匠营子。向导找不到是肯定的,因为他们认为那地方不吉利。”

“有什么说道吗?”苏由喝得满头大汗,闻言好奇问。

“匠营子那地方,早前只是林间空地而已。后来皇帝大动土木,要修宫殿,那里就被辟了出来,权当工匠们的临时住所。然而,宫殿做到一半的时候,皇帝又突然改了主意,就一把火全烧了。”

“连人一起烧了?”连江思齐都震惊了。“史书上没说这回事!”

“当地人是这么传的,说那里全是工匠们的冤魂。而且,也有正规考古队来过,鉴定结果是不值得发掘。”杜英耸肩道,“所以现在根本没人往那里去了。”

江思齐没忍住盯着苏由直看。苏由胆子大从小出名,尤其不怕鬼怪之类。

虽然知道江思齐是无意,但杜英没忍住在心里为江思齐点了个赞。如果别人去还真可能见鬼,但他们有苏由——煞气大得连精怪都要退避三舍,更何况鬼怪?鬼神辟的外号可不是白叫的!

专注于羊肉的苏由完全没察觉这种想法。他一口气把汤喝干,抹了抹嘴,大手一挥,毫不在意地道:“鬼算个毛?哥带你们过去,保证百分之三百没事!”

第32章:跟屁虫

话这么说出去,事情也不一定顺利。反正几人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那葫芦瓢里的河水依旧清澈透明。一定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大概是因为天气热,它自然蒸发了不少。

几人大眼瞪小眼,还是靳胜先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想什么不来什么,怕什么就来什么。”

苏由对此深以为然。他们好容易找出了一个方向,事实却和想象大相径庭。“大概是打水的姿势不对,”他开玩笑道,“也许它需要坐个独木舟去河中心、摆个pose再取水什么的。”

这笑话很冷,江思齐没忍住多看了苏由一眼。“本来我们知道的东西就有限,轻松达到目标才是有问题。”然后他摇晃了一下水瓢,“其实没有反应才是科学反应嘛!”

“话是这样说没错……”靳胜道,目光随着起伏的水面浮沉,“他要是一开始就科学,那还有我们什么事情吗?”

杜英很聪明地保持了沉默。

他想要解决排云山的问题,就必须依靠苏由三人的力量——苏由力气大胆子壮,还辟鬼;江思齐更不用说,疑似琴圣转世,或者根本就是本人;而靳胜嘛……咳咳,说句直白的,如果他在这种完全不适应的环境里虚脱,约莫就只能靠这人了。

综合以上原因,杜英有时候装傻充愣是很必要的。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苏由无奈总结,“我们都已经到了这里,就好好考虑下一步怎么走吧?”

虽说要考虑,但除了杜英的意见——沿着沁河古道反溯回源头——他们并没有别的下一步可以选择。所以早饭过后,几人背上行囊,谎称要爬附近的一座小山、在山顶上住一晚上就下来,成功地避过了众人视线。

“翻过牛背山,后面就是匠营子。”在周围景色已经变作茂密树林之后,杜英告诉其他人,“快一点的话,我们明天中午就能到。”

“那就是要在山里走一天,还得先过夜。”靳胜跟道。这对他来说技术上没问题,但鉴于他们第一次灵异之旅就起源于一个本该平静的夜晚,颇有点令人后怕。

苏由听出了他的意思。“我们四个人,不管干什么,都不要落单。”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和腰间的话机,“随时保持联系。这都是必要的。如果还要什么措施的话,我只能想到晚上睡觉时该把睡袋绑在一起了。”

“噗!”江思齐乐了。虽然他觉得,如果和苏由一起的话,他更愿意躺一个双人睡袋里面。但万一是别人、尤其是靳胜的话,那就要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所以他没有直接提。

“其实我不睡也可以。”杜英诚恳道。

苏由顿时想到他在夜里碰到杜英从树上跳下来的那次。杜英其实根本没和他自己说的一样在看风景,而是为掩饰自己的身份找了个借口。“那也不能总让你值夜。”他坚持道,“每人轮流,这样就是双重保险了。”

其他人都没有异议。然后江思齐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匠营子真的有鬼?”

“不要问我,我没见过。”苏由睁着眼睛说瞎话。不过他觉得他这话也不完全是假的——他能摸到那个鬼,那真的是鬼吗?

靳胜摊手。“我也没有。”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杜英。后者对他们轻微耸肩,“孤魂野鬼见过那么一两个。不过我们比他们大概只好在有实体和能见光两点上;对大多数正常人来说,都是超出想象范围的东西。”

“这形容可真客气。”靳胜毫不犹豫地吐槽。不是他自夸心理素质,但真的仅仅是“超出想象范围”而已吗?没多少人愿意和精怪一起搭伙上路吧?

杜英觉得这家伙果然就是条毒蛇,直接选择性无视。“真要说起来,平时我们和他们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所以,只要不出意外的话,就算有鬼也不会有事。”

“虽然你这么说,但听起来还是没好事。”江思齐皱着眉头,给这件事下了个定义。“我觉得我们应该带狗血、糯米和黑驴蹄子的。”

“盗墓小说看多了吧你?”苏由啼笑皆非。“而且,那些玩意儿对付的不是僵尸吗?”

“擦,别告诉我真有粽子?”靳胜脑补了下浑身长毛的尸体,顿时恶寒。

“我不知道,”杜英承认,“但我准备了其他对付方法。”制胜法宝,就是苏由啊!

但其他三人显然以为他说的是之前购买的一些奇奇怪怪、他们不知道用途的小玩意儿。“最好真有点辟邪作用,”江思齐抖了抖,“匠营子只是一个经过的地方而已!要是我们连这关也过不了,就别提能找到传说中的龙洞了!”

四人一路讨论着这些问题,不知不觉地就走了一天。体力最差的无疑还是江思齐,但虽然同样人迹罕至,北边儿的林子总体比南边儿敞亮,还不那么潮湿,所以他感觉比爬排云山轻松多了。等到可以当落脚地的位置时,他还有力气自告奋勇,去和杜英一起弄水回来做饭。

至于苏由和靳胜,两人留下来整理帐篷,再把地上的枯枝落叶清到一边,以防走火烧了林子。

在做这些事的时候,靳胜嘴巴也没闲着。“可算等到你那小跟屁虫不在了。”他一边说一边往杜英和江思齐离开的方向瞄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说,你在秦庙里的时候,是怎么对付那香气的?”

苏由手一抖,差点把抱着的枯木撒了一地。好在他背对靳胜,没让对方看到这种反应。“什么怎么对付?就那么对付了呗!”

“什么这么那么的,”靳胜不满意了,“小齐不知道?”

苏由犹豫了下,实话实说。“他没问。”虽然他颇有点心虚,还觉得江思齐不问大概是掩耳盗铃,但不用面对的话,继续当鸵鸟也是可以考虑的。

靳胜顿了一下,从帐篷边上直起腰。“你知道了。”他肯定地说。他该说谢天谢地,他兄弟还没真迟钝到那种份儿上?

苏由转头瞥了靳胜一眼,脚下却不停。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林子边上,走回来时才道:“我以为你至少会加个‘终于’呢。”

“你也知道是‘终于’啊?”靳胜颇有点没好气。“我现在知道小齐为什么打死也不说了——因为他肯定知道,你会是这种反应!”

“我这种反应怎么了?”

“别明知故问,”靳胜哼道,“老实说,你打算这么下去,我觉得不太可行。”

苏由一时间没吭声。最后他问:“因为他早就这样了?”所谓的早就,就是指江思齐暗恋他多年、还掩饰得非常好。

靳胜撇撇嘴。“要是小齐是个妹子,我早就叫你从了她了。不是歧视,只是为你们好。”

这正戳中了苏由关于此事的忧虑。“怎么会这样呢?”他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事儿要是被爸妈知道了,不得打断腿啊?”虽然自家爸妈和江家爸妈熟得不得了,平素里也没什么忌讳,但这才是问题。他们俩要真搞出这么一档子事,谁知道后果?

“打断他的还是你的?”靳胜追问,“还是说谁的都一样?”

苏由拿眼睛瞄他,不说话。

这反应已经默认了一切,靳胜叹了口气。“瞧吧,我不告诉你,就是知道,就算你反对,也舍不得。”更糟糕的是,要是再舍不得一点,这事儿就……

“得了,别提我了。”苏由很糟心,“你呢?”

这下轮到靳胜皱眉。他和苏由是铁哥们儿,基本上不瞒着事情。所以这时候苏由问起,他只转了转眼珠,瞥向林边。

苏由一开始没明白,然后马上意识到了什么,顿时吃惊得不行。“……杜英?真的假的?看不出来啊!”

这可打开了靳胜的话匣子。他竹筒倒豆子地把秦庙里的事情说了,语气相当不爽。

而苏由呢,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嘴都要合不上了。“你是说,你很可能直接把他上了,你还不记得了?”他一巴掌拍在靳胜肩上,“行啊哥们儿,不愧是我们英明神武的大主席!”大主席是当初他们寝室对靳胜的爱称。

“得了,你就别消遣我了。”靳胜一脸“去去去”的表情,“还不知道到底怎么处理这档子破事呢!”

苏由正经了点。在考虑过树和人、QJ与HJ的区别之后,他诚恳地建议道:“我觉得你把他娶回家算了。”在接收到靳胜杀人般的目光后,他也顶住了压力:“你看,性别不是问题吧?杜英自己也说了,木精大都可男可女。噢,你也许说你没那么肤浅,那就性格——说句实话,杜英性格还不好吗?底细之类的再说,他至少很有自知之明,比死缠烂打的那种好得多吧?最后,”他瞄着靳胜脸上的表情,“我还不知道你吗?以你的责任心,能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一二三点都正中红心,靳胜彻底泄气了。“好吧,”他停了半天才干巴巴道,“等我找个机会……”

“找什么机会?”第三个声音加起来,是杜英和江思齐一前一后回来了。

苏由和靳胜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地把刚才的话题跳了过去。

第33章:人琴灭

虽说四人心里都有些自己的盘算,但那些都无关大局。另外,他们在山林里度过的第一夜很是安静祥和,连只野狍子都没见,第二天自然顺利上路了。

杜英不由在心里想,一个煞神和一条毒蛇加起来,真是战斗力破表。在排云山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看起来,只要他的线路不出问题,找到龙洞是迟早的事。

至于其他人,可没有他这样笃定。至少苏由真见过鬼,而靳胜和江思齐都对被一把大火烧过的遗址观感不好。

“哪个皇帝脑袋抽了,要在这深山里修建宫殿?”江思齐忍不住吐槽。就算说是行宫,他来的一路上也没看见什么别致的景色啊!

“谁知道呢。”苏由不甚在意,随口应道。他根本就不关心匠营子,因为他认为,找到黑虎头之后,才是他们这段旅程的真正开始。

“也很难说,”杜英表示了他的不同意见,“在沁河没改道之前,宫殿理应是在水边的,那理由就很充分。”

“不如你也给我们一个皇帝半途烧了宫殿的理由?”靳胜斜着眼睛看过去。

杜英拿不准对方是不是打算从各个方面给他添堵。“国库空虚,外族入侵,都有可能。”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还是那句老话,眼见为实。”

靳胜觉得这木精果然刀枪不入,什么事都能装作没发生过或者看不出听不到,不由得暗自咬牙。

苏由瞅了靳胜一眼,满是若有所思。而江思齐注意到这点之后,只垂下了眼睫。

不管怎么说,在日头升到头顶上时,一行四人到达了所谓的鬼地。

和之前崎岖的山路不同,这一片地域豁然开朗。也许原本也是林地,但在大动土木、又经历过一场大火之后,他们面前只留下了一片草木不生的废墟。只不过,短时期内长不出什么也就算了,两千来年了都是如此,想也知道透着股诡异阴森劲儿。

如此看来,当地人都不愿意来这里,完全是可以理解的。

苏由现在已经不想浪费力气说“这不科学”了,连猜测是放射性元素还是重金属污染的心思都省了下来。“看起来也就那样吧,”他说,颇有些苛刻,“我们下午就能走过去。”

靳胜和他一样打量四周,闻言问:“谁看到鬼了吗?”

这话明显是在问杜英,但江思齐撇嘴笑了下:“别开玩笑了,靳老师,大中午的,你想上哪里找个鬼?要我说,咱们还是赶紧吃过午饭,继续向前走。”

这话无可挑剔。苏由动手把自己的登山包卸了下来,靳胜也照办。这本是个小事,但苏由的动作突然僵在了半路上。

“怎么了,由子?”靳胜就在他边上,瞅着他脸色不对,急忙发问。

“包摸起来感觉不对,”苏由飞快地拉开背包拉链,把东西往外掏,“我把古琴也放在里头了,但是它现在好像……”

他没说完,但也不必说完了。因为原本装着九霄琴的长条包已经被他扯开,露出了里面的一把碎屑和几根断弦。

“……靠,搞什么鬼?”

靳胜下意识的话充分代表了所有人的心情。

开玩笑,除了江思齐,谁也不能动九霄琴一下!就连苏由这样空降一身铜皮铁骨和蛮力的,都拿它没办法好么?

然后现在事实告诉他们,其实九霄琴脆得很,装在背包里就能自己碎掉?

——特么地果然见鬼了吧!

苏由对着一袋狼藉愣了两秒,就赶紧翻找,把另一个小包拿出来检查,然后总算松了口气——目雷杯还完好无损。

“这到底怎么回事?”江思齐对除苏由以外人的面瘫脸都破了功,因为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件事的发展趋势。

被几个人齐刷刷盯着的杜英表示鸭梨山大。“我真不知道,”他根本不能相信他所看到的,“九霄琴……根本不可能啊!”

靳胜脸上写满了“你玩我”。“你说的是真话吗?”

这话无疑是红果果的怀疑。但杜英发现,他现在就算浑身是嘴,也不能把自己从这件事的嫌疑里摘出去了——谁让他之前装傻充愣、没全盘交代出来呢?这还真怨不得靳胜。所以他只张了张嘴,又沮丧地垂下头去。

“之前明明还好好的,”苏由现在也没心情当和事佬了,只开始回忆问题可能发生的时间,“什么异常都没看见,什么异常都没听……咦?”

“你想到啥了,哥?”江思齐赶忙问。

“刚过来的时候,我听见啪嚓一声,还以为是踩到了落叶下的枯枝。”苏由依旧盯着那些黝黑泛紫的木屑,紧皱着眉,“结果是它发出来的声音吗?”

几人面面相觑。和踩到枯枝的声音相似,可谓很轻微,也不怪他们没注意到。“就在刚才吗?”靳胜追问。

“没错儿。”苏由点头,“就在刚走进这里之前。”他猛地抬头,“就是在那个时候!刚进匠营子,古琴就碎了!”

日头依旧毒辣,而四人心中都升起了一种莫名的寒意。四周只有黄土断垣和散落的焦黑石块,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似乎有什么正在无形中窥伺他们。

“我收回我刚才的提议,”这回先开口的是江思齐,“这地方不适合停留,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最好不要花!”他有点紧张,直接一手拿过苏由手里的小包,重新塞了回去。

苏由也不迟疑,即刻把登山包甩上肩头。“那就走吧,大家都撑着点!”

没人有异议,大家都迅速朝另一侧移动。只不过,虽然他们能用眼睛看到匠营子另一侧的树林,走起来却没那么快。

而当他们穿行在废墟之中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有种与炎热天气完全相反的阴寒之意。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四周完全静悄悄,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最后,那些高低起伏的黄土柱子以及其下散落着的碎瓦,更像是某种类型的墓碑。

……虽然没看到鬼,但这地方肯定有问题啊!

这种极致的寂静,非常容易催生内心的恐惧。但对于很小时就无知无觉地去夜探山神庙的苏由来说,他只发现了另一个问题:“话说起来,我们这一路就没碰到什么大的活物?”

在没有任何背景音的情况下,如此正常的一句话听起来也感觉哪里有问题,尤其内容还挺容易令人想到不好的方面时。

“你说得没错,但我们就不能换个时间讨论这问题吗?”靳胜强烈抗|议。尼玛,就算他是无神论者,在这种明显不符合常理的情况下也很难坚持的好吗!

苏由瞥了他一眼,确信自己没在靳胜脸上看到什么真正的害怕,也就没在意。“你看到什么了吗,杜英?”

“什么都没有。”杜英回答。这回他学聪明了,抢在靳胜之前把话说完:“不是因为太阳,就是因为我们带的东西,反正我一只鬼都没看见。”

“那也就是说,还好我们是中午到的这里?”苏由道。但他也并不真的需要一个答案,因为事实就是中午,他不需要别的假设了。“要不是绕路太远,我们其实应该避开走的。”

靳胜心有戚戚焉地点头。他感觉这里就和安了个天然冰箱一样,冻得他瑟瑟发抖——

必须强调,他从小就对冷气特别敏感,因为一冷他就手脚冰凉、身躯僵硬。就算是夏天,吃根冰棍也要拉肚子,就更别提冬天了——暖气片什么的必须常备,出门更是能不出则不出,所以总是被人取笑需要冬眠。但他并不是身体虚弱,去医院也检查不出个结果。

这奇葩体质的原因,杜英已经猜了出来。他抿了抿唇,脑海里两种想法大动干戈起来。第一种想要渡点热气给靳胜,第二种则是那种刻薄货实在不需要管他死活。

然而杜英很快意识到,就算他倾向前一种,他也没办法付诸实施。因为靳胜现在正看他不爽不说,距离他也足有大半米。如果他贸贸然地伸手过去,怕是会被打成真居心叵测。

这头杜英按捺住了冲动,那头苏由却没有。因为江思齐在他们谈话时一声不吭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力,待到发现江思齐一张脸煞白到几乎冷汗,他想也不想地抓住了对方的手。“你不舒服吗,小齐?”

江思齐几乎听不到苏由的话。因为他在靠近匠营子时,就感觉不太舒服。但他一贯好强,又打定主意要自己解决问题,所以就算后头发展成心悸时,也愣是一声不吭。

这大概的确是有价值的。因为他发现,他看见了某些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

四周不再是废墟,而是半完工的古代建筑。大红朱漆,雕龙描金,富丽华贵的厅堂正中陈设着一把琴。忽而一个头戴珠冕的人从拐角处走出,直接迈了进去。看他衣裳上绣着的五爪金龙,什么身份昭然若揭——

皇帝!

皇帝猛地在古琴前停住了。他伸手,一拨,再一拨,动作温柔缱绻,仿佛在对待情人。就算江思齐什么都听不见,也能从这动作中判断出来,皇帝陛下的琴艺必然很不错。

然而就在下一秒,那双手突然把古琴举了起来,用力往地上一摔!琴弦瞬间崩断,琴身也四分五裂!

这景象看起来正和苏由包里拿出来的木屑类似。但江思齐一点儿也不关心,因为他的注意力都被转过脸来的皇帝吸引走了——

原因别无其他,就是皇帝也长了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第34章:鬼地血

“小齐?小齐?”叫人没反应,苏由慌了神,不由分说就探手过去,想掐一下江思齐的人中。

但这动作做到一半,就被江思齐挡住了,用的他自己一只冷汗淋漓的手。“……没事,”他坚持道,然后抹了一把额头,汗水甩到地上,“快点走过去就好了。”

别说苏由,连靳胜都不相信。“包给我,由子。”他干脆利落地说,伸出一只手。

两人不愧是死党,苏由马上就明白了靳胜的意思——靳胜替他背包,他背江思齐。他一点废话都没有地把包拿下来,但横刺里另一只手在靳胜之前提走了。

“我来。”杜英沉声道,一点也不在意自己被苏由和靳胜四道目光盯着。

其实苏由并不介意杜英帮忙,但他介意靳胜对此的反应。不过这时候他也顾不上这许多了——靳胜和杜英的问题可以以后再处理,现下要先做的自然是先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怎么快怎么来,”他飞快道,抓住江思齐的两只手绕过自己的脖子——江思齐试图反抗,但他现在痛得钻心,根本不可能做到——大踏步地朝另一侧树林走去。

匠营子方圆约有百来丈。这本不算大,但它北面还有个很长的缓坡,连接到一块更大的空地上。那本是宫殿的遗址,但也许是因为未建成的原因,它毁得比匠营子还彻底,以至于只能看到一片焦土,连黄土柱子都看不到。

但也有相同的地方。比如说极度干燥,地面龟裂,还有那恍如死亡一样的极度沉默。不论是呼吸声还是脚步声,它们似乎都被限制在了一个无形的密闭空间里,随着他们的起伏走动,回声隐隐。

粗神经如苏由,这时候也闭嘴了。

不仅因为异常的寂静和寒冷,也不仅因为异常安静的靳胜和杜英,还因为江思齐愈来愈微弱的呼吸声。江思齐一开始还挣扎,越往里走,动静越小,几近生气全无,就和要……

苏由不敢想下去。他觉得江思齐的情况比上次在秦庙时还要糟,他却再一次无可奈何。

但他马上在心里否定了这种猜想。不,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至少还有一件事可以做——用最快的速度把江思齐带离这片死地!

这决定的前后,在靳胜和杜英眼里,就是苏由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虽然江思齐不胖,但男生长到他那种个子也轻不到哪里去,以至于他们都在暗自心惊。苏由这是……被刺激了吧?

“我们也快点。”杜英出声提醒。他觉得苏由采取的决定很聪明,不仅仅对江思齐;因为他几乎能肯定,再在这么冷的环境里待下去,靳胜也要不好。

靳胜被他小幅度推了推,不由回头看去。一瞬间,他发现了杜英眼里没来得及闪逝的担忧,心中一动。但他什么也没说,只重新转头,朝着苏由的方向快步跟上。

在他们身后,鬼地依旧寂静无声。但被江思齐汗水洇湿的黄土地面,却没在这炎热的天气里迅速蒸发干燥;相反地,它颜色愈来愈深,直至赤红,宛如血泪。

从踏入死地到走到完全看不见它的地方,约莫三公里。这在平地或者马路上也许不算什么,但现在却像是末日一般的感受。至少苏由一气儿往前猛走,直到背上江思齐的呼吸声变为正常的平缓时,他几乎感觉要虚脱了——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够不够远了?”靳胜唯恐出别的岔子。原先在匠营子时,他感觉糟透了,总有一种下一刻就倒在地面上的预感;但一离开,就和溺水的人终于重新呼吸到了空气似的,又活了过来。

苏由现在根本没法回答他,杜英只往后看了一眼。“如果可能的话,再往前走一点吧?”他建议道,“越过干涸的河道,争取走到最近的南坡上。”

山南水北是为阳,他们现在显然就需要这么一个地方摆脱之前阴地的影响。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沁河没有改道,被烧毁的宫殿风水是很好的。至于它现在为什么变成草木不生的阴地,一部分是因为大火和沁河,另一部分则是因为……

杜英抿紧嘴唇,目光很快掠过前面江思齐的背影。

所幸他们运气还可以,最近的南坡坡度平缓,林木高大,之间缝隙稀疏。西斜的阳光钻过树叶之间,在树干和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金影,可以看到细微的颗粒在光柱中浮动。

“丁达尔效应真美。”靳胜下意识地嘀咕道。

“什么?”杜英跟在他后面,闻言莫名其妙。

靳胜又瞥了他一眼。“没什么。”工科男的情趣显然不在一般人的理解范围里,他早就习惯了。

唯一能理解这话意义的苏由现在注意力都在江思齐身上。他已经把人放到树根边上靠着,拧开了水瓶盖子,小心地给还半昏半醒的江思齐喂了几口。

“咳,咳咳……”水不小心进了气管,江思齐咳嗽起来。

“诶?”苏由赶紧地给他顺气。“慢点喝,慢点喝。”

“没事……”江思齐总算清醒了些。确切描述不是清醒,而是那种阵痛渐渐消逝,他缓过来了。“我没事。”

可惜这话现在没有一个人信。

靳胜站在边上,双手抱胸。“你到底怎么了?”还没等江思齐回答,他又抢白道:“别说些你自己都骗不过的话——你看看你的脸,都白成什么样了?”

江思齐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额头,一手冷汗。然后他才意识到,他现在浑身就和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那些汗已经湿透了衣衫。苏由才是在烈日下背着他翻山越岭的那个,汗都没有他多。“我……”他不想说他看到了什么,又不能解释自己的异常,一时间卡壳了。

苏由已经掏出了毛巾。“看你这样儿,”他一边给江思齐擦汗一边说,“我觉得我们还是先把你送回去吧。”

“哥!”江思齐立刻就急了。开什么玩笑!他才不回去!

苏由手上动作没停,一声不出,脸上神色也淡淡的。

“哥……”江思齐依旧不死心,拖长了腔调。他很了解苏由,如果这时候他再藏着掖着,那就真的要被送回去了。“我……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靳胜看出这招有效,一边儿帮腔。果然吧,对付这种小狼崽子,就得苏由出马!

江思齐现在瞪他的功夫都没有。“哥,我不回去!”

“给我个理由?”苏由总算开了金口。

“这只是个意外!”江思齐立刻脱口而出。但从其他人的反应里,他就知道他这个借口找得不怎么样——之前他已经出过一次意外了。“好吧,可能不是意外,”他不情愿地嘀咕道,“但如果不是意外的话,这事就肯定和我有关了,不是吗?我总不能让你们替我去冒险。”

苏由眉毛跳了跳,没说话。从他自己的角度来说,他觉得他替江思齐冒险天经地义;但靳胜不是,杜英自然更不是。

江思齐小心翼翼地用眼角觑他,看出有戏,又再接再厉:“而且,虽然有不可预料的意外,但也不一定全是坏的,对吧?既然有关我,那你也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想到他们上一次是怎么通过青冈栎脱离里秦庙的那幕,苏由无话可说。

江思齐一看这反应,就明白他哥这回只是吓唬他,没真打算把他送回去,胆子也大了起来。“哥,这次本来不是陪我毕业旅行的吗?”他抓住苏由的一只手,制止了对方给他擦汗的动作,“就算旅行变成冒险,你也不能食言而肥啊!”尾音略长,简直就是在撒娇了。

后边杜英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一把拉过靳胜,低声问:“他们俩平时交流就这样?”尼玛这真是兄弟?仅仅是兄弟?

靳胜额头上的青筋都能跳成一首摇滚乐了。先示弱再讨好,尼玛,狼崽子装狗还真有一套!而且他这时还不能说什么——他能对脸还白着的虚弱版江思齐说啥?

所以这时候听见杜英的话,他想也没想就颇没好气地回答:“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苏由听见了后面的交谈,但没搭理。他把自己的想法在心里滚了两遍,又看了看江思齐黑白分明的眼睛,只得叹了口气。“那行。不过先说好,要是再出事,你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江思齐忙不迭点头。以后会碰上什么他也不知道,但拖得越久越好——再远一些,他们就没时间重新走回来了;而照苏由的性子,是绝不可能让他一个人从山林里走回去的。

不管江思齐算盘是不是打得噼啪响,一行四人今天都不再往前走了。他们就地扎下了营帐,把一切布置好。江思齐需要休息,所以苏由让杜英留下来照顾他,自己和靳胜打水捡柴。

这正好给了靳胜机会。走到林子深处时,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机会开口:“小齐要怎么办?我们谁也不知道后面还会遇上什么啊!”

苏由瞥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一定要问,为什么我可以放心让杜英照料小齐呢。”

“他……我……你……”靳胜卡壳,好半天才回神——苏由的确注意到了他们的不和谐气氛。“你有这么点心思,留着注意你自己多好!”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知道。”苏由简洁道。

靳胜略有狐疑,上下打量了苏由一眼。不过他也知道,苏由有主见得很,向来不需要别人替他拿主意;就算苏由决定要和江思齐在一起,那也不是他该管的。所以他缓了缓口气,道:“我相信你。”

苏由略微勾了勾嘴角。他平时笑的时候很多,但最近事情接二连三,以至于这样的机会直线下降。

“哎,只要你觉得好就行。”靳胜作势擂了苏由胸膛一下。“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还是先得解决这些怪事啊!”

“我们的目标大概是这个,但你的不是。”苏由道。

“我的什么?”靳胜反问,然后从苏由的神色里读出了准确答案——杜英。“好吧好吧,”他举手投降,“我回去就和他说,我不是故意呛他的,OK?”

“只要你觉得好就行。”苏由故意用同样的话回答。

“行啊,拿你靳哥开涮?”靳胜瞪眼做发怒状,“仔细你的皮!——”

苏由当然不会坐以待毙,立刻跑回营地。而营地里头的两人远远听到了这种声音,不由都抬起了头。

“心真大啊苏由。”杜英说,有意似无意。

江思齐坐在矮凳上,闻言掀了掀眼皮。“记得你说过的话。”

杜英叹了口气。“当然。”

第35章:蛇本性

江思齐和杜英的那点动静,和苏由、靳胜比起来基本等于没有,自然也就不会被注意到。反正晚饭一切顺利,直到钻帐篷。

因为某些显而易见的原因,他们原先上排云山的时候是一人一顶小帐篷。后来出了事,几人商量过后,就把该换的装备全部换了一通——

帐篷改大,这样才能塞进去俩人,可以互相照料。至于睡袋,现在是夏天,为了舒适起见(可以小幅度打滚翻身),本来买的都是双人的。

所以现在,四个大男人,对着三个双人睡袋发起了愁。

“我守夜。”杜英再次道。因为他觉得,江思齐肯定不想和他一起睡,而他肯定不想和苏由一起睡;剩下一个靳胜……算了吧,看对方的态度,没嫌弃他同行就不错了!

这话摆明了是先撇清干系。而且这么一来,立刻就没有任何问题了——三个人三睡袋,不是正好嘛!就算要同一个帐篷,那好歹也不会有什么太尴尬的事情发生,对吧?

苏由习惯性觉得不好。他一贯属于照顾人的那种类型,特别不适应被别人照顾;好吧,就算现在别人是个别树也一样。“不行,”他简单道,“我的睡袋给你。”

“那你呢?”杜英条件反射地问。

苏由看了看江思齐,又看了看靳胜——这时候的情形明摆着——最后开口道:“我照顾小齐。”

江思齐原本控制着自己不要露出眼巴巴这样明显的表情,也不想让自己显得过度失望或者高兴过头;但这个答案太中他意了,实在忍不住要笑出来。但他至少成功地在露出足够清楚的表情之前低下头,把笑硬憋回去,结果变成了一串咳嗽。

靳胜冷眼看着。他知道这时候说没什么用处,所以只盯了苏由一眼。不管怎么说,他说他相信苏由,那绝不是客套话。换句话来说,没人能逼苏由做他真正不想做的事情。

杜英左看看又看看,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苏由照顾江思齐,那就肯定一个帐篷了;然后,他,要和,靳胜,睡一块儿?

靳胜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他微微扬眉,脸上线条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杜英一晃神就想到了秦庙里靳胜也是这么盯着他的,一下子评价就只剩性感了。当然,如果有那些黑白方胜纹,那就更符合危险美学。

谁都不吭声,以至于苏由只能继续问:“谁有意见?可以说出来。”他这么说的时候,多给了靳胜和杜英一个眼神。

“就这么着吧。”靳胜当然能看出杜英的表情变化。从惊讶、担心到欣赏,这三种情绪切换根本用不了两秒钟,而且最后都归于平静。

他现在终于意识到他为什么总看杜英哪里不顺眼了——因为杜英出戏太快。又或者说,杜英从不会在某一种特定情感里停留太久,十成十地客观冷静。他自认自己也能做到理性,但绝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切换完毕。

是因为本来就不是个人的缘故呢,还是生存太久剩下的本能?

靳胜突然生出了点兴趣。他想他知道该怎么解决他的问题了。

晚上依旧轮流值夜。江思齐白日里的情形大家都看到了,于是几人商量好,让苏由先值前面两小时,后面靳胜和杜英平摊。这样一来,江思齐先进了帐篷,而靳胜和杜英前后钻进另一个,立刻就开始大眼瞪小眼。

就算是双人帐篷,那地方也不大。杜英垂着眼睛,催眠自己没注意到对方的目光,专心致志地把睡袋铺开来。他是如此小心,以至于最后给靳胜腾出来一大块地方。

靳胜皱了皱眉。“过来点,”他沉声道,“怕我吃了你不成?”

杜英无话可说,只得挪了挪。靳胜对他特别没耐心,不能说都是靳胜的错。甚至该说,他自己的问题更大些。

这简直就像个逆来顺受的小媳妇了……靳胜一直盯着杜英看,这时候冷不防冒出个想法来。但他下一秒就只想把自己拍回去——媳妇你妹啊,谁媳妇?他总不会被苏由一句话洗脑了吧?

杜英把睡袋弄平整,然后打算钻进去。但他随即又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睡袋是苏由的,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苏由的煞气。他要是真睡了,搞不好能直接睡晕厥过去。

这让他张着袋口犹豫不决。煞气这种事不该他说,他也不想让自己变成棵枯木,所以……?

靳胜已经坐在了自己睡袋里,看着杜英举棋不定。他现在根本不知道杜英在苦恼的问题,所以这种情形在他眼里看来就是某种欲拒还迎。

所幸他一贯谨慎,并不会自我感觉过度良好。“看起来你还不太困,”他道,“正好我有点事想和你说。”

杜英如蒙大赦,赶紧放下袋口。虽然他觉得靳胜的问题八成也会很头痛,但总比煞气好对付。“怎么?”

靳胜的视线从杜英的手移到苏由的睡袋,然后落回杜英脸上。“我想你没那么健忘吧。”

“我……”杜英立马就确定,靳胜真的知道了。不能说意外,也不能说欢迎,所以他只能半苦着张脸:“那只是个意外。你忘记它就行了。”

靳胜左边眉毛挑起来一点。“你这么说的话,是指你已经忘记了吗?”

“如果你不再提,我们都可以做到。”杜英避重就轻。他让自己直视靳胜,显得更有自信和说服力。

靳胜不动声色。“你就不问我怎么知道的?”

“重要的不是过程,是结果。”杜英很快回答。

“所以那件事在你看来也是过程。”靳胜的反应更快。“不,说不定连过程都不是;就和你说的一样,只是意外。你的结果从来只有一个,就是排云山,对吗?”

虽然语气里没什么特殊感情,但从越来越快的语速推断,杜英觉得靳胜不太高兴,而且是越来越不高兴。可他不想激怒靳胜,他只想安安稳稳地给排云山取回一杯昆仑觞,仅此而已。

也就是说,他无法反驳靳胜,因为靳胜说的的确都是对的。

看他沉默,靳胜哼了一声。“也许由子在这点上说的没错,你至少不会故意欺骗我们。”他这么说,突然欺身向前,一只手按到苏由睡袋上。

杜英被他的动作逼得往后退了下,结果就一屁股坐了下去。“你干什么?”话刚出口,他就觉得自己够白痴的——这台词怎么像个将被劫财劫色的女人?而他很不幸,两样都没有。

而就和心有灵犀一样,靳胜和他想到了同样的地方。“你变成女人是什么样子的?”仿佛觉得这问话有种暗藏的调戏意味,他停顿了下,又补充道:“木莲说,你们花期变成女人会好过些。”

杜英颇为惊讶。

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问的?要知道木莲木荷早和他们散伙了,靳胜要问,只能在还没离开排云山的那半天里问。而那时候兵荒马乱,靳胜还记得这个?

看起来他果然遇到了一个麻烦——靳胜很可能不接受他意外的说辞!

“看起来你都记得。”靳胜端详着杜英脸上的表情,凑得更近了一些。“把过程说给我听。”

就算杜英自认为自己已经身经百战,这会儿也老脸一红。叫他说什么啊……当着人面,描述自己和他的做|爱过程?救命,还有比这种事更操蛋的吗?

但靳胜觉得这件事理所当然。他从来忍受不了自己身上发生他不知道的事情;所以他觉得,要解决这问题,就得先弄清楚这问题。

“你就当那次你自己解决了,不行吗?”杜英放软语气。他有点后悔自己在秦庙里走错路,但来不及了。

“如果事实是这样,那我当然能这么认为。”靳胜回答,靠得更近了些。“但现在不是,”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抬手摸上了杜英脸颊,“所以你不说的话,我只能用别的方式来逼你说了。”

“别的方式?”杜英根本躲不开这种触碰。其一,他背后就是帐篷了(好吧这对木精来说是借口);其二,那只手上传来的不仅仅是温度,而是他所熟悉的某种东西——

炙热的气息,欢愉的颤抖,还有随之而来的、传达到四肢百骸的陶然欲醉感。这和他脚下的煞气完全是两个相反的极端,天性在驱使他趋利避害……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方式。”靳胜假笑。但他马上就察觉到,他手底下的肌肤以一种非常快的速度升温。还没等他对此发表意见,杜英就扑了过来,两人堪堪打了个滚,在帐篷边停住了。

“我当然知道。”在下的杜英一只手按在靳胜唇上,截走了话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还可以让你知道更多。”这么说的时候,他的手沿着靳胜的肩背探下去,在尾椎骨位置顺了两下——

靳胜从来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开关,尤其是情|欲的。但杜英这两下无疑触动了那开关,以至于他真觉得身体里有只野兽咆哮着要冲出来,急需发泄——

“你对我做了什么?”靳胜粗声问,极力压抑自己愈发沉重滚烫的呼吸。短短几秒钟功夫,他瞳孔就已经从黑色变成了赤红,再变成金黄的竖瞳;只是他自己没发现而已。

“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你本来是什么。”杜英技巧性地回答。靳胜固然觉得自己被操控了而不好受,但他也已经忍不住了;那铺天盖地的气味淹没了他,让他只能抓紧身上的人,就像溺水的人抓紧唯一一块能够得到手的浮木。

外头,篝火旁的苏由瞄着微微晃动的营帐,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

第36章:黑虎头

山里的夜空十分明朗。就算有枝叶遮蔽,漫天的星星依旧争先恐后地跳出来,挤到苏由的眼睛里。这情景实在太美,以至于等他回神时,他的守夜时间已经超过半个多小时了。

苏由吐了嘴里叼着的草叶,从火堆边直起身,朝帐篷方向张望了两眼。两座帐篷并排挨着,一点声响也没有。

啧,看起来完事儿了,苏由心想。为了兄弟的终身幸福着想,他决定慷慨大方地不和靳胜计较这多出来的时间,还有他很可能已经被弄得一团乱的睡袋;但班还是要换的。

苏由走过去,弯腰低声道:“靳胜?轮到你了。”他很识情知趣地没拉帐篷拉链,因为他不能确定他会看到什么。

“马上来。”靳胜回答的声音快而迅速,显然没睡。

空气里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麝香味儿。苏由小幅度地抽了抽鼻子,觉得他那睡袋估计是真不用要了。“那我睡了,你赶紧。”说完,他就果断地钻进了另一座帐篷。

看着投下的人影消失,靳胜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幸而外面的是苏由;要是江思齐,他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出来,”他虎着脸对帐篷里的另一个人说,“我需要解释!”

杜英张了张嘴,只能点头。他衣衫凌乱,裸|露的皮肤上斑斑点点,所以要解释的事情明摆着——为什么靳胜会在他的触摸后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来了好几回;又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回靳胜意识清醒,根本搪塞不过去。杜英很清楚这点。不过在那之前,他打算把自己身上欢|爱时弄出来的痕迹先处理掉。因为他觉得,这大概会有助于一个更有建设性的谈话。“你先出去吧,等我十分钟就好。”

靳胜扫过去一眼,几乎是剜了。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猫着腰走了出去。

杜英小幅度松了口气,他可不想当着靳胜的面脱光——虽然他估计他们这么做两回,没看清也胜似看到了。

从一方面来说,靳胜是他走到最后的体力保证;从另一方面来说,靳胜绝不是用简单身体关系的理由就能打发走的人。

杜英颇有点头痛。一错再错,说的大概就是他这种情况。现在覆水难收,他要怎么和靳胜说?

他有一种预感,如果他告诉靳胜那个最真实的本能原因,对方能把他掐死。但他同时不能否认,他对靳胜确实有某种欣赏,或者是好感——不管它们最初产生的原因是什么。

所以,谁能告诉他,一棵树和一条蛇成功跨物种谈恋爱的概率有多少?

后续暂且不提,先来看看苏由这头。他一进帐篷就发现江思齐没睡着,虽然躺得规规矩矩。他也没戳穿,只从边上拿了条薄毯,裹在身上躺下了。

江思齐闭着眼睛,听着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当然知道苏由不可能在有其他选择的时候和他钻一个睡袋,但他们已经很久没并排躺在一起了。他很满足,可还想要多一点。

所以他动了动,装作被惊动的样子,翻了个身,手正好搭在苏由臂上。“哥……”

这种软绵绵还带着点鼻音的叫法真是人间杀器。苏由顿了顿,实在没法子推开他弟,只得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凑过来的毛茸茸脑袋。“在呢,快睡。”

江思齐从这话里听出来心疼和纵容,很清楚地意识到苏由还没从白天的事情里摆脱。所以他放心地靠得更近了些,低声咕哝道:“哥,我觉得有点冷……”

苏由拿不准这是真的还是江思齐的小心眼。但说句实话,他其实不那么介意;因为说到底,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江思齐想靠近他而已。而且,相比于江思齐真的感到冷,他更宁愿是小心眼。

“那你过来点儿。”他小声道,把两个人裹在同一条薄毯里。同时他又想到,靳胜说的估计没错——就是他把江思齐给宠坏了。

江思齐本来已经套着个睡袋,这会儿再加上一层,稍稍偏热。还挨着苏由,能清楚闻到苏由身上熟悉的气味,他就更激动,脸颊很快就涨红了。

这种热度他自己感觉得到,但不想让苏由发现,就低着头埋在苏由手臂边上。“哥,”他继续道,“你好久没有陪我睡了。”

“你听听,这像个大人说的话吗?”苏由取笑他。“还撒娇……不过你放心,这事我不会说给江姨听的。”

江思齐的心微微一跳。苏由这话听起来很正常,但是提到他妈……偶然还是有意?毕竟,他哥平素不说是不在意,但并不代表着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告诉我妈也没关系,”他用一种赌气的口吻道,“反正她早知道了。”

这回苏由卡了卡。他有一半蓄意一半试探,就是拐弯抹角地提醒江思齐父母这回事。但江思齐说,江妈知道……了?不会是他想的那种知道吧?江思齐不会真的熊到还没告诉他就先告诉他父母……吧?先斩后奏什么的……

卧槽,以江思齐的性格,怎么感觉真的有可能呢?!

“最好还是别让她知道,”苏由果断装作对话只是字面意思,“要是江姨知道他宝贝儿子出门旅游一次还受了那么多罪,我得对她自刎谢天下了。”

“意外又和你没关系。”江思齐嘟哝道。“我们把事情解决了再回去,她就什么都不会知道,也就免得担心。”

苏由小幅度点头,颊边擦到江思齐的短发,有些痒丝丝。“没错。在那之前,就先脑补我们是拯救世界的英雄好了。”

噗嗤一声,江思齐被逗乐了。“还真有那么点意思,”他笑嘻嘻道,“就是看起来比较像山寨版的英雄。”

苏由作势要捏,江思齐把脖子一缩,把脸紧贴在苏由手臂外侧。“哥!你可不能恼羞成怒啊哥!”

隔着一层不怎么厚的睡袋,苏由感觉到了对方身上的温度。他立刻抛弃了嘴皮子,伸手探了探江思齐额头:“刚才你说冷,但我怎么觉得你这会儿热乎过头了呢?没发烧吧?”

“你才发烧呢!”江思齐立马反驳,抓住了苏由的手。他本来想把苏由的手甩到一边去,但事实却是,他摸到苏由手掌上微起的茧子,突然间就舍不得放开了。

这动作僵持两秒,薄毯下的气氛立刻微妙起来。苏由抽回来不是不抽回来也不是,真想招呼江思齐一下子——简直太明显了,他以前为什么没发现?还是说,正因为秦庙的事情,江思齐准备把态度从隐藏改成公开?

不过,苏由当然没把这些想法直接说出来。“敢和你哥呛声,胆儿肥了啊!”他装作威胁,“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嗯?”说着,他就抽出手,非常自然地敲了敲江思齐脑袋。

江思齐这会儿几乎能确定,苏由已经对他的小心思一清二楚,但就是不戳破。这固然不是什么顺利发展,但已经比他想象的最坏情况好得多了——毕竟,苏由现在待他和以前一样,不是吗?就算他真表白,苏由也不会避他如蛇蝎,这就是他最大的优势!

“哥——”想到这里,他又拖长音叫了声。

苏由被叫得头皮发麻。因为这调子像极了秦庙地宫里的那音调,他们两人几乎同时射出来的时候。他一边恶狠狠地心想江思齐肯定男女通吃,一边按捺住这种情绪、不让自己显得不耐烦:“怎么,还委屈上了?”

“没,”江思齐蹭了蹭,让他们俩贴得更近,“我困了,我想挨着你睡。”

这调子加这动作,真是叫人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苏由一边唾弃自己的原则,一边帮江思齐拢了拢薄毯。“一开始不就说过了嘛,哥在,快睡。”

抓着苏由胳膊,江思齐很满意地闭上了眼睛。万事开头难,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他得一步一步来。虽然错过最好的时机,但也不意味着失败;只要他继续努力,总会成功的,不是吗?

而苏由呢,他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里。一方面,他提醒自己,江思齐是他弟,也只是他弟;一方面,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挥之不去,而且总有种要向腹股沟汇聚去的趋势。

真是个悲剧!难道他的性向软得就和橡皮条一样吗?或者,只要面对江思齐,他就没什么原则了?

苏由思来想去,最后把这件事归咎为那个诡异的开端,也就是地宫里夜合欢的香气才是罪魁祸首。如果不是那玩意儿、江思齐彼时又不清醒的话,他何至于总有一种心虚感?

也差不多就在这时候,相隔不远的山林里腾起一道黑影。它无形又无声,快的时候像是一阵黑风,慢的时候则像是在水里洇开的浓墨。一道一道又一道,不过片刻,这些黑影就已经远远地包围了整个营地,星光不透,间或有隐隐的低语声传来。

它们似乎在无意义地交头接耳,又似乎在暗地里谋划某些东西;最后,似乎终于达成一致意见,它们猛地腾起来,一阵地往西北面去了。

第37章:春风度

风声过耳即逝,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所以,你是在说,”靳胜难以置信地道,“我可能是那个什么……蕲蛇?”他这么说完,却发现杜英突然侧过脸,不由得追问道:“难道还有别的吗?”

杜英觉得,他好像听见了某种不太妙的声响,但同时和靳胜说话让他分了心,不能确定他听到的到底是什么。“这只是我的猜测,”他收回投向远处的目光,“我想这个问题回去问你父母会更合适一些。”

靳胜差点儿跳起来。“……你在暗示我全家都不是人?!”

“那可是你说的。”杜英提醒他,“我个人觉得,你那时候显出的花纹和特征都像蕲蛇,就这样。”

靳胜直瞪眼。听听这话说的,难道这不就是一种明显到过分的暗示了?但他也知道,和杜英在这方面较劲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对此一无所知,毫无依仗。

“行吧,”他勉强道,“我知道了。”

当然,他说他知道了并不等于他会直白地去问父母——他们搞不好会觉得他疯了呢——而是采取另外的途径核对。如果事情真和杜英说的一样,那一定有什么蛛丝马迹被留下。而不管是什么方法,都得等他回家以后才能做。

这么干巴巴的回答,杜英当然能听出里头有几分敷衍。不过,他关心的重点也并不是这个。“然后呢?”

“什么然后?”靳胜还在考虑自己的问题,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

杜英摊手。“你的意思不就是弄清楚这件事,然后再看看怎么解决吗?”他在“然后”上轻微加了重音。

靳胜明白了。实际上,杜英说的没错,可他还没弄清楚该怎么解决才合适啊!

当这事没发生过?怎么可能,他把人家上了不知道几次了!

要他负责任?擦,他怎么对一个不知道多少岁的木精负责任啊?

wtf!

靳胜深深地抑郁了。

杜英瞧着他的神色,觉得终于到了他提建议的时机。“我有个想法,”他轻声道,“但实施之前需要你的同意。”

靳胜真想甩一个白眼过去。征求他的同意?那滚床单之前怎么不先征求他同意啊?“说。”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觉得吧……”杜英开口说了一半,就有点卡住了——因为他发现他几乎没法直视靳胜的眼睛。他现在还无法说出身体引力的真实原因,正如他无法欺骗自己没有感觉一样。所以,如果直视,他不觉得自己的心思能够隐瞒过对方。

会不会太快了?以至于更偏向别有居心?

活了好些个世纪的杜英这会儿才发现,就算他已经很努力地了解一个人类该知道的东西,他仍然不知道怎么正确表达他本没有的那种感情。

靳胜半天都没等到下半句,略不耐烦地转头去看。然后他就发现,杜英半垂着眼睛,眉心簇起,嘴角微抿,明显在犯愁。他一贯不耐烦男人婆婆妈妈,但对方这模样落到他眼里,却让他觉得有点可爱,感觉比之前那种稳重淡然脸好多了……

等下,可爱?

靳胜顿时觉得被雷劈了。他是眼睛出了问题还是脑袋出了问题,竟然会觉得杜英可爱?他好不容易才把这口气顺过去,才开口道:“你在犹豫什么?只要拿出来你刚才的本事,哪怕十分之一,都不会说不出口吧?”

所谓刚才的本事,无疑是指杜英主动扑到靳胜身上、还毫不犹豫地勾|引他。床上这么放得开,怎么说几句倒吞吞吐吐的?

杜英当然明白这层意思,脸又红了。本能是自然的嘛,能和表白相比吗?但他没把这句说出口,只飞快道:“我觉得,我们也许可以试试。”

在跳跃的火光里,靳胜高高扬起了眉。

在这一夜剩余的时间里,山中宁静,什么事情都没有。等第二天苏由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营地的火已经熄灭了,杜英正拎着小水桶回来。

“早啊。”杜英先打了招呼。

苏由钻研性地打量了对方几眼,莫名觉得杜英的气色很好。看起来那一夜春风没有虚度啊……

杜英不知道苏由的想法,但他知道苏由已经知道了。主动开口谈这件事无疑是在坑自己,他表现出了和平时相同的态度。“我把火重新升起来,你去洗刷下吧。”

苏由点点头,拿着自己的东西去溪边。在那里,他看见了猛往脸上扑水的靳胜,不由吹了声口哨,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八卦精神。

半蹲的靳胜马马虎虎地抹了把脸,再捞起毛巾擦。“一大早心情不错?”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苏由笑嘻嘻地踏过河滩乱石,弯腰蹲下,一只手搭到靳胜背上,还对他眨眼,“春宵一刻值千金,嗯?”

靳胜差点直接把毛巾糊苏由脸上。“就知道你会幸灾乐祸!”

“哪里有?”苏由表示他很无辜。“我只是喜闻乐见而已。丑话说在前头,你们成了归成了,可不能夜夜笙歌。小齐还小,被他知道就不好了。”

靳胜差点吐血。苏由这是什么破烂理由啊!就算提醒他们仔细精尽人亡,也好过担心被一个成年人知道的借口吧?“我看你就是诚心给我添堵,是吧?”

“苍天明鉴,绝对没有!”苏由举起两只手做发誓状。

“总没个正形儿!”靳胜瞪了苏由一眼,“说吧,你到底想知道啥?”

“也没什么,”苏由立刻回答,“就想知道你怎么摆平他的。”他挠了挠头皮,“虽然杜英不难相处,但我感觉他不太容易被说服。”

提到这个,靳胜就没好气。“我怎么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苏由迷茫。然后他从靳胜的表情里读到了别的意思,顿时大惊失色:“别告诉我,是他先说的?”

靳胜十分不情愿,但还是点头。虽然不能说他没预料到,但事实是杜英先说,没错。而且看苏由的模样,肯定不会想到杜英在床上更主动!

“原来我小看你的魅力了哈?”苏由回过神,又取笑了一句。“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他后面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靳胜也正经了。“我真不知道,反正,先看看吧。”他没把话说死。

苏由想了想,自己的确提不出什么建设性意见,于是果断转了话题。“至少别天天都那么大火药味儿,”他道,“还不知道龙洞在哪里,我们可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靳胜非常同意这点。“匠营子过了,黑虎头也快了吧?”

“估计是。”苏由道。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北面望过去。但他们站的不是制高点,所以依旧只能看见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森林。

“话说回来,”靳胜继续他擦脸的动作,“小齐的身体怎么样?”

“还成的样子。”苏由回答,“看不出有什么后遗症。”

“先是他的血有用,现在是他对匠营子有反应,”靳胜的动作慢下来,若有所思,“这事儿真的和他有关系,对吧?”为了防止苏由误会,他又特地补了一句:“比如有人盯上他,什么的。”

有那么一瞬间,苏由差点把他见过一个货真价实的、和江思齐一模一样的鬼这件事说出口,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倒不是隐瞒,而是事情现在还没有确切定论,他不希望有人把这些事都归咎于江思齐自己。

虽然长得一样,但肯定不是一个人!

苏由在心里坚定地告诉自己。所以对于靳胜的话,他只点了点头,并没有继续讨论的意愿。

不过靳胜也没打算让苏由承认什么。他把脸擦干净,重新洗毛巾,突然又想到一件事:“说是沁河改道,也改得真远啊!”

苏由站起身,左右望了望。“你说瀑布吗?”沁河前端有个大瀑布,几公里外都能听见流水轰隆声。他们这个位置理论上也在范围里,但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啊。”靳胜说着,又耸了耸肩。“不过这个也说不好吧?因为朝我们现在的方向走下去,最后到达的肯定不是赛典雪山。”赛典雪山是公认的沁河源头。

“应该不至于到赛典雪山吧?”苏由反问。“那可太远,都要到国界线了!”

“我也希望不是。”靳胜抬头看他,“但这事又不是我们说了算!”

苏由一时半会儿没说话。他们能带的干粮有限,所以已经提前说好,情况不妙时就随时准备回最近的城镇去。当然这问题也不是特别大,前提是他们能在山里找到足够吃的、通讯设备也依旧正常工作。

“看情况,”他最后只能这么说,“我们都到这里了,绝对不能半途而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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