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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墓 下——司泽院蓝

第38章:甘泉宫

几人打理好自己,又随便吃了点东西,收起帐篷等物,就继续上路了。杜英打头,苏由殿后,大家都小心翼翼,以免再出现像在匠营子一样的情况。

但也许事实就是要嘲笑他们的紧张。直到到达黑虎头,他们都没有碰到任何奇怪的东西。确切说来是,和苏由之前说的一样,他们基本没看见什么活物。偶尔有山雀在枝头蹦跶,也一下子惊飞了。

“真见鬼,”江思齐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就算没有熊瞎子,好歹也有头狐狸吧?连狐狸也没有,好歹也该有只松鼠吧?”

“……熊瞎子?”苏由听着非常无语,“你还要命不了?”

“想想而已嘛!”江思齐撇嘴,“这林子总感觉安静过了头!”

其实所有人都这么想。但除了有所觉察的杜英,其他三人想破脑袋都不可能猜到正确答案。所以这会儿靳胜听了江思齐的抱怨,只撇了撇嘴:“运气好就知足吧,还挑三拣四做什么?”

这就恢复了他们之前一贯吵吵闹闹的气氛。杜英听着,并不发表意见。如果说他在匠营子后的那一夜还没能确定情况的话,接下来的第二夜也足够了——有成团的阴风远远地包围缠绕着,却并不敢近前,想必是苏由的缘故。

这不是个好消息,却又是个好消息。

不是好消息的原因是,没有人想和鬼打交道,就算他只是个化形的人也一样。而是好消息的缘故则是,就和他之前设想的一样,有鬼,就说明他们走的的确是沁河古道。因为有点他一直没说出口,就是——

沁河古道有个更古老的名字,叫沁河鬼道。

顾名思义,这一路上都少不了鬼。要说来源,匠营子那块儿的传说已经侧面反应出来了一些。

烧了那座半成品宫殿的皇帝是前秦第一位皇帝,前秦太|祖,嬴齐。在他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下,前秦铁骑从河源地区出发,十几年就征服了东北西南分散的小诸侯国,自立为帝,成就千古传说——

在嬴齐登基之时,他甚至还不到三十岁,可谓天纵英才。

而让这种传说蒙上神秘色彩的是,嬴齐登基不过三年,就突然驾崩了。就算是以那时的平均寿命来算,也是非常短的。更何况他还是个皇帝,生活条件理应不差;不说长命百岁,至少不该拉低平均水平,对吧?

后世史书对此猜测纷纭,有说他事必躬亲以至积劳成疾的,也有说他看破红尘逍遥隐居去了的。但唯一能确定的是,嬴齐终身未娶,膝下无子,皇位最终传给了侄子元宗。

同宗不同脉,嬴齐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没有葬在前秦帝王谷的皇帝。他的墓葬到底在哪里,至今没有定论。千百年来,为了寻找他的陵墓,感兴趣的人们纷至沓来,无疑从侧面带动了河源地区的旅游收入。反正不管怎么说,嬴齐的墓毫无疑问地躲过了盗墓贼的黑手。

如果说这些都是必须知晓的背景,现在也该解释鬼道的来源了。

前秦一族发源于西北,常年游荡于塞西以外。他们早前是彪悍的畜牧民族,但与中原通婚后,有些人内迁务农,就定居在沁河上游两岸。所以河源地区对前秦来说可算是圣地,祖宗龙脉必须保存发扬的地方。

这时候,自然少不了宗祠庙宇的修建。在嬴齐一统四海后,他没给自己修宫殿、而是先翻修扩建祖庙,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后来,大臣多番进谏,他才勉强点了头,亲自选了沁河北面一处风水宝地,动土修建甘泉宫,作为帝所。

就算是这样,以皇帝的规制来衡量,甘泉宫的占地规模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寒酸了。虽据说它最后其实是座当时绝无仅有的三层大殿结构,但古往今来,没有一个人见过——

因为就在它初现规模之时,就被皇帝下令一把火烧了。相关资料也被付之一炬,以至于后世少有能知道的。

而这几乎被从历史上强行抹去的甘泉宫,就是匠营子边上那一块更大的焦土空地!

本来,就算是被烧毁了,一块风水宝地也不可能变成聚阴之地。但谁曾想,沁河地下水系不稳,两千年来多次改道。因此,甘泉宫的地理位置从山南水北成了山北水南,逐渐完成了从阳地到阴地的转变。

一块非常好的阴地,自然容易聚鬼。匠营子寸草不生、阴冷之极,正是因为常年被鬼魂盘踞的缘故。而且甘泉宫正面朝向水边,聚的大多都是水鬼,更加难缠。要不是苏由一行都非常人,绝不可能安稳地横穿匠营子。

另外则是,就算水鬼已经成了鬼、古河道又已经干涸,他们还是遵循着原先的活动路线。由此,沁河古道,也就变成了鬼道。

以上这些,都是杜英的理解。必须得说,里头大部分是对的。而不对的那部分,则是因为杜英没有看到那些宛如血迹的汗水点。假使他发现,他就会知道,甘泉宫并不止是个阴地,而那些鬼也不止水鬼那么简单。

不过事实就是杜英错过了那些事实,也就意味着他们无知无觉地到达了黑虎头。这是一座乍一眼看过去毫无特色的小山包,只有发挥百分之三百的想象力,才能从它身上看出虎头的样子。

“这也太特么抽象了吧?”苏由半天都没看出只老虎,十分悻悻然。指给他看都认不出,这叫什么事儿啊!

“拿出你在工程制图课上的劲头,由子,”靳胜好笑道,“画三个侧面,然后你就能得到一个3D虎头了。”

“又拿你苏哥寻开心呢?”苏由作势欲打。

他们俩惯常互相吐槽,杜英还没什么反应,江思齐眉头早就跳起来了。“我怎么觉得它的朝向不太对?”他巧妙岔开话题,“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虎头是朝西面的。”他望向苏由,“我们不是要去找沁河源头吗?赛典雪山可在北边!就算沁河曾经改道,也不至于有个九十度角的方向差距吧?”

第39章:桃花潭

这实在是个问题。若是走错,就会浪费很多时间精力。

“没人告诉你要去赛典雪山。”靳胜抢白,然后立刻就收获了六道目光。

他一愣后才回过神,他只是因为之前和苏由讨论过这问题、这时候就正好鄙视江思齐;但从另一方面听起来,就像是帮杜英力排众议一样——因为方向问题基本杜英说了算。

江思齐略微眯眼,杜英侧头一看,加起来正好让苏由可以露出暧|昧的揣测目光……好吧,靳胜很辛苦才忍住了当即扁苏由一顿的冲动。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因为苏由很快就掏出了地图,指着上面杜英标绘的痕迹道:“我们现在在黑虎头这里。附近有条小溪,就是这几天我们一直能看见的那条。它似乎不是沁河的主要源头,因为它前头是个水潭。”

靳胜和江思齐一左一右凑过去看。这地图他们都看过,不过因为实际踩点过后才能确定最终的方向,所以他们并不能一开始就预知前方到底有什么。

“看比例,”靳胜拿手指比了比距离,“我们傍晚就能到水潭了吧?”

江思齐没说话,但他拿眼睛瞅着杜英。

杜英心领神会。“桃花潭,”他简洁道,“从前秦时就叫这个名字了。”

“等等,沁河改道了那么远,一个小水潭还在原地?”苏由对此表示震惊。

“是这样没错。”杜英肯定道,“不管怎么样,它有那么悠久的历史,说不定会有什么别的线索。”

“或者什么奇怪的事情。”靳胜忍不住道。以他们走过的匠营子来看,还不是好事!

不管怎么说,只要还能往前走,他们就不会回头。所以四个人就此讨论过后,虽然预料不好,但依旧朝着桃花潭走去——听起来不就是边上种满了桃树的小水潭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对了!

顾名思义有些时候会坑爹,但有些时候还真是名副其实。在四人最终到达桃花潭时,看到的就是成片起伏的桃树,掩映着一口新月般的明镜小湖。

“其实这地方风景不错,”杜英解释,“但要到这里,就必须穿过匠营子。”

他话说到这里就足够了。因为匠营子鬼名在外,所以吓退了绝大部分人。而绕路就必须攀过很长一截断岩,更是杜绝了人来的可能性。

靳胜得承认,让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来看这个水潭,他也没动力。所以他四周走了一圈,“我们晚上得住在这边上了……山南水北是吧?”他判断了一下方向,“那我们最好再走一段,到对面再扎营落脚。”

苏由点点头,又道:“这水潭有点意思,看起来像个月亮。”他也比划了一下,“按照月相图来看,亮面朝西的弯月……嗯,这个应该是初七初八的月亮。”

“好眼力!”杜英闻言笑了。“你不是工科的吗?”

“和那个没关系,初中地理不就有吗?”苏由不在意地笑道,然后招呼江思齐。“走吧!这儿风景不错,我们今晚大概能算一次真正的度假!”

杜英心想,走在沁河鬼道上、还能有心情度假的,除了苏由大概就没别人了。苏由一方面是心太大无误,一方面倒也的确有度假的实力。所以他最后摇了摇头,又小心看了看四周,快步跟了上去。

几人最近一直在野外露营,流程越来越熟悉,手脚特别麻利。往常需要三小时的事情,他们不到两小时就做完了,然后就开始围着篝火聊天。

天上繁星如坠,水面华光微闪,倒的确有弯月傍身的身临其境感。几人欣赏了会儿,一路上的疲劳涌上来,再看那一潭水就不免想到了别的地方。

虽说没见到什么凶猛动物,但一路磕磕碰碰泥土落叶什么的不可避免;背着包爬上爬下一整天,身上的汗出了又干好几次。说好听点是返璞归真,说难听点……都不知臭成啥样了。当然这是普通说法;要是让苏由来吐槽,必然说是身上已经开始了厌氧发酵。

靳胜第一个忍不住了。他本来就有点洁癖,一天不洗澡能杀了他。所以他瞄着水面,状似无意、实则心动地道:“这水真清啊。”

杜英听出来这言下之意,不特别赞同。因为无论怎么说,水都是聚阴的地方。苏由身上的煞气能将小鬼逼出好几里地去,没错;但以防碰到特别不怕死的老鬼这样的万一,还是别下水为妙。

但他毕竟是一个人。因为江思齐在洁癖这点上很难得地和靳胜一致,也十分想下去洗个痛快澡。

而在两人一明一暗的巴巴眼神里,苏由根本不可能反对。“走走,一起洗!”他挥手道。

江思齐立马跑回帐篷去拿浴巾之类的,靳胜紧随其后,只有杜英一个人依旧坐着。

苏由站起身,看见杜英的反应,这才想到一个严峻的问题。

他和靳胜江思齐都是打北边长大的,澡堂子熟门熟路,陌生人裸裎相见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而南方人嘛,在这方面就不怎么放得开。至少他读大学时,就知道不止一个南方男生从不去公共澡堂。

地域习惯而已,苏由可以理解。只是这时候情况偏移严重,略有些尴尬。“要不,你先洗?”他尝试着提出一个建议。

“我没事。”杜英摇头,“其实我永远不洗也不会脏。”

苏由猛然回神,杜英可不是一般人。“那我们仨去洗了?”他再次确定道。

杜英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只道:“荒郊野外的,湖水也不知道有多深,你们别跑得太散了。”

“你放心,我们都会游泳!”苏由拍着胸脯保证。“就连小齐,也能游好几个小时呢!而且洗澡不搓怎么能干净?要搓澡还能跑多远?肯定不会有事的!”

就在这时,江思齐已经折返,顺手把毛巾等物抛给苏由。“走吧,哥,我来帮你搓背!”然后他率先走向湖边。

这和苏由刚才说的话不谋而合了。杜英心想,最好是这样,但表现出来就是含蓄的点头。

靳胜紧随江思齐之后过来,对苏由猛打眼色,无非就是小心江思齐得寸进尺的意思。至于杜英,他根本就没想到邀请对方一起去洗。

苏由目光在两人间打了个圈,心想好事多磨,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他还想再说两句安抚杜英,江思齐的一声惊呼就传了过来:“水里好像有东西,哥!”

第40章:白玉碑

这发现让原本不想动弹的杜英也弹了起来,和其他两人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去。

湖里的确有什么东西。因为四周林子黑黢黢,没有任何光线;湖面能够反射的光,只能来自天上。准确一点说,他们原先都以为他们看到的水面反光是星光,但实际上却不是——

湖心底下,竟有一团迷雾般的白色光芒!

“……那是什么玩意儿?”苏由视力最好,但也看不出个子丑寅卯。“不是我眼花吧?”

“我敢发誓,我下午打水时,它还不在那里。”靳胜回答,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光源。“又或者说,它只有晚上才会亮?”

“听起来像是荧光的什么玩意儿。”江思齐接上,“但无论是什么,它都不应该出现在那里!”

三人面面相觑。

“看起来澡是洗不成了,湖还是要下。”苏由第一个反应过来,无奈耸肩,“你说是吧,杜英?”

被征询的对象觉得这真是个烫手山芋。要是他知道是什么,这时候就该说出来;但他也不知道,显然就该弄清楚。而这个人选嘛,还是苏由最合适……

尼玛,这让他怎么处理他之前和江思齐的约定啊?

见他不出声,靳胜就知道,苏由猜对了——这事必须他们上。他从不优柔寡断,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绝对支持苏由的决定。“不能每次都是你,”他提出反对意见,“轮流也该轮到我了!”

“还有我!”还没等他说完,江思齐就大声道。

苏由来回打量了两人几眼。“你们现在倒是一致对外了,嗯?”他开玩笑道,立刻又转了一个口气,“这和轮流没关系,只有最优选择。”

“没错,最优选择。”杜英冷不防道。在接收到几道瞪视后,他也没什么反应,而只是继续道:“那就该是我去。”

“你……啊?”靳胜本来都想各方面多层次、从理论到实际地来反驳苏由提出的最优选择,但杜英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准备打了水漂。“你去?”他狐疑道。树能下水吗?

“别看了,我不需要呼吸就和不需要洗澡一样。”杜英回答,略带俏皮。“当然不是永远,但对付这水潭的深度还是绰绰有余的。”

“真的吗?”苏由注视他,手下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没事。”杜英强调。

其实他根本没说最关键的真实原因:其一,他早前已经答应过江思齐;其二,他知道他们走的是鬼道,但苏由几人不知道。

这第一个原因,在江思齐的要求下,必须严格对苏由和靳胜保密;因为告诉靳胜就差不多等于告诉了苏由。而第二个原因嘛,除去他觉得其他人不知道实情能更有利于事情进展外,他的本质就决定了鬼从他身上得不到什么好处,中招的概率也就相对小。

在杜英的坚持下,四人最终达成了一致意见,先让杜英下去。以防万一,他们把登山绳连起来,在杜英腰上系了个死结。如果出了事,岸上的人就能把水里的人拉起来。

潭水边坡度平缓,但迈出几步后就急转直下。苏由三人看着杜英潜入水中的身影,一颗心都吊了起来。

“水里到底有什么?”靳胜喃喃道。

“不知道,”苏由回答,眼睛紧紧注视晃动着的水面,“希望别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看着有点像那啥,”江思齐若有所思,“有点像夜明珠的光线。”

他们这么说的时候,正像拔河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抓紧绳子,就怕错过杜英传回的信号。

“那听起来还成,”靳胜这时候根本想不到和江思齐斗嘴这回事,自然而然地接过话题,“至少没有危险。”

闻言,在斜后的苏由特地多看了靳胜一眼,注意到对方攥着登山绳的手都泛出了青白。得,他就知道,这小子嘴硬心软!

但在这种时候,所有人的心都系在一条绳子上,自然而然地沉默下去。天上依旧星光璀璨,湖面依旧轻泛波纹,但那种紧张和窒息像网一样铺天盖地地撒了下来,还在逐渐收紧。

与此同时,桃花潭里。

水潭并不大,也不够深,所以杜英很快就游到了湖心。他不敢游太远,第一是因为绳子长度有限,第二是因为对未知物体的谨慎。不过当他接近那团白光时,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那东西绝不可能是鬼留下的!

因为发出白光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一块方方正正的汉白玉石碑!而汉白玉这种东西吧,一般人家少见,帝王大殿倒是常用。联系到之前匠营子的传说……

杜英小心翼翼地绕着它游了两圈。理论上,他现在距离那块石碑只有两米,应该能把上面的雕刻一览无余;但实际上,他只能看到更里一层的朦胧白光,以至于落在眼里更像一盏长方形的灯。

这时候,能做的只有再靠近一些。杜英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岸上。

察觉到手里的绳子又溜出去一截,三人的脖子也跟着伸长了。

“怎么回事?”苏由疑惑。“我们绳子快到头了,可桃花潭看起来也就这么点大,怎么可能用掉那么多绳子?”

“不知道。”靳胜回答,神情和语气一样绷紧了,“但我们不能再放了。”

江思齐站在最前面,视野最好。“说得没错,”他道,“也许那地方就和我们之前走过的阴鱼眼一样,实际上比看起来大得多。”

“那是里面有另外一个空间。”苏由帮他补充完全。“这听起来也有点可能。”

“但杜英没有发回来任何危险信号。”靳胜眉头拧紧,“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难道他不觉得异常?”

“理论上说,应该是这样。”苏由道,“他至少该先出水来,和我们商量一句什么的。不过也有可能,他自己没意识到这个事实?”

但无论是什么猜想,现在都没有办法核对。三人又等了一会儿,这次靳胜先开口:“开一下GPS定位,由子,我的刚放在帐篷里了。”

为了能在野外保持联系,苏由三人在从平城出发时一起买了同款定位手表,在定位功能打开的时候能确定彼此位置。不过在排云山的时候它没信号,平时也用不上,所以大家都淡忘了。刚才几个人说要洗澡,他和江思齐都把手表暂时摘了下来。

“好……”苏由惯常应了一句,随即反应过来。“等等?你要定位谁?”

靳胜没回答,但眼里的神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杜英他没有……”苏由刚想说杜英没有他们的同款手表,但马上意识到了什么。“你是不是在他手表里动了手脚?”从他认识靳胜开始,对方一直都喜欢自己做东西;他们那时候还笑称靳胜留校当实验老师绝对是真爱,但现在……

“这时候就别说什么手脚了,”靳胜回答飞快,“我只是做了个小实验而已。”

这件事不那么光明正大,他本不想说;但如果现在不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小实验?”江思齐插话,“把某个定位装置放进别人手表里?”他总算记得这时候不适合吐槽,不然他就要说这真是个变|态才会做的事情了。

“得了吧,你知道我不信他,从来。”靳胜微微扬起下巴,示意苏由快点,“但不管怎么样,现在派上用场了,是不是?”

苏由没法反驳。就算靳胜那么做了,他也相信靳胜是出于好的目的,而不是害人。“那你们注意绳子。”他说完这句话才松开攥着绳子的手,按下手表的定位键。

表盘立刻闪烁起来,从平时的时针模式切换成了东南西北的环形方位模式。

“没有杜英的信号绿点,”他一眼就看了出来,“依旧只有我们三个。”

“你真的把事情干漂亮了吗?”江思齐忍不住问。虽然他觉得暗中做事的方式不够光明正大,但现在情况迫在眉睫,还是找人要紧。

“当然!”靳胜反驳,“我刚装上去就核对过了,可以监测到的!”

三人面面相觑。假使靳胜之前能在GPS显示屏上看到杜英的光点,苏由现在却看不到,岂不是说明杜英已经……

就在这时候,绳子突然一阵猛烈抖动,三人惊得赶紧抓紧往回拉。他们本以为要费点力气,但绷紧的绳子又动了下,三人齐刷刷地往后跌去。

这惯性作用的意味很明显,就是绳子从中间断开了。江思齐几下子就把绳子末端从水里拽了出来,顿时一脸震惊:“这……”

不仅是他,在看清绳子另一端后,苏由和靳胜也控制不住震惊了。因为绳子并没有断,它还是好好儿的;那也就是说,它是被人解开的!

在湖水里解开死结,谁能做到这点?

第41章:秦宗庙

“不是我们不知道的人,”靳胜道,“就是杜英他自己。”

在他这么下结论的时候,三人已经从湖边无功而返,围坐在篝火边上商量。

苏由几乎是下意识地摆弄着脚边的柴火棍,搅动得火焰时高时低。“不知道的人,会是谁?而且杜英他自己……他为什么要自己去?”

“前一个我们不知道,但后一个……”江思齐接道,“如果他想自己上,那其实他一开始就没必要和我们一起出发。”

靳胜张了张嘴。他想说就算开始迫不得已、后面也有可能改变主意,然后关注重点就再次回到了他们之前已经讨论过的地方:“所以关键还是在湖里?”

三人交换目光,这回他们都从彼此的面孔上看出了异同。湖里是关键没错,但他们没法在下与不下、谁去下湖这样的问题上达成一致。

“我们不可能就这么走了,”苏由冷静道,“我们的向导没了,而湖里的异常还在持续。”他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他们要离开也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能抓住目前唯一的线索,查下去。

“但……”江思齐对还要让人下去感觉不太好。

因为不管什么原因,结果都是杜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而说实话,无论是被迫的还是主动的,能导致这种结果的理由显然都不太美妙。四个变三个无疑是一种战力降低,再少一个更麻烦。

一方面是唯一的线索,一方面是最大的危险,这是一场豪赌!

靳胜左看看右看看,露出了一个苦笑。“你们竟然有意见相左的时候,轮到我做夹心饼干了?”

苏由瞥了一眼过去。“你的意思是,你有折中方案?”

“看吧!一方面,就这么走了,我也觉得不甘心;另一方面,万一再出事,这损失太大了,剩下的人是谁都不好交代。”靳胜道,“不如……一起下去得了。”

江思齐用看疯子的眼光看他。“你开玩笑?”他质问道,“全下去的话,万一出事就是团灭!”

“别心急嘛!”靳胜补充,“我说的一起下去只是一起下去而已。毕竟我们都看见了,杜英是在湖心游荡了一会儿后才出事的。如果我们一起去,那就约好,远远地看一点就回来,行吗?”

这倒的确是个缺口。江思齐瘪了瘪嘴,最终没反对。

“也只能这样了。”苏由道。虽然他很愿意把江思齐的那份儿义务一起尽了,但对方不配合,只能退而求其次。不管怎么说,在已经出事的情况下,还是稳妥为上。

所以三人各自收拾好自己,一起下了水。水温有些冰凉,但还能算舒适,夏天洗澡再合适不过。只可惜现在苏由等人都注意不到这点,眼里只有湖心。

就如同苏由之前和杜英说的,他们水性都不错。不过几分钟的功夫,三人几乎同时到达湖心。在对视过后,大家都吸了一大口气,然后一头扎下去。

这种方法在水里坚持不了多久,所幸湖水并不深。稍微潜下几米,借助潜水灯的光,就能发现湖底干干净净,水草碎石很少。这样一来,本不该矗立在中央的汉白玉石碑就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三人靠在近处,勉强能透过微动的水流和潜水镜捕捉到彼此迷惑的眼神。什么东西都一览无余,但是杜英人呢?

几十秒时间很快过去,三人浮上了水面。

“底下看起来没什么奇怪的东西啊?”还没把脸上的水珠拂掉,江思齐就飞快道,“我的意思是,没有通道口,也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都看见了。”靳胜干巴巴地回答。“只有一块石碑。”

“那上面有些字迹,”苏由补充,“但看不懂写的是什么。”

水面上一时静谧无声。不管那些字是什么,杜英都是真正地凭空消失了。

“我把那石碑拍个照。”靳胜隔了一会儿开口道,“那石碑最好不要碰,但我们得弄明白它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苏由看向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别的。但是没有。“你的意思是,碰了可能就会和杜英一样……?”

“在没有其他可疑对象的情况下,就只有这一个可能。”靳胜简洁道。“要么,我们现在就打道回府?”

这当然不可能。要是杜英还在,还有取消的机会;但杜英失踪了,那么,就算是为了把杜英找回来,也得继续。

“不,”江思齐说出了众人的答案,“不能回去。先弄清石碑是什么玩意,我们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这是最后、也是唯一的选择。

于是,三人迅速行动起来。靳胜把石碑正反面都拍了下来,然后打乱次序,三人各自把字描一遍,再拍照发电邮求鉴定。只不过这次字太多,老教授回过来的时候没忍住问了一句。

“得,要是再这么下去,教授就该怀疑我去盗墓了。”靳胜一边在回信里扯理由,一边随口抱怨。

“要是真有墓盗才好呢,”江思齐嗤之以鼻,同时把答案和次序对上号,“就怕连个墓都没有,白费功夫!”

“什么墓不墓的,”苏由站在两人身后,闻言往他们脑袋意思性地招呼了一巴掌,“什么墓碑会竖在湖里?”假使杜英没说错的话,桃花潭从未干枯,那一开始根本就没法修墓嘛!

“也许,”江思齐头偏了偏,但眼睛还盯在笔记本屏幕上,“拼出来了……看起来是块功德碑?”

在他说“拼出来了”的时候,苏由和靳胜就已经凑到近处了。虽说小篆他们都不认识,但翻译成普通字,就很好认了。而且,碑文很短,意思很容易揣摩。

“搞什么……”苏由轻声道,“‘祖上荫德,福及子孙’?就是说前秦太|祖修建祖庙的功绩?”

“看起来是这样。”靳胜不特别相信,但的确是这个意思,“可前秦宗庙不可能修在水底下吧?”

江思齐愣了半天,探头去看靳胜电脑上的石碑照片。“它底下看起来可不是断的,边上的地方也没被动过。”他指出这点,“也就是说,它一直在那里,不是被谁搬过去的!”

这可真是越来越古怪了,三人都从彼此脸上读出了相同的意思。

“也许那真是一个入口,”靳胜得出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想知道的结论,“通向前秦宗庙。宗庙不可能在水底,所以它只是一个入口而已。”

“那杜英……”苏由少见地说不下去了。

杜英认识小篆,肯定知道石碑上的意思。再结合杜英想要昆仑觞——从目雷杯来看,前秦宗庙里很可能有这东西——所以就是杜英自己解开了绳子、因为他太想把酒弄到手?

靳胜和江思齐又不笨,当然也猜到了这种可能。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靳胜开口,调子有些艰难,“这就是我们三个可以掉头回去的意思?”

“明明说好了一起走的,杜英有什么理由抛下我们?”江思齐却不愿意相信这个猜想。他比别人更有理由相信他说的话——杜英说好了要帮他,不可能突然反悔啊!

苏由现在根本不知道该支持哪一方的观点。他一直愿意相信杜英,但那只是一种天生的情感,是他自己性格决定的。真要说起来的话……他突然想到一个细节。“如果杜英早就打算自己走,那绳子为什么突然紧了一下?”

“你是说,杜英没打算不告而别,但有什么紧急情况让他只能先把绳子解开?”靳胜反应很快。“那砍断绳子不是更像一种警告?”解开死结比砍断费神吧?还是说他们都弄错了?

“现在讨论这些都没有意义。我们不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所有的推测都只是推测。”江思齐冷静下来。“我们现在有几个选择。第一,沿着黑虎头的朝向继续向前;第二,试试从水底石碑穿越到另一个地方去;第三,回家。”

他干脆利落地举出一二三条,眼睛就落在苏由脸上下不来了。

“没有第三,早就否定了。”苏由当然接收到了这种视线。“第二看起来也不太可靠,因为如果真没问题的话,杜英就该让我们和他一起从那里进去。”

“……所以只剩第一种?”靳胜接道。

他听出来,苏由到现在依旧相信杜英。在这点上做口舌之争毫无意义,他果断放弃了反驳,而是思考这种情况下能有的最好对策。而他认为,不论是什么对策,前提都是他们三人在一起,不能再散开了。所以如果苏由和江思齐决定要继续往前走,他也一样。

等兵荒马乱完毕,夜已经很深了。靳胜说睡不着,接下了守夜的活计。苏由回到帐篷,躺下不到十分钟就进入了梦乡。而他边上的江思齐一直闭着眼睛,等苏由的呼吸变得平静悠长之后,才转身挪过去,偷偷地亲了苏由一口。

杜英无故消失,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不仅没法预料,而且很可能更糟——要知道,他已经和杜英商定好,让后者在必要时刻劝说或者阻止其他人去冒险。这些怪事因他而起,他就该负起责任。靳胜暂且不提,如果敢伤害苏由,他就要那个鬼再去死一死!

第42章:孔明灯

四人组里少了一个,接下来的旅途就忽然变得沉默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杜英本身比较会活跃气氛,还是因为失踪事件给众人留下了心理阴影,反正三人的话都少了很多。最主要的原因在于,靳胜和江思齐都没精神和对方吵吵,气氛马上就冷清了。

一直致力于劝和两边的苏由愣是没想到,他还有怀念两人拌嘴的一天。但他又在心里安慰自己,现在的情况只是暂时的,等他们最终找到沁河源头时就好了。

只是他同时也知道,这只是他的心理安慰。杜英在的时候,尚且不能确定他们旅途的终点;更何况他们三个对风水接近一无所知的人呢?这样一来,他们就只能一路向西走,根本不知道对不对。

所幸他们至少拿出了个最后计划。因为身上带的补给有限(不止食物,还有电池、火机等等),他们肯定得在它们消耗到一半之前折路返回——越向西就越深入老林子,根本没有市镇可言;如果不及时回去,他们就会在找到沁河源头之前先把自己给困死。

“晚上总会起风。”在只有他们三人的第三个夜晚,江思齐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那时苏由正盯着熊熊火焰出神,根本没注意到江思齐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江思齐重复了一句,眼睛望着林外的天空。

苏由顺着他的视线方向转头。

他们在桃花潭的时候是农历七月初三,今天则是七月初六;那时一点月亮的影子都看不见,现在弯月已经转到了西天。月色昏暗,星也昏暗,以至于天空上掠过的云彩也显成了黑色。

“什么?”靳胜早就抬起了头,但什么异常也没发现,“你在说风吹了云走吗?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虽然苏由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但他问道:“有哪里不对?”

江思齐点点头。“我觉得风是黑色的。”

其实他还觉得,不仅如此,那黑风还有一种一直远远跟着他们的感觉;但鉴于说出来太玄幻,他决定有证据了再说,以免被认作精神错乱、被鬼附身什么的。他觉得他这个担心很有道理,因为他之前就被附身过一次。

“……黑风?”靳胜难以置信地道。“你确定没眼花吗?”话虽然这么说,但他下意识地重新抬头,捕捉之前可能被他忽略的蛛丝马迹。

苏由没立刻回答。他半眯起眼睛,转头打量夜空。

月昏沉星昏沉,看起来都之前没区别。或薄或厚的云朵漂浮着,有些擦过月边,又飞快地滑走了。弯月悬挂树梢,因为黯淡的颜色,看起来颇有些有气无力。

“如果你一定要说有什么的话,”靳胜再次开口道,“也的确有什么。月亮边上有内红外紫的浅淡月晕,是冰晶折射出来的;星星闪烁得有点厉害,说明高空气流不太稳定。这两点加起来的确能得出一个结论,”他语速飞快,“就是明天可能要下雨。”

苏由不得不承认,这观察很细致,他的意见也类似。“但你说的肯定不是黑风暗示下雨吧?”他问江思齐。

“当然不是。”江思齐略有烦躁。明明刚才经常闪过,现在却突然安静了……

等等?他似乎发现了问题所在。难道是他们三人一起抬头,那黑风发现了这点、所以藏起来了?

这猜测愈发惊悚,因为有意识的和无意识的完全是两种危险级别。但如果黑风是有意识的,也就能说明他那种诡异的认知——黑风似乎在跟着他们、却不敢靠近——是真的。

江思齐立刻采取了行动。他一把拉过苏由,把这猜测低声说了,就起身走回帐篷。

“怎么?”靳胜颇有点跟不上,“小齐要睡了?”事情不还没弄清楚吗?

苏由看了看周围。林子一片黑黢黢,像进入了沉静的睡眠,又像是某种随时可能张开血盆大口的凶兽。“小齐说,让我们别总是盯着天上。”他压低声音告诉靳胜。

“……什么?”靳胜觉得这件事越来越诡异了。这话的意思难道是,他们的动作太明显,以至于不想被发现的黑风躲起来了?这可能吗?

“反正不是什么大问题,”苏由道,“随便花点精神,就会知道是真是假了吧。”

这话没错,但靳胜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没等他出声,江思齐就重新从帐篷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剪刀报纸等物。“反正坐着也是无聊,”他迎上靳胜疑惑的目光,不冷不热地解释:“不如做个孔明灯玩吧。”

靳胜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一直盯着天上的举动很奇怪,但盯着天上的孔明灯就很正常了。虽然他依旧怀疑黑风是不是真的有自我意识、那自我意识又有没有强到能判断干看天和看孔明灯的区别,但江思齐有一点没说错——

他真的很无聊,无聊得快发疯了!

三个工科男一起动手,糊个大纸笼子就是分分钟的事情。先弄好细枝骨架,再往上粘好薄纸,下头点一截蜡烛,一盏孔明灯就差不多了。等纸笼子里的热气足够,苏由手微微一松,简易版孔明灯就飘飘悠悠上了天。

“等等,”直到灯笼已经升高后,靳胜才想到一个要紧的问题,“它掉下来不会烧了森林吧?”

“这个孔明灯纸太厚,架子太重,飞不远的。”虽然知道靳胜只是一时口快、一会儿就能反应过来,但苏由依旧把话接住了。“到时候捡回来就行。”但实际上,他正借着抬头的动作,不着痕迹地观察孔明灯四周。

这正是江思齐所计划好的。他抿着唇,期待自己能够成功。

“好吧……”靳胜回答。苏由的认真态度感染了他,让他不知不觉也正经起来。

孔明灯还在飘飘悠悠地飞着。有几阵风吹过来,让它偏离了直直往上的轨道,而是在三人上空打着转儿绕起来。如果一圈还是偶然的话,好几圈就是必然了。

“……槽,这是怎么回事?”靳胜眼睛瞪直了。孔明灯在螺旋着往上走!这真的正常吗?说句实话,比黑风还诡异吧?

“有风在绕着我们吹。”虽然苏由觉得这件事实在惊悚,但还是冷静地说出了结论。

三人大眼瞪小眼。正常自然界的风是无定形的,森林里也不可能出现龙卷风这种天气,所以绕着他们吹的风到底是什么?

就在他们纠结答案的时候,孔明灯原本闪烁的火光突然灭了。它在半空中摇晃了两下,然后开始失重般地直往下坠。

“被吹灭了?”江思齐眯着眼睛问。

“不知道……”苏由眉头愈发紧皱。“如果是正常熄灭的话,它不会掉得这么快吧?”

这话说得没错。因为孔明灯以一种类似倒栽葱的姿势掉了下来,直接一头扎进了篝火里。还没燃烧干净的蜡油加上面积较大的纸张,火舌呼地一下窜高了,颜色一瞬变得鲜红。

三人齐齐往后退了两步,话都说不出了。这种落地方式,说没见鬼都没人信!而且那一闪而逝的诡异颜色……

“这、附、近、真、的、有、鬼、吧……”靳胜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了所有人心里的那个结论。他声音不大,但内容结合刚才的情景,顿时令人心生寒意。

“杜英没说这回事……”苏由道,自己都觉得这话没有说服力。是,杜英没说;但事实胜于雄辩,他们刚才不都亲眼看到了吗?

而江思齐想到了更糟的方面。“这意思难道是,”他嘴唇微微颤抖着,“杜英是被水鬼拉走的?要是那样的话,那绳子之前绷紧,就是想把我们三个也拉下去?”

“如果照你说的,”靳胜脸色有点白,“死结难道真是杜英自己解开的?”为了不连累他们什么的?又或者,杜英根本来不及解开,是水鬼突然改变了主意、抓住一个是一个?

事情真是越来越不妙了。假如说他们之前还能安慰自己,杜英有可能是想自己拿到昆仑觞的话,现在这种可能就被削弱很多。前途未卜不说,更接近于凶多吉少!

这一夜,三人心事重重地睡下了。夜还是要值,但改成了只要保证火不灭,其他时候都一起待在帐篷里。虽然这样十分拥挤,帐篷能起的保护作用很可能也没多少,但至少能保证他们尽可能地在彼此的视线范围里、从而比较放心。

第二天天一亮,三人就收拾了行囊,继续往西走。因为夜里他们已经商量好,补给减少、又有鬼追,这样下去不行。若是这一天他们还不能找到任何新的线索,再住一夜就返程回城黄口。

但也许天意就是不让他们顺利踏上回程。这天中午时,远处天空中显出了一副奇景——昏黄的沙漠,古老的废墟,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海市蜃楼?”第一个发现的靳胜喃喃道。最近发生的怪事太多,他已经接近麻木。

苏由抬头,也惊呆了。“不可能,”他无力地反驳,“海市蜃楼是空气密度不同而产生的折射,不可能发生在森林地区。”

“我更关心,沙漠是什么地方?”江思齐的重点与他们都不同。“关外吗?这也是一种指示?”

三人面面相觑。关外的话,他们还是申请个出国签证、再坐飞机比较快!

这景象只持续了半分钟。而三人虽然愈发迷惑,但还是坚持他们之前的计划。海市蜃楼并不算什么线索,除非他们能真的看到那座城市!

然后他们就真的看到了。在森林中间,出现了一片不可能存在的沙漠。那废墟就在远处,在西斜的阳光下散发着一种亘古苍凉的气息。

“照地图,我们现在离沙漠还远着呢……”苏由呆呆地打开地图。谁能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和在排云山时一样,他们又进到了一个只有他们才能进入的秘境?

靳胜已经校对了GPS显示的经纬度。“卫星地图上显示这是一个小山包。”他左右看了看,无奈道:“也许沙丘也是小山包的一种?”

“这笑话真冷。”江思齐毫不犹豫地拆台。但与之相反,他向前迈出一步,顿时感到一种愉悦感填满了他的胸膛……

……等等,为什么他会对一座废墟感到欢欣鼓舞?

第43章:古界城

苏由和靳胜的注意力全在眼前荒芜的沙漠上,都没发现江思齐的异常表现。

“看起来像是一座废城。”地图显然没有用,苏由果断放弃了它,改而掏出袖珍望远镜。这种望远镜倍数不大,但总比肉眼看得清楚。“朝我们这边是城墙,呃,而且好像是弯的。其他部分的话……”他转了下方向,“后面看不到了。”他们站的地方地势偏低,就算城中有较高的建筑,也很可能发现不了。

城墙什么的不算个新闻,弧线形的倒是比较少见。江思齐定了定神,“前秦留下的古城?”城黄口在前秦之后的好几个朝代都是帝都,但对他们的情况来说,第一个联想到的自然是前秦。

“也许是,也许不是,反正我看不出来。”靳胜也掏出了自己的望远镜。“黄土色,而且不太近,”他一边看一边说,“不知道有没有沙尘暴,又或者流沙。”

“如果我们快点的话,有没有可能在太阳落山之前爬上去?”苏由比较关心这个问题。因为白天才能赶路;晚上要同时对付沙尘暴、流沙和鬼什么的,想想就不是什么好前景。

“应该可以。”靳胜回答,但眼睛瞅着的却是江思齐。

这无疑是不信任他的体力,江思齐顿时毛了。“走!”他一把抽出腰间挂着的登山绳,“系好,我们马上就出发!”

在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里,他们就决定踏入一块地图上不存在的地域。这可谓十分冒险,但他们确实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要么这次退缩、等待下一次怪事再找上他们,要么就迎难而上、抓住可能解决问题的时机。而不论三人之中的谁,都不想坐以待毙。

天气本来就很酷热,踩在烫得能煮鸡蛋的热沙上更是如此。虽说已经错开了中午最热的时段,但当那些源源不绝的热气上下夹击时,苏由只能希望,靳胜昨天的预测成真就好了。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沙地里,努力用望梅止渴的理论安慰自己。

江思齐走在中间,感觉到苏由的沉默,不由出声道:“幸好我们每停下来就会把水壶灌满。”

绳子把他们三人连在一起,以免出现陷入流沙的意外时其他人能及时拉起来。苏由此时就拉了拉绳子,笑道:“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的。要是里头没东西,我们明天就能下来。”

前头的靳胜听了这话,撇嘴道:“你这到底是希望有东西还是没东西?”

“当然还是有比较好,”苏由很快回答,“我可不想再遭一次这种罪了!”他抬眼看了看四周,意识到耀眼的日光晃得他眼睛发花,又收回来,“假如能顺利点就更好了!”

靳胜也看了看周围。白天看起来一点异常都没有,所以他觉得已经比晚上顺利了,至少没鬼。“这时候,我们还不如一口骆驼有优势呢!”

“就连城黄口,现在都没卖骆驼的了。”江思齐没忍住提醒道。“除非你真的先出国,那大概只有骆驼一种交通工具能进入沙漠。”

“好吧,我也只是说说而已。”靳胜耸肩,率先爬上了一个缓坡。“这地方真是热死了……”

“……我有一个问题……”最后的苏由突然用一种很缓慢的语速出了声。

“怎么了?”前头的两人听出这语气不对,立刻停下来回身。

“我们好像真的已经穿越了国界线……”苏由木木回答,同时抬起手腕。

靳胜和江思齐意识到他在说GPS定位,急忙低头去看自己的。不过三秒,他们的表情就和苏由一样呆滞了——

按照显示的经纬度,他们真的已经出了国!

“这不可能!”靳胜语气激烈,“在山脚时我还看过的!根本没问题啊!”

江思齐眼珠转了一转,顿时想到了问题所在——虽然这种问题他也不想看到它发生。“你那时还没踏上沙子,对吧?”因为那种莫名的感觉,他记得很清楚,第一个踏上去的是他自己。

“你的意思是,我们一步就跨越了地图的上千公里?”靳胜简直难以置信。

“又或者说,这个废墟自己跨越了上千公里。”苏由又说。

这话听起来别有深意,其他两人都齐刷刷盯着他看。

“我觉得脚底下的沙子在动……”这句话,苏由说得非常清楚,非常冷静。“跑!快跑啊!”他大声喊。

在苏由第一句话说完之前,靳胜就已经回过神,向上冲去。江思齐也明白过来,但他挪动脚步的同时,还侧身伸手,大喊:“哥,抓住我!”

“有绳子就够了!”苏由不由分说地拒绝,“快跑,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里!”他运动细胞比江思齐好不知道多少,怎么可能同意让江思齐拉他。

江思齐马上回神。他在中间,若是不够快的话,足以连累前后,他们三人是真的要全军覆没的节奏。所以他咬了咬牙,缩回手,向上冲去。

一开始的时候,苏由只是踩到了暗沙的一角。或者准确来说,它什么时候都有可能变成明面上的流沙,只差一点点;而苏由那一脚,则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论是选择慢慢拖出来还是选择快跑,都不一定能成功、都有风险;只是相对来说,主动逃离危险、胆战心惊地等随时可能崩塌的沙层,前者更适合苏由的风格而已。

三人奋力向上奔跑,没办法仔细分辨周围的细节;一脚根本不敢踩实、也不能踩实,目标是高处的废墟——既然城池能建在那顶上,就不太容易陷下去,对不对?

若这时候站在山脚处,就能看见,金黄色的细沙滑动弯曲,在沙面上勾勒出极其优美的弧线。那弧线愈发细长,转了个弯,再折回。如此几番之后,它显出了一个抽象眼睛的形状,正和青铜杯上的花纹如出一辙。又过了几分钟,流沙移动,它又消失了。

可惜三人正在夺命狂奔,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这个。直到脚下踩到坚实的岩面时,靳胜才敢停下来,呼哧呼哧地喘气。从鼻子到喉咙都火辣辣地发痛,他也顾不上,只转头回去看苏由和江思齐:“你们……没事吧?”

“还好,捡回一条命……”苏由这么回答,他的嗓子也哑得厉害。“秒变公鸭嗓,全都,嗯?”

虽然几乎要累瘫、并且加速的心跳还没回复,但靳胜依旧没忍住笑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你这话可不像是捡回一条命的人会说的,”他低头寻找自己的水壶,“我看小齐比较像……”

因为江思齐在停下来的一瞬间就脚下一软,整个人侧扑在了沙面上。之所以是侧扑,是因为他成功地在嘴唇亲吻地面之前最后一秒里转过了脑袋,堪堪避免了吃一大口沙的命运。“我快死了……”他这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苏由撑手在他边上坐下来,摸出自己的水壶。“你已经跑得很快了,小齐,”他安慰道,帮江思齐脑袋扶起来一点,再把水壶口递到对方嘴边,“跟你中考时的速度一比,简直好不要太多!”

江思齐中考时,体育还是必考科目,包括五十米、立定跳远和一分钟跳绳。江思齐是个体育废,后面两项还好,五十米……慢得苏由恨不得替他跑。

这种黑历史被提起,换做是平时,江思齐一定会恼羞成怒。但现在,他连恼羞成怒的力气都没有,只大口大口地喝水。

靳胜一气儿喝掉半瓶子,这才看向苏由和江思齐。“不管怎么说,总算活着爬上来了。”他转头看了看顶上,又扫回面前已经恢复成平静无波的沙丘,“顶多再半小时,我们就能登顶。”

闻言,苏由也打量了下,略有吃惊。“还有半小时?我还以为快到了呢!”他用脚拨开下面的沙子,“这城的地基是有多深?”

“地基必须深,不然不被流沙卷走,也被狂风吹跑了。”靳胜觉得这很符合逻辑。

“……那意思就是说,前面肯定没流沙了吧?”江思齐喝够了水,终于恢复了一点气力,费劲地爬起来。他原本白皙的脸因为炎热和激烈运动而涨红,之前贴在沙子上的部分更红,很显然被烫到了。

苏由给他擦掉没弄干净的沙子,再看到他身上已经浸出几道白色盐迹的衣服,控制不住心疼。江思齐从小娇生惯养,是长辈们的心肝宝贝蛋儿,从来就没这么狼藉的时候。“应该没了。”

靳胜瞧着这互动,不知为什么,觉得酸溜溜的。尼玛,这两家伙真是闪瞎人眼!还没到手就这样了,江思齐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要休息一阵子再动身,还是马上继续走?”他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转而征询意见。

苏由看了江思齐一眼。“继续走吧,”他拍板道,“就怕一歇就再也走不动了。我们爬上去之后,就算在城墙根儿窝一宿都比站在沙地上强。”

“这倒是没错,”靳胜表示同意,“我们可以现在城外休息一晚,天亮了再进去。”

没有意外情况下,江思齐都听他哥的,所以三人继续向上。只不过江思齐过度脱力,得苏由帮他一把手。但不管如何,就和预料的一样,他们再也没遭遇流沙,并且在太阳落山之前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高大城墙——

它是土砖砌成的,每块砖长度都超过三米、高度接近一米;从破落的断面来看,厚度更加可观,是五层交叠。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曾被人攻破,这么结实的城墙居然有个巨大的豁口。透过它往里看,不是门也不是走道,而是一道看起来更加雄浑、足有三层楼高的城墙——

苏由三人都惊呆了。这玩意儿要怎么进去?

第44章:下山难

夏天日头长。估摸着还有点时间,三人把这座黄土长砖砌成的城池实地勘察了一遍。

苏由在山脚下就看到的弧形城墙,正是他们最先到达的那个位置。它上面可能有座开在斜侧的门,也可能没有,因为真相已经消失在了巨大的风化豁口里。

从侧面豁口进去,就能看见一片半椭圆的空地,约莫有百八十平。黄土积了足有半米,碎砖起伏其中。越往里砂土越厚,直接淹过了半扇大门。

这扇门上面也落满了积灰,完全淹没在同色背景里,以至于三人第一眼都没看出来。但就算他们看到了也没法进去,因为该是锁头的地方埋在黄土层下,必须先清理。

刚经历过一次绝处逢生的三人,谁都没有力气做这件事。所以在确定门不能被轻易推开之后,他们转而考虑,也许可以爬墙——

但事实上,黄土砖之间的联系是如此紧密,以至于缝隙极小,他们随身携带的登山爪根本抓不牢;徒手爬上去就更不现实了。

“这样根本进不去,”靳胜眯着眼睛看顶上同样缺了一角的半椭圆天空,“而从其他地方就更没指望了。”

这话说得没错,因为这边至少还有扇门,其他三边上连门都没有。

“这么说起来,那弧形城墙上原本的确有门。”江思齐道,“否则这整座城就没个出去的地方,建了做什么用?”

“除非变身蜘蛛侠。”苏由立刻贡献了一个冷笑话。

如果杜英在这里,就能肯定地告诉他们,这弧形的城墙是个城池的一部分,叫做瓮城,最主要的作用就是防御。但他们没法知道,因为他们的手机出了国界线以后就没信号了,更别提上网查找资料。

所以靳胜现时只能对苏由翻白眼。“天要暗了,”他摊手道,“我们就这么在这里将就一夜?”

四周都是黄土,连找个枯枝的机会都没了。至于洗澡,更不用想,水留着够喝就不错。至于鬼之类的……谁知道它们能不能跟着跨越上千公里啊?

最终,三人依旧在城墙豁口的避风处搭起了帐篷。因为在他们商量是在里头还是外头扎营时,天边最后一丝阳光也消失了。几乎是一瞬间,狂风怒号,漫天黄沙遮天蔽日,帐篷搭在外头有让他们全员活埋的危险。里头虽然也落沙,但好歹还有一堵破墙挡一挡。

露天根本没法待,所以三人团坐在帐篷里,膝盖挨着膝盖,啃饼干。沙子升温快降温也快;不出半小时,三人只能老老实实地拿出薄毯睡袋等物,各自把自己裹成粽子。

只能吃干粮,没水洗澡,没火可烤,没网络没信号,外头还在刮沙尘暴……这待遇简直是他们进山后最差的一次。

“没爬上山就真完蛋了。”靳胜侧耳听着外面沙子打在城墙上的噼啪声响,不由有些后怕。暂且不提鬼什么的,流沙和沙尘暴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好吗?

“所以我们碰上了比想象的大得多的麻烦。”苏由不得不提高音调,因为太小会被淹没在哗哗的背景音里。“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打开那扇门!”

靳胜大致考虑了下他们的补给和事件进程的关系。“如果我们在这里耗太久,东西就会不够用。而如果我们能打开门,也不见得算顺利——我们并不能预知里面有什么,所以不知道会花多少时间,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挺到走出来。”

“还有种最坏的可能。”江思齐闷闷地开口,“我怀疑,就算我们原路走回去,边缘也不一定是我们上来的那座森林了。”

这话不好听,但考虑到他们之前一步就跨越了那么大的经纬度差距,说废墟古城会移动也不是不可能。

“……上山容易下山难。”靳胜干巴巴地总结道。

一时间,三人全都没说话,默默地在心里想事情。后悔不该这么轻率地上山来,后悔上来之前该给亲人留下什么消息……这些想法大概都在三人脑海里闪过,但没人说出口。

他们都明白,大家都是成年人,事前同意,就该负担起各自的责任与义务;如果失败后互相抱怨、推诿责任的话,永远不能解决问题。

“不管怎么说,明天先试试那扇门,也许有机关啥的。”苏由率先打破沉默,“而且,早上吃饱一点,我觉得我还可以尝试直接暴|力破坏!”

江思齐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墙也一起砸了更好,哥!”

这话在别人说来可能有嘲讽意味,但从江思齐嘴里出来,那必然是夸奖。所以苏由不特别好意思地挠了挠短发,“当然,能省力的话,还是省力点好。”

靳胜在一边听得只想翻白眼。

他们中,谁都不是个会半路打退堂鼓的类型,所以不论后果是什么,结论都只有一个,继续向前。

这根本就不需要讨论。就算后果再多、再严重也不需要,因为他们要的并不是后果;或者用另一句话表达,努力不一定会成功,但不努力一定不会成功。

他们现在就在博努力会成功那样的可能。苏由说的话没错,但根本是废话嘛!江思齐也是,酸,真酸!

……等?

靳胜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心态不太平衡。他又不是没见过苏由和江思齐宛如老夫老夫甜蜜秀恩爱的相处模式,为什么就最近反应那么大?莫不是……

他不想再想下去了,只翻了个身,告诉自己把风声当催眠曲听。

帐篷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外头时高时低的风声。沙尘暴显然不那么容易消停;但帐篷在避风处,除了冷点、空气还有股很明显的尘土味,其他问题不太大,三人渐渐习惯了。

就这么过了半小时。

因为身上黏糊糊不舒服,靳胜烙铁饼一样翻了很久,总算累极而睡。苏由一向不太挑剔,睡得是最快最死的。

至于既不舒服还有心事的江思齐来说,那就是根本不可能睡着。其实他一直在等一个时机,而现在他终于等到了。“哥,”他小声道,同时拉了拉苏由靠他这边的手臂,“哥!”

苏由听见了,意识模糊地翻了个身,一把把江思齐压在手臂底下。“……睡不着吗,小齐?”

虽然两人身上都是一身臭汗——就算已经干透,那味道也小不了——但连自己身上的汗味儿都忍不了的江思齐就是能忍苏由的味道。“嗯,”他继续小声应道,“有点事情想和你说。”

“……嗯?”苏由眼睛都没睁开,鼻音浓重。

“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什么?”因为睡意,苏由反应略为迟缓。“没什么日子啊,不是你生日。”

虽然没猜中他想要的答案,但条件反射也是自己生日……江思齐不由得对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信心更足了点。“的确不是我生日,”他说,略微撑起上身,附在苏由耳边道:“七月初七,是七夕啊!”

“……七夕又怎么?”苏由慢腾腾地回答。不怪他大脑不上线,实在是因为他是个连元旦圣诞都不在意的人,七夕当然更不放在心上。

“不怎么,也就勉强算个情人节吧。”江思齐依旧保持着那个附耳低语的姿势,“正好能表个白。”他短暂停顿了下,郑重道:“哥,我喜欢你。”

如果说苏由对情人节依旧反应迟钝的话,对后半句也绝不是。事实上,他是如此震惊,以至于一消化掉“我喜欢你”的意思,就立刻想蹦起来——

当然没能成功,因为江思齐几乎整个儿压他身上了。

“别说傻话,小齐!”苏由这会儿完全清醒,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你发烧了吗?”

“你明知道我没有。”江思齐一把抓住苏由想试他额头温度的手。“我知道你已经知道了,只是一直装不知道。”

苏由在非常近的距离里瞪着江思齐的眼睛。里头神色认真,看不出半分戏谑。

良久,他叹了口气。“可你还是说出来了。”他缩回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直视江思齐。

“为什么当不知道?”江思齐也不强求,只追问道:“为了爸妈,还是为了我?绝不可能是为你自己,对吗?”

这话翻译一下,就是这样的:苏由装作不知道,有可能是怕刺激到父母,也有可能担心影响江思齐的前途,但绝不可能因为他自己——是直男——这样的理由。

“我的回答还是和刚才一样。”苏由半支起身,坐了起来。“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怎样才能回到过去?”

“我们为什么要回到过去?”江思齐反问。苏由起来,他也起来了,两人膝盖相对,大脚趾尖还擦着。“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们永远要往前走;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那也要先看看前面有没有路啊!”苏由略烦躁,“反正不能……唔!”他瞪大眼睛,后面半句话被堵了回去——

因为江思齐实在不耐烦用说的,直接用做的了!

第45章:七夕夜

但苏由当然不可能轻易就范。实际上,不管是论体型、爆发力还是反应速度,他都要比江思齐优秀不知道几个档次;会被偷袭成功,只不过因为他没想到江思齐竟然真的敢做。

“……你……小齐!”苏由握着江思齐肩膀,把人推开,语气颇有些气急败坏。“哥的话都不听了?”

在沙尘环境下,嘴唇干燥,光皮子上来一下根本品不出什么美好滋味。但江思齐接触到了熟悉的体温,仍然感觉心满意足。“我喜欢你,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苏由,又说了一遍。

苏由平素对这种微微拉长的撒娇调子基本上没有办法,现在也一样。只可惜说的内容实在……他视线在江思齐脸上逡巡了一遍,没看见玩笑,倒是白日里被烫伤的那块红依旧扎眼。

你个没出息的!

苏由没忍住在心里骂了心软的自己一句。

小兔崽子都敢跟他玩强吻这套了,还能说不是他自己太纵容?要是他再心软下去,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

苏由现在特想问江思齐一句,你喜欢我哪儿我改。只是这实在太考验人的脸皮,他舍不得让江思齐下不来台。并且,他其实底气不那么足……想想在秦庙时发生的事情吧!他敢拍着胸脯保证,他真的就没有一点点心动吗?

所以苏由来回思考了一遍,觉得他还是得对江思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小齐,你看,你现在也能算是大人了,该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对吧?”

“我当然知道。”江思齐微微扬头。因为苏由还死死扣着他肩膀,所以这动作幅度不大。“从我知道什么是喜欢开始,我就喜欢你,哥。”

苏由一口血差一点要出来。个兔崽子!他几乎都能猜到,他要是顺着这话题再说下去,江思齐下一步就该委屈上了——理由很明显,“你看我好不容易忍到了现在才对你表白”啥的。

“行,”他最终决定不纠结这个问题,而只道:“你看,你挑了现在这个时机,是不是本身就说明了什么?不要让我把什么话都摊开来说,小齐。”他语气最后压下去,无可错辨的认真。

时机,什么时机?

只有他们醒着的时机,还是身处一个足够远又足够危险的环境、足以让他们都想不到任何其他现实事情的时机?亦或者是,因为可能再无机会、这次错过就不会再有的时机?

这些,江思齐都能想到。他咬着嘴唇,眼圈泛红。他不能否认他找了个他认为最好的机会,但这并不代表着他就不是认真的!

他半天不吭声,苏由有些奇怪。再定睛一看,他顿时有点发慌——开玩笑,江思齐什么时候哭过?小学时,江思齐因为性格太不合群而被其他男孩子合伙揍了一顿,遍体鳞伤,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星期才好,也愣是没有一滴眼泪啊!

“别……小齐……”苏由自认是个大老粗,安慰的话一句不会,更何况在这么尴尬的情形里,不由暗恨自己口舌笨拙。

他这一心软,手底下就松了劲道。江思齐察觉到了,抓住机会,不管不顾地就扎到苏由怀里,紧紧地抱住苏由的腰。“哥,你信我,我真喜欢你,喜欢得快死了……”他把脸埋在苏由胸膛里,贪婪地嗅着苏由身上的气味,就怕苏由下一刻就把他推开。

“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苏由有些手足失措,只得强装镇定。

推和不推,这真是个问题。要说喜欢的话,他还真不怀疑;但重点是喜欢吗?

“小齐,”他重新开口道,垂在身侧的手依旧尴尬,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才合适,“重点是,我们不合适。”

江思齐现在才不听这种理由。“哪里不合适?我就觉得挺合适的。”

换做是平时,苏由一定对这种小性子一笑而过。但现在不能,尤其在话题敏感的时候。“你看啊,我们出来的时候,我答应过江姨照顾你。要是我们回去以后,她发现……”

“你说我妈?”江思齐哼了哼,更紧地贴近苏由,“她早知道了。”

“……啥?!”如果说对江思齐的告白还有点预料的话,这个消息真正地把苏由轰得外焦里嫩。“江姨知道了?”因为太过震惊,他一把把江思齐拉了起来,让两人眼睛直对。

江思齐很不满意苏由这举动,但他也知道,这事儿今天非得解决了不可。“我太黏你,我妈早就怀疑我了。”他摊了摊手,“然后我上大学之前和她坦白了。”

……有和父母坦白的勇气,怎么毕业了才告诉他?

苏由一时间呆若木鸡,好半晌才回过神。“我怎么不知道?”都四年了,他平时去江家也没看出什么差别啊?

“因为她知道你不知道。”江思齐一提这个就悻悻然——苏由简直是全世界都知道了、只差他一个还蒙在鼓里的典型,“所以她和我爸商量过了,然后说,顺其自然吧。”

江爸江妈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当年都留过洋,观念先进无可厚非。苏由惊呆过后很快就想通了,但他依旧不死心。“你别告诉我,我爸妈也知道了?”

“这个我不知道。”江思齐耸肩,“但我妈和你妈的关系,你知道的。”

苏由一瞬间无话可说。

他当然知道自家老妈和江家老妈什么关系,就是好姐妹儿手帕交,爱好近似审美相同,连买内衣都能互相参考(特指实体店里穿身上参考)的那种闺蜜。她们经常走动,连带着两家爸爸也熟悉了。

也就是说,如果江妈不反对,那很可能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亲妈。

……这都什么事儿啊?苏由在心里无声咆哮。感情他这个当事人是最后知道的那个吗?

江思齐觑着苏由的表情,确定他哥只是震惊过度而不是反感厌恶,这才继续抱着他哥。“所以,你觉得现在这时机怎么样,哥?”

虽然这语气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依旧是偏向撒娇那型的,但苏由仿佛看见了江思齐背后长出了一条狼尾巴。

他早该相信靳胜的,这兔崽子其实是狼崽子啊!

“我……”他张嘴想反对,但自己都发现自己语气微弱。他到哪里找个反对理由?

“对了,”江思齐察觉到苏由的犹豫,抓紧机会再扔下个炸弹,“秦庙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没告诉我?”

这话正中红心。苏由一瞬间就僵住了——他要怎么说?他给江思齐做了一次手活儿,然后自己没弄却射|出来了?

江思齐当然不会错过这种反应。他往苏由怀里靠得更紧了一些,一只手神不知鬼不觉地往下摸,直接抓住了苏由的要害。“是这样吗?”

“小齐!”苏由浑身一机灵,差点就是吼出来的了。不过总算他身手没荒废——在江思齐握上他的一瞬间,他也扼住了江思齐手腕。“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礼尚往来而已。”江思齐回答,挑着眉自下往上看苏由。“我那时不太清醒,所以肯定是你帮我弄出来的。”他手指微动,在苏由的感觉里,就像是弹琴……

槽这联想太特么色|情了!

苏由在心里鄙视自己摇摇欲坠的节操。“那你肯定也知道,发生那种事只是因为我们都中了药。”反正江思齐绝不可能知道细节,他一口咬死就没事儿了!

江思齐微微皱眉。“明明没有什么问题了,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答应我呢,哥?”他侧过头,神色看起来特别无辜:“是因为你不喜欢我吗?”

苏由张了半天嘴巴,实在没法否认,只能道:“我的喜欢和你的喜欢根本不是一个意思!”他说完,又想到一个理由:“今天没洗澡!”

如果说前面一句还像是个正经拒绝的话,后面那一句可绝对不是。江思齐没忍住笑了出来,揶揄道:“洗了澡就可以了?”然后他又换了一副正经表情,道:“臭什么的都没关系……不论怎样我都喜欢你,哥。”

苏由尴尬得脖子都要烧起来了。也没少女生和他表白过,但没一个这么大胆的——一边摸他要害一边正式告白。而且更尴尬的是,就那么一点儿碰触,他下边竟然颤巍巍地站起来了!

“我觉得,你也喜欢我,哥。”江思齐当然能感受到这点变化。“至少身体是。”

尼玛你难道不知道男人通常都是感官动物吗?苏由现在特想这么咆哮。但不能,靳胜还在边上睡着呢……

苏由终于抓住了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别搞了,”他把江思齐的手拿开,“想想我们在什么地方,明天还有正事要做呢!”

江思齐这才想起来帐篷里还有个人。他不甘心地撇嘴,但很快又想到了新的主意。“礼尚往来是一定要的,”他说着按住苏由大腿根,“哥,你小声点儿就行。”

“我为什么要……”苏由刚想反驳,就看到江思齐俯下身去,隔着裤子舔了一下那个部位。无论料子厚不厚,他都为那种直接的视觉刺激而迅速勃|起了——

“你!”

苏由大惊,但江思齐已经下定了决心。“别动,也别出声,不然就……”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他嘴里已经被塞满了。

苏由扬起头,闭紧了眼睛。

小剧场:

江思齐:妈,我的确喜欢我哥。

江妈:你等等,我和你爸商量下。

江爸:哦,由子啊,猜到了。

江妈:Let it go,let it go~~

苏由:……难道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在纠结吗?!

第46章:饕餮门

第二天早上,风和日丽,又是个灿烂到不行的天气。沙丘孤城,苍凉壮丽。

“晚上冷死,早上热死。”靳胜刚起来就抱怨,声音含糊,因为他正在刷牙。

“你带的水还够不够了?”以防万一,苏由只敢漱口。

靳胜站在城墙豁口边上,闻言回头瞥了苏由一眼。“洗澡是没指望了,嘴巴也不弄干净,那可真是受不了。”

他这话是无心之言,但苏由和江思齐都僵住了一瞬。他们谁也不会忘记,他们俩昨晚做的事情。确切描述,就是江思齐用嘴巴让苏由欲仙欲死了一回之后还不小心来了个颜|射。

这事儿实在太刺激了,他们从小干到大的调皮捣蛋事都没这次劲爆带感。之所以说带感是因为,江思齐心甘情愿,而苏由不能否认他有感觉。

因为两人心里有鬼,所以在靳胜说嘴巴干不干净的时候实在没法控制自己带入。要是再脑补靳胜当时已经醒了的话……

苏由的脸白了又黑,坚决地摒弃了自己的这种可怕想象。取而代之的,他把自己的水递给江思齐,道:“快去洗洗。”

江思齐显然也想歪了。夜里狂风大作,他的确没法在帐篷里把自己洗干净,只得用面纸揩了揩。而现在,就算他想说他没关系、他就乐意,时机也不对——靳胜就在边上呢!

“哦。”他闷声应道,接过水瓶,转到豁口外去了。

“你们俩这是又怎么了?”靳胜斜着眼看江思齐从身侧经过。“感觉哪里怪怪的。”明明昨晚睡觉之前还黏糊糊得闪瞎人眼啊!

“没什么,你的错觉而已。”苏由赶紧道。

“是吗?”靳胜略怀疑地挑高眉毛。

苏由给江思齐水、让江思齐去洗脸刷牙,江思齐有什么可不乐意的?现在水多金贵啊,连他都没这种待遇好不好?

苏由很清楚靳胜的每个小表情下代表着什么,一看挑眉就知道要坏事,赶紧开始岔话题。“弄完了就赶紧吃东西,早点把门锁挖出来。”

“说得也是。”这正戳中了靳胜目前更关心的事实。他放下水瓶和牙刷,随便吃了点饼干,就走到苏由身边,两人一起在半扇门上敲敲打打。

虽然门的下半截在黄土里,但从上半截来看,它就是扇很正常的门——整齐的铜钉,长条铁皮箍满了整个门面。当然,正常说的是制式;如果它的厚度和城墙有得一拼,那绝对不太正常。

靳胜已经把上面都摸了一遍,包括门框,但一无所获。“好像没机关也没暗器,”他说,“要么试试开锁,要么就只能硬来了。”

苏由拿着把小铁楸,已经在门前刨出了个坑。风沙吹落的黄土不实,这事不太难。一个兽头状的硬物从里头渐渐露出形貌,直至全部。

“这玩意儿看起来也很正常。”江思齐蹲在坑边上,捻着下巴道。他刚才就回来了,只不过苏由不让他插手,只得一直在边上看着。

靳胜蹲下去,拂开兽头上的黄土。里头是两只青铜铸造的凶兽脑袋,长着血盆大口,四个獠牙长长地弯出来。

“这玩意儿我觉得不太正常。”靳胜皱起眉,“前秦不流行这种装饰。我查过了,他们的图腾是青鹞,就是在里山秦庙门前两边的大鸟。”

“也许门上需要一只凶兽镇宅?”拄着铁楸的苏由提出了个设想。

靳胜摇头。“如果是不认识的,那我估计也这么认为。”他说着翻开笔记本,很快就调出了资料库里的一张图片。“你们看这个,是不是一模一样?”

那张图片是一面复原的旗帜,上头图案很明显,一头饕餮。而门上的这个,看起来就是它的脑袋。

“我想起来了,”江思齐受到了启发,“这是河源地区的另一个游牧民族,前晋姬氏。实话说,和前秦嬴氏关系不好,”他接触到苏由疑惑的目光,又补充道:“其实就是死对头。”

“说是河源地区也比较勉强,因为他们主要的活动场所毕竟更靠关外。”靳胜补充道。“嬴氏有部分人放弃骑马打猎、选了农耕,此后逐渐发展壮大,直到最后建立前秦。姬氏崇尚武力,依旧主攻畜牧。前晋比前秦建立得早,疆土范围最广阔的时候能到西北极寒之地。”他说着耸了耸肩,“就是他们一直没能进入中原,所以大家现在还在吵它算不算本国历史的一部分。”

苏由对历史的了解基本上就局限于他初中学的那点知识。“我只知道前秦最后灭了前晋。”就是前晋的那些版图不太好管——太过地广人稀——所以后头就变成其他国家了。

靳胜点头。“话是这么说没错,”他的手来回在兽头上摸了一遍,“但我们跟随前秦的线索来,找到的为什么会是前晋的古城?”

这的确是个问题。他们一直找的都是前秦的昆仑觞,前晋八成没有。但如果说就这么离开,似乎又挺不甘心的——他们都已经经历了这么多困难!

江思齐猛地伸手去推青铜门环。“我勒个去,”他使了半天劲儿,脸都憋红了,“这玩意儿是死了吧!”

“你在搞笑吗?”靳胜差点被逗乐,“要这么容易打开,那还是两千多年的门吗?”他试探性地用力推,然后下结论道:“纹丝不动,跟灌了水泥似的。”

江思齐连瞪他都懒得,开始自己和自己生闷气。不对啊,这门对他没反应,难道他们真走错路了?

这种悻悻然看在苏由眼里,就变成了别的——好强过了头。“我们这才挖了一个锁头出来,不要那么心急嘛!”他打圆场道,手顺着铁楸往下,正好擦到门环,“等我……”

——轰!

不知道是哪里塌了一块下去,黄土和沙子立时飞了漫天。三人措手不及,只感觉到脚底下崩了,等回过神以后已经成了黄土人。

“……槽!”靳胜挣扎着坐起来,真心实意地骂了句粗话。“怎么搞的?”眼睛迷了、嘴巴也进了沙土!

“不知道……”江思齐也摔了个七晕八素,至少他觉得他滚下去好几圈。“哥?哥?”他眼泪直流,还一边叫一边试图扇开眼前的黄色|迷雾。

“我在……”苏由的声音从他们俩之间响起来,还伴随着手脚在沙土面上擦动的声音。“先原地等一下,别乱动。”

过了好几分钟,视野中的沙尘散尽,三人这才看到周围的情况。

他们正待在一个空旷、四四方方的大厅里。左右两边原本应该是武器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刀枪剑戟。不过历史久远,金属制品都已经锈蚀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木头架子也散了一地,搞不好就是他们的动静给震散的。

正对大门的地方是又一扇门,两边分别蹲着一尊巨大的石饕餮。地面倒不是黄土,而是青石板,上面有粗犷的凹陷纹路。晨间的阳光透过打开的门洞照进来,减少了造型上的阴森可怖之意,古朴雄浑的感觉倒是明显得多。

……等等,打开的门洞?

三个已经变成土人的人面面相觑,还是左边的靳胜先出声道:“门……难道是自己开的?”不然他们怎么能在一瞬间就滚进来?

江思齐同样迷惑。只有苏由回头看了看——铁门洞开,侧边黄土泄入,变成了一个斜坡,他们正是那么或摔或滚地进门的——

“我觉得可能不是。”他干巴巴道,“我刚才不小心碰到门环了。”

其他两人几乎是用瞪的看他。

“这怎么可能?”江思齐难以置信地道,“那么厚的门!”

这话说得没错,那扇门从侧面看来,厚度清楚,足有半米。

靳胜下意识地想吞口水,但他总算还记得他依旧一嘴沙土。“想知道是真是假很简单。”他爬起来,“现在再去推推那门就知道了。这种质地,前人想关上都得一边五个人推才行。”

江思齐也站了起来。他有些慌乱,更有些惶恐。不是因为他们进了门,而是苏由身上也可能出了些和他类似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问题。这种情绪促使他紧张,以至于不知道该同意还是反对靳胜的建议。

“那就来试试。”苏由早已经站了起来,闻言走向门边。他也不希望这种灵异的事情是真的,但不希望并不能代替真相。他很快就走到了斜坡边上,碰了碰獠牙之间的青铜门环——

“叮——”一声很小、但是清越的金属撞击声响起来,层层回荡。原本半开的门板往后退去,彻底打开了。

“……你的猜想是真的。”靳胜眼睁睁地看着苏由只推了一扇门、但两扇门同时打开相同弧度的情形,觉得这件事要完蛋了——

江思齐和那个琴圣有莫大干系,然后他们开始寻找前秦昆仑觞;在此途中,他发现他自己很可能不是个人,或者很可能不是个纯粹的人;现在,他们之中唯一的正常人——至少相对来说不特别灵异——好像自带铜皮铁骨加力大无穷加声波共振了?

……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啊!谁还能记得他们出来只是为了旅游啊!

第47章:石将军

不管怎么说,不需要爬墙也不需要挖洞就能进门,这总是件好事。除去靳胜的笔记本也在土里打了个滚、暂时不能开机了之外,算起来也没大损失。于是三人火速地把东西收拾好,背包进了大厅。

“看起来都是前晋的东西,”靳胜在到处仔细研究一遍以后说,“不论是刀剑的制式、雕刻的纹样、还是整体建筑风格,都一点儿前秦味道都没有。”

“所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江思齐站在两座饕餮石像中间,仰脸看着那扇巨大石门上的浮雕,“继续走吗?”

大厅并不是露天的,所以那些浮雕清晰可见。全都是饕餮,登天入地、屯水吐火,几乎无所不能。更要紧的是,浮雕雕工十分精湛,以至于那些饕餮看起来就像是真的一样,下一刻就会从石门上脱离、用獠牙把他们撕碎!

“……这玩意儿给人的感觉不太好。”苏由低声道。

他又多了一个能轻松开门的本事,他也知道靳胜和江思齐故意绕过这话题,但他自己不可能不介意。因此他觉得,无论如何,他在之后的情形里都该谨慎做决定——至少绝不能冒进。

开玩笑,他一个人可以冒险,绝不能连累哥们儿和弟弟啊!

靳胜侧头看了苏由一眼,没直接回答。“这地方挺怪的。地上的花纹看着很粗犷,门上的雕刻却很精细。两边摆着武器,但墙壁到地板都没有刀剑留下的痕迹。至于这门……”他摊了摊手,“上面有九只饕餮。顶上好像刻着三个字,但我们肯定不可能认识。”

这话说得没错。如果前秦的细长文字他们还能连蒙带猜地知道一点的话,前晋的就绝不是。至少在三人眼里,就是鬼画符或者天书,还不如一幅画来得明白。

说到字,江思齐又摆弄了下手机。“还是没信号。”他无奈道。很明显,现在找外援也不能了。

“我们……”苏由嘴巴张了又张,最后还是把自己刚才以来就一直在脑海里徘徊的想法说出了口:“不然还是回去吧?”

“这么快就打退堂鼓了?”靳胜挑起一边眉毛看苏由,“我怎么不记得我认识的是这样的你,由子?”

江思齐没说话,但他眼里的神气显然同意靳胜的看法,还多一点点隐藏的忧虑。

苏由没费神解释他的想法。因为他们关系太熟太铁了,解释就是浪费口水。“你们也看见了,怪事越来越多。现在折回去,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大概更高些。”

“那也只是一种可能而已。”靳胜说。“我们一开始不都是立志解决这件事的吗?眼看着找到了地方,却要半途而废?”

“地方也不一定对。”苏由强调这点。“不过现在,哪边都是无法被验证的。”他叹了口气,眼珠微微转动,“还好我们有三个人……”

其他两人立刻明白了这话的言外之意。苏由不是庆幸杜英中途消失,而是意指,三人就能来多数服从少数了。

“我支持继续往前走。”靳胜立刻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斜眼去看江思齐。

他觉得江思齐八成会更倾向苏由的考虑——很可能还是和苏由一样的理由,保护另一个什么的——但这并不能影响他表态。

苏由也望过去,眼神里带着点微不可察的希翼。

江思齐自然能知道自己的意见成了重中之重,吞口水的动作都变得艰难起来。

一方面,他很不愿意看到苏由去冒险。尤其是这座古城似乎和苏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并且他们还弄不清这种关系——就更糟糕了。

另一方面,他们原路返回也的确不见得能回去。在无论哪条路都是冒险的时候,他只能选择一条假使成功、情况会更好的路子。苏由身体素质优秀,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是挺到最后的那个。

但这些考虑,江思齐统统都没说出口。“杜英,”他挑了个足以让苏由不得不让步的强大理由,“不说拼命,我们至少得考虑到他。”

苏由果然哑口无言。其实他有种想法,想把其他人都送回去之后、自己再折回来找杜英,但靳胜和江思齐会不会同意不说,时间一来一回也浪费很多了。就算杜英是个木精,在沙漠里也挺不了很久——前提是桃花潭白玉碑真的能通到和他们相同的位置。

“唉,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他最后败下阵来。“二比一,你们赢了!”

“我才不和靳老师一边呢。”江思齐嫌弃道,“我只是站我自己的立场而已!”

“行啦,这次算我附和你,成不?”靳胜目标达成,非常好说话。

于是三人重新把该带的东西都带身上,一排站在大门前。虽然苏由认为其他人该站远点、因为里头有可能放出机关暗器什么的,但没人听他的。

“排云山里山那事情不能再发生一次了!”江思齐如此表示。尼玛,让他看着苏由开机关,还不如直接让他去开!

“没错!”靳胜十分同意。但他的想法和江思齐不同——就算是机关,也该尽力平摊风险!现在只有苏由能开门,那他们就该陪着一起!

苏由从没像现在一样恨什么哥们儿讲义气。可他拗不过两个人的意思,只得老老实实扮演芝麻开门的角色。“说好了,”在手落到门环上时,他忍不住再次强调,“我一开门就全蹲下,然后往边上跑,记住了?”

“行了,快去,苏大奶妈。”靳胜实在忍不了了。不是他热血上头搞什么同生共死,但说实话,他觉得苏由要是栽了,他和江思齐不见得能走下去。

这外号让苏由瞪起了眼睛。不过再说下去就要无止境了,他明智地闭嘴,轻触门环——

“叮!”

又是那种清越的金属碰撞声。说实话,这感觉很怪,因为门是石头做的,绝不可能发出这种调子。说是机关,还不如说是某种新的、不为人知的怪事。

面前的大门就在这回荡大厅的声音里徐徐打开了。三人一瞬间就抱头蹲下滚地,三项全能一气呵成。几乎有半分钟,门里都没任何动静。

“好像没什么事情。”苏由想探头又不敢,生怕里头冒出来一排暗弩。不过他想到了替代方案,就是往里头撒了一把小石子。

噼里啪啦,是石子撞到了什么又落地的声音。

“一切正常,就是听起来里头还有块东西,”靳胜滚到了另一边,听声判断道,“可以看看……”

然后两边人马就一起往中间移动。结果一入眼他们就呆了,里头还是一堵墙壁,上面刻着一头和之前靳胜电脑图片上一模一样的饕餮!

“这看起来真是前晋的地方啊?”靳胜惊呆,“这是块照壁……难道这不是座城吗?”

照壁是古代房屋中常见的一种设计。为防大门打开时外头路上的行人就能直接看到正对大门的正屋的情形,才在门口处设立一块照壁。通常为了吉祥如意,照壁上雕刻的纹样都是些祥云瑞兽。

……房子大得和座城一样在当时也许有可能,但当时谁没事儿在自家照壁上刻饕餮啊?

“如果真是住房的话,那可真够大的。”江思齐好奇地打量着照壁边上凸起的花纹,“房子主人非富即贵。”然后他又想到了大厅两边摆着的武器,补充道:“武将什么的。”

苏由也想到了。“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就是实在太大了。”他指了指两重门外,“两重城墙之间,就够一套现在房子的面积!”

“重点在于,没听说前晋有这种风俗。”靳胜及时把话题正了回来,“前晋姬氏出了名的不注重生活条件,也不注重墓室陵寝,根本不可能修这么大一座宅院——就算是皇帝也没有。”

“这待遇可真差。”苏由咋吧嘴。“但他们不修,谁会修?”

这个问题连考古学家都能难倒,就更别提在场几个完全弄不清楚的人了。

“进去看看,说不定有线索。”江思齐提议。但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在发现任何危险的第一瞬间就要扑倒苏由。这是个基本原则;若是在里面遇到了什么情况,他也会照此选择。

三人一起走了进去,前后就差两步路。光靠阳光已经没法照亮视野,所以带头的靳胜掏出了手电筒。

里面地板也是平整的青石,踏上去十分坚实。没看出什么胶黏的痕迹,却拼接得严丝合缝。照壁石料却有点与众不同,有些荧荧闪光的感觉。

“……怎么又一块?”靳胜刚转过第一个弯,就卡住了。

也不怪他过分惊异。因为在他们的视野里,出现了第二块、第三块照壁……确切一点来说是,他们竟然看到了一条照壁组成的长廊!

第48章:回玄廊

江思齐最先回过神。“这真是照壁吗?”他狐疑地问,“这么多就不是了吧……更像是某种建筑材料,就和土砖一样?”

“去看看另一边就知道了。”苏由当机立断。

于是三个人倒回来,又经过门口,走向另一侧。不过结果让他们失望了——从另一边来看,拐弯后也是一整条照壁组成的长廊,同样深得看不见尽头。

“我觉得不太对,”靳胜突然出声,“这两条长廊似乎不是同一条?”

苏由和江思齐闻言,都没忍住再仔细看了看。然后他们就发现,靳胜说得没错——

从照壁左边绕过去,拐弯长廊朝右;从照壁右边绕过去,拐弯长廊朝左。如果两边的长廊是同一条,他们站在其中任何一处拐弯时,理应都能看到对面拐弯的墙壁。

但是没有。长廊沉默地向远处延伸,探出的饕餮脑袋一个个整齐排开,看起来似乎有什么正在前头等待着吞噬他们。

“……视觉错觉?”靳胜好容易才憋出一句。

除了逻辑不对之外,两条长廊都看不出任何问题——雕刻一样、角度一样、墙厚一样、天顶一样。但逻辑不对就是很大的问题了——一个只够一条走廊的空间里怎么会有两条走廊?

“不知道。”苏由回答。“但现在问题来了——走哪边?”

这又是个难题。如果是不同的长廊,好歹还有个区别考虑;一模一样的话……

“一起走就行了。”江思齐冷不防道。“虽然可能有别的意外,但我觉得,最好和之前一样,我们三个拴起来走。”

“没错。”靳胜居然比苏由更快点头——或者该用必然来形容,“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一起走更能保存实力。”

“万一碰上什么陷阱呢?”苏由反对。“岂不是掉一个就等于全军覆没?”

靳胜眯着眼睛打量了苏由两眼。苏由向来是他们之中胆子最肥的,这会儿却比谁都瞻前顾后,说不得是因为别人——也就是他和江思齐——的原因多些。“那就别系成死结,”他折中道,“这总行了吧?”

苏由找不出其他理由,这事儿就这么一锤定音了。三人也懒得再折回左边的拐弯,直接就从右边进去了。

长廊里没有任何光源,一片漆黑,按理说一只手电肯定照不清四周。但基于石料特殊的荧光性质,似乎只要有一点烛火,就足够辉映好几里长的道路。只不过,石头荧光是种带着浅绿的颜色,颇有些可怖。尤其是那些浮雕饕餮,沾了光就和活的一样,眼睛幽绿,牙泛寒光。

“看起来感觉真冷。”靳胜一边走,一边觉得皮肤上的疙瘩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他也知道这是心理作用,因为这么厚的石层建筑,里头温度几乎是不变的,他不可能到这时候才感觉到冷。

“小心点才是真的。”江思齐说。他对走廊的感觉一般,对饕餮的感觉也一般,全副心思都放在可能出现的机关上了——这阵势阴深得很,他有不妙的感觉。

但同时,他也不能否认,他还有另一种感觉——期待、鼓动、跃跃欲试。就和刚踏上沙地时突如其来的愉悦感一样,他也不知道期待是怎么来的——这地方一看就不妙好吗?

所以,那一定不是他的感知。而如果一定要说是谁的话……

江思齐想到了他在匠营子时看到的幻象,有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皇帝砸了九霄琴。

他自己肯定不可能凭空冒出这种想象,所以那可能是事实,也可能是提示。在那之后,他偷偷查过。从衣着服色和宫殿制式判断,皇帝是前秦的皇帝无误。另外,圣人是那时对皇帝的敬称,叫秦圣也是没有问题的。

还有一个事实,则是在排云山时苏由等人看到的琴圣。他被附身了,毫无知觉,但琴圣的脸也和他一样还是听说了的……

秦圣,琴圣;摔琴,弹琴……

所以他们是三个人,还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他现在正深入这座古城,又是他们谁的期待?

“……哎哟!”

这声痛呼唤回了江思齐的注意力。是靳胜,他走着走着撞上了墙壁。“我说就是视觉错觉吧?”他气咻咻地道,摸着自己撞红的额头,“看着明明还有路啊!”

“是刚才看着还有路。”苏由说。他上前两步,摸了摸那堵已经从无形中显出的墙壁,又转过头看边上原本是石壁的地方露出新的方形道路口。“我们已经走了十来分钟,肯定不是最早那个照壁了。”

“嗯,”江思齐说,“继续走吧。”

靳胜撇嘴,继续向前。这次他留了个心眼,开始用登山杖在前面拨来拨去。在空气里乱舞一通看起来是挺搞笑的,但总比再撞上墙壁好。

这起了效果。又过了十来分钟,他们碰上了第二个隐藏的九十度拐弯。

“这难道是个方形回廊?”苏由对角度十分敏感,“我们一直在正方形的边上走吗?”

“也许,”江思齐打量着顶上和地下,若有所思,“再走两圈大概会更明显。”

靳胜没有其他意见,于是三人继续向前。很快他们就发现,每个拐弯都朝向同一个方向,也就是,他们在一个螺旋里。在每个拐弯之间花费的时间越来越少,则说明方形螺旋在收缩。

“这好像是个倒锥形的回廊,”苏由在空气中比划了两下,“上面大下面小的那种。”

靳胜和江思齐的立体几何及工业制图都还不错,很容易就脑补出了他们该在的位置。

“等到底端会发生什么?”江思齐问。

“如果我们刚才从左边走,也会是这种螺旋吗?”靳胜问。

苏由摊手。“这两个问题,我也想知道。”他收了收腰间绳子的活结,“但现在只能眼见为实了。”

回廊收缩的角度其实不明显。但问题在于,它的边长本身就不太大,所以变小的趋势很明显。在两个来钟头的跋涉之后,三人就到了末端的关卡——一个约莫有半人高的饕餮头。

走廊的高度在这以前就逐渐变低,低到他们都是弯着腰到达那个吓人的脑袋面前的;因为一个人就能挡住全部,还必须轮流去看。

“它闭着嘴巴,”在三人都研究过后,苏由说,“我只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得从它嘴里钻过去。”靳胜接在他后面道。

“那就钻呗!”江思齐觉得这问题就不是个问题,因为他们肯定要继续找下去的。“后面是什么?总不会还是走廊吧?”

这话被证明是乌鸦嘴。因为苏由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合紧的入口,露出了里面依旧幽暗的通道。他正想用手电筒好好照一下的时候,忽而听到几声细微的破空声,立即大惊失色:“趴下,都趴下!”他一边侧滚下去,脚用力把身后的两人都踹倒了。

因为一路都没有出事,这吼声出乎意料,靳胜和江思齐都被吓了一跳。等他们回过神时已经在往后倒去,有什么锐利寒冷的东西紧擦着头皮飞了过去——

铮,铮,铮。

铁器入墙的声音清晰而不可错辨,让三人都从头毛到了脚。等确定里头不再射出东西之后,他们才敢去确定射出来的东西是什么——

竟然不是他们设想中的暗箭,而是三只泛着乌冷光芒的铁鸟。它约莫四寸来长,流线型的翅膀薄而尖,喙部到身后边缘都非常锐利,就连脚下爪子都做了出来。

“作为暗器来说,这玩意儿看起来太精致了一点。”苏由差点把眼睛看直了。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只鸟从石壁中取下来。不知道动到了哪里,原本合着翅膀的鸟儿擦地一声,变成了展翅欲飞的状态。

这一下来得突然,三人都吓了一跳。所幸铁鸟只做出了这一个动作,并没有再飞起来或者喷出毒砂之类。

“美则美矣,”靳胜按着他受到惊吓的小心脏,“被它射中就要命了!”

苏由没忍住多看了靳胜一眼。这一看不要紧,他顿时瞪大眼睛:“你受伤了!”靳胜额头上大概被鸟爪抓破了皮,这时候缓慢渗出细小的血滴,很明显的六道痕迹!

“什么?”靳胜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见血可不是好事,三人不再管铁鸟,手忙脚乱地帮靳胜处理伤口。靳胜自己照过镜子后觉得不是个事情,但苏由和江思齐深觉这地方古怪,出血还是包起来比较好。可靳胜坚决不干。最后达成的一致意见是擦一下药粉,伤口止血就好。

把这事处理完,他们才有心情继续研究铁鸟。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又被吓到了——不管是之前被苏由裹在手套里的那一只、还是插在石壁上的两只,它们都已经重新飞了起来。没攻击是没攻击,但它们就和长了眼睛一样,在靳胜头顶上团团打转。

“……它们好像对我的脑袋很有兴趣。”靳胜觑着那些鸟,觉得这真是个悲剧——他什么也没做好吗!为什么就盯着他一个!

苏由尝试帮他抓下来,但铁鸟就和长了眼睛一样,躲他躲得准准的。江思齐也试了试,效果相同。“看起来你比我们都受待见。”他耸耸肩,竟然笑了出来。

靳胜咬牙切齿。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这时候还嘲笑他!

但不可避免地,笑声一出,气氛就不那么紧绷了。“至少没什么危险,”苏由安慰靳胜,也是自我安慰,“我们继续往里就好了……”他一边说一边转过头,短短几分钟里第三次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下面有光?”

其他两人也呆住了。苏由刚打开那个饕餮入口时,里面绝对是黑黢黢的;他们只是处理了一点事情,转头就亮起来了?

下面到底有什么?

第49章:铁青鹞

三人重新凑近那个入口。

饕餮的嘴已经大大张开,四支獠牙之间的空隙足能让他们弯腰通过。白光也正是从这洞口里冒出来的,安静柔和。

这搭配实在诡异,三人面面相觑。看模样好像很安全;但如果真的安全,就不会在一开始就射出三只铁鸟吧?它们现在还在靳胜脑袋顶上盘旋呢!

“进?”江思齐低声问,朝着洞口方向点头示意。

“进,我先来。”苏由回答,然后矮身钻了进去。洞口不长,他很快就从另一端的尖长状物上爬了出来,脚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里头竟然还是一整条的长廊。大概要和之前区别,青灰石壁变成了黝黑铁壁,而上头的雕刻也从饕餮变成了有三条长尾的鸟儿。而那些光芒,来自于铁壁之间的枝枝烛台;那上面点着整齐的白蜡烛,正静静燃烧着。

“青鹞……”苏由喃喃道,又回头去看他爬出来的地方——那个洞口两端雕刻不同,那边是饕餮,这边是青鹞;而他刚才跳下来之前站着的那尖长状物,正是它的铁喙。

“这好像是个双向机关……”江思齐第二个穿过洞口,被他看见的惊呆了。“我是说,这两边不同的设计不可能是好看用的吧?”

“管他好看不好看,快来搭把手才是真的!”靳胜闷闷的声音从洞口里传来。

两人回头一看,只发现一个大登山包在往出口移动——是靳胜在后头推着它。“快点拿走……卧槽!”他声音突然高起来,“这种时候就不能从劳资头顶上让开吗!”

苏由生怕靳胜再被啄伤,赶紧帮忙。而等到他们终于并排站在一块儿的时候,三人都觉得他们前路漫漫——

“之前是倒锥形,现在下去就是锥形了吧?”靳胜左看右看,觉得前景不妙。“这是要越走越费力啊!”

“就是不知道它下面还有多深。”苏由思考。“爬上这座沙丘的时候,我们不是碰到了沙子底下的岩石吗?搞不好就是这座城的地下部分。”

“……那岂不是还早得很?”江思齐也回忆起来了。“我们一直在绕圈,所以实际垂直高度可能也就下降了一点点!”

这话说得没错。一个四方锥,绕着斜面一圈一圈上去自然要比直接从斜面爬上去慢得多。

“算一算海拔,我们就能知道什么时候到那个地方了。”苏由道。接触到靳胜略带怀疑目光,他只能再补充一句:“……假如气压计的读数是正确的话。”

于是原地暂停。在草草地吃过午饭后,三人开始对他们接下来的路程做了预算。结果表明,照正常科学规律,他们刚走到整座沙丘十分之一高度的位置。假使底下是个正四方锥,那十天都到不了最底下。

“……这样下去,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到啊?”靳胜发出了哀叹。他现在心情相当不好,因为三只铁鸟还在他脑袋顶上转悠,发出一种轻微的、金属共鸣的嗡嗡声。

苏由安抚性地拍了拍老友的肩膀。“这座城的地下部分应该到不了沙丘底部。那就太大了,工程量没法计算。”

“假如这座城真有那么大,是前秦或者前晋修建的,它都应该存在于史书上。”江思齐补充,“但没有,一点也没有。这应该从侧面说明,这并不是个大工程。”他顿了顿,又迎着靳胜的目光道:“当然,前提是这座城是人修的。”

靳胜有些气馁。哪座正常人修的沙丘城会凭空在森林里冒出来啊?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大家都明白,没必要再打击士气。

“好吧,来点现实的。”苏由摊手,“能确定的是,地下城的深度绝对能到我们昨天在外面碰到的巨石位置。而我们大概在明天中午或者下午到达那个地方。”

“运气好的话,那也许就是底儿了。”靳胜做了个总结。其实,乐观点想,这也不是没可能;如果地下城的深度还要更深,那就不可能有流沙,对不对?

短暂休息了一阵子,三人继续向前走。因为靳胜脑袋顶上的铁鸟缘故,苏由换到了最前面,而江思齐换到了最后面。靳胜对这种被夹中保护的状态颇有微词,但少数服从多数,他只得老实了。

虽然饕餮换成了青鹞,但四方回廊并没有改变。原本拐弯处的障眼法倒是消失了,两边灯火通明,给苏由省下了不少力气。烛火的光投射在振翅欲飞的鸟儿上,阴影交错,显得更加庄重肃穆。

“烛火在动……”江思齐率先发现了新大陆,“地底下有风?”

“当然有风,”靳胜哼道,“不然你以为我们怎么能安全走到现在?”假如没有空气流通,人早憋死了好吗?

“但看不到排气孔。”江思齐道。看在靳胜现在比较倒霉的份儿上,小爷他大人有大量,就不和靳胜一般计较了!

“大概设立在某个比较隐蔽的地方吧。”苏由猜测。他们已经全面检查过铁壁,上面根本没有洞;别说机关了,连个小孔都没有。

“唔……”江思齐沉吟。“你们说,烛火突然自己点起来,是不是因为关口突然打开了?”

“大概是,但我估计不是因为科学原因——比如说大量新鲜空气涌入,给燃烧提供了必要的氧气之类的。”靳胜颇没好气地回答,但这并不是针对江思齐人,而更偏向泄愤。

不是氧气,就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力量,比如见鬼?

苏由觉得这真不是一个好的猜测方向,急忙把自己的思维收回来。“别管了,亮的总是好事。而且相比起来,我更关心底下有没有东西。”

这的确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不论他们之前经历过多少困难,没达到最后的目标就是失败。而他们明面上的最终目标,就是取一杯昆仑觞,放回排云山里山秦庙。

至于其他各人心里的想法么……各有不同,暂且搁置不提。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又拐过一个弯。苏由刚准备迈步就呆住了,直接硬生生地顿了下来。

“怎么了?”靳胜赶紧问,同时脚下也没迟疑。等他追上苏由两步,就发现,前头还是一条长廊;但不同的是,长廊两侧铁壁变得平滑,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盘旋在半空的大鸟。

江思齐也快步向前,看到鸟立刻就呆住了。“又一只……好像和你脑袋顶上的那三只一模一样……”

“开什么玩笑,比我头顶上的大多了好么?”靳胜飞快反驳,但他手心发虚——小鸟就足以致命;如果大鸟给他来一爪子的话,他还活不活了?

就和他们看见了鸟一样,那鸟也看见了他们似的。直接表现就是,它原本正缓慢地高低盘旋,随便绕着圈子;但一折头,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扑过来,惊得三人齐齐向后。

他们挨得实在太近,拐角不好后退,这事又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以至于一个压一个地跌倒在地。而还没等他们的屁股接触到地面,那大鸟已经飞到了他们面前,尖利的铁喙泛着冷光——

“救命!”江思齐惊叫出声。

苏由首当其冲,差点也要喊出来。但他马上回过神,这时候就该直接采取自卫——他抬手去挡,试图抓住那薄而锋利的长翅膀——但那翅膀就和长了眼睛一样,往上一偏,躲了过去,再振翅一转——

它的脑袋自动转到了尾翼位置,而尾翼滑动到头端;翅膀早在这过程中调转方向,不用扭身,就飞走了。三条铁片制的长尾掠过苏由脸颊,冷冰冰凉飕飕。原本在靳胜脑袋顶上盘旋的小鸟也跟了上去,高高低低地飞着,有点像是一家子。

早在大鸟翅膀转动的时候,苏由就惊呆了。等到铁鸟在他面前完成头尾轮换这种高难度动作后,他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不可能!怎么做到的?

“……这不科学……”被他坐在底下的靳胜也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呆滞道,“它的动力源在哪里?”

江思齐看到了一点点,但他觉得他骨头都要散架了。“……你们能先起来再讨论这问题吗?”

五分钟后。

三人蹲在拐弯处,六只眼睛都盯着空中的四只鸟。鸟儿现在自顾自地飞向,姿态优美,轨迹平滑。要不是亲眼看到倒错过程,简直比真鸟还真鸟。

“好想弄一只来看看里面,”没了烦人的小鸟,靳胜开始心痒痒,“早知道就早拆了!”

江思齐白了他一眼。“重点是那个吗?我看重点是,为什么前头是饕餮,后头是青鹞吧?以前秦和前晋的死对头程度,别告诉我他们能一起修一座城!”

“这个不知道,但这座城肯定是一起修的。”苏由肯定。“图腾是不同,但上下设计明显是一体的。”

靳胜点头。“那这样说起来,底下也有可能是一半一半?最好有前秦的昆仑觞,还有前晋的宝物……”

“想得美。”江思齐毫不犹豫地泼了他一盆冷水。

靳胜不服气。“不能拿的话,过过眼瘾也好啊!”

苏由没参与他们斗嘴的无聊话题,只凝视着空中的铁鸟。前秦和前晋是死敌,青鹞和饕餮却出现在同一座城里,到底是什么缘故?

第50章:铁积木

在一开始的惊吓攻击之后,铁青鹞没了下一步动静。苏由三人观摩了一会儿,试探性地走了几步、发现它们根本没反应之后,终于大起胆子,背着包一溜小跑地冲了过去。还没等他们喘口气,就发现下一个拐弯里还有一只同样的大鸟。

三人额上齐刷刷挂下一排黑线。白费他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结果根本是在做无用功嘛!

“……得,看起来得硬着头皮上了!”苏由给众人打气。

这回他们不再跑步,而是用平时惯常的步行速度。在大鸟从他们顶上飞过时,人人手里都捏着把汗。脸侧能感到一股冷锐的金属寒气掠过,再加上之前积累下来的胆战心惊,委实不好过。

但铁青鹞好似已经无视了他们的存在。它总能擦过他们头顶,又总能逃脱他们手心,自如随意。

“不管是作为诱敌手段还是防御手段,这都太高端了嘛!”看得见吃不着,敬业实验精神发作的靳胜森森地蛋碎了。

就这样,三人一路向下。一夜无事,回廊也没有别的变化,这让他们的行进速度快了点,以至于次日中午就到达了他们之前预计过的位置。

“再这么转下去,就要晕头了。”靳胜无可奈何地道。夹在中间走,简直是谋杀他的人生快感好么!

苏由从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但说的是别的。“我们到了……好像也没有什么大变化。”

回廊还是一样的回廊,除去边长愈来愈长之外;铁青鹞依旧爱在他们头顶险险擦过,除去数量愈来愈多之外。

“继续走就好了吧……”江思齐这么说,可其实他心里也没底。没人知道下面等待他们的是危险还是绝路,而他们只有一条道可选。

这话题实在不利于深入探讨,因为前途不太乐观。再考虑到有限的食物和水……

苏由轻咳了一声,继续默不作声地带路。

这种情况持续到第三天傍晚。说是傍晚,但三人从进回廊以来就没见过阳光了,作息时间全靠手表,颇有种将要被活埋在地底的错觉。

所以在听到一阵金属摩擦的嘎吱声回荡在走廊里时,三人都没注意。铁鸟振翅时一直都有那种声音,当它们聚成群时,声响就更大。声音忽大忽小,三人都已经习惯了。如果不是在陌生环境里不合适的话,浅眠的江思齐就要戴着耳塞睡觉了。

“鸟越来越多了。”苏由一边啃饼干一边说。

他们已经连啃了三天的压缩饼干,实在味同嚼蜡。但没办法,在四面都是铁壁的情况下,就算他们想做饭,也要有柴火和水源才行。

事实上,为了轻装简行、节省食物,在决定要深入到最后时,三人就已经把带着的帐篷铁锅等杂物扔掉了。假如他们还有命返回,那捡回去也无妨;如果没有,那带着也只能是累赘。

“没错,”靳胜坐在苏由边上,双腿大开,姿态十分奔放,“而且你发现没?它们飞得越来越低了。”

“好像是,”江思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泡腾水,眼睛也在青鹞群里打转,“不过,越来越多是不是说明了,我们快到它们大本营了?”

“如果它们有大本营这一说的话,那大概有希望。”苏由这么回答,但其实他根本没往心里去。之前他还纠结于一些问题,试图让他们全员返回;现在谁都无法回头,他也就死心了——

没啥可说的,死也要走到底!

三人又开始谈论别的事情,期间都把自己肚子填饱了。一般情况下,这段时间足够那种共振的金属嗡鸣声消下去;但这次很例外,它只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这到底是怎么了?”靳胜已经把自己的睡袋铺开、正准备往里钻,闻声又朝那方向看了两眼。“不让人睡觉吗?”

“不然你们这边等会儿,我过去看看?”苏由建议。因为噪音太大,江思齐连着两个晚上没睡好觉了,他觉得这事儿不能坐视不理。

“哥,你……”江思齐立马就要表示反对。

但苏由抢在他之前说完了后面的话。“没事儿的,我就过这个拐角看看,保证不走远。”

靳胜的眼睛在他们俩之中转了个来回,干脆地把睡袋重新卷起来。“那就一起过去看看吧!”

反正现在不需要他扎帐篷生火打水做饭,也就是多走几步路、换个地方铺睡袋的问题嘛!不过话再说回来,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苏由沦陷是必然的——江思齐根本就还没开口抱怨,苏由就已经操心上了,这哪里还不能成?

但靳胜不知道,其实苏由和江思齐已经半成了,还已经进行过了某种深入的身体|交流。所以他认为的、闪瞎人眼的关心体贴,其实也是一种必然。

于是三人继续向前。在绕过两层回廊之后,他们终于看到了一点点不同的苗头——

黑沉的铁壁上开始出现大小不一的方形花纹。说是方形花纹大概也不尽然,因为那缝隙极深,就像一堵墙上插着一块活动的砖头那样。至少在苏由小心试过之后,他觉得他用力是可以推出去的。

“大概是某种机关,”靳胜给出了一个最合理的推测——他现在一点也不困了,“但不知道做什么用的。”

“而且两边墙壁上都有。”江思齐觉得这个很费解。“照正常思维,机关应该是防着别人进去的吧?”

“要么这两边的机关是一个整体,要么就是双重防盗。”苏由合理推论。“而且全是铁的……”

顶上的铁鸟极度密集,已经快到遮天蔽日的程度。不过令人惊奇的是,在这么混乱的情况下,它们竟然依旧照着各自的轨道翱翔,没有一只撞到别的鸟。

苏由突然想到了一个很大的可能。“是不是磁铁?这些鸟之所以不会撞上,是因为它们都在磁力线上飞?”

靳胜和江思齐都瞪圆了眼睛。从理论上来说,任何一条磁力线都不会交叉,苏由的猜想没有错;但从实际上来说,要如何精巧的布置,才能建立一座如此大、又如此复杂的磁力场?

“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到现在没被电死真是个奇迹。”靳胜这么说的时候,一点也不想把鸟抓下来研究了。

因为照电磁定律,导体切割磁力线就会产生电流。青鹞这样的材质,无疑就符合导体的性质,其上会逐渐积累电荷。

当然,苏由的猜测是铁鸟沿着磁力线滑翔,感觉就跟超导悬浮一样。但万一有一只切割磁力线,那就……

“如果有的话,我们早就被尖端放电给劈死了。”苏由说。他不由得庆幸,他从未徒手碰到一只青鹞,否则下场很可能是被电焦。

“渡劫专用?”江思齐冷不防道。

苏由和靳胜齐齐一愣。尖端放电是雷电原理没错,但这时候说渡劫什么的……真的不是想到了排云山的琴圣吗?

“小齐啊,这个我得说你,”靳胜主动接过话头,“你学由子,什么都好;非得学冷笑话,这有意思吗?”

江思齐不搭理他,只拿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苏由。

“我只是觉得,如果用尖端放电来解释的话,大概一开始那三只小鸟的问题就能解释了。”苏由觉得他绝不能开启排云山的话头,于是顾左右而言他。“一定是我们开了门,空气里的电离平衡受了影响,不稳定状态下出了岔子。”

“你敲门打开是同样的道理吗?”靳胜蛇打棍上,马上接口,“还有那种金属声……”

“挺难说的,里头东西太复杂。”苏由承认他现在还不能彻底弄清楚其中的原理。

“人体正常情况下也是带电的,只不过很微弱而已。”江思齐好像还似给他们面子,并没坚持之前的话题。“如果真有电磁平衡之类的,一点点干涉就会影响到它们的平衡状态。”

这发言简直打开了一扇新大门。

“……特征选择生物电?太高难了吧?”靳胜惊呆。还是那么微弱的生物电信号?“现在的技术都做不到啊!”

苏由确信自己已经在脸上写满了“这不科学”四个大字。“不管怎么说,都是猜测而已。我们可以……”

后面的“继续走下去看看”没能说完。因为那种金属的嗡鸣声渐渐升高,几乎到达了一个顶峰;铁壁上的方形应声而动,开始缓缓挪移。不一会儿,原本平滑的石壁就变得坑坑洼洼起来,或凸或凹。

“退退退!”苏由赶紧叫起来。因为他早就注意到,两边墙壁的花纹是对应的;如果等那些方形铁块都挪出来,走廊上根本就没有一个人直立的位置。

三人火速折返。还好他们走得并不深,并且铁块移动的速度也不太快。等他们跑到安全的地方再回头看时,一条走廊已经横贯了许多长长短短的方形铁柱。别说是人了,连只老鼠都不见得能安全钻过去。

但那些铁鸟却没有这些问题。它们的活动设计似乎就是为这种情况准备的——无论是头还是翅膀还是尾巴,它们都可以折叠起来塞进肚皮里;长椭圆形还可以继续收缩,变成极薄的铁片。贴在铁柱之间,就不会有被挤扁的下场了。

这么惊人的设计,三人惊叹都来不及。之所以说来不及说因为,那些交错的铁柱很快又移开了。这回露出的前端不再是千篇一律的长廊,而是堆满了齿轮、长臂、传送带等机械的开阔场地!

第51章:机沙盒

要不是那些造型特异的青鹞,三人差点觉得自己穿越了。两千多年前的古代就有这样的技术?开挂都不足以形容程度啊!

而在仔细检查过后,这点就更确定了。机械场地是个很大的空间,他们一开始看到的只是侧边一角而已。往左拐进去,就能看到巨大正方形的全貌——

方形黑铁柱纵横交错,这就不说了;它们上面都连着牵引的力臂,力臂再连着齿轮;这些齿轮嘎吱嘎吱地接起来,汇聚到中心一根巨大的铁柱上。那铁柱浑然天成,就好像从地底长出来似的。

“如果我们算得不错,这根柱子能一直延伸到露出沙丘的部分。或者严格点说,所有建筑都是依附它修建的。”靳胜抬头打量,不意外地发现铁柱根本看不到顶。

“那也许我们一开始看到的经纬度就是错的。”苏由想到这点,“在强磁场范围里,电子仪器失灵是常事。”

但现在说那个已经没有意义。江思齐撇嘴,“白花那么多钱了。”他四处看看,又说:“就算我们走到了一个古人——假如真的有的话——智慧的结晶里,重点也不对。找的不是沁河源头吗?”他摊手,“这里一滴水都没有。”

“从看到沙漠出现在森林开始,我就没指望能看到水了。”靳胜回答,“或者说,就算在沙漠里看到水,我也不觉得意外。”

这话让苏由想到了杜英。

杜英消失在了桃花潭的水下,那也许是寻找沁河源头的正确道路。但他们那时没下去,这时候后悔也没有用了。

另外就是靳胜和杜英的关系。虽然靳胜一路上就没主动提起过杜英,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遗忘;相反地,在心里沉淀越久,积累下来的感情就越深。

“我们还是找找有没有其他路吧?”苏由开口道。这座方形的机械堡垒四壁都是黑铁机关,没有看到一扇门;如果真和看到的一样的话,别说寻找杜英,他们自己都得困死在这里!

虽然这时候已经很晚,但三人都同意这种做法。这时候根本没有睡觉的时间了——在短暂的舒适和紧迫的危机之间,当然得先选择解决后一个!

只是这实在很难。虽然那些磁铁积木一样的东西不再自己挪动了,整个机械也堪称复杂;它占地接近一平方公里,可见工作量有多少。最终三人都忙活到了第二天晚上,实在扛不住了才去睡觉。

而等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综合他们所有人的观察,终于能得出三个结论:其一,整个机械设备都是磁力控制无误;其二,沙丘表面的流沙就是这机械运动的结果;其三,所有的关键都在于中央铁柱边上的四条长力臂。

“这力臂的运动轨迹接近于回字形,”苏由给他们做总结,“所以我猜想,如果我们当时有时间,大概能看到外面的花纹也接近于回字。”

“我觉得这轨迹很眼熟,”靳胜依旧端详着场地周边的一长条铁石轨道,“它看起来就像某种花纹。”

这启发了江思齐。“像青铜杯上的那种纹路!”他叫起来,一叠声地让苏由把杯子掏出来看,“我印象里它们一模一样!”

在极力开动大脑这么久以后,终于找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三人眼睛里都发出了光,翻包的动作手忙脚乱。

“幸好没把它一起扔了,”苏由道,一只手摸到了那冰凉坚硬的金属,“不然就……”

没人理会他的不然。借着四周墙壁上永不熄灭的蜡烛,他们清楚地看到,两者的确相同,除了一个更大一个很小之外。

“再看看……”靳胜上下对比了下,“我觉得它的材质好像更接近中间这铁柱?”

“……是吗?”江思齐略震惊。因为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很可能说明他们找对了地方。苏由曾经用九霄琴打开那块空心长石,也许杯子也可以?

“你们有在这里看到小于脑袋直径的东西吗?”苏由反问。不是他泼冷水,而是事实;这里全都是大型机械,真要有开关,可能也小不了。

靳胜脸上的光又淡下去。“相比之下,我更觉得,我在这里没见过圆的东西。”

这也是个事实。杯子那么小,只能插下去或者嵌进去,但绝不可能和任何方的东西相匹配。

三人又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而就在这时候,一直存在着的金属嗡鸣声又开始变大——

苏由等人回过神,赶紧撤退到最安全的地方,也就是场地中心。他们已经确定,按照机械运动轨迹,永远都不会碰到中央负责控制的四条力臂。那力臂等长,正是能驱使整座机械装置每次调动四分之一、也就是东西南北任一方向的走廊机关的原因。

而这次只动了其中一条。也就是一面运动,其他三面都静止。

从苏由三人到达以来,这是第二次看到机械自主运动。当然,第一次他们还在走廊那头,并没有确实看到机关的运作方式。

“这似乎是周期性的,”苏由突然道,“假如我们在外面碰到的流沙也是这里的作用,那它差不多是二到三天转动其中一面?”

“大概是吧,”靳胜注视着那缓缓抽动的铁臂,“但我更关心它要怎样才能自己动起来?不是哪里有问题,就是还有机关我们没看到吧?”

苏由和江思齐都没回答这问话。因为他们解释不了;现在的情况看起来,更像是他们都被困在了一个铁盒子里,真正的铜墙铁壁、插翅难飞——

水瓶里只剩最后一个底,三人的嘴唇都已经干爆皮,声音粗哑。食物再乏味也没有了,饼干渣都是奢侈品。至于头发衣服什么的,有多乱多脏就甭提了。

他们还有机会出去吗?

靳胜一摊手,直接躺在了冰凉的地面上。“我本来以为我应该正常老死,最不济死之前还能刮刮胡子什么的。”他两眼发直,“饿死鬼总感觉不太好。或者我可以睡一睡……睡醒就道另一个世界了?”

苏由和江思齐相互看看,也觉得一阵困乏涌了上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灵上的。

“虽然大概很讨打,”苏由也仰面躺了下来,“但到现在,我也不觉得真有什么另一个世界。别说排云山,”他抢在可能的反驳之前说,“那大概更接近于一个结界……说是世外桃源大概也可以。”

“世外桃源?”江思齐笑了笑。他不能否认,因为排云山至少一路好吃好喝,在里山秦庙也只呆了一天不到。相对比现在的饥肠辘辘,他觉得的确是这样。

可现在抓紧的并不该是过去。江思齐默默地躺了下来,但他挑了一个他很想要的位置——紧挨着苏由。这种紧挨程度到,他在苏由唇上烙下一吻,才老实地抱着苏由的手臂。

这动作很缓慢,但苏由没有避开。他感觉到干燥的唇上传来热度,他几乎没法拒绝;既然如此,又何必拒绝呢?

所以几乎不加思考地,苏由转过脸,亲了亲江思齐的额头。他也许不能再对这种感情有更大的回报,但他至少不希望白白辜负。

靳胜很久没有听到他们说话,还以为人都睡着了。但一睁眼,他就看到了这么一幕——苏由憔悴却不掩宠溺的脸,以及江思齐心满意足的身体姿态——不由得默默把脸扭到了另一边。

这两个狗男男!光天化日之下秀恩爱,当他是死的啊?在这种时候还要刺激他,太不人道了吧!

靳胜在心里咬牙切齿地诅咒,这俩人在一起以后生儿子没屁眼——可见他都气糊涂了,两个男人怎么可能生孩子?

他这么干的时候,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一角,就怕转过去再被闪瞎。因为机械还在运动,那一边的蜡烛暂时性全熄灭了,原来淡得几乎看不到的影子投射下来,最明显的就是中间一根长柱。但他盯了一小会儿,却突然发现了新大陆——

“等等,中间这柱子是圆的啊!”

“什么圆的?”苏由和江思齐都愣住了。靳胜这是精神错乱了吗,明明就是方形!

靳胜这才发现,自己过于激动,没有表达清楚。“没错,下面是方的,但上面是圆的啊!”他指着那一长条的阴影让其他两人看——

那阴影长而直,在某个地方突然粗了一圈。烛光摇曳,那影子也小幅度晃动。但上面的阴影宽度毫无变换,下面的却时粗时细。

“……这是真的!”

苏由瞪了半晌,然后一下子从地面上翻了起来。“机关可能在顶上!”他们望远镜的倍率不够大,所以什么都没发现!

这真是绝路逢生!

但铁柱四面光滑,顶上圆柱又很高,徒手根本爬不上去。三人商量过后,发现只能采取暴|力方式——拆了那些长长短短的铁柱竖起来,这样人就能借着方形截面层层往上。

苏由在心里对城主人道了声歉,就毫不犹豫地开工搞拆迁了。时不我待,性命要紧!

第52章:龙源洞

体力活这种事,就算是靳胜和江思齐想帮忙,也插不了手。因为虽然那些铁块连接处没太复杂的设置,就跟超大型的积木一样,但问题在于——不是人人都能玩这种超大型的积木啊!就以苏由自己来说,要不是他去排云山一趟无故开了挂,这时候也别想动那些机械一分一毫。

所以两人有心无力,只得坐看苏由干活儿,顺道保存一点体力。而苏由做事从不含糊,不出半小时就搭出了一座高高低低的铁架台雏形。他一边搭一边观察,很快就在中央长柱上发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一个圆形豁口,周围还有类似扁平锯齿一样的花纹!

“这不就是杯子表面刻的纹路吗?”在第一眼看见的时候,苏由就知道靳胜的猜测成了真。“你们上来吧!”他朝下边喊道。

两人都没有异议。江思齐还多了个心眼,把登山绳也带了上去——机关开动后情况未知,他就算死也要和苏由死一块!

靳胜只瞥了一眼,就不得不强忍住吐槽狗男男的冲动。就让这俩家伙闪去吧,搞不好就是最后几分钟了!

三人重新汇聚到了一起。靳胜和江思齐挨个儿看过那个杯子大小的豁口,毫无疑问地同意冒险。而苏由拿着那只青铜杯,却不知道是不是该他做这件事。毕竟,杯子是从排云山拿出来的,也许交给江思齐更保险点?

但显然江思齐不那么想。绳子已经把他们三人再次连在了一起,而他现在甚至不关心性命了。人在濒死时才会意识到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他毫不意外地发现那是苏由。

“开吧,哥。”他说,语气和平时没有一分一毫的差别,仿佛依旧是一开始时那个大学刚毕业、正期待着毕业旅行的毛头小伙。

苏由看向靳胜,后者也微微点头。于是他横下心,将杯口推了进去。他本以为这会是个很费力的工作,因为整座机关那么大;但实际上,他刚按进去就发现,里头似乎有种力量,吸附着它、拉扯着它,还引导着它转动——

苏由不敢大意,努力控制自己的节奏,不被莫名的力量带着走。但酒杯在转过一个九十度角时,那力量突然变大。他略感不妙,手上用了死力,青筋根根暴起;这让酒杯停顿了两秒,一声低沉的咔哒声突然冒了出来。

之所以用冒是因为,咔嗒声听起来似乎是大厅底下发出来的——

“什么声音?”

“锁开了?”

三人猛地低头看去。在发现是什么动静之后,脸色都倏地变得苍白——大厅铁质的地板裂成了四块三角形,而每个角都在往边上收缩!露出来的缝隙阴沉沉黑黢黢,像极了一张狞笑着的血盆大口。

“……完了,我们要掉下去了!”苏由这句话还没说完,他们脚底下的铁柱就已经倒了下去。他们三人拴在一起,正沿着铁柱边缘急速滑落——就算他们伸长双手想要抓住彼此,也完全不可能——下滑速度太快了,剧烈摩擦使得接触的地方都一片火辣辣的疼——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苏由感觉到他听到了什么重物落水的声音。随即而来的是某种几乎不存在的漂浮触感,身体似乎失去了重量;有冰冷的液体蔓延过他的脸,使他已经干裂的嘴唇更加发痛;但他毫无抗拒地、几近饥渴地吞咽它们,耳朵里充盈着那种嗡嗡的声响……

等苏由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因为视线所能及之处,都是一片茫茫的白,耳朵里也听不到声音。他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这才发现白光是一大片洁白的石壁。它们本身不发光,但根本看不出光从哪里来的。

“……你总算醒了。”一个声音响起来。

苏由想转头去看,但他感觉身体不太受使唤。也许思考能力在大起大落后也受到了影响,以至于两秒后看到那张脸时,他才想起来,那的确是杜英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里?”他费劲地问,感觉喉咙疼痛,“其他人呢?”

“他们都很好,就是太困了。”杜英在苏由身侧蹲下,检查了一下苏由的虹膜和脉搏,“你身体素质最好,所以醒得是最早的。”

苏由已经看到了侧边的两人,他们正一起躺在这个几近纯白的空间里。“……太困了?”他迟钝地消化着这个消息。

走廊……大厅……机关……石柱……酒杯……

这些记忆慢慢地回到苏由脑海里,让他变得清醒了点。“我记得我们掉下来了……好像还掉到了水里?”他努力回忆,“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不用找,”杜英在他身边坐下来,“我就等着你们掉下来呢。”

“……什么?”苏由感觉他又糊涂了。

然后杜英解释了这一整件事。

原来,在苏由三人进入顶上大厅的那天,杜英已经被困在大厅底下两天了。他听得到顶上的所有声音,包括机关运动和言语交谈;他试图大喊来引起他们的注意,但却无法穿破屏障。

所以杜英对三人在大厅里做了什么很清楚,自然也知道三人为了解开机关而废寝忘食——虽说基本也没食可忘了。

“你早到了?”苏由问。同时他还发现,他本应该感觉到很饿,但现在那种感觉却消失了。

“是,”杜英点头,“我很抱歉……在桃花潭的时候,我选择了一个人走。”

“为什么?”苏由问。现在追问原因也没什么用了,但他想,至少弄清楚这整件事。

“冠冕堂皇一点的理由,我觉得鸡蛋不该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尤其是篮子不知道是不是露底的情况。”杜英耸肩,“自私一点的理由,就是我已经那么做了,随便你们怎么想。”

苏由闭了闭眼睛。杜英一向就是这样,不冷不热的,听起来却很有说服力。

“昆仑觞,其实本就是我们的事情……拖上你们已经是不客气了。”杜英继续耸肩,“你们那时回去,我也认为很正常。”说到这里时,他垂眼看向苏由和其他两人,“但你们没有放弃,我很感谢……”

“感谢没有什么用,”苏由打断他,“卖身相许还差不多。”

杜英扬起一边眉毛,表情很快从惊讶变成了然。最后他肯定地道:“你知道了。”

苏由没有否认。他动了动手脚,感觉终于有了些力气,就挪动着爬了起来。“所以这里到底是哪里?”

更高的角度带来了更好的视野,他现在看到了远处一条幽深的黑影,“我们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我记得好像掉到水里去了……”

该说果然被靳胜言中了吗?沙漠里有水也不要惊讶了!

杜英随着苏由的目光看过去,小幅度点头。“你们对机关的判断差不多是对的。至于它为什么一次只动一面,”他指了指底下一片更浓重的黑影,“是因为底下有水车,哪个水筒满了就哪个动。”

苏由现在彻底明白了。

这座城其实并不是城,而是一整座自下而上设计的机关。他们花的大部分时间,其实都在走向机关的路上!

当然也还有不解之谜。比如说被动显形的拐弯,过度精巧的青鹞,还有人力几乎不能达到的建筑技巧……

但苏由现在不关心了。“这就到底了,对吧?”他确定性地问,“那个水潭是沁河源头吗?”

“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它的确就是龙源洞。”杜英回答,“传说中帝王之气的源头,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地理源头。”

苏由一直都没弄明白龙脉之类的玩意儿,现在他也不想明白。“有什么区别?”没等杜英回答,他自己就先说了:“是不是灵气充足、可以让人也把它当饭吃?”

“聪明。”杜英赞许地点头,他知道苏由一定发现身上没有留下伤痕这点。

但苏由更关心别的。“有昆仑觞吗?”

“实话说,我不确定。”杜英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什么意思?”苏由纳闷。

杜英抬起手,指向苏由背后的方向。

苏由转头去看,一下子就被三重白玉高台这样的阵势摄住了。

那白玉台正是这空间里所有光线的来源,柔和散射,正是他刚才弄不清方向的原因。而且从侧面来看,它栏杆上的雕刻就足以成为国宝。图案和之前一样,一层饕餮二层青鹞,各个栩栩如生。最顶上那层栏杆倒是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围栏低矮,可以看见台中心摆放着什么东西。

“看起来很漂亮,”苏由承认,“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了。”杜英苦笑,“我没法走上去,甚至都没法靠近。那上面有个结界,我想应该只有特定的人能穿过它。”

苏由一下子顿住了。特定的人?是他,还是江思齐?

第53章:引魂灵

这时候,还睡着的靳胜和江思齐呼吸都慢慢浅起来,留给苏由做决定的时间已经不多。

“那顶上又是个长条形状的东西,”苏由问,语速飞快,“上次不是棺材,这次也不是?”

“我不能确定。”杜英也看了过去。“我只能说,如果真是棺材,那里头的人一定身份显赫。因为,”他指了指龙源洞方向,“我从来没听说谁能葬在龙脉源头。”

“怎么个意思?”

“至少有两个很明显的原因。”杜英解释,“首先,龙源自古以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很少有人能守得长久。然后则是,如果能葬在龙源,那么,无论那个人是谁,他的后代不说永远当皇帝,至少能保证是个名门望族、代代福荫泽佑。”

苏由凝神想了想。“这整座城的机关,都是为了守住下面的龙源?”

杜英点头。

“这座城是前秦时期修建的,那修建的人至少守住了这地方。”苏由点头,“一般情况下,只能是皇帝。但是,”他话锋一转,“前秦嬴氏现在算名门望族?”

这答案太明显,杜英摇头。

苏由用两只眼睛轮流看杜英,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任何开玩笑的成分,或者后头的但是。但这两样他都没等到,只能继续说下去:“如果你说的都是对的,那只有一个可能——前秦的某个皇帝发现了这里,并修了重重机关守护,然后里头埋的并不是他本人?”

“也不是当时任何一个姓嬴的宗族。”杜英帮苏由补完全了,“这事的确很猎奇,但事实证明如此。”

苏由简直要惊呆了。

这逻辑十分之不通顺,因为他想不出一个皇帝大费周章地修了这么一座城,里头埋的不是他自己也不是他亲戚,而是个血缘关系上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家伙?图啥啊!

“……那会是谁?”他只能这么干巴巴地问,同时已经隐约预料到了可能会有的答案。

杜英肯定已经猜出苏由的想法,因为他停顿了两秒,才道:“我听你们的谈话,这一路开门的都是你,对吧?”

苏由点头,觉得这头点得从未如此艰难。要他说什么?他很可能是那个能穿过结界的人,而且很可能将要看到两千多年前自己的尸体?

开什么玩笑!

这表情太过不期待,以至于杜英都有点同情苏由了。但他同时也知道,苏由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他所能做的,大概只是在苏由真正起身之前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对方?

“那个声音,”杜英开口道,“你打开门的那个声音,你听见了,对吧?”

苏由敏感地看向他。“我可不可以假设,你这么问其实是因为你知道答案?”

“至少是我认为最可靠的答案。”杜英回答,神情肃穆。

看他这模样,苏由却笑了出来。“我猜没什么好事……”他又低头看了看江思齐沉睡的脸,“赶紧说吧。”

杜英一向心思细腻。就算江思齐没和他达成那个君子协定——杜英帮江思齐替苏由规避路上可能有的危险,而江思齐保证在杜英需要他出手的时候绝无二话——他也能看出来,那种弥漫在苏由和江思齐之前的气氛是什么。

朋友,兄弟,爱人……就算他们都鲜少说出口,但事实胜于雄辩。江思齐不愿意让苏由去冒险,更何况苏由?

杜英深吸了一口气。他一贯感情淡薄,现在,没有哭声也没有倾诉,他却被一个最小的细节打动了。“我猜你们都因为那是金属碰撞的声音。”他总算把话说了出来。

“不是?那是什么?”苏由已经收回目光,专注地盯着杜英。“快点儿,他们真的要醒了。”

“是灵魂的声音。”杜英不再犹豫,一口气说了出来。虽然这么彻底交代后江思齐会很生气,但他也没有别的选择。“灵魂碰撞的声音。”

“……什么?”就算苏由已经准备好听到一个匪夷所思的理由,但他觉得这个也太匪夷所思了。“灵魂?”他指着自己的脸,“我和谁?”

“更标准的说法是,共鸣。”杜英道,“如果你一定要个容易理解的方式,我大概可以这么形容——想象一下同频率的脑电波?”

苏由立马就悟了。“早这么说什么事情都没了,”他挥了挥手,“那就是里头肯定是我前世,对吧?不一定有身体,但肯定有灵魂,这样?”

杜英点头。“还有我们在山林里时碰到的那些鬼……”

“团团围着人转的黑风?”苏由插嘴。

“对,你们后来果然注意到了。”杜英继续点头,“我原以为沿着沁河鬼道徘徊的鬼魂都是死而有怨,所以久久不散;但我后来才明白,他们留在那里,不是因为自身执念,而是在等人。”

“……等着把我们引到这里,”苏由环视周围,脸上表情并不特别惊讶,“这个地方。还有别的要注意的吗?”

“还有最后一条。”杜英回答,声音变低,“那些鬼魂,很可能不是你的前世留下来的。”

苏由又点头。“如果是的话,他也不必大费周章地曲折弯绕,直接找我就好。”至于幕后到底是谁在操纵,他想他已经能得出结论了——

就是那个一开始能找到他的鬼!

想起那只鬼,他也终于想起了一件被他遗忘很久的事情。“你听说过赤墓吗?”

“赤墓?”杜英重复了一遍,脸上慢慢浮现出疑惑。“这是什么?”

苏由打量杜英的反应,确定对方是真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若是再瞒着他,也没有什么意义。“没什么,我就随口一问。”他撑手站起来,“我过去看看。”

明明是迈向一个可能存在极大危险的未知之地,在苏由口里,语气就像今天吃什么一样轻松。而且,能问出连他也不知道的地方,很明显苏由之前已经知道了什么,但他完全没表现出来……

杜英再次在心里肯定了苏由的胆子——从古至今,毫无改变!没有变化的还有另一种东西——对自己认定的人或者事,就一认到底、绝不回头!

这正是姬子由肉身成煞的原因。事实上,当年姬子由自己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形势所迫,他不成,也必须成!

原先躺着的地方离白玉台并不太远,所以苏由很快就到了台脚下。在迈出最后一步时,他顿了顿,还是回头看了看地上的江思齐。

但这只是很短的一瞬间。他的头还没转回来,脚已经落了下去——

白玉台周围突然发出一圈耀眼的白光,让人眼睛都睁不开。苏由只感觉到自己穿过了一层厚度和触感都很像肥皂泡的东西,他就站在了结界范围里。

再回头看时,耀眼白光已经消失,结界把外面的情景都变成了隔着磨砂玻璃一般的效果。就连有人把脸紧贴在结界上,也看不清轮廓和五官。声音倒是有,但遥远得就像是天边传来的:

“哥——!”

想也知道,那阵光把小齐吵醒了。小齐一贯浅眠;如果有人起夜时把台灯拧开,他也一定会被吵醒……

这次是哥不好,苏由在心里道,没有下次了,好吗,小齐?

再抬头看向白玉台,一切依旧如故。苏由没再想下去,一步一步地登上了阶梯。

以顶上放着的东西来衡量,底下的台修这么大、还用最无暇的玉石,简直是多此一举、浪费钱财。还不如现在,一把火烧成灰,还能做做肥料……

苏由漫无边际地想着,一点都没有吐槽自己前世的罪恶感。实话说,在他眼里,什么鬼魂、什么前世,就算真的存在,也都比不过现实的人。所以他还抱着一个良好的愿望,就是他能在这里找到昆仑觞,然后一切到此结束——

但在最终登顶之后,苏由就知道这只是他自己的幻想。

他和杜英的猜想成了真;最顶层放的的确是棺材,那几近透明的、类似冰块的厚盖下也是他自己的脸;不得不强调,栩栩如生。甚至他还能看到,里头四角都是酒盏,盛着的赤红液体如此眼熟——

昆仑觞!他们找到了!

只不过,撇去这些不谈,盖子表面还刻着几排小字。

苏由发誓他不认识小篆,充其量只能连蒙带猜几个简单的;至于前晋那种大部分散佚的鬼画符就更不认识,保证是一个都看不懂的文盲。但他现在对着这两种文字写成的铭文,脑海中却奇异地跳出了翻译——

“哈撒尔一战,姬子由之名天下皆知。以一人之力,当万人之关,三日三夜而不败。今世之神勇,无人能敌。然长枪浴血多时,双手蓄积性命,终逆天而成煞。其人志犹在,其身不能敌,天下人为之欷歔。

“子由与吾幼年相知,前世秦晋……终断于戈矛。然子由之英雄,千秋盖莫能让。故敛之于龙源,养之以昆仑。若有再会之日,愿修……”

除去被擦掉的一小部分,这一串笔划入木三分,铁画银钩,显然是一口气写下来、回神以后又擦掉了一点。

但最后那个落款倒是毫不迟疑地龙飞凤舞——嬴齐!

第54章:一夫关

苏由几乎可以确定,那只鬼就是嬴齐。还是琴圣、秦圣、秦高祖……所有一切长得像江思齐的家伙都是他!

当苏由这么下结论的时候,四人都在城黄口市的一家酒店里。

“不管怎么说,承蒙秦大圣人大恩大德,我们现在才能好好地待在这里。”靳胜从龙源洞回来以后就怏怏的,情绪不太高,这时正懒懒地半卧在沙发上。

苏由知道这是为什么——这事情走向越来越超出控制,而一贯坚信自己完美计划的靳胜痛恨不在控制范围内的事。

比如说靳胜略嘲讽的“大恩大德”,就是指他离开龙源洞的时候,上一刻还能看见被他打开的厚盖、手已经握住了四角之一的酒盏,下一刻就两手空空地被扔了出去——

真的是扔,而且还是四个人之中垫底的那个!

虽然他现在身体接近铜皮铁骨,但三人的重量和冲力加起来还真是够呛。如果要说好处的话,也算有个不小的好处——就是,他们全都被扔回到了靠近人烟的树林里,不至于在沙漠里饿死——

可不就是恩德嘛?

但是,就连靳胜都不高兴,可想而知江思齐的态度。虽然他还能坐着,但脸上略阴郁的神气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没有帮上忙!再一次!

气氛尴尬。大家不仅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倒要接近冷场。杜英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真是难搞,硬着头皮上了:“那我们现在至少确定对方是谁了。”他顿了顿,环顾一圈——正好对上靳胜似笑非笑的目光——他顿时脊背一寒,但还是说了下去:“……结合苏由在棺盖上看到的东西,也许可以确定新的线索。”

“一场战争,一个人。”苏由接话道。

他想起在排云山时他做的那个梦——琴圣对他说子由来找我——终于把梦和现实对上了号。因为面容酷似的缘故,就连他们自己都一直在怀疑江思齐和嬴齐之间有某种关系,比如前世今生之类的;更何况古人呢?虽说除了脸之外,名字里只有一个字是相同的,但也已经很够了。

“九霄琴碎了,目雷杯丢了。”靳胜摊手,依旧不太提得起兴致:“我该感谢对方把我的电脑也一起扔回来、还奇迹般地没四分五裂吗?”

扔回来的当然不止靳胜进了灰的笔记本。事实上,他们或扔或遗落在古城里的东西都被扔了回来。只有九霄琴的碎片和目雷杯消失得无影无踪,想必是被对方当作自己的东西留下了。

“如果我们要接下去找,就该想想别的方式。”江思齐总算开了口。“不过,我想,有些事实很明显。”

如果说赤墓没有在任何史书中被提及的话,哈撒尔就绝不是。这座位于西北边陲的城市是如此名闻遐迩,以至于只要是个国人就会知道——

因为哈撒尔正是前秦对前晋的最后一战所在地!

那时秦晋战争已经逼近尾声,两边兵力对比悬殊,前秦占有绝对优势。前晋损兵折将、步步败退,直到最后被包围于他们的都城哈撒尔,闭门不出。

一边三百人,一边三万人;一边弹尽粮绝,一边膘肥马壮。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哈撒尔的城墙防御足以代表那个时代的顶级水平,也没有人会站前晋胜。在所有人眼里,这场战斗肯定是前秦胜出,并且是一面倒的碾压!

前秦军队也这么想。他们之前已经征服了周边国家,前晋是最后一个;只要打下哈撒尔,他们就能为君主立下统一四海的巨大功绩,士气十分高昂。

照史书记载,哈撒尔城墙乃是黄土所建,粘性极强;做砖垒墙,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城门也极为结实,乃是百年以上的紫心木做底,外面再厚厚浇上铁浆。

这两样加起来,让哈撒尔成为了一个几乎无法攻破的堡垒。尤其是,前晋三百人退守之后,就把门上的缝隙用铁水给浇死了,显然打定了主意和都城共存亡。

所以这对前秦军队来说,就像是一头饿极了的狮子看中了一块小骨头,但那块小骨头却装在一个只有细缝的厚铁盒子里一样;看得见吃不着,让它抓心挠肝地想要,饿得眼睛都绿了。

那时已经有了火药,但效力不够,在墙边上炸只能掀出个小坑。无奈,前秦军队只能采取两个笨办法:其一是云梯强攻,其二是纵火熔门。

这时候,前晋的王孙贵族几乎已经全部战死沙场,只剩下原摄政王的儿子姬子由带领剩下的士兵。

姬子由原本就是前晋的骠骑大将军,素来有神勇无双的美名;但大军势如山倒,光靠他一个根本无法扭转败局。

三百人被三万大军围困,想也知道插翅难飞。然而,前秦君主嬴齐想要和平解决此事。他驳回了所有大臣的反对,亲上战场,许诺只要姬子由打开城门,他就能保证他们都有前秦平民的待遇。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嬴齐天纵英才,说话向来算数。更何况这招安条件几乎被所有前秦大臣反对——因为那三百人都是姬子由的亲信军队,之前杀了至少二十倍于此的秦兵不说,留活口更是养虎为患!

明知道利害关系,嬴齐还是这么说了,实在不可谓不容易。

但城门上的姬子由听了,只哈哈笑了一声,然后就弯弓搭箭,一箭射到了相距足有一百来丈的嬴齐马前,惊得马匹仰蹄长嘶,差点把嬴齐掀下去。

“吾在,晋在;吾亡,晋乃亡!”

姬子由扔下这句话,最后的攻坚战就避无可避地开始了。

就凭姬子由差一点就把嬴齐射死的眼力和臂力,前秦的几个将军们都深觉这是个心腹大患,不死不行,就加紧了攻势。

云梯不分日夜地上,大火不分日夜地烧!砍了梯,后面还有新梯;死了人,后面的人再顶!

前秦采取了人海战术,前晋显然没法这么陪着烧。就算他们的士兵再英勇,也总有力竭的一刻。而到那个时候,前晋士兵都会用最后的力气痛快给自己一刀,死也不让自己死在秦人手里!

城门口的大火整整烧了三日三夜。门上的铁层融化,再加上炸药,前秦军队终于把号称金汤堡垒的哈撒尔城弄出了个巨大的倒梯形豁口。

豁口里头横七竖八地落满了尸体。前晋的有,更多的是前秦的。在血肉模糊、腥臭冲天的场景里,只有一个人还站着——

那人就是姬子由。

如果以为战争到这里就以前秦的胜利画上句号,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姬子由一杆长枪横在豁口之后,谁想进去,都得先杀了他才行。

史书上的记载,就是姬子由以一敌万,浴血三日,终力尽而亡。而在这种意料之外的巨大损失下,嬴齐让他的将军们拔师回国,不再管还没打开的哈撒尔内城了——没错,他们拼死拼活,只是把瓮城的大门给轰塌了。

“人已去,何来哉?”

君王如此说。

其他大臣这时候找不出话来反驳了。

前晋已经灭亡,所有人都死光了,他们还要在哈撒尔内城上赔上更多的性命吗?

再者说,前秦和前晋虽是敌国,但之前也有交好的时候。无论怎样,姬子由绝对是个英雄;这点无可争议。而对英雄,他们理应有一点点敬意,比如说在姬子由死后保存一座亡国都城最后的完整。

这个故事几乎人尽皆知。虽然后世史学家都认为,正史写姬子由“以一敌万”“浴血三日”的时候肯定有些夸张手法,而野史相传的“红眼入魔”“煞神附体”更是完全不可信;但哈撒尔一战是肯定发生过的,姬子由也是确有其人的。

综合史书记载,哈撒尔理应就在西南边陲的某座戈壁边上,是罕见的沙漠绿洲。不过当然,两千多年之前是绿洲,两千多年后是什么,谁都说不清。

戈壁的范围的确很大,但哈撒尔城里肯定有当时珍贵的记录,对填补前晋、甚至前秦的部分断代史有很大帮助;为了科研目的,国家投入的人力物力绝对不小。但考古学家们至今还没找到哈撒尔,足可想见难度。

“也许那城真的在沙漠里……”江思齐喃喃道。

“也许那城还会自己移动……”靳胜瞪圆眼睛。

“也许那城我们曾经进过……”苏由不可置信。

凑在一个电脑屏幕前看资料的苏由三人面面相觑。照史书的眼熟描述(豁口、瓮城、内城完好什么的),他们之前去到的那座城难道就是哈撒尔城?或者更准确点说,是嬴齐照着哈撒尔城给姬子由修建的机关坟墓?

第55章:男朋友

正如苏由所说,他们剩下的线索就只剩两样,一座城,一个人。他们已经找到了那个人,剩下的就只有一座城了。

但关键在于,不仅仅其他人没有哈撒尔城的消息,杜英也毫不知情。

“这怎么可能?”江思齐对此表示强烈震惊。难道杜英不是特别特别特别古早的妖怪吗?既然认识沁河鬼道,为啥会不认识哈撒尔城?

杜英觉得他也很无奈。“本来就是一南一北的事情,而且我那时候还小。”他皱着嘴唇,“另外,最重要的是,前晋在灭亡后就湮没了。”

“什么叫‘湮没了’?”靳胜抓紧话尾。

“哈撒尔一战,晋人全灭,一个活口都没剩下。”杜英摊手,“都城变成了死城,再也没人进去过了。前秦虽是胜了,但胜得惨烈,从士兵到史官都不喜欢拿出来夸耀——也的确没什么夸耀的。”他扫了苏由一眼,“那场战争只造就了一个英雄。”

“还是个悲情英雄。”苏由帮杜英把话说完。说他的前世是个大将军,这听起来还不错;但若是一个坚守至死的将军……当然不是说不是个好人,但命运的确不怎么地吧?

“然后?”靳胜稍稍坐正了身体。“秦人都不爱提,记载也少,没人再去……慢慢地,人们就忘记了?”

“就是这个意思。”杜英肯定。“要不是资料太少,哈撒尔城能到现在还是个谜吗?”

这话说得有道理。像排云山、龙源洞,本来也就是野史相传的地方,不可能有人正儿八经地去寻找;但确实存在的古代都城就不一样了,肯定是国家重点研究的对象。在这种情况下依旧保持神秘状态,也就是所谓的“湮没在历史的滚滚车轮中”了。

“那可真是难了,”靳胜又懒洋洋地瘫下去,“只知道在个戈壁边上的沙漠绿洲里……开玩笑,边界疆域那么广阔,这种模糊标志怎么可能发现得了?别给我说城啊——”他看到杜英想开口,直接截胡了:“除非我们一路上都有之前的那种海市蜃楼来指路,否则凭什么那么多人找不到的地方,我们能找到?”

杜英瘪了瘪嘴。他觉得靳胜依旧在气头上,他最好别多说话。

江思齐对此不发表意见。只有苏由挨个儿瞥了这两人一眼,出来打圆场。“这事儿先不急,毕竟我们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现在大家都累,先休息几天吧。”

城黄口市贵为六朝古都,好吃的好玩的都不少。所幸最后那一扔,三人的证件手机钱财等又回到了身边,可以往家里打电话报平安,还能去各大景点玩一番。

这机会得来不易,苏由和江思齐立马决定去雁塔。

雁塔是城黄口的城市标志之一,始建于前秦,后经多朝陆续修缮,屹立至今,历史悠久。它东面还有一座鸣马寺,佛教世界著名的僧伽蓝摩,始建于前秦之后的前汉;但在中唐时,原址为大火所毁,今人看到的寺庙都是中唐以后重新修建的。南面再过约莫三百米的离山脚下,从诸侯制的前周开始,那儿就因为风水宝地和温泉汤池成为王室离宫的所在地。

有这三座著名建筑,雁塔区域游人络绎不绝,小吃古玩之类的摊贩更是比比皆是。就算是分辨不清古玩真假,挑好吃的总还是没问题的。

对于苏由的共游邀请,靳胜毫不动心。之前也就算了,现在两人关系都定了,他去做电灯泡吗?

“不去不去,我现在就想吃酸菜炖白肉,猪肉炖粉条也可以。”

看靳胜表情十成十不耐烦,苏由摸了摸鼻子,自觉退散。“等我们回来,看看有没有正宗东北馆子,给你带点!”他当然知道靳胜不想去的真实原因,这时候对方给了梯子,他还不赶紧爬下去啊?

死对头不去,江思齐自然高兴。不知道是不是他这次终于爆了一次手气,杜英也找不到人,好像是自己出去溜达了。

这样一来,只有两个人的旅游,简直就是货真价实的约会。就算江思齐心头还萦绕着一些乌云,但这时候也足够他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了。他平时并不特别吃货,也不爱逛街,但今天在景点和小街时都显得特别兴奋,一会儿要吃这个那个,一会儿又要拍照留念。

从排云山开始,苏由就没看江思齐这么高兴过,自然都依着他。他自我感觉两人的相处模式和之前并没有太大区别——除了关系说开外——但他这次终于意识到别人看向他俩的深意目光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那两个葛格关系好好哦!”一个拿着糖葫芦的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对她妈妈说。

“我还以为那位帅哥买给他女朋友,结果是男朋友啊?”

“真的假的?不过看着挺配?”

就算苏由脸皮堪比城墙——物理意义上的城墙——但这种话绝对是魔法攻击,一下子让他脸红耳臊。所幸他足够皮糙肉厚,这点并不能从脸上看出来。

劳资也没想到,第一次带上街的另一半是个男朋友啊!

正当苏由尴尬得只想望天时,一张缠在竹签上的糖画出现在他面前。他转头一看,果然是江思齐,不由又好气又好笑:“你什么时候喜欢吃这种小玩意儿了?”

“我高兴,怎么地?”江思齐笑,露出一口亮晶晶的白牙,“你不吃的话,我吃了?”

看着那么灿烂的笑容,苏由差一点走神。然后他马上就发现,以他们为圆心的五米范围内,只要是个大姑娘都瞅着江思齐直看。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这么招人呢?

“我吃!”苏由这两字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笑得这么引人犯罪,就该就地办了!

听出里头浓浓的酸味,江思齐笑得更开心了。要不是他哥对姑娘一向没辙,哪里轮得到他?“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哥!”他特意拖长了那个人称代词,脸又长得嫩,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原来是哥俩啊?”

“哎哟,就算是兄弟,我也被闪瞎了……”

边上的一对年轻女伴捂着胸口过去了,一边走还一边偷偷地瞟着两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俩帅哥呢?

如果靳胜知道这个,一定庆幸自己没和苏由江思齐出去。这两个狗男男!当众凶残秀恩爱,还能不能好了?

不过靳胜这时候还在自己的房间里躺尸。说是躺尸也不太准确,因为他正倚着床头玩水果平板。

总而言之,靳胜就是不太得劲儿。第五次刷新切水果记录之后,他无聊地把平板一甩,转头就看到哈撒尔城的资料还在手提电脑上显示着。

这让他更加心浮气躁。

一座凭空出现的沙丘古城就差点要了他们全部人的命,更何况一座很可能在沙漠腹地的城池?没有任何相关线索,只能两眼一抹黑?事情当然要解决,但是值得以性命做代价吗?

靳胜琢磨着要不要出去透个气,散散步,开拓下思维。

可是外面的太阳是七月末的天,酷热难耐。如果出去转一圈,回来撒上孜然就能吃烤人肉了。以他现在的状态,还真没什么地方比酒店空调房更好。

就在靳胜悻悻然地准备倒回床上睡一觉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

“奇怪,苏由那小子没这么快回来吧?”靳胜狐疑,但还是起了身。不过从猫眼里看出去时,他发现外面既不是苏由也不是客房服务,而是杜英。

“……这家伙又来干嘛?”

靳胜低声嘀咕,真想转身离开。阻止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杜英说:“其实我不需要门铃也可以进去。”

靳胜猛翻白眼。这就是叫他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所以说,他最烦这样的了!

半分钟之后,两人一坐一站,没人先开口。直到靳胜意兴阑珊地转过了所有有线电视的频道,这才把自己往床上一摔,闷声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我就一件事,”杜英的声音和他平时一样安静,“但必须亲口对你说。”

“怎么?”靳胜这句话说得特别不清不楚,因为他真心不想废话,尤其是和杜英废话。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杜英注视着床上呈大字型摊开的人,“我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就算找不到昆仑觞也一样。”

“你保证?”靳胜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句嗤笑的气音。“你倒是告诉我,是谁这次半道溜走的?由子不和你计较,那是他脾气好,懂不懂?”

杜英顿了一下。“我懂。”就连他,都觉得自己某些时候太过分了。靳胜又是那种要求完美的人,对他有各种不满意十分正常。“所以我说了,我必须亲口对你说。”

“至今为止,我还没听出什么必要。”靳胜闭着眼睛挥了挥手。“如果你要说的就是这些的话,现在就可以走了。”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靳胜觉得对方肯定已经被他的恶言恶语逼走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身下床铺往下陷了一点。他睁开眼,正想呵斥,立马就被自己看到的东西惊呆了:“……你干什么?”脱光了爬他的床是几个意思!

“当然只有一个意思。”杜英似乎会读心术。

“我告诉你,你这次可别想再用上次的手段……”靳胜一下子就想到了他尾椎骨被触摸后的反应,急忙提高警惕,半坐起来。

但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杜英皮肤白皙,身体线条美好,绝对符合美人标准。前两次没看清真是太遗憾了……

猛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想什么,靳胜脸都黑了。“为什么你非得这么做?”杜英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没节操的人啊?

“这正是我必须亲口对你说的事情。”杜英回答,他觉得鼻尖萦绕的、另一个人的气味已经让他身体开始发热,“只要你喂饱我,去找哈撒尔城的人身安全就不用你担心了。”

……等等,这种喂饱法,尺度也太大了吧!

在把人掀翻到身底下的那一刻之前,靳胜脑海里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第56章:龙吐珠

在外头溜达的苏由和江思齐自然不知道留守的两人已经滚上了床单。不过说句实话,他们现在也想不到别人了。

即使遇上了这么一连串的怪事,从小养成的根深蒂固观念也没那么容易改变,比如说不信神也不信教。

苏由和江思齐在这点上都一样,相当实际。所以他们两人先把自己肚子给填饱,这才优哉游哉地去逛鸣马寺。不过在看到寺僧不到一分钟就要拔掉各个香炉里善男信女点的线香之后(因为很快就又被插满了),他们就放弃了好歹做做模样的心——

“开玩笑,这点时间,香味儿都还没飘到佛祖鼻子里呢!”

江思齐小声对苏由说。这话给周围人听见不太好(不过周围也是人声鼎沸),所以他几乎是贴着苏由耳朵了。

听出要走的意思,苏由正是求之不得。满鼻子香火味儿,他已经要被熏倒过去了。“那就走吧,也没什么特别好看的。”他回答,然后抓着江思齐的手离开——

他身形高壮,轻易地在人流中挤出一条道来。江思齐跟在后面,察觉到交叠手心里黏糊糊的温度,突然只想把苏由拉回来亲吻一通。

当然,这只能想想。且不说惊世骇俗的问题,就算是男女情侣,也得注意公众影响。所以江思齐心动归心动,但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手。

鸣马寺是玩不成了,两人排队买了票,准备去登雁塔。

雁塔是座七层方形夯土宝塔,每层四面各有一个方形小窗,沉稳结实,造型古朴,颇有前秦遗风。从四角转圜楼梯登上去也并不费事,只不过最顶层的每个窗口边上都人满为患——因为风景最好,地方又太小,只能挨个儿轮流。

这比外头售票点排队还要虐。好容易轮到他们时,两人身上都已经又出了一身汗。雁塔里头气温并不高,但人太多,热纯粹是挤出来的。

苏由这次又发挥了人形墙壁的重要作用。他往窗户边上一站,立刻就把光挡得严严实实,更别说风了。

江思齐被苏由推到了前面,看着人挡在他后面就想笑。“我觉得你今天特别自觉。”特指约会的自觉。

苏由眉一挑,听出了隐含的意思。但周围人多口杂,他不好直说,只得虎着脸道:“赶紧看!拍照也赶紧的,这样才好给后面的腾位置。”

江思齐侧头看他,突然手扶上苏由肩膀,正正儿就亲到了苏由唇上。

“……你小子干什么?”苏由被吓了一大跳。就算后面的人都被他挡严实了,但窗户可是开着的啊!不怕被人看见吗?

“忍不住了。”江思齐退开半步,笑嘻嘻地说。然后他拿出相机,卡擦卡擦地拍起照来。“据说这地方能看到龙吐珠……啊,好像真的有那么点意思!”

苏由对江思齐挑起火又转移话题的功力十分之鄙视。太差了好吗?小齐什么时候对风水感兴趣?

前面已经说了,城黄口市雁塔区域这块儿从古至今一直被认为是风水宝地,最大的原因就是龙吐珠。

珠子很明显,就是离宫温泉。而龙头呢,就是从它边缘蔓延而起的离山。离山是大离山山脉的一部分,整座山脉卧虎藏龙——号称有四虎一龙。又有云从龙、风从虎之说;主宰风云变幻,所以自古以来就有自然汇聚天下帝王之气的说法。

以城黄口市六朝古都的历史来看,此言不虚。而之前苏由四人经过的黑虎头,就是四虎之一。

但鉴于苏由就没看出黑虎头是个虎头的样子,所以现在十分狐疑。“你说真的吗?你看得出龙吐珠?”不就是山边有座池子吗?

“稍微想象一下嘛!”江思齐不特别在意地回答。因为他的心思早就飞了——这种人挤人的景点有什么好看?还不如赶紧回酒店那啥啥呢,是吧?

苏由看出江思齐的心不在焉,自己伸头掰过相机的可旋转视屏。不看不知道,一看就连他这个摄影外行都忍不住吐槽了:“你拍的这都是什么啊?有几张都糊了!”

“没有三脚架,糊很正常。”江思齐才不会承认他心猿意马。苏由探身的动作让他俩之间的距离缩短至几近没有,那熟悉的热度和气味都在撩拨着他的神经。“哥,我们还是走吧。”他收起相机,转头时有意无意地擦过苏由耳朵边,“饱暖思氵壬|欲,其他的以后再说!”

尼玛这小子也太特么直白了!

苏由被江思齐的开放程度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了。但震惊只是短暂的时间;等回过神后,他之前那种咬牙切齿的酸溜溜感变得更加明显——

这小子果然只是在他面前装乖!刚才那态度摆明了在床上时会是什么光景——他一想就血脉喷张、再想如果被别人看到就怒火高涨——所以他还是为民除害,收了这妖孽吧!

既然打定了主意,两人就直奔附近最好的去处——离宫温泉旅馆。贵是贵,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效率,不是么?而且在好的环境里,来第一次xxoo的性价比也是很高的,对吧?

离宫温泉旅馆足有五星级,服务和环境都是杠杠的。尤其每个房间都自带通入温泉活水的大浴池,简直是情|人恋爱必备。

正因为如此,离宫温泉旅馆的住客大多都是情侣。饶是前台小姐见多识广,也不得不强忍内心情绪,给苏由和江思齐办好入住手续,再去内部群嚎叫一句。帅哥靓女的组合不少见,帅哥帅哥的还真挺少见!

不过苏由和江思齐现在没人关心前台小姐什么的。他们刚进房间就急切地吻在了一起,也不管身上都是黏糊糊的汗。最后两人还是推推搡搡地去了浴室,花洒还没打开,衣服就已经洒了一路。而等到温水终于冲下来时,他们已经毫无距离地缠在了一起,喘息粗重。

“这可比梦里带感多了……”在接吻的空隙间,江思齐含糊地说。

苏由原本正专心致志地给江思齐身上种草莓——那滑溜溜的触感真是让他爱不释手——闻言被提起了一点儿兴趣:“你梦到了什么?”别告诉他,江思齐早就做过这样的梦不知道几回了!

江思齐抱着苏由的脑袋,感受着两人紧紧相贴的温度,低声笑了起来:“我梦见……你真的要听吗?”

“说!”作为报复,苏由略微用力地咬了咬嘴下的肌肤,满意地察觉到它有些细小的颤抖。

江思齐溢出的气音几近呻|吟。“我梦到……”他一边吸气一边说,使得声音更加诱|惑,“每到前戏做完、该上真枪的时候,我一叫你哥,你就萎了……”

“……这时候别叫我哥!”苏由简直要给江思齐跪了。这都是什么诡异联想!而且在这种时候提这种事,江思齐还真不担心他萎了啊?

“但说实话,我现在才发现我错了。”江思齐喘着气说,手向下摸,很快虚虚地擦过某个敏感位置。“你听了这话只会更兴奋,是不是,哥?”

苏由略抬头,正好对上江思齐已经被水雾打湿的眼睛,只觉得头皮发麻。他直接把人往肩上一扛,转头就朝着温泉池子去了。他算是看出来了,要教训这小狼崽子,不能用说的,只能用做的!

两人都正当盛年,这一折腾起来真是要不得——从下午就开始做,睡醒吃了晚饭,然后继续滚回床上,期间什么别的都想不到了。

等第二天日上三竿时,苏由才醒过来,发现江思齐趴在他身上睡得正香。浑身都有种纵|欲过后的酸疼无力感,不用看就知道两人身上肯定全都是吻痕。

天啊夏天短袖要怎么出门!苏由立刻就想到了这个。但再想到靳胜已经知道、父母也是迟早的事情,他就心安理得起来,顺手把江思齐往怀里搂了搂。

“哥……”这一动,江思齐就模模糊糊地醒了。但其实他眼睛都没挣开,就自动自发地贴上苏由的胸膛,“困……”相贴肌肤蒸腾摩擦的热意更让他感到昏昏欲睡。

“那就再睡会儿。”苏由毫不思索地回答。但话出口后他才想到一个问题——他好像、几乎、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苏由盯着天花板半宿,这才回忆起来:他昨天答应给靳胜带东北菜;结果带不带不说,他们俩直接夜不归宿了!

果然不用指望靳胜不知道了。不光是不指望,还得希望靳胜可以高抬贵手,别把这事说出口来调侃他们俩!他自己反正是个大老粗无所谓,江思齐脸皮薄,可得看顾着点。

苏由自顾自地想着,没发现自己正从弟控的不归路上迈上另一条不归路。反正他心情愉快,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江思齐的背;手抬起又放下的瞬间,有红色纹路隐约从掌心闪过——

他本来就在神游九天,所以过了好一阵子才发现这种异常。

……卧槽!他特么又见鬼了!

第57章:血地

上一次那些血色纹路出现的时候,很快就消掉了;而这一次,它们就像是顽强地扎根在苏由的掌心筋肉里,张牙舞爪地宣示着自己的存在感——

没错,那些弯弯曲曲的血色纹路不仅没有自动消失,反而显得更加鲜艳。除非戴手套才不会被发现,但现在可是夏天……

“这是啥?”当靳胜这么问的时候,四个人都坐在酒店房间里。正襟危坐不说,气氛也十成十的肃杀冷凝。

苏由第一个就瞒不过江思齐。在知道不是第一次之后,江思齐立马跳了起来,把苏由拖回他们原先住的酒店——不是他不想过二人世界,但在这时候谁特么还有心情过二人世界啊?!

这最先找的自然是靳胜。但门一敲,开门的竟然是杜英……

于是两边人马对于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就心照不宣起来。况且也没时间留给他们微妙——谁知道在掌心出纹路之后、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更匪夷所思的事情呢?

所以四人一瞬间就明白,虽然他们之前不同程度地萌生了退意,但事实并不允许他们这样做。

杜英死也要找到昆仑觞,而就算苏由不介意、江思齐也绝不会坐看事件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剩下靳胜一个……

咳,靳胜在心里愤怒地表示,他觉得这事必须做到底绝对是因为他舍命陪君子,绝不是因为杜英自动献身……啊呸呸!又想多了!

“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苏由觉得他很无辜。实际上他也的确很无辜;毕竟不是他自己找那只鬼上门的,是不是?

反正在第三次讲述那只鬼的事情(当然苏由省略了观音坐莲的那一段)后,依旧没人听出个所以然。

“你也真行,由子,”靳胜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几近磨牙,“这种事你竟然不说,你还把我当兄弟了不?”

“我的错,没下次了!”苏由赶紧地道歉,又偷偷地瞅了江思齐一眼。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江思齐的脸色只可能比靳胜还黑。他不由得有些心虚,更觉得之后该弥补江思齐。

“好吧。”杜英说,态度倒看不出来有多少惊讶。“它这么跑出来,我总觉得不是无意的。虽然没听说过赤墓,但血红、又没有血腥味的池水,这种东西可不多见。”

“你说的是那座传说中的昆仑湖?”江思齐脸色依旧不好,但总算愿意搭腔了。

“……那是啥?”苏由和靳胜齐齐表示不知道。

“顾名思义,”江思齐依旧没好气,“你们会想到什么?”

“昆仑……觞?”靳胜猜测,看到杜英点头时觉得愈加惊悚,“不会是真的吧?一大湖昆仑觞?不是说昆仑觞那时候很值钱吗?”

“没错,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喝不起。”杜英肯定。

“比如说皇帝。”江思齐干巴巴地道。

他这种态度是因为他一直对酷似自己的家伙观感不好,在知道那鬼早就出现过时感觉就更不好了。他也不知道他这种敌意是不是只基于对方可能给苏由带来的伤害,反正就是不喜欢,甚至讨厌——

从开始到现在,就没有一件事是在他们的意愿下发生的?就算那家伙确实有些能耐,但谁能对强加于自身的压力、甚至于被取代自身意志有好感?根本就是在把人耍着玩嘛!

“没错,皇帝。”杜英点头,又接下去解释:“前秦高祖的墓不是一直没找到吗?因为传说里,他认为自己根本不需要墓,也就没有造。”

“等等,不需要墓是什么意思?”苏由觉得这形容很有问题。“就算把自己撒成灰撒进海里,那好歹也能说是四海为家呢!”

靳胜差点被四海为家这种不合时宜的冷笑话给逗乐了,但最后还是绷了起来。“不需要墓只有一个意思,”他努力继续板着脸,“就是他永远不死。”

几人面面相觑。这种意思自然能靠推理得出,但永远不死……这真的可能做到吗?

“……史料里没说前秦高祖沉迷炼丹,以期长生不老。”江思齐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了一点,思考着说:“他当皇帝也就三年功夫,丹毒没那么快发作。”

“他死没死还是两说呢!”靳胜道。“反正我不信他那么年轻就死了。”

没人反对靳胜。因为这种怀疑很是普遍,学术界关于此早已经大战三百回合,没个定论。

“他的确觉得自己不会死,”杜英继续道,“但没人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做到了、又或者打算通过什么方式。反正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大多数人相信他其实是在皇帝位置上坐倦了,所以改而云游四海。”

苏由砸吧了两下嘴。“不做大大而去全球旅行,听起来是挺潇洒的。”他左右看看其他人,“但这和我们有啥关系?”

“当然有。”接话的依旧是杜英,“相传昆仑觞就是他发明的。大家都说它有延年益寿的奇效,所以很快就千金难求。而且据说某地有一处昆仑觞凝聚而成的湖,号曰昆仑湖。如果能在那里住下,一天一杯昆仑觞,不仅能长生不死,还能永葆青春。”

“这越传越悬乎了啊?”苏由道。他很想说咱能科学点吗,但在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情后就乖乖地把话都吞回去了。

“但有可能是真的。”几乎要惜字如金的江思齐总算再开了次口,“史书上写,嬴齐善琴嗜酒,当时风花雪月的东西他都会。”

“他当然会,战国四公子里,就属他混得最好了。”靳胜冷不丁说。而最悲壮的肯定是姬子由……谁知道昔日好友不仅分道扬镳、还倒戈相向了呢?

苏由觉得这些解释都还没到点子上。“所以?”

“所以我觉得,以嬴齐能把姬子由葬在龙源洞的劲头,如果真有昆仑湖,说不定在哈撒尔城。”杜英道。

靳胜受不了地摇头。“你这话里想当然的逻辑暂且不说,老问题又来了——”他摊手,一顿一顿:“首先,我们,得,找到,哈撒尔,城。”

出乎他意料之外,杜英很快就回答:“我们当然能找到。”

“……你这是什么意思?”其他三人异口同声地问。但这话还没完全说完,三人全都回过神来,紧盯着苏由依旧摊开的掌心——

难道那血色纹路正是地图?

苏由自己也盯了好半天。然后他终于找回了声音:“我们现在可以做个总结。一,嬴齐觉得自己不会死,很可能是因为他坐拥昆仑湖;二,昆仑湖有可能在哈撒尔城,鉴于嬴齐似乎对姬子由心怀愧疚;三,我手里很可能有一幅地图,终点不仅有宝藏,还可能有个超过两千年的……”

老粽子?活死人?不管是哪种,感觉都很吓人啊!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没有比哈撒尔城里有昆仑觞更有诱惑力的目标了。他们只要循着地图前进——期间肯定要冒点未知的风险——然后拿到昆仑觞、最好再解决那些明星脸一样的问题,这事儿就完了,是吧?

靳胜想着,不由瞥了眼杜英。如果杜英确实能保证他们一行人的人身安全,他勉强能拍板赞同这件事。苏由明显被缠上了,他们难道还有更好的选择?

杜英自然接收到了这种一半疑虑一半同意的摇摆情绪。“差不多就是这样。”他站起身,走向门口:“反正我肯定要去……你们也许需要再考虑一下?”

不管从什么角度说,他都觉得苏由三人有理由犹豫。人和木精,总归是有区别的。家人、朋友、爱人,有越多的感情,就有越多的顾虑。

在这点上,杜英觉得他自己就该注意。虽然他表现得不甚明显,但他已经很清楚地察觉到自己的变化——他变得越来越在意靳胜,越来越依赖靳胜。这不能说是坏事,但也没有多大好处;尤其在对方对他根本就没什么正面评价的时候……

“我去。”在杜英的手放在门把手之前,终于有人开口了。他诧异地回头,因为第一个表态的正是还臭着一张脸的靳胜。

“我们当然也一样。”苏由说,给这件事一锤定音了。

“等我下,杜英,我正好想下去吃点儿东西。”江思齐也站起了身。

等他们两人离开房间以后,靳胜才爆发出来:“长本事了啊,由子!明知道我会去,你还要逼我先说!”

苏由熟练地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反正你会去,早说晚说也没有什么区别。”

“是啊,没区别,没区别你还死命掐我做什么?”靳胜怒。这货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手劲儿多大啊!

“反正结果是好的,就行了嘛!”苏由各种插科打诨,却被靳胜一把抓住了那只有血色纹路的手。

“这玩意儿之前就出现了几秒钟,现在却褪不下去了。”靳胜若有所思地说,“这么说起来,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啊……”他咧开嘴,露出个苏由熟悉的蔫儿坏表情:“这是守宫砂的反作用吗?”

“守宫砂你妹啊!”苏由顿时就暴躁了。

终于报了一箭之仇,靳胜顿觉浑身愉悦。不就是哈撒尔城嘛!就当他们领略塞外风光得了!

第58章:拙赤旗

话是这么说,但真出发之前,没有人敢怠慢。

鉴于苏由三人差点儿在那座古老的黄沙机关里困死,他们每个人都拿出了十二万分谨慎的态度,把能想到的都准备上。毕竟,人家扔不扔他们出来全靠心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只有杜英一个人轻装上阵。他本来就不是人,所以人需要的那些东西他都不需要。除此之外,只要他灵力充足,他还能保证其他三人衣食住行毫无问题——好歹他也是千年老树精了,连个吃的都变不出来的话也太尴尬了吧!

苏由和江思齐觉得这听起来不错,只有深谙内情的靳胜对此颇是不以为然。他觉得最好别让杜英的法术派上用场,毕竟,如果被苏由和江思齐知道所谓的灵力来源的话……

他还要不要做人了啊!

不管怎么说,一行人整装完毕后,很快就出发了。在比对过苏由的掌心血线图和真实地图之后,他们果断地选择了先从城黄口市飞到西北自治省的首府,再转车到距离拙赤戈壁最近的拙赤自治旗。

光听名字就知道,拙赤自治旗是少数民族聚居地。塞上高原,风吹草低,除去擅长骑马打猎之外,人人都有一手好料理手艺——

没错,说的就是烤全羊!

“好好好好好吃!”

在到达的第一天傍晚,热情的主人家就拿出了招牌好菜款待远方来客。烤馕、马奶、手抓饭、青稞酒,什么都有。苏由是个无肉不欢的,抓着只羊腿,不一会儿就吃得满嘴流油,连句称赞都没忍住强调了许多次好。

江思齐看着他这副模样直乐。“你这是饿了几辈子没吃啊,哥?”

“小齐,你唔(不)懂,”苏由嘴里含着东西,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起来,“这肉真是太好吃了!这辈子没吃过这么怎(正)宗的!”

江思齐研究地看了看自己盘子里切好的羊肉片。色泽鲜美,滑亮流油,确实不错;但问题在于,苏由的表情就跟……就跟一见钟情一样啊!

苏由对烤全羊一见钟情?

江思齐脑海里冒出这个想法,不由一阵恶寒。肯定只是他哥太久没吃到好的烤肉了,这才看到肉就眼绿!

苏由一口气啃了不少,看见江思齐还在拿着把叉子慢条斯理地吃,顿时就无语了。“赶紧的,”他把碗大的酒杯往江思齐面前一放,“多吃点,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

苏由这豪爽的表现正对东道主买买提大叔的胃口,简直再为欣赏不过。他捋着山羊胡,又去叫人拿来两桶马奶酒,再吩咐姑娘献舞。一时之间,觥筹交错,丝竹作响,再热闹不过。

靳胜在边上看得一愣一愣的。他素来知道苏由爱吃肉,但还从来没见苏由喝得这么high过。看表情,也不像是装的啊……真有那么好吃?而且酒什么的……以前是一杯倒,现在突然变海量了?

靳胜一边想着,一边又往嘴里夹了一块肉。不错是不错,但也没惊艳到那种地步吧?

他的这种疑惑,杜英全看在眼里。作为一个素食主义者——他愿意吃人做的东西就不错,肉是绝不要的——他也很难理解苏由对肉的执着。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

“多吃点是好事。”他低声道,音量控制在靳胜正好能听见的程度,“吃饱了好上路。”

靳胜无语地看着杜英。“你能不能别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这么惊悚的话?”什么叫吃饱了好上路,那是古时候讲给死刑犯听的好不好?

杜英看他一眼,没反驳,只是目光转到了场中跳舞姑娘身上。这时候天气算热,那一截截细腰露在轻纱外头,扭得极尽诱|惑。

靳胜顺着杜英的目光看过去,顿时有点儿吃味。

尼玛你说你一个木精,盯着人姑娘看什么?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勾|引我的了?

但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这么想实在太蠢,他们目前也就是合作关系而已。不仅如此,这种合作关系他还宁愿没有。拿床上的事情来合作,本来也不是他的作风!既然是迫不得已,他管别人看什么?

靳胜悻悻然,只得往后一靠,有一口没一口地喝酒,拿着眼睛斜睨那些姑娘。越看他就越觉得,这些女人也太特么会扭了吧,瞧那小腰,灵得就和水蛇一样!

他略多喝了几杯,又随意躺着,眼神迷离,偏偏还有点坏。衬上白皙的脸,精瘦的身材,招人得很。相比苏由一直敬酒吃肉,江思齐又只管和苏由说话,倒是他更打眼了。不过多时,场边上姑娘的眼睛都吸在了他身上,秋天的菠菜送了一波又一波。

杜英当然发现了这点。他略微苦笑,只觉得自己不太走运。似乎终于看上了一个家伙,但那家伙一身雄性荷尔蒙爆表,分分钟有别人愿意投怀送抱。尤其是眼镜一摘,瞳孔收缩的时候……

这么想想,再看看现在,杜英顿时觉得兴味索然。

反正他们也就在这里过一夜,明天就整装进沙漠;只要能找到昆仑觞,他管靳胜招蜂引蝶呢?

更何况,就算这些人全是鬼,但能修成人身,这道行机缘怕也是不浅。就凭他们身上几乎不带阴气、却带着点佛气来看,就知道绝不好惹。

杜英想了想,觉得这些事他和对方心照不宣就好。毕竟谁都没恶意,何必搞得大家面上难看?既然是地图指引他们来的,对方派了些人等在路上招待也是正常。

所以杜英随便喝了两口茶,就瞅了个机会早退了。估计回去也睡不着,他出了营地后,径直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这边儿,大家吃吃喝喝,十分尽兴。等时间快到午夜,一群人才觉得玩够了,各自回帐篷休息。苏由已经喝得太多,还是江思齐勉强扶到床上去的。

“这样明天要怎么走啊?”江思齐颇有些懊恼。苏由平日里还好,疯起来绝对八匹马都拉不住。“你说你喝那么多做什么?”

“几辈子没……没吃过了,”苏由还剩余一些听力,含糊回答,“这次要吃……吃够本!”说着,他就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江思齐对闭着眼睛的酒鬼彻底无奈了。不过他又想,苏由平时喝酒少,如果这次是因为体质改变才那么能喝,那估计也还成。所以他拿过边上装着清水的铜盆,跪在低矮的床边,用手巾给苏由擦身。

这事本来挺顺利,但在手经过下腹时,江思齐不可抑制地停顿了下。虽然他们已经裸裎相见过,但那只有一次;他至今还记得那种火热……

停停停!对着个醉死鬼还能发春?

江思齐略有懊恼,手底下动作就重了些。苏由似乎察觉到了这种力道,哼哼起来:“重……热……”

“一会儿就好了啊。”江思齐很有耐心地哄他,然后把手放轻。因为苏由是他哥,通常都是苏由照顾他,鲜少有倒回来的时候;现在让他做这件事,他还蛮乐意的。

可就在他终于擦完那一片敏感区域后,苏由又很不满地哼哼起来。“不舒服……”他咕哝道,一只手在空中乱抓。

江思齐想把那只手抓下来,结果刚一碰上,苏由就拽着他的手,重新按了回去。“帮我弄一下……嗯……不舒服……小齐……”

喝醉了倒是直白了!

江思齐怒瞪苏由一眼,却发现自己做了无用功——醉鬼还闭着眼睛呢。他不得不使劲腹诽了几句,这才就着苏由扣手的动作摸起来。不出半分钟,他也脸红心跳起来,刚才的抱怨统统都飞走了。

苏由一只手抓着江思齐的一只手,另一只手直往边上捞。江思齐根本没法抗拒那种带着他腰往床上躺的力道,没什么推拒就挤了上去。两人互帮互助,声音粗重。在最后一刻来临的前一秒,苏由翻身压住他。

“齐——!”

听着耳朵边的声音,本该舒爽的江思齐突然有点毛。这个叫着齐的人是谁?

他愣了愣,开始奋力推拒。但苏由力气太大,他根本没办法掀开。就在他觉得今天这事要完了的时候,苏由忽然响亮地打了声呼噜,一头栽倒在他身上,睡着了。

卧槽!江思齐瞪着帐篷顶,不得不飙出两字国骂。这都什么事儿啊!

等苏由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只觉得神清气爽。别人喝醉酒都是一副破落户样儿,到他这里却变成了精神焕发。他自己也觉得这件事挺稀奇,但随即想到他有一阵没喝酒了……嗯,就从他变得力大无比以后就没喝过了。

难道除了力大无比之外,他还被附赠了个千杯不醉状态?

正在苏由怀疑间,江思齐撩起帘子。一看苏由醒了,他立刻虎起脸:“还不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

“好好,你看我不是就起了嘛!”苏由笑,马上蹦了起来。“小齐,你看你哥今天是不是特别帅?”

“少臭美了你!”江思齐嫌弃地说,但心里一直绷着的气总算吐了出去。这个肯定是他哥无疑,至于昨晚……他总能把事情弄清楚的!

靳胜和杜英没喝那么多,早就起了。等苏由把自己打理好,一行人就向买买提大叔告辞,牵着已经打好包裹的骆驼走向戈壁。

村落里头还在的人都出来送行,直至人变成小点、驼铃的声音再也听不见。

“希望他们能成功吧……”买买提大叔说,深深地弯下腰来。等他再次直起身时,那张带着高原红、山羊胡的深紫脸膛已经变了个模样——容色依旧苍老,但面皮却很白净,典型的中原人长相。“等了一辈子又一辈子,就让我们都解脱吧……”

一阵黄风打着卷儿吹过,村落里十几顶帐篷连着人都消失了,只剩一片漫漫荒沙。

第59章:仙光兜

所谓无知者无畏,现在的苏由三人就属于这种状态。反正,如果他们知道他们吃了一群鬼招待的大宴的话,搞不好直接就吐翻了。

作为唯一的知情者,杜英宁愿他们继续无知地幸福着。因为他现在揣摩出了点味道——

最早时,他以为,江思齐很可能是嬴齐转世;或者更直接点,就是本人。这种猜测是建立在江思齐能拿到九霄琴并弹动它的基础上的。那时候看起来合理,可结合后来,江思齐明显不是背后操纵的人。

更确切地说,虽然江思齐和嬴齐长了一张极度相似的脸,也许还有别的什么相同,但都肯定是两个人!

除此之外,苏由的反应也很奇怪。并不是说本人有什么问题,而是际遇;除去九霄琴,机关几乎全是苏由解的——

因为那座从地面延续到地底的机关就是为姬子由所打造!苏由在此中发挥了巨大作用,用偶然来解释绝对行不通!

嬴齐到底想做什么?又到底为什么要他们来这里?

杜英一个原因都不知道。并且,他也弄不清那些在拙赤旗的人的身份。和在城黄口附近山上遇到的那些散鬼不同,对方具有和人完全无异的外表;而如果对方正如他的猜想、是奉嬴齐之命等他们到来的话,那不就是嬴齐的下属?

帝王之下有臣子,这很正常;但这么多鬼都在等他们的话,就不太正常了,对吧?

所以杜英再次闭上了嘴。如果事情很可能有他不知道的内情,就没必要把什么都说透……人鬼殊途,知道得太多,对两边谁都没好处。

就和他认为他还是要回排云山一样,苏由三人最后也是要回到自己的生活里的。为了三人彻底把这件事解决后还能安度后面的几十年人生,有些隐瞒就变得必要了。而他,当然,还要过成百上千年呢。

抱着这样的心思,杜英一路上都特别有耐心。苏由和江思齐一贯认为他脾气好,什么都没发现。只靳胜一个觉得有些奇怪——杜英平素里好说话是好说话,但最近是不是没脾气到一定境界啊?可他憋死自己也不会问出口,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按照地图,一行人沿着弯弯曲曲的黄沙马道一路向前。马道是古时候丝绸之路的一部分,曾经非常繁华。但沙漠的生态系统极其脆弱;等那些沙棘和红柳枯萎的时候,再热闹的街肆也只能变成掩埋在沙里的废墟。

两边断壁残垣,裸露出大颗泛白成灰的石块。木制的任何东西都抵不过上千年的飞沙肆虐,偶尔只有破碎的陶片露出因风吹日晒而改变颜色、以至难以觉察的侧面或尖端。干燥的风带着细沙起舞,迷住眼睛的同时,宛如同时带来了历史悲壮苍凉的召唤。

走在这样的地方,心情很容易不知不觉地低落下去。别说苏由三人,就连杜英都一声不吭。白天里只有酷日和狂风,夜里同样只有飞沙和冰寒。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每到晚上狂风大作时,那声响都特别像杂乱的马蹄和碰撞的刀兵,更添几分惊悚。

苏由一贯胆子大,在这种时候自然义无返顾地出去看——其实也不算出去,因为他们本来就是露天而睡,至多找一个避风处。所以,他就是顶着被沙暴埋了的危险去查看周边情形,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漫天遍野的东西除了沙子还是沙子,什么别的都看不见。他们之前还担心会遇上沙漠里的狼群,在这种情况下也变得不可能起来。

三天后,他们终于走出这片地域。在驻留在一个小沙包上稍事休息时,几人全都看到了前面弯曲、宛如新月的地方。

“那里是……月牙泉?”江思齐吃惊道。

几乎每本历史书都会提到月牙泉,他吃惊也不奇怪——因为书里提到的月牙泉根本不是在这个地方!

“看样子的确很像。”杜英轻声道。

再像也不是一个东西,其他人瞬间得出这样的结论。“那是什么地方?”苏由好奇地问。

杜英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难道你们不觉得,它更像一个别的什么吗?”

这话意有所指,苏由、靳胜、江思齐都交换了一个眼色。

“月亮……”靳胜沉吟道,眼前突然浮现出之前某一日的夜景,“你在说桃花潭?”

经他这一提示,苏由和江思齐也悟了。的确很像……不光是形状,就连圆面的朝向也是相同的!

“又要开始了吗?”江思齐这么说,眼里却是轻松。他们终于接近那些他们到现在都还没弄清的谜题,而现在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不会是海市蜃楼吧?”苏由比较关心这个。“我好几天没洗澡了……”

这话话音未落,靳胜就受不了地扶住额头。苏由一贯是个大老粗,从来不甚介意身上的汗味;不是说苏由邋邋遢遢,但程度距离洁癖还远着呢!这时候,与其说苏由想洗澡,不如说是江思齐想洗吧!

靳胜再一次确定,这就是俩狗男男!

“海市蜃楼?”杜英轻笑。“这倒应该不是。”

“什么叫‘倒’?”靳胜敏感地抓住了话尾。难不成是别的什么不好的东西?

大概他这种语气太明显,杜英注意到了。“它……”他想说什么,又摇摇头:“也许是我看错了。等我们到那里,你们就知道了。”

“你看到了什么?”苏由继续好奇。但杜英只摇头,不再说下去。

在无论如何都要前进的时候,说与不说就变得不是那么重要。至少在从沙丘上下去、骑着骆驼接近所谓月牙泉时,苏由等三人立刻就发现杜英看到的可能是什么——

一泓月牙般清澈的池水,一片绿得像是错觉的树林,还有几乎漫天遍野的彩光!

苏由没忍住看了看天。“也没下雨啊,怎么会有彩虹?”

“彩虹?”靳胜立刻反驳,“你说的是光线折射吧?如果空气里都是水雾的话,那大概能行?”

“哪儿来的水雾?”江思齐更怀疑靳胜的结论,“有也都蒸发了好吗?”

在他们议论彩光成因的时候,杜英已经翻身下了骆驼。他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去触碰那些彩光——它们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流转翻卷,像是某种有生命的东西;海浪在碰到礁石的时候退回去,它就和扑打在无形的墙壁上一样,在一个空间里涌动,却并不溢出半分——

“喂,你找死啊!”靳胜一眼看到,立刻惊叫出来。正常逻辑,谁都不该用身体的某一部分去触碰之前从未见过的事物吧?

“杜英!”苏由和江思齐也叫了出来。相比于靳胜,他们声音里更多的是担忧。

杜英一动不动。他只伸进去一只手,众人都能看到;那些光线在他的皮肤和指甲上流过,泛出璀璨的色泽。

除此之外……竟然没其他的了?

杜英脸上的表情却很难形容。他微微蹙着眉,撤回手,转头面对其他三人。“你们不能进去。”

“……为什么?”第一个反驳的还是靳胜。虽然他觉得这时候不该轻易冒险,但彩光照在杜英身上时,不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吗?

苏由和江思齐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江思齐问:“你现在有什么不好的感觉吗?”

杜英摇头。“没有,而且实际上还很好。”

这下连靳胜都说不出话来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感觉很好,又不能碰?

所幸杜英并没让他们的耐心受到多久的考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佛光。”他指了指那些依旧弥漫在空中、比极光更美丽的彩色光线。“弥勒佛光。”他补充道。

三个无神论工科党不由面面相觑。佛光?那的确是很好啊……可为什么他们不能碰?还是说只要是人,都不能碰?

杜英深深吸了一口气。“佛光只出现在某些特殊的人附近,比如说得道高僧。也许还有别的,我并不知道全部,反正很难得。”

三人愈发一头雾水。是说,因为有佛光,这个绿洲才能绵延至今吗?那还是老问题,为什么他们不能碰?

“但有一个问题,”杜英继续说下去,“如果一个普通人能活一天,他在佛光里就能活四百年。”

那一个人正常寿命的话,岂非能在佛光里活上百万年?

苏由终于猜出了一点什么。“四百年?”他震惊道,“那如果他中途出来……”

“这就是问题所在。”杜英干巴巴道,“如果所有人都在佛光里也就罢了,大家都是一样的。但如果有人进去再出来……他在里头呆一天,出来就是四百年后了!”

四百年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认识的人已经全部死去,世界早已天翻地覆,永不是他进去时的那个世界了!

第60章:时不待

三人不由都倒抽了一口冷气。无论是看起来还是听起来都很美好,但还真不能触碰!杜英是木精,尚且能挺个四百年;他们和他们的家人朋友,可都还是凡人啊!

“那现在要怎么办?”靳胜问,觉得有点蛋疼。作为一个坚信死了就该烧成灰、还能当花肥的人,他当然不贪图多活几百年;但问题在于,在一身尘土的时候看到一汪清泉却不能靠近……特么的这哪里是佛光,是准备整死他们吧?

江思齐也有点眼巴巴的。或者说,更接近于悻悻然。“没办法,”他道,“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这样说不定在天黑前还能找到另一个绿洲。”

虽说这事情发生的概率不大,但总比原地踏步好——他们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所以几人最后看了一眼被佛光笼罩的绿洲,重新踏上沙路。

“但话说回来……”在驼峰之间颠簸了十几分钟后,苏由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还没告诉我们,为什么那里会有佛光呢?杜英?”他一边问,一边回头去看。

“是啊,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就出现在那里吧?”江思齐也转头,“要是有人弄不清而跑进去,岂不是糟糕?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杜英一时间没说话。照他的想法,他可不认为什么人都能到达这里;但问题在于,这只是他的猜想,他没有证据。而且关于佛光,他知道得也不够多。

“想啥呢?”靳胜突然冷哼一声,“没有地图指引的话,谁也不会到这里来吧?而且,”他望着远处一成不变的黄沙戈壁,“难道你们真想一路都碰到那个奇怪的光?”

什么歪理……苏由撇嘴。谁都不想碰见奇怪的事情,但奈何他们的思维最近被硬扭了一遍!

江思齐基本和苏由一个反应,只有杜英悄悄地多看了靳胜一眼。是他的错觉吗?对方在帮他解围?

“那就只能希望,上一个绿洲是偶然吧。”苏由最后这么总结。“既然是珍贵的东西,那理应不会太常见。”

但疑问已经留在了众人心里。就算是偶然,那为什么不是别的地方,却偏生在这里?他们在寻找前晋古都,佛光和它又有什么关系?

这一天,视线所及的地方全是已经看到生厌的沙海。大概是他们运气不错,在太阳真正下山之前,一个背风的山坳出现在视野里。为了晚上不被狂风卷走,几人紧赶慢赶,终于在令人胆寒的夜风刮起之前到达了目的地。

等到近处的半山腰,他们才发现,那不仅仅是个山坳。

“哥,我好像眼花了,”江思齐勒停骆驼,两眼发直,“我怎么看到了一个庄子?还是江南风情的那种?”

“那恐怕眼花的不止你一个。”靳胜干巴巴道,因为他也看到了一样的景象——

一座不大的庄园,门秀气,园子也秀气,有几枝桃花从连续不断的四瓣目纹花窗中探出头来。在稀疏的林后,隐隐还能看见圆形的月亮门,正是苏杭园林惯常爱用的门廊,形成景中有景之势。

实际上,他们距离庄子还有些距离,至少连大门上牌匾的字都看不清。但桃花这点确认无误,因为那种鲜艳的轻粉和翠绿在现下这种环境里根本不可能错认。

“我怎么突然有种西天取经时碰到妖怪的感觉?”苏由道,让骆驼小心翼翼地往前几步。

几个人一起看他。这冷笑话太差劲了,要知道他们之中本来就有个树妖!

“你们在这里等会儿,我先去看看。”杜英再次主动请缨。但其实,他这话并不是个疑问句,因为他说的时候就已经下了骆驼,看起来打算步行过去。

“一个人不太好吧?”苏由说着就要下去,但有人动作比他更快——

靳胜的双脚已经落到了沙地上。“我也过去看看。”他抬脸对苏由说,“帮我看好骆驼。”

苏由愣怔怔地牵过另一根缰绳,直到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回过味来。“小齐,”他转头征求意见,“你觉不觉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这时候还管别人闲事?”江思齐瞪他。

“没有,这哪儿是闲事?”苏由空出一只手,挠了挠脑袋,“我现在怀疑我做的是不是正确了……”

“你干啥了?”江思齐狐疑。

苏由更加用力,眉头也蹙到一起。“你也知道的啦,他们之间好像发生了点什么。靳胜一向很认真,我就觉得他应该不会轻易放下……现在看起来,我是不是该劝劝他?”

“劝劝他?”江思齐重复了一遍,然后明白了:“你觉得你该让他放弃?”

“也不是这样说……”苏由听出这话里的不赞同,赶紧解释:“我不是说杜英不值得……但是,你想想,杜英刚才碰了佛光,一点反应都没有;那换成是靳胜呢?一进一出,可能直接就变老头了!”

江思齐抿紧了唇。苏由并没有说得很直接,但已经足够了;就算爱情能跨越人和木精的种族区别,谁又能跨越时间?如果爱人之间,注定要由一个目送另一个老去、甚至死亡,是不是只能是折磨?是不是最好连开始都不要有?

“那也是他们的事情。”话虽然这么说,但江思齐咬着牙,“只有他们自己,才能选择、才能做出判断,关于值得不值得或者愿意不愿意。”

苏由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所以我就是想想。”他轻轻收紧缰绳,让骆驼后退,正好和江思齐并排立在一起。“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他们不会碰到什么事。”

在暮光中,江思齐侧头看了看苏由,然后伸出一只手去抓住他哥。苏由垂眼看到,什么话也没说,只用力回握过去。

至于杜英和靳胜这头,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向庄子,谁都没说一句话。

杜英本以为靳胜不会放过任何冷嘲热讽他的机会(或者运气好的话,靳胜会向他解释刚才的事情),但靳胜出乎意料之外地安静。别说呼吸声,连脚步都轻得几乎分辨不出。他垂下眼,又抬起来,在心里安慰自己,这也是件好事,不论是对他们之中的哪一个都是。

而靳胜呢,他现在其实非常烦躁。大概得说不愧是同寝铁杆兄弟,他和苏由的思考回路这次不约而同地撞上了:他之前只想到现在,他有没有想到以后?杜英的寿命显然比他的长,还长得多,那他们在一起真的是个好主意吗?

抱着这种截然不同的想法,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到达了大门附近。暮色四合,靳胜啪地一声打开手电筒,四下里照了照。

庄园看起来很新。不光是盛开的桃花,就连门上的匾额都一尘不染。门两侧有石雕,不是通常的狮子,而是他们之前见过很多次的三尾大鸟。

“青鹞……”杜英轻轻吐了口气。是青鹞就对了,说明他们没走错路。

靳胜注意的和他不是一个方向。“‘龙华庄’,”他把匾额上刻着的字念了出来,深觉自己恶补前秦字体有了成效,“这是什么地方?”江南园林出现在塞北沙漠,太诡异了好吗?而且,如果他没幻听的话,里头好像还有溪流潺湲的声响?

“看起来像是个普通庄园,”杜英道,“就是平时假日去处那种。”

“建在这里,也是够享受。”靳胜啧啧两声。他拿着手电筒上下晃,指望看出一点异常,但却什么都没发现。然后他上前一步,想去推门。

这动作卡在一半。就在他手指快要接触到门环的时候,横刺里一只手阻止了他。

“我来。”杜英轻声道,另一只手隔空一震。

大门徐徐而开。随着它的动静,一阵沁人的花香更加明显,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种带着清新水意的气息对在沙漠里跋涉数日的旅人来说,无疑是一种享受。但靳胜一点也没在意,只怒瞪着抓住自己的那只手。

“抱歉,一时情急。”杜英赶忙道歉,同时松手。他担心靳胜在他面前受伤,他怎么能说出口?

但靳胜没让他的动作成功。他反手一扣,抓住那只想要溜走的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管好你自己就够了!

这话绝对伤人,但他没能说完。因为苏由和江思齐不可能乖乖地待在远处看他们冒险,这时候已经到了近处。

“你们干嘛呢?”苏由大声问,同时翻身下地。“天真的要黑了,我们干脆一起进去吧。”他指了指远处已经开始汇聚沙尘暴的暗色天空,“反正只有两条路可选,另一条是被埋死。”

靳胜手一松。这是他私人事务,他可不想再苏由和江思齐面前和杜英吵架。“没什么,”他说,“那就照你说的来。”

说话间,江思齐也已经下了骆驼。他走近几步,挨个儿打量靳胜和杜英的脸色,但什么意见都没发表。“说得对,哥,我们走吧。”

第61章:龙华庄

大约深得苏杭园林精致小巧的风格,龙华庄占地面积并不大。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像是亭台楼阁什么的,该有的它里头全都有。靳胜之前听到的溪水声也不是错觉,它里头真的有活水!

看着假山顶上滴落的清泉,再看桃花树下站着的骆驼,同时对比外头已经刮起沙尘暴的天空……这景象绝对诡异,让人根本没法觉得环境是安全的。

“这庄子周围是不是有结界?”江思齐问。但这问题的答案很明显,因为不用抬头都能听到狂风裹挟着沙粒击打到什么硬物、又反弹回去的声响,大得没法无视。

苏由正在专心生火,闻言头也不抬道:“没佛光就该谢天谢地了!”

江思齐把目光收回来。“说的也是。”他不再盯着外头看,转而蹲下给苏由帮忙弄晚饭。

已经在戈壁沙漠中跋涉了好几天,谁都没有心情讨论环境的恶劣,因为那抱怨于事无补,还会拖累他们的士气。所以在园子里简单吃了一顿面疙瘩汤之后,几人这才往屋里走,看看里头到底什么情况。

虽然门窗都是薄薄的木料,但他们一进去就发现狂风呼啸的声音小了很多,很显然并不普通。大厅堂前挂着一幅画和对联,下首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搁在侧面。再侧边有各有一条垂落到地面的丝质珠帘,说明后头有花厅之类的布置。

厅堂空旷,江思齐小心往前挪动了两步。借着手电筒的光芒,他看清了正中的画——一只三尾大鸟,因为艺术处理而盘成了圆形。对联上的字也很简单,大意接近前秦千秋万载。“前秦的东西,”他嘀咕道,“难道又是那家伙的地盘?”

那家伙显然只能是嬴齐。这也明摆着,因为前秦和前晋的起源都在河源地区,而河源地区距离江南十万八千里。不过,前秦最终一统四海,修个江南宅院很轻松;前晋到哪里找这种风格啊?

“应该是。”苏由回答,在看完画后照了照周围,然后发现了别的。“烛台上的蜡烛还剩一大半,桌上甚至还有新鲜佛手,”他研究性地说,“这是几个意思?”

几人面面相觑。通常意义下,这当然代表宅院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但问题在于,这种鬼天气,加上古怪无人的沙道,还有谁能回到这里啊?

没人能给出答案,所以也没人去碰那些不论是看起来还是闻起来都像是刚从树上摘下的水果。他们进到这里,现在已经不可能出去,那最好的计划就是少出意外,捱到天亮继续上路。

“这地方看起来挺大的,”靳胜四下里扫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被他们遗忘的东西,“今天就在这打地铺?”

虽然大家心里都对那珠帘后有什么心生好奇,但不是什么好奇心都该被满足,尤其在有更重要目标的情况下。所以众人一致点头同意,然后铺开睡袋。就算依旧没床,但今天的待遇比以前都好了——至少有个货真价实的屋顶不是?

在沙漠里行进特别消耗体力,所以在随便擦洗过后,苏由一头倒下,立刻就睡着了。靳胜倒是翻腾了一会儿,但最终同样进入了梦乡。一直在等着这机会的江思齐这才从自己睡袋里爬出来——

杜英从来不需要睡眠,而他就等着这么个机会。有些话,他想告诉杜英,但他不想让苏由和靳胜听见。

“你怎么起来了?”杜英正倚在园子里最大的桃树下。在林子里能让他产生一种回家的错觉,而且十分舒适,就连剧烈的沙暴也不能影响他。

“睡不着。”江思齐简洁道。园子里有几块错落有致的假山石,他挑了离杜英最近的一块坐下来。

杜英原本都要滑躺到地面上了,闻言重新坐直身体,意识到江思齐并不是真的睡不着。“找我有事?”

“嗯。”江思齐承认。反正四下无人,他没必要藏着掖着。“我想知道,你今天碰到佛光时到底是什么感觉。”

“你问这个做什么?”这是杜英的第一反应。因为照他的想法,普通人知不知道都无所谓,因为他们消耗不起。但他随即意识到,江思齐想和他说的可能不是他联想到的方面。“实际上……”他揣摩着用词,“有点痒痒的,软绵绵,也暖洋洋。”

“你这种形容……”江思齐被打败了,“听起来就像是个会发热的痒痒挠!”

杜英差点喷笑。“你认真的?”他忍俊不禁,“我看你是把苏由冷笑话的功力学了个八成吧?”

“明明你自己没专心找词!”江思齐吐槽。“而且你也知道,我不是对这种感觉感兴趣!”

杜英的笑容收了一点。“你想知道的是时间飞速流逝的感觉?”

江思齐点头。

“其实也没什么。”杜英认真了一点,“想想你们的寿命,再想想我的寿命。对你们来说四百年足够活好几辈子,而对我来说也就是几年光景。我就碰了佛光不到一分钟,你觉得那有什么感觉?”

江思齐再次点头,却并不说话。

杜英被这种注视盯得有些迷茫。“还有什么别的吗?”

“我想这个不需要我提示?”江思齐开口反问。

杜英脸上最后一丝残余笑意也逝去,变成了一种苦涩。“你以为我不在意吗?关于我和他可能有的巨大差距?”

江思齐摇头。“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们看起来,你的确是不在意。确切地说,”他加强语气,“你一直都是一副‘赶紧找到昆仑觞、赶紧回家’的感觉。”

这话直击要害,杜英垂下头。他不能否认江思齐,因为很多时候他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我自私了吗?”

“其实我不在意这个,真的。”江思齐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我想你至少该给出一个正面答复。”

“正面答复?给谁?”杜英循着话尾问,但实际上他并不真的需要一个答案,因为显然只能给靳胜。“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差呢。”

“也许你是对的,反正我不觉得我现在是在帮那家伙说话。”江思齐露出一副极度嫌弃的表情。

“那你现在在干嘛?”

“搞定你,然后我哥就不会忧心忡忡的了。”江思齐理所当然地回答。

杜英一愣,随即失笑。“你们感情真好。就算之前什么都没戳破时,我也很羡慕你们。”

江思齐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脸微微红了。“看吧,你其实什么都知道,就是不愿意去做。”他在石头上挪动了一下,让自己更靠近杜英,“不论是没有感情还是必须舍得,一刀给他个利落呗?”

杜英苦笑了。“我倒希望他给我个利落。”说讨厌他甚至恨他都可以,只要让他断了最后那一点念想!

这话摆明了是深陷情网。两人互相试探追逐,但两人脸上都戴着面具;如果再这样下去,无论什么感情,都要付诸东流。

江思齐觉得他该嘲笑一下靳胜。

靳胜之前曾经说他磨磨唧唧地不像个爷们儿,喜欢一个人当然要有本事说出来(苏由到现在也不知道这回事);渴事到临头,靳胜自己不也和他一样,思前顾后、畏首畏尾?

从前没摊开说也就罢了,在面对时间这种沟壑时,靳胜难道不是变得更暴躁了吗?别以为他没看见他们在龙华庄大门前做什么!放不下就要追到手啊,天上难道会自动给掉另一半吗?而且,那家伙本来就不是个纯粹的人,说不定有别的解决方法呢?

这些话堵在江思齐喉咙里,吐出来的却变成了:“真是受不了你们俩,一个比一个麻烦!”他站起身,“我现在就把他拎出来,你们好好谈清楚!”

“别……”杜英急忙伸手去拉江思齐。谈自然是要谈的,但绝不是现在;靳胜起床气那么严重,那现在叫起来能谈出什么好结果?

但他还没碰到江思齐的手,江思齐就自己停了下来,身体僵住了。

杜英吓了一跳,以为苏由或者靳胜也起来了。直到他站起来、视角变换后,他发现他也迈不出一步了,震惊的——

大厅前头那个白色半透明的人形是谁?

大概是听到了他的想法,那人缓缓侧过头。一双长眉斜飞入鬓,挑起的眼角让视线凌厉到犹如实质,身上一袭月白长袍,边缘绣着的玄鸟展翅欲飞……

不,那长袍原本肯定不是白色!因为那人长了一张和江思齐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第62章:一步错

“……嬴齐?”

就算是第一次照面,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摆明了他们之间有关系,可江思齐只能说出这句话。事实上,他觉得,他这时候没显出什么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劲头就已经很冷静了。

要知道,嬴齐可是个皇帝,避讳是必须的。而在古时候,就算是朋友,通常也不直呼名字,而是以号相称。很明显,这种连名带姓的称呼可是大不敬。

然而嬴齐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如果说他对这种冒犯有反应,这种反应也仅仅局限于眉毛挑起的极小弧度。实际上,如果不多想的话,他的表现只是看了江思齐一眼后就抬腿进了门——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无视。

一想到苏由还在里面睡着,江思齐立刻就急了。“哥!”他大叫道,指望着先提醒苏由一把——因为他刚刚想追上去时才发现,他根本是被定在了地上!

“里面的人听不见的。”同样被定在原地的杜英无奈道。“他法力太强了。”

江思齐回头看杜英,发现对方也动都不能动(腿部已经变成了树干),简直不能相信。说嬴齐心机深沉之类的,他还能猜出来;然而,一只鬼的法力强大到足以逼迫杜英显出原形?这才一个照面而已啊!

“他到底想做什么?”他咬着牙道。

杜英尝试性地动了动手。“他要把我变回一棵树也不是问题,只不过他不想那么做。这样看来,我猜他并不会伤害我们。”

这话说得有道理,江思齐稍微冷静了一点。如果嬴齐真要对苏由做什么,肯定一早就做了,还能等到现在?“我就是想知道,他一路把我们引到这里,为了什么目的?”

“其实有迹可循,不是吗?”反正一时半会儿动弹不得,杜英凝神开始分析。“他最早时就找了苏由,现在好像还是……在知道苏由和姬子由长了同一张脸后,不是更明显?”

江思齐自然也想到这个,但他和苏由关系不一般,关心则乱。“你是说,嬴齐和姬子由有什么?”他眉毛高高扬起来,“姬子由可是被他灭了国!”

“这的确是事实。”杜英点头。“说起来是血海深仇,但我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他没继续说下去,而只是凝视着最近的桃树枝条。

在前秦还没有一统四海之前,是多国相争的战国时代。乱世出英雄,这话说得很对。所谓战国四公子,也正是时势造出来的。他们或俊美无俦,或书画双绝,才情性格各有千秋。然而,总有一点是相同的——

文韬武略!

生逢乱世,如果没点谋略本领,怎么被人尊称一声公子?

很明显,姬子由有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实力,于武上,没人能越得过他。但论起步步为营和招揽人才,却是嬴齐技高一筹——

要不然,前秦怎么能从一个疆域并不大、人口并不多的小国,到最后的、一统的中央集权式王权国家?

俗话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在这事上也能窥得一二。和姬子由一比,嬴齐可算是手无缚鸡之力,打天下还不是靠了他手下那些能干的谋士和将军?

倒不是说姬子由对属下如何不好——他生性豪爽豁达,不拘小节,手底下士兵才会唯他马首是瞻——他只是缺了那么一点心眼。天下之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他知道这点;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平素里沉浸于饮酒对诗风花雪月的嬴齐才是那个最大的野心家!

“我听说,之前他们关系还挺好的。”江思齐若有所思地道。

在他恶补的历史知识里提到,在前秦迅猛崛起之前,秦晋素来交好,两国互通姻亲是常有的。秦晋之好,这个人们耳熟能详的成语,就起源于此。

实际上,嬴齐家中行小,他嫡亲的胞姐,就是姬子由的亲嫂子。这一层关系下来,两人从小就认识,关系比其他两个公子之间更亲厚,兄弟相称就理所当然。

所以,还真不能当姬子由蠢笨。他怎么能想到,他看着长大的小舅子,却是最后要了他们全家性命的人?或者说,嬴齐连自己亲姐的性命都不在意,还能把其他人的生死放心上?

“这个吧……”杜英也陷入沉吟。“从哈撒尔一战来看,嬴齐最后还想给姬子由留一条生路,也许是真的?但在那之前,他们就已经闹崩了。”

“人都打到家门口了,还能不闹崩?”江思齐哼了一声。说句难听的,凡是开国皇帝,手底下的性命绝对不少,心狠手辣简直是必需品质。“照我看,他是杀了太多人,最后来个惺惺作态而已!”

杜英想了一想,觉得这事没法说。战国连年烽火,嬴齐的最终胜出无疑给混乱时代画上了个完美句号。但从个人角度来说,他觉得不管是姬子由还是现在被卷进来的几人都很有抱怨嬴齐的权利。

“情况到底是怎样,大概只有嬴齐一个人知道了。”他说,叹了口气。“但我还记得,有年春天,萍婆从外头回来,说她在江南碰上了两位公子,确实手足情深、人中龙凤。谁又能想到……”没过几年,以前的兄弟不仅刀兵相向、还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

江思齐继续气哼哼。因为有结果先入为主,他现在对嬴齐半分好感都没有,就算他们长得一模一样也没用。虽然他现在没法动,但视线一直落在虚掩的大门上,就算听杜英说话也分了神。这样一来,好几秒之后他才察觉到一个问题:“等等?你说江南?”

被这么一提示,杜英顿时也悟了。他们现在不就身处一个江南风格的流水庭院吗?“要是萍婆在就好了,”他遗憾地摇头,“说不定能看出更多的东西。”

然而江思齐觉得这事已经板上钉钉。“这院子是嬴齐修建的,跑不了!”他撇嘴冷笑,“别跟我说在这里修个园林有多难,那都是假的!”简直就是猫哭耗子假慈悲!人都死了,再怀念有个屁用?

明显,江思齐打算一门心思地讨厌嬴齐。杜英看出这点,也没打算帮嬴齐说话——他和嬴齐还没和江思齐熟呢!“唉……”他只能叹口气,然后转移话题。“如果这院子就是姬子由和嬴齐当年住过的,那嬴齐把它修在这里做什么?”而且很显然有些古怪之处!

听杜英这么说,江思齐突然意识到,他们头顶天空中狂暴的风声不知什么时候慢慢小了下来。“得,”他说,仍旧没好气,“看起来这只鬼还能控制天气,至少沙尘暴不在话下!”

这话里话外有些被坑到这里的意思,杜英明智地没接话,以免火上浇油。“假使我们想的方向都对,那等天亮以后,我们可以四处看看。说不定有点新线索呢?”就算嬴齐的目的不是睹物思人,但他们现在基本两眼一抹黑;好好找找,肯定有蛛丝马迹!

想到他们迄今以来的坑爹遭遇,又想到苏由手掌上消不下去的血线,江思齐也只能重重叹了口气。尼玛,现在谁还记得这只是他的毕业旅行啊?

再来说嬴齐这边。他现在用的是个虚无的身子,只比影子好一点,穿门穿墙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在定住外面两人之后,他随之进门。这动静太小,无论是苏由还是靳胜,都睡得死死的,毫无察觉。

这给了嬴齐时间。他缓步踱过去,只扫了靳胜一眼,然后就注视着苏由。苏由正半张着嘴,微微打呼,两条长腿在双人睡袋里很不安分地摆成大字型……这形象简直辜负他那一张俊脸。

然而嬴齐一点都不在意。他的目光从苏由的额头移到苏由的脚,满心只有一个想法——像,真是太像了!无怪乎他一早派出去的分|身认错人,还做出了某些无法出口的事。要知道,分|身离他本尊越远就越不好控制,而他现在已经……

就算想到了某些注定要坏的事,嬴齐依旧面无表情。他无法离开自己的帝陵,也就没有机会再见到姬子由。

然而,他并不后悔把姬子由葬在龙源洞……那也许是他能为姬子由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姬子由肉身成煞,原本注定要魂飞魄散的。而龙源洞既是龙脉的源头,那好处自不必说!

或者说,他这么做时下意识还是考虑了自己。若没有天地灵气滋养姬子由之灵,他连苏由这么个赝品的脸都见不着!

就快了,快了……他马上就可以解脱……在心里这么劝说着自己,嬴齐好容易把自己贪婪的视线挪开。然后他抬眼望向珠帘,原本就飘渺的身形一瞬间就闪了过去。

珠帘后是一道弯弯曲曲的游廊。白墙蜿蜒,上头每隔几十步就有扇窗子,或透着茂林修竹,或透着轻粉桃花。园中假山树木,无一不美,端得是步步巧步步景,可见修建之人匠心独具。

嬴齐从这廊上走过,步伐再次变得不急不缓,看得出对景色无动于衷。再转过一个弯,园中豁然开朗。空地之中有座莲花亭,一张石桌于其中孑然而立,该有的石樽却不见踪影。而如果把目光放远,就会发现,两个石樽正歪倒在远处竹林里,还有酒坛散落一地……

这时,便见嬴齐自嘲一哂。这院子看起来像是他找匠人修建的,其实不然;若没有他的力量加持,它怎么可能在狂风暴沙里历久弥新,甚至细节之处都与他的记忆毫无二差?

嬴齐不想再看,脚下便加快了速度。不多时,后院厢房便一一呈现出来。他也不费神寻找,只挨个儿把门推开——

里头自然都没有人。可是,不管哪扇门后,都是一副狼藉情形——

桌椅翻倒,杯盘碎裂。精心缝制的苏绣披风歪斜于地,露出后面已然塌了的矮脚长塌。榻上的被褥衣物混作一团,隐隐可见血色!

嬴齐似乎还能听见耳边传来裂帛声响,不由闭了闭眼。

他和子由走到如此地步,谁也怨不得谁!一步错,步步错!

第63章:平生负

在第一眼看见这种就和犯罪现场没差别的后院时,江思齐都忘了他站了半晚上、酸软得快断掉的腿:“……搞什么鬼?”

其他人的表情比他好不了多少。

这时候,天刚蒙蒙亮,整个院子都浸在一种虚无缥缈的水雾里,好像真的身处江南水乡。风沙止了,安谧寂静,却反衬眼前这一幕更加阴森可怖。

和靳胜一起毫无所觉地睡到天亮、直至被踉跄扑到他身上的江思齐惊醒的苏由,这会儿脸上已经转过了好几个表情。先是目瞪口呆,然后是汗毛倒竖,最后则是若有所思。“为什么这里没有人?”

靳胜差点跳起来。“你还想要有人?”有什么人啊,死的尸体,活的鬼?无论哪个,他都不想要!

这话茬不如不接,杜英只当没听见。“看起来还挺明显的,”他低声分析,“先是喝醉了,然后……”

“酒后乱性?”江思齐下意识道。

四个人面面相觑。

实话说,这事实还挺明显的,用不了多少推理能力。但问题在于……

“谁喝醉了?”靳胜狐疑道。“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是主动还是被……”他这话没说下去,因为被暴力对待的床榻已经暗示了某个走向。“好吧,看起来是强迫了。”他摊手,“谁和谁?”

四个人继续面面相觑。他们现在知道苏由说没有人的关键了——难道他们能从空气里读出这里曾经有谁来过吗?

“四处找找。”苏由一锤定音。

于是,除了必须靠着什么东西才能站稳的江思齐外,其他三人开始在房间里挑挑拣拣。刚才他们翻遍整个庄子都没看见嬴齐,而一个皇帝、就算变成鬼也不可能躲在角落里吓唬人,所以大家都没什么担心的。

但是,有些时候,还是有点要担心的东西比较好——

“什么都没有。”杜英从一扇斜开的矮柜后面探出头来,满脸疑惑。“都是庄子里本来有的东西,年代倒是和战国对得上。”

他们四个里,对辨认历史古物最拿手的人无疑是杜英。现在他这么说,其他三人也不再把自己的脑力浪费在这上头了。

“也不是全部。”靳胜从脚边横卧的黑底金漆描梅瓶边直起身,用头点了点床榻的方向。“还有那里。”

一阵沉默。床榻本身没有问题,但假如那上面有数千年历史的撕裂衣物上血迹污浊新鲜得如同刚刚发生,想也没人愿意太靠近它。

“搞不好可以试试滴血验亲,”苏由突然打破了这种寂静,“不是我的,就是小齐的,八成能对上号。”

其他三人先是震惊,然后在看到苏由脸上轻松笑意的时候,就知道这人其实并不真的在指他自己和江思齐,额上不由齐刷刷落下一排黑线。

“咱靠点谱成吗?”在此方面最有发言权的江思齐瞪了苏由一眼。滴血验亲什么的是古人的说法,一点也不靠谱!“我和你都是a型血,能验出个什么来啊?”

然而苏由一点也不在意。“那不就行了么?”他耸肩,“既然如此,就说明这里能给我们的提示就那么点。”他望了望外面初升的朝阳,“还有勉强睡了一晚上好觉?”

不提还好,一提江思齐就觉得自己的两条腿简直不是自己的了。谁有他倒霉,硬生生站了四五个小时?

就算平时最爱和江思齐唱反调的靳胜,在看到江思齐不得不倚在门边上不让自己滑下去时,也不由得心生怜悯。“得得,看你可怜的,哥扶你再去休息会儿!”

“你什么时候是我哥了?”江思齐把眼睛一瞪。他哥就是苏由、只有苏由,靳胜这家伙多大脸!

但显然,靳胜比江思齐年长那么几岁,都长到脸皮上去了,厚得很。江思齐的反对从他左耳朵进去,又从右耳朵出来,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这里没下脚的地儿,”他一边说一边带起江思齐一只胳膊,“我看你还是在外面看看风景吧!”

江思齐嘴上自然不肯老实。但奈何他腿脚现在确实不得劲儿,休息是必须的。

看着两人的背影,杜英好笑地摇了摇头。“到底是嘴皮子厉害。”

这言下之意,就是说,无论江思齐还是靳胜,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苏由也笑了。“谁说不是?我就不明白,他们怎么能吵这么多年……噢,可能这错在我!”他拍了拍脑袋。

苏由向来直肠子,没什么弯弯绕的心思,感情反应也总是慢半拍。杜英早就看出了这点,此时就不再提。但他也觉得,有些时候,苏由又会显出与这种性格不同的地方——比说,刚才一开始,苏由就问到了人这个点子上。

大智若愚?

杜英不太确定。但他不觉得这是个问题。甚至,苏由真是这样的性格,那对他们就会更有利。所以,他主动把话题转了个方向。“这事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苏由重复了一遍。那刺目的鲜血似乎吸引住了他全部的注意,以至于他说话的时候并不朝向杜英,而是略微垂头。“我不知道。”

杜英觉得,他似乎听到了这笑里干巴巴的意味。或者说,更接近于沉重的苦笑。“光看也看不出什么来,”他劝说道,“小齐的腿要恢复,得休息好一阵子,你也再休息一下吧?”

于是,四人重新回到了大厅。苏由接过了照顾江思齐的重任,因为靳胜和江思齐相处只能闹得鸡飞狗跳。但苏由接手,同时代表着其他两人会被他们的秀恩爱闪瞎眼。

不管有没有默契,靳胜和杜英只能选择前后出门去。

一确定两人都已经远到听不见他们的话,江思齐这才收了脸上的表情。“我昨晚上本来是想和杜英说点事的。”

苏由眉毛微微扬起,又放下来。“猜到了。”不然,江思齐为什么会半夜三更地被定在庭院里?又不是和杜英一样不需要睡觉!

“我真没打算多管闲事!”听出苏由平淡的语气,江思齐觉得他哥说不定恼了,赶紧解释。“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他们让你闹心!”

“你想啥呢?”苏由这次回过味来。敢情江思齐以为他生气了?“别想多。就连我都不一定能说服靳胜,你觉得你能?”

这话摆明了是嫌弃他,江思齐立刻从放心变成了微恼。“哥!”

“好了好了,”苏由知道不能把江思齐逗太过,声音放轻,“赶紧睡一会儿,我们最晚中午得上路。”这宅子暂时看着是没多大古怪,但肯定不宜久留!

江思齐也并不真的不依不挠。苏由说得没错,靳胜其实是个死心眼,下定决心后八头牛都拉不回的那种;而且,他们该做的都做了,剩下就看那两人的造化了!

这么想了一想,江思齐就乖乖地躺好,闭上了眼睛。

至于靳胜和杜英自己,都不知道他们之前有没有造化这一说。

杜英先出门,并且预见到靳胜早晚也会出来。照他以往的行事风格,肯定寻一个远远的僻静角落。清净是一个方面,躲某人又是一个方面。

今天,他本也想这么做。但想到昨夜江思齐说的话和刚才看到的事情,脚下不由有些踟蹰。

是,他是个树精,寿命比人长得多。如果和人在一起,必定没什么好结果。

好吧,靳胜很可能不是个人。但那又有另一个问题,靳胜很可能根本不喜欢他。

杜英扪心自问,他也不认为他会喜欢一个总是藏藏掖掖的对象。虽然他很有理由这么做——除了前面两条之外,还事关排云山上下树精的性命——然而,它们全是借口,全是他懦弱的借口——

他只是担心自己陷得越深、受到的伤害就越大,才想把一切事情都掐断在萌芽状态!

就这一会儿停顿的功夫,靳胜也出来了。大道就那么一条,杜英一回头,两人目光就直直地撞上了。

靳胜瞥了杜英一眼,没什么特殊感情。刚才事出突然,他们勉强正常说了几句话。这时候却不然,尴尬气氛又冒了出来。

所以,靳胜想都没想,抬脚就拐了弯。然而他刚走出十几步,就听到后面有人跟上的声音。考虑到苏由和江思齐,他耐着性子走远了些,才问:“你有事?”语气硬邦邦的。

然而杜英一点也不介意。“有很多。”他活了那么多年,秘密当然不少!

靳胜有些吃惊。这调子不太像他认识的杜英……“那就挑重点说!”

因为背对的关系,杜英并没看到靳胜有些动容的脸色。他只听出这话里的不耐烦,不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最后一个机会,他绝不可以浪费——

“我喜欢你。”

……啥?

靳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从来只和他谈性关系的杜英居然向他表白了?

不知道是不敢还是害怕,反正杜英没给靳胜留出表态的时间,而是飞快地接了下去。“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很早就发现了。之所以不说,是因为我担心……”他迟疑着,但最终还是说出了口。“我负你。”

“你负我?”靳胜都被气笑了。听起来倒很像是杜英会做的事情,但是——“这也要看我同不同意!”他猛地转身,一把把人按到自己怀里。

因为靳胜力气过大,脸压着对方胸膛的杜英竟然感觉有点儿窒息。他先是为这事的顺利而感到惊讶,等反应过来后,什么也没说,只用力地抱住了对方的腰,好掩饰自己眼中突如其来的酸胀感——

许君一生,必不相负!

与此同时,大厅里,江思齐已经睡着了。

苏由盘腿坐在边上,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张沉睡中的脸。

“吾,光亮堂正,颇可自诩英雄。凡人有所托,事理应当,吾必不负。于家,于国,于天下,皆问心无愧。问之愧者,平生唯有一事……”

这声音原先只是在苏由脑海里盘旋。重复得多了,他就觉得真有人在对他说话,不由轻轻念出了声:“秦有齐,翩翩公子,光风霁月,愚兄羡之不能及。如此人物,可远观不可亵玩,偏生杯酒相误,造化弄人。虽往事不可追,然性命相抵,原是应当。山河所迫,无需辩驳。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又该当如何?

第64章:动金戈

一边江思齐得了些休息,另一边两人说开了,这意外耽搁的半天还算值。等到中午,众人草草吃了饭,再将水囊装满,饮好骆驼,就重新踏上了旅途。

说来也怪,在他们靠近龙华庄时,远远地就能瞅见那漫天黄沙中的鲜活颜色;而在离开之时,还没走出几步,再回头时,竟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院子,那流水,那桃花,一瞬间消失无踪。山坳里积聚着成年累月的风沙,之前的世外桃源就像是从未存在过。

“我总觉得这像是某种陷阱。”靳胜道。“想一想……之前让我们看见,就可以让我们极快速度;人离开之后它马上消失,也正好断了我们的后路。”由于某些显而易见的原因,他在说这话时语气竟然比以前还轻松几分。

“前面就像望梅止渴,”苏由点头同意,“后面嘛,就像……”

“一句话,有人不想我们回头。”江思齐阴阴地总结。他早前就觉得被算计了,而且算计的还是他哥;再加上他自己的遭遇,心情分外不美丽。

四人交换了一下目光。

苏由,他本来就是被第一个找上的。从目前情况来说,他态度偏向认命,还有点苦中作乐的意味。

另外,杜英必须找到昆仑觞。在此前提下,就算没人强迫,杜英也会自己踏上寻找昆仑觞的旅途。

而对靳胜来说,苏由是他铁杆哥们儿,杜英是他认定的另一半。就算只是帮忙,继续下去的理由也十分充分。

这么说起来,最有资格生气的还真是江思齐。当然,苏由的事情等同于他的事;然而,架不住他对罪魁祸首长着一张和他一样的脸心生抵触啊!这感觉特别像是自己前世坑了苏由,而他是绝不会害他哥的!

大家都是聪明人,这些事情,稍微想想就全明白了。经历过前一夜,杜英知道自己没法说服江思齐、靳胜也不能,所以只能望向苏由——这事儿也只有苏由能劝了吧?

苏由观颜察色,十分理解。他侧头,示意靳胜和杜英骑骆驼走到前头去,而他和江思齐并排行后。“没关系,小齐,”他低声道,“就算不知道那人的意图,我们也快自己找出来了。”

江思齐默默地生闷气。其实,不如说他对可能是自己前世的嬴齐生气,还不如说他更生自己的气。

他们一路上遭遇了多少次危机?差点被鱼咬死,差点被箭射死,差点被鸟啄死,差点机关饿死……至于什么水淹风吹沙飞的更是家常便饭!

这些还只是个开头!按照正常推论,不都是越到后面越危险吗?谁能保证他们接下来会一路平安?

江思齐心里这么抱怨,但他并没有说出来。一是说了也不能改变,二还会让其他人更糟心。这种疙疙瘩瘩的心态,他也不想传染给苏由。

所以面对苏由的安慰,江思齐只能接道:“你怎么知道?”这话挺像呛声,但搭配他闷闷不乐的表情和语气,就知道只是心里不痛快而已。

苏由用右手抓好缰绳,腾出左手,竖了起来:“在你睡觉的时候,我认真看了看地图。”

“怎么?”江思齐随口问,“我们不是刚到一半吗?”

“是一半,不过现在不需要我们对地图了。”苏由说,“它上面出了个小箭头,正是我们该在的位置。”

江思齐吃惊地瞠大了眼睛。“配上自动导航了这是?”他先是有些高兴,因为事情变得简单了一点;但马上又怏怏起来,因为这种改变一定和嬴齐来过有关。

“没错!”苏由故意忽略后面那点沉滞的气氛。

在他看来,现在重点就只有一个——不论是昆仑觞还是血线图,都赶快解决。至于其他的,暂时统统忽略。江思齐是关心则乱,他必须让对方尽量摆脱那种感觉。

“从箭头方向来看,我们要走的路还挺直的。”苏由继续道,“真要说起来,也不过是尽量走在沙丘上,省得底下视线被遮蔽、风险更大而已。”

“尽量走在沙丘上?”前面的靳胜哼笑了一声,“由子,你这攻略有点太晚了吧?早知道了都!”显然,他听到了后面的对话。

你行你上啊!苏由撇嘴,但没把吐槽说出来。“那你想要怎样?”

“我?”靳胜重复,“要我说的话……能看到前面什么地形吗?”

苏由顿时又好气又好笑。“真不好意思,我的手暂时还没进化成卫星全景地图!”

这回答换来靳胜一个朝下的大拇指。“那能知道我们的目的地到底是什么吗?别告诉我是雨林?”

“这个可能还真有,”苏由对那只大拇指视而不见——反正他和靳胜什么玩笑都开过了,这点鄙视根本不算啥——“我们前面的路上好像有一片很大的戈壁。”

靳胜点点头。这回答有营养多了!“还有什么?”

“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苏由用空着的手比划一下,“如果不是在沙漠里,我感觉那是条河。”

“在沙漠里也不一定没有河。”这回发话的是杜英。“我们刚走进来没多久,就看到了月牙潭,不是吗?”

“实际上没进去,”江思齐回想起那些令人目眩神迷而又无法触碰的彩光,“我只远远看了一眼湖面。真要说起来,目测它确实不小。”

现在追究沙漠里大量水的来源已经毫无意义,众人自觉跳过了这个话题。

“所以说,我们的目标是一条河?”靳胜重复道,“没别的了吗?我们找的是哈撒尔城啊!”

“我也知道。”苏由肯定,“但照箭头的方向,终点确实是河。再外头可能有什么,但那已经超出了地图的范围。”

江思齐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苏由手心的地图虽说有些变化,但只是变得更具体了,并没变得更大。从这点上来说……“大概线索在河的某个地方吧。”

“还挺有可能的。”杜英同意。

实际上,他觉得有条河简直是必然——没有水,哪儿来的酒?照苏由之前那个古怪的梦,里头有一大片一望无际、血红色的水——

那真的只是水而已吗?

作为首个统一国家的皇帝,作为留下排云山登仙故事的传奇,就算对别人来说昆仑觞涓滴难求,嬴齐坐拥一湖也不是不可能!

苏由也想到了这点。“不管怎么说,走过去就知道了。”嬴齐要引他们来,方向肯定不会错!

“没错!”江思齐这回爽快赞同,觉得心里终于有了点底。不管怎么说,至少他们一行人都十分可靠!并来讲水来土掩,他们总会找到解决之道的!

听这话的声调,杜英在前面微微抿了抿唇角,显出一丝笑意。靳胜侧着看到了,觉得江思齐总算有一次不给他添堵,勉强还能算孺子可教。

驼铃清脆,苏由没再说什么。如果要把四个人现在的沉重程度做个排行榜,第一名肯定是他——

不光是因为嬴齐一开始就找上他,不光是因为他变得过分力大无穷千杯不醉,也不光是因为他手心里出现地图——

实际上,从机关城到龙源洞后,他就觉得自己身上有某一部分改变了。

刚开始时,他的记忆会出现短暂空白断层。也就算说,他完全记不起某段时间他做了什么。

再接着,他开始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对自己说话——没错,那声音就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说的却是完全文绉绉硬邦邦的文言文!

当然,文绉绉硬邦邦是对现代而言。如果放到古代,应该就是大白话。

只可惜,对偏科严重的苏由来说,就算是精分也说不出什么古代白话,更何况是一大段一大段的……

所以,他听到的声音,是不是姬子由的思想?

从苏由自己的判断来说,他倾向于肯定答案。应用连蒙带猜的技巧,他觉得,这整件事也许可以梳理成这样——

姬子由和嬴齐原本关系很好,甚至兄弟相称。两人一起去江南游玩时,萍婆偶遇一次。然而就在这次出行里,意外发生了——他们中的一个喝醉了酒,或者两人都喝醉了酒,之后的事情就跑偏了。

苏由觉得,应该是姬子由强了嬴齐。毕竟,不管从体格角度还是态度方面,姬子由犯错的概率更大。

但他同时也觉得奇怪。照一开始嬴齐坐他身上的劲头,说嬴齐不喜欢姬子由……骗鬼呢?

这么说起来,难道是姬子由并不喜欢嬴齐,只是喝酒误事,两人关系这才崩了?

内情到底如何,苏由目前还是一头雾水。不过他至少能肯定,战|争这种事,单凭个人,无法阻止。而立场问题就更不可调和——一个前秦一个前晋,二者不可共存,那不是灭掉一个就是招降一个。姬子由的性子绝不可能投降,那就只有一个结局——

战死沙场!

苏由只想叹息。也许是家恨,也许是国仇,结果都已经注定了——就算两人下江南时什么坏事都没发生,他们将来也已经注定分道扬镳、刀兵相向——

千古恨,动金戈;再回首,百年身!

第65章:留影壁

这一天晚上,他们没能到达戈壁的位置,只能宿在一座大沙丘的背风面。这玩意儿会缓慢移动,可不怎么牢靠。为了防止半夜里被风沙埋了,必须有人守夜。

杜英义不容辞地接过了这件事。至于半夜里,苏由被外头一些细微的暧昧声响惊动时,也只小心翼翼地挡住了他和江思齐的耳朵——

这俩货,和好就和好吧,特么地还玩上野战了,口味真重!

第二天,阳光依旧刺目。加上沙粒的折射和蒸腾的热气,视野炫得让人抑制不住地想流泪。周围空气又干燥,泪水还没出来就蒸发了,更加艰涩难受。

他们已经在沙漠里走了好几天,苏由整个儿黑了一圈。至于原本就白皙的江思齐和靳胜,两人就和约好了一样,原本不错的脸蛋现在简直可以说是惨不忍睹——泛红,起水泡,使劲儿脱皮——要不是已经浑身上下都罩严实了,还会更严重!

虽然苏由从没觉得自己皮糙肉厚有什么不好,但现在他深刻感觉到了好处。比如说现在,他最大的问题不过是衣服上浸出一圈圈细白的盐水渍。“马上就快到了,”他给其他人鼓劲儿,“前面有河呢!”

靳胜额上落下一排黑线。“河你个大头鬼啊,还不知道是不是呢!”他吐槽完,语气变得正经了一点,“按照这样的速度,我们什么时候能到那条疑似河的地方?”

“我们现在有方向,抄着最短的直线走,比之前沿着路走要快不少。”杜英先回答,“我估计,差不多明天太阳落山之前能到?”他一边说一边望向苏由。

接收到咨询的目光,苏由点了点头。“差不多。”他望向远处,很清楚地看到,在一片青冥之气间,有参差不齐的石柱林立。“只要我们今天加把劲,走到戈壁!”

他这么说,其他三个人也都望向了同样的方向。

“我想没问题。”江思齐率先表态。虽然他现在被晒得头昏脑涨,但困难必须克服。

靳胜瞥了江思齐一眼,觉得这话中气实在不足。说实话,苏由皮厚,杜英成精,他大概也不能算是个纯粹的人,倒显得江思齐最脆。

这么想想,他就故意慢下来,让自己的骆驼缀到原本殿后的苏由边上。

怎么?苏由注意到这种蓄意,不由扬起半边眉毛。

靳胜也没多话。他解下水囊,朝苏由晃晃。

苏由眨了眨眼,了然了。杜英不需要水,所以水是他们三个平分的。因为江思齐明显很不适应沙漠气候,他刻意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虽然靳胜也脱皮脱得厉害,但精神气儿明显比江思齐好不少……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然后苏由就拿自己的空水囊换了一只满当当的水囊。

一个半夜里偷偷摸摸地试图解决某两人的感情问题,一个拐弯抹角地送出自己的水囊……这是投桃报李吗?他就说,这两人完全可以和平相处嘛!之前还非得给他搞那么多飞机!

苏由这么想的时候,一半悻悻然,一半又抑制不住地高兴。但他刚笑到一半,就感觉干裂的嘴唇拉得发痛,赶紧端正了表情。

至于靳胜,他驱使骆驼,又慢悠悠地往前踱去,似乎刚才什么也没发生。“我们之前就该租一辆越野吉普啥的,”他故意抱怨,“这样就会快得多了。”

“说得好像有人愿意租给你一样。”江思齐立马吐槽。专业人士肯定自备吉普,又有谁会把吉普借给非专业人士啊?万一有去无回呢?

“那可说不定。”靳胜继续道,用一种惯常的、自我感觉好到爆棚的语气回答。

江思齐没忍住转过脸,猛翻白眼。这种破性格,杜英到底怎么看上的?别以为他昨晚真的什么都没听见!要不是看在他哥的面子上……哼!

就这样,在时断时续的斗嘴皮中,一行人紧赶慢赶,堪堪在天际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之前接近了那片石柱林立的戈壁。

很明显,这里是典型的风蚀地貌。那些暗色的石柱或高或低,或直或弯,疙疙瘩瘩,造型都十分奇异。从侵蚀断面的不规则线性沟壑来看,它们都是沉积岩。

实际上,按照地质演变,石林早前是一片大湖的湖底。不过气候变化,湖水蒸发,它们露出了水面。再经过千百年烈风吹拂,才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好消息是,这地方说不定可以找到贝壳化石。”靳胜左右打量了一番,做出了这个结论。

“坏消息是什么?”杜英问。但没等靳胜回答,他就闻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这地方有狼。”

苏由正准备搭帐篷,闻言真正吓了一跳。“沙狼?”他们一路进来,见过的最大活物也不过是无毒的沙漠蜥蜴,他都已经忘记还有狼这种生物了!

“恐怕是。”杜英抽了抽鼻子,捕捉着几不可察的腥味,“而且是一大群。”

江思齐原本也很震惊,但他很快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戈壁石附近唯一的一块固定地面,还有石柱可以挡风。”沙狼选择此地为落脚点,再正常不过!

几人面面相觑。

这要怎么办?这一晚要上演与狼共舞的剧目吗?想想就有点发毛啊!

苏由素来眼尖。在知道可能有狼的时候,他就开始寻找更好的落脚点,结果还真被他发现了。“看上面!”他指着一根异常粗壮的石柱——都快是座石山了,“有个平台!”

其他人闻言望去。只见那石柱上大下小,交界处部分还有块凸出来的石台,显得十分头重脚轻。但除此之外,那石台上头还半掩着石壁,离地大概十几米,的确是个不错的休息场所。

“如果它不断的话,我觉得还可以。”靳胜保守道。这石柱太不符合力学规律了,比比萨斜塔还斜呢!

“也没有其他好选择了。”杜英说。“天快黑了,我们还是加快速度。”

这话没错。石柱可能会塌,但在地面扎营则是一定会遭遇狼群——他们可是一群活生生的食物啊!

于是四人立刻行动起来。杜英轻轻松松地上去了,然后再把其他人都弄上去。鉴于石台踩起来还算坚固,他们讨论了一会儿,决定把骆驼也弄上去。毕竟,如果没了骆驼,他们在沙漠里简直寸步难行。

“晚上谁都不要下去。”杜英这么强调,“我用法力掩掉上面的气味,这样就不会被狼群注意了。”

其他三人一起点头。开玩笑,他们辛辛苦苦走到这里,可不是为了葬身狼腹!

杜英只是这么强调,并不怀疑有谁会给他添麻烦。在仔细检查骆驼是否拴好后,他就坐在石台最外头,开始站岗。

只有靳胜可以站到同样的位置。因为经杜英鉴定,他身上只有冷血动物的气味,而狼对这种生物基本不感兴趣。

靳胜对冷血动物这种描述很不感冒,但他觉得在这时候冷血也不是坏事。“你昨天已经值了一夜,”他试图和杜英讲价,“今天换我好了。”

习惯地,杜英开口就想说“我可以”。不过,在这句话说出来之前,他好歹想到,靳胜是出自什么心理才和他说换班,脸上就不由自主地带出了笑,声音比平时还温和。“没关系,”他道,抢在靳胜眉毛扬起来之前补充,“但如果你愿意陪我的话,那也很好。”

靳胜要听的就是这么一句话。他轻哼了一声,就盘腿席地而坐。

后头帐篷里,江思齐从缝里看到了这一幕,悄悄地和苏由咬耳朵。“我以前就发现了,靳老师说一不二,凡是都要照他说的做,简直、简直……”他突然灵光一闪,“简直霸道总裁范儿!”

苏由正在铺睡袋,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得也没错。要不当年他怎么能当学生会主席呢!”然后他拍拍睡袋,“别管他们俩谈恋爱了,该睡睡!”

“哦。”江思齐老实道,但还是多偷看了一眼。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呢——他觉得在杜英面前,靳胜的容忍度就特别高!

不多时,天黑了,风起了,狼嚎了。

那声音嘶哑低沉,又阴森可怖,刚睡着的苏由都被惊醒了,更别提还睁着眼睛的江思齐。为了降低可能的注意,帐篷里没有灯,他们就在这样的黑暗里握紧了对方的手。

至于外面的人,看得更明显。

他们的视野居高临下,目之所及的范围半径约莫两百米。天一暗,两人就看到,有很多黑影从远远的两侧冒出来,许多个绿点慢慢朝他们的方向靠近。

这阵势看起来很像包抄,靳胜背后不免发毛。“它们不会发现我们,对吧?”他再次确定道。这么多狼,够他们喝好几壶的!

“不会。我的法力罩住这一片区域完全没问题。”杜英肯定。“不过,狼也确实比我想象的多。”

狼群越来越近,他们聪明地保持了沉默。在此期间,天边的月亮也沉默地升了起来,是轮圆月。在这种沙漠中难得一见的好夜色里,沙狼的尖耳、利目、獠牙都十分清晰,更让人感到窒息——

足足有两百多头狼!

别说是个人,一头大象掉下去,骨头都没了!

虽然它们并没注意上方,但靳胜和杜英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这迎面而来的两拨狼要做什么?决斗吗?

然而,这种预料中的情形却没有发生。实际上,两边狼群在距离还有十米左右时就停下了,仿佛有某种力量在制约它们;随后,它们各自分开,给后面的什么让出了路——

头狼!

靳胜差点儿轻呼出声。头狼比较高大,这没什么可说的;但是,它们都是白的!

在溶溶的月色里,两头纯白的头狼离着五米的距离,四目相对。在它们之后,暗色皮毛的沙狼们一动不动,也没有任何声音,像是突然成了雕塑。

靳胜觉得他这怀疑完全不是瞎猜。因为,在接下来的五六个小时里,这些狼都一动不动——

真特么见鬼了!如果是诗人的话,还能说什么望月怀远;但问题是狼啊!哪儿来没事原地站这么久的可能?抽风都不是这么抽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靳胜看得腿都酸了,实在按捺不住,问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杜英依旧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下头。他们的位置正好处于头狼的上方,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然后这句话就被第三个声音说了。靳胜和杜英一起回头,这才发现苏由和江思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钻出了帐篷,正站在他们后面。

“你们什么时候出来的?”靳胜大惊。“下面有两百多头狼呢!”虽然现在看起来是石像,但肯定是活的啊!

“我们也没下去。”江思齐道。“而且这事太奇怪了。我们还以为会听到一场厮杀什么的,结果却变成完全的沉默,实在睡不着!”

苏由点头,表示附议。在怪事正在发生的时候,他们怎么可能睡得着?

杜英正想说点什么,下面就发生了异变——两声狼嚎几乎是同时响起,啸月向天——

四人都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被发现了。然而,下一秒,他们就发现他们错了——

原本银色的月光,隐隐染上一丝血色。而更远的沙丘上,冒出了更多的黑影——

“还是狼?”靳胜这回真的被吓倒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杜英霍地一声站了起来,极目远眺。然后,他眼中浮现出疑惑之色,再接着就摇了摇头:“这回来的不是狼!”

来的不是狼,那又会是什么?

靳胜也站了起来,想要辨认出那些黑影的真身。

但这件事也许并不太困难。因为那些黑影的移动速度很快,还伴随着巨大的声响——整齐一致的马蹄声,隆隆呼啸的呐喊声,还有什么坚硬物体同时落地时发出的巨大震动感——

“等等,盾牌?”苏由简直没法用语言形容他内心的震惊。“好像是……军|队?”

这是个极其大胆的猜测,然而很快被证明是对的——

那些黑影很快就冲下了山丘,先头的骑兵已然开战。

听,击鼓呐喊声,锐箭破空声,刀剑入肉声,声声入耳!

看,火烧天光事,人头落地事,血流漂杵事,事事穿心!

当真是,金戈月下冷,血漠风中寒!

有人倒下去,又有更多的人填补上空缺。两边人马都杀红了眼,似乎死亡都不能阻止他们,又或者只有死亡才能阻止他们——当且只当当他们全部死去之时!

月色已然变得鲜红如血,像是凝固不化的永恒悲哀。

先前的狼群,早在两边军队交战前就消失了。这也正是他们的共同特征——不论是人还是马还是盾牌,无论看起来多么栩栩如生,都会在某些时候突然消失在空气里!

第66章:鬼见愁

几人看得都呆了。等到这一场鏖战终究弥于无形、四周重新恢复成寂静冷漠的石林,他们才堪堪回过神来。

然而,所有人都没立刻出声。

他们刚刚亲眼目睹了一场惨烈的战|争,没错。而且必须要说,他们都猜出来两边都是哪国的——无论从旗帜还是图腾判断,双方的身份都昭示无误;而最后的结果,也正符合他们记忆中对这场历史上著名战斗的印象——

青印关之战!

这场势不均力不敌的战斗被认为是前秦对前晋的决定性胜利,奠定了帝国的统一基础。虽然前秦此时已经具有了兵力上的优势,但前晋军|队的顽强抵抗,依旧让他们蒙受了巨大损失。

胜果相当来之不易,可谓是用鲜血和人头累积起来的。而姬子由身殒的哈撒尔之战,就是在此关被破后不久后发生!

话再说回来,前秦在这场战斗里胜了,没错;但亲眼目睹满地横尸的惨烈景象,谁又能一口咬定,这种胜利是纯粹的呢?

“他们看起来太真实了。”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杜英才意识到他一直在不自觉地放轻呼吸。“就算知道不是真的……”

“那是真的。”靳胜接口,话声有些沉重。“当年,这些事情,都确实发生过。”他举目四望,那些投下巨大阴影的石柱在这时候安静得像是某种随时可能扑上来的野兽,“他们被此地记录了下来,千年后的我们才能看到。”

至于为什么会留下来,也许是环境,也许是磁场,也许是引力……

靳胜不知道,也头一回不想知道。他一贯很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钻研精神,但他在此时退却了——

他无法直视还带着血色的圆月,也正如他无法摆脱刚才看到的那些、漫山遍野的尸首。虽然它们只存在了很小的一段时间,但那种直观暴力的视觉印象已经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

有多少人在此一战里封侯登爵,又有多少人在此一战里家破人亡?相比于研究出发生原因,他更私心地希望,这一切悲剧不再发生!

苏由有类似的想法,他张了张嘴,却始终没说出什么来。因为他得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抑制住自己毁坏什么、杀死什么的冲动——他下意识地觉得,战|场是属于他的天下;烈马嘶鸣与长刀铮然依旧在他耳边回荡,久久不歇!

这种热血不受控制地冲上脑袋的感觉逼得苏由不得不捏紧拳头。好在,目前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还在“这地方八成就是青印关废墟”这样的认知上,并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免费看了一场身临其境效果远超imax3d的血腥残酷战|争片,江思齐脸色也不好看。“姬子由应该参加了这场战|争。”他脸色略有苍白,但依旧敏锐地指出了这点破绽。“可刚才我没有看见他。理论上,他应该是最扎眼的那个,不是吗?”

靳胜和杜英交换了一个眼神。

姬子由在正史中得到的评价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算有夸张成分在,但战斗力到底如何,字里行间可想而知。

这个人的目标还很大。因为史书里还说了,姬子由“身高九尺”“不怒自威”,惯使刀枪。而不论他手里拿着什么武器,不论谁在战场上靠近他,都只有“血溅五步”的结局!

另外,青印关几乎可以说是哈撒尔城外最重要的一道要塞。此关被破,也就意味着前晋都城危在旦夕。

综合这三点,在这么关键的战役里,作为前晋最得力的大将,姬子由没上场,实在说不过去!

“这么说起来,我也没看到。”杜英肯定,偏细的眉毛蹙了起来。“但这不可能!”这么一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鬼见愁,他们四个人八只眼睛还注意不到?骗鬼呢!

“要么就是我们并没看到真正的战役全貌,要么就是姬子由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太久不说话会显得很可疑,所以这些都是苏由逼自己用正常语气说出来的。“前者的概率比后者大。”

靳胜点点头。“毕竟是夜里,月亮再亮,也就只能看清周围的一片地方。”更别提后来月亮还变红了!这种颜色简直让远处的视野成了彻头彻尾的悲剧!

杜英抿了抿唇。他觉得这其中还有些古怪之处,然而指不出来,只能保持沉默。

江思齐没注意杜英的表情,但他有类似想法。这促使他多看了苏由一眼,然后立刻发现了异常之处:“哥!你不舒服吗?”

一下子,靳胜和杜英也转头打量苏由——在略显惨淡的月色下,苏由脸色确实不太好,隐隐有些发白。

“你怎么了,由子?”靳胜先开口,“不会是看到那么多血,想吐吧?”不过说真的,他记忆里的苏由一向大咧咧,怎么想都不该有这种小毛病啊!

苏由勉强摇摇头。他小心地把手背在背后,这样其他人就不会发现,他其实是痛得脸色发白——他在用痛觉抑制那种仿佛从四肢和心脏中涌出的跃跃欲试,一种倾向极其糟糕的跃跃欲试——

他真的想杀人!

不过,一个摇头可不能抹平江思齐的忧虑。他朝着苏由靠近一步,想替苏由擦去额上的冷汗。“你……”

未曾想,苏由对这种靠近反应十分敏感,连退了三大步。他的本意是不想让自己条件反射地出手攻击江思齐,但他忘记了他现在站在什么地方——一个离地十几米的悬空石台上——所以,这么一退,一只脚立刻踏空,整个人向后栽去——

“……哥,小心!”江思齐根本料想不到这种过激反应,在发现苏由要掉下去时才真正喊了出来。实际上,他脚下比嘴里更快,已经冲了出去——

“怎么回事?”原本以为没大问题的靳胜也惊得脸色白了。

杜英同样被吓一跳,但好在他还有法力可以依仗——他伸出一只手,那手就噌噌地伸长出去,末端变成了虬结的枝条,织成网,一把捞住了下坠的人。

堪堪在石台边缘停住的江思齐正好看见苏由侧摔在树枝编织的大网上。这个角度,让他看到了苏由没来得及藏好的手——那里蜿蜒出一片湿漉漉、滴滴答答的血迹——不由大惊失色。“哥?”

来这么一下子,苏由再也藏不下去了。

半小时之后,天边擦出了鱼肚白,而石台上的气氛依旧阴迷低回。

“不是我说你,由子,这事你不说有好处?”靳胜蹲在苏由身边,一脸恨铁不成钢。

杜英站在一侧,赞同地点头。这事他们又不是没有遇到过——

一开始,江思齐不也有不受控制的时候吗?他们也不是解决了?现在,苏由还能控制自己,这才伤了手;如果不能,那他们三个说不得也要见红——论起武力值,谁是姬子由的对手?

是的,这正是他们讨论后得出的共同结果。想杀人,这意图自然只能来自那个鬼见愁!也就是说,姬子由从某些方面影响到了苏由。考虑到苏由曾经引发机关城中的魂音,最可能的影响方式是灵魂!

苏由半垂着脑袋,做虚心聆听状。

看他这反应,搞清原委后就一肚子火的靳胜也只得按捺下来。“都已经到这种时候了,自然该避免一切意外!我懂你的想法,但是,早点告诉我们,我们才能早点做准备!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苏由只能继续点头。但实际上,他心里还想着,这只能说明他藏得还不够好。

靳胜认识苏由这么久,哪里还不知道这家伙是个犟脾气,犯起毛病来八头牛都拉不回?这时候看苏由的目光没有对上他,他心里就有底了。“得,我说话你又不爱听了。”他朝苏由点了点下巴,示意苏由看另一边,“那你现在说点好听的来?”

另一侧,江思齐盯着苏由差不多被包成粽子的手,一脸阴郁,默不吭声。

苏由当然知道这事里最不高兴的是谁,然而他也没什么把握劝好江思齐。这真是破天荒头一回。毕竟,他前头似乎保证过,不搞什么飞机出来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江思齐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沉默以对。

最终还是靳胜看不下去了。“得得,算我上辈子欠你们的!”他悻悻然地站起来,看了看已经大亮的天边。“如果晚上之前想赶到地方,现在就是上路的时候了!”

没人有异议。在草草填饱肚子之后,几人就重新上路了。

这一天依旧艳阳高照。实话说,比起沙尘暴什么的,天气已经足够美妙,根本没法抱怨。加之苏由受伤这事的阴云还没散去,众人的话都很少。几匹骆驼互相熟悉,一头跟一头,十分听话,牵哪里走哪里,苏由的伤势倒也影响不到行进速度。

如此一来,虽然出了个让人一晚都没睡好的事故,但其后的行程并没有被影响。所以,顺理成章地,太阳下山之前,他们到达了地图标注河流的位置——

放眼望去,什么都没有;但仔细听听,确实有水声。

几人下骆驼向前,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那河,竟然是地下河!

第67章:青印川

说实话,沙漠里有河挺猎奇,就算它在地下也一样。不过,和之前更多的事情相比,这已然不算什么了。

所以众人都很镇定。他们牵着骆驼,沿着陡峭的悬崖边缘慢慢走动,不多时就发现了一个向下的斜坡。

苏由小心探头瞅了瞅。看惯了漫天黄沙,一条黑暗的细缝也足够让他产生跃跃欲试的新鲜感。更别说,眼前的这条缝还很突兀——

这里是沙漠的腹地,理应不会有除了沙子之外的任何东西。至少他们来之前,卫星照片是这么告诉他们的。

结果,这里实际上看起来的效果像是一层黄沙盖住了底下的峡谷一线天?水声还沿着高而陡的岩壁婉转迂回,愣生生地弄出一种此起彼伏、低沉悦耳的声响……

“……底下是世外桃源吗?”靳胜狐疑。他看到对面崖壁边上生了几丛翠绿的球蕨……说真的?沙漠里会有这种东西?

“我不知道。”苏由诚恳道。他也看见了远处的暗绿色,觉得它们大概从空气里汲取必须的水分。至于水从哪里来,那就不在他了解的范围内了。

至于江思齐,他觉得扑面而来的风里夹杂着冰凉的水汽,让他干灼焦痛的皮肤舒服很多,一路紧皱的眉头也不由放缓了。不过靳胜的问题他也不能回答,于是小幅度转头——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理应最为见多识广的杜英。

杜英突然觉得鸭梨山大。他轻微咳了一声,道:“我真没来过这里……能确定的是,底下肯定有些东西。”

“有什么东西?”靳胜敏感地抓住了这句欲言又止的话的尾巴。

“我也不太确定,”杜英道,“只是有种猜想……”

“得,现在的情况,有想法总比没有好!”靳胜催促道。

这不太合杜英小心谨慎的秉性,然而靳胜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继续藏着。“一点点而已……沙漠里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出现河流。”

这话听着没头没尾,然而苏由品出了一点别的味道。“你这话的意思就像是,我们之前遭遇的事情都是有根据的?”

杜英轻微耸肩。“至少我觉得是。你们不觉得,有些疑问已经被后面的事实解答了吗?”

“所以,我们现在弄不清的问题,只是因为我们知道得还不够多?”江思齐推理下去,却很快皱起了眉。这不是废话吗?所以他立刻转了个话头:“你是说,下面有答案?”

杜英赞许地点头。“很有可能。”

众人彼此交换目光。其实这事也不用商量了;他们一路磕磕绊绊地走到这里,很可能只差临门一脚!有谁会在射门前退缩的?

于是,在天边同时笼聚起霞光和阴云时,一行四人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折线路径向下走去。

路面基本平整,偶有碎石和青苔。不窄也不宽,刚好够一个人牵着骆驼过去。这种设计绝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然而前后左右都没有一点其他人存留的痕迹。

另外就是,这条古道实际上比看起来要深,而且深得多。站在最顶上时,感觉水流就在底下几十米的地方;然而,真走到那个位置时,水流听起来依旧还在底下几十米的地方。

“这地方有点古怪。”苏由说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发现了的问题,“不管距离多远,声音听起来都像是在附近。”

“是啊,我现在就分不清你到底在我前面还是在我后面。”打头举着火把的靳胜同意。他们刚下来没多久,天黑加上峡谷深度带来的一片漆黑就不得不让他戴上了带探照灯的头盔。所以,火把并不是为了看路而点的,而是为了驱逐可能的野兽,以及检测氧气浓度。

杜英在他后面牵着两匹前后串起来的骆驼,视线一刻也没离开过侧面的谷底——虽然他也看不太清。“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低声说,“除非走到底,否则我们不知道底下到底是什么。”

江思齐本想说,我们一贯别无选择。这是实话,然而听着实在没意思,他还是吞了回去。“杜英,听你刚才的意思,似乎知道有什么东西能在沙漠里造出一条河?”他问出了刚才以来就一直在他心头盘旋的疑惑。

话头起得突然,杜英愣了愣,随即失笑。“竟然被你发现了。”

“……你真知道?”相比于对江思齐的洞察力感到惊异,靳胜更在意杜英说一半留一半。

“我只知道一个传说。”杜英正色道。

靳胜立马就想到了排云山登上三重云就可以升仙的传说,不由撇嘴:“如果你说的是我想的那个的话,我看有可能不是传说。或者这么说吧,即使它之前是一个传说,我们等下肯定也得验证它!”

这语气特别悻悻然,杜英很想拍拍靳胜的肩膀以示安慰。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我们昨天留宿的地方是青印关废墟,这已经确定了。但你们知不知道、或者有没有听说过,青印关为什么叫青印关?”

“为什么?”苏由立刻就问,明显一点都没打算费心去思考。

靳胜很是鄙视这种行为。但另一方面,他必须承认,他也不知道,就等着答案呢。

杜英被这两人的反应弄得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他也不是真心想要卖关子,就接下去道:“顾名思义的意思。”

“啥?”苏由摸了摸下巴,“你的意思是,那城特别像块青石印?总不可能是因为城里有块青石印吧?”

结果杜英立刻就肯定了苏由觉得不可能的猜想。“就是有块青石印。”他点头,“前晋人将它奉为国宝之一。”

“什么青石能值……”江思齐一开口就想说,国宝级别的,好歹也得是个玉石印之类——人家和氏璧虽然有个石头壳子,但内里还是玉呢!但他马上就想到,他们正在谈论的话题到底是什么:“等等?你不会是说青石印可以让沙漠变成绿洲吧?”他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但杜英再次点了头。“不管是不是真的,但当时所有人都这么坚信。因为青石印的存在,青印关才能成为前晋最坚固的堡垒之一,足以拖垮三倍于己的兵力——因为他们城里永远有补给!”

靳胜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就算城里没有人,它也会自己提供水?”

杜英第三次点头。“你们都看到了那些狼,是吧?事实上,在青印关建立之前,那里就是沙漠里最好的绿洲,也是沙狼最喜欢去的饮水点。”

几人一起浑身起毛。在沙狼窝里建城,这也是好胆识!

“后来的结果,你们也都看见了。”杜英道,“人防住了狼,却没防住人。在前晋灭亡之后,青石印也不知所踪。”

按照正常逻辑,既然青石印是个宝物,那自然最可能落入战胜者——也就是前秦——之手,然后被进献给他们的最高领导者,嬴齐。

凡是一个正常皇帝,都会想要彪炳自己的功绩,或多或少。此等宝物,如果不留给子孙后代,那就只有一个去处——

陪葬!

“卧槽,下面是墓?”众人异口同声地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不排除这种可能。”杜英这个保守的回答受到了一致白眼,他只能修正了一句:“也是目前的最大可能。”

“可是……”靳胜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不是说嬴齐的墓没有价值,但说好的哈撒尔城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寻找哈撒尔城的目的之一是为了可能存在的昆仑觞;现在换成嬴齐墓,昆仑觞存在的可能性只高不低吧?另一重目的是解决发生在苏由和江思齐身上的那些怪事……嗯,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果然必须得先找到嬴齐本人!

和靳胜的侧重点不同,江思齐暂时更关心另一方面。“如果传说是真的,那青石印周边肯定有水……如果它在底下,就能解释河的来源了。”他一边说一边点头,又抛出另一个问题:“不过,墓穴漏水好像是风水大忌吧?”

正常情况,就算墓必须修在河边,那也肯定在地下水水位线上!他们现在已经走到地下好几百米的地方了,还没看到河;这种深度,真的能修什么好穴?哪家皇帝陵墓会弄成不见天日的阴森版本啊?

“一般是这样。”杜英肯定了这种猜测。“我个人倾向,大概又有什么奇巧机关来避水。”

没人傻到反对他的话。事实上,可以说,如果一切都符合常理,他们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又过了小半小时,那一直萦绕在耳边的水声终于稍稍变大了一点。于此同时,之字形小路也到了尽头。火光破开浓重的深暗,一片闪着银光的浩淼水面出现在他们面前——

听声音像是小河,结果却是大川!

第68章:谁选择

“好宽的河!”

面对着快能用一望无际来形容的水面,没人能反对这句话。但问题在于,这条河不仅仅大能形容。

“这河……怎么这么亮?”江思齐对光线变化比较敏感,第一个发现了问题所在。

被他这么一提,其他三人都注意起来。

一般来说,水面反光是正常现象,更何况他们手里有火把。然而,这水里清到没有一条鱼也就罢了;火光所及,反射带起的银光也一阵阵地炫目。他们一开始以为这种炫目感只是他们在黑暗里行走过久而产生的错觉,但事实并非如此——

“等等?这下面……”

苏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溯着光线来源低头,注目水面。在不紧不慢的波纹之间,显出底下银得发亮的部分。那些鱼鳞状银光看起来像是水面带起的,但波纹大小和弧度却并不与水面相一致。

“下面还有一层液体!”靳胜几乎是立刻接上了后面的半句话。

几人瞬间震惊了。银色的液体,能是什么?再加上之前他们有关墓穴的猜测……

——毫无疑问,水银!

“卧了个大槽。”靳胜敢对天发誓,他这句粗话完全地真心实意。水银那是什么东西?剧毒,光是正常室温下的蒸发浓度就足以杀死人好几遍!“现在戴口罩还来得及吗?”

谁都知道这话问得太晚了。因为水银蒸汽不仅仅能从呼吸道黏膜使人中毒,裸露在外的皮肤也可以,区别只是早晚。

“但这些水银都是液封的。”苏由想深呼吸一口,但又不得不放弃——现在的情况是,呼吸得越快就死得越快。“我们可以当它们没挥发,或者没有多少挥发。”

江思齐低咒了一声。“一条双层河,底下是水银……我现在知道为什么里头什么生物都没有了。”特么地有也被毒死了好么!

“那这水银量真多。”靳胜补充了一句客观事实,不过语气干巴巴的。“再考虑到它的密度……”这底下到底是什么岩层,才厚重密实能一点也不浮到水银表面、也没有裂缝让水银溜走?

一直没参与水银毒性和比重讨论的杜英这时候开口岔开了话题。“你们看那边!”

随着他手指的方向,众人发现,在更为开阔、像是湖心的水面上,伫立着一座灰扑扑的石台。那石台上好像放着什么东西,自然散发出一片青色的淡光。只不过灰色和青色相对于漫天的银光来说实在不起眼,所以他们一开始都没注意到。

“那上面就是青印吗?”江思齐反应很快地问。然后他意识到了另一点:“等下,你原来说的青印是聚水啊!”没有一个字提到聚水银吧?!

杜英表示他也很无辜。“我说了,传说而已,我并没亲眼见过。”他想了想,又补充:“但那上面的确很可能是青印。”

“那好吧,问题来了。”苏由勉强接受了这个推论,“可我们要怎么上去?”

四个人都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他们分散开来,两个往上游走,两个往下游走,结果一无所获——他们原本约好一小时后原地见,结果还没到时间,两边人马就面对面地撞上了——

得,这还不是条河,更可能是个闭合环!

要不然,就是他们全走错了路、才绕回原处?

无论是哪种猜测,四人都没法验证。而既然没有突破口可循,他们只能把目标放在了远处的青印上。

“要是真是条河也就罢了,轻装简行,我们还是能过去的。”靳胜怏怏地蹲在湖面上,拣着小石子削水花玩。他在这方面很有一手,石子跳得快而平稳,而且射程极远。

江思齐第一次看靳胜露这手,就算时间不对,也不由得好奇地多看了几眼。石子激出漂亮的水花,连番扬起后落下,确实是个很美妙的风景。

“其实游过去也可以,只要别碰到底下的水银、也别把它们带起来……”苏由默默地思考了一下,“仰泳?”

靳胜简直懒得搭理苏由。开什么玩笑!在水银池子里游泳?分分钟就从活人变成一具防腐剂保存的尸首!

杜英也不太赞同。“这太冒险了,”他劝说道,“那还不如你们从我身上走过去呢。”

“这事能行?”靳胜对此反应不小,因为他正扔出去的一颗石子没控制好力道,在附近就沉下了河。

也不怨他大惊小怪,因为如果事情毫无风险,杜英一开始就说了,还能等到现在?

“我其实……”杜英正想解释,却有人高声插了进来:“这石头是沙金!”

“……沙金?”

三人都被江思齐的新发现震惊了,各个伸头去看。在六道目光的注视下,江思齐从河岸上捻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直接投进河——

在一阵不小的水花后,石头在透明的水里自由下沉。理论上,这块和平常石头没什么区别的玩意儿会浮在水银层上,实际却不然。

只见它先是悬停在那里,接着,却有一圈金色从四周闪现,再度隐没。这个过程一直在持续,直到整块石头完全被水银所吞没。石头刚消失的那会儿,原本银色的水银变成了黑色,还隐隐有凝固的趋势;但没过多久,它又慢慢地恢复成原状,就像之前那块石头从未出现过。

几人看得目瞪口呆。

“……底下是金层。”靳胜立刻明白了刚才困扰他问题的答案。可不是吗,一块结结实实的金子,才能让抗住水银的密度、并让水银不渗透!

“这地方原来是金矿吧……”苏由也回过味来。“很可能伴生矿是水银!”

如果这些猜测是真的,那嬴齐把墓室选在地底下也变得情有可原了。黄金素来都是硬通货,古往今来没人不喜欢的。至于水银吧,这玩意儿在古代可被认为是长生不死药,好处甚至还压过黄金……

嗯,的确符合一位开|国帝皇的身份!太特么土豪了!

众人有志一同地在心里吐槽。

杜英也吃了惊。不过他回过神来,第一反应还是把自己刚才没说完的接下去。“本来,石台这点距离不算什么。但这里似乎有什么阵法,压制了我的发挥。”

众人顿时就明白了。这意思就是,原本杜英足以把他们都送过去,但现在实力被动打折,就没有办法了!

苏由和江思齐都表示理解。他们倒想帮忙,但实在没入手点!难道最后走投无路时,就真的得游过去?

而靳胜紧皱着眉,仿佛在思考什么东西。最后,他开口道:“还差多少?”

“什么?”杜英一时间没明白。然后他有些猜到了,不由睁大眼睛:“你……”

“别你不你的,告诉我还差多少就行。”靳胜一副绝不愿意多说的样子。

杜英只得照实说了。“我们距离石台大概五十米,”他道,“我大概只能撑到二三十米的样子。”

“也就是一半。”靳胜总结。

一边的苏由被这飞快的对话弄懵了。这时候有个小间歇,他赶紧抓紧了时间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在说怎么过去。”靳胜简洁道,“我找到办法了。”但在苏由和江思齐看不见的地方,他用手朝欲言又止的杜英比了个闭嘴的姿势。

没有发现不对的苏由自然觉得挺好。“哟,不错嘛!说说看?”

“我先上去,然后你跟着我。”靳胜道,一边让杜英配合着变出结实的树枝。

苏由和靳胜是铁哥们儿,这时候不疑有他,老老实实就爬了上去。树枝从水面上越过,他们的倒影在水银面上清晰可见。

江思齐按安排第三个爬上去。“然后呢?”他问,又回头看了看岸边的杜英。“还有杜英怎么办?”

“等我们先过去,再拉他。”靳胜随口道。“反正他变成一根树枝毫无问题,是吧?”

杜英已经猜到了靳胜到底想做什么,然而他这时候只能点头。“是啊。”

于是,江思齐也放下心,沿着树枝走向石台方向。二十几米的距离走起来很快,三个人很快就停住了。

“得啦,这时候就别卖关子了。”苏由笑嘻嘻道。他到现在还觉得,靳胜肯定准备了一个惊喜在等他——这事之前没少发生过!

然而,这次的事情却不然。因为靳胜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向前卧倒。而在苏由的惊呼声完全出喉之前,他就已经变成了一条彻头彻尾的蛇,一条黑质白章的大蛇!

苏由瞪眼。靳胜一变身,衣物也破了。它们缓慢沉入水底,一瞬间就被水银吞没。虽说略有耳闻,但看到自己最好的朋友一瞬间变成一条货真价实、超乎想象的巨大毒蛇,这也真是挺吓人的。他没脚软到摔下去,已经算他心理素质坚强了。

“赶紧过去!”现在催促的人是杜英。“他咬在石台上,坚持不了多久!”

事实确实如此,但苏由开始意识到情况不太对。“你们是不是瞒着我们商量了什么?”不然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说“坚持不了多久”这种事实?

然而,江思齐没等苏由得到答案,就推着苏由走上了那条有些滑溜的背脊。“快过去!”他焦急道,“不然我们谁也别想到那里!”

什么叫“我们谁也别想到那里”?

这念头刚在苏由脑海中转过一来回,他就立刻明白了——

如果靳胜随便就能搭出条二三十米长的桥,那靳胜完全没必要卖关子。既然靳胜卖了,那就说明这长度对他来说其实是勉强,或者说很勉强。只有这样,杜英才会说靳胜坚持不了多久——

喀拉一声,苏由就在此时听到了一声疑似骨节错位的声响,心不由重重地沉下去。

没错,这样他和江思齐就能过去了。但靳胜为此脱骨,自己都无法保全,那哪里还能把杜英甩过来?杜英显然只能留在岸边!

这样说起来,靳胜根本一开始就是打算牺牲他自己!

第69章:活人罪

二十来米的距离并不算长,在这时候却显得步步惊心。

因为担心靳胜受不住,苏由和江思齐都加快了脚步。而等到脚一落到实地,苏由就立即蹲下身,试图帮靳胜把那两枚深深扎入石台的毒牙弄出来——

“别碰他!”杜英的声音越过水面,远远而来,“你沾到一点毒液就完了!”

“他是我兄弟!”苏由直着嗓子吼回去,眼睛都红了。毒蛇又怎样?靳胜为了他能把性命都豁出去,他难道不能?

但就在苏由头脑发热地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江思齐挡在了他前面。“冷静点,哥。如果你出事的话,那就只剩我去对付青印和后面可能的机关了。”

杜英十分同意。“没错,我相信靳胜也是这个意思。”用他们俩换取更有希望的苏由和江思齐去解决问题!

刚才的劲头一过,苏由也知道自己莽撞。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眼睁睁地看着靳胜出事。“可是……”

那个巨大的三角形蛇头这时候动了一动,勉力口吐人言。“快去,由子,别浪费……”他这话十分含糊,也没说完,但其中之意显而易见。

“可是你……”苏由总算给了身后的青印一个眼神。

说是石头,但青印的质地看起来确实更接近于某种淡青色的玉石,像是半透明的水玉。远处还看不清,近处一瞧,它散发的光芒其实是个规则的球形,上面还带着不知何意的繁复花纹,很像传送法阵之类的东西。

“我会处理好的。”靳胜坚决拒绝了苏由可能留下来的理由,声音里带着点嘶嘶的气声。“你早点回来,就对得起我了!”

在靳胜开始说话的时候,江思齐就已经侧身站到一边。此时听靳胜这么说,他也没出声,只嘴唇不易察觉地咬紧了。

苏由还是有些担心犹豫。他在靳胜和青印之间打量了几个来回,结果绝望地发现,青印的光芒开始有变淡的趋势。

“石台是这地方的开启阵眼。”杜英也发现了这点,迅速解释:“靳胜刚才咬坏了它,灵气外泄……再不走就进不去了!”

这话说得在理,苏由只能咬牙。“你一定要挺住!”他这么说,最后看了一眼靳胜,然后就转头冲进了那一片球形的青光里。

江思齐回头看了看杜英,接着紧随其后。

几乎是立刻,两人的身影就消失了,河面上的巨大空间里只能听到靳胜突然粗重起来的呼吸声。“看来你说对了一件事。”他哼哧道,“我不该勉强你做决定,因为我注定要死在你前面。”

“别胡说!”杜英的脸色也变了。他刚才一直勉强自己伪装成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但现在已然不需要。“我把你拉回来!”

靳胜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笑。“得了吧,你的实力在这里十分之一发挥不出来,不然还要我来画蛇添足?”他一边说,一边感觉到沉重、并且不受控制的躯体在不停地往下坠。

因为蛇尾正缠绕在杜英变出的枝条上,所以杜英当然能感觉到这种糟糕的趋势。他想用力又不敢用力——用力的话,已经骨裂的靳胜受不住;不用力,那靳胜最终就会掉到水银池子里去!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杜英几乎绝望了。然而,他并没表露出这种情绪,因为他不想要靳胜放弃。“你再忍一下,”他道,感觉鼻头不可抑制地发酸,“我会把你拉回来的!”

他现在只能不停地说出这句话,不知道是骗靳胜还是骗自己。

刚才做决定的时候很艰难,但真到一切成真的时候,靳胜反而冷静下来。大概,扒皮拆骨的极痛忍过去,就没什么不能面对的了。“嗯,我信你。”他轻声道,同时松开了尾巴——

“不!”就算提前知道也没法阻止,杜英一向淡然,此时的表情却目眦欲裂。

最后一次,你说你喜欢我,总算是真话,靳胜很安慰地想。紧接着,蛇尾入水,整个身躯随之没了下去,消失在银光浮动的水银之下。

实际上,这前后时间不超过三秒。然而,在杜英眼里,却和慢动作一样,幕幕分解,挥之不去。他收回已经没有用的枝条,呆呆地站在河边,注视着里头自己的倒影。

关于他爱上靳胜的结局,他设想过许多种可能,但没一种是这样的!

这不可以!

大概是因为伤心到极致却和平时没两般了,杜英觉得他一点都不想哭。相反地,他看着那些无风自动的波浪,心里头的一个想法越来越清晰——

靳胜没有死!他绝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下一秒,扑通一声。河面起了一点水花,又很快消失了。在火把的照耀下,岸边只有几头骆驼还站在原地,无辜地眨着眼睛。

至于苏由和江思齐这边,他们只觉得眼前青光一闪,四周就变得黑漆漆起来。

“小齐?”苏由在黑暗里低声唤道。虽然他还记挂着靳胜的安危,但他现在必须先做好眼前的事情。不然,他们做的一切牺牲都没有意义,不是吗?

江思齐本来就跟准了苏由进的,这时候回答得很快。“我在这里,哥。”

苏由略微安心,开始在身上摸索打火机。等他引燃简易火把,两人才发现,他们正站在一条极其高大的走廊中间。

“后面是墙。”江思齐很快就得出了这个结论。“我们大概在一个迷宫的起点?”

苏由现在不怎么想听到迷宫,因为那就意味着需要很多时间,而他现在最缺乏的就是时间——效率!只有效率高,他才有可能来得及回去让靳胜摆脱困境!所以他四处打量了一下,只道:“不管怎么说,走吧。”

于是,两人沿着黑漆漆的走廊向前。在陌生的环境里快速前进本不太容易,但两侧墙壁上的火把降低了一些难度——它们就像走廊里的声控灯一样,每当有人走过时就自动燃起,人走后又自动熄灭;在这时间间隔里,足够两人看清前路如何。

换做是平时,说不定苏由有心情研究一下原理。不过,他现在满心都是效率,自然看过就算。相比与此,他还更担心可能的机关。毕竟,从前两次的经历来说,嬴齐、或者说前秦工匠们在机关设置方面的技巧简直已经巧妙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然而,这种忧虑很快就被证明是不必要的。路很平整,墙壁干净,没有拐弯——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暗示,这里只是条普通至极的走廊!

“怪怪的。”又走过一段路,江思齐突然出声道。

“怎么?”苏由停下脚,侧头问。其实他也觉得哪里不对,但就是说不上来。难道正是因为太正常,他才觉得不对吗?

江思齐看苏由神色,觉得他哥现在应该还算冷静,能认真分析问题。“你看这里,哥。”他指着边上的石壁。

苏由定睛去看。那一片石壁乍一看灰扑扑,和之前的平整石壁并没有什么区别。但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一片区域显得比其他地方更光滑。

“被什么打磨了?”苏由猜测。

江思齐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那只能继续往前走。”苏由道。

他说着,又抬头看了看上方——走廊实在太高,根本看不见天花板这种东西;之前看不见,现在还是看不见。这让他有不太妙的感觉,但现在除了前进外没有其他选择。

两人继续向前。因为有些疙瘩,他们都更小心了,从变得更轻的脚步声就能判断出这点。

然而,路上没有滚石也没有暗箭。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对头,那一定是越来越多的光滑石壁。

苏由现在觉出了一点味道。没人会没事磨着石壁当镜子玩,更何况墙壁本来就很平整。那也就是说,石壁上原来可能有点什么,但后来被抹掉了。

“看形状,倒可能是壁画。”江思齐这么推测。因为大多数光滑表面都是长方形,很像画幅。

听了这话,苏由靠近石壁,再次仔细研究了石头的纹理和色泽。“这玩意儿可不怎么好上色,”他猜测,“倒更适合敲敲打打。”

“雕刻吗?”江思齐问,随之点头,“也有可能。”

再往前一段路,这问题的答案就自动揭晓了——两边石壁上开始出现了连片的浮雕画!先是残余的一小部分,然后有剩一半的,后头则是全幅完整的——

“这画是……被削掉的!”注意到浮雕上齐刷刷的切口,江思齐震惊了。技巧要精湛到什么程度,才能在一刀削平浮雕画表面的同时还保持平面与地面垂直?

不过,苏由不关心刀法精湛与否。他认为,相比于此,浮雕的内容可能对他们更有启发性。只可惜,第一幅保存较为完整的浮雕图,他就没弄明白——

一座巍峨的城池,外头跪了一圈人……

几个意思啊?

第70章:只初见

苏由不明白,江思齐也不明白。

但浮雕并不止一幅。接在城与人的景象之后,前头的浮雕画幅同样栩栩如生。两人前进的脚步不由放慢了,仔细端详着那些他们从未见过、别人也从未见过的惊奇画面。

首先映入眼帘的还是和之前相同的城池,外头依旧有许多人。只不过,这些人穿着服饰都与之前那拨不同。有些人还披坚执锐,像是准备开战。有一骑立于那些士兵阵列之前,身上布袍彰显了他文官的身份。

“这城是……”江思齐满腹疑惑。它形制有点像哈撒尔城,但肯定不是!难道说……

“青印关,很可能。”苏由把话接了下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画面。他对它们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以至于他确定自己的猜想是对的。

江思齐还是不太明白,因为他看不出这两幅图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不过,提供给他们的信息并不止这些。

再往前一幅浮雕画,换了新的地点——整片绵延的群山。在山间小径上,一列士兵正在行进。在他们后方稍大的空地上,还驻扎着更多的兵营。紧接着好几幅,都是描述这种行军打仗的作战布置。

显而易见,它们描绘了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从旗帜来看,是前秦军|队无疑。

这时候,有个答案就隐隐地呼之欲出了。能让前秦倾国之力、大动干戈的对手……能是哪个?

而后,地点再度变换。在远处山野的衬托下,一座雄浑的平台建筑拔地而起。不管是从对称的角度还是从侧面零星几个的泥水工匠来看,它都还没完工。

不过,似乎完成的宫殿部分已经足够使用了。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细节都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森严。各处门口和通道都边有站姿笔直的士兵把守,半低着头的仆从恭谨地来来往往。

中心的三层大殿之中,好像正在议事。几位手执玉笏的大臣跪坐在各自的席位上,或陷入沉吟,或向前探身,不知是不是陷入了某种僵局。而正中位置,他们的皇帝却面朝屏风、背对大门,没人能看见他的表情。

“甘泉宫。”江思齐情不自禁地说。因为这事明摆着——周边景色依稀能看出与匠营子附近相似,那么,画上雕刻的肯定是前秦的军|事会议!

苏由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图。“你说他们在谈什么?”

宫殿图的下半部分,大殿里空无一人,只留下碎了满地的杯盏,似乎谁刚刚大发雷霆地砸了它们。

江思齐的目光在临近的前后两幅图上扫了扫。“虽然说很有可能……”他半路把后半句话给掐了,直接到了转折点:“但还是多看看再下结论比较贴近事实?”

苏由当然没有异议。两人沿着高而幽深的长廊继续前进,看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几个战|争场景,对手各不相同,但前秦军|队都一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还有几个会议场景,前秦方面的气势之盛,衬托着对面都像是来签割地赔款的卖|国条约的(实际可能真是这样);

其后还有些礼贤下士、实业兴国的部分,略去不提。

如果说这些都能算在强国争霸史里的话,再前面的图,画风就完全不对——因为每张图里就只有两个人,同样的两个人!

一开始,苏由和江思齐就先看到了江南的那座龙华庄。西天一轮弯月,园中二人对饮。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现场他们都看过了,还需要画吗?

再往前,又是别的景象。图中二人似是沿水南下,因为相近的几幅浮雕画中都有河流的存在。他们或登高赏景,或纵马疾驰,端得是意态潇洒、风神焕发!便是个瞎子也看得出来,此二人关系亲厚,称兄道弟唯恐不及!

而对苏由和江思齐来说,这大概是侧面而准确地了解姬子由和嬴齐过往的最佳方式。

其中,除却龙华庄外,他们最眼熟的场景莫过于匠营子以及附近的宫殿群。当然,现在那地方全是灰黑的土柱和瓦砾,并且寸草不生、阴森之极,但显然,在姬子由和嬴齐游玩时,那片地域还是个森林茂密、水草丰美的打猎好去处。以浮雕画的相关篇幅来看,姬子由和嬴齐曾经在那里逗留了很久,可见兴致极高。

做个大胆的推测,嬴齐将甘泉宫选址于此,是觉得那里承载了他最美好的回忆?

只可惜,不管甘泉宫在盛极时是如何辉煌,它都没有在历史长河上留下除了名字外更多的着绘。它的具体模样,仅存在于这长廊上的画幅里。而这画幅中描绘的,依旧是半成品——它就从未真正建成过!

另外,姬子由和嬴齐也一同出席过宴饮集会,偶去街肆。此时不免有他人出场,但他们的脸也被完全模糊掉了,显然是刻意之举。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画幅的顺序是倒着的!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一开始进入的地方其实是长廊的终点!

一时之间,长廊里只有寂静。不管是苏由还是江思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想动。时间和空间似乎都陷入了某种静止,或者像是现代与古代的交融——画中人相似的眉眼和性格,是纯粹的偶然,或者冥冥中的必然?

“哥……”江思齐犹犹豫豫地出了声。他平时很少会产生这种情绪,然而过于惨烈的结局让他不得不心有戚戚。反正在他看来,他们站在这里绝不是偶然;然而,他绝不认为他们会重蹈覆辙!

苏由没出声,只拉过江思齐,唇对着唇印了下去。这吻一开始有些许急切,慢慢地变得平和稳定,最后的感觉就像是安抚了。

两人贴在一起,拥抱着。好一阵子后,苏由才道:“我们继续走吧。”

他不能承认,他在看到这样的故事时没有动容。而如果说江思齐有些感同身受的话,他的感受也只会比江思齐更明显。就算这种感觉的产生和姬子由有关系,他也不想再看下去——不管是对姬子由和嬴齐,也对他们自己!立场和权力的确是横亘在爱情之间的天堑,他又怎么能保证,他们不会遭遇其他类似的障碍呢?

与其将来后悔,不如现在抉择!

现在,苏由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他隐约知道他们将要面对什么困难,并有信心做好准备;但在真的面对那些困难之前,他们先得解决更火烧眉毛的事。“把这里的事情做完,我们就回家,一起,好吗?”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江思齐重重点头。

于是,两人最后一次启程。最后一次与之前的区别,不仅在逼近最终结局,也在交握的双手中。

两边的石壁重新恢复成一开始的模样。没有浮雕,也并不过分光滑。至于前头,也渐渐地显出光来——

“你们可走得真慢啊!”一个熟悉之极的声音横刺里冒出来。

“……靳胜?”

“……靳老师?”

苏由和江思齐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他们快走几步,很快就看到了长廊尽头之外的景色——

一片铺天盖地的金色,一泓宛如鲜血的湖水!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噢,当然要除去一脸貌似很不耐烦的靳胜。“当然是我,不然你们以为是谁?”他说,又像是突然注意到什么一样扬眉:“我刚才似乎终于听到了某人叫我老师?”

江思齐立刻把脸撇一边,声明自己和这件事毫无关系。然而,他又不由自主地瞪着靳胜看——河面上时,脱骨声他也听到了!可现在,靳胜看起来不仅全须全尾,而且好像……更正常了?话再说回来,杜英又是怎么出现在靳胜身边的?

苏由也发现了这个变化。“不对,”他下意识猛冲几步后醒悟过来,“不对啊……你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可就是一样才不对!靳胜下来之前可还严重脱皮着呢!难道说,变成蛇一次,皮肤也跟着好了吗?

“你说这里啊?”靳胜指了指自己的脸,貌似更不高兴了。“那还不是因为这个!”他反手一指湖水,“我怎么知道,我掉下来会直接掉到这些玩意儿里面!”

然而苏由发现了其他重点。“你掉下来……”他大惊,“你在开玩笑吗?你掉进水银河里了?!”

“嘿,由子,镇定点,我本人亲历时都没你激动呢。”靳胜似乎还想说点自己的丰功伟绩,却又突然消了声,改话题道:“这不是没事吗……很明显,昆仑觞的灵气对修复骨骼皮肤啥的都是小菜一碟!”

江思齐觉得,这必然是因为杜英的缘故——如果靳胜掉到了这里,那杜英在这里也情有可原——这俩货是不是在搞殉情啊?什么年代了还玩这种把戏……他不由深深腹诽。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看到两人都没事时有多么高兴。

苏由理了理思绪,大概也猜出来了。“你们到这里多久了?”

“你们走了多久,我们就到了多久。”这回回答的是杜英。大概是同样掉到湖里的缘故,他气色看起来也十分好。

苏由和江思齐面面相觑。搞了半天,死路就是生路?他们累死累活地想登上青印台,结果被证明是无用功?

仿佛看出了两人的想法,杜英又开口:“那大概也是必须的。比如说,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时候也只能接受这种解释了。“又或者,有些东西还是需要被发现。”江思齐道,然后大致把浮雕画的内容说了一下。然后他又问:“你们有看见什么吗?”

杜英思索着摇头。“我们到处看了看,什么发现都没有。”苏由和江思齐的发现倒是很不得了,只可惜依旧不全。

“但至少昆仑觞肯定够了。”靳胜表示不同意见。“还有许许多多的金子……只要我们能出去。”他说后面一句的时候,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苏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这地方和我之前梦到的几乎一模一样。”他一边说一边抬头转动,观察那整块黄金做成的极高天花板,“但我之前没注意到这个……太高了?还是它们今天特别亮?”

“不知道。”靳胜干脆道。“反正就两个方向……上面金子碰不到,下面湖底也不知道多深。”

仿佛是为了反对他的话,原本平静的湖面突然泛起了波纹。江思齐第一个注意到,赶紧招呼众人稍微站远一点。

很快,波纹的动静越来越大。有两个弯着的东西在中心处露了个尖,随后升得越来越高,慢慢露出了全貌——

竟是一整片的亭台楼阁,窗纹檐花清晰可见,精致无比。它们像是白玉制成,通体玲珑剔透。虽是从鲜红的湖水中浮现的,上面却一丝血色也无。那两个最早露出的物体,就是正殿屋脊飞起的檐角。

“……赤墓?”靳胜吃惊。这形制也太像正常宫殿了吧?退一万步说,如果这是个墓,也是白色的好吗?不是看看哪里不对,是哪里都不对啊!

苏由正想说什么,却突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而他身边的江思齐在惊呼之前就看出了异象——有个和苏由一模一样的人从苏由身上剥离出来了!

眼睁睁地看着死党从一个变成了两个,靳胜必须得承认,这事绝对是他们此行中最诡异的,没有之一。“由子?”他狐疑地问,目光不住地在两个人之间转悠,“我是不是该问,哪个才是由子?”

然而这问题并不真的需要问。

因为其中一个人很快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在场诸人都不熟悉的神情。“托人之身,实乃迫不得已,还望见谅。”

三个工科生一时间全被这话给砸懵了。

等等?这是姬子由?怪不得苏由会成为嬴齐的目标!因为嬴齐知道,姬子由必须借着苏由的身体,才能到达这里?

还没等众人从这种震惊里缓过神,湖水中又出了更大的异动——

湖心水面旋转着升起,水柱上托出了一个人。这个人一身宽衣大袖,颜色素净。也未束冠,一头黑发径直垂落至腰,丝丝分明。眉目清晰明昳,毫无疑问是张美人脸;其中却隐隐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威严,就算没穿冕服,也绝不会让人错认性别和身份——

大家都很熟悉,此人正是嬴齐!

嬴齐神色冷淡,一双眸子只盯着岸上的一个人,也就是姬子由;姬子由也隔着鲜红的湖水注视他。无论是哪一位都沉默着,以至于气氛一时间有些窒息。

那一阵晕眩过后,苏由站了起来。此情此景让他颇有身为电灯泡的自觉,不由小幅度往边上靠了靠。不管之前怎样,这两个冤家终于见面了,那就不用拖他当倒霉鬼了吧!

嬴齐注意到了这小动作,眉峰微微一动。“吾曾立誓,终身不离此地。汝等凡人前来,途中多有艰险,实属不易。”虽然他模样看着很难亲近,但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舒适感,宛如落珠溅玉。

苏由几个都没说话。倒不是他们不愿抱怨什么的,但是……他们勉强听得懂文言文,那对方听得懂白话吗?

不过嬴齐也没指望听到什么回答的样子。“吾于此地两千余年,唯新近数十年,可有安慰。”他这么说的时候,眼神准确地落在苏由身上。

苏由只觉得背上一阵冷汗。这啥意思?他从出生开始就被人盯上了不成?

“汝无需惶恐。吾平生之愿唯一,便是……并无相害之意。”这话中间被嬴齐自己掐掉了,像是跳过了什么隐情。“此事既成,吾当相谢。此地之物,汝等可各取所需。地深路遥,毋须忧心。”

四人面面相觑。嬴齐的意思,难道是随便拿?这地方有不可计量的黄金,还有不可计量的昆仑觞。如果真是随便拿……那可是世代富贵、永葆青春啊!

嬴齐仿佛看出了他们的想法。“此地有锁钥,常人不能进。”

几人一起呼了口气。也就是一次性报酬了……总算真实了点!

“就说没那么好的事。”靳胜嘀咕道。但他并不真的在意这个,注意力即刻就转移了:“也就是说,我们进来是因为有钥匙?可我们没有……”说到这里时,他意识到了钥匙的本质:“……竟然是人?”

众人纷纷悟了。与其说这地方上了锁,不如说这地方原本只有姬子由能进来!

在十道目光的注视下,姬子由却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姬某本是该死之人,便该死了干净。汝既有成龙之命,吾却无从龙之功。唯吾相负,汝又何必如此?”

听到这些话,嬴齐脸上没有动容,仿佛这也被他料中了。“千年之后,你我再见,便只有此话可说?”

姬子由眼神震动,很快又恢复平静。“你既成圣,便该择日飞升。徒恋凡间一具苟延残喘之躯,为破煞气,设局自困,不过……”他摇摇头,还是说了出来,“受吾牵连,一错再错。”

“你不当死。”嬴齐却和根本没听到一样,避开了所谓错的部分。

这回姬子由只得叹气了。“有何区别?往事已矣。”

“生者未亡,其心已亡。亡者已矣,其心犹在。”嬴齐又道。而他一直知道,姬子由从来都是前者!

姬子由苦笑出声。“便又是让你晓得了。若非因我之故,又如何落得下场?”

“往事已矣。”嬴齐不动声色地反驳,正是用了姬子由刚才说的话。“倘论国仇,又当何如?”

此话一出,便又是一阵吓人的沉默。

连蒙带猜听了个大概的四人,觉得这真是不能好了。嬴齐做了许多才保住姬子由的性命,难道就是为了最后膈应死姬子由吗?就算这的确是个问题,但也该试试用温和婉转的办法嘛!

说句难听的,怪不得这两人拆了!

按姬子由早前的性子,早该大发雷霆。但也许时间实在过去太久,不论秦晋都已湮没在历史风尘中,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转开了眼睛。

嬴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没继续劝说,而是再一次转向完全被晾在一边的四人:“此行路途艰险,所幸诸君精诚,不至所托非人。若无他事,便使回。”

这就是送客了。苏由觉得,他原本被无辜牵连所该发的火都没了。

与此同时,那面空白的墙,此时终于显出了它所隐藏的真相。

车马盛道,鸣锣开路,端得一副热闹景象。新郎骑着高头大马,身穿蟒服数珠。陪娶的亲朋好友衣着华美,在车前引路。新娘则坐在彩车里,婢女嬷嬷跟在车后,手执息香,或撒鲜花,氤氲之气恍若仙境。

在这种时候,没人会注意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在迎亲队伍里第一次见面。

嬴齐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对周围人物景色好奇不已。而姬子由年长他几岁,又长得高壮,看起来已经是个小大人了。他注意到他哥的小舅子一脸正经、眼睛却四处乱晃的模样,脸上忍不住就露出了些笑意。

嬴齐敏感,不一会儿就注意到了。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心里却直呼丢脸。姬子由看着愈发好笑,只觉得这玉雕一样的孩子挺可爱。他素来想什么做什么,干脆挤过去,主动给嬴齐讲解风土人情来。

姬子由这一开口,嬴齐就知道是自己想多了。他一边嫌弃自己在这大个子前出了丑,另一边却不得不承认,姬子由看着三五大粗,但还是挺体贴别人的。

得,那小爷我就勉强同意,你哥娶了我姐是门好亲事吧!

这时候,姬子由和嬴齐谁也不知道,等待在他们前面的会是那样一种结局。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1

如果既不心变也不薄幸,最后落得悲剧收场又该怨谁?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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