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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醉不知年(出书版)+特典 BY 灵涓

文案:

清平始终认为他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即使他爱的人不爱他

即使爱他的人因他而亡

即使他爱着绍谨,却无法信任绍谨

他仍旧认为他是有福气的

只因,他曾是他的唯一

绍谨是个死心眼的人

认了谁就是谁,心里再也容不下另一个人

他不爱清平但能相守

他不爱清平但能相拥

他不爱清平但……但不能没有他

原来,他爱清平

皇上!

我都没妨碍你们双宿双飞了,你爬上我的床想做什么?

你把他甩了关、关我什么事?

嗯啊啊啊啊!啊────────

警告!本文非欢乐类型,请勿受文案欺骗

他如同走在一条长长的回廊上,回廊上雕梁画栋、风光明媚、万紫千红,美中不足的是只能前进无法后退。

与日后的富丽堂皇相比,他最想念却是最泥泞的那段。

只因为那时,他还拥有……

拥有他。

第壹章

清平从前并不叫清平。

八岁以前他是佃农的儿子,爹娘一年一个儿子的生早已懒得给他们取名字,只是大牛、二牛、三牛的叫,而他排四,就叫四牛。

当了八年四牛,他爹终于在一年欠收后决定卖了他换些银两。

于是,他被托给爹认识的人牙子,一路带上了京,卖进宫里准备当个小太监,人牙子说那是出价最好的地方。

他乖巧的点头,假装不知道什么是太监,不知道什么是净身,不知道他将要变成不男不女的奴才,他只是抿紧了嘴唇安静的站在那里,听人牙子说会把钱拿回去给他爹……他甚至不能怀疑人牙子是否在骗他,怀疑只会让他更难受。

可他是幸运的,他并没有成为太监。

皇后娘娘下了懿旨留他们这批孩子另做训练,以备将来给太子当男宠用。

欲指导他们了解宫中规范、知所进退,不至于恃宠而骄。

皇后的顾虑自有道理,他们之中被挑上的不仅要侍候太子,将来还可能成为男妃男嫔,成为这宫里的主子之一,若是品德不良成天闹事怎么可好。

纳男宠是当朝特有的风俗,上至皇家贵胄、下至民间富商若是家有男儿,皆在男子初满十五尚未娶妻时暂纳男宠,以便栓住男子的心不往外跑,才好从从容容物色好媳妇人选。

皇子们的男宠初时称为公子,一直要等到皇子成年封爵后,才会加封为婕妤、嫔、妃等等不同等级。

虽然美其名叫做「公子」,在宫中却无正式职位,不过「公子」一向是众多公公、女官讨好的对象,毕竟他们谁也不知道这些公子谁会成为下一个妃子。

而且,虽然为数不多,但是公子之中也有入朝为官者,因为他们长伴皇子身侧了解宫廷规矩,官运甚至比一般人还好些。

成为「公子」和净身当公公,可谓天壤之别。

就这样,他们住进了另辟的训练所,成为这严肃宫中一抹奇特的颜色。

训练所名为桃宫,他们穿的衣服也不脱桃色,不是桃叶的绿便是桃子的红,从不见天蓝石黑一类的色泽。

桃宫名字取得好听,单听名字还以为是多高贵的地方,其实就在御膳房附近亦临近宫门。

时间一久,他们这群孩子全和御膳房打下手的公公,以及管宫门的侍卫们混熟了。只要嘴甜求上几声,简简单单便能拿到做坏的点心、菜肴;托人出宫买东西更是易如反掌,他们每月二十铜钱的月例钱几乎都花在这个上头。

住进桃宫那天,一名看起来地位颇高的公公替他们每个人取了吉祥如意的新名字,一个圆脸爱笑的男孩叫多喜,生得最清秀可人的那个已由皇后赐名为多善,他的新名字则是多寿,听起来就像个老头儿的名字,他不喜欢却也没有办法。

桃宫里的日子平顺如意,训练严格但是每餐有肉有饭,再加上每年分配四套新衣新鞋,宫里的生活比在乡下当佃农之子时不知好上多少倍,公公的棍子与责罚哪里比得上永无止尽的饥饿可怕。

隔年,公公们删除了一些表现欠佳的孩子,余下的再重新分配房间,并按照他们的长才另做安排。

原本他该和多慧住在一个房间,但多福无论如何都不肯跟多善一起住,他便和多福交换了,反正他原本就希望和多善亲近亲近,这样正好。

按多福的说法,多善是个傻楞子,除了生得俊秀些什么都不会,自己的衣服也不会洗,跟他一块儿住只会被公公责骂,以往都是他帮忙打理才逃过处罚,他可不愿意再帮两年。

听着多福的话他几分惊诧,他还以为被卖入宫里的孩子,全是家贫无以为生不得不卖身,怎么贫困的家中竟能养出多善这般娇贵的孩子。

他惊讶,却没多说什么,只是握起多善的手温和的说:

「你不会,我慢慢教你,咱们好好相处。」

刹那,他在多善冰冷面庞上看到感激。

多善却不知道,他愿意待他好仅是因为……多善容貌秀丽,将来最有可能被挑选上,他若和多善交好,将来多善得势了必有他的好处。

他有预感总有一天他用得上多善。

多善曾说过,他有种奇特的成熟世故,和他们其他人全都不一样,将来即便当不了「公子」也会是个人物。

「当不成『公子』只得净身当公公,你是说我将来会变成一个好公公不成?」他取笑道。

多善却那么认真、那么认真的对着他说:

「无论将来你当了公子或公公,我都会帮你,一定会帮你。」

他一怔,有那么一瞬他以为多善已经知道他肯跟他同房的理由,然后又笑了,要自己别太多疑。

「谁帮谁啊?你快点学会洗衣服才是。」

多善没再说话,那眸子里的认真却没有消失,一直闪烁着,闪烁着。

多善一直没有学会洗衣,也不需要。

没多久,他们这批准公子又删去一些人,余下的人再也不用打理身边琐事,只需养护身体学习技艺,预备一年后供太子挑选。

奇怪的是,这次删人之后他们的早膳改成喝药膳粥,因为味道不错倒也没人抗议怎么改吃这玩意儿,而且他们爱喝几碗便喝几碗从不限制,他也就乐得每天喝它两大碗,吃得肚腩都鼓起来了。

他曾经疑惑过为什么他会被留下来,无论是相貌身段才艺他全都少了一点,即便第一次没删除他,第二次也该踢掉他才对,怎么他能留到最后?

管理桃宫的孙公公素来疼他,对这个问题仅是笑笑。

「你懂事,若主子看得上眼是你的福气,若主子看不上眼留在这里也好帮帮别人。」孙公公摸了摸他的头,满脸慈祥。

他似懂非懂的接受了孙公公的答案,纵使他知道孙公公真正的理由绝对不会告诉他。

多寿对自己的长相还算有自觉,他生得不算难看,可也不怎么好看,和多善那种精致的秀丽完全不同,他浓眉和大眼一样不缺可惜生得位置不大对劲,常给人一种貌似猴子的感觉。

多善倒是对他的眉毛评价颇高,说他的眉浓得极好,是深情无悔、从一而终的好眉毛。

他则楞楞的说,他不知道从眉毛可以看这么多?

多善则淡淡的回答他说,这叫面相。

他浅浅一笑没再多说什么,多善虽然不会洗衣,却比他有学问得多。

余下的那一年,他学了不少技艺,却和别人都不一样,多慧精练古琴时他跟着孙公公学梳头;多善练字时他跟着绣坊宫女学些针黹工夫。

他唯一称得上技艺的也许是画图吧,可惜图也甚不高明像模象样却缺乏神韵,只能称得上三流。

教图的画师几度摇头,说他俗气太重故画中缺乏灵性,论精细亦不如多喜的画工精巧,画了不如不画。

他听了只是笑笑,俗不俗气不是他能改变的,他再不甘心又能怎么样,不如拿这些时间做点别的事。

反正他将来终是侍候人当奴才的命,早些认命早些好,他不奢望将来爬上枝头当男妃男嫔什么的。

认命,是他让自己快乐的方法。

后宫中除了皇后之外,另外一贵妃,二妃二嫔。

当今圣上当太子时宠爱的公子,如今一人避居寺中长年为圣上祈福,一人则已病故。

圣上共有三名皇子,皇长子即是当今太子殿下绍磊,为皇后所出,在三位皇子中地位最为尊贵,他们这批孩子也沾了太子的光成为众宦官巴结对象。

皇次子绍谨与太子同年诞生,却是一名浣洗宫女所出,其母难产而亡,追封为婕妤,但因生母地位低微将来无法封王,宫中众奴对他一概无视,是名倍受冷落的皇子。

皇三子绍丰小太子两岁,为詹贵妃所出,天性活泼最受皇上宠爱,据闻他仅十岁那年皇上便决定将来封他做禾王,并封为大将军,让他掌握三军成为太子的箭。

其余二妃二嫔生得全是公主,与他们这些准公子们毫无关系。

桃宫附近不止有御膳房,离冷宫也不远,此外二皇子住的甘露院亦在附近,他时常在庭园中看到二皇子拿个钓杆钓小溪里的鱼儿。他记得孙公公曾告诫他们溪里的鱼也是皇上所有,绝对不可擅自抓取,若被发现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命。

这个二皇子即便不受宠也不愧是皇子,竟敢成天在这里钓鱼。

然后,他还看见有一次多喜捧着一大迭外衫准备送去洗衣房,不小心在院子里撞到二皇子。

他远远看见了正打算过去帮忙收拾,却见多喜笑咪咪道歉时,二皇子面庞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他停下了步伐,未破坏多喜难得的机会,二皇子虽然不得势但也是个主子,跟了他总好过净身当太监,如果多喜有这个福份,也好。

在那之后,二皇子几度朝他们望来,人群里总是有多喜。

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这不是上天给多喜的福份,而是他的。

太子寿诞前夕,皇后派人传话来,说是二皇子与太子年龄相近,也该为二皇子准备准备,恰巧他们这批人模样技艺皆佳,故也让二皇子挑选几个侍奉陪伴。

听着懿旨刹那想起多喜,他敢肯定二皇子会选上多喜,他曾经见过他们在树林里短暂交谈,两人面庞上都有奇特满足的笑,那天晚上多喜回来时步伐总是特别轻快,笑容亦格快甜美。

他知道,多喜必定和二皇子有了……有了他们不该有的情愫。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肯定的同时一股愁怅在胸口泛开,令人微微感到闷。

二皇子寡言少笑却是个好人,有一次他们玩花球,他一时不小心太过用力又抛得太高,那球往溪边远远飞了出去,直接击中二皇子的后脑,再弹入溪里。

见状,所有人一片安静,谁都不敢过去捡球,二皇子再怎么不受宠仍是皇子,若是怪罪下来他们谁都担当不起。

他左看右看寻找多喜的踪迹,这时才想起来多喜上午跟着画师学画去了,至今未归。

既然多喜不在,也没有人敢拿回花球,只好由他这个始作俑者去了。

令人意外的是二皇子没有生气,甚至用钓杆将花球钓回来,归还花球时他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温和的说:

「下次小心。」

他呆呆的点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连道歉的话都不曾说上一句,只是傻傻的看着二皇子,傻傻的。

一直到多年之后,他已成为公子时,他才知道这短短不到一刻钟里,发生了什么足已改变他一生的事情。

他……他爱上了二皇子。

******

光阴转眼即逝,太子十五岁寿诞后不久,由皇后娘娘选了个良辰吉日让太子选人。

他们全都身穿浅桃色的袍子,梳着相同款式的发型,踩着久经训练大小相同的步伐,一字排开等待太子点选。

他因农忙而粗糙的手脚也在这三年里养细了不少些,人也抽高了些,谈吐行走亦变得合礼合宜,连平凡无奇的面貌都顺眼一些了。

多善在众人刻意养护下出落得益发清丽,有时多寿看着他也不由得面红耳赤。

多喜仍是那张带笑的圆脸,只是年岁过去多了一丝妩媚,多寿知道他私底下偶和二皇子有所往来,想来他们已有相守之约。

他对太子并没有什么深刻印象,那名少年仍是一贯的威仪天生,言谈之间不住传来笑声却令人畏惧,因他将掌握整个天下……

相对于令人不敢直视的太子,他的视线多半朝着二皇子,二皇子始终站在太子身后,沉默依旧,只有眸子里闪现着浅浅的喜悦期盼,为了多喜。

太子果如所料首先挑中了多善,再来则选上擅弹的多慧,最后则是……多喜!

那时二皇子恰巧站在他身前,他看见二皇子明显一僵,无表情的面庞上嘴角抿得紧紧的,露出难以察觉得的失望。

太子一无所觉,像个关心手足的好兄长般微笑。

「绍谨来挑个喜欢的,你也该有个人侍候了。」太子友好和善道。

可二皇子想要的那个已被挑走,余下的生得是美是丑对他来说有何差异。

于是,二皇子手指随意一点,便成定局。

「就他吧,看起来挺温顺的。」二皇子淡淡道。

他怔了,分不清在心口迅速漫开的感情是喜是愁。

他站在二皇子前方,那随意抬起的手指正笔直指向他……

他……是二皇子的了吗?

可是为什么,他却宁愿他不曾选择他。

他的命运从来不曾握在他自己手中,这一次也不例外。

纵使二皇子在宫中地位微薄,但他是皇后许给二皇子的人,谁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隔日,他便从桃宫搬入了二皇子的甘露院。

虽然二皇子尚未年满十五,他也还是个将满十二的孩子,他仍是来到二皇子身边,等待即将到来的某一天。

搬入甘露院那天,他抱着旧衣旧裤穿着一身桃色衣杉,站小院里望着二皇子。

二皇子依旧少言,他却从他的神态里察觉,他也觉得多寿这个名字太过俗气,这个发现却让他有些欢喜,他也不喜欢多寿这个太过讨好的名字。

于是,二皇子给了他一个新名字──清平。

二皇子说这是太平的意思,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的太平。

他叫清平。

******

宫里是人吃人的地方,二皇子虽然贵为皇子,却是宫里最低微的存在,除了新来的外没有哪个公公宫女将他看在眼里。

甘露院里竟然连个侍候的人都没有,无论是晨起时梳洗用的热水,或是日常膳食都得自个儿取来,甚至每月该有的月例银子也被扣下未给。

这一切虽让清平惊讶他却聪明的什么都没有问,问了不会让情况变好,他又何必多问。

来到甘露院的第一天,清平便接下所有杂碎工作,虽然做起来有些疲累繁琐心情却很平静踏实,也许是因为他清楚知道人生再糟也就是这样了。

既然二皇子是这么个沉默低调的人,想来也不至于招来什么祸事,如果将来有幸得到职位或封爵搬出宫外便再好不过,若是不能也无所谓,这样平静的日子即便清贫也好过权力之巅的纷争。

他既然成为二皇子的公子,自然甘苦与共,没有怨言。

可是他想也想不到二皇子的膳食竟然那么……那么难以形容,竟然只比馊水好一些,难怪二皇子每天都在钓鱼,不钓点鱼来吃要人怎么活啊!

梳洗用的热水更难取得,每日能抢到一盆晨起洗脸用便是万幸,若想要清洗身子只能趁天暖时打点井水勉强为之。

没有多久清平便发现甘露院的生活和童年十分相似,不同的是他不用担心挨饿受冻、无处避寒遮雨。

甘露院以前是扫洒宫女住的地方,位在冷宫附近,里头房间不少,能用的东西也很多,只是荒废已久需要好好整理。

御膳房的公公、厨工仍旧很好说话,他也就乐得常去拿些做坏烧焦的菜回来,简单处理后替他们的膳食加菜。

至于梳洗必需用到的热水,清平想起清扫树林的公公常偷懒,总是好几个月才清理一次,里头断枝残根什么的捡一捡,回来烧水绰绰有余。

几天后清平甚至弄来一个大壶,并把甘露院原有的两个大水缸洗净,每天早晨便汲了满满两缸水,整天往壶里头加水烧热,以后再也不用跟宫女们抢热水用,好茶他们喝不到,但是喝杯热水还是有的。

当他第一次烧好满满一桶热水让二皇子沐浴时,他并没有离开,而以慢慢变得粗糙的手执起巾子,替二皇子递递皂角、擦擦背什么的,清平的心里第一次塞满了某种奇特无法言喻的情绪,很温暖、很平静、很满足。

无论汲水捡柴的工作多么辛苦麻烦,为了这一刻,他愿意。

来到二皇子身旁后,清平除了知道他时常钓鱼的理由,亦知道二皇子整个上午都到哪里去了。

原来二皇子除了读书、钓鱼外,其余时间多半都在练武房、射箭场与马场度过,虽然二皇子没说理由清平也猜得到,那是因为马儿不会瞧不起他;射箭亦然,射中便是射中了,不会因为他是宫女所生而落到靶外。

因着时常骑射练武,二皇子的鞋总是破得快,过去清平常见他赤足在宫中漫步还以为这位皇子不拘小节,没想到是因为怕鞋破只得肉足相应。

在二皇子生辰前,清平从绣房宫女那儿要来一些零碎布料,再以昔日存下来银钱买了针线,细细地将那些零碎布料拼起,依着二皇子的旧鞋纳了一双鞋底,再买了块便宜耐用的厚布做个素鞋面。

待到二皇子生辰那日,他买了把面线煮了一碗长寿面,打了两颗从厨房摸来的鸡子,在油灯光辉下送出了那双鞋子……

这双不起眼的鞋,对当时的他们来说已是最了不起的礼品。

握着那双素面鞋,少言的二皇子没有说话,只是睁着眼睛望着他,眼瞳里闪烁着不知名水光。

「布还有,过两天我再给您做一双。」清平温和的说道。

这里是皇宫,他赠礼的人是二皇子,他们却过着农家一般清贫生活。

贫困,但满足。

清平当时不知道,这份满足多么奢侈。

多年之后,当他们什么都吃得起了,才发现这碗寿面有多香。

第贰章

两年后——

不知不觉间清平已是将满十四的少年,二皇子亦已十七。

这两年来二皇子身子突然抽高,衣服总是没多久便短了一截,清平拿旧衣接接改改,总算遮掩得过去。

他也长高了一点儿,但和二皇子相比他像半寸都没长似的。

来到甘露院这两年日子大致相似,为了赚点零碎银子花用,清平在宫中接了不少针黹工作,并替那些懒于洗衣的人洗濯,即使每件工作只能赚来几个铜板,也能让他和二皇子的生活改善许多。

事实上,除了一开始替二皇子做的鞋是用碎布拼凑的外,后来的每双鞋都是厚棉布裁制而成,夏天则换成粗麻布,尽可能做得舒爽安适。

不同的是,第一年冬日清平染过风寒后,每天早晨将水缸注满清水的工作便落到二皇子身上,无论清平哀求多少次他依然故我,清平这才发现二皇子不仅沉默还很固执。

他亦发觉二皇子不止固执亦是痴情种子,他偶尔会撞见二皇子远远看着太子一行人走过,严肃如名的面庞上刻划着无法形容的哀伤。

清平知道,他在看多喜,那个原该陪他一起过贫苦日子的多喜。

因为二皇子的痴情与固执,两年来他们虽然每逢天冷便睡在同一个被窝里,却未曾发生任何应该要发生的事。

他成为公子都两年了仍旧是个处子,说出去怕要笑死别人,他却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无关有没有房事只要他仍留在甘露院,一切都好。

多善的境遇则跟他相反。

他成为太子的公子不久便百般受宠,即使隔年太子迎娶户部尚书之女为太子妃,亦未动摇多善的地位。

两年光阴未曾折损多善的美貌,反而在他的清丽里添上几分尊贵,偶尔远远相清平总会讶异他的改变,再怎么回想那个不会洗衣的孩子,也无法从现在的多善身上找到痕迹。

当年教导过他们的孙公公如今成了侍候多善的人,他依旧疼爱清平,偶尔会偷一些东宫的点心过来,填填清平肚子里的馋虫。

些东宫的点心过来,填填清平肚子里的馋虫。

那件话题究竟怎么开始的清平已然忘记,只记得孙公公一如往常给他送东西过来,顺口聊了几句,却不知怎么他们竟说到……说到夜里那件事情上头。

孙公公一听两年来二皇子竟然一次也没碰过他,惊得瞪大眼,久久说不出话。

「这样怎么行,要是哪天皇后娘娘或圣上问起来,你该怎么办?」孙公公忧虑的说。

清平本想反驳任二皇子过着贫苦日子的人怎么可能关切,可是仔细想想若皇后娘娘和皇上从不曾关心,他又怎会来到二皇子身边,保不准哪一天他们真的问起来了……他能回说二皇子碰不碰他不是他能做主的吗?那些当主子的何时在意他们的感受了。

「我也、也没办法啊」清平垂下头。

他虽然看起来世故成熟,实际上只是个将满十四的孩子,这种事情实在不是他能处理的。

「我帮你想办法。」孙公公拍拍他的肩,安慰道。

隔日孙公公挑了个二皇子不在的时间来访,这次带来的并非点心或布匹,而是两样清平见都没见过的东西。

「今个晚上,你把这玩意儿加一点在二皇子的饭菜里便成了。」孙公公递了一个黛蓝瓷瓶过来,清平却没有勇气接住。

「这是什么?」清平皱起脸,有种不好的预感。

「助兴的药,无色无味,随便寻个水酒、菜肴加下去便是,主子们用了只会满心欢喜绝不会出事的。」孙公公温和一笑,硬是将瓷瓶塞进清平手里。

「这瓶嘛……你等等洗净身子,在进房前先抹在那里。」

孙公公神秘兮兮地亮出一个小小的白圆瓷罐,并将盒罐打开来让清平看仔细。

瓷罐外头画了颗娇嫩的桃子,看来与一般瓷罐并无不同,但是里头……这瓷罐里是何物不需要孙公公解释,一瞧那瓷盖内的画便知道了。

一名少年装束的男子坐在长榻上坦露私处,一手拿着圆瓷罐,一手则沾着什么东西探入后头密穴里……

清平瞬间红透了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莫非今晚他便要做、做这样的事?

「你别顾着去林子里捡柴,记得好好把身子洗干净,今晚可是你的大日于。」孙公公笑着把瓷罐子也塞进清手中,转身离开甘露院。

孙公公离开之后,清平在小院里呆了许久,握着那两样东西不知如何是好,整个脑子都一片空白,该做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直到日头偏斜他才猛然回神,匆匆准备晚饭去。

他先到膳食房领了一桶饭,再顺手摸了把葱和一条黄瓜,回甘露院后简单煮了个笋汤,醋拌黄瓜,再弄个桂花炒葱。

宫里因为有太监的关系,能不说蛋、卵便不说,一般都以鸡子、桂花代替。整颗煮的便是鸡子,打散来炒的则叫桂花。

醋拌黄瓜虽不是什么家常小菜,不过切成薄片的黄瓜拌着醋汁酱料一块儿吃极为开胃,二皇子一向爱吃。

然后看着孙公公给他的黛蓝小瓶,把心一横将药粉倒进黄瓜片里拌上一拌,弄好后便到屋后用井水洗净身子,等二皇子回来吃饭。

二皇子绍谨回来时,清平正就着最后一点残光缝补衣物,已然粗糙的手指灵巧的拉扯针线,这幅少年补衣的奇特景象,让绍谨生出回到家的温馨感觉。

这天下午他没到溪边钓鱼,而到马厩陪马儿去了,有匹牝马即将生产,故这两天他只要有时间部待在马厩,若不是怕没回来用膳清平会担心,他怕连饭都在马厩跟照顾马匹的人一块儿吃。

薄辉下,二皇子踏步接近屋檐处,清平感受到他的归来,放下针黹活儿给二皇子一个平静温柔的笑容。

「饭都做好了,还热着呢。」

清平连忙针线衣衫塞进篮子里,起身兑热水给二皇子擦手洗脸。

二皇子素来少言这天也不例外,他轻轻点了点头便接过巾子,略为擦去疲惫准备用膳。

一直到替二皇子盛好饭,清平方才想起下午孙公公拿来的东西正混在菜里头,整个人再度混乱起来,不知该怎么面对二皇子,只好低头猛吃什么话都不讲。

他并不是真的想让二皇子吃那种药,可是孙公公说的也有理,这什事本就是他的本份,若是有一天皇上皇后真的问起来,他可担当不起……况且他早已预备着有这么一天了。

而后,他看着不知底细的二皇子夹起醋拌黄瓜大口吃下,浑身一震,知道此时再挣扎犹豫都已来不及,只能等着承受。

这餐饭仿佛永远都无法结束,二皇子每次夹起黄瓜片时,对他来说都是煎熬,但他仍是什么都没说,任二皇子一口将黄瓜吃尽。

二皇子察觉清平的不对劲,却未开口安慰询问,仅是夹了一筷子葱炒柞花进清平碗里,无言的温情。

望着那油亮亮、黄澄澄的桂花,不知为什么清平忽然有几分心酸,没有原因亦无解释的心酸。

多年之后他回忆起这一天,怎么都无法确定他这天的作为是对的,倘若他没对二皇子下药,他们之间不曾发生关系,他们可以营造一种更平和自在的关系,宛如亲人。

但扪心自问他曾不曾后悔,答案总是无悔,定然无悔。

用过晚膳二皇子原本打算到马厩看看,却觉得浑身不舒服,连喝了几杯凉白开都未见消解,热得难以置信。

他原想出去走走,也许走到马厩那儿便不热了。

清平却力劝他回房躺一会儿,说什么怕是劳累染上风寒,再吹风会出大问题。事实上,清平深知那难以忍受的热,并不能以普通方式解决。

二皇子躺下后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全身燥热不堪暂且别提,最糟糕的是他那个部位竟然肿胀发疼起来,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混乱的脑子尚未理出头绪,清平却踏进房里。

听见脚步声,二皇子疑惑地望向清平。

甘露院中能住人的房间并不多,被褥更只有一套,每逢天冷地冻季节他们便睡在一起相互取暖,可这几个月天气温暖,清平早已搬到别间房睡了,此时进房究竟是为了什么?

清平,寸缕末及。

******

「殿下,我帮帮你。」清平赧然低声道。

他一步步向前,主动贴近二皇子,虽然羞得面庞发烫但毫不犹疑。

绍谨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几乎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真的是清平吗?或者他人在梦中,眼前的人是多喜?

绍谨唤了一个名字,但因为语音含糊清平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只好随意回应一声,安抚他的躁动。

清平的回应确实令绍谨平静许多,只是谁也不知他究竟认为这是梦境,或者将清平误认为多喜,事实是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陷落。

因为一时的迷惑,绍谨错失了离开的机会。

清平靠进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握住绍谨贲张肿胀的粗大,缓慢滑动安抚着,他虽然从未真正经历过情事,但当年桃宫里有专研此道的公公给他们讲过课,尽管没有实行过他仍旧明白道理。

男人的粗大热烫得惊人,尖端不断泌出热液让柱身变得湿滑。

清平初初碰触时几乎要惊得缩回手,但他依旧握着硬起头皮移动手指,尽可能运用整个手掌包覆住男人的炙热。

可是绍谨没给他努力的机会,长年练武的男人振臂一拉将他扯进怀里,野兽一般啃咬住他的颈子。

清平惊得松开了手,像只落入虎口的小鹿般动弹不得,只能任男人夺走他的、他的所有。

清平的手脚虽然变粗了,身躯仍保有少年特有的柔和曲线,在进房前他简单冲洗过身体,并将孙公公给的那罐东西涂抹在密穴上,此刻那年稚娇嫩的肌肤上仍旧留有清新水气。

绍谨似乎很喜欢他的味道,颈间的啃咬很快变得狠狠的吻,有一点疼又有一点痒,让清平忍不住想躲开但他又怎么能躲避。

绍谨凭着本能往下探索,啃咬过清平形状秀气的锁骨,再以前齿轻咬胸前凸起的赤色珊瑚果。

清平有些不知所措,紧咬着下唇浑身僵硬,他是知道二皇子将会做什么,但他完全没想过二皇子会咬他的那里啊!

一波又一波奇异的感觉从胸前朱果处传来,那个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地方被吸得发胀,疼痛的挺立起来,另一边遭到忽略的地方也变得奇怪,像渴望绍谨抚慰一般自行站立起来……

绍谨却没有在朱果上多做停留,他抱着清平猛然一翻身,将清平压在身下。

「啊——」

清平一阵天旋地转,忍不住惊呼出声。

再回神时,他的双腿竟已被分开了。

绍谨就着微弱月光低头寻找什么,却只看见清平稚嫩的小东西羞答答的半挺在细草之间。

他直觉寻错了地方,倏地将清平翻了个身,强迫他趴跪在床上。

清平只觉得羞窘至极,倘若一开始他便知道有这样的结果,他说什么都不会对二皇子下药,可是现在什么都迟了。

绍谨望着山丘间的细缝露出一丝淡淡微笑,以微粗手指往细缝探去,爱怜似地抚摸揉搓藏在山丘之间的密所。

清平事前在那个原该干涩的地方涂满了软膏,原本只是想减轻些初经人事的苦楚,没想到却因为太过滑润绍谨才想摸摸密所,一个没注意二指便直直戳进密所之中。

「啊!」

从未有过的感觉令清平惊叫出声,他什么都来不及细想便本能的想逃开,可惜绍谨的动作比他更快,一伸臂便将他牢牢揽住,令他动弹不得。

接着,绍谨好玩的动动手指触摸柔软内壁,清平体内柔软滑顺的触感令他觉得有趣,竟有种爱不释手的快意。

绍谨因长年射箭练武,手指间生出不少硬茧,平常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硬茧在内壁来回滑动触碰着,对清平来说无疑是种折磨,没多久他便忍受不住,可怜兮兮的求饶道:

「殿、殿下别……别这样。」

绍谨哪里会听他的,只是越玩越起劲,也不管清平承受不承受得住,一下子便加进第三根手指,愉悦的在密穴来回抚摸磨擦着。

「不要!」。

没多久,绍谨粗粗的指节便触到一个感觉不太一样的地方,他好玩地戳弄了几下,清平却浑身发颤哭了起来。

「不要这样,饶了我,饶了我……」

清平羞答答的小东西在强烈刺激下完全挺立,并且跟它的主人一样开始掉下泪来,哭得梨花带雨。

绍谨仍是不理会他,直觉知道清平的哭泣并不是因为悲伤。

他又大力戳了几次,接着又以手指温柔触碰那一点,可他揉触得越温柔清平却哭得越凶,甚至忘了承欢是他的任务奋力挣扎起来。

「殿下求求您饶了我,我错了,我错了……」

清平边哭边摇头,他不仅身后密穴又麻又痛又痒,连身前的小东西都变得炙热无比还胀得发疼,这一切的改变都让他难以承受,只想逃跑了事,可是无论比身形比力气他都比不上绍谨,只能被压制在这里。

绍谨又玩了一会儿,在清平即将到达顶点前抽出手指。

「啊——不、不要!」清平泣道。

他并不喜欢手指在密穴戳动的感觉,可手指离开后却又觉得无比空虚。

清平的密穴原本涂抹了些软膏仅是变得滑顺,此刻却在绍谨的玩弄下变得鲜红绽放,手指抽出后甚至不住一开一合,邀请绍谨进一步侵犯。

绍谨虽然也是初经人事,却凭着天生本能取得上风,更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使这件事变得好玩,这一切都是清平这个始作俑者没预料到的。

这番玩了一阵子,绍谨察觉他身下之物变得更加粗硬,甚至有前所未有的疼痛感。

他没有多加思索便跪坐起身,凭着一股冲动欲望将粗大炙热之物插进密穴,笔直的一捅到底。

「呀啊!啊啊啊啊啊——」

过于粗大的分身将密穴塞得满满的,这场情事虽然是清平主动但他毕竟还是处子之身,被这样对待只觉得疼得整个人像被撕裂开一样,原先炙热肿疼的小东西一下子缩了起了,可怜兮兮地躲在细草后头。

「呜……嗯,呜……」清平咬着唇不让哭声传出,声音仍从唇缝中流淌而出。

绍谨摸索着抱住清平,从后方握住他那稚嫩的小东西,以先前滴出的晶莹水珠为润,顺畅地搓动着。

直到清平的哭声里掺杂着媚人的娇呻,才开始摇动腰部。

「不,不要……」

浓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响,连空气都变得炙热无比。

二皇子的眸子不如往常清明,动作也有些粗暴狂乱,但是一句话都不多说却很像他的个性。

绍谨摇动腰部不久,便敏锐的察觉顶到某个地方时清平的哭声里会带有一丝娇弱呻吟,故往那里不断戳刺。

「呜、啊……唔……唔嗯……」

清平只觉得密穴传来一阵又一阵疼痛,疼痛里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麻痒,他想逃又逃不掉,只能乖乖承受。

没多久,那麻痒竟然占了上风,惹得他忍不住扭起腰,希冀二皇子能给他更多一点刺激。

绍谨的戳刺一次快过一次,像要将清平摇得散开来一般用力,握着清平小东西的手亦发加快速度。

「啊、啊——」

没多久,一阵又疼又畅快的放松感由下身传来,身体亦有一股炙烫烫的热流灌入,清平只觉眼前一阵白光,整个人像被抛到云端云了。

接下来,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清平醒来的时候天已大白,他裹着一件二皇子的旧袍子枕着他在桃宫时穿的旧衣,睡得颇香。

起来时身上难免酸疼,但一切还好不至于下不了地,身上已清理干净,昨晚弄脏的床褥都已洗好拿到后院晾着了。

可清平却有些不安,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即使什么都没发生也能从风里嗅到纷乱骚动的味道。

这份不安一直到他走到外间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二皇子并不在甘露院里,已凉的早膳则放在桌上等他醒来吃。

而令他不安的是,放在早膳旁那两个东西。

一个黛蓝瓷瓶,一个白圆瓷罐,正是昨天孙公公给他的那两样。

二皇子……都知道了。

第叁章

两天后,绍谨终于回到甘露院,清平连忙向前殷勤侍候。

他如同往常一般替绍谨倒了盆洗手拭脸的热水,并奉上干净巾子,绍谨却站在房里冷眸瞪视着他,任举着巾子的手停留空中。

绍谨是个寡言少话的人,要他破口大骂说些恶毒的话他做不到,他的愤怒全都以眸神传达。

此刻,清平甚更能从那双眸子里看到地狱业火。

他知道二皇子为何愤怒,一如他知道二皇子爱的人是多喜,更知道他们至今偶有联系。

而他,破坏了二皇子为爱情守身的心,可能也破坏了他们之间的承诺。

对此他该说什么?说他害怕被责罚吗?与那可歌可泣的相思之苦比起来,他小小的害怕又算什么?

于是清平闭上了双唇,没有任何话想辩解,他无法,更没有资格。

最后,他默默将巾子放在架上,退了开去。

当时迟钝的清平并不晓得,他所做的一切全是因……因为他想得到二皇子,得到这个名为绍谨的男人。

不惜一切!

那天之后,清平和绍谨间的关系变得冰冻。

绍谨原本就寡言,如今更是冷着一张脸,终日不肯跟清平说上一句话。

为了避开清平,这几日他甚至在马厩用膳过夜,能不踏进甘露院便不进。

清平知道二皇子恼他对其下药,虽然心里委屈也不敢说什么,只能默默等待冰悉前嫌的机会。

相对于绍谨的冷漠愤恨,多善则派人来送两只鸡和两瓶酒当作贺礼。

送礼的人并不多话放下礼便走,尽管什么都没说清平仍旧明白多善的心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清平没杀那两只鸡,而放它们在后院养着,等待过节或好日子时再吃,过了几天发现这是两只母鸡,每天都会产下鸡子后他便决定不杀了,杀鸡取卵这种傻事他可做不到。

因为没机会和绍谨说上话,那两瓶酒也就搁在角落没人动。

这样不说话的日子过了一阵子,清平为了让二皇子过得自在些,努力从二皇子的视野范围内消失。

每日早晨趁二皇子仍未醒便起来打理早膳,之后则到林子捡柴去,等他捡好回来时二皇子已吃完他那份离开。

晚膳他则先吃,吃完了倒好热水、备好巾子,躲到别的房间补衣服去,两人虽然同在甘露院却互不相见。

唯一证明二皇子仍在甘露院里生活的,除了偶尔听到的呼吸声外,只有院子里那两缸水了。即便不想见到他,二皇子每天仍会将水缸汲满水,方便他们两个一日所需。

只是,他宁可二皇子什么都不做,他累一点,想得少一些,心里便好过点。

这天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他早上到林子里捡了些柴,回来吃完迟来的早膳后,在院子里就着天光缝缝补补赚点零碎银子。

不同的是,他才刚坐下不久平日冷清的甘露院外竟传来嘈杂人声。

一开始清平并不在意,这甘露院除了他和二皇子外平时根本没有人会踏入,即使外头再吵也与他无关。

可是人声却越来越近,一直踏进甘露院里,竟看见平日步伐稳健的二皇子由人掺扶着回来,面色更是不自然的红润。

「殿下染了风寒。」一名侍卫打扮的男子说到。

二皇子睁眸瞄了一眼清平,又闭上双眸撇开头去,这个小动作令清平心头陡地一沉,心头的郁闷更深了几分。

他强自镇定,领侍卫扶二皇子回内室休息。

绍谨人并没有什么大碍,不咳不淌鼻水只是烧得不轻,先前清平也烧过一次,喝点姜汤便没事了,绍谨的身体比他健壮这点小烧根本不算什么。

谢过几位侍卫后,清平替二皇子更衣、擦脸,接着便去煮姜糖水。

二皇子仍旧不愿意跟他说话,能不看他便不看他,清平心里发闷很想逃开,但是人在病中没人照顾不行,他也只得厚着脸皮装作不晓得二皇子的排拒。

他不仅给二皇子热了姜糖水,还熬了一锅菜粥,趁着二皇子有些清醒意志时一匙一匙喂他喝。

本来以为这病和往常一样喝点热姜糖水、睡一个饱觉就好,可是事情却与他期望的相背。

隔日他起来看照时,竟发觉二皇子烧得更沉了,嘴唇干裂浑身大汗,怎么看都是重病加身的模样。

清平喂二皇子喝了点水润润唇喉后,急急忙忙到太医院请御医来诊病。

到了太医院,清平方想起二皇子在宫里是什么样的人,这宫里除了他以外还有谁真正看得见二皇子?他在太医院里费尽唇舌,竟然没有一名医者愿意前来甘露院诊病。

清平没有办法,只好独自回了甘露院。

二皇子的情况似乎比他出去时好一些,半坐在床边问他要水喝。

瞧见二皇子的模样,清平难受到无可复加,头一低眼泪无法歇止的掉落。

「太医不肯来。」清平抽抽噎噎的说,哭得像个将满十四的孩子,即便他平时成熟可靠,可说到底他仍旧年少稚嫩。

二皇子并没有理会他的眼泪,只是重述了次要水喝。

清平这时才想起来,二皇子早已不理会他了,他哭得再伤心也是惘然。

他拭干了泪,喂二皇子喝了点水,接着帮二皇子换下被汗水浸透的衣衫,并替二皇子擦拭舒缓,除却这些他什么也做不到了。

在床榻边守了一整晚,中间他喂绍谨喝了一些姜糖水和粥,期望隔天醒来绍谨自然会好。

不自觉间,他靠在床柱上睡了过去,醒来时天空微微光亮。

绍谨仍旧是病入膏盲的模样,唇干裂面色苍白,看得清平一阵心酸。

他正想汲点冷井水替绍谨擦脸,尚未转身绍谨突然睁开眼睛抓住他的手。

清平心口狠狠一缩,机会想立即逃开,害怕二皇子质问他为什么待在这里,可绍谨却说了他从未想过的事。

「我怕是不行了。」

从绍谨口中发出的声音无比干枯嘶哑,清平惊得几乎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孙公公一向待你不薄,你今个儿便去请他收留别再回来,省得我去了东宫嫌秽气不肯收。」绍谨一个字一个字缓慢的说,那口吻仿佛在交待遗言。

清平摇头,心口陡地涌起浓浓酸楚,酸得他整个人快承受不住。

「听话,别哭。」

清平还是摇头,除了摇头什么也说不出。

哪怕会被嫌秽气,哪怕从今以后无处安身,哪怕会过得比当四牛时更惨,他也不想离开……离开绍谨。

泪水,汹涌难止。

******

清平后来仍是去了东宫。

他并不是想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只因他忽然想起当年多善曾允诺帮他,可是这两年来他和多善的接触少得可怜,多善除了偶尔会让人送东西来以外,与他几乎已成陌路,他早已不敢期望多善真的遵守当时的承诺。

但是事到如今,除了厚着脸皮求多善外,他还能怎么办?

东宫的戒备比清平想象中森严,清平连东宫长什么样于都还没瞧清,便被几名带刀侍卫拦了下来。

他急切表明身份,说他乃是甘露院二皇子的公子,希望求见多善公子,但没人理会他,一如没有人理会二皇子一般。

眼看着一丝希望慢慢熄灭,清平急得几乎想冒死冲过去,即使会被安上擅闯东宫大罪,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不放弃。

适巧,孙公公领着一群小太监捧着花果食盒欲进东宫。

清平瞧见孙公公如见救星,连忙跪求孙公公通报一声,但愿多善能惦年当年情谊帮他一帮。

孙公公的表情十分奇特,像是不愿意帮忙但无法拒绝,又似他不希望这一天到来,偏偏这一天还是毫无选择的出现在他们面前,对于命运他只觉无奈。

可惜清平当时心慌意乱,根本无暇注意孙公公有何不对劲之处,即使他注意到了恐怕也没有改变结局的余裕。

孙公公淡淡的说会替他通报,要他在外头等候,没多久便有一名小太监出来领他入内。

多善人在亭中赏景品茶,神态有些将醒未醒的佣懒。

他仍旧和清平记忆中一样貌美,只是昔日那股柔弱无依早以褪去,增添了几分位于人上的尊贵气势。

多善没有和他闲话家常,亦未邀清平入内就座,就这么让清平在亭外站着,省略了一切繁琐客套,直接询问他出了什么事。

「二皇子病了,太医院那些御医全不肯来诊病,求求你跟太子说一声,让他们派个人来行吗?」清平一开口眼泪便扑簌而落。

闻言多善笑了,让人递了条巾子给清平拭泪。

「要太医院派个御医还不简单吗?何必跟太子说去,有银子就成了。」多善的笑里有种高傲又带着不知名的浓重悲哀。

清平听得不明白,瞪大眼睛望着多善。

接着多善让人取一百两银子,要人带着那银子去太医院唤人。

清平愣愣的看着多善指挥若定,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大家气度,才发现一切真的都不同了。

他和在林子里捡了两年柴的清平不同,这两年他一直是太子娇宠,即使去年太子迎娶了太子妃也未曾影响他的地位。

多善确实不会洗衣折被,但是他比清平了解宫廷斗争的生存法则,他生来便是要做人上人的。

「谢谢,谢谢,我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清平感激得几乎要跪下。

「卿乘车,我带笠,他日相逢下车揖。我不是曾经说过,将来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吗,你怎么忘了。」多善温声柔语道。「别说是这点小事,无论你需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那柔丽的笑容里隐藏着深意,悲哀得化不开的……

「我代二皇子谢过您的大恩。」清平的眼前再度泛起水光。

我步行,卿乘马,后日相逢卿当下……他不敢相信多善竟然做到了,未曾嫌弃他的贫贱仍将他视为友。

「这话别出去说,我哪有能耐对圣上亲子施恩,这都是我们该做的。」多善软软提醒清平不能这么说话。

清平倏然警觉,二皇子虽不受重视仍是皇子,若被有人心拿来做文章别说是他了,连多善也会遭殃。

「你别着急,先回甘露院去等等御医就到。」多善柔声安慰道。

接着,他指派一个小太监暂且到甘露院照料,便要清平先回甘露院去。若不是太子将要回宫,他必定会将清平拉进亭中叙旧,无论清平是否归心似箭。

事情果真如多善所说,他回甘露院不久御医也跟着来了。

那御医对清平和二皇子不太搭理,倒是对多善派去的小太监颇为恭敬,再度让清平见识到权势的差距。

这名御医虽然品德欠佳但医术绝伦,他仔细诊脉俐落的替二皇子扎了几针,原已神智昏沉的二皇于,竟在扎针后不久悠悠转醒。

接着,他开了几帖药要小太监跟着回太医院拿药。

隔天二皇子已能起身如常,先前的苍白虚弱彷佛跟一场戏。

只是,恢复的不止是二皇子的身体,还有他们之间冰冷的关系。

二皇子能起身的那天坐在床榻上望着他,嘴角紧抿一语不发,清平的胸口闷得透不过气,像整个人被丢进冰冷湖水里,即将窒息。

他默默放下水盆和巾子,转身离开房中,再度躲藏起来。

清平的十四岁生辰便在这种僵硬气氛下度过,生辰那天他赶早煮了两个红染鸡子,一粒自个儿带到林子里吃了,一个则留在桌上给二皇于当早膳配粥菜。

等他回来时二皇子已然离开,红染鸡子仍留在桌上。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郁闷袭向清平,他几乎要被这样的空虚寂寞击倒,刹那便会死去永不复生,片刻之后却又发觉他仍旧站在原处,一切都没有改变。

那天两人交合的场景他仍有印象,偶尔梦里还能感觉到当时的温暖,但是醒来后却发觉什么都是假的,二皇子对他依旧……依旧冷漠。

喝了点水,清平在院里整理柴薪时,突然听见外头一阵嘈杂人声。

清平讶然望去,看见多善。

几名太监簇拥着多善而来,放下雕饰华美的木盒后,又让多善遣出甘露院,独留他和清平二人相处。

「怎么有空来?」

乍见熟识的人,清平郁闷心情一扫而空现出笑容来,那日的事他还没好好谢过多善呢。

「刚好有空,况且今个儿是你生辰,我怎能不来。」多善笑着拉清平到厅里坐下聊聊。

进了屋,多善稍微闲话家常后拿出两罐茶叶当作寿礼,清平也不跟他客气,笑嘻嘻的泡了两杯茶,享受那久违的香气。

从前在桃宫时清平便爱上茶的清香,可惜跟了二皇子后便没机会喝到好茶。

多善带来的不止是茶叶,还有茶点,几种糖酥颜色斑斓的放在木盘子里,配上清香茗茶,令这废墟般的甘露院一下子风雅起来。

清平每种茶点皆尝了一块,一会儿干吃,一会儿混着茶一起吃,一会儿又是先吃再喝茶,忙得不亦乐乎。

多善则一口都没动,笑吟吟的看着旧时友人品尝。

「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将第一壶茶喝干后,清平感叹道。

「这点东西又没有什么。」多善的表情一下子感伤起来,对他来说清平不当清平做多寿公公更好,他更能照应得到。

清平摇摇头。

「真正好的不是这茶和茶点而是你啊。」清平眯着眼睛对多善微笑,他只是帮多善折过几次被子,只是想着将来能利用这个人,竟得到更珍贵的情谊。

多善一愣,明明因清平的话而感动,却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他也没有机会再说什么,二皇子踏入甘露院了。

清平倏地跳起身准备躲开,才发现多善仍在甘露院里他不便离开,只好傻傻呆在原处。

「我先告辞了。」多善在向二皇子略行过礼后辞别,体贴的留他们两个人独处。

「先不送了,改天再找你聚聚。」清平僵硬的说道。

多善点头,朝着二皇子行了个礼,更领着一行人回了太子东宫。

待多善走后清平也想闪开,却在擦身而过时被二皇子捉住手臂。

「我钓了两条鱼,一会儿煮鱼汤喝。」二皇子的声音也很僵硬。

从他们生活改善后,他已有很长时间不再钓鱼,而利用下午时间做些别的事。可是今天是清平生辰,他记得清平喜欢吃鱼……

清平怯怯的点头,接过扑弹着的两尾鲜鱼。

他很想离开,可二皇子仍抓着他的手臂不放。

「今天是你生辰,我没什么可送的,就只有这两尾鱼。」素来寡言的二皇子难得说了这么多话。

他虽然固执到近乎愚蠢,但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经过这些日子他难道还不了解清平对他好吗?

况且,多喜早就是太子的人了,这宫里只有他和清平相依偎。

这几天他不是抗拒跟清平亲近,只是苦于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他是这么一个笨拙的人,压根儿不知该如何和解。

闻言,清平瞪大了眼,他弄不清二皇子究竟说了什么,这真的不是梦吗?二皇子原谅他了吗?

「等等咱们一块儿吃了。」

见清平不回应绍谨又补了这句话,指的自然是桌上的红染鸡子。

他没吃红染鸡子不是拒绝清平,而是因为他以为红蛋只有一颗,想跟清平分而食之。

清平仍旧没有回应,他只是双唇闭得紧紧的不让呜咽溢出声,泪珠断了线的珍珠般不断、不断、不断落下。

他一定在作梦,一定是!

「别哭。」

犹豫俄倾,绍谨仍是将清平揽进怀中,拍抚着。

这一天,清平才十四岁。

******

因为清平哭得不能自抑,后来那两条鱼还是由绍谨料理的。

煮两条鱼对绍谨来说并不算什么,在清平来之前他都是自个儿钓鱼、自个儿杀鱼、自个儿烹煮,这杀鱼工夫荒废了两年还不算太生疏,两条鱼一条煮汤,一条红烧,吃得不亦乐乎。

清平大哭之后明显心情转好,绍谨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满脸喜悦期盼。

为了庆祝他的生辰以及两人和好,清平将先前多善送的酒从角落找出来,喜孜孜的与绍谨对饮欢庆。

那酒入口温顺带着丝丝的甜,后劲却极强,清平喝了一小杯便觉得昏眼花,天地都旋转起来,身体却热得不可思议,体内像有把火焰快要将他烧成灰烬。

绍谨比他多喝了几杯,情况亦比他更严重。

因为实在眩晕得太厉害了,以至于两个人都不明白怎么、怎么会晕到床上去。

清平稍稍回神时,只觉得身后传来一阵一阵难受的磨擦感,再定定神绍谨竟拿着那罐孙公公送的东西,并将手指放在……放在他体内!

接下来,放在清平体内的东西自然换成了绍谨的……

一直到清平被翻过身来,第二次纳进绍谨的东西,他都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这两个在皇宫里过着樵牧生活的人,哪里知道多善送的酒根本不是普通酒,那甜丝丝的酒里掺了会让人春意荡然的药啊!

因为无知,这两个人深夜起身时都很疑惑怎么一下子就干柴烈火烧起来了。

因为无知,这两个人后来又喝了好几次,一直把那两瓶酒喝干为止。

因为无知,这两个人……不知不觉竟然像夫妻般生活了。

后来,清平还面红耳赤的跟多善说,果然酒能乱性。

第肆章

光阴荏苒,三年时间转眼飞逝,甘露院中的生活并没什么变化。

不同的是,清平偶尔会到东宫找多善叙叙,长时间下来东宫的侍卫们都认得他了,有时太子人在东宫内便知会他一声,要他别进去,反正去了也见不到多善。

多善依旧受宠,太子对他的疼惜非比寻常,在东宫内他的地位甚至比太子妃还高,众人皆认为他将来必将受封为皇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

可是多善曾告诉过他,与其当皇贵妃不如做个臣子,若是当了皇贵妃而被皇后恨上了,那可就糟了。

清平听了只是傻笑,这些皇宫里复杂的情势他一样也不懂,听了也是白听。

他还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认命的四牛,在他缝补烧水的时光里多善他们一个个都学会了更高深的技艺,只有他依旧认命安份,什么都不懂。

这两年之中他和二皇子维持着一种奇妙的关系,他知道二皇子心里还牵挂着多喜,却也认了只能与他共处这件事。

他们同睡在一张床上,他们偶尔会进行那种事情,有时夜里二皇子会教他读书背文,可他们并不是那种爱意弥深的关系,仅是彼此相依偎着取暖而已。

对于这样的关系清平并无不满,从被卖人宫中开始他想要的就只是栖身之所,只要得以温饱便已足够,二皇子是否爱着他,他不在意。

至少当时,他是真的不在意。

******

二皇子虽然即将年满二十仍未娶妻,连小他两岁的三皇子绍丰都已成婚,并封为禾王,他仍旧没个消息。

仔细想想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皇子的婚姻由皇上钦定指名,可皇上日理万机哪有这个闲工夫理会皇子的婚事,二皇子又失恃得早没人替他操办婚事,谁还记得他将满二十尚未娶妻。

况且,二皇子不受重视已是公开的秘密,又有哪个家世相配的官家小姐愿意嫁予,清平亦难以想象娇滴滴的官家小姐向他一样在林子里捡柴、在甘露院里养鸡;若是娶个宫女嘛又身份不合,二皇子再不受重视,也不至于受这般折辱。

于是,二皇子的婚事一直搁下了。

但是今年发生了一件大事,足已改变二皇子和他的未来。

当时清平人并不在现场,但听别人重述了无数次、无数次,任何细节每个动作他们都兴高采烈的一说再说,听得多了清平也有种置身其中的错觉。

那天皇上招集众人射箭比艺,二皇子纵然不受重视仍是皇子,自然也去了。

竞艺开始前皇上宣布,胜者可要求一件事,只要有胆子要求无所不允。

这样的竞艺已举办过数次,但太子册封大典之后,再也没有人赢过太子,无人胆敢赢。

可是这次不同,二皇子绍谨胜了。

二皇子骑射技术超群并不是秘密,他和太子、三皇子不同没有应酬,玩乐亦没有他的份。

他的生活除了读书背文,便是骑马射箭练武,初时总被几个懂武的侍卫整得七晕八素,后来则以实力得到众人折服。

他未曾赢过太子并非实力不足,而是不敢。

可如今他还有什么可失去,如果一鸣惊人能得到他想要的,值得。如果此番得胜招来太子妒恨又如何,他还能比现在更悲惨吗?

一开始绍谨和太子相同,十箭全中靶心,不分轩轾。

于是,皇上宣布将靶心后移十尺,二人再射三箭决定胜负。

这一次二人亦是三箭全中,不同的是二皇子的三箭一支插在一支上,全都射到同一个点。

优胜劣败不言可明。

众人原以为绍谨会趁此良机要求爵位,对他来说能封个郡王也好过当个无权无职、没人尊重的二皇子。

可他却请求了一件众人没有想到的事情——追封其母为嫔。

皇上似乎不愿应允他的要求,问了二皇子两次,封为大将军要不要?封为王爷要不要?

他则坚持的说自身若有一分可取全是父母恩泽,只愿其母为嫔正式入祖册,其馀一概不用。

皇上只好允了。

事后,多善对清平说,他这个主子非等闲之辈,他的好日子不远了。

当时清平还不晓得,追封二皇子的母亲有什么实际上的助益,后来才知道那表示二皇子也有继承大统的身份资格。

二皇子要的自然不是大位,但这么一来皇上将来非封个什么王给二皇子不可,即使仅是郡王也好过目前情况。

果然如众人所料,二皇子成年及冠那一天,皇上下旨赐封二皇子为常顺郡王,兼任编典学士,年奉五千两白银,赐宅邸一幢,太监十人,宫女十人。

虽然仅及三皇子禾王的两成,清平已然满足,和他们昔日清贫生活相比,已如置身西方极乐世界。

他们即将迁出皇宫,拥有自己的居处,他再也不用靠着缝补捡柴度日。一切美好得宛若梦境。

绍谨的册封典礼谈不上隆重,皇上皇后甚至没有亲自出席,由太子代为主持,但是这些清平全都不在乎,只要二皇子的爵位为真,一切他都不在乎。

不止是他这么想,绍谨也有同样的感觉,封爵那天绍谨总是冷然严肃的面庞上漾着淡淡笑意。

搬进郡王府那天,清平第一次乘轿,那种奇异摇晃的感觉令人晕眩,他完全分不出这样的晕眩是因为轿子摇晃,或是因为太过兴奋。

那几日明明是寒意已露的初冬,他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冷,喜悦浓浓地包裹他整个人,将寒冷驱赶开。

浓纱似的夜幕笼罩下来,将大地铺上一张黑暗的网。

夜风如同说好一般吹来,带来微寒的倦意。

清平却没有丝毫疲惫感,他已在这幢宅子里忙碌一整天了,所有该搬该布置该打扫该吩咐的事全由他一个人作主,谁也帮不了他,他却仍旧满心喜悦。

当满室烛火点起,常顺郡王回府的声音在前头响起,清平只觉得一股未曾有过的满足充塞整个胸口,此时此刻没有人比他更快乐。

他在大厅相迎,行过礼后朝着常顺郡王一笑,将男人领进布置好的主楼,侍候男人宽衣时不忘吩咐奴才端来晚膳。

未久之前,目前的男人还是宫里无人闻问的二皇子,出身低微注定得不到任何地位,而今他是常顺郡王了。

虽然这宅院比哪个郡王府都小,虽然圣上赏赐的奴才比谁都少,给的俸禄远不及三皇子禾王,他已满足。

几天前,男人是病了御医都懒得搭理的二皇子,他则是没人理会的清平公子,如今他们总算有了自己的落脚处,即便不够富丽堂皇,总归属于他们。

想着,清平面庞上的笑容亦发加深,用笑不拢嘴都无法形容。

「怎么?你今天特别高兴?」男人不解问道。

他们搬入郡王府是昨日的事,昨日也不见他这么高兴。

「我今天才确定,一切都是真的。」清平仰头望着男人,面庞上仍带着笑,眸子里却有世故的沧桑与疲惫。

男人拍拍他的肩。

「都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们,再也不同过往。

再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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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善让人送了一对石狮为礼,不同于一般成对的石狮为一公一母,那竟是一对公狮子……这份大礼让清平羞窘无言,实在不知该怎么向二皇子禀报。

相对于清平的羞窘,二皇子倒是眼也不眨便收下此礼,命人安于郡王府门前,大方态度令人吃惊。

天知道二皇子只是不晓得普通的石狮一公一母,只知道石狮一只左,还以为两只都公的很正常,反正石狮贵得很他们一时片刻买不起,有人送就用啰,哪管石狮分公母。

入府隔日,二皇子初次以郡王身份上朝,他则在郡王府中指挥一切。

他令人煮了一桌好菜,有鱼、有肉、有汤品、美酒,饭后还有瓜果点心,他还让人赶制几双靴子,务必要让二皇子舒适。

当二皇子下朝归来,他侍候着他脱去朝袍,一块儿用晚膳,再泡个澡或下盘棋什么的……无论做什么都好,只要有绍谨在身旁他便快乐满足。

夜里他让人烧了热水来,侍候绍谨入浴。

也许是因为从前生活苦闷,浸浴这种事情基本上做不到,后来只要有机会绍谨总爱在热水里泡着,享受难得的快乐。

因此,入了郡王府后清平每日总让人备好热水,在饭后侍候绍谨入浴。

绍谨的肩膀很宽,手臂的肌肉特别结实,清平常常看着他的身体揣想,不知道绍谨拉弓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打拳的时候是什么模样,这身衣衫会不会太紧了,包得住他的身体吗?

这些清平都没看过,他记得的只有绍谨拥抱住他的模样……

浸浴时,绍谨总是眯着眼满脸愉悦,清平则替他擦背,微微按压绍谨疲惫僵硬的身躯,只要这样待着他便满心喜悦,觉得好平静、好放松、好快乐。

他是那么的快乐,以至于完全没有察觉,即将到来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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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典的工作相当轻松,除了最初几日不适应外,绍谨总是天未黑便回来,还有心情和清平说说笑笑,并教他背几句诗文什么的。

他们搬入常顺郡王府未满一个月,皇上便传出身体欠安的消息。

对此绍谨并不关切,反正皇上的身体是好是坏皆与他无关,皇上身体健康他仍是常顺郡王,皇上若不幸驾崩他一样是常顺郡王,大位对他来说太过遥远,没有任何意义。

因着这阵子皇上身体欠安,丞相辅助,太子变得十分忙碌,多善则一下子空闲起来,甚至寻了个常顺郡王不在的时间来府上恭贺清平。

多善这年已然十七,秀丽美貌并未受到时光侵蚀,仍旧美若花之仙子。

清平这几年身子抽高了不少,昔日像猴子般的容貌亦有所改变,按多善的话便是「眉目开了整个人都好看了」。

对多善的称赞他摸摸脸不表意见,他有自知之明,即便他变好看了,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如何比得过多善秀美。

「过阵子郡王可能会南下一趟。」多善状似不经意的提起此事。

「编典需要南下?」清平疑惑道。

他儿时处事比一般人成熟些,甘露院那般苦日子他都挺过来了,可是面对复杂诡谲的朝廷政局,他却如稚嫩孩童一般无知。

「太子殿下也就这么两个弟弟,禾王颇受皇上宠爱性子娇了点,郡王人品和武功都受人赞赏,得到重用是迟早的事。」多善淡淡道。

「重用?」清平讶然,他未曾想过竟然会有听到这两个子的一天。

「这有什么好讶异的,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不重视的人不代表太子也不会重视。」多善的口吻太平淡,平淡得令清平忽略了,他吐露的并非绍谨将得重用,而是当今圣上死期将至的事情。

多善没说的是,太子若不计前嫌重用郡王,也有展现肚量的效果,对他将来统治天下有良好作用。

一直到很久之后,清平才猛然察觉多善告诉他多么重要的事,他竟然只想着绍谨将得重用,什么都没深思。

未久,太子果然命常顺郡王南下查米粮短缺一案,欲给郡王一个立功的机会。

临行前清平陷入郁闷,按该朝风俗夫人理当掌理家务,不该陪伴夫君远行,但可由男宠相伴,清平理当和郡王一块儿南下,可是他被拒绝了。

绍谨淡淡的说他不会骑马,跟着一块儿去只会拖累大家,若将来他学会驭马术再带他同行。

清平只好留下,说他会努力。

出发那天他送绍谨到郡王府门外,一件件交代随从旅途该注意的事,而后凝望着那马背上的强壮身躯,凝望着直到看不见为止。

从绍谨离开那天起,清平便满怀不甘心练起驭马术来,希望有一天能与郡王同行。

绍谨离开京城第十天,朝廷发生了一件震惊群臣的大事。

——太子遭人下毒,陷入昏迷。

那天太子与太子妃、多慧同在亭中赏景,由善弹的多慧抚琴添情趣,太子和太子妃则吟诗赋文赞赏景色。

因太子妃诗作出色,太子便将抿过一口的残酒赐予太子妃,太子妃欣喜之馀一口饮尽。

未久,便发现酒中有毒,太子妃当场毒发身亡,太子亦陷入昏迷。

皇上震怒,拖着病躯招来东宫侍卫长详问案情;皇后则急得六神无主,守在太子榻前亲自照料。

太子妃出身自户部尚书徐家,徐尚书闻太子妃中毒身亡后跪请皇上严惩。

两日后禾王被关入宗人府,由皇上亲审。

禾王自幼深受皇上宠爱,以至于骄纵成性犯下大错。

因皇上染病将不久于人世,禾王素与太子不合无法接受太子即将继承大统,故重金收买东宫太监下毒。

他一心认为太子身亡后大位将由他承继,岂料太子未死而他东窗事发,将面临严厉惩罚。

中毒五日后,太子犹在昏迷之中,皇上终于下旨严惩禾王。

初时皇上并不打算处死禾王,但是迫于皇后与户部尚书压力,下令处斩,并削除禾王封爵,王府众人皆贬为贱民,禾王妃奉旨出家为尼,年仅十六。

事件发生后第七天,清平再也压抑不住担忧,跑到东宫探望多善。

即便他知道太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多善必定极为忙碌,此时亦不适合拜访多善,但他仍想亲眼确认多善是否安好。

东宫的戒备比以往森严,但是众侍卫们早已识得清平,知道他是常顺郡王的公子与多善相交甚笃,况且太子近来极欲收服常顺郡王,不该在此时拂了他的面子。

于是只要清平答应仅至多善公子的住处不乱跑,便放他进入东宫。

这点小要求清平自然乐于遵守,他一再谢过侍卫后,直接往多善的居处走去。

他到达时多善才刚起身,在厅中用迟来的早膳。

虽然东宫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多善神情却不见慌张,清晨起来便是一身炫目华服,微带佣懒的模样极为美丽。

见到清平来访,多善先是一怔而后掩不住高兴起来,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怎么来了,早膳用了吗?」

多善起身相迎,轻轻地握住清平的手。

「还没呢,就想来看看你好不好。」清平微笑,见到多善一切都安好他也就放心了。

闻言多善迅速命人加一副碗筷,并多备两个菜来,与清平同食。

东宫饮食精致,与从前在甘露院时吃的可谓天壤之别,可是清平对饮食并没有太多要求,只要吃得饱便足够,跟东宫精妙美食比起来,他更高兴与多善同桌。

多善的早膳用得简单,素来是粥菜,粥要靡而不烂,菜则每日不同,从清淡小菜到味浓的菜肴皆有之,一般都是五个菜加一碟开胃酱菜,这在普通人家已称得上丰盛但是和太子的早膳比起来,他吃的确实简单。

「这几天郡王不在你最近好吗?」

明明是清平来探望多善,先询问对方情况的却是多善。

「还好,也没什么不习惯的。」清平说着无所谓的话,却低垂了视线。

实际上他现在什么都不习惯,无论是拥有自个儿的院落或是有人侍候的事,每一件都让他快乐又不自在,他到现在都还不由自主想去林子捡断枝回来当柴呢。

原本就已经不习惯了,这几天绍谨不在又发生了大事,他想找个人问问情况都问不到说有多难受就有多难受,这趟来与其说是看看多善好不好,不如说是为了安定他骚动杂乱的心。

「放心,我没事。」多善温柔一笑,哄慰清平浮动的心。

相识八年,他怎么不知道清平逞强话语下的真实心绪,清平那粗糙的掩饰又怎么瞒得过他的眼睛。

清平呶了呶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府里一切都好吗?其馀一切都好谈,就是开支用度你得仔细着点,别全交给帐房了。」多善提点道。

他没说的是郡王年俸不多,可该有的开支用度一项不少,未来皇上寿诞什么的也得拿出像样的礼物来,这些在郡王迎娶郡王妃之前都是清平该考虑的。

他亦晓得清平虽然当了五年公子,却对公子该做的事所知有限,这五年来,他除了捡柴养鸡的能力增加外什么都不懂,当然在他能做到的范围内他会尽可能帮忙清平。

「嗯。」清平点点头,夹了一块腐皮卷之类的东西,外酥内软还带些清脆口感不知包了什么东西。

吃了一口后,他方觉腹中饥肠辘辘,便大口喝起粥来。

多善不怎么动筷子,仅是懒洋洋的坐在那儿看清平吃,偶尔才夹块酱菜什么的配粥吃。

倒是见清平吃得高兴,他也变得欢喜。

「吃这个,你会喜欢的。」多善说着,夹了一块鱼肉给清平,记忆中清平爱吃河鲜海味。

那鱼肉厚丰腴,滋味酸甜带有梅香,确实是清平喜欢的口味。

吃完了一块,清平也不客气迳自夹了第二块,决心把那盘鱼肉全解决了,反正多善也不怎么爱吃的样子。

可他才夹起鱼肉,竟见一人走入厅中。

不需要别人通报,亦不需要多喜介绍,单看那人威仪气态与服色,便知是太子殿下。

清平连忙放下餐具,下跪行礼。

他没想到太子竟然已能起身且行动如常,否则他绝不敢任意来东宫找多善叙叙旧,虽然多善不曾对他说过什么,他仍旧直觉知道必须避开太子。

多喜则迟迟起身,简单行个礼便算数了。

太子完全无视清平的存在,只关注着多善的一举一动,连清平告退也不曾注意。

可是清平走后,太子却望着清平离去的方向,再看看桌上那两副碗筷,最后望向恢复冰冷面貌的多善,冷然问道:「就是他吗?」

多善一怔,回望太子时换上灿然笑靥。

「殿下到我这儿来,不是想问我和谁吃饭吧?」

「你喜欢的就是他?」

「清平是常顺郡王的公子,昔日在桃宫时很照顾我,仅此而已。」多善淡淡然道,面庞上看不出情绪。

「那他是死是活也与你无关吧?」太子试探道,眼眸流露杀意。

多善仅是微笑,没有应声。

他不能。

******

清平一度以为绍谨做了什么错事,常顺郡王府将被抄灭。

可是那些佩刀的御林军皆守在门外,并未要求入府,更没做出任何具有威胁性的事情来。一大早厨房老张决定排除万难出去买菜时,也很顺利的出去了,害他不知道这群兵士为何要围住郡王府。

傍晚郡王回府时,这个问题得到了解答。

他们不是来抄郡王府或等着捉拿绍谨的,而是奉命前来保护绍谨,但是为什么要保护绍谨却没有人说明。

对此绍谨也有些疑惑,直觉告诉他皇宫出大事了。

他没空闲安抚清平,只是淡淡说了句去去就回便动身进宫,这一去就再也没回郡王府。

没多久,清平终于知道皇宫内发生了什么大事,为何绍谨入宫后再也没回来。

——太子毒发身亡。

太子薨,三皇子处斩,皇上病重,不受重视的二皇子竟然将登上大位。

消息传出,原本门可罗雀的郡王府前挤满马车,大大小小官员皆谄媚着脸前来送礼,试着挽救他们在新主子眼中的地位。

对于这些清平的处置极为简单——闭门谢客。

在这个节骨眼他不想应付这些虚伪小人。

他关心的只有绍谨是否安好,以及……太子薨了,多善该怎么办?多善将何去何从?

清平迟迟没有得到多善的消息,他听说的是多喜投靠绍谨的事。

绍谨一直喜欢的多喜,终于来到绍谨身边的事……

第伍章

太子薨逝御医们皆诊断为毒发身亡,说是三皇子当时所下之毒太过顽强,多日后尚有残留,毒入心脉而薨。

可皇后却不能接受这个说法,她在君王寝宫长寿殿前长跪,要求皇上查明真凶让太子死得瞑目。

皇上根本没有工夫理会她,如今他只剩下一个儿子,偏偏又是素来不受重视缺乏掌政经验的二皇子,他必须在归天之前,平安的把朝政交到这唯一的儿子手中。

虽然皇上极力振作,希望能在平稳大局后放心归西,可惜生死大事不在他管辖之内,他纵使手握天下仍旧难逃一死。

绍谨入宫隔天,加封为德王,以便继承大统。

故太子定谥号为怀仁。

怀仁太子薨后二十天,皇上亦陷入昏迷。

他早在病重王此前交代,由德亲王监国,丞相辅之。

名义上是如此,但绍谨缺乏掌政经验,国政自然由丞相一手掌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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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清平都不关心,他一心想知道的只有多善的消息。

怀仁太子薨后多善该怎么办?多善帮了他这么多,他有什么可以帮助他的?

不!多善那么聪明肯定已经安排好后路,怎么样都用不着他这个傻瓜帮忙。

可是,他依然想知道多善的消息,想确定他一切安好。

等他终于忍不住派人往宫里打探消息时,得到的却不是多善的消息……派去的那个人领回了一个他很久都没看过却常在梦里出现的人,只要有这人出现的梦全都是噩梦。

——多喜。

领多喜来亲王府的小太监似乎不知该如何向他交代,唯唯诺诺了半天才说是德亲王交代这么做的。

清平的反应很平静,他略微问候多喜后,交待下人打扫厢房安排他住下,既然是亲王的意思他不会多说什么。

多喜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圆圆的脸和天生带笑的唇角,却比他记忆中妩媚动人,想来他待在太子身边这五年也学到不少生存之道。

多喜听说他改名为清平后,神情复杂的笑了一下,带着淡淡忧伤对他说:「那原本……应该是我的名字。」

清平怔楞原处,久久说不出话来。

多喜的话像一柄刀笔直插进他胸口,明明刺得那么深他却不觉得疼痛,只是整个人皆在眩晕,晕得无法思考,晕得不知晨昏,晕得连多善都忘了要关心。

有了正主儿便不需要他这个替身了吧,他……没有用了。

怀仁太子薨后隔月,皇上终于由昏迷中转醒。

他招来丞相与六部尚书,要他们立誓尽心扶助新主,命丞相誊写遗旨……待一切安排完成,皇上坚持亲盖御玺。

而后,执掌天下的那个人手握御玺,含笑,驾崩。

清平在皇上驾崩当夜由潜邸进宫,住的地方已不再是甘露殿,而是替妃子们准备的广安宫。

潜邸,取潜龙府邸的意思,但凡登基为天子者,故居皆尊称为潜邸。

广安宫内,他和多喜的居住隔得极远,但瞧得见多喜屋内的灯光,宁可不见却见得到。

绍谨有了多喜之后,会把他放在什么位置呢?还需要他吗?或者他已经没有用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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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登基大典,清平既没有看见亦未听到声响,从怀仁太子出事后他总是恍神得厉害,往往一发呆就是一整天,什么也不知道。

这天,清平浑身酸疼的起身,正寻思着该上哪里打水梳洗,就听见门外有人,来人禀告一声后迳自将门推开,但见三个小太监。

一个领头,一个捧着食盒,一个捧着热水布巾,来侍候他梳洗用膳。

这几个小太监穿着一身奇异的白,清平这了想起来此时仍庄丧期。

「小人得福,给公子送膳来了。」领头的太监向他简单行个礼,等他正式册封后便得下跪了。

清平胡乱整了整衣服,擦了擦脸,不大自在的退开让出位置给他们上菜。他在这皇宫里住这么多年,还没有人专程给他送过饭呢,弄得他浑身不自在。

「小人昨晚来过,见您睡着不敢打扰您。」一名年轻太监满脸笑容讨好道。

那么恭敬的态度令清平难以理解,怎么也有人讨好起他来了。

清平微微点头没应声,他不是摆架子不说话而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打从见到多喜后他的胸口好像破了一个大洞,整个人空荡荡的难受。

年轻太监机伶的没多说什么,赶紧替清平兑热水擦脸。

接过热毛巾时清平仍旧有些傻傻的,之前在郡王府里也没人替他做这些……这些琐事向来是他替绍谨做的才对。

食盒里的菜一共四道,另外还有一盒干果点心和一大碗汤,是他怎么吃也吃不完的量。

望着满桌子的菜他却没什么胃口,望见那一屋站着侍候的人就是浑身不自在,结果整桌菜他随意吃个几口喝碗汤便算了。

用过膳那人还侍候他漱口,接着又说了些讨好的话,并替他整好被褥才告退。

说是告退其实也留了人在门外候着,怕他夜里有事要传人,因着身份变化,从今以后无论他身在何处,只要唤一声便有人前来侍候,这便是权力迷人之处。

那年轻太监刚退到门处,清平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他。

「得福……」清平思索着这个名字,总觉得这个人他认识。

「小人在。」得福连忙过来听命。

「你是……多福?」清平疑惑的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从前在桃宫他和多福未曾一块儿住过,习艺时也离得很远,但总是一块儿玩过有些印象。

「是,小人旧名多福,有幸在桃宫待过一段时间。」得福恭敬禀报道。

尽管他们曾经身份相同,但是今非昔比,清平是新皇的公子,封妃指日可待;他则是个小太监,主子要杀要剐他都得承受。

清平无语,他并不晓得桃宫里的孩子做了太监得改名字,亦不知道多福后来侍候谁去了,实际上除了他们四个被挑选为公子的下落外,他谁也不晓得了,在甘露院那段时间他除了张罗日常生活什么都没注意。

一时间,旧日种种跃上心头,从前在桃宫无忧无虑的日子,在甘露院贫苦但踏实的生活,最幸福的是绍谨封了郡王,他每天替他备好热水泡澡。

为什么怀仁太子要死,如果太子不死就好了。

命运,总是不如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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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他没有入睡,而坐在窗边遥遥望着多喜那里,望着多喜房里的人影,望着多喜门外的侍卫,望着多喜房里的烛火熄了……

然后发觉他的眼睛好热,脸上却凉凉湿湿的,怎么拭都拭不干的潮湿。

那味道,好咸好酸。

他还以为他和二皇子只是相互取暖的依靠,丝毫不知他早已爱上绍谨了,爱得那么深那么深,深到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失去他。

却,留不住。

清平流干了泪不知不觉昏睡过去,醒来时屋里又是蒙蒙的亮,宣示早晨将至。

得福捧着丧服前来侍候,说是今日乃是家祭他必需出席。

洗后穿好丧服,清平便游魂似地任人领去先皇灵前。

在那儿,他远远瞧见了绍谨,他亦是一身丧服但明显样式不同,领着众人站在最前头,担负起他为人君,为人子的责任。

几个太妃站在清平前方哭得肝肠寸断,他旁边则是名中年男子,那男子饱经风霜的面庞上神情复杂,分不清是悲伤或是怨恨。

后来清平才知道,那是先皇当皇子时的公子,先皇即位后他不愿入后宫选择进官场,这十几年来皆在外地作官,官阶不大但别人也不敢动他。

按他的品阶,应该入不了宫,但先皇临终前吩咐召他回来参与家祭,众人不敢不从。

先皇临终前交代了十件事,召他回来竟在这十件事里,情感深厚可见一斑。

明明君恩深厚,但是这个男人却做了二十馀年知县,而非留在宫中侍侯先皇。

这些话清平皆是左耳进右耳出的听着,他在乎的只有绍谨,他只想好好看看绍谨,月馀未见他看起来清瘦了一些却极有精神,整个人威仪迸现,隐隐展露天子气度,真有几分皇上的模样。

可是,对他来说绍谨就是绍谨,不会因为身份改变而有什么差异;可是眼前的男人却不再是居于甘露院,连双鞋都没得穿的二皇子。

他怔楞楞的望着绍谨,很想过去跟他说句话,说什么都不要紧,他只是想看看他,仔仔细细的看看他,确认绍谨的眼睛里还有他的存在。

可是一直到家祭结束,绍谨都没往他这儿瞟来一眼,遑论有机会说上个一句半句私密话语。

******

家祭之中只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传遍全场——太后。

她说的话很简单,却像个炮弹般炸得众人头皮发麻。

「……怀仁太子不能死得不明不白,百日前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言罢,太后回宫,绍谨则站在那里神情复杂,清平想过去说些什么,却被侍卫拦着要他回广安宫去别添乱。

听着那句话,清平有种被人掴了一掌的错觉,满心悲凉。

他,什么也不是。

清平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转身离去。

回广安宫的路上,他忽尔停下脚步,望向得福。

「有机会,你去侍候多喜吧,眼看风该往他那儿吹了,待在我这儿迟早得跟着我一块发霉腐朽。」他温温和和的说道,眉眼里尽是惆怅。

「不会的,这阵子皇上事忙过几天便……」得福劝慰道。

「你我都知道皇上还是二皇子时便喜欢多喜,他又是个那么固执坚持的人,这份感情至今不忘也不是难以理解的事,与其跟着我这朵昨日黄花,不如跟着多喜踏实点,你从前和多喜感情不坏,求求他必然肯收留。」清平淡淡然分析道。

他虽然不懂宫闱之争却了解绍谨,了解绍谨忘不掉多喜。

「奴才不敢。」得福慌了。

「没什么敢不敢的,人本来就该往上爬,你又何必待在我这里沉沦。」

得福毕竟还年轻,这话他压根儿不知该怎么回应。

清平却也不要他回应,回身便走。

他此时才知道,原来在甘露院里最苦的日子是最甜美的。

隔日起身,他却见得福领着人端来早膳。

「公子早,小的给您送早膳来了。」

清平坐在床上呆然无语,浅浅的笑了。

可是……这天来的人却不止得福,还有多善身边的孙公公。

孙公公声泪俱下跪地恳求他帮忙,说是多善被皇上派人禁了,恐怕随时会被赐死。

清平讶然,绍谨怎么会突然禁了多善,这没道理啊?

「你这是干嘛?赶快起身。」清平趋前扶起孙公公,在他心里孙公公还是在桃宫时特别照顾他的长者。

孙公公抓着清平的手不肯起,非要清平答应帮忙不可。

「我能帮的一定帮,可你总得把事情跟我说明白啊。」清平蹙眉道,不能明白孙公公怎么慌成这样。

孙公公这才起身,把多善的事说了一遍。

边听清平边往多善住处走,却越听心越沉。

今个儿早上皇上派人围住多善的住处,却没个准确的说法,可看他们的样子竟要将怀仁太子毒发身亡的事怪罪到多善身上,多善恐怕凶多吉少。

不管孙公公说了什么清平只是摇头,无论如何都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转到多善身上,多善又怎么可能毒杀怀仁太子,实在太荒谬了!

走近东宫只见禁军团团围住,戒备之禁严伯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起初那些兵卫们不肯让清平入内,说是皇上吩咐了任何人都不准进入,后来听说他是清平又犹豫起来,几个人聚在一块儿商议了半天,最后还是放行了。

清平无比讶然,他从不知道他的名字有此法力竟然能当令牌使,看来这些人还不知道他已失宠,即将得到君王垂爱的是多喜。

可是既然入得了东宫,他又怎么可能自毁身价,当然是什么话都不说进了去。

入了屋,多善依旧是他记忆中清丽似仙的美人儿,亦是一贯慵懒模样,丝毫看不出他处境艰难即将面临死亡。

多善见了他只是笑,拉着他的手坐下,说是留了二两好茶等他来喝呢。

清平只是楞楞的望着多善,一刹那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所有的事全都是孙公公骗他的,但孙公公的忧伤慌乱以及门外禁军们的杀气腾腾都是那么真实,真实到他无法不相信,相信多善成了罪人。

他更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会和多善坐在同个地方喝茶,两个人的身份却互换过来。

多善仍是那个风淡风清的冰冷模样,即使是他的生死问题也能毫不在意。

「把你找来又是为了什么。」多善懒洋洋的以手支头望着清平。

「这一定……一定有什么误会。」清平颤抖着说。

多善怎么可能会杀怀仁太子,那时先皇即将驾崩太子又对他宠爱有加,将来要什么样的地位不可能,荣华富贵、无上权力皆近在眼前,他怎么会毒杀怀仁太子!

「是我做的。」多善却那么淡、那么轻、那么平静的坦述罪行。

「不可能。」清平摇头不是。

多善却只是笑,他知道他不需要再多说什么,清平终会接受一切。

「怀仁太子那么宠你,你何必这么做?这根本说不通!」清平仍旧摇头不信。

「我有不得不做的理由。」多善的笑是那么平静,望着他的目光却充满眷恋与哀愁。

「不可能,必定是别人陷你于不义。」清平仍是不信。

「你回去吧,这事儿跟你没关系,牵连到你就不好了。」多善温声劝道。

「你不说我不走。」清平依旧摇头。

「我只劝你一句,将来若有机会离宫为官千万别留,别说多喜不是什么纯良之辈,将来皇后入了宫你又该怎么办?」

清平却不听他说,固执的要多善解释清楚。

「你少拿这些话搪塞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多善只是苦笑不语,向来冰冷的面庞上现出痛苦扭曲,他对生死并不在意,唯一放不下的只有清平,唯有清平。

「公子不说老奴说。」

一直侍立旁边的孙公公一个箭步向前,宛若赴义。

「退下!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多善斥喝道。

可是孙公公哪里肯听多善的,此时不说难道要等人死了才说!

「公子还不是全为了您……」

「住口!」多善大喝一声,神色俱厉。

清平整个人被惊呆了,他从未见过多善这般厉声说话。

孙公公跟没听到一样,继续说了下去。

「您以为在甘露院那时御膳房的人不知道您拿东西吗?御膳房里的御厨皆是一等一好手,哪来一天到晚作坏的东西给您拿去,那全是多善公子让人吩咐的;您以为皇上当年胜过怀仁太子,太子不恼不怒连封郡王都不阻止吗?背后公子不知道为皇上说了多少好话……」

清平无言。

他虽然不知事情细节,但知道多善一直待他极好,他也很感激,这些根本不需要孙公公提醒他,难道在孙公公眼中他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住口!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多善拍桌怒道。

「恕老奴碍难从命,当年若不是公子让人请御医如今世上哪还有皇上,皇上非但不顾念旧情还要杀公子……」

「你这话传出去可是死罪。」多善摇头。

「公子为他做了这么多,难道什么也不让他知道,连情都不让他去求一求?这算什么!老奴为公子不值。」孙公公指着清平替多善不平。

清平全然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难道多善还替他做了什么吗?不知为何,有股极为不安的预感由心底升起,总觉得他不会想听到接下来的话。

「值不值还轮不到你说话。」多善冷然道。

孙公公却不理会他逞强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你当公子是感念住在桃宫时你多方照顾吗?若是那点事情给你些银子也就够了,公子何必为你费尽心思。这次的事情也是,若不是为了你公子何需放弃即将到手的地位,若不是你如今登基为皇的便是怀仁太子……」

这番话听得清平脑子里乱成一团,孙公公说了什么?他真的没听错……吗?

多善为了他毒杀怀仁太子?为什么!

清平望向多善,希望从那张秀美面庞上寻找答案,多善却撇开头去不肯看他。

「公子独爱你一个……」孙公公最后还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清平像被人从后脑砸了一棒子,整个人都傻了。

多善爱他?

多善爱……他?

他心里重述了几百几千几万次不可能,可是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坚定地说多善真的爱他,昔日种种一一浮上心头,多善对他的好他不是没有感觉,他也曾觉得多善待他好得过份了,可他却从未想过那是因为他爱他。

霎时间,清平忆起怀仁太子薨前那天,他和多善一块儿用早膳时怀仁太子瞧见他了,恐怕也瞧见多善夹鱼给他的画面,进而猜测到多善爱着他的事实。

这就是多善毒杀怀仁太子的原因吗?因为太子愤怒欲降罪于多善,多善好先下手为强。

抑或是……

或者怀仁太子想杀的人是他,多善为了保护他的性命只好痛下毒手,拿他自己的锦绣前途换他的性命。

他早该发现多善爱着他,所以多年前多善才突然对他说,无论他想要什么都会给他……但他不要多善的荣华富贵,不要多善的命啊!

「为什么……」清平摇着头,两行清泪潸然落下。

多善没有回应他的问题,只是重述那段话。

「别过问我的事,这件事皇上不会听你的,将来你若有机会作官便早些离开皇宫,皇宫是吃人的地方,你待在这儿迟早会遭殃。」

清平只是哭着摇头,不肯听话。

多善蹙起秀丽的眉,禁不住伸出手拭去清平面庞上的泪,望着清平那两道专情的眉,一股深沉的痛狠狠侵蚀他的心。

「别哭。」多善轻声哄慰。

早在他爱上清平时便知他们不可能相守,但他仍希望多给清平一些,让他日子过得好一些,再快乐一些。

可是,他却发现清平什么都不要,只要……

「别哭了,不值得。」多善轻轻抚去清平的泪痕,清平的眼泪比死亡更令他恐惧难受。

清平别开了脸。

「我去求皇上!」清平丢下这句话起身奔了出去。

多善的手掌仍旧举在半空中,俄倾前温暖触感却成空虚,清平终究是他握不住的人儿。

为什么他会爱上这么个得不到的人?

******

清平对宫中各处并不熟悉,但是何处该往哪里走还是有一定概念,没多久便找到上书房。

不知是幸或不幸,他恰巧遇见绍谨由寝宫移驾上书房,若非如此今时今地他尚未正式册封根本见不到绍谨。

清平其实并没有叫唤绍谨,他只是站在那里直视着绍谨身上明黄色袍子,还有绍谨身后的多喜,感觉有一股浓重的酸楚涌上来。

绍谨却察觉了他的视线,察觉他复杂难言的视线,抬头望去只见清平面庞上一片绝望哀戚。

「你不能杀多善。」清平的声音不大,但在场众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绍谨皱了皱眉要侍卫们暂且退下,吩咐多喜先进上书房,他不想在这里跟清平起冲突,更不想吵给多喜听。

「朕决定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拿主意。」绍谨微些烦躁的说。

「你不能杀多善。」清平又说了一次,眼眶慢慢变红,声音里带着哽咽。

「回去!这件事你管不着。」绍谨不想对清平发火,他这段期间要处里的事情已够多了,不想再和清平闹起来。

「御医们全都说太子是毒发身亡,为何要拉多善抵命?」清平咚的—声猛然跪下。「我求您了,不管是指他去守陵或发配边疆什么都好,别杀他。」

绍谨烦躁得想揍人,这下好了,连清平都来逼他!

他有他的难处,不是当了皇帝就能随心所欲,太后要的是多善的命难道派他去守陵有用处?

清平跪伏下来,看不见绍谨越来越沉重的面色,也就肆无忌惮的说了下去。

「我跟了您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个妃位我不要了求您放过多善。况且,当年若不是多善相助也许您早已没命。」

这句不知轻重的话令绍谨的烦躁愤怒升王最高点。

「你这是在要胁朕!」

无比愤怒的声音令清平一呆,方察觉他说了不该说的话,他想再说些什么做为弥补,但绍谨已怒得甩袖而去,再也不理会他。

清平心里无限愁苦,他忍不住要想若来求情的人是多喜结果会如何?绍谨那么爱他,经过五年还想着他,绍谨肯定会听多喜的话吧。哪像他,想见上君王一面已无比艰难。

清平并没有走,而跪于上书房前盼望当今圣上回心转意,他不信五年的情份绍谨全部不当一回事。

不知跪了多长时间,孙公公忽然前来对他摇摇头。

「别跪了,是我不该要你来求皇上。」

清平无语。

「你回去吧,晚了恐怕见不到公子最后一面。」孙公公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确实是希望透过清平求得多善公子一线生机,可他却忘了清平来求可能造成他和皇上关系恶化。

「最后一……面?」清平蹙眉,他不懂。

「皇上已赐白绫……」

语未尽,清平已发足往东宫回奔,连双足又酸又麻也顾不上,扑倒几次又急急爬起,生怕迟了一步便见不到多善。

来到多善处已没人阻拦他,进了房,他只看见洁白得刺目的白绫悬在半空中,生前秀美如仙的多善长长吐出舌头,面色死灰。

清平眼前一黑,什么都无法思考。

多善,为何要爱上我……

第陆章

他本姓张,单名贯,出身书香世家。

生父位居内阁大学士,大娘则出身吏部侍郎黎家,与当今皇后乃是堂姐妹,他的亲生母亲是爹少年时的贴身丫鬟,大娘嫁入时一并收进房里。

他虽是妾生却是长子,大娘排拒他的存在并不意外。

七岁那年他随爹入宫赏花灯猜灯谜,恰巧入了皇后的眼,那时皇后正想给太子觅个年龄适合的公子,说他年纪适合、模样秀丽、出身良好,是最好的人选。

于是,他毫无选择的入了宫,承皇后金口玉言改了个吉祥如意的名儿叫多善,与一批同龄的孩子一块儿接受训练。

日后回想起来,他一个庶出子能入宫面见皇后,肯定是大娘在背后做了什么,欲将他荐入宫中,再不成威胁。

他入宫当公子并没有什么抗拒感,反正这已是既定事实,与其哭闹反抗不如想想怎么做对他和母亲、妹妹才是最好。

成为未来皇上的男宠是个不错的选择,有朝一日他得宠,还怕母亲受人欺侮,妹妹找不到好人家吗?

即使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爱上太子也无所谓,只要太子给他足够的权势财富,无论要他怎么侍候都可以……下了这么无耻的决心算不算一种坚强?

只是,那个时候他并不晓得他将会遇见清平。

******

清平当时并不叫清平,如同他改名为多善一般,清平在桃宫的名字为多寿。

多寿跟他不一样,乃出身蓬门贫户粗手粗脚模样也粗糙,只是因为年龄适合才得已入桃宫受训,与他宛如天壤之别。

多寿连脾气也和他大大不同,他生性冷淡对谁都疏离,多寿则是好脾气的人,见了谁都微笑有礼,管理桃宫的孙公公亦特别疼他。

一开始他并没有注意到多寿的存在,他在桃宫里学习技艺、研究如何恩宠不坠已然耗尽心力,哪有闲工夫注意别人的一举一动,入宫第二年重新分配房间时,他因为遭人排斥而被多寿捡了去,他感激他,仅此而巳。

可是夜里他总是浅眠,若是作了恶梦只能缩在窝里颤抖到天明,从前在家里有母亲陪伴他,但在这人吃人的宫殿中谁会给他安慰。

桃宫离冷宫不远,偶尔会听见那些犯了错的宫女和失去君王宠爱的妃子哭嚎,世人总认为那是一群远离权力核心的女人,却不知道冷宫亦是藏纳见不得人秘密的地方,至少他就在冷宫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那一夜他梦见母亲悬梁自尽,惊得浑身冷汗直冒再也睡不着,在外头散步排遣恐惧时却看见了那个男人从冷宫出来,两名太监在冷宫外接应着。

他的目力素来极佳,白天时都能点数出天上的星,所以即便隔得那么远他仍是注意到那两名太监身着特殊服色,乃是皇后的人。

即使年幼,他仍凭直觉确定他瞧见的不是皇后密会朝臣,而是密会情人。

这巨大的秘密几乎击垮了他,比母亲自尽的噩梦更真实、更恐怖。若是被人晓得他看见不该看见的事情,怕他的小命立即遭殃。

那夜回了桃宫,他高烧不退,却紧咬牙齿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吐露不该说的话。

病痛梦魇里,是多寿握住他的手,唱着不成调的乡下歌谣哄慰着他,那难听的歌声让他安稳睡着了,奇异的睡着了。

后来的日子里,他每次作噩梦惊醒便钻到多寿被窝里,汲取那份体温入眠,后来多寿干脆直接和他同床而眠,省得他半夜来来去去麻烦。

他向来冷淡,不愿人欠他一分恩情亦不肯欠人,这份恩情他早晚会偿还,所以他说他无论如何都会帮多寿,所以桃宫第二次淘汰人前,他告诉孙公公若是剔除多寿他也不留,他是皇后订下的人孙公公哪敢得罪,只得留了多寿。

他原本想等到了东宫再把多寿带在身边,只要他对多寿好些便是回报他了。可是选人那天二皇子竟然指了多寿,明明不喜欢多寿却指了他!

那种计划被破坏的愤怒猛然袭来,令他面庞扭曲恨得几乎吐血。

他一直是聪慧且冷静的人,没经过多少挣扎便接受他爱着多寿这件事。

爱他,可是得不到他。

在充斥着残忍、背叛、算计与欲望的皇宫中真心爱上一个人,是多么讽刺又多么悲哀的一件事。

况且他在遇到他之前,便注定属于另一个男人。

后来他辗转听说二皇子替多寿改名为清平,他听了浅浅一笑,觉得二皇子也有点意思,改的名字比原本的好听不知多少。

来到东宫未久他便承了幸,几乎没费什么工夫即成为太子的最宠,但他却常在独处时想起清平,想起清平那难听的乡下歌谣以及清平的手。

然后绝望的发现,原来他也是痴情种子。

多善并没有多少时间陷入悲哀,他很快便决定即便无法厮守,也要尽可能让清平日子好过些。

甘露院生活清苦他便让孙公公送东西去,让御膳房的人弄些东西给他,让宫女们拿些缝补工作给他……最重要的是,别让清平察觉他在背后做了什么,他不要他的感激!

太子对他极为疼宠,做什么都要他伴着,他偶尔厌烦透顶,可是又不得不应付着,怪不得他终日连个笑容也无。

对于他的冷若冰霜太子从不责怪,只道他性子天生如此,既然改不了也不要他改了。

可是,有一夜太子抚摸玩弄他的头发时,忽尔阴沉道:「你心里有别人了是吗?」

那时他毕竟年少,虽然知道该假装若无其事甚至不该理会太子,他仍是浑身僵硬的颤了一颤,泄露了他极欲隐藏的秘密。

「别怕,我不会杀你的。」太子亲昵地抚摸他的脸颊,那声音是如此温柔,眼眸却是那般冷残,他没有说的却是「要杀的并不是你」。

多善在一瞬间明白,若有一天他爱清平的事被太子察觉,清平必死无疑。

于是他很小心,慎重的隐藏起他和清平的接触,暗暗下定决心再不见清平。他甚至命孙公公劝清平,把清平推入二皇子怀里,让他死了这条痴心妄想,他们离得越远越好,对两个人都好。

可惜天不从人愿,他不见清平,清平却来寻他。

两年不见清平那张猴儿似的怪脸变成好看些,显出俊朗雏型。可是两年来操劳生活却让清平变黑,手脚也都粗糙了,比初来桃宫时更像贫农之子。

清平诉说二皇子的病况,一开口泪水忍不住掉下,那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清平面庞上,却烫在他心上。

他强自镇定表现出好友姿势,简简单单便帮他解决此事,可是心情怎么可能简单平复,原来他思思念念牵挂着的清平爱上二皇子了。

他说什么都愿给清平,可清平却只要二皇子一个……

比起妒恨,他更不愿见清平落泪,于是他连二皇子都帮,只愿清平幸福,只愿清平快乐,只愿清平展露笑靥,只愿清平得其所爱。

他冰冷淡定的心,只为清平一人悸动。

讽刺的是,与他的痴心相同,太子始终对他宠爱不坠,迎娶太子妃后他的地位亦未动摇,那名年轻骄傲的女子恨他但动不了他。

他很清楚,即便太子对他的宠爱不减,将来太子登上帝位,太子妃成为皇后又生下皇子之后,他总有一天会遭遇不测。

最好的出路便是离宫为官,也许太子思念他极深时得委身一宿,但总好过在这座宫殿里腐朽沉沦。

他的计划本该完美无缺……

二皇子胜过太子时,太子虽然妒恨难消仍让他劝服了,他说这是老天给太子的机会,恰好能展现他大度能容的一面,况且二皇子是弟弟,兄长包容弟弟乃是兄友弟恭的表现,朝中有人担忧太子骄纵,这可是个改变群臣观感的好机会。

太子听了他的劝,向皇上进言封二皇子为王,皇上虽然最后只封了个郡王给二皇子,可太子却对二皇子有了提拔重视之心。

虽然禾王下毒之事令他的计划有了小小波折,确实令他忧心不已,可是太子终究醒了过来安然无恙,反倒是视他为眼中钉的太子妃薨逝,令他有种老天爷是站在他这边之感。

可是,他万万都没想到清平会因为担忧他而入宫,怕太子有了万一他也跟着出事。清平并不晓得太子早已没事,装病只是为了逼皇上下定决心斩禾王,甚至忧心太子情况不明他处境堪虑呢。

见了清平他仍旧满心喜悦,难得好心情的替清平夹了块鱼吃。还心道清平挑得时机凑巧,这天皇上来探太子病况,皇后也在,太子根本没空闲往他这儿跑,他得躺在床上装病呢。

虽说禾王已斩太子目的已达成,但是禾王一斩太子便病愈实在太过明显,只得多装个两天。

于是,多善留清平用早膳,满心喜悦的享受这少有的平静满足。

清平的性子沉稳包容,却迟迟无法适应这阴沉血腥的宫廷,他太过善良天真总把别人想成好的,却不知这宫里根本没几个好人,连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为了赢取太子宠爱他做过很多事,虽然不至于手染血腥但也早已不干净,多慧便曾说过无论如何都不想与他为敌。

可是他作梦都没想到太子竟然来了……这天皇上尚末到达东宫便因身体不适而归,太子名义上仍在休养自然无需前去探望皇上,便到他这儿来散心解闷了,没想到却瞧见他笑盈盈的帮清平夹鱼。

多善了解太子,因为了解得太深太透彻而胆寒,不需太子明说他亦知晓清平的小命保不住了。

是在那一刻,在他对着太子展露微笑的那一刻,他才确信他对清平的感情竟然如此深刻,深到他无论如何也不愿见他遭遇不测,即使拿他自己交换。

为什么会这般爱一个人,他不懂,真的不懂。

为什么明知道太子有了万一他也会遭殃,仍旧……仍旧在那酒里下了毒。

这个问题他也许至死也想不透,只要一想到清平可能会死在他眼前,他便心痛到几欲发狂,巴不得死的是自己。

太子毒发那一夜,他灯也不点枯坐窗前,望着黑茫茫无月无星的天空,等待太子死讯亦是在等他自个儿的死讯传来。

传来的却不是太子死讯,那个始终跟在太子身边的贴身侍卫,在太子死后也跟着殉了,而那一夜他却奉太子之命来问他一句话。

倘若有来生你会爱我吗?像待那厮一样待我?

多善楞了,楞得连怎么回的话都不清楚了,被他毒害的太子临死着还要他的承诺……为什么?

最后他点头了,答应了,也傻了。

这五年来伴在太子身侧的光景历历在目,他其实没有多少工夫打量太子本身,他看见的总是太子拥有的权势,所以他反复思虑太子说的每句话、每个动作,生怕漏了一句便惹太子不快。

可他却看错太子了……

原来他一直看错太子了,这个即将登基的男人,竟如同他爱着清平一般,爱着他。

人都被他毒死了竟还来问他来生,有什么用!

那一夜,他为太子落了泪。

隔日太子薨逝震惊皇城,当夜救治太子的御医们异口同声,称太子残毒侵入心脉而薨。

这个说法不仅皇后震惊,多善亦惊得难以言语。

他很快便想明白了,这必定是太子临终前的嘱咐,御医们不敢违背只好照说。

可是皇后怎么会相信这个说法,她深知太子已早没事,留连病榻只是演给皇上看的戏,如今假戏成真要她怎么接受。

一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太子对他的痴心竟比他想象得深,早知如此他又何需毒杀他,他可以……

不!他什么都不可以了,一切已无可挽回。

******

紧接着皇城内一片混乱,二皇子由常顺郡王成了德王,故太子定谥为怀仁,而皇上病重。他的存在遭人遗忘,连清平都没空闲探望他。

混乱之中他听说多喜投奔二皇子的事,听了也只是冷笑,他早就料到多喜会有这么一招,也决定要劝清平远离宫廷,清平性子太过温良待在宫里迟早会出事。

况且二皇子对他只有亲情并无爱情,将来他要依靠什么在这宫廷里生存,不如早早离去来得干脆。

先皇驾崩之后,德王即位,太后并未忘记怀仁太子死得离奇,逼皇上在怀仁太子百日之内给她一个交代。

多善早明白新皇不是池中物,迟早会查到是他所为,可他没想到新皇根本不查直接派人围了他的居处,没想到新皇这么快便学会「皇上杀人不需要理由」。

他对生死并不在意,只是放不下清平,可他活着也没有用处,他能给的清平一样也不要,那个单纯温良的人只要二皇子一个,只要他给不起的绍谨,只爱绍谨一个人而巳。

绍谨却喜欢多喜。

只是他没料到,原来他看错的不止太子,还有二皇子……

清平走后,皇上派人送来三尺白绫,对他身殉怀仁太子一事略加赞扬,嘱他早点上路。

听着新皇的叮嘱,多善忽尔大笑。

他看错绍谨了,绍谨虽然必需杀他,仍旧顾虑着清平的感受,没对他身旁的人赶尽杀绝,仅要他一人上路。

他假装要写些话交付家人,让人替他备来文房四宝,可是那蝇头小楷一字一字书写的却是知道便是死罪的大秘密。

他在这宫里待了八年,头三年身在桃宫听多了宫女、太监们的秘密,后五年太子宠爱非常,加上他本身心思精细很多事情一想便明,宫中秘辛他详知内情者不知凡几。

他简单挑了几条事关重大的写,最后添上了太后通女干一事,唯他没有真凭实据,只是当时看过一眼,将来以此事向太后做交换时恐有些麻烦,不过新皇天生精干,他相信他自会有办法。

待墨迹干后多善将信蜡封,交付孙公公。

「这封信交给当今圣上,切记不得让任何人看到,否则你有性命之危。」多善的仍旧像个没事人—般平静。

接着他从暗格中取出一只信封,一并递给孙公公。

「这里是二十万两银票,你若想见到皇上肯定用得着。」

孙公公恭敬接下信封,眼眶已红。

「我去了,替我好生照料清平。」多善淡然道。

「再缓缓,指不定清平真的求得圣上开恩了。」孙公公跪求。

「没用的,皇上有他的难处,你先前就不该让清平来,更不该告诉他那些话,他知道了只会难受。」多善口气硬了一些。

孙公公流着泪答不出话来。

多善望着那洁白缎布,再瞟瞟窗外蔚蓝天空,勾起笑靥。

「你退下吧,让我一个人静静。」多善温和说道,仿佛他只是要看一会儿书而非……上路。

对于这个世界他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唯一放心不下的唯有清平。

唯有清平……

见多善神色如此,孙公公即知他想起清平了。

「老奴把清平公子请来见您最后一面。」

说罢孙公公急急向外奔去,全然不顾多善阻止。

「这又是何必……」望着孙公公离去背影,多善叹息。

他并不想让清平见到他的死状,他只愿清平永远记得他秀美模样。

于是,他早早上路,却不知……

清平,你得好好的,若是谁敢亏待你,我作鬼也不会放过他!

清平,来世我被太子订了,再下一世你能留给我吗?

清平,为什么我放不下你?

怀仁太子薨后公子多善思其极深,身殉太子,予以陪陵。

时年十七。

******

醒来的时候,一股深沉的茫然缠绕在身上,胸口隐隐作疼。

四周很静,连得福倒水给他的动作都尽可能不发出一丁点儿声音,正因为气氛这么安静、这么的紧绷、这么的小心翼翼他才无法欺骗自己一切仅是梦境。

他没有哭,尽管他一直是管不住眼泪的人。

他哭不出来,眼泪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

只要想起多善清平便疼得浑身发颤,胸口像压着块大石头一般喘不过气。

多善为什么会爱上他?爱上他有什么好的,他什么都不会只会拖累他,甚至连感情都无法回报。

多善已逝,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给他解答。

然后,他又想起了绍谨。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对绍谨的感觉,只觉得绍谨一下子离他好远,远得他就要看不见他,更捉不住他了。

除了空虚外还有一点点恨,原来他侍候了绍谨五年,如今全都算不上什么,有了多喜他和绍谨之间便一点情份都没有。

万千种感觉在他心中翻涌,他痛苦却不流泪、他愤怒却无法怒骂,只是静静的待在屋子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也许这就叫做哀莫大于心死。

新年快到了,往昔他总会做点甜糕饼什么的,和绍谨两个窝在一块儿度年节,绍谨心情好的时候会给他说故事,关于年兽、关于炮竹、关于年节里的吉祥话,他会专心的听,把绍谨说的每一句话刻在心底。

而今,他们再也不用担忧缺炭取暖。

而今,算什么样的年!

******

未久,绍谨念他一心一意侍奉,下旨册封他为诚妃。清平却未接旨。

他对着圣旨既不跪更不接,只是摇头,摇头,再摇头,弄得传圣旨的太监和他身边的得福都慌成一团,可都无法劝得他回心转意。

清平没等皇上降罪迳自回了甘露院,他脱下华衣换上件留在甘露院里的旧衣,那件旧衣是他用旧衣服改的,色泽已略为褪去,是种半新不旧蒙了尘的桃色,如同凋谢将腐的桃花。

得福也跟过来侍候,镇日跟前跟后的劝,依旧没任何用处。

清平再度把甘露院里的水缸洗了,被褥也洗了晒了,每天起来就打好两缸水,然后坐在院子里烧热水,烧干了又添水、烧干了再添水,直到日落。

旁人皆私语着他疯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疯,他只是倦了,很倦很倦,这样的生活至少能让他平静一些些。

仿佛他又回到从前在甘露院的日子,只是现在他不需要捡柴,也不见二皇子提着鲜鱼回来,更没有一个人会时不时寻他聊天来了……

为什么要到失去了才发现当时有多快乐,他竟然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每天盼着绍谨回来,为什么只要两个人一块儿吃饭就觉得高兴,只是和他待在一间屋子里便觉得温暖,为什么他要失去了绍谨才发现……发现他深爱着他。

在甘露院待了几天,他央着得福把他旧时养在甘露院里的两只母鸡寻回来,那两只母鸡他由甘露院带进潜邸,此时应该仍在潜邸待着呢。

过了不久得福真带了两只母鸡回来,他却不见喜悦。

即便他生来蠢笨认两只母鸡的本事还是有的,那两只母鸡他都喂了三年多,每一根羽毛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得福带来的母鸡分明不是从前那两只。

清平并未追问,他知道问了也没什么好结果,那两只母鸡恐怕已成盘中飧。

原来,连它们都飞升做仙鸡了啊……

******

他发疯的消息未久传进绍谨耳中,绍谨先是不予理会,又过了一阵子忽然说召他侍寝,身边几个侍候的人才知道皇上并末忘记此人。

可是这次和上一次相同,清平仍旧摇摇头,当作什么都没听到,坚持不去。

他不想去,不去的话他还能在记忆里回味两个人同枕的温馨,去了的话便得面对绍谨已不再专属于他的事实……面对绍谨从来不曾专属于他的事实。

只有在梦里,他方能感觉到过往的甜蜜。

对于清平两次违抗皇上怒不可遏,最后念惜旧情未降罪于清平,可也不再提起清平,宛苦将他打入冷宫。

不久之后却发生了一件事情,改变他们的关系。

那天清平独自去了树林,如今得福每天会拿炭过来他并不需要捡柴,但仍是想来这里看一看,寻找往昔的影子。

这片树林位于皇宫内,虽然不大还是有些小动物,清平有几次在其中看到几只兔子,不知是刻意饲养在这里的,或是偶然入内便住了下来。

可是,他从来不知道他的性命会跟兔子扯上关系。

他不过在林子里站了一会儿,一支不知由何处飞来的箭便射在他身边树上,清平还傻傻的不知道要闪,只是往箭射来的方向望去,想知道是何人胆子这么大竟在宫内胡乱射箭。

尚未研究出个究竟来,一箭又飞来,这次射中的却不是树,而是他的手臂……

接着,清平听步由远而近走来,一名女子嗔怒道:「狗奴才!谁准你站在这里挡道的,害我没射中兔子!」

清平怔愣,好半晌才发觉他中箭了,左臂传来麻麻木木的疼痛,而这女子骂的人竟然是他。

他好像认得这女子,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又是一个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天家骨肉吗?

「伤了谁?」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道。

「不过是个宫奴,不知是哪一宫的。」见他衣着破旧,女子如是回答,声音里犹带怒气。

「宫奴也……不!他不是宫奴。」男人的声音里有一丝惊惶。

******

傍晚时得福不见他回甘露院,才往树林找去,竟然发现树林里有滩血迹、旁边树干上还有个箭孔却找不着清平人,得福用不了多长时间便想明白了,这宫里有胆子做这种事的人只有一个。

先皇在世时最疼爱安乐公主,远远超过对禾王的疼爱,以至于安乐公主个性骄纵至今无人敢娶。

得福一见那箭与血迹便知清平八成被射伤了,这宫里敢随便往林子里射箭的除了安乐公主外还有谁啊。

用不着多加猜测,他也晓得清平八成被安乐公主的人藏起来等死了,从前宫里就有好几个太监宫女突然失踪,人人都说是给安乐公主射死藏起来的。

得福急得跟只没头苍蝇一般,所有谁找的人全都找遍了,最后才找到了从前在桃宫认识的孙公公。

如今孙公公没了王子可依在宫里地位大不如前,可是他手里头有多善临终前给的二十万两银票,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俩是见不到皇上,找个人在皇上跟前说说这件事求他管管还不行吗?

他们原本不抱什么希望,毕竟清平抗了两次旨,皇上不追究已是恩典此时哪还能期望皇上救人呢。

可皇上偏偏去了,他不但亲自去了,还下令彻查此事,把安乐公主历年来残虐宫女太监的事儿一并查明了。此事并未公开,仅说安乐公主与其母贤太妃愿为先皇守陵,遂其所愿。

清平被五花大绑丢在假山后冷僻角落,因为箭伤长时间未处理已有些溃烂,他整个人亦高烧不退意识不清。

绍谨终究惦念着过去的情份,心里放不下清平,在甘露院守了一宿。

微曦,清平终于退了热度,悠悠转醒,瞧见绍谨却僵硬呆然。

绍谨欣喜清平没事了,见他排拒又有些难过,向来寡言的他想说些什么缓和冷窒气氛。

他温声和悦,满脸疼惜。

「你想要什么,朕赏你。」

这一次清平没有拒绝,可是他要的却让绍谨痛恨起「君无戏言」四字。

「小人,只愿离宫为官。」

他记着多善的话有机会便离宫为官,一直记着不敢忘记,那是多善的遗言啊。

绍谨原想抚摸清平憔悴了的脸,手指却僵硬在半空中,被清平的话深深刺痛,深深刺痛……

第柒章

他在深秋降临人世,那天的天空难得的晴朗无云、温暖舒适,天气虽好,生下他的女子仍力竭而亡。

即使他有个尊贵万分的父亲,却不曾受到注目尊敬。因他的母亲仅是一名浣洗宫女,圣上一时性起幸了她便置之不理,若不是她怀了龙种,怕在那男人脑子里永远不会记得她的存在。

和别的有孕妃子不同,她因为和皇后怀孕时间太近,全然不受重视,连个像样的待产之所都没有,难产而亡的代价也不过是得到昙婕妤封号。

她也许就此解脱了,再也不用面对皇宫中残酷斗争,可是对年幼的皇子来说,失去生母是件攸关性命安危的事,他的备受忽视似乎在昙婕妤过逝时即已注定。

在这座大似迷宫的皇宫里,他认得的第一条路是从甘露院到御膳房的,这是一条极为重要的路,关乎他是否能吃上一顿饱饭。

他刚懂事时便同时学会了自保,亦学会一个人应付孤独。他虽然有皇子名份但乏人照料,每次太监总管指了人来侍候他,用不了几个月那些人必会找尽各种借口调离,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甘露院。

他沉默寡言的性子便在长久孤独中形成,反正他的话也没有人想听,不如什么都别说来得清净。

可他仍旧渴望温暖、渴望有人陪伴,于是他对每个派来侍候的小太监都很好,能做的事情他全都自己做了,绝不像太子兄长那样端架子,可是他们仍旧说待在这里出不了头,一个一个离开他,留下满室孤独冷清伴他一人。

也许是这样,他才对多喜的出现难以抗拒。

多喜爱笑,那张带笑的脸给了他稀薄但珍贵的温度,温暖了他长年冰封寂寞的心。

多喜是第一个愿意聆听他话语的人,只要见到多喜带笑的脸所有孤独寂寞便瞬间消失,只留下暖暖热度,亦不由自主地伸长了手,试图将多喜拉进他怀中。

于是,他忍不住做了承诺,承诺一生与他相伴。

点选公子那天,他原本应该选择多喜的,然后他们会在甘露院里贫穷但喜悦的过下去。

可是太子兄长点了多喜,他震惊失措之馀随手一指,指向身旁那个名为多寿的少年。只因失去了多喜他身边待着谁又有何差别,谁都可以,谁都没有关系,反正他们不久后都会寻个理由逃离甘露院。

「清贫……」

少年踏进甘露院那天,他并未准备替他改名,他原本只想问少年「清贫生活你过得了吗?」

转念一想,他又何必说,少年不久便会察觉待在这里比当太监还不如,然后就跟从前他身边的人一样迅速离开,追寻更好的生活。

可是「清贫」二字已出了口,少年疑惑地仰望着他,那双单纯的眼睛逼得他非说些什么来圆场不可。

于是,他顺水推舟说多寿这个名字不好听,替他改名为「清平」,是清静的意思,亦有天下太平含意。

然后少年笑了,那天真单纯的笑容太过耀眼,刺痛了他的眼,有一种纠结复杂难以言喻情感涌上心头,他却无法解读,也不愿意解读,反正少年不久之后就会消失不见,他何必对他多花心神。

绍谨从未想过清平非但没有离开,还给了他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家。

在清平第一次烧水给他洗脸的时候,清平第一次为他做饭的时候,清平第一次帮他做寿的时候,清平第一次做鞋给他的时候……一份浓得化不开的感情亦在他心头形成,他感激这个人留了下来,他喜欢这个人的温柔姿态,他永远都不想失去这个人。

他不晓得该怎么定义这份感情,于是把它当成是一份恩情,和对多喜的喜爱相似但是不相同,他可以思念着多喜的同时亦与清平亲近,两者并不冲突。

也许这就像多了一个弟弟,一个与他亲近的可爱弟弟。

可是那份下了春药的菜破坏了一切,他居然拥抱了清平,更该死的是药竟然是清平下的!

于是,他再也无法用看待手足的目光看待清平,因为他竟从清平的眼瞳中看到渴望、看到恋慕、看着害怕受伤,看到所有情人之间才会有的情感……

原来,清平爱他。

最后,他选择了妥协。

在病得临近死亡时,他学会了妥协,以及再不自救便要溺死的恐慌。

对于前者,他只是希望清平能更快乐一点,反正多喜已经是太子的人,他无论怎么抓怎么捕怎么呼天抢地都碰触不到了,那么就让清平快乐吧,让清平……让清平拥有他。

一直到多年之后,蓦然回首,他才察觉那个时候有多么快乐,清平带给他的,是他一生都渴求的东西,温暖。

而后者……

那场几乎要走他性命的大病使他明白,若他继续无权无势待在宫中迟早会死,他一个人孤零零离开是一回事,留下清平一个人又是另一回事,于是他决心放手一搏,反正再怎么悲惨,也惨不过目前的情况。

于是他拉满了弓,对准靶心,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赢过太子兄长。

讶然的不仅有太子还包括父皇,可是君无戏言,父皇事前说过要赏胜者一样东西,而他胜了。

他不要王爷之位,不要大将军印符,他要的是亡母的名份,在这宫里若是生母没有一定的名份便什么都得不到,相反的若他的生母有了嫔位,将来他再不济也有个郡王可做。

他所求不多,只要有一方天地让他生存即可,一个郡王;他便满足了。

父皇应允他要求的那天,他是多么兴奋得意,却完全没想过和清平提上一提,他的个性太过沉默,即使心情再激动表面上仍是平静无波……况且,他并不认为清平了解这件事情的重要性。

这份忽略一直维持了很久,他弱冠成年后不久得到常顺郡王封号,以及属于他的府邸。

常顺这二字旨在提醒他顺从父皇兄长,不该他得的东西不许再争,他对这个封号淡淡一笑,他不过是在射箭竞艺中胜过太子一次,父皇竟担心他争权夺位。

那段时间很短,短得他都来不及确认他真切地位便结束了。

很久之后,他常在夜星升起的时候想起,想起清平会在郡王府里替他备好热腾腾的晚餐,然后给他灿烂如星的笑容;想起他浸浴时清平会替他按摩擦背……这样的日子明明和在甘露院时相同却又明显不同,温暖而平静,令他不由得期盼更光明的未来。

事实上机会也真的降临了,太子兄长派他往南查米粮短缺桉,他明白这是一次机会,他若办不好将沉沦一辈子,若是办得好他便成了太子的人,将来太子登基必有他一席之地。

他带了几个往昔熟悉的侍卫一同南下,务求将事情办到最好。

这几名侍卫皆是他仍在甘露院时认识的,左右他无权无势亦无需结交之人,成天便在宫中与侍卫们切磋武艺,久而久之便和武官们熟识起来,连兵部尚书都曾在不知他真实身份时赞过他的武艺。

可是绍谨万万都没想到,回京路上竟由禁军来接。

原本禁军统领要他直接入宫,可他总觉得心口不安宁,心想他这一去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未知数,于是他回了一趟常顺郡王府,短暂见了清平一面,连他自个儿都不晓得这浪费时间的一面有何意义。

只是见到了清平,便觉得他至今努力的一切皆有了意义。

入了宫,绍谨方知世界已然翻覆,在他南下这段时间先是三皇子禾王毒杀太子未果,父皇下旨斩禾王,而后太子先是情况好转,倏又毒发身亡,迅速快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短短几天内,他成了父皇唯一在世的皇子。

多么可笑,他这个如同尘埃般渺小微弱的皇子竟成了唯一继承人,这天下转眼之间便将为他所有,随他喜怒而变化。

一时间,压抑已久的忿怒全部涌上胸口,连他都不明白哪来这么多怨恨愤慨。

似乎看出了他的恨意,病已入骨的皇上淡淡的说……

「当年孕你,昙婕妤只愿意远离宫廷争斗平安一世,朕原本也想天下有你兄长担着,能让你做个闲散郡王,可惜如今的情况已不能如你亡母之意了。」皇上叹息道,三言两语便把对他多年忽视的责任全推到已故昙婕妤身上。

绍谨并未答话,只是点头,装出乖巧顺从模样。

他知道父皇这番话并非实情,只是想安抚他忿恨骚动的心,免得他甫登基便思毁尽天下。

父皇病重,还得强振精神打理一切,病容更加重几分。

绍谨望着他的父皇,竟没有一丝一毫担忧难受,只是冷冷的看着,揣想这男人何时才死。

接着,皇上安排他在偏殿住下,招来德高老臣为他进讲,并要他一旁听政,期望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做好登基准备。

当夜几个得了消息的大臣皆来拜访,言语之间甚为恭敬,与先前视他为无物的态度大相迳庭。

这些人的话他表面应付着,心里自有打算,将来该如何他已有主张。

可是,有一个人他却无法这般敷衍。

——多喜!

多喜的面庞没有太多差异,依然是一张圆润柔和的脸,那泪光刹那唤醒了他尘封已久的感情。

原来,他从未忘记过多喜,只是不再想起。

多喜星夜前来,见了他的面却不发一语,但见他红了眼眶低头拭泪。

霎时间时光仿佛倒流到五年前,他们仍旧年少天真,怀抱着厮守终身的希望,他们之间没有太子亦……没有清平。

他起身走向他,握住那冰冷的小手,什么都没有说,亦不必多说。

这五年来他并未忘记多喜,只是放弃,可如今多喜就站在他面前,要他怎么克制得住将之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抱住了多喜,紧紧地。

那一夜,风光旖旎。

******

入宫隔日,他被封为德王,故太子定谥号为怀仁。

皇上似乎预知死期将至未给他独立宫殿,反正不久之后他便要入主宫廷。

皇后殿前哭求皇上做主,定要查出毒害怀仁太子真凶。

皇上的回应却极为平淡,他仅淡淡的说:御医皆言怀仁太子乃毒入心脉而薨,绍丰已斩,何来真凶未明之说?

接着不再理会皇后哭诉,专心一志为他讲述朝中众人关系,期望他能安稳坐上皇位。

回了偏殿,多喜仍在那里,圆圆脸庞眯着眼睛带笑看他,他心绪一动迎向前数步又突然停顿下来,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来何处有异。

无论如何,见到多喜他仍然满心喜悦,即使沉默依旧笑容却增多了。

后来清平遣人来宫里探消息,他让那人将多喜领回王府上,早些让多喜离开怀仁太子那儿比较好处理之后的事情,且此举亦有浓重宣示意味,表示多喜现在是他的人了。

对于他的举动父皇虽然知情但未曾多说什么,想来在父皇心里多喜不过是个男宠,将来至多受封为妃无法成了皇子之母,自然无法动摇国体,既然他喜欢便随他的意思办吧。

未久,父皇陷入昏迷,他暂代监国,由丞相辅佐之。

名义上由丞相辅佐,实际上事事几乎由丞相一人决定,丞相虽然态度恭敬,仍改变不了执掌实质权力的事实,他像个摆饰一股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偶尔发问或掺杂几句意见,但最后作主的人仍旧是丞相。

即便如此他却不心急更不愤怒,他了解此刻他除了名份外什么都没有,要累积力量仍需一段时间,此刻不宜对丞相发难。

除了国事外,他亦让侍卫好友追查怀仁太子薨逝的真相,父皇能够不理会皇后的要求,将怀仁太子之事搁置一旁,可他不行。

将来他登基,皇后成了皇太后,必定会要求他彻查此事,他得先知道真相为何才不至于落入下风。

像他这样没有忠臣良相支持,没有外戚势力,究竟该怎么主导朝政治理国家?难道他得向历史上那堆昏君一样往宦官靠拢?可是这么做的后果由谁收拾?

无论他是否找到方法解决这个问题,时间仍旧不会等人,迅速流逝。

在他受封为德王月馀后,父皇由昏迷中转醒,召集大臣前先召他单独相见。

寝殿内弥漫着久病的难闻药味,以及腐朽将死的酸败臭味,即将面临死亡的男人明显有话想说又不知能说多少。

「……人一旦登上权力巅峰便容易迷失,看不清这人的忠心为真,或效忠的只是权力,朕原以为你是唯一能逃过的。」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男人的叹息也许是真的。

绍谨冷着脸没有回应,他打从心底不信任男人。

「你不必怀疑朕的用意,将来你自然会明白朕的话是真或假,等到所有人皆奉承你时,你便会发觉一无所有的日子才真实。」男人锐利看穿绍谨的沉默质疑,笑以应。

绍谨仍旧沉默,眼前的男人虽是他的父皇,他们之间却缺乏亲情,甚少接触,如今这个男人想说服他一切是为他好,未免可笑。

接着,男人快速交代了一些事,包括谁可任用谁得小心,所有他从前来不及说的话,全都得在此刻说尽。

「皇后一脉不得不除,可此时朝政还用得着他们,未来若有机会……你自己看着办。」

绍谨低低应了一声是,将男人说的人名一一牢记在心。

接着,男人却说了一个他听都没听过的人名。

「……朕用不了他,你未必不行。」

绍谨也只是淡淡点头说知道了,对于男人的话未曾多想,他没料想到数年后那个人会成为他极重要的助力。

交代完毕男人吩咐他唤丞相与六部尚书,拟写遗诏。

皇上遗旨共有十项,其中九项写入遗诏之中,馀下一项则是……召唤他和绍谨提过的那名男子入宫参予家祭。

妃子里无孕者皆随之迁入太和陵,有子女者随子女出宫。

接着,这个曾经手握天下的男人死在他们面前。

他的王朝,即将来临。

当日,他派人接清平、多喜入宫,安置在妃子居住的广安宫。

这一夜他在灵堂守着,沉默且呆然。

毒杀怀仁太子的人是多善……偏偏是多善。

他对多善虽不熟悉但也不陌生,曾有几次见过他和清平窝在一块儿谈天说地,亦不时送点东西来……

他更知道,多善爱着清平!

******

登基大典,龙袍加身、灵前登基,大赦天下,他并下诏尊皇后为端敬皇太后。

他沉默进行一切早已规划好的事务,繁琐的吩咐交代一件又一件事,从前没人肯听他说话,如今却全等他说话,差异太大令人难以适应。

那一夜,他去了广安宫。

很难说明他翻涌难平的心绪到底为何波动,是因为素来不亲的父皇已崩,或是即将登上大位的茫然。

他急着想寻找平静,想要见一见给予他温暖笑脸的那个人,多喜。

那是一种很奇妙难以形容的感觉,但不美妙。

他离开广安宫时,刻意绕过去看了清平,却惊见清平坐在窗边入梦,面庞上犹带泪痕与悲伤。

绍谨晓得,清平肯定瞧见他去了多喜处。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揉按清平眉间起皱,却抚不平他的悲伤。

蓦地,有些心疼。

******

家祭时太后果然要求他查清毒害怀仁太子真凶。

他沉默以对,既不承诺也不否决。处置是一定要处置,可他不必像个唯唯诺诺的奴才一般,忙不迭的应承下来。

太后也不急着逼他表示,甩袖就走。

她晓得,年轻天子若不是笨蛋,便不会让她等太久。

绍谨并不笨,他晓得目前太后不可得罪,多善非办不可,与其拖延下去牵扯更多人,不如快刀斩乱麻用多善的命安抚太后。

多善死的那一夜,他哪里都没有去,仍是待在灵前守着,并不是为了尽孝给群臣看,而是因为他哪里都不想去。

其实绍谨已厚待多善了,他没有追究帮凶有多少,更承诺不会罪延他的家人,对外亦宣称他身殉怀仁太子……难道这些还不够?清平还要来逼他!

那一天清平来之前他才命人草起诏书,欲封清平为诚妃,他却以为这个妃位可以拿来保人?

保多善?

凭什么!

难以言喻的怒气弥漫绍谨全身,让他恨不得将多善撕成碎片,更对清平气恼到极点,任他在殿外跪着也不理。

一直要到很久之后,绍谨方知晓这种感觉便是妒嫉,他像恨一个敌手般恨着多善,恨他身为皇子竟比当男宠的多善更无力。

******

正式诏书是绍谨亲笔写的,称清平一心一意侍奉,封为诚妃。

「妃」是当朝给予男宠最高的位置,若不是万分得宠不会给予这个位置;皇子时期纳的男宠地位较高,但多半只有嫔或婕妤之位,登基后纳的男宠绝大多数只会封为昭仪。

他给了清平妃位,足已表达他的重视。

……清平却拒绝受封。

绍谨虽然满心不悦却没有追究,他晓得,对于多善的死清平仍需要时间沉淀,他不想在这个时候逼他。

于是,他暂且收起册封诏书,并将诚妃一位留予清平。

再度想起清平,是在浸浴的时候。

绍谨从来不知道,他竟是一个不喜欢别人碰触的人,那些个随侍太监欲侍候他刷背全让他赶走了,倒也不是他们粗手粗脚弄痛了他,而是……一种难言的怪异。

他总是会回头确认身后的人是不是清平,而后又失望,再度失望,直到怒气冲天为止,最后干脆将那些人全都赶离,还他清净。

于是,他又召清平侍寝。

无论如何多善已逝,为个死人斗气实非明智之举,该是时候修补他们之间的缝隙了。

况且,他想他。

可这一次清平仍是拒绝。

绍谨震怒之馀将封妃诏书丢入火盆烧毁,几度开口欲下旨降罪又不知该降何罪,最后只好作罢。

如果清平心里只有多善,他成全他!以后各走各的互不相干。

******

未久,年节至。

这年因天家大丧即使是新年仍少有喜悦气氛,亦是五年来第一次,年夜饭时不见清平。

吃着过年必食的甜糕时,有一瞬间他还想着清平肯定会喜欢这味道……而后又冷下了脸,将那个不知好歹的人赶出思绪。

他此时仍不晓得明年的新年也不见清平,再隔年亦然……他的空虚寂寞将延续很久很久。

不久,清平发疯的消息传人绍谨耳中,他没有多加闻问亦未派御医前往,只是一个劲的沉默着,谁人都猜不着他的心思。

亦是这一夜,他再度拥抱多喜,那个五年来他没有忘记只是不再提起的人,可是不对劲的感觉竟比前两次更加浓厚,情事之后该有的甜蜜温存全然不见,徒留烦燥。

多喜并没有向他要求地位,但那双满怀期盼的眼睛却充满期盼,令他极不愉快的期盼。

激情之后,他才惊觉五年时间太长,他对多喜早已没有当初的感觉。

多喜对他来,就像贫困生活里的一个馅饼,外皮香酥内馅多汁美味,咬下去有蔬菜的香和肉馅的鲜美,对饥饿的他来说是那么的诱人。

可是吃了馅饼之后,他才发现这五年来他餐餐都吃着白米饭,白饭的甜香、酱菜的醇厚、炒鸡丁的滑嫩油香,一样一样填饱了他的饥饿,一直到此时他才发现,原来他早已……早已不再渴望馅饼。

闭上双眸,最后留在他心里的是清平,是清平带着温暖笑意朝他招手,替他盛一碗米香扑鼻的饭。

清平……

第捌章

虽然思念,绍谨却没有去找清平。

一方面他对政务尚不熟悉事事亟需学习,且必需分神安排入陵之事,几个未嫁公主的婚事也将由他决定,这些全是在甘露院或郡王府时没遇过的事。

况且,他还需要找个适当时机挫挫丞相的威风,省得他忘了谁才是皇帝。

于是,再次听到清平消息时,已是父皇移灵后。

他刚翻开一本奏章,身边的大太监徐公公便畏畏缩缩的开了口。

「皇上,听说清平公子失踪了。」收了孙公公的钱,徐公公硬着头皮提起清平的事。

绍谨低眉看着褶子并不答话。

「他身边那个得福在林子里见到一滩血迹,树上还有个箭孔,不晓得这人到底上哪里去……」

他话声未尽,绍谨已怒得一拍桌,甩袖往安乐公主那里寻人去。

绍谨毕竟在这宫里住了二十年,哪个人敢做出什么事来他都有个底,敢在宫射箭伤人的除了三皇子绍丰便是安乐公主。

三皇子绍丰已逝,会做这种事的人除了安乐公主外还有谁。

他没有傻到只身前往,而带上禁军百十馀人前去救人。

安乐公主饶是嚣张惯了的性子,见此场面也不由得一缩,乖顺地行礼。

「礼免了,人呢?」

绍谨依旧惜言如金,五个字足已令安乐公主浑身一颤。

她年长绍谨两岁,在众多公主之中排行第三,亦是所有公主中唯一未许人者。

她自幼深得先皇宠爱,个性刁蛮、有己无人,先皇曾数度透露欲为她挑选适合驸马人选,可惜没有人敢迎娶安乐公主,还曾听闻先皇中意的人选情急之下出家。

这些年来她从不把这个弟弟看在眼里,没想到登上大位的人竟是他。

「本……不知您询问何人?」安乐公主原想自称本宫,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她不想招惹更多麻烦,特别是今不同于往昔。

「被你射伤的那人,如今身在何处?」绍谨话声不大,却予人极大的压迫感。

「我这里没有外人。」安乐公上声音虽收,态度依然强硬。

「单凭你在宫内任意射箭一事便能定罪下狱,你还不承认。」

「没有的东西,如何变成有。」安乐公主镇定且高傲。

「生死两条路,你要哪一条?」绍谨冷酷道。

安乐公主没有回应,她强烈感觉这个弟弟今非昔比,不再是她知道的那个沉默可欺的二皇子。

所以,她没有回答,更没有承认,只是暗自祈祷那名少年永远不会被发现,她直觉若是被发现,她的处境会变得非常糟糕。

绍谨冷眸看她,眸中残酷杀机乍现。

「你现在不说,今后也不用多说。」绍谨的声音变得更低微,不仔细听便听不清他的语句,可是他话语中的力量却强大到足以击垮她。

安乐公主仍旧静默,将头抬得高高的绽出一丝冷笑,她毕竟任性惯了,压根儿不相信绍谨真能对她做什么。

见她不回答绍谨也懒得多问,既然问安乐公主无用他也不打算浪费时间,不如让侍卫一寸一寸把整个皇宫翻过来还有用些。

他甩袖而去,尚未离开屋檐便见一名侍卫跪地阻住他的去路。

「禀皇上,小人知道公子身在何处。」

绍谨并不认得此人,但瞧他的模样也晓得是安乐公主处的人,亦晓得他此时现身是为了替安乐公主求一条生路,不过绍谨并不知晓,先前主张将清平带走藏匿的人亦是此人。

「朕必留公主性命。」绍谨给予承诺。

那侍卫也不多求,得到承诺后迅速禀告藏匿丢弃清平的地点。也许是因为,他深知安乐公主的所做所为全部查明后,恐怕凶多吉少。

清平被五花大绑丢在假山群中的冷僻凹穴,该处阴暗潮湿、罕有人至,从外头看去根本瞧不见此处有个洞,比一些众所周知的枯井更为隐密。

禁军寻到清平时,他已意识不清,浑身滚烫发着热,箭伤更因长时间未处理已有些溃烂,整个人说有多糟便有多糟。

绍谨一直到多年之后,都能清晰记起再度见到清平时的感觉,强烈的愤怒侵蚀他整个人,有一瞬间他几乎想违背承诺下旨斩杀安乐公主,但是心疼的感觉更加浓厚,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更不想离开清平身边。

他原本希望将清平带回寝宫,可发现清平之处距离甘露院颇近,与其运送回寝殿不如直接在甘露院休息养病。

因着高烧,清平眉心堆起了痛苦皱折,绍谨很想替他做些什么,但是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在一旁焦急的看着御医替他诊治。纵使他登上至高权力宝座,仍旧只是个无力孤独的人。

一声叹息后,绍谨默默退了出去。

再度回到甘露院绍谨很难陈述心中复杂情感,这里竟和他离去时那么相似,连放在桌上的茶杯都是两个,没有任何改变。

他仿佛回到仍是二皇子时的日子,他们就坐在这张桌子前共享一壶热茶,那珍贵的茶叶是多善所赠,他晓得清平喜欢喝茶而他们买不起……那些年多善一直很照顾清平,也顺道照顾了他的生活。

而他,赐了一条白绫予多善……

逝者已矣,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将多善还给清平,他能做到的只有给予清平他所能给予的一切。

御医离开后,他坚持留下来亲自照料清平,没有亲眼看着清平由死气沉沉模样苏醒,他便不能安心。

直到四周沉静下来,他望着床上蹙眉低声呻吟的人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如此熟悉,可又想不起个真切,他像个老眼昏花的老翁试图用混浊的眼看清记忆,但雾里看花总是看不清晰。

就在他替清平用冷帕擦脸时,忽然想起了……这画面不就跟三年前他犯病时一样吗?清平也是这样坐在床边守了他一整夜,那个时候清平哭得好伤心,哭得彷佛天地都崩解,彷佛他便是他的一切。

五年间的种种慢慢流入脑海,对他笑的清平,为他哭的清平,羞赧的清平……

他怎么能怀疑清平不爱他?

轻轻擦拭清平面颊时,他在心里柔软的说:快点醒来,我什么都给你。

绍谨万万没有想到,当他欣喜若狂发觉清平清醒过来时,清平向他提出的要求竟然是……

——离宫为官。

******

对于清平离宫为官的事他一直没有多说什么,就连清平抛弃他给的名字坚持改叫四牛都依了他,彷佛沉默能改变什么一样。

一直到清平离开了,他才发现他应该做些什么阻止这一切。

他竟忘了他不再是无力可回天的二皇子,他已经是很多人头顶上的那片天,他大可以将清平困在身边,强硬的要他只看他一个人……即便那样根本没用。

清平去的地方是他亲自挑选的,是个距离京城颇近的小穷县,名为湖阴,他想着若清平离他近些发生什么事也容易照应,此外若哪天他思念满溢,也能趁着旬休见他一面。

他并要求清平每隔两年进京述职一次,他想看看他。

绍谨一直都是个执着的人,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能为多喜守候,也能为清平等候,等待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他什么都没有就是耐心过人。

清平走后不久,他便招来多喜淡淡的说:「君臣相伴,也是一世。」

多喜不傻,迅速了解这短短八个字里深刻的意涵,既然绍谨已不再爱他,他再争又有何用,不如趁此机会离宫为官也有另有一番气象。

于是,他极干脆的下跪谢恩,当夜便搬离宫中,未久便派往南方任知府。

******

先皇临终前几度提起的男子姓张,名为通达,宇融冰。

那是一个神态悠闲、气韵温和的男子,虽已届中年两鬓微斑、满脸风霜,仍看得出其少年时美貌过人,莫怪先皇这二十馀年来对他念念不忘。

他和一般的公子不同,并非自幼在宫内受训者,他乃进士出身,原留在京中待职,不知为何竟被当时仍是太子的先皇看上,掳进东宫。

此事在当时引起轩然大波,张父跪求太子放人闹得满城风雨,最后却以不了了之,张通达也就留在东宫成了公子。

想来张父与先皇达成某种协议,张通达则成了协议下的牺牲品。

数年后太子登基,他则离宫为官,二十馀年来未曾回京亦未踏入张家门内。

绍谨依先皇遗命召他回京,授予吏部主事之职。

他曾在张通达初回京时单独召见他一次,之后两年便与此人甚少连系,他此时仍不知晓,这个人对于他日后的生活有多么重要。

后来,绍谨听说多善走后孙公公顿失依靠,甚至被一些不长眼的小太监欺负,便将孙公公调到身边侍候。

当然绍谨也晓得,他之所以听得到这些传闻,必是孙公公在背后使了什么小手段,可是他并不在乎这些事,无论如何昔日他受苦遭难时,孙公公曾给予他帮助,他不想当个不知感恩图报的人。

他并不晓得,当年孙公公会拿东西来甘露院,全都是受了多善的指示,并非出自本意……也许他一切都知晓,只是知晓不如不知晓。

孙公公调来数日后,一个左右无人的机会下,绍谨终于收到了那封信。

仔仔细细看了那封信两次后,绍谨将那信燃烧成烬。

「我本该杀了你。」绍谨和缓道。

孙公公连忙下跪,保证他从未看过内容。

「可多善已死,若再杀了你清平肯定不会原谅我。」绍谨悲伤一笑。

接着,他命孙公公退下,再也不曾提起那封信的事,如同那封信从不曾存在一般。

一时之间,绍谨身边所有曾沾雨露的人全都离开了,独留他一人长夜寂寞。

******

太后以后宫无主朝廷不安为由,主张替绍谨择期大婚。想当然尔,她心目中首要人选自是出身于她的娘家。

对此丞相也表示赞成,只是他的希望人选和太后不同,他推荐的是他的亲孙女儿。

这一次绍谨未再沉默相应,一味的听从只会让这些人爬到头顶。

在太后将某名女子的画像呈上时,他看都不看一眼便让人将之退回,并让人分别传了十个字给太后和丞相。

——天家大丧三年不纳新妃。

太后闻言大怒,但碍于绍谨此时已登基为皇不便明着责骂,只是趁绍谨早晨请安时开导开导。

「……帝王的本职确实是治理天下,可传宗接代亦是重大责任,先皇和怀仁太子都在短时间内故去,若再发生什么事这天下该由谁治理?皇室的规则虽然重要,但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眼下你身边连一个人侍候的人都没有,如何是好?」太后说得情真意切,演得像个真心关怀的慈母。

绍谨微笑聆听,频频点头,像个乖巧的孩子。

「皇上如今尚且年轻不会考虑,只得由我这个老人家作主,丞相的孙女儿秀外慧中皇上也一并纳入宫中吧。」考虑到不能不安抚丞相,太后希望绍谨能将丞相孙女儿纳为妃子,正宫当然是她娘家侄女。

绍谨仍旧微笑着。

「正如太后所说,朕尚且年轻等个三年不纳妃有何差异,难道太后是在暗示朕活不过三年?」绍谨温和地说出锐利如刃话语。

太后被戳中核心一时无语,想骂他放肆却想起他现在已是皇帝,想拿话反驳又想不出什么好话,只得眼睁睁看着他告退离去。

后来,绍谨连早晨向太后问安一事都省了,说是不方便打扰太后颐养天年,实际上则是不给她机会再行干涉。

经此一事,大婚封后的事暂且搁下,反正不过是三年时间,他们三个人无论哪一方都等得起。

只是……

这件事情让太后和丞相皆察觉,原来这个沉默的帝王并非泛泛之辈,更不像他们想的那么容易控制。

他们却还没发觉,这个帝王的盛世之始,便是除掉他们两方势力,在年少的君王心中他们已不是可怕的敌手,而是不得不除的毒瘤。

午夜,绍谨独坐龙床,那绣工精美的锦被冰冷着,他亦冰冷着。

和日渐上手的朝政恰恰相反,他的胸口像开了一个大洞般,每到夜深人静时便隐隐作痛,偶尔他会无意识地寻找清平身影,等到张开口准备唤那个名字时,哑然失声,清平早已离开他了。

他还记得最后一次清平笑颜温柔对他说话时的样子,那一天他刚从南方回来,禁军等着护他进宫,他要清平别担心去去便回,清平则回给他一个充满担忧与温柔的笑容。

「我等你回来。」清平如是道。

有一天夜里,他突然想起这句话,再也不忘。

******

距离京城两天路程处,有个小穷县,名为湖阴。

虽然距离京城不远,但因为湖阴县地处偏远、道路交通闭塞所出产的作物极难运往京城贩卖,再加上当地土地贫瘠亦无矿产,当地人大多贫困度日。

故此县虽然离京极近,但是了解情况的人皆不愿派往此处为官。

约莫两年前当地来了个新县令,人看起来挺斯文,名字却不怎么斯文,竟然叫蓝四牛,曾有位嘴巴不太干净的老乡说:「懒死牛?看来咱们要倒大楣啰。」

这县老爷文采不怎么样,也没本领奉承上头,公文也多半由师爷处理,一点官威官体都没有。

县民们皆说这个县老爷有和没有都一样,百姓们还是得自生自灭。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县老爷少有文采但懂得种田耕地,他让人到南方买了些梅树苗子回来,在县里遍殖梅树,计划将来让县里的人种梅、采梅、渍梅,再贩到京里,生活便可大幅改善。

一开始县民们并不接纳县老爷的计划,说这梅树要能好好结果也要个五六年,指不定他们早就饿死了。

县老爷却不放弃,派人在县里各处都种了梅树,誓要将此处改名为梅香县。

这个县官老爷自然就是清平,绍谨终究诺言放他离宫为官,未久他便接到派令来此了县。

孙公公怕他在外地受委屈,也知道他自幼长在宫中不谙世事,特地托人给他找了个好师爷,本来还打算给他带个几万两银子在身上,方便日后打点,可根本用不着他帮忙,皇上在授予官职时也一并给打点用的银子。

可是这两个人压根儿想不到,清平半两银子都没用来打点官场,反而利用皇上赐的银两让人往南买梅树苗去,对他来说打点关系人际不如用来造福百姓。

这天早晨向来安静的县衙莫名热闹起来,两名家丁和轿夫跑前跑后帮着收拾行李,他们的县太爷要回京述职了。

离开宫里时皇上仅要求了一件事,他每隔两年必得回京述职一次,好在湖阴县离京不远这个要求并不难办到,清平毫无挣扎的答应了,虽然他也没有选择。

与之相对的是,他舍弃了清平这个名字,亦不想用在桃宫时使用的多寿,凡是跟宫里有关的名字皆被他舍弃,最后使用的是他八岁之前那个不像名字的名字,蓝四牛。

他宁可做四牛,也不当绍谨的清平。

况且应当被唤作「清平」的人并不是他。

绍谨要求他初次回京的日期在冬季,临近绍谨的生辰,他却不打算如期回京述职顺便帮绍谨过寿,那么做没有意义,他更拿不出合适的寿礼来。

因此清平宁可提早一个月进京,也不愿意面临绍谨的寿宴。

抑或是,他不想面对绍谨生辰时他只能在宫外揣想着,揣想多喜是如何盛装打扮坐在他身侧,他永远失去他了。

无论清平从前和皇上是何关系,如今他都只是个小穷县的县丞,回京述职根本见不着皇上,仅需向吏部报告,并拜访几个大臣什么的便能离京。

进京之后他才发觉一切都已改变,孙公公因缘际会下调至绍谨身侧,后来得其赏识升为总管太监。

多喜后来出了宫,和他一样当了官,不同的是多喜派的是南方知府,他则是个小小县丞。

清平落脚在京中一家客栈,客栈不大但很清静,适合他在京中短暂停留。进京当夜,孙公公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出宫见了他一面。

孙公公先是问候他好不好,并说了这段时间京里的变化,临走之前奉上数张银票,交待他往几个有力官员府上走动,对他未来在官场的升迁必有帮助。

短暂会面后孙公公再度回到宫中,他则坐在客栈陌生床上懊悔着,为什么他开不了口问绍谨的事,不问问绍谨近来好吗?胖了或是瘦了?朝政是否令他心烦?他还是寡言少笑吗……为什么他想知道的事情这么多,可是一件也问不出口。

清平无法解释他复杂挣扎的想法,亦无法抑制入京之后骚动不堪的心。他不能承认亦无法辩驳,他的的确确还爱着……爱着绍谨。

这一夜,他静默无语,难以入梦。

无论孙公公交代时语气多么慎重,清平仍也未到大官们府上走动,即使他得一辈子窝在湖阴县当个小县丞也没什么不好,若是能将湖阴县由穷县变成富县,他便满足了。

可是他的师爷精明干练,他不去走动师爷可勤于走动,虽然官场里谁也不知蓝四牛便是从前的清平公子,倒也没什么人找他麻烦,日子尚为清静。

清平在京里待了三天,各类文书工作皆处理得差不多,也该准备返回湖阴了。

他启程返回派驻地那夜,孙公公再度现身于客栈之中,并带来他想都没想过的消息。

绍谨希望能收到他送的寿礼,不必是金银珠宝价值连城,只要为他缝一双鞋便可……如同他初到甘露院那年一般,为他纳鞋底、做鞋面,缝一双素面鞋。

对于绍谨的要求清平只是笑,极为心酸的笑了起来。

他没有点头应允,亦未摇头拒绝,只是笑着,一个径的笑着,连离城回湖阴的路上笑容皆未消失。

他们并不晓得,他笑是因为此时他方想起,送鞋代表着分离,有着送走对方的意思。

而他初到绍谨身边那年便送了他一双鞋,送了绍谨一双象征离别的鞋……

他才刚到他身边便送走了他,多讽刺。

马车里,清平笑着流出了眼泪。

其实他已经不恨绍谨了。

有些事情经历过后才明白,并不是有了权力便能为所欲为。

他来到湖阴县第二年,县里发生了一件案子,一个穷人向富人借金做生意,说好以穷人祖传林产为抵押,两年为期。

两年过去,穷人的生意一败涂地,非但未赚进银两还把先前借的钱全数赔光。

富人依约来讨取林产,穷人不得不给。

当夜,穷人深觉败光祖产对不起列祖列宗,上吊自缢。

富人遂找人说媒愿娶穷家寡妇为妾,穷家寡妇宁死不肯,后又击鼓申冤,控诉富人夺其林产逼死穷人。

这个案子清平迟迟断不了,那富人并无过错,钱是穷人自个见借的,生意一败涂地也该由穷人负责,错只错在他欲娶穷家寡妇落人话柄。

可是富人即使没有穷人这块林产仍是富豪,索不索这块林产与他并无差异,穷人却因这块林产而死。

于法富人无错,于情穷人可悯,可是国法不可违,他终究治不了富人的罪。

那日退堂之后清平怔楞了许久,脑中无数想法窜过文理不出头绪。

后来,他便不恨绍谨了。

他想,也许绍谨也有他的不得已,他并不是真的想杀多善,可是却有不得不做的理由,正如他想判富人罪判不了一般。

可是他无法原谅绍谨!他能理解无法谅解,怎样也无法接受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那是他最珍贵的好友啊!

多善……

埋怨怪罪一个人也许是件轻松的事,因为……

他不再怨绍谨后,思念越来越发深重。

他,想他……

第玖章

隔年——

夜色浓深。

清平举起手来正要点起火折查看油灯为何熄灭,一双大大的手却从背后盖住他的眼睛,紧紧不放。

他疯狂挣扎,仍无法憾动男人半分。

「别动!」

过于熟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令清平浑身一僵。

男人……怎么会来了?

「皇……」清平惊诧叫道。

「别出声,我只想抱抱你。」

环抱住他腰间的手加重了力气,他却慢慢放松身体,反正挣扎无用,又何必做无谓的挣扎。

男人是君他是臣,君要臣死臣都不得不死了,况且只是只是维持这般暧昧的姿态。

感受到他的放松,绍谨将头哩进清平颈间,大口吸取久未感受的体香,那么熟悉、曾经那么亲密、只能在梦中怀念的体味。

黑暗静默下来,仅留两人交迭的呼吸声,那宛如悲鸣的呼吸声。

「不要离开我。」

浓厚化不开的悲哀在清平胸口泛开。

他不想离开,但是他再也不知该如何面对男人,怎么相处,怎么……怎么爱他。

如果,他能透彻的恨男人就好了,就好了……

「让我摸摸你,好吗?」男人轻声问道。

那修长的手指抚上他的脖子,指节上硬硬的茧磨擦着他柔软颈间,一股被掠获的恐惧以及奇异情欲同时涌上来,令他的下身窜流过熟悉又陌生的热度。

「我……」

清平微启双唇试图说些什么,却不知该拒绝或是应许。

「好吗?」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悲伤。

清平没有回答,他只是闭上眼睛,放松身体,任由男人侵犯。

男人那修长有力的手指不断下滑,隔着布料抚摸他的后腰、他的臀部……从衣衫细缝滑进他的细缝,触碰他最私密、最柔软的……

「哈、呼,哈、呼……」

清平喘息着倏地从床上坐起,浑身燥热难当,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发觉片刻之前那真实无比的一切,仅是梦境。这个房间里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仅有他,以及他燥热的欲望。

终于回神之后,清平对于他双腿之间炙热的反应感到羞赧,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梦见……梦见绍谨,而且是春梦。

他尽可能平缓呼吸熄灭燥热,而后下床大口大口喝下冷茶,努力忘却片刻之前他梦见的,近乎真实的触碰。

从离开绍谨后,他再也不曾和任何人有过那般亲密的接触,这几年他一直不曾想过那种事情,还以为世界上根本没有那种事情了,怎么知道这天竟然会做春梦。

他、他虽然不想再怪绍谨,可是也不该做这种梦啊。

明明已经……已经决定离开绍谨了。

却又惆怅,梦见在我旁,忽觉在他乡的惆怅。

其实他知道为什么会梦见绍谨,就在昨日他终于听说了那件事绍谨以「天家大丧三年不纳」新妃为由拒绝大婚。

他一直以为这么做是为了多喜,可如今多喜离宫……他可以痴心妄想那是为了他吗?

其实清平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可他就是知道那个人站在那里。

他回过头去,就着初九微微弱弱的星月光芒,隐隐约约描绘着男人的轮廓……那是他忘也不能忘的男人。

他怔住了,这个人真的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吗?或许现在他身在另一个梦境之中,而又梦见了那个不可企及的人。

如果是梦,就让他再看他一会儿吧,真实人生里他已没有机会,和这个人如此平和的同处一室,也们之间横亘太多哀愁,无法跨越。

但是,男人却和如破竹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平和,那么平稳又那么强硬。

「清平。」绍谨的声音回荡在夜色里。

男人唤着,唤着他早已舍弃的名字,那声音低哑带着疲惫,却也同时蕴含着浓浓的、更深刻的,无论单纯归属于爱或怨的思念。

「嗯?」清平无意识地回应了。

刚一出声清平登时满脸通红,他都已经说要舍弃这个名字了,结果还不是人家一叫便应,弄得先前强硬坚持像一场闹剧,在这个人面前他总是渺小软弱。

绍谨自幼寡言,这几年虽因主导朝政稍微多话了一些,但总体而言他仍是坐而言不如起而行的奉行者,于是……

只见他一个箭步向前,无比熟悉地揽住清平纤纤细腰,让他的身体紧紧贴住他的,连一丝空隙都不留。

清平来不及挣扎即发觉一团柔软的东西堵住他的双唇,封住他想说些什么的嘴唇,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

被吻住的时候清平还在想,他现在真的醒着吗?如果他真醒着的话,绍谨怎么可能出现;但若这是一场梦境,绍谨的气息又是那么地真实,他甚至嗅得到他身上的汗味儿,更感觉得到他胸口温热的鼓动,以及某个炙热的存在。

很快的,他便什么都不能想。

绍谨贪婪且强硬的吸吮着他的唇,凶狠又轻怜的啃咬着,让他什么都想不了。

稍稍回过神来时,清平已滩成一汪春水整个人攀附着绍谨,害怕一松手便会坠落至无尽深渊。

绍谨彷佛能在黑暗中清晰视物,半抱半扶着他一路往床塌移动,最后将他温柔的按倒在床上,却又粗鲁地脱去他的衣服。

在绍谨面前,清平的挣扎显得多余且微弱,根本不构成任何威胁。

连清平自己都觉得,他的挣扎如同作戏一般虚软无力,甚至适度的帮忙绍谨剥除衣物……

无论他是否心甘情愿,清平终究被压倒在床上,赤裸裸的承承受绍谨的抚摸。

绍谨大大的手掌在他每一寸肌肤上滑动,如同确认清平是真实存在一般缓慢、慎重,缓慢膜拜。

「嗯,啊——」

温柔的抚摸引起一阵轻颤,胸前果实也跟着发硬站起。

清平很想挣扎逃开,趁着绍谨全然放松的时候用力一踢,必定能逃出屋去。可是他躺在那儿动也动不了,对于这个男人他早已习惯接纳他的一切,不知反抗为何物。

当初离开绍谨时他满怀悲愤,是哀恸心死给他的勇气,可如今他都知道那些事怪不得绍谨了,又怎么拒绝得了。

倘若去年绍谨亲口对他说希望收到他送的寿礼,怕他只有乖乖重拾针线的份,哪有可能拍拍屁股逃回湖阴县。

「啊!」

清平忽然觉得他的双手被绍谨紧紧压至身后,用力之大让他不由得慌乱起来,不知道绍谨究竟要对他做什么。

接着手腕间传来一阵紧缚感,绍谨为了防止他逃跑竟将他双腕绑住限制行动,接着布条被放到他双眸之上,将窗外微弱月色完全遮蔽。

「放、放开。」清平慌乱叫道,失去自由的感觉比绍谨将对他做的事更令人惊慌,可绍谨哪里肯听他的。

慌乱之间,一团柔软温热的东西触碰他因冰冷而站立的果实,他还来不及为这异样又熟悉的触感惊慌,绍谨便重重地吸吮了他……的果实。

清平因为警慌而僵硬了,连挣扎都忘了更不知该怎么办。

绍谨像在品尝美味糕点般缓慢舔舐,时而吸吮、时而轻咬,一股熟悉的骚动由胸前慢慢扩散开,下身亦缓慢炙热发硬。

「嗯,嗯……」

还有,许久未被疼爱贯穿的秘穴亦变得奇怪,仿佛在期待着什么隐隐约约疼痛起来,身体内部也像有一团火燃烧般,让他整个人变得奇怪。

清平很难形容他的感觉,只是非常羞赧,很想挖个洞将自己埋藏起来。为什么经过这么长时间,他的身体还是如此渴望绍谨的触碰。

清平没有找到答案,也没有空闲寻找。

绍谨在仔细吻舔过两边后,暂时离开他身侧,弯身在衣衫堆中翻找着什么。

清平先是疑惑,然后脸庞如同被烈火熏烤一般发烫烧红,他知道绍谨在找什么了——润滑膏药!

跟清平想的相同,他在黑暗中听到轻脆的瓷器碰撞声,接着绍谨便翻过他的身子,将手指探向久未经人事的秘径。

对于绍谨的侵略,清平唯一的动作仅是把脸埋进绣被间,虽然黑暗之中绍谨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仍是徒劳无功的掩住面庞,像是这么做他便能从这奇异的场景中得到解放。

绍谨无视清平羞赧已极的心情,长指略在后花上打旋将润滑膏药涂抹其上后,便将手指强硬探入。

三年未被侵略的地方变得紧窒干涩,绍谨极有耐心地反反复复将膏药涂抹在每一道皱折上,带着硬茧的手指不断触碰清平敏感内壁,反而让清平羞得更加紧窒,像要咬住绍谨手指般紧紧绞着。

绍谨却不以为意,无论清平怎么紧闭后花,都抗拒不了他的侵略。

「不、不要这样。」清平声音里带着哭意。

绍谨对他的哭求毫无反应,一个劲地探寻摸索,或打圈、或抠挖、或戳刺,强硬逼他绽开花心,准备接纳他的攻击。

清平却始终僵硬着,即使绍谨的触碰已让他渐渐由身体中心发烫,被手指触碰的地方像被火燃烧发,渴求的疼痛与难以忍受的热度同时蔓生。

他并不是真的想拒绝绍谨,可就是别扭放不开,但不管他怎抗拒那一刻仍旧会到来。

无预警的情况下,绍谨突然抽出手指,随之换上他那粗大贲张炙热的……

「啊!」

清平惊讶得大叫,随之而来的波动热情狠狠淹没了他。

「嗯、嗯呀……呀啊——」

******

醒来的时候,窗棂透入浅浅亮亮的光,再过不久又是新的一天。

唤醒清平的却不是窗外光线,而是站在窗前穿衣的那个男人。

绍谨侧着身子,微光打在他面庞上形成柔和光晕,他的模样和三年前那么相同却又那么的不同,清平仿佛认得他又似是全然陌生一般矛盾。

他这趟乃微服前来,穿着件灰蓝色的袍子,袍子没什么精致刺绣但料子极为上质,别带则是湖水色镶玉的,如今他身份不同,再怎么样也不能回头穿那些粗棉烂麻布制的衣裳。

清平无视身体酸疼坐起身,下意识地摸着身侧冰冷空位,那种被抛下的浓浓酸楚再度涌上心口。

「皇上……要回去了吗?」清平闷闷地问道,这个男人怎么又无视他的心情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他只能接受无法反抗。

绍谨穿衣的手一抖,外袍掉到地上。

清平是在向他说话吗?

上一次听到清平的声音是什么时候?三年前那绝裂的话语算吗?

他还清晰记得,上一次清平温声和悦的跟他说话时他仍是常顺郡王,尚且不知他将登上大位,更不知道他入宫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总该告诉我为什么突然前来吧。」清平小声抱怨道。

他的腰还酸疼着,那个地方亦残留着鲜明异物感,手腕上亦红肿未消,难道绍谨不该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绍谨依旧寡言,这三年来他虽然多话了却都是些命令与发问,从未学习如何解释他的举动代表何种涵义,此时他一样不知该怎么解释,但他做了一件比解释更好的事。

他没有理会那件落在地上的袍子,踩过它,笔直往清平走去。

他握住清平的手,他揽住清平的腰,他将面庞埋进清平温暖如昔的颈间,软弱地说:

「我想你。」

这句话已是他的极限,亦是一切。

清平静默着,有一瞬甚至无法呼吸,无法确信他听到的是不是真的,绍谨说想他是爱着他才想他吗?他可以这样期盼吗?

迟疑了一会儿,清平怯怯回拥,那温热结实的躯体在他怀中呼吸,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升起,洋溢胸怀。

清平没问绍谨怎么丢下朝政跑过来,稍稍冷静后他便想起今天是初十,正好是旬休,湖阴距离京城约二日路程,从官道快马加鞭延途换马,不足半日便可到达。想来绍谨初九朝议之后便来了,只要明日朝议前回宫谁又知道他离开过。

紧紧相拥之后清平再也放不开绍谨,绍谨几度想回头捡起袍子都被他拉住,来回几次绍谨干脆不走了,微笑温声期盼道:

「跟我回去?」

这句话却像沸水一般烫伤清平的手,可他迅速抽回手,抿直双唇。

清平的反应同时伤害了绍谨,他僵着脸离开,捡起那件染尘的外袍,穿上。

他们之间终究还是隔着什么,无法跨越。

绍谨没有立即回宫,他还有时间可以待着,况且他也舍不下清平。

清平虽然还有些别扭不自在,可是在屋里看见绍谨仍旧满心喜悦。

他有种温暖幸福的错觉,错以为他们仍在常顺郡王府,所有苦难都已结束,他们终于有了安身立命之所,一切都会好的……

于是,他替绍谨梳发,他替绍谨重系衣带,他替绍谨盛汤……连绍谨亲吻他的时候也一贯柔顺,柔顺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午后,绍谨握着他的手紧紧不放,他亦柔顺地任他握着,假装不知道绍谨即将离去。

「跟我回去?」绍谨又说了一次,他是那么一个沉默的人,同样的话说了两次足已表达他殷切期盼。

清平却回给他悲伤微笑,双眸里盛满心碎绝望。

「像现在这样不好吗?你偶尔来看看我,我在这里等你,如果有一天你不再来了也不需要告知,更不用安排我的去处,只要你不再来我便知晓。」

绍谨僵硬在原处,不擅言词的他不知该如何表达,表达他内心的震惊,表达他的心痛,表达他……他的心疼,以及他的爱恋。

「皇宫太复杂不适合我。」清平轻声补了一句。

他的表情那般平静,平静得令人想象不到在他脑海掠过的是何画面,那么多的痛苦伤心,那么重的打击,那么……他失去了最重要的朋友才学得到的教训。

绍谨蹙眉无语,现在的他没有办法给予清平承诺,更无法保证清平不会再伤心一次。

于是,他松开了手。

转身,离去。

绍谨出现得太突然,以至于清平没有想到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绍谨为何而来?

为什么突然想起他?为什么在这个时间出现?为什么要他回去?

他没有想到便没有问,可即便他问了绍谨也不会给予真实答案。

在清平看不见的北方,长年掠夺边境的外族再度入侵,边军不敌已有一座城池沦陷。

对于败将朝廷内反应两极,绍谨有心让他将功折罪,太后一派则希望由亲己的将领率军,更主张兵部尚书该为此事负责,辞官待罪。

两派争执不休。

绍谨对情势和时机有天生敏锐的直觉,从没有人知晓他是天生的帝王,直到此时此刻……

朝廷内对此事展开激烈争执,天下名义上是绍谨的,实际上他处处受制于太后一党,倘若他不想办法创除太后势力便是白痴了。

来找清平前夕绍谨做了抉择,虽然尚未公诸天下但他已下决定,无可更改。

他将如太后之意撤换兵部尚书,但选用他属意的将领。

御、驾、亲、征!

若胜此后天下民心归依,太后再也不能视他如无物;若败,运气好他将逃回京城重整大局,运气差的话不是被俘便是死在逃亡途中,再也见不到清平……他唯一害怕的便是再也见不到清平。

他终究是个自私的人,即便是用骗的也想与清平一块儿踏上征途,战胜时他们相拥庆祝,战败时他们相依为命……他想要清平,只要清平!

但是,当清平悲伤心碎的望着他,他只能沉默。

倘若将清平强行带回宫中,会让清平再度心碎……他可以忍受寂寞。

绍谨不知道他离去的那夜,清平躺在残留他气息的床上,感觉像他仍在身边,那气息如此浓烈却又冰冷,令人寂寞。

刹那,他忘了一切只想待在绍谨身边。

******

俯视群臣,绍谨勾起淡淡微笑,接着让孙公公宣旨。

他明白这是孤注一掷,非生即死,但这也同时是他的大好良机,而他并不害怕失败。

读到撤换兵部尚书时,礼部尚书垂眼暗笑,满心认为皇上终于屈服了。

他乃是太后生父、两朝老臣,在朝中势力庞大、门生众多,可惜的是他打从心里瞧不起君上,全然忽略少年君王展现的潜质,还以为他能持续掌控朝政,孰不知这是毁灭的开始。

礼部堂书的喜悦没有维持多久,孙公公很快便宣读到新任兵部尚书人选,以及御驾亲征之事。

群臣跪成一片惊呼「万万不可」、「圣上三思」、「请收回成命」「此事仍需从长计议」……无数声音回荡于大殿之中。

绍谨仍旧少言,但刚硬。

他仅说了四个字,充满威严的四个字。

「朕意已决!」

仅仅经过一天,太后之父礼部尚书态度完全转变,连带其下党羽也跟着支持圣上亲征,甚至积极提出各项准备事谊,承诺全力支持。

对于礼部尚书态度丕变的理由绍谨不想细究,反正不需要他多想,他们若不是打算阵前暗杀,便是想趁着他离京另立新主吧,无论是何者绍谨皆不担忧,倘若他们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也好,给他一个好理由将之铲除殆尽。

御驾亲征有许多事情需要准备,虽然绍谨恨不得立即出发仍旧不可能,无论是军帅、粮草或是他离去后京中的布局,每一样他都得布置妥当,这一步棋他没有输的本钱。

他要做名符其实的君王。

那是出征前十天发生的事……

朝议时各大臣提出的事务都和近期差不多,反复再议意义不大,他也就早早让巨子们回去工作。

那天的奏章特别少,他在午膳前便批示完毕,原本打算召张通达前来议事,但不知何故他迟迟未到,于是……绍谨空闲了。

难得从繁忙事务中挤出半天空间来原该高兴的,可午膳端出时,他望着碗里莹白透亮的白米饭,又看了看盘子里金黄鲜嫩的煎鱼,忽然思念起清平。

倘若清平此时坐在他身边,笑盈盈的陪他一块儿吃饭该有多好,他会替他挑去鱼刺,他会……他会故一切他能做的事,只为清平。

再度见面的感觉是那么地熟悉,仅是回头时瞧得见清平的身影,竟比手握天下更令人满足。

原来,他想要立足之地早已在那里,就在清平身边,就是清平身边……

接着,他想起了前些日子张通达提起的那件事,其实张通达只是简略提起,根据祖制御驾亲征时能带一名男妃同行,既能照顾起居又不像女子那般不便。

张通达极委婉的询问他,是否该找另一个人随军而行,他心中有几个人选。

绍谨并未应允,对他来说与其随便找个人,不如孤身一人,反正他现在不管怎么样都不至于乏人照料。

他想要的只有清平。

于是,他写了一份密旨,召来孙公公淡淡然让他带人前往湖阴,倘若清平愿意回来那圣旨里便是他的调任令,如果他不愿意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希望能再一次拥有清平,假使无法如愿他也……他也不会怨恨。

孙公公领命而去。

临出门前他偷偷瞧了皇上一眼,看着那张平然沉静面庞上隐藏的悲伤哀痛,他不禁回想起多善公子临终前的吩咐,多善公子希望他好好照料清平公子,希望清平公子远离纷乱宫廷拥有平静……

他会按照多善公子的吩咐照料清平,用他的方式!

孙公公躬身退了出去,眸瞳闪耀坚决。

他却在门外不远处遇见笑意盈盈的张通达张大人……

「孙公公,皇上派您离宫办事吗?」张通达像生了千里眼一般,一眼便看穿了孙公公的心事。

孙公公一窒,总觉得这般好眼力彷佛曾在什么人身上见过,似曾相识。

「我有个想法,希望孙公公能成全。」张通达仍旧笑着,眸瞳精光闪现。

孙公公再度楞住,无法解释他为什么反驳不了,更没办法甩头离开,这个人像有某种奇异的能力让人不能不听从,就跟……就跟当年的多善公子一样。

张通达笑盈盈的眼眸光华流露,现出几分昔日一笑天下醉的风情,以及不容侵犯的权威,如同从前的多善公子一般。

多善公子!

假使多善公子仍在世上,到了这个年岁或许就是这个长相也说不定。

孙公公傻傻的看着张通达,震惊到无法动弹……难道是多善公子还魂了吗?

******

自斟自饮独自醉——

清平很少饮酒,一方面是少有机会,一方面他自幼刻苦没有这种习惯,最重要的是每次饮酒时他总是会想起绍谨,想起他们在甘露院时的一切,想起那方小桌,想起对饮时胸口羞涩的甜蜜……所有的一切如今回想起来全成了悲伤。

所以,他很少饮酒。

可是今晚不知为什么他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二更天时便躺下了,左翻右躺直到过了三更仍旧寻不到周公影踪,整个人不知在心慌意乱些什么。

翻了一阵子后清平忽尔想起,前些天县里钱大户送了罐酒过来,他还放在外厅没让人拿走,古人说一醉解千愁,他今个儿便来试试是否为真。

钱大户送的并非陈年酿酒,而是钱夫人试酿的梅酒,湖阴的梅尚未结果他们已满怀希望开始练起制梅。

此酒梅香醉人、入口甜顺,连他这种不擅饮酒之人都能愉悦品尝。

刚喝完第一杯,清平便听见前门传来一阵奇怪声响。

他虽是县丞,府里却没几个侍候的人,现在天色已晚怕是连守门人也睡了,门外即便有人恐怕也进不来。

清平还在想要不要前去应门,却听见重物落地声响,显然他们发现没人应门后索性翻墙进来。

紧接着远处亮起火光,一群人由远而近向清平走来。

若是练过武术的人必可听出,这群人里除了一人外其余人等步伐整齐、训练有术,明显是某个组织的人,这几个人怕是来意不善。

若是平常清平早就怕得躲起来,甚至从后门溜出去找救兵了,可是今晚不擅饮酒的他喝了点小酒,酒还没解千愁倒是先壮起胆子来了。

凭着一股傻胆,清平非但不躲还往那群人走去,想知道他们为何而来。

人生不是聊斋水浒,清平没有看到贼人,更没看到鬼怪,来的亦不是僵尸,而是孙公公以及几名带刀侍卫。

他楞在原地,无法理解孙公公为何深夜前来,而且等不及隔天早上有人开门直接翻墙进来。

不!别提翻墙了,孙公公会出现在湖阴县本身就诡异到了极点,难不成他已经喝醉入梦了,只是没有自觉而已?

「孙公公……」清平迟疑地唤道。

孙公公星夜前来比绍谨出现更不可思议,按理说他应该在宫里才对啊。

「您怎么还没睡?」孙公公温和一笑,可惜他的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诡谲。

「睡不着。」清平乖巧的回答道,一时之间忘了问孙公公为何而来。

从前在桃宫时孙公公是负责教导他们的人,后来到了甘露院孙公公也常拿东西给他,对他十分照顾,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感觉今非昔比,孙公公已是侍候他的人而非在他之上,才会对孙公公的问话有问有答。

「您不好好照顾自己怎么行呢。」孙公公依旧笑着,那诡谲的感觉益发浓重。

清平愣了一下,望着孙公公那假笑面庞,终于发觉有些不对劲了。

「孙公公,你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前来?」清平问道。

孙公公又是一笑,那笑容就跟聊斋里的狐精鬼怪一般,光是看都有损阳寿。

「皇上派我来问问您的意思,若您愿意回去,我这里有张调派令,湖阴县的事自有人盯着您不用担心;若您不肯回去皇上也不会勉强您。」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清平仅能楞在原处迟迟无法响应。

他不明白绍谨为什么又派人来问,他以为他早就说清楚了,难道绍谨还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吗?撇开他们之间的爱憎不谈,他真的没办法适合残酷无情的宫廷,更不适合。

像这样相隔两地偶尔见面不好吗?即使有一天绍谨厌了他,他也不至于无所适从,绍谨亦不需要替他另做安排,这样不是很好吗?

为什么又派孙公公来?

孙公公没有理会清平的怔忡,径自说了下去。

「可我根本不打算拿这个问题来烦您,只是责任在身非走一趟不可。」

说是这样说,孙公公的表情却不是这么回事,笑容亦发虚假了。

清平素来单纯不懂得怀疑别人,听孙公公这么说也就放心了。

说时迟那时快,在他稍稍安心的一瞬间,颈侧一阵强烈钝痛,眼前火光与孙公公假笑的脸全然消失,只剩一片不祥的黑。

接着他身子一软,倒在打晕他的侍卫怀中。

「迫于职责小的还是问您一声,请问您愿意回宫吗?」孙公公笑容满面地问着清平。

……因为清平己陷入昏迷,没有回答。

「小的当您默许了。」

孙公公笑弯了眼。

「清平公子,小的护送您回宫。」

孙公公恭恭敬敬朝着昏迷中的清平说道。

隔天上午湖阴县收到圣旨,县丞「蓝四牛」调任回京,新县丞择期上任。

想当然尔,蓝四牛大人又回去当清平公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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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孙公公笑容满面的向皇上禀报……

清平公子欣然同意回京!

嗯,事实上清平也没有反对啦!

第拾章

清平的头很痛。

这并非形容词,他的头真的很痛。

那天被打晕之后,孙公公将他塞进马车内连夜回京,赶得跟逃命一样快。

为了防止他逃跑,孙公公和侍卫每天定时塞他迷药,生怕他清醒过来会喊死喊活的要逃回湖阴去。

迷药褪去后,他便头痛欲裂,痛到想揍孙公公的程度。

奇怪的是孙公公将他带回京后,并未送他入宫,而到了这个……这到底是哪里啊?

他躺在张楠木床上,被褥虽然绵软厚实但只是普通厚棉被,上头什么绣样都没有,怎么看都不是宫里的绣被,宫里一切都要讨吉利,想当年他在甘露院时虽然贫困,棉被四边亦绣了点吉祥图样,这是宫中众人的习惯亦是规矩。

但是……如果这里不是宫内又是什么地方?

这房间一共两进,他人躺在内室,约略看得到外头有组待客用的桌椅,想来这儿不是什么农村贫户。

清平疑惑的环视四周,迟迟找不到熟悉事物,更寻不到丝毫线索。

正当他想出房看看时,一名小厮正提了壶热水推门而入。

「公子,您醒了啊。」

他一见清平便堆满了笑,连忙倒水,递巾子给清平擦脸。

这名小厮年约十四,生得相当清秀,动作也很利落,一手拿盆一手倒水,兑水的同时也跟着浸巾子,那动作熟练得像日日在做一般。

乍见递过来的热巾子清平一呆,彷佛看见昔日的自己,他不禁要想如果他拥有这人的姣好容貌,他和绍谨之间是否会不一样,是否能更顺利一些。

「这里是哪儿?」清平握着热巾子不急着使用,反而着急询问他人在何方。

「回公子的话,这里是吏部侍郎张大人府上。」小厮仍旧笑容可掬,显然受到吩咐得好生侍候清平,不得有半点怠慢。

「张大人……」这个全然陌生的名字令清平愣住,他完全想不出来会是哪个张大人,但是孙公公既然会将他留在这里,足见张大人和孙公公关系颇佳。

「小的一会儿给您送膳,您有特别想吃什么,小的让厨房替您备去。」小厮仍旧笑意融融。

清平摇摇头,他素来食量不大也不挑剔,专门替他准备吃食只是浪费。

侍候他擦脸、更衣后,小厮手巧伶俐地替他梳好头发,方前去端膳,他虽然只有一个人但事事做得干净利落、细腻贴心,一人可当三人用。

趁着小厮端膳的空档清平准备离开,能走多远是多远,他还是……无法回到绍谨身边啊。

可笑的是,即便门未上锁他也无法离开。

他刚想站起来才发觉全身无力,先前明明还好好的,此刻却寸步难行,浑身绵软如豆腐一般,看来刚刚那个小厮不止侍候他梳洗更衣,还顺便在他身上补充了麻药,防止他逃跑。

对此,清平除了苦笑还是只能苦笑。他们就这么想把他献给绍谨吗?

早膳后,那小厮拿了几本书写乡野趣闻的杂书给他打发时间,他却没有心思看那些东西,看或不看他的处境都不会好一些,何必呢。

那位张大人一直到日头西斜方才现身。

张大人自然是那天拦下孙公公的张通达,他初回京时任吏部主事,近期被拔擢为从二品侍郎,亦成了丞相一派的眼中钉。

他来的时候清平正歪在窗边杨上小寐,一睁开眼睛便见到张通达饱经风霜的老脸,暗自一惊。

张通达温和一笑,那张皱纹遍布的脸陡然柔美。

他望着张大人,恍惚间像捕捉到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他虽见过这个人,但仅在先皇家祭时见过一面,这个人为何要囚着他?

「张大人……你我素不相识,不知您为什么将我囚在此处?」清平皱眉问道,神情温和不见责备。

张通达抬手替清平倒了杯热茶,花茶香气登时在室内漫散开,他的手势熟练优雅,似乎替人倒惯了茶。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你就像从前的我,最后还是要后悔。」

他的话成功让清平呆在原处,想说他不会后悔却说不出口,只能沉默。

「相信你已经听过我的事。」张通达仍旧笑脸迎人,眸子里却多了一抹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沧桑。

清平不知该不该欺骗张通达,最后还是迟疑的点头。

他晓得张通达是先皇太子时代的公子,亦知道他在先皇登基后离宫为官,离京二十余年……来他在大丧之后便回京任官,直到现在。

「别怕,我是在帮你。」张通达声音那么的慈祥却又那么的苍凉,彷佛即便油尽灯枯,在熄灭之前绽放最后一抹光亮。

清平没有作声,他不能。

「你离宫并不是对皇上绝情了,而是畏惧宫廷争斗吧?」张通达笑咪咪的像只无害的猫咪,吐出的话语却跟千年狐狸一样准确刺中清平的要害。

清平迟疑的点了点头。

「害怕君王无情,今朝爱隆时宠眷有加,明朝爱绝恩尽便弃你如粪土?」张通达明明笑得那么慈祥,眸里却闪现精光。

这次清平更加迟疑了,他记忆中的绍谨少言但长情,不是翻脸后便赶尽杀绝的性格,但若问他是否担忧有一天会发生此事……比起有一天会落入悲惨境地,他更害怕有一天绍谨眼中不再有他。

于是,他点头。

「如果留在宫里总有一天要看着他爱上别人,不如待在湖阴,做个小官吏、娶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妻子,生几个孩子延续蓝家血脉。」清平轻声道。

他这几年托人回家乡探查双亲下落却音讯渺然,他爹操劳过度辞世后他大哥便带着全家人搬离故乡,去向何处无人知晓。如今他想再有个血脉相连的骨肉,只能娶妻生子了。

「娶妻生子……是不可能的!」张通达敛起笑容,神情复杂。

清平愣然,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觉得张通达话中有话。

「所有的公子这一生都无法使女人受孕,或者该说任凭你底下的小家伙再有精神,到了女人身上都软烂如泥派不上用场,即便侥幸完事了也无法留种。」

清平整个人僵硬了!

真的假的?怎么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件事?那他不是跟阉了一样吗?

「看来你是不信。」张通达替他自个儿添了一回茶。

清平猛摇头,这件事过于神怪听起来就像骗人的话,他会信就有鬼了!

「你到这年纪应该有感觉了才对,明明不是太监却不太长胡须,皮肤也比一般男子光滑细致,吃东西也偏嗜酸甜……不像个男人倒似女子。」张通达微笑着。

清平这才惊愕的注意到,张通达的下额和他一样,一根胡须都没有!

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从前在桃宫时,你们每日的早膳不都有一碗美容养颜的药粥吗?喝起来甜甜的带点花香味,颜色却深得近似墨黑。」张通达仔细形容道。「就是那碗粥!」

张通达笑眯了眼,其实他在骗清平,宫里确实真有这样的东西,但药极为珍贵不会给桃宫的小毛头们使用,得等到成为公子了才会喝那药。清平在甘露院时备受忽视,自然没喝过那玩意儿。

他当年则在身不由己的情况下,日日被灌药汁,直至药性深入骨血之中方停,一生便只能与那男人纠缠。

可是,与世人知悉的不同他并不恨他,相反的他……

清平整个人变成一块大石头般动也不动,因为……

混账!真的有那碗粥,而且因为很好吃他每天都喝两碗!那种阉人的粥他居然每天喝两碗啊!

「想来没有人跟你解释过这件事,在桃宫时侍候的公公们不会说,反正没被挑上的人将来都要净身,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差异,等成了公子后方告知此事,到时候无论再怎么愤怒都来不及了。恐怕你到了二皇子身边乏人侍候,也就没人善尽告知责任了。」张通达解释道。

清平仍旧僵硬着,迟迟无法回神。

「仔细想想这也不是什么奇怪之事,公子将来大多数会成为嫔妃,倘若这些男妃男嫔们秽乱宫中该如何是好,既然不能像太监一样净身只好另想法子了。」张通达说得事不关己,像他未曾身受其害一样。

「您的意思是说,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阉了吗?」清平很难解释在他胸口四处乱跑的感觉是什么?究竟是伤心,还是想踹死孙公公的愤怒!

「是的,正是如此!」张通达笑容可掬。

清平喷泪了。

该死的孙公公,原来不止给他下迷药,还给他下这种阉人的药!给他记住,不要有一天落到他手上!

不!别说是落到他手上了,假使孙公公得罪了绍谨,他也绝对不帮忙求情!

绝对绝对绝对绝对绝对绝对绝对绝对绝对绝对!

远处,孙公公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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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公公那日领旨出来遇见张通达时,张通达便要他将清平迷昏带回。

孙公公一听吓得不清,忙摇头说他不敢,湖阴到京里距离不远,把人弄回来是小事,可是两人见面是一对照情况……他有几条命都不够死。

张通达却堆满了笑让他别担心,若皇上大怒自有他顶着,绝对不会连累他。

孙公公苦着一张脸不知该怎么拒绝,张通达眼下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此番亲征还有用得上他的地方开罪不得,但若是清平那边一个弄不好……怎么可能不牵连到他啊!皇上又不是傻子。

张通达还是那般温和无害的笑脸,再多说一句便打动了孙公公。

「此事若成皇上必定龙心大悦,对清平公子也有好处;倘若不成,凭您从前和清平公子的交情,还怕他不帮您求情吗?」

这话前半句是真的,后半句则是张通达胡诌的,他与清平仅有一面之缘,哪里知道清平心肠是软是硬、念不念旧情。

可孙公公是知道清平的,清平怎么样也不是个心肠冷硬的人,相信他若有了万一清平会为他求情。

若是成了,他也算是立了大功,皇上将来必定另眼相看。

当然,他并不知道张通达掀了他的老底后,清平会恨得想踹他两脚,不可能帮他求情了啦。

见他神情松动,张通达便继续说了下去,要孙公公将清平安置在他那里,并教孙公公怎么回皇上的话,并让孙公公迟一天回宫,他才有时间劝抚清平……

孙公公对此事没个主意,只得事事听从。

「禀告皇上,清平公子已回京。」孙公公躬身说道,神态极尽恭敬。

绍谨闻言喜上眉梢,他根本不抱持任何希望,没想到清平竟然真的回来了。

「他现在人在哪里?」绍谨霍地站起身,惊喜全写在脸上。

孙公公见素来平冷的皇上喜形于色总算放下心中大石,不再害怕皇上怪罪下来他会无法承担。

「禀皇上,公子目前暂居张通达张大人府,尚未入宫。」

绍谨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眉头微皱,有些疑惑。

「张通达府上?怎么不直接入宫?」

「公子现在身份不明,既非朝臣亦无诰封,小的不知该以何种身份迎其入宫,只好暂居张大人府上再做打算。」孙公公应得合情合理。

可绍谨又怎么是他欺瞒得了的主,单是从清平入京不回宫这件事情,他便知道孙公公未全按他的吩咐做。

绍谨一拍扶手,怒道:

「你和张通达想欺骗朕到什么时候?」

绍谨的声音并不大,可他威仪天成嗓音一沉如令人浸入冷水之中,冻得发颤。

孙公公咚的一声跪下,抖如秋风落叶,完全不知道皇上怎么发现的。

「朕说过,他若不愿意回来便让他留在湖阴,你将他绑回来是何居心?」绍谨边骂边将桌子拍得震天响,孙公公则抖到快要断气。

他思绪机敏,稍一细想便知是这两个家伙连手骗他。

「奴才见皇上思念即深,如今出征在即又没个人侍候,不得已才……」

「朕的事用不着你多管。」绍谨沉声一喝。

「奴、奴才该死……奴才有罪……奴才……」孙公公伏在地上重重磕头,努力思索该怎么挽救。

他一面期求宽恕,一面在心里怒骂张通达,说什么他全权负责,皇上真的发怒时他还不是躲在府里逍遥,半点用处也派不上。

「还敢狡辩!」

孙公公这下不敢再说什么,跪伏在地,希望皇上大发慈悲不再追究。

却也因为他跪伏在地,完全没瞧见绍谨从嘴角蔓生出的微笑。他完全没想到素来少言的皇上今个儿这么多话,不是欣喜异常又是为了什么。

对于清平的归来绍谨并非不高兴,相反的无论清平回来的理由为何,他都由衷感到高兴,他是真的真的希望清平归来。

可是生为帝王,他的心思不能任意被人看透,他如何知晓眼前的忠臣何时会变成佞臣,他不能冒险,他该驾御群臣而非被臣子驾御。

独自在这座宫廷长大,他并非平庸无能之辈,这是他与生俱来的直觉。

「朕去张通达府上一趟,不必让人通报了。」绍谨声音依旧摄人,眸角眉梢却盛满笑意。

他很想清平,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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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从昨天傍晚知道那件事情之后,清平一直在练习蹲在地上画圈圈,现在已经能将每个圈圈画得又大又圆了……

因为他实在练习得太认真了,以至于小厮送早膳来都没有发现,更没发觉房间里多了两个人,两个他现在不想看到的人。

「清平——」绍谨温声唤道,唤着他思念了两年的名字。

清平抬头,望见绍谨……后面的孙公公,悲从中来。

「混、混蛋啊!」

清平这句话当然不是对绍谨骂的,可是绍谨又怎么猜得到清平会骂孙公公呢,于是皇帝陛下脆弱的心灵被打击了。

「朕马上派人送你回湖阴。」绍谨面色阴沉,如果可以他多希望和清平温存体贴的叙一叙,但如果清平不愿意……他不勉强!

「咦!」清平这才发觉绍谨也在。

「朕……我明早派人送你回去。」绍谨最后还是软了口气,即使只有一天半天光景他也想和清平依偎一会儿。

清平望着绍谨一时百感交集,昨夜张通达大人告诉他,若他想留在皇上身边,要求皇上专宠一人是不可能更不切实际的想法,假使他真的一意孤行必将受群臣围攻,落入最险恶的境地。

如果他不要求这点,如果他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他能理解爱一个人也需要妥协……那么,他必定助他一臂之力。

「绍谨……」清平软软的唤了一声。

绍谨一震,狂喜和疼痛同时将胸口胀得满满的,几乎要爆炸。

清平不唤他二皇子、不唤他皇上,而是绍谨,他的名字,他那已经无人呼唤的名字。

清平的声音那么柔软,水汪汪的眼睛只看着他一人,他登时化为一滩春水,什么气都没有了。

孙公公识相的落跑了。

开什么玩笑此时不跑更待何时!难道要等两个主子想起来治他的罪再跑?几条命都不够死!

孙公公离去前瞄见清平拉住皇上的手,虽然仅是软棉无力的拉着,于他来说己莫大进步。

「绍谨……」清平的声音仍是那般软而无力,欲语还休的望着绍谨。

绍谨的响应简单而强烈,他回握住清平的手,紧紧地、炙热地,烙入神魂。

「我需要知道一件事。」清平嚅嚅说道。

「嗯?」绍谨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模样。

「你爱我吗?」清平的声音细微,眸瞳闪烁渴望与软弱。

他感觉得到绍谨的感情,他晓得绍谨爱着他,如同当年心心念念只有多喜一个人,如今也只看着他。

但是他需要更确定的答复,他不要单凭揣测付出心神,他想要更确定……他要绍谨亲口承诺。

绍谨微笑着,那笑靥甜如花蜜亦苦若黄莲,有无尽的甜蜜以及无尽的愁苦。

清平何须问他爱或不爱,他若不爱怎会以守葬为借口独身三年;他若不爱怎会相思欲狂彻夜狂奔只为见他一面;他若不爱怎会在出征前派孙公公前去,只为问他一句愿不愿意。

绍谨没有以言语响应这个问题,他俯身吻住清平,舔过他的上唇,吸吮他的下唇,舔过他每一颗牙齿,恨不得将他咬碎吞入腹中。

他的爱无法以言语说明,他的爱比言语更深刻,他的爱是深入骨血依附魂魄的思念,无法抹灭。

「这辈子,必不负你。」

浓烈的吻之后,绍谨恍若立誓般说道。

清平醉了。

醉在吻里,醉在承诺里,醉在绍谨怀里……

然后,大白天的,某个人被放倒在榻上,还被剥了衣服,以及这样那样被抹净了。

「好像不太对劲?我不是应该跟你好好谈一谈吗?怎么……」某人道。

他的呼吸刚刚恢复平静,赫然发现他才问了一个问题衣服就不见了,这会不会太快了啊!

「不对劲?那换个姿势。」罪魁祸首道。

某人眼睛瞪大了,还换姿势咧,换姿势就更不对了吧!

可惜罪魁祸首没有察觉他的抗议眼神,又扑到某人身上,换个姿势再来一次!

嗯,有察觉也当没察觉啦!

「不!不对吧,我明明要跟你谈别的。」某人极力振作试图从欲海中爬出来。

「等等谈。」

这三个字伴随着某个不太妙的感觉一起出现,某人只觉一炙热坚硬物体贯穿入体,修长手指并缠绕他的小东西……

「嗯嗯,啊——」

他再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一直到绍谨回宫,清平都没办法好好的再跟他谈一谈因为他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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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某次纵欲过度所至,清平很——长时间都不跟绍谨说话。

一开始是因为赌气火大,后来赌气久了又不知该怎么和好,一拖再拖绍谨出征去也,想和好也不知该找谁和好去。

绍谨那边的情况也没有比较好,清平昏过去后他便开始自责,后来清平理都不理他后自责得更严重,可是出征的事紧锣密鼓进行中,他实在分不出神好好的求清平原谅,结果一直到他出征了,清平还是不理他。

没办法嘛,谁叫清平用那种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他上次吃饱已经是很多天前的事了,还忍得下去就不是男人啦!

唉,早知道他就少证明一点,可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怨不了谁,但他真的好想清平啊……

离京之前他对清平的未来有了定论。

虽然他很希望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希望一生只和清平相守,但现实却残酷,倘若他真的只拥抱清平一人,只会造成群臣攻击清平的下场,怕百年之后仍要遭人唾骂。

为了长远之路,他想把清平摆上一个不会受到伤害的位置,在宫里不受欺压,朝堂里亦受尊重。

他的结论只有一个——封后!

受封后将来便是太后,只要清平没有做出太出格的事,即使他比清平更早离世也不用担心清平的处境。

为了传宗接代以继大统,他仍会纳数名新妃以堵群臣之口,然后将皇长子交给清平抚养,让清平成为太子之「母」,保他一世平安。

如果清平比他早走也不用担心,他们百年后将会同葬一室,能与帝相伴的唯后而已。他要清平成为他的皇后,他永世的另一半。

他未对清平说「爱你」,因为他的感情比浮浅的言语更深刻,他想的比单薄的话语更长远。

当清平向他要求短暂的一刻时,他给予的已是一辈子。

他爱便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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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哆——

破空声后,羽箭笔直插入靶心。

咻!哆——

又是一箭,没入小小红点之中。

一开始时场中众士兵十分捧场,每中一箭便高呼皇上英明神武等,等第三十支箭全部没入红心后,众人皆沉默了。

进入边城已十余日,绍谨无论对进攻防守的策略都没意见,仅是点头聆听一切照准。

时间长了,众将领皆小觑这名少年君王起来,几名将领是不敢说什么,但下头有几个嘴碎的家伙皆言,将来战胜便罢,若是战败还得拖个累赘逃命,跄都跄死人了。

这话传到右将军耳中,气得他暴跳如雷,未开战先言输算什么兵士,欲将那几人绑起来痛打。

绍谨却阻止了他。

他深知武官们个性直爽不拘小节,说出这番话来多半是有口无心,若想要这些人真心信服光凭天子威仪是不够的,得拿出点真本事来才行,否则将那几人打成一滩肉泥也没用。

于是,他吩咐右将军装作未曾听闻此事,隔日一早便到练箭场来,一口气连射三十箭,箭箭入靶心。

他自幼浸氵壬于武术之中,别说是射个三十支箭了,便是射一百支他也能箭箭入靶心,丝毫不费工夫。

「清箭靶。」绍谨轻声吩咐道。

他晓得,如今不需他大声嘶吼,众人自然会仔细聆听他每一句话。

「皇上,是否该歇息一会儿。」右将军怕他再射下去迟早射不中出糗,不如见好就收。

「无妨。」

咻!哆——

第三十一支箭飞入已成箭林的靶心。

……

第九十七支箭射入靶心。

「格老子的,真厉害!」

人群中传来惊呼,粗俗但真诚。

绍谨微笑,命人再清箭靶。

这些人不晓得,当年他是凭着高超箭术方得到常顺郡王之位,若非如此凭他的出身根本没有资格继承大统。

接下来三箭,如同当年胜过怀仁太子时一般,一支连着一支,三支箭全合成一支箭了。

「皇、皇上神武盖世,末将敬佩。」

右将军望着眼前脸不红气不喘、一派淡定的少年天子,已由口头上尊敬变打从心里佩服。

他可其有幸,生在此时,跟随了如神人般的少年天子。

见众人神情全变,绍谨心中欣喜,面上却丝毫不显露,那么平淡那么坚定彷佛所有一他皆胸有成竹地说:

「后日出征。」

一如他决定御驾亲征时那般坚决,没有人能质疑他的旨意,亦没有人敢。

尽管年轻,他仍旧渐渐成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

他,是皇帝。

第拾壹章

九曲桥奇石流水、圆门扇窗,张通达府上虽然精致的东西欠奉,庭园倒是整理得精细,几株芍药娇媚盛开,映照一园光华。

从绍谨走之后,清平便陷入了浓浓忧郁,每日悔恨他怎么没跟绍谨一起出发,他一个人留在这里真的好痛苦啊。

这份痛苦不止是思念绍谨的苦,更重要的是——张通达很可怕!

大军出发隔天,张通达笑容满面的来找他,那笑容如此慈祥和蔼,以至于清平完全没有发现隐藏在和蔼后头的是……地狱般的生活。

「有一个办法,只要你做得到将来无论皇上是否仍旧宠爱你、是否有了新宠爱妃,也难以动摇你的地位,地位牢固了你身边的人自然安全无虞。」张通达笑得诚恳,眸光却如同狐狸一般狡诈。

清平呆呆无语,眼眸显现光亮。

他早已不恨绍谨,他恨的是污秽的宫廷,他更害怕有一天他关心的人又会死在他眼前,他没有那么坚强,他无法忍受啊!如果真有方法能够待在绍谨身边,能抵抗宫廷腐烂黑暗的争斗,他不可能不心动。

「登上后位!」

清平张口结舌,彻底被张通达吓到了。

后位!?他吗?他哪来的本事登上后位啊!本朝开国已来从未有过男后,男子封妃已是极限,连贵妃都没出现过,现在要他成为皇后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啊!

他不知道这压根儿不是张通达的主意,而是绍谨离京前吩咐的,要他负责教导清平为皇后该懂的礼仪,否则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此提议。

张通达全然不理会他的呆楞,一本正经的说下去。

「皇后人选历来有两个条件,第一、家世良好,第二、品德兼备」张通达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望着清平。

清平抖了一抖。

「品德兼备是个虚辞,即使搞到全天下民怨四起的程度,只要皇上想封一样会有拍马大臣跳出来说秉性温良、品德兼备一类的屁话。所以问题是在出身……」

提到出身清平更无言了,别人是丞相的闺女、礼部尚书之女,再不济也是个主事闺女,而他的出身从他的本名可见一斑。

——四牛!

这世上难道有家世良好的牛吗?就算有也不关他的事,他顶多是条耕地的老黄牛,只是不小心被卖入宫廷,误打误撞变成皇上的牛,但是本质上仍是一只牛!

谁见过牛当皇后的啊!

张通达完全不理会清平内心的暴走,认真分析下去。

「若是两者皆无便需有功。」张通达依旧笑得慈眉善目,不拿清平的担忧当一回事。

「……有功?」清平彷佛瞧见一丝光亮。

「例如因妊有功,历来因妊有功者皆可品升一级,皇上的生母便在产后受封为昙婕妤。」张通达的详加描述让清平印堂发黑。

清平望着自个儿平坦如昔的小腹,内心无数乌云飘过。因妊有功……他和绍谨再做五千次也不会怀孕吧。

「张大人,您直接说我该怎么做吧,您刚刚说的这些对我都没有用啊。」清平含泪道,他快被张通达的拐弯抹角搞死了。

「除掉太后。」张通达狐狸似的勾起笑,眸泛阴光,直接说出结论。

「啊!」清平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这结论未免、未免太惊人也太难以达成了吧。

「除掉太后算哪门子功劳,是大逆不道才对。」清平脱口而出,全然忘了太后是逼死多善的主凶。

他明明在宫中长大,却对宫廷的黑暗脏污迟迟无法适应,遑论狠下心计谋害人。多善的死让他看清宫廷黑暗,却没教会他狠绝才是生存之道。

张通达表情变得慈祥,笑容亦加深不少。

他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必要时可以六亲不认,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才会怜惜清平的纯真洁白。

然而,他留清平在身边便是要教他,什么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赶尽杀绝!纯真善良在宫廷里绝不适用。

「我留在京里乃是为了防止丞相或太后对皇上不利,说穿了便是防止丞相和太后共谋藉此机会另立新君,如果真的发生此事,丞相固然免不了一死,太后也难逃干系,但他们若成功了……你说假使太后另立新君,还容得下皇上活着吗?别说皇上有性命之忧,便是咱们两个也难逃一死。」

清平神色一凛。

「如此,你还会认为除掉太后是大逆不道吗?」张通达依旧笑着,像个看着傻徒儿的慈祥师傅,全然看不出他说的是一场皇城腥风血雨。

清平摇头,悲伤又坚定的摇头。假使绍谨有个万一,要他亲手杀死太后他也在所不惜。

「有了权势方能保护自己珍惜的人,你不需要弄脏手,你只要闭上眼睛,一切我都会为你安排好,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帮你。」

张通达遍布皱纹的面庞陡地柔美,温柔的声音与清平记忆中另一道声音重叠。

两行热泪由清平眼眶滚出来,难已收止。

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对他这么说过,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人,那是一个默默爱着他的人,亦是他永远无法忘记的人——多善!

张通达没有问他为何落泪,他本就不是追根究底的性子,况且……他知道清平想起了谁。

令人感动的时刻结束后,清平咚的一声掉入地狱。

打从他被说服以登上后位为目标后,他的每一天、每—天、每一天都与书本为伍,什么四书五经、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的,全都粘在他身上不肯离开,他从前在桃宫时也没念过这么多书。

最惨的是,他活了二十年从来不知道他走路姿势有问题,张通达请来的那个师傅却把他批评得一无是处,活像他这二十年来都是用蹄子在走,而没用过脚一样。

搞得他每天起床便期待日落,因为每天上午要念书,下午学仪态,一直到丹曦返西后方有喘息时间。

呜呜呜,要一只牛当皇后果然太勉强了,他现在让贤还来得及吗?

因为每天每天每天都太忙碌了,以至于清平完全忘记注意军情,更没空理会太后与丞相有何动静,他连张宅多出一大票精兵都没发现,哪有工夫注意太后和丞相做了什么事。

等他回过神,绍谨已经大获全胜班师回朝。

当张通达笑容满面告知他这个好消息时,清平瞬间颤了一颤,像被人打了一闷棍般头晕目眩。

他此时方知晓张通达为什么要他学这学那,这一切哪里是为了他登上后位做准备,分明是掩住他的眼睛耳朵不让他知道皇城里发生过什么。

这名看似眉目慈祥的中年男子,在他什么都不晓得之时,想方设法处置了太后与丞相,无论张通达做了什么最后那些都将成为他的「功绩」,成为他登上后位的基石。

他什么也没有做,可他的手也染了血腥。

「太后还好吗?」清平忍不住问道。

张通达原本还兴高采烈说着皇上凯旋之事,全然没想到清平会问到太后。

「平安无事。」张通达微笑以应,眸子一抹复杂光芒闪烁,也许他忒小瞧了清平,这孩子不像他想得那样天真单纯。

清平确实不像张通达想得那么天真,或者该说他的天真在永生难忘的瞬间便已毁灭,从此之后他能掩住耳朵、遮住眼睛,但是瞒不过越来越清楚的心,人生便是身不由己。

他知道张通达的意思是太后性命无忧,其馀的便不能保证。

清平垂睫一笑,表情悲伤但没有一丝一毫懊悔。

他没有追问太后的事,微微一笑问起绍谨何时归来。

张通达对他瞬间成熟的表情感到讶异却也同时欣慰,清平比他想的更坚强。

「十天之内可到,处理完朝廷的事……半个月之内必定能来见你。」张通达刻意将日期延了几天,以免清平等得太急伤心。

「我有件事情不明白。」清平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张通达听清他每一个字。

「你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假如您想回京任官十馀年前便能回来,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回来?」清平望着张通达面露疑惑,顿了一顿方补充道。「你不像是恋眷权势官职的人,先皇驾崩之后归隐山林比较像你的个性。」

「你猜得没错,确实如此。」张通达点头称许。

他曾经很想做个好官,如果有机会他希望能改变官场习气,倘若没有办法改变官场,至少也要造福一方百姓。

他却只改变了一个人,先皇。

之后便失去一切气力,半生不死的窝在小地方当县丞,—做便是十馀年,不生不死的十馀年,直到有天听到那个人将离世的消息,他才恍然惊醒察觉他错过了什么,倘若他有机会重新选择一次,他会离开他吗?

「我是为了……我自己。」张通达微笑。「他的孩子只剩皇上一个,我希望皇上能得到幸福。」

这个答案有些意外,清平不由得一愣。

「况且,我也不希望你和我一样,绝决离去的时候以为这样对彼此都好,多年之后还是要后悔,后悔用倔强分隔彼此,后悔为什么浪费这么多时间,后悔为什么不陪在他身边……人生不能重来再懊悔也没有用处,一转眼十馀年过去,离京前他还那么年轻,初登帝位意气风发,我说要离开时他满脸倔傲,认为我回京是迟早的事;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

张通达的声音嘎然而止,他能引述许多诗句描述心里的痛楚,但是无论是多么精妙的诗句也无法描述他的悔恨,有时沉默比言语更深刻。

清平没有追问,转移了话题。

「我相在大军回京前见皇上一面,劳您备马。」清平虽然笑得和气,眉眼之间却出现淡淡威严。

张通达悲伤面庞上显出柔和微笑,眼前的人不会重蹈他痛苦覆辙,一定会比他好,也一定要比他好!

接着,他嘴唇一抿神情严肃地说:「原想再瞒着你一段时间,事到如今不说也不行了。」

张通达的神情让清平有种不好的预感,不好到他几乎想要张通达闭嘴。但是不行!他非听下去不可,无论是再糟糕的消息都得听下去到,最后能支持绍谨的人只有他一个,他不坚强怎么行。

「昨天清晨,皇上失踪了!」

他原本不想告诉清平,但是清平都说要过去找皇上了,他哪还能瞒得住。

清平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没想到绍谨还是遭了太后毒手,早知如此他又何必对太后的处境心软,他要亲手将那个老太婆剁成八块!

「现下大军尽可能拖慢行进速度,希望皇上早日归来。」张通达倒了杯热茶给清平压压神,可是清平哪有心情喝。

「张大人,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清平皱眉轻声问道,他很想为绍谨做点事,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好。

「您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等!」

张通达微微一笑,显然胸有成竹。

事到如今,清平也只能相信他了。

绍谨……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

这、这算是哪门子的失踪啊!

清平张口结舌望着那个不该出现的家伙,惊得迟迟说不出话来,腿都给吓得软了,坐在椅子里迟迟爬不起身。

最糟糕的是,领着他进房的人居然是张通达,那个该死贼笑的张通达。

「你怎么会在这里?」清平又惊又喜,老半晌才问出这个问题。

「我想你。」绍谨面庞上又展笑靥,甜蜜得像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风雨。

瞧清平一副傻样,绍谨笑意加深,忍不住抬手抚摸他的脸庞,触碰他最渴望的温暖肌肤。

见到张通达的贼模贼样,再加上绍谨笑意满满,清平如果还不知道张通达在骗他,他在湖阴那几年官可算是白做了。

「张大人明明说你失踪了……」清平告状。

绍谨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向清平解释,又不想顺着清平的话骂张通达几句,只好沉默相对。

「皇上,其实你修仙很久了吧。」清平皱眉上下打量绍谨。

他其实很想揍绍谨,更想揍那个说谎骗他的老家伙,可是两个他都打不起,只能叹气。

「说什么浑话。」绍谨失笑,怎么一见面就说这个。

「不然你怎么老是突然冒出来。」清平不敢说绍谨像鬼,只好说他修仙了。

「大军行速缓慢,我先行回京过两日再回去和他们会和。」

说明白点,绍谨因为太思念清平了,干脆轻装快马撇开大军不管,溜回京中找清平温存温存。

这事儿他早就派人告知张通达了,哪知道张通达老东西坏心眼,居然骗清平说他失踪了,害清平看到他时吓得差点晕倒。

「难道你不想我?」想了一想,绍谨补上这句掺了蜜的问句。

清平扁嘴,手却诚实地伸向绍谨,半站起身,拥住他日夜思念的身躯,把耳朵贴在他胸前聆听那真实存在的心跳。

「想,怎么不想,我日日夜夜都想着你。」清平低声含泪道,虽然他的话语说明了他还在不爽。「就算叫张通达去死我也想!」

绍谨苦笑,这叫他怎么回应啊,总不能真的叫张通达去死吧。

清平不自觉嘟起双唇,满脸忿忿仰头瞪着绍谨,显然是想要绍谨好好教训张通达一番,最少也要他保证没有下一次了。

可惜那嘟起的小嘴实在……令人……很难不想到其他地方,尤其绍谨出征已来一直处于禁欲状态……

不!从三年前清平离开后,他始终没有痛痛快快的吃过,前面吃的那几次都只是开胃小菜,还没真正就得停了,现在清平撅起嘴望着他,叫他怎么能忍住。

于是,他用最古老、最原始,亦是最有效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以吻封缄。

清平没料到绍谨会忽然吻上来浑身一僵,然后绍谨身上的气味窜入鼻腔里,温暖体温与沉稳心跳也同时将他包裹,他的心和身体同时柔软,攀附住绍谨线条粗犷颈肩,将整个人送了上去。

深深拥吻——

不用说,清平又被吃干抹净了。

这一次皇上吃得很尽兴,一连在张通达家待了七日,吃了又吃、吃了再吃,吃他百遍不厌倦。

等七天后皇上依依不舍离开张通达府上时,清平已经累得连咒骂皇上都无力。

******

亲征之途并不像绍谨的笑容那般轻松,太后和丞相确实安排了几个人负责制造意外,如果不是绍谨早已有所准备兼之福大命大,此时出现在清平面前的将会是一具尸体。

当然,这些事情绍谨并不会告知清平,即便只有一点点,他也想让清平对宫中生活怀抱希望,那些丑陋的、污秽的他全都掩去,独留光辉。

不太妙的是,人明明是丞相派的,查到头来却查不到他们身上,两个老女干巨滑的家伙把所有事情推得一干二净。

但是绍谨并不担心,他有的是时间跟这两个人耗,看是他们先分出胜负,或是其中一方先荣登极乐。

令人意外的是,这场战局尚未登上台面便已结束。

绍谨大胜归来、举国欢腾,宴请百宫、论功行赏……太后却对这一切都没有兴趣,她端着慈祥面庞温声和悦的告诉皇上:三年服丧已过,皇上该大婚了。

当然,太后心目中已有数名人选,每一个都秀外慧中、年龄相宜,这几名女子自然皆与她有血缘关系,即便绍谨不肯立她的人为后也无所谓,重要的是谁先产下皇长子,谁胜谁负此时还说不定呢。

隔日,丞相上奏,国中无母阴阳不合,请皇上择日成婚。

绍谨俯视殿下双膝跪地的老丞相,再抬眸环视整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嘴角微微上扬绽开,坐在这张椅子上已然三年,这是他初次感觉到如此轻松快意,确认他是手握实权的帝王。

他轻声开口,要仔细聆听才知道他说了什么,可如今谁都得竖起耳朵听他的每一句话,他声嘶力竭或轻言细语又有何差别。

对于大婚纳妃一事,他只有一句话,简单而足已表明一切的话。

「糟糠之妻不可弃。」

朝堂群臣皆静默。

他的糟糠还会有谁,自然是清平,唯有清平。

太后对此表示无比愤怒,她精心规划的布局怎可轻易被这个毛头小子破坏,登上后位的即便不是她娘家侄女,也得是她挑选出来的人,既然皇上尊她为母,她便有权决定谁将为国母。

在太后出言责骂之前,绍谨微微一笑,将一蝇头小楷书写的纸条儿交予太后。

太后观后脸色大变,隔日便言欲长年吃斋念佛为国祈福,不再过问朝中之事,其父礼部尚书亦在同日辞官。

老丞相毕竟在朝多年精明果断,见大势已去不再恋栈,上书告老还乡。

皆准!

自此,绍谨掌握实质权力,成为名符其实的天下帝王。

******

这阵子清平过得很迷糊。

按理说,他应该要为了封后大典之事忙碌不堪,结果却是张通达每天忙得老命只剩下半条,而他则闲得每天梦周公。

实情是……

按理说清平得由蓝家嫁入宫中,可是一方面清平出身低微,蓝家根本上不了大雅之堂,另一方面清平曾让人寻过数次皆找不到亲人,不知他们搬哪里去了,压根儿找不到人送他出嫁。

既然连个亲人都找不到,也就继续住在张通达府上,由张通达权充清平长辈,替他打点一切。

以至于所有清平该准备事物全落到他身上,清平量完身后便闲闲没事了。

皇上大婚该由礼部、钦天监和内务府共同打理,服饰绣样为何、仪式如何进行全都得按规矩办,这一切自然都会和张通达商量一番,搞得张通达每日忙完政务又得忙大婚之事,日日大叹误上贼船。

虽然闲闲没事做,但是清平每天照样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当然啦,这点跟半夜钻进他被子里的某个人有很大、很大、很大的关连。

也许是这种日子过得太习惯了,以至于有一天夜里清平突然惊醒,习惯性的左摸摸右摸摸,可是怎么摸都摸不到绍谨的体温。

他狐疑的坐起身,试图弄清楚现在是几更了,怎么绍谨还不见人影,他都已经习惯睡到一半被绍谨「摇」起来了,怎么今个儿晚上没动没静的让人心慌。

「有人在外面吗?」清平怯怯地喊道。

尽管张通达再三叮咛他现在身份已经不同了,该早点习惯命令奴才们,可是他就是无法理所当然的要求大家替他做东做西,也许将来他能够当个端严有威严的皇后,可是现在他还是那个平凡无奇的清平。

「小人在,请问主子有什么吩咐?」

听见清平叫唤,得福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

确定将封清平为后之后,孙公公便将得福由宫中调来此侍候,说是他曾侍候过清平,比较了解清平的喜好个性。

确实,见了得福清平安心许多,亦敢于诉说需求。

「现在几更天了?」清平问道,双唇不自觉嘟起。

「回公子的话,三更二刻了。」得福声音由门外传来,感觉闷闷的。

一听已经三更了清平的心情更加郁闷,平常绍谨最迟二更就会来找他的,怎么都已经三更了还不见人影。

停了一停,清平仍是忍不住问道:「皇上今天没来吗?」

「昨天行过纳币礼,按祖制皇上无论如何不能再来了,您得等到大婚当天才见得到皇上。」得福伶俐答道。

婚有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币、请期、亲迎。纳吉和纳币礼多半一起举行,举行后清平在名义上已是皇后,只差入宫而已。

按照祖制,纳币礼之后到大婚之前,两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见,反正没过多久便是大婚之日,岂今还没有人忍不住的。

清平不由得一阵失望。

「这事儿昨日皇上不都跟您说了吗?您全忘了?」得福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轻声取笑清平。

清平先是一呆,而后双颊发烫整个人缩回棉被里去,因为他想起昨夜绍谨是在那个时候跟他说的,所以他才会听了宛若没听到一样,半点儿记忆都无。

羞窘之后,浓浓寂寞涌上心头,身子翻了又翻始终睡不着。

唉,他这人真是宠不得,才一天没看到绍谨便浑身不对劲,跟一别经年一样犯起相思病来了。

辗转反侧之间,得福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将一包东西放在床榻上。

「公子,张大人说若您睡不着便将此物交予您。」得福恭恭敬敬的说—道,已不见片刻之前调笑画面。

「这是什么?」清平坐起身,狐疑的掂掂包裹。

包裹不重亦不大,甚为柔软,里头不是衣服便是布料一类的东西,不知张通达给他们这个做什么。

「奴才不知,公子拆开便是。」

说着,得福便退了出去,留下清平与那包东西独处。

那是一件红色软缎内衫,底纹是如意云饰,没有绣样,可是上头有着清平极为熟悉的味道,属于绍谨的……体味儿。

接着,清平忽然想起前几天绍谨离去时左右找不到内衫,后来随便取了一件他的衫子穿便走了,原来内衫是被张通达偷走了啊。

这张大人真厉害,竟然知道事前留件内衫下来,像是预先知道他会寂寞得辗转难眠一样。

没有辜负张通达一番好意,清平将鼻子埋进衫衣里,深深一吸,带着寂寞与暖意,笑了。

拥着内衫侧身睡下,一夜安眠。

一转眼,吉期已至。

清平当天早晨起床时还没有意识到他快倒大楣了,他笑容可掬的跟得福道早,心想着等会儿便能见到绍谨,却不知道在见到绍谨之前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准备。

得福虽然笑容满面、态度恭谨,却展现惊人力气将他抓去沐浴,把所有能抹在他身上的香膏香精香油全都抹上。

接着再将他拖到梳妆镜前,梳了个结结实实头皮会痛的发髻,髻型非男非女,比较像是昔日他在桃宫时梳的样式,只是再精致一些。

刚刚梳头完,清平还来不及喘口气,立即被得福与几个小太监用各种衣衫里三层、外三层把他裹得像颗粽子一样,然后……他尖叫了!

「那是什么?不要把胭脂涂在我脸上!」清平万分惊恐着看着那盒红艳艳的东西,表情有如看到鬼。

拿着胭脂盒的嬷嬷看看胭脂,再看看满脸狰狞的未来主子,从善如流退了开。

梳装完毕,便是等待许久、六礼中最后一环——亲迎。

跪地听旨时,清平一时走神。

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初次见到二皇子的模样,想起住进甘露院的第一天,想起他为绍谨煮的第一碗寿面,想起……想起了许许多多的过往,最后想起的却是,绍谨亲口对他说:「这辈子,必不负你。」

清平闭起双眸,双唇延展出笑靥。

接着,他听见孙公公陈述他的「功绩」,一项一项细述他在皇上御驾亲征期间如何洞察先机、平乱定国,听得清平不由得瞪大双眸,转头瞪了张通达一眼。

原来在他每天受训当皇后的期间,不但有人试图刺杀绍谨,太后还差点儿改立新君,结果等绍谨大胜归来,事情竟变成太后受贼人要胁差点立贼人为帝。

他从不知道他有这么好的能力,竟然能一一化解众多危机。

张通达回给他一抹慈祥笑容,悲伤且带着期盼与祝福。

清平又是一怔,忽尔忆起他将入宫为后,之后他与这名照顾过他的中年男子再不能常常相见,即便见了面,身份横在他们之间,也不可能像现在一样似远又近的亲昵了。

孙公公宣读完最后几个字,他却忘了谢恩静默的看着张通达,久久无法回神。

见他这个样子张通达如何不知他有话想说,但是此时此刻他们已没有时间多说什么了。

清平却无法静默,上轿前忽然抓住张通达的手,长久方吐出一句话来。

「……我曾问过您为什么要帮我。」清平很想向张通达道谢,出口的却是这么一句话。

张通达点头微笑,他已告诉清平答案,不需要再说一次。

「我总觉得您隐瞒了什么。」清平皱眉道,模样有些撒娇。

「您该上轿了。」张通达摇摇头,提醒清平吉时已到。

清平又认真的看了张通达一会儿,轻声道:「张叔,谢谢你。」

张通达回以笑颜,苍老的脸瞬间变得慈祥且娇艳,像极了清平记忆中的另一个人——多善。

他将清平推进轿小,恭敬低头,以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贯儿受您照顾了。」

清平怔愣住,在他想清楚张通达口中的贯儿指的是谁时,轿已上路,他频频回首也见不到张通达的身影。

多善本名张贯,张通达口中的贯儿自然指的是多善,他们两人虽是伯父与侄儿关系却生得极为相似,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般,多善若是到了这个年纪,也该长成这般模样。

清平他不知道多善临终前求过张通达照顾他,他更不知道张通达是多善的大伯,他只是忽然记起多善的本名,记起他曾多么伤心失望……

然后闭眸回头,微微一笑。

无论将来如何,无论过去如何,他不会后悔选择回到绍谨身边,他并非被张通达的话骗回来,而是心甘情愿,而是真心爱恋。

他爱绍谨,终不悔。

绍谨,我也一样绝不负你。

为了迎接清平入宫为后,皇城之内五门全开。

远远的,他从帘缝中看见绍谨明黄色身影,站在那里定定地、欢喜地、爱怜地看着后轿。

即便隔得那么远,他都能感觉到绍谨炙热的盼望,盼望他成为他的后。

轿停了,绍谨朝着他走过来,目光灼热。

帘掀开了,绍谨温柔笑脸出现在他眼前,朝着他伸出手。

清平没有丝毫犹豫,将他的手交到绍谨掌中,密密相贴。

紧紧地,再也不分离。

——全文完——

后记:

二00九年三月的某一天早上,我忙了一整夜终于躺到床上,关了灯、拉上个帘让室内变得阴暗适合入睡。

可惜没有用。

狠狠吃掉两盒半哈根达斯的后遗症终于浮现,肚子痛到快死掉了,花了很长时间跟马桶奋战还是没什么用处。

因为平常能离止痛药多远便多远,家里根本没储存这玩意儿,现在又痛到爬不出去买不了药,只好躺在床上靠暖暖包抚慰。

翻了一阵子后,我开始想故事转移注意力。

现在脑容量不够想个简单的,就设定在我最喜欢的皇宫好了,然后是我最爱的老梗……小受是皇子的男宠,小攻另有所爱,小受默默守候。

老梗、老梗、老梗,我最爱老梗了!(洒小花)

长相呢……权力呢……

嗯嗯嗯,来想个长得不怎么样的小受好了,然后小攻也是空有身份无人尊敬的皇子。

至于相貌,小受虽然少年时长得不怎么样,长大后却变得俊朗,就是人家说的「长开了」。

小攻嘛,既然是皇子当然是又酷又帅,长得高有威严,最好还有与之相衬的武功,有点冷漠只对小受好,这样才是老梗中的小攻嘛。

然后要这样这样,接着是那样那样,还要有好配角在背后帮忙小受……

突然间有个想法闯进脑中——我想看这个故事——不需要出成书,只要在网上发表短短的就好,让我能在遗忘这个故事后还能重温,原来我曾经想过这么一个故事。

等我睡醒后,—定要写!

呃……如果我没忘记的话。

二十分钟后,我放弃入睡,反正睡不着干脆来写这个故事好了,简短写一写大纲就好。

故事该从哪里开始呢?

按照我喜颧的节奏,—定是由他们还年幼的时候开始,由清平还不是清平的时候……

清平从前并不叫清平。

八岁以前他是佃农的儿子,爹娘一年一个儿子的生早已懒得给他们取名字,只是大牛、二牛、三牛的叫,而他排行四,就叫四牛。

故事由此展开。

万万没想到,二十分钟想完的故事我写了三个月!

开始书写前我从未想过会如此喜欢这个故事,喜欢到忘了我原本该写的文、忘记原应完成的进度、放弃我可以休息的时间,只想努力完成它。

—向龟速慢慢爬的某人开始每天半章的疯狂速度,然后……撞墙了!

写到太子身亡那一段,继续书写变得万分痛苦,我每天翻来覆去思考着别条路,另一条让故事,思考着可不可以耍赖,思考着别种剧情发展。

最后的结论很可悲,那是无法更改的结局,悲伤但是只能接受。

他们就像是一段已经完成的历史,我能悲叹却无法更动,只能……只能努力让清平再幸福一点、更幸福—些,才对得起那个深深爱着他却不可得的人。

我很喜欢绍谨,虽然一直到最后他都没做出什么可歌可泣的行为感动人家,但是很符合我最喜欢的那种情感,沉默且坚定,固执而不移。

后半段他登基为皇之后个性稍有变化,个人觉得还蛮正常的,不管怎么说他已在权力的顶峰,自然不同于当二皇子时期,当然勇于表达得多,也就变得非常喜欢吃清平了……我承认,这种微微贪吃的模样对我来说还挺可爱的。

******

我自己的个志已经很久没封面图了,一向都是花啊草啊天空啊,再加上我们家小孩凑数,不过写清平时我便决定要一张以他为题的封面图。

结果,那图跟我的想象完全相反!(字面意义)

我本来以为出现的是桃花下水中闭眸的清平,带点平和悲伤。

结果拿到一张诱到喷鼻血的美图,哇靠,那真的是清平吗?太漂亮、太诱人、太可口了(乐奔),那只手放在胸前根本是犯规!犯规啦!

还有小肚脐,妈啊!真让人想啃两口><

结果图太美了,做封面时完全不知道该把书名塞在哪里,不管放哪里好像都会影响画面,真希望不要放算了(天音:那就不是封面了)。

至于另一张封面,抱歉写后记时还在画,我就不多做评论了XD

不过我很期待看到完成品哦,真希望早点看到两个人甜甜蜜蜜的画面(扭)。

******

按命相来看,我今年运势低落整体还蛮惨的,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今年身体特别差,五月上台北听音乐会时腹部持续作痛,痛到不断吃止痛药压制,还因此无法完成原定行程,放朋友鸽子><

各位还记得开头时我说我平时不吃止痛药吗?我这个宁可痛也不吃止痛药的人向止痛药投降了耶!

后来虽然喝了不少中药调养身体,但身体状况还是差不多,三不五时就痛得浑身冒冷汗,真的很惨。

至于手的情况嘛……

前阵子跟朋友去吃烤肉,夹肉的时候手都会不由自主地颤抖,一副嫌肉太重的模样,真的蛮惨的。

希望接下来能够好一点(合掌祈祷)。

涓 二00九年七月

P.S:后记之所以横排,是因为塞不下了,大家将就着看吧。\

沉醉不知年特典—婚后生活:

梳头:

春末一个晨光特别好的早晨,清平难得比绍谨早醒过来,他无视腰部与下身的不适感,慢慢爬起身来,坐在光线昏暗的纱帐里仔细看着绍谨的脸。

绍谨的模样和他们初相见时没有多大改变,只是多了份成熟威严。

清平小心翼翼地捉起一络绍谨的发,在指尖绕了两圈,把玩着。

看着那发丝化为绕指柔,一股暖暖幸福感由胸口漫开。

绍谨在此时睁开眼,他先是看了看清平的脸,确认伴在他身边的是清平,而后将视线转移到清平手上……

嗯,那是他的头发吗?

清平在玩他的头发?

趁着绍谨尚未发言,清平先行转移他的注意力。

「皇上,臣妾今个儿帮您梳发可好?」清平笑吟吟地问道。

他现在已经开始习惯自称臣妾了,不像前几个月看着绍谨还愣愣的不知该自称「小的」或「臣」,得要旁人提醒才知道他该自称「臣妾」了。

绍谨却不曾改变称呼,不叫他皇后,不叫他梓童,依然唤他为清平,像在宣告他无论是何身份,都仍旧是绍谨的清平。

那么单纯,那么甜蜜——

闻言,绍谨微微一笑,伸长手轻轻抚摸清平面庞,无声应允。

清平喜孜孜地握着梳子,抓起绍谨一头散发慢慢梳整,绍谨的发质略硬但手感极佳,并不是铁丝般的粗硬发质,且不容易打结多梳个几下便顺了。

他还在桃宫受训时跟着孙公公学了一手好梳头工夫,住在甘露院那几年皆是他帮二皇子梳理的。

好梳原本是好事,可是一下子就梳完了发让清平小小失落了一下。

见皇后突然停下动作,随身侍候绍谨的孙公公立即趋前低声询问是不是忘了怎么梳?

清平摇摇头,没有解释他只是突然感伤梳好了发绍谨便前去朝议,傍晚之前他们很难再见面。

孙公公不懂清平为何失落,难道绍谨还不懂吗。

他由镜中望着清平的脸,浅浅一笑,不动声色地问道:

「午膳你想吃什么?」

清平一愣,不明白绍谨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他一向有什么吃什么啊,虽说他素来爱吃河鲜海味什么的,可是张通达曾说过「底下人为了讨好当权者,什么浑帐事都做得出来」,所以他从不敢让别人知道他特别爱吃什么,怕他们为了讨好他劳民伤财。

「要是不嫌有人跟你抢菜吃,午膳朕便过来打扰。」绍谨说得那么平淡,却甜进清平心坎儿里。

清平没有应声,他已经欢喜得梳子都快拿不住了,哪有办法好好应答,如果不是周遭一堆人站着,怕他早已扑进绍谨怀中。

既然不方便露骨表达心中喜悦,清平只好偷偷噙着笑靥专心一志帮绍谨梳发。

这几年虽然不动手了,工夫倒没搁下,顺发、梳拢、束发一样一样都做得很确实,没多久便梳拢成形,并在头顶戴上小巧精致却象征无比权威的皇冠。

当朝皇帝的皇冠共有数种,日常使用的较为小巧,除了色泽不同外其余和贵家公子戴的小冠并无不同,早朝时另有较正式的冠冕,此外还有一种最复杂沉重的,仅在祭祀时使用。

束发、整冠、理衣,样样完成后,绍谨登时由沉睡在他身侧温柔的枕边人,摇身一变成为无比尊贵的帝王。

清平看得有些痴了,连此刻他该打理自己并向绍谨问安都忘记。

绍谨丝毫不介意,温柔一笑,轻声说了句「午膳见」,转身离去。

他走没几步,便见得福匆匆入内,一见到皇上急得又是高呼万岁又是跪,忙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摆。

绍谨摆摆手示意他免礼,并问他为何匆忙入内。

「回皇上的话,几位娘娘都在外头等着向皇后问安呢。」

闻言,清平惊得退后一大步。完蛋大吉!他完全忘了!

他和绍谨今天本来就起得有些晚,再加上他又兴高采烈的帮绍谨梳发,搞得他现在还披头散发穿着内袍什么都没弄,要怎么接受别人问安啊。

最糟糕的是,妃子们向他问完安之后,他们得一块儿去向太后问安,他现在怎么办啊!啊啊啊啊啊——

「快!快帮我梳头。」清平几乎要飙泪了。

见清平整个人慌乱失措,绍谨忍不住勾起笑颜,却又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温柔体贴的吩咐道:

「就说皇后今天身体不适不接受问安,另外太后那里派人去说一声便是了。」绍谨三言两语便解决了清平的大麻烦。

清平愣了一下,旋即以崇敬眼神望向绍谨。他都不知道还有这一招,绍谨果然比他厉害多了!

「午膳时我来探病,你多睡一会儿吧。」绍谨笑咪咪地说道,视线下移望向清平纤纤细腰。

清平一开始只是觉得怪怪的,等到他顺着绍谨的视线看过来……脸颊瞬间红得发烫,烫到整个人都晕眩。

他们昨晚才这样又那样、这样又那样、这样又那样,难道午膳之后绍谨还想跟他这样又那样、这样又那样吗?

他……他没办……他不……他……嗯嗯……

怎么办?好像有点期待。

钓鱼:

早晨时分,夏季烧伤人般的炙热尚未来袭,微风徐徐吹得人心旷神怡。

这天起身后清平笑吟吟的送绍谨早朝,那笑容甜蜜醉人,一看就有问题。

绍谨对于清平诡异的好心情不闻不问佯装不知,反正清平这人再怎么样也不会有太出格的事,就算把他身边侍候的人全撤了,他也不至于四处乱跑闹出乱子。

跟绍谨想象的差不多,清平没做什么怪事,他只不过跑去钓鱼了。

从初次遇见绍谨开始,清平一直很好奇钓鱼是什么感觉,为什么从前皇上可以一钓大半天都不动,钓鱼真的这么有趣吗?

事实证明,人还是不要太好奇比较好。

清平从早晨凉风徐徐时一直钓、一直钓、一直钓,钓到日上三竿,钓到太阳毒辣辣的晒伤人,钓到……钓到他快哭了。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一条鱼都不上钩!?

钓着钓着,清平的拗劲也被钓出来了,无论得福怎么劝他都不肯走,固执的要待到钓到鱼为止,否则他就住在这里了!

不知不觉间清平错过午膳,接着太阳渐渐偏斜绽现美丽霞光。

一旁侍候的内侍哭了:皇后大人,您不想休息我们想啊!

于是,这件事情用不了多久便传入绍谨耳中。

在绍谨眼中清平突然对钓鱼产生兴趣不是什么大事,但是钓鱼钓到饭也不吃就是大事中的大事了。

只见皇帝陛下领着一群人火速赶来,本来想略加责骂的心情在看见清平苦着一张脸瞪视水面时,消失殆尽。

绍谨示意不用通报,更不需要行礼,他和清平之间原就不需要讲这些虚礼。

「怎么连膳食也不用?」绍谨温声问道。

清平扁着嘴回头望向绍谨,诉苦似的说:

「钓不到……」

绍谨失笑。

「这里的鱼略有灵性,被我钓了这么多年早就学聪明了,本来就很难上钩,先回去休息用些点心,你想钓鱼还怕没机会吗?」绍谨温声安慰道,也是因为这样他后来根本不钓鱼了。

清平依旧垮着嘴,无法接受绍谨的解释,持续抓着钓杆不放,坚持钓到鱼才离开。

绍谨默默叹了一口气,命人拿弓箭过来。

「弓箭?」听到这两个字清平不由得转头看绍谨。

他没听错吧!钓鱼为什么要弓箭?

绍谨却没有多费唇舌解释,反正等一会儿清平自然会知道他要弓箭做什么。

果然绍谨的办法比他抓着钓杆一整天厉害多了,只见他拿起最擅长的弓箭咻咻咻一连发了三箭,一下子便射中了三只鱼。

几名侍从不等绍谨下令,便俐落踏入水中将鱼拾了回来。

清平看得目瞪口呆,他现在才知道从前他们在甘露院吃的鱼不是钓回来是射回来的!难怪绍谨的弓术这么好,原来不是因为他每天闲着无聊卯起来练射箭,而是为了好好活下去训练出来的技能。

「太厉害了!」清平佩服得五体投地。

绍谨瞄了一眼鱼儿后,命人送往御膳房处理。

「有鱼吃了,可以回去了吗?」绍谨浅浅地勾起微笑。

清平迟疑的点点头,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过既然有鱼吃他也不在意那么多了,满心只剩下晚膳桌上可口的鲜鱼。

「等等一条红烧、一条煮汤、一条做酥炸鱼片。」清平扳着手指点数,数得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他今天一定要把三条鱼全部吃光光!

望着清平可爱模样,绍谨的「食欲」也被勾起来了,反正御膳房处理鱼还需要一点时间,他们俩可以先来吃点别的,接着便将视线定在清平可爱的小屁屁上。

当然,一心想着吃鲜鱼的清平并没有发现危机近在身边。

就在清平开开心心抓着钓杆准备回宫时,绍谨瞄到了清平的钓杆

……

……

………

绍谨现在知道清平为什么钓一整天都钓不到鱼了!

他都不晓得原来清平是姜太公的传人,钓杆上头只有线没有钓钩更别提钓饵,这不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是什么!

绍谨重重叹了一口气,他真不知道清平究竟是稀世奇才或是白痴。

不过,这根没有钩、没有饵的钓杆不但他把他钓来了,还弄到三尾鱼吃,绕了一圈最大的赢家竟是清平。

「在想什么?」清平望着绍谨脸上奇异表情发出疑问。

看着清平眨啊眨的眼睛,绍谨又是一笑。

「朕饿了。」绍谨淡淡宣布。

「回去先用些点心,等等便有鲜鱼吃了。」清平拿刚刚绍谨跟他说的话来安抚绍谨。

绍谨邪恶一笑,靠过去在清平耳边小小声的说:

「这种时候你该说:『皇上,臣妾任您食用』,说一次,乖。」

清平瞬间僵在原地,脸红得像烧起来一样。

当然,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后记:

看到这里,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奇怪海报去哪里了?

我可以很开心的告诉大家,海报长翅膀飞到火星去了!

事情是这样的,因为我写了番外,然后番外塞不进书里(请回想本文的后记是怎么塞的),但是写都写了不放好像对不起自己。

再加上亲友调查结果,大家都热爱番外特典不想要海报(有人嫌会被折到,有人说不好收藏,有人想看番外)。

于是这本番外诞生了!(殴飞)

非要附番外不可还有一个原因,我总觉得没有番外他们两个人的感情世界并不完整,不够甜蜜,非要再加这么一匙糖,才像他们两个,才是他们之间。

况且,我也得给绍谨机会表现啊,不然他都只有「疼」清平,看不出「爱」。

写了之后才发现,婚后清平越来越笨了,是因为生活安逸不需要动脑吗?

附带一提,张通达喝过的那种药绍谨并没有让清平喝,他坚信他们之间不需要那玩意儿束缚。

我想,清平不可能出轨啦,他脑容量没有大到能容下绍谨以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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