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5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狂兽星球 下——胭脂藤

第99章

佛渡城远离大陆,生活在这座海上都城的居民们,一直以来的日子都相对平静安逸。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厄运已然降临。

有些时候,坏天气也阻止不了少数一部分人,比如狮鹫突击队的成员‘狞猫’和她的同伴‘蓝狐’。冒着剧烈的风雨,他们按照‘女娲’的提示,一路从主岛的东边向着东南方向搜索。

但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在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岛屿东部时,两人都意识到他们被耍了。

“我受够了!‘女娲’是怎么回事?!因为发现脸上多了一条皱纹而在闹脾气吗?嗯?”‘狞猫’的话语刻薄又尖酸,一边说,她一边泄愤般把肩上的背包甩到地上。

眼下,她和她的搭档正身处一家综合医院的走廊。这里也是‘女娲’给出的最新坐标点,在把这家医院上上下下的楼层都搜查一遍后,与之前的幼儿托管机构、空铁候车站一样,还是一无所获的‘狞猫’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们两个就像傻瓜一样,被耍得团团转!”

想起先前她和‘蓝狐’浑身淋得湿透,站在一堆黏满鼻涕,满地乱爬,又是尖叫又是嚎哭的小屁孩中间的场面,‘狞猫’的怒火就越发炽盛。

“我早说过,什么超级计算机,什么人工系统,机器根本就靠不住!”

看到她大发脾气,她的搭档‘蓝狐’赶紧摆着手,劝解道:“你冷静一点,医院这种公共场所,到处都是‘她’的耳目——”

“那又怎么样?”‘蓝狐’话才说到一半,就被‘狞猫’冷笑着打断了,她抬头瞥了一眼就在两人头顶不远处的监控探头,“难道区区一台机器,还能杀了我吗?开放‘她’的权限,这本来就是一个错误!”

“嘘,快住口,‘狞猫’!”‘蓝狐’一脸紧张,他伸手抹了把脸上湿漉漉的雨水,手臂上狰狞的夜叉纹身,这时由于肌肉运动也仿佛活过来了一般。他身体向后,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紧接着叹着气道,“无论正确还是错误,都是上面的决定,我们只要执行命令就够了。别忘了那些反对者的下场,也别忘了我们的任务!”

他这么一说,盛怒中的‘狞猫’不说话了。她想起五年前,决定开放‘女娲’的权限时,联邦议会里也有不少反对的声音,但很快这些人中,态度最激烈的几个议员不是出了意外,就是莫名其妙失踪了。

公开的反对批评声被压制下去,议案最终在保守派的推波助澜下,被顺利通过。

而如今,似乎到了联邦为此付出代价的时候。

最近一直有风声在传,‘女娲’隐隐有失控的苗头。‘她’不再只是个观察者、监控者,而开始参与联邦机构的运作,并做出某些决定。比如揭发某个腐败官僚,或操纵一场地方选举,在信息化的时代,‘女娲’全方位监视、监听着人类的日常生活,要做到上述这些,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联邦政府内部,就连最早的那批支持者中,不少人也开始对情况表示担忧。

“你说,‘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狞猫’并不知道凌鹿上传代码的事,她只当是‘女娲’已经察觉到他们的行动。

‘蓝狐’耸了耸肩,他拧着衣服上的水,同样压低声音回:“放心吧,如果‘她’察觉了,我们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松。”

两个人正窃窃私语,通讯器就响了。

「这里……队长‘金虎’,呼叫‘狞猫’和‘蓝狐’,收到……回答。」

大概是由于恶劣的天气,通讯器里传来的声音有些干扰,不过大体上并没有太大影响,‘狞猫’很快回复过去。

接到她的回复,队长‘金虎’那边立即又传来新的命令:「‘狞猫’,‘女娲’的系统目前……了点问题。‘她’留给我们最后一个坐标,是位于主岛中部的一片森林。坐标……给你,我和其他人从西边,你和‘蓝狐’从东边……,我们在坐标位置集合。接下来……必须自主行动了。」

听到这,‘狞猫’抬起头,和‘蓝狐’交换了一下目光,她细长的眉眼舒展开,丰厚的红唇勾起,笑答道:“求之不得。”

两人迅速整装收拾了一下。正在他们准备离开时,医院急诊通道里,突然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一群医护人员急匆匆赶至,向着走廊尽头的出口冲去,没人顾得上看他们。没多久,通道尽头的大门嘭哐一下,就被猛地推开了。

大批人员乱糟糟涌入,风声,雨声,医疗车鸣响的警笛,吆喝声以及伤员的痛苦呻吟,一下子就潮水般灌入了整条走廊。急救人员有的背着医疗包,有的推着担架车,他们无一例外脸色苍白,浑身都湿透了。

“天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即使身经百战的急诊部医师们,目睹被紧急推进来的这批伤患,也忍不住发出惊呼。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躺在担架上的人,有的还能哀呼痛叫,有的则已经气息奄奄,他们毫无例外都受到了严重的外伤,鲜血几乎染红了他们的身体,可怕的伤口绝非人力能造成,更像是被野兽撕裂了那般。

“他们……都被攻击了,被从海里来的怪物……”一名年轻的急救人员嘴唇直抖,他白着脸,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住嘴!”他身边,另一个年长些的急救员喝止了他,随后马上朝面前的几名急诊医师急声提醒,“医生,马上会有更多伤员被送来,你们得做好准备!这是红色级别的重大伤害事件!”

短短三五秒,意识到事态不同寻常,几个值班医生迅速反应过来。

“汇报病人体征!”

“去把第一、第二和第三抢救室都空出来——”

“联系在午休的医生护士,让他们马上回到各自岗位,是紧急情况!”

从一大群人进门,到伤者被匆匆推入急救室,目睹了全程的‘狞猫’和‘蓝狐’不由得面面相觑。这时,两人的身后又突然传来了一阵轻笑声。

“嘻嘻,他们要来了,他们要来了……!”

神经质的笑声在长长的走廊上回荡,令人感觉有些阴森。

湿透的衣物黏在身上,看上去更加颓唐萎靡的‘蓝狐’抱着手臂,闻声立马打了个寒噤。而‘狞猫’则直接扭头朝后边望去,这一看,她的双眼里随即流露出了一丝惊讶。

两人身后,那个身着病服,在走廊里游荡的女人,‘狞猫’还记得很清楚。正是昨晚的海滩失踪事件里,目睹了事情经过而吓得崩溃的那个年轻女孩。她记得,对方好像叫孙圆圆?

察觉到‘狞猫’打探的目光,孙圆圆也抬起头,她继续发出那种古怪的嘻笑声,整个人看上去疯疯癫癫,仍然不太清醒,但盯着‘狞猫’的视线,却又异常认真,专注。

“他们要来了,”她说道,紧接着伸出手,做了一个撕碎喉咙和胸膛的动作,“要来吃我们了。取我们的心肝肺,做下酒菜,嘻嘻嘻……”

“这女人,神经病啊!”

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渐渐远去,‘蓝狐’满脸晦气地啐了一口,而‘狞猫’则若有所思,盯着孙圆圆离开消失的方向,快速思索着她口里的‘他们’是谁。

“喂,你不会把这疯女人的话当真吧?”‘蓝狐’一脸饶了我吧的表情,他生平最憷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看你这熊样!”发出一声嗤笑,‘狞猫’将湿答答的头发拢向脑后,接着背起背包,说道,“走吧。趁现在还只是风暴的前锋,我们得尽快赶到集合地点,跟其他人会合。”

“那些人……”‘蓝狐’说着,就瞄了眼走廊一侧抢救室内的情况,语气有些迟疑。刚才那个急救员的话,他们都听到了。

“别管了。”‘狞猫’的回答则非常干脆冷酷,“只是与任务无关的事件。”

出了医院,外面大雨滂沱,两人不得不找了辆地面车坐了进去。驾驶着车子,在灰白色的雨幕中飞驰,此时天地昏暗,能见度很差,不过也幸亏如此,平时总是熙熙攘攘的路面上没有一个行人。

根据自动导航,‘狞猫’让车子转了个弯,开上了另一条大路。这条路通往海岸边,如果要从东部往主岛中部去的话,走沿海公路无疑是条捷径。但没开多久,两人的车就被拦下了。

在他们前方百米左右,佛渡城警方设置了路障,不少车辆都被堵在了这里。

“怎么回事?”‘狞猫’语气里满是不耐,她打开车门,就直接下了车。

“喂喂,等等我啊!”

刚刚在车里把衣物烘得半干,‘蓝狐’不想再被淋湿,他一面跟着下车,一面手忙脚乱拿出雨伞撑开。幸好这时的雨势小了些,不然风狂雨急的,一把小小的伞实在挡不了什么。

跑步跟在速度极快的‘狞猫’身后,‘蓝狐’好几次想把伞递过半边,都被‘狞猫’瞪回去了。唉,美人的脾气远远比这见鬼的天气还叫人捉摸不透。

没用多久,两个人就穿过车流,来到了警方设置的临时路障前。

这里已聚集了很多人,不少都是因为风暴的缘故被耽搁,此时正急着回到住处或工作地点的人。

“哎哎哎,你们不能过去,不能过去!”维持秩序的警员浑身湿透,雨水正不断顺着他们的太阳穴、鼻子和下巴往下流淌。他们拼命拦阻着往前推挤的人流,但收效甚微。

这一天对所有人来说,都简直糟透了。

“究竟出了什么事?”

“轮渡紧急停运,空铁说是不安全也停了,为什么连地面公路都封锁了?”

“我这边还有货要送呢!”

人群你一言我一语,对于生活在这座海上都市的居民而言,每年几乎都会经历大大小小的风暴来袭,他们早就习惯了。眼下的情况,换做以前,远远到不了所有交通全面瘫痪的局面。

面对人群的质问,警员们似乎接到了命令不能透露,他们只是不断劝阻众人赶快原路返回,神态隐隐流露出焦急恐惧,有几名警员忍不住频频向后回顾。

除了在大雨中延伸的公路,以及更远处一整片咆哮汹涌的荒凉海洋,其实他们身后什么也没有。

见到警员们紧张的神色,‘狞猫’和‘蓝狐’不知怎么的,都不约而同想起医院里的一幕。他们对视一眼,还来不及开口,众人头顶的天空,便降下了一个阴影。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

黑影带着风声降落在人群中,‘狞猫’他们首先闻到了一股腥味,那是属于海洋的味道。紧接着,黑影下落的地点,就有人类的惊呼和惨叫声接连响起。

下一秒,当第四个黑影降落到‘狞猫’和‘蓝狐’面前时,两人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东西——那是个浑身覆盖着深蓝鳞片,满头长发如同海藻般蜷曲,红着眼睛的直立人形生物。

但除了直立形态,那东西几乎不能称之为人。它从高空降落,将公路砸出了一个大坑,随后就毫发无损地直起身体,散发出金属反光的浑身鳞片同时张开,如同锋利的刀片。它张开嘴,露出满嘴尖牙,喉咙深处嘶嘶作响。扁平带状的头发狂舞着,朝‘狞猫’和‘蓝狐’他们席卷而至!

“小心——!”

‘狞猫’一把抓住了‘蓝狐’的胳膊,把他往后一带,根本看不清她的动作,她和‘蓝狐’两人就从原地消失了。怪物的攻击瞬间落空。但两人身边,另外几个吓呆的路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被卷起,高高甩向天空,在接连不断的惨叫声中,泛光的雨幕都变成了红色。

沐浴在血雨中的怪物,朝着‘狞猫’和‘蓝狐’的方向咧开嘴,露出了嘲讽般的笑——

“畜生……”

被溅了一身水,‘蓝狐’干脆扔开雨伞。

他浑身的骨头喀嚓直响,裸露的皮肤外血管突出,肌肉暴涨,颓废无神的两眼此时冒出寒光,他冲那怪物也同样咧开嘴,咬牙一字一句道:“知不知爷爷的衣服好不容易才烘干的啊,你找死——!!”

第100章

哗啦一声,黑色雨伞被风吹起,旋转着朝着那蓝鳞人形怪物撞去。

趁着对方视线被遮挡的瞬间,‘蓝狐’向前加速助跑,砰砰声中,他奔跑的路线上,地面迸溅出一圈圈水花,及连串深深的足印。紧接着,‘蓝狐’的身影高高跃起,手臂伸展,他微微弓着腰,整个人如同一只花豹,那是普通人绝无法跳跃到的高度。

当整把伞被那怪物扯成碎片的瞬间,‘蓝狐’已经在空中翻转一圈,并落到了那怪物的背后。坚硬的地面在‘蓝狐’脚下破裂,下个瞬间,碎石飞溅,‘蓝狐’握掌成拳,瞄准那只变异生物的脊椎,闪电般冲了过去。

嘭的一声巨响,仿佛铁锤砸在岩石上,在‘蓝狐’击中的部位,怪物那层起到保护作用的深蓝金属鳞片凹陷了下去,它整个身体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被一拳击飞。在把路障撞歪,又接连撞倒了好几根路边灯柱后,才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停住了。

可怕的是,遭受这样的重击,换做普通人早就毙命了,那怪物却只是摇摇晃晃一会儿,就从地上重新站立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趁着‘蓝狐’吸引了那怪物的注意,‘狞猫’已经快速组装好她的枪。两人合作无间,当怪物被击飞出去的同时,她架起枪,瞄准,扣动扳机,动作一气呵成。青紫色的电弧瞬间撕裂空气,如同灵蛇般直接命中了猎物。

怪物仰面摔倒,电流嘶拉作响,缠绕着那怪物的四肢,令它不断抽搐,暂时失去了行动反击的能力。

接着,‘狞猫’又砰砰连开数枪,电链爆射弹迅速击中另外三只变异生物。

这三头变异兽和那只蓝色的人形怪物不同,它们通体棕黑,基本仍维持着海兽的形态,看来应该还未进入第四阶段转变期。

它们的身体呈圆筒形,头部扁平,上唇较钝,长着一圈长而硬的刚毛,发达的上犬齿如同两把雪白锋利的弯刀,伸出嘴外。鱼鳍般的四肢粗短,五趾分得很开,尖端带着蹼。已完全金属化的扁平分叉尾部甩动着,哐哐作响,上面竖起布满了棱刺状的尖刺。

“别磨蹭,不想死的就快跑!”一击得手,‘狞猫’收起枪,面朝乱成一团的人群大吼了一声。她会这样做,并非出于个人英雄主义,纯粹是怕人多了碍手碍脚。

她的怒喝起到了作用。

短短片刻间,经历了一轮可怕杀戮,附近不断尖叫惊呼的幸存者们愣了两秒,开始连滚带爬,你拖我拽地向着车流的反方向逃命。这时谁都顾不上开车,再说路都堵了,开车只怕还没两条腿跑得快。

“你们也是——”

面向另一边反应慢了半拍的那批警员,‘蓝狐’喀拉拉捏了捏拳头,命令道:“我们两个来负责把它们引开,你们快带着人撤退。去把情况上报,这些变异怪物没有重型火力是压制不住的!”

身为特殊部队的一员,‘蓝狐’对变异生物自然不陌生,在他的提醒下,现场的警员们纷纷反应过来。他们受过专业训练,心中就算恐慌,好歹还能保持秩序。虽然不清楚‘蓝狐’和‘狞猫’的身份,两人刚才露的那手却足以令人相信他们的实力。

“大家快走!把受伤的人扶起来!”一名看来是负责人的警员开始组织人手,带着普通平民和伤员一起向后撤退。

不到一分钟,人流快速向后退去。

电链弹的能量耗尽,刚才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几只变异生物,发出阵阵咆哮嘶吼,证明它们已经快速恢复了过来。

‘蓝狐’和‘狞猫’上了一辆警车。那车的车头位置瘪了一个凹坑,不过不影响行驶,‘蓝狐’坐进驾驶座,而‘狞猫’负责砸碎了后车窗玻璃,她架稳枪,又砰砰连开了数枪。

这一次,‘狞猫’故意避开了目标,挑衅般的行为果然把那些变异生物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她和‘蓝狐’这边。

“开车!”

看到变异生物们怒吼着朝他们扑来,‘狞猫’当机立断出声。而‘蓝狐’则猛打方向盘,大雨中,车轮与路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蓝黑相间的车身一头撞开路障,犹如猛兽般,冲进了前方的雨幕里。

……

与此同时,主岛中部,被森林环绕的绿岛之家——

病房里,凌鹿陪在昏睡的蛋蛋身边,心里焦虑又不安。外面的风雨在稍微停歇后不久,又迅速转大。面对大自然的恐怖力量,凌鹿只能祈祷着这场风暴赶快过去。

大概又呆坐了半个小时,躺在床上的蛋蛋开始迷迷糊糊说梦话,

“大眼睛……喜欢……喜欢你。”

本来凌鹿都快急坏了,这时却忍不住失笑。他的小怪物,即使在睡梦中都不忘表白。凌鹿拂开他的头发,轻轻摸着他的额头,温存安抚的动作,让凌鹿紧绷的心也跟着变得柔软起来。

他知道蛋蛋快醒过来了,这比他预计的时间要早许多。凌鹿就这么等着,直到蛋蛋忽然之间睁开眼。

“蛋蛋,你的头还疼不疼?”凌鹿边问,边仔细地查看了一遍。也不知是不是刚才那针麻醉剂的功劳,反正凌鹿发现,之前布满蛋蛋眼白部分的可怕红血丝消退了一些。

愣愣看着凌鹿,在片刻后,蛋蛋突然拉住凌鹿的手,挣扎着就要起床。

“蛋蛋,蛋蛋?怎么了?”凌鹿手忙脚乱,他一边催问,一边还要扶住摇摇晃晃的蛋蛋。

蛋蛋应该还很虚弱,之前的变故把他的力量都耗尽了。但眼下,他银白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直线,喉咙深处呼噜作响,他像是清醒的,又似乎不太清醒,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高度兴奋的临战状态。

凌鹿没办法解释这种情况。

他还来不及进一步作出反应,蛋蛋突然就松开手,嘴里流泻出威胁的吼叫声,随后一头撞碎了病房的封闭式强化玻璃。

轰的一声,狂暴的风雨倒灌入室内,让整间病房迅速演变成了灾难片现场。

凌鹿瞪大眼,又迅速被风雨吹得眯起,他不顾一切地冲向窗口,通过破碎的窗户,恰好看见他的小怪物正扑咬在一头体型硕大的黑色变异兽身上,从二楼向地面坠落的一幕。

“蛋蛋——!”

探出头,凌鹿紧张得声音都变了。他看了一会儿,迅速扭头,打开房门直接冲了出去。

在走廊上奔跑着,凌鹿气喘吁吁来到底楼,经过活动大厅时,玻璃幕墙外不断传来嘭嘭的沉闷撞击,凌鹿分心一看,脸色更白了。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聚集了大量的变异生物。它们盘踞在花园里,墙角下,有大有小,形态各异,有些浑身布满鳞片,有些表皮上则吸附着珊瑚贝类。当凌鹿出现时,这些生物无一不杀气腾腾,睁着一对血红的眼睛,在阴沉灰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恐怖。

而室内,尖叫伴随哭号,不再分病患或医生,不少人浑身打颤,瘫软在地,有些则嚎啕大哭,所有人都被吓坏了。

期间,不断有工作人员通过走廊,从另外两栋建筑里逃向这里。病区大楼收治各类精神病人,这里的防御确实最为坚固。但再怎么牢固的墙壁,也经不起外面那些变异生物的持续冲撞。

硬度堪比合金的特制双层玻璃幕墙,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裂纹。

“快离开这里!”凌鹿大喊了起来。

五年的逃亡生涯,让他的神经要比周围人要强韧不少,他迅速对大厅里举着枪,神色却惶恐不定的几个警卫吩咐着:“你们还有你,快带着其他人转移到顶楼,封闭所有通道,这里撑不了多久了!”

这栋大楼有五层,而顶楼是专门为了情况不稳定的病人而设置的特殊病区,加上重重的密闭门,应该能挡住外面这些变异生物一时半刻。

生物都有求生本能,原本六神无主的一群人,在凌鹿的安排下,开始本能地行动起来。

当大批人流向着楼上转移的同时,凌鹿却逆向而行,焦急之色溢于言表。他快速跑过大厅,又穿过一段迂回的走廊,绕到了大楼后方。没记错的话,蛋蛋落下的地点就在这附近。

找到通往外界的门时,凌鹿却发现他出不去了。

那些本来在东部花园里的变异生物,就像蜜蜂闻到了花香般,跟着凌鹿来到了这里。它们嘭嘭撞击着金属门,牢靠的大门迅速开始变形,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凹坑。

一下一下的碰撞,仿佛直接撞在凌鹿的心口,他急得不行,甚至干脆想这么冲出去算了。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连串高亢悠长的鸣叫,叫声绵绵不绝,直接穿透了厚实的墙壁,传入凌鹿耳中。

接连不断的冲撞一下停止了,瞬间,周围安静得仿佛刚才那一切都是幻觉般。

“蛋蛋……”但凌鹿知道那不是幻觉,他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双眼中迅速亮起神采,等他冲到门前,扭曲变形的大门就从外面被猛地推开了。

黑发湿漉漉,脸上也湿漉漉,浑身都湿透的蛋蛋一把抱住了凌鹿。他的喘息声比凌鹿还要更剧烈,小心翼翼捧起凌鹿的脸,他红色的眼睛仿佛即将滴落鲜血。

那专注的目光,像是要将凌鹿刻进心底,沙哑的声音则一遍遍喊着凌鹿的名字。

“大眼睛……大眼睛,我会保护你……我会……为你战斗,直到最后。”

凌鹿突然心生不妙,没有任何缘由,纯粹就是一种感觉。他想开口阻止蛋蛋,却一下被推开了。

蛋蛋重新回到外面风狂雨骤的战场,顺带关上了那扇变形的门。他的头发狂舞着,将整扇门牢牢封锁住。任凭里头凌鹿叫喊拍打着门板,仍一动不动。他的双眼直视前方天空,雨点击打在他身上,又迅速反弹起来,变成更加细小的水汽,远远看来,如同被一层圣洁的光晕笼罩。

在他目光的尽头,连绵的低呜声传来,天地在这一刻都仿佛为之共鸣。

那是人类从未听过,从未见过的场景,一群飞行的鲸鱼,挥动着它们庞大宽阔的两对桨叶状前翅,细长梭形的尾部划过天穹,吻部突出的银灰色尖刺,如同长矛般闪烁着寒光。

它们化作了一团遮天蔽日的黑影,从天空,降临在绿岛之家上方。

第101章

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内,凌鹿竭尽全力奔跑着,他的心脏狂跳,喘息声异常剧烈,眼前似乎仍不断重复着刚才的那幕景象。

猝不及防被蛋蛋推开,反锁在走道里,凌鹿手都拍红了,可看上去歪歪扭扭变形的大门却纹丝不动。从门的缝隙中,他还是看到了外面的情形——那些仿佛已不再属于这个世界的庞然巨物,它们飞行在天空中,如同在海洋深处般自如。巨兽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呜鸣,整栋绿岛之家的大楼墙壁都为之颤抖。而地面上,还有数不清的变异海兽正在靠近。

情况显然已经到了十分危急的境地,凌鹿怎么可能任凭蛋蛋独自在外面战斗,而他却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尽管心急如焚,凌鹿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得想办法出去。

他开始按原路返回。用身上的通行卡,打开了几道封闭走廊的安全门,当他回到底层东区的病人活动大厅,想接着往前上楼时,却发现通行卡正式宣告作废了。

短短数分钟,大部分人员已经转移到顶层,而大楼的安全系统目前已调整为最高警戒级别。现在整栋建筑内部,所有的出入口都被锁定了。

凌鹿相当于被困在了活动大厅里。

气喘吁吁地站定,凌鹿四下打量了一圈。由于人员撤离匆忙,大厅内桌椅翻倒,遍地狼藉,远处一整片玻璃幕墙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纹,而墙外面,原本占据了整个花园的变异生物却都不见了踪影。

凌鹿小心翼翼走近,透过玻璃往外看去,除了剧烈的风雨和一塌糊涂的花园,确实没看到任何活物。

它们放弃攻击了吗?

凌鹿并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反倒更加不安。从这里他也看不到大楼后边的情形,不知道蛋蛋究竟怎么样了?从大厅的一处角落,凌鹿找来了消防斧。他重新回到幕墙下方,然后举起斧子,对准某处呈蛛网状散开的裂纹劈了下去——

斧头与玻璃接触,发出当的一声,凌鹿的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但坚硬的强化玻璃却维持着原状,上面一道道裂痕也不见扩大的迹象。咬咬牙,举起消防斧,凌鹿用尽全力,继续劈砍下去。

这些特殊玻璃厚达数公分,硬度惊人,他并不指望一两下就能劈开它们。在一连串的嘭当声后,凌鹿浑身冒汗,他两手发抖,几乎快举不起斧子。这种考验力量的事,一向不是他擅长的。

看着玻璃墙表面被凿出的白色浅坑,凌鹿平复了一下呼吸。他把消防斧扛到肩上,稍稍后退一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抡起斧头,对准那一点,再一次狠狠劈下。

玻璃发出咔嚓声。

浅坑周围迅速密布了一圈细小的裂纹,纹路进一步向外扩大,最终,玻璃碎片噼里啪啦掉落了一地,凌鹿用斧头,成功把幕墙砸开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缺口。

瓢泼大雨和怒吼的风声迅速从这个缺口钻进室内。凌鹿擦了把汗,他顾不上休息,立即又用斧柄将洞口尖锐突出的部分敲碎,飞溅的碎片划过凌鹿的手背,可他却意识不到疼痛般,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很快缺口就扩大到能供一人进出,凌鹿弓着身,拖着斧头,小心翼翼钻了出去。

大雨很快就把凌鹿全身都淋湿了,左右看了看,他几乎没有停顿,径直穿过花园,来到北部的出口。那里的防护网已经被变异生物们破坏殆尽,这倒帮了凌鹿一个大忙,从扭曲的栏杆里钻出来,凌鹿沿着外墙,绕到了大楼后侧。

那里本该是一片青翠茂盛的树林,此时却仿佛刚经历过一场大战。树木东倒西歪,有的拦腰折断,有的干脆被连根拔起,地上到处都是各种凹坑和野兽的足印,雨水在这些坑洞里聚积,变成了一个个大小不等的水洼。

“蛋蛋?蛋蛋?你在哪儿——?”

抬起头,大雨和头顶茂密的树枝遮挡了凌鹿的视线,找了一圈,没有发现蛋蛋和其他变异生物的踪迹,凌鹿心里越来越焦急,他干脆放声大喊了起来。

但肆虐的狂风暴雨,让凌鹿的喊叫声变得微不足道。正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呜鸣声。声音听上去不大,却又仿佛直达耳膜深处,树叶簌簌抖动,连地面的水坑都向上震颤出连串水珠,凌鹿两腿一软,差点站立不稳。

紧接着,闪电划亮了整片天空,也让凌鹿看清了乌黑的云层中,那群变异飞鲸的身影。它们聚集成一圈,吻部突出的银灰色巨角,仿佛正引导着雷电的方向一般。

借着手里的那把消防斧,凌鹿勉强撑住了下跌的身体。他开始顺着打斗的痕迹以及闪电的方位,往树林深处径直走了进去。

穿过密林环绕的坡地,下方就是一整片狂暴的海岸。海面上波涛汹涌,巨浪冲刷着礁石,白色泡沫如同爆炸的礼花,向上飞射四溅。风声,雨声,浪潮声互相交叠,电闪雷鸣中,整片海洋与天空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凌鹿走出森林,看清礁石遍布的海岸上,那个被闪电击打出的黑色深坑,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下个瞬间,他扔开斧子,不顾一切地冲了下去。

“蛋蛋——!”

凌鹿大叫着,直径足有五十米宽的深坑里,到处都是变异生物,它们密集的程度,足以令人头皮发麻。而在坑底中央,却空出了一片真空地带,蛋蛋站在中心位置,指甲尖锐突出,皮肤上遍布黑色鳞片,已经完全处于战斗姿态。

他的背后,那对巨大的双翼残破不堪,已经无法再飞行,只能直直伸展着。所有地面上的变异生物,无论人形还是兽形的,都以他为圆心,围拢了起来。

一方面,它们似乎惧怕着蛋蛋的力量而迟迟不敢靠近,另一方面,受制于某种更为强烈的外部因素干扰,变异生物们又蠢蠢欲动。

而天空中,那群变异飞鲸引导的雷电,正不间断劈落下来。闪电的高温让雨水瞬间蒸发,银白色的电光就像鞭子一样,一次次抽打在蛋蛋身上。

每一次被雷电击中,蛋蛋就会浑身抽搐,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号叫。听到那凄厉的叫声,凌鹿一路狂奔,只恨自己的背后没能长出翅膀。他的心脏被拧成了一团,此刻他只想用自己的双手,把他的小怪物从这种可怕的境地中拯救出来。

“蛋蛋——!”

凌鹿冲下缓坡,不断呼唤着蛋蛋的名字,而雷鸣声所向披靡,凌鹿拼尽全力的叫喊,根本传达不到太远的地方。陷在深坑底部的蛋蛋,却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在又一道闪电劈落之前,他抬起伤痕累累的脸庞,朝着凌鹿的方向,伸出了手——

轰隆!

爆炸声惊天动地,瞬间把空气都点燃了。黑色深坑底部燃起一团巨型的火球,冲击波与热浪把毫无准备的凌鹿整个掀翻了出去,他的身体猛地撞到一块礁石,这一瞬间,整个天地仿佛都在摇晃,凌鹿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他也不知道自己吐血了,只是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火光,嘴里发出了完全变调的惨叫声。

拖着沉重的身体,凌鹿几乎是爬着到了深坑的边缘。由于剧烈的爆炸,陷坑比起之前又扩大了一半有余,坑里处处焦黑,瞬间蒸发停止的大雨再次落下,雨水在接触到滚烫的岩石后又冒出青烟,令整个坑底水汽弥漫。

云层中不断传来砰砰巨响,一团又一团金色火球出现,就像节庆的礼花般,照亮了阴沉晦暗的天空。与此同时,隐藏在厚重云层中的飞鲸们甩动着尾部,因为受到攻击,它们的叫声变得急迫,环状的队形也被打乱,闪电开始不受控制,四处随意劈落。

但这一切都无法再吸引凌鹿的注意,他仓皇失措的目光四下巡梭,急切寻找着蛋蛋的踪迹。由于爆炸冲击,凌鹿受到了很严重的内伤,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火热,心却冰凉,四周到处都是被炸飞的变异生物残肢,坑底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蛋蛋不会有事的。

一遍遍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凌鹿挣扎着爬起来,他要下去。

而这时,凌鹿的手却被什么勾住了。他费力扭过头,就看见狮鹫成员的‘狞猫’扬起笑容,将一针浅蓝色的针剂迅速扎进了他的手臂。

“凌博士,我们找你很久了。”

‘狞猫’发出的声音如同失真的老旧唱机,紧跟着,凌鹿的眼前景象也迅速变形模糊,他膝盖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另一侧的‘蓝狐’快速接住了凌鹿下落的身躯,之后,他看向‘狞猫’,问道:“现在怎么办?”

‘狞猫’没有立即回答,她盯着云层中的变异鲸群,还有正与之交战的战斗机编队,天空雷电交加,大地风雨飘摇,整个景象诡异可怖,简直如同末日来临。

盯了好一会儿,‘狞猫’才收回目光,淡淡道:“队长他们还是联系不上,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视线在昏迷的凌鹿脸上逗留了片刻,她继续补充,“我们先离开这里,天知道这鬼地方还会发生什么!”

‘蓝狐’当然没有异议,他巴不得离这儿远远的。看到那些变异鲸鱼跟玩儿一样在天上‘游’来‘游’去时,他觉得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感到惊讶了。

‘蓝狐’毫不费力地抱起凌鹿,和‘狞猫’正准备离开,他们的身后,那个巨大的深坑里,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噼啪声。

两人立即警惕地回头望去,此时黑黢黢的坑底,白茫茫的水汽已经消散,在哗哗的风雨中,雨水混合着沙粒与尘土,不断顺着深坑边缘向下流动……不对,它们确实在流动,但不是向下,而是在往上逆流!

‘狞猫’瞪大了眼,而她身边的‘蓝狐’也一脸不可置信,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大口猛吸着气,甚至骂起了脏话。去他娘的一辈子,这才一两分钟不到,‘蓝狐’再次觉得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想象力的极限。

在那个巨大的深坑底部,中心位置出现了一滩金色的液体。那应该是液体没错,它的表面正荡漾着一圈圈细小的波纹,似乎正是因为这些震颤的波纹,将雨水和一切杂质排斥了出去,造成了它们逆流的现象。

从这些金色的液体中,青紫色的电流不断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当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密集,散发出金子般光泽的浓稠液体违反了物理定律,它们不断流动,上升,先是头,再是颈,接着是肩膀,手臂,整个身体躯干,最后是修长的腿部。

目睹整个过程的‘蓝狐’和‘狞猫’,他们看到的画面,就仿佛是一个人类,从头到脚披着一袭光滑如丝的金色绸缎,从那些液体中缓缓站立起来。

可两个人都知道,没有人能在那样的爆炸中毫发无损。他们看到的,是某只怪物,从地狱再次爬回人间的画面。

第102章

紧接着,在‘狞猫’与‘蓝狐’惊骇的目光中,那团液态金属变化出的人形背后,如同大树伸展枝桠,长出了巨大的蝠翼。那对翅膀上缠绕着雷电,每一次轻微颤动,嘶拉作响的电流就会在空气中留下银白的耀眼痕迹。

“怪物……”‘蓝狐’翕动着嘴唇,不由得泄漏出了呢喃。

而那怪物,或者说霜牙,自从他完成第四阶段变异,时隔五年后,当凌鹿以为他已经稳定下来,不会再继续进化时,他却再次突破,进入了第五阶段变异。

一连串的机缘巧合,让不可能成为了可能。这是所有变异生物都不曾达到过,甚至连创造出霜牙这种生命体的造物主都未曾预料到的情形。

在‘蓝狐’喃喃出声的同时,他身边的‘狞猫’已经举起枪,瞄准了他们眼中的怪物。砰的一声,特殊子弹拖拽着一道长长的电光,瞬间击中了位于深坑底部的霜牙。

胸口被射穿出一个大洞,翅膀也被轰掉半边,液态金属四处飞溅,整个人还没有稳定的霜牙,由于枪击而向后退了一步。他受损的部位,却在子弹飞旋穿过身体后没几秒,就被更多流动的金色液体填补,恢复如初。

叮的一声,变成了一块废铁的弹头掉落在地。同个瞬间,明亮的闪电落下,霎时就把附近的一切照耀得无所遁形。

‘狞猫’骂了句脏话,随后拉起身旁‘蓝狐’的胳膊,下一秒,原地就只剩连成线的雨点,以及一道扑过来的金色幻影。

砰砰!‘狞猫’刚停下站稳,就再度扛起枪,接连射击了两次。故技重施,效果并不如人意,两发子弹毫无悬念地都被霜牙躲开了。

‘狞猫’拉着‘蓝狐’不断后退,在频繁变换位置的过程中,她很快发现,自己来不及开枪了。那放电的金色怪物越来越快,速度根本不在她之下。每一次惊险闪避过后,她和‘蓝狐’之前站立的地方,转瞬就会被电流击穿,炸出了一个大坑。‘狞猫’根本不敢想,这要是击中他们,后果又会如何。

“我们分开走!”

为了不拖累‘狞猫’的速度,‘蓝狐’当机立断,他抱着昏迷中的凌鹿,往右边的碎石斜坡冲去。可惜他与‘狞猫’都预料错了,霜牙并非专门盯着攻击他的人,他盯的是被‘蓝狐’抱在怀里的凌鹿。

“小心——!”

‘狞猫’拔高了声音,而另一边,就像一道金色流光的霜牙,眨眼之间就冲到‘蓝狐’的背后。

来自搭档的提醒以及一名出色士兵面临危险时的本能反应,让‘蓝狐’迅速空出一只手,筋肉瞬间暴涨,侧身朝身后挥打出去。他用了十成力道,这一击就算是变异生物,不死也起码得被撞出十来米开外。但‘蓝狐’很快发现,他手臂的动作做到一半就再也挥不下去了。

怪物尖利突出的五爪扣住了他的手,随即喀喇一下,在皮肉骨头肌腱彼此分离的撕裂声中,‘蓝狐’的整条左手臂,被硬生生从他的身体上扯断了!

“宫西——!!”

这一次,‘狞猫’连代号都顾不上叫了,她情急之下,直接喊出了‘蓝狐’的本名。

剧痛在片刻后才传达至宫西的脑袋里,他发出怪异的惨叫,在大雨中,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手臂扬起一道红色抛物线,然后落到遍布碎石的地面上,滚了几圈,才卡在两块黑褐色的岩石中间不动了。

他浑身脱力,断臂处更是鲜血长流,整个人仿佛短路的机械般不断冒出电流,双膝重重跪倒在地,‘蓝狐’的另一只手,也再抱不住凌鹿而松了开来。

“畜生——!”

同一时刻,‘狞猫’端起枪,照着霜牙的头部,砰砰砰连开数枪。这一次,‘狞猫’使用的是冰冻弹。散发着浅蓝色寒光的子弹射出枪管,发出咻的破空声。弹道路线上的一切,在那瞬犹如慢镜头一般,从天而降的雨滴落下,静止,凝冻,接着,仿佛下起了一次小规模冰雹,细小的冰珠从半空哗啦洒落一片。

强烈的寒气,同样将形态并不稳定的霜牙整个笼罩。从头往下,他的身体被一层银白冰晶覆盖,动作也变得迟缓僵硬。

趁着他无法动弹的瞬间,‘狞猫’迅速越过他,猛蹿至跪倒在地的‘蓝狐’宫西身侧。她一把扶起对方,动作慌张,连近在咫尺的凌鹿都顾不得了,双腿再次发力,半秒都不敢多停顿,逃命似的与霜牙拉开了十多米的距离。

‘狞猫’做这一切,都发生三秒不到的时间里。

而当她回头,裹住霜牙的那层冰壳已经在喀拉碎裂。

这是一只怪物,彻头彻尾的。根本不是她和‘蓝狐’能应付的东西,即便他们两个是速度系与力量系新人类中的佼佼者。

意识到这一点,‘狞猫’不敢再多耽搁,她迅速收回视线,三两下跃上斜坡,几乎如丧家之犬般,仓皇消失于森林和雨幕的深处。

……

被留在原地,名为霜牙的怪物就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随着冰层不断碎裂,他金属化的身体表面也变得又脆又硬。它们犹如一层薄薄的蛋壳,很快,上头出现了无数细小的裂纹。细纹越来越多,越变越密,渐渐连成一片。当裂纹扩大到一定程度,整层‘壳’就开始从头至脚,自霜牙的身体表面大块大块脱落。

呈现暗金光泽的外壳逐渐剥落,乌黑的发,雪白发亮的皮肤,浓密卷翘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再次一一重现,说不上来有什么不同,但那张完美到无法用语言来简单诠释的脸孔,比之前还要更胜一筹。

大颗雨水滴落到霜牙的脸上,水珠瞬间滑落,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睁开眼,霜牙就像刚刚从梦里醒来。他银色的瞳孔由细长变圆,看到地上浑身湿透的凌鹿,刹那间,他就张开了双翼。翼展宽阔,替凌鹿遮挡住风雨,从漆黑翅膀剥落的金色碎片,犹如漫天散落的花瓣一样飞舞着。霜牙半跪下来,小心翼翼把凌鹿抱在怀里。

“大眼睛……”他伸手,摸了摸凌鹿被大雨浇得冰凉苍白的脸,电流这时却从他指尖流窜而过,在凌鹿脸上留下了一道浅红色的痕迹。

他皱紧眉,盯着自己的手掌,很快的,那些不受控制的能量就被迅速压制下来。重新摸摸凌鹿的脸,再舔一舔,那道碍眼的红痕没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霜牙这才满意。他没有去追‘狞猫’和‘蓝狐’,比起那两个微不足道的人,当然是他的大眼睛比较重要。

而且凌鹿还受伤了。

抱着凌鹿,霜牙抬起头看着乌黑阴暗的云层,其中的某块区域,正不断出现一团团爆炸的火光。他的喉咙深处,开始传递出一连串抑扬顿挫的鸣叫,那声音并不见得多么嘹亮,却又仿佛无所不在。在霜牙号令般的低鸣中,云层中的飞鲸群也传来应和的呜呜声。

随后,这些与人类的歼击机飞行编队相持不下的空中巨兽,就扇动着它们庞大的前翅,渐渐远离了佛渡城群岛的上空。被它们带来的雷电和暴风雨,在那之后也似乎有了减小的趋势。

做完这一切,霜牙就和小时候一样,蹭蹭凌鹿的脸,但昏迷中的凌鹿却没办法醒过来,及时摸他的头夸奖他,这让霜牙有些着急。

带着凌鹿,他很快消失在海岸边的森林里。

此时霜牙唯一能想到的最近最舒适的地方,就是绿岛之家了。那里有房间,有软软的大床,能让大眼睛不被淋湿,好好休息。

病区大楼仍处于最高安全级别,区区几道封锁门,对霜牙却根本算不上阻碍。他很快就回到了二楼,等推开门,却发现他原先待的那个房间,已经变得乱七八糟,窗口破了个大窟窿,地板被泡在雨水里,床单枕头全都湿得可以拧出水来。

另外,房间里还多了一个不速之客。说是不速之客,但对于霜牙和凌鹿而言,对方应该也算是‘熟人’。上半身进化出人类形态,但颈侧,双臂下半部分,以及腰部以下的双腿上仍覆盖着墨绿色鳞片的人形变异生物,除不见了一条巨大的鱼尾巴,分明是不久前在魔鬼角旅店内,被霜牙一爪子从窗口拍飞的绿鳞。

对方的胸口,还留着霜牙当时抓出的几道深深的伤痕。

虽然认出了绿鳞,第五阶段进化,却让霜牙失去了几个小时内的记忆。此刻残留在他心里的,唯有某种强烈的,想要保护他的大眼睛不受任何伤害的冲动。

于是乎,面对红着双眼,表情狰狞,明显已失去自我意识的绿鳞,霜牙理直气壮地把破坏房间的责任算到了他头上。

他爆发出一声怒吼,周身也蹿起猛烈的电流,变成一个大窟窿的窗口玻璃再度震动、破碎,绿鳞的身体跟着飞了出去,乓的一声,撞到墙壁后才停止下来。

摇摇晃晃站起身,喉间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被霜牙的吼叫震醒,绿鳞还搞不清楚状况,这可怜的家伙,就再次十分不幸地被从窗口扔了出去——

“大眼睛……我把从你那儿拿走的,全都还给你。别害怕,你很快就能好了。”

亲昵地拿鼻尖蹭了蹭凌鹿的,把碍事的东西赶跑后,霜牙就这么看着凌鹿,满心欢喜。这是他的大眼睛,是他的宝贝,就算现在要他用任何代价交换他都愿意,都值得。

霜牙一点不带犹豫,转身就抱着凌鹿去了隔壁另一间空出的病房。

第103章

这时候的绿岛之家大楼里,幸存者仍集中在顶层,安全系统没有判定危险解除前,依然将维持封锁。

确定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霜牙挑了一间隔壁的空房,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松软的浴巾,把浑身湿透的凌鹿整个包起来后,才放到床上。他又忙前忙后,找来更多的毛巾把凌鹿擦干,除了他弄出的动静,整个房间里静悄悄的。

忙完这些,看着陷在柔软的被子和毛巾里的凌鹿,霜牙先是碰碰他的脸,又这里摸摸那里摸摸,甚至还做贼心虚地左右看看,然后飞速俯身偷了个吻。结果翻来覆去,他还是没能决定该从哪里下手。

他怕弄疼了凌鹿。黑发不断舞动,犹如针一般笔直尖锐的发梢部分在凌鹿的皮肤表面稍作停留又缩了回去。上一次转变时,他对凌鹿造成的伤害太过刻骨铭心,因为珍惜,所以恐惧。无论凌鹿说过多少次原谅,霜牙还是会害怕,那次的事,是他卸不下来的黑色十字架,且永远都将背负下去。

“大眼睛……呜呜,我、我做不到。”又努力尝试了一次,完全金属化的发丝试探着刺入凌鹿颈侧皮肤,约莫连半公分都不到的地方,霜牙就不得不停了下来。那感觉让他全身发抖,头脑一片空白,眼泪跟失控一样,停都停不下来。

极度的恐慌笼罩了他。

俊美的怪物就这么一边抽泣,一边拼命压抑着源自本能的冲动。他想把刺进凌鹿皮肤的头发抽出来,却又恋恋不舍,就像冬眠的蛇渴望一个温暖的所在,他甚至渴望着更加深入。

布满神经末梢的发丝敏锐感知着一切,包括凌鹿身体的温度,血液的流动,肌肉轻微的颤动等等,令人毛骨悚然的甜美几乎要将霜牙凌迟成为碎片。一半灵魂疯狂渴求着,另一半只能举起屠刀,将这份饥渴杀死了一次又一次。

太痛苦,太痛苦,太痛苦了。霜牙浑身颤抖,这个能轻易置人于死地的怪物,不得不动用他所有的意志力坚持着。

表面金属化的发尾尖端停留在极浅的位置,一直到与凌鹿相连的部分逐渐变成了浅浅的蓝色。随后,蓝色的液体就一滴一滴渗出,露珠一般,沿着发尾的弧度,滴落到房间地板上。

‘狞猫’和‘蓝狐’他们打进凌鹿体内的那一针不知名的药剂,这时有大半都给霜牙‘吸’了出来,来不及做得更多,原本静静躺在床上的凌鹿眉头微蹙,发出了低微的呻吟。新人类的体质异于常人,加上药效减退,总之他快醒了。

没过多久,由于爆炸震伤,凌鹿在浑身抽痛中睁开了眼。

看到他醒过来时,霜牙的整个表情都亮了。他含着眼泪,脸部肌肉却已经忍不住朝笑容的方向发展。一瞬间,他就仿佛从霜牙又变回了凌鹿的小怪物。

“蛋蛋……”哑着嗓子,凌鹿第一眼也看到了他。紧接着,昏过去前的一幕幕画面出现在凌鹿脑海里,见到他的小怪物毫发无损,凌鹿的神情由紧变松,但在那之后,又变得越来越严峻。

凌鹿一言不发,也不再去看蛋蛋,他一边咳嗽,一边费力地从床上撑起身体。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却几乎要了凌鹿的半条命,他的后背以及身体各处火辣辣地疼,连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肺部疼痛不已。但这一切相加,都比不上此时此刻凌鹿心里的难受。

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刻,他真的差点以为蛋蛋已经……

再好的脾气,再温柔的性情,凌鹿也是会被惹毛的。现在他只想狠狠揍蛋蛋一顿,可是又舍不得。

而凌鹿这样闷不吭气,让本来欢天喜地的蛋蛋整个都傻了。大眼睛不理他了,不但不理他,甚至他想扶他起来,手还被打掉了。不是抚摸,不是轻轻地拍,是真的‘啪’一声打掉了。过了好几秒,蛋蛋才反应过来,哪怕一点都不疼,他的感觉还是像挨了一刀。

他把之前的事都忘得精光,满心委屈与惶恐,不明白凌鹿到底在为什么生气。

“大眼睛……你、你怎么了?”蹭到凌鹿身边,到一定距离后,蛋蛋不敢更靠近了。明明那么高大的个子,却规规矩矩像个孩子一样站着,连手脚都似乎不知该往哪里放。

见他这样,凌鹿知道再不理他,下一秒他绝对会哭给他看。叹着气,又咳了两下,凌鹿拍拍床沿的位置,道:“过来,坐下。”

蛋蛋坐下了。

生气归生气,凌鹿终究还是心软,他怎么舍得让他的小怪物露出这样难过受伤的表情,但有些话,他又必须要趁这次说清楚。

“蛋蛋,之前我说要好好考虑我们两个的事,那都是真的没骗你。”伸手摸摸蛋蛋的头,凌鹿这时头疼背疼浑身都不舒服,他连说话都像含了一口沙子,十分费力。靠在床头,休息了一会儿,凌鹿才又有了一些力气。

“如果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个人,他会陪着我,我们两个人将一起度过生命里的每一天,最后再一起老去。当我们变得白发苍苍,满脸皱纹,连走路也走不动的时候,或者当意外出现,死亡突然来临,我不会在意那个人是否漂亮、年轻,是否足够强壮,是异性还是同性,这些都没有关系。”

目光温柔凝视着身边的蛋蛋,凌鹿握住他的手,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犹如春天的夜里,拂过树梢的阵阵微风。他问:“蛋蛋,你知道,我最在意的是什么吗?”

凌鹿没有等他的小怪物回答,而是直接宣布了答案:“我只希望,那个人可以把我放在和他同等的位置,视作他真正的伴侣。我们能感到彼此深深联系在一起,能并肩面对所有困难、险境,一起共渡难关。危急的时刻,我们不会一个扔下另一个,哪怕有再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么纵使世界末日,最后一秒,我都不会有任何遗憾留下。”

说着说着,凌鹿的脸色渐渐舒展,他看着蛋蛋,甚至露出了微笑。

凌鹿忍不住又伸手摸摸他,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小怪物,自己是那样疼爱他。想到这,凌鹿的语气不禁多了一丝遗憾与伤感:“我觉得,那个人现在不是你。”

蛋蛋起初似懂非懂,愣愣听着。奇怪的是,当凌鹿说到一半,之前失去的两三个小时的记忆又都重新回来了。于是他的脸越来越白,直到凌鹿说出了最后的那句话,一瞬间,蛋蛋就觉得他的胸口破掉了。从里面有好多好多的东西流了出来,憋了好久的他先是抽泣,随后就止也止不住地嗷嗷大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我会变成那个人的,一定会变成那个人的!不要不理我……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蛋蛋再也顾不上别的,他整个扑到凌鹿身上,把他抱在怀里,紧紧的,说什么也不松开。他觉得一旦放手,他就要失去大眼睛了。

凌鹿生性含蓄,不像蛋蛋,可以送亮晶晶的礼物,可以唱情歌,可以照着《情侣表白一百零八式》,没羞没臊地每天讲上一百遍‘喜欢你’。他的爱总隐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通过一个个细节、行为体现,却极少诉诸于口。

这还是蛋蛋第一次听到凌鹿这样剖白自己的心迹,坦率的目光如同火焰般令人目眩神迷,被牢牢吸引的蛋蛋,就仿佛一只笨拙的蛾子,扑棱着翅膀,心甘情愿地飞入了那团火焰中。

他空有满腔爱意,却不会表达。对待凌鹿,蛋蛋捧在手心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继而在危险来临时,又选择了一种糟糕的方式,把凌鹿关在房子里,为了‘保护’他,而选择抛下他。

刚才凌鹿的一番话,犹如当头棒喝,让蛋蛋明白,他是多么的自以为是。

大眼睛并不需要一个替他遮风挡雨,却永远只能看见后背的强大守护者。他需要的,是一个能与他携手并肩,共同战斗,甚至慷慨赴死的灵魂伴侣。

蛋蛋哭得直打嗝,知道自己没能成为凌鹿心目中合格的伴侣时,小怪物心都碎了。他激烈的反应,让凌鹿都有些措手不及,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凌鹿毫无怨言,反倒开始不住地自责,他是不是说得太狠了。

“蛋蛋,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

一下,一下拍打着蛋蛋的背,微微眯起眼,凌鹿表情柔和下来,声音却透露出浓浓的疲惫:“我只是……太生气了。我想你和我都该接受错误,然后努力从错误中学习,让自己变成更好的人。我原谅你了,你也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都会成为更好的人,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咳!”

说到这,凌鹿的喉咙像钻进了一群小虫,他只能不断咳嗽,咳出了血,仍止不住,鲜血将他的嘴唇都染成红色,又沿着下巴流淌到床单枕头上。

“大、大眼睛……!”察觉凌鹿情况不对,原先哭得停不下来的小怪物,连声音都变了个调。他赶紧松开凌鹿,憋住声音不让自己再哭出来,拿毛巾替凌鹿擦干净嘴角,结果血迹却越擦越多,越擦越多。

“大眼睛,别怕。我会治好你,我会治好你的!”告诉凌鹿别怕,蛋蛋自己却害怕得手都在抖。

凌鹿却仿佛知道他要做什么,趁着自己还没昏过去,他赶紧摇摇头,说道:“不准……伤害自己。咳咳!把我……把我送去五楼,那里有、咳!有医生……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第104章

一个月后,中华联邦北部边境明湖城——

清晨七点,满脸络腮胡的季乐天坐在桌边。他面前,铺着绿白相间桌布的餐桌上,摆放着吐司,煎蛋,果汁等简便快捷的早餐。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拿起平板,在触控屏上逐条翻动查看这一天的新闻。

“今天一整天的天气看来都不错。”仔细研究了一下气象预告,他说道。

“嘉嘉,把果汁喝了。”

在他的对面,谭小青仍然是一张圆脸。但身为人母,此时她的眼睛眯了起来,正严厉盯着身边想把橙汁偷偷倒掉的女儿。

今年已经十岁的谭季嘉继承了母亲的长相,是个十分古灵精怪的丫头,她吐了吐舌头,圆溜溜的大眼睛朝餐桌对面的季乐天投去求援的目光。

“那啥——”视线在谭小青和谭季嘉两人间交替来回,季乐天挠挠头,很没骨气地站到了谭小青这边,对宝贝女儿诱哄道,“嘉嘉,快把果汁喝了,小孩子不挑食才能长得快!”

谭季嘉鼓起包子脸,只能认命地端起杯子,咕嘟咕嘟把剩下的半杯橙汁给解决了。

五年前,对明湖城东部损毁城区的重建计划完成后,谭小青、季乐天就带着他们的宝贝女儿,在这座北部城市里定居下来。

夫妇俩目前仍就职于联邦安全局。这个庞大的机构拥有2万3千余名员工,其中约9千多人为外勤人员。下设11个职能部门,分管情报、培训、刑事调查、技术服务、财务等工作,除了长安总部外,在联邦境内50多个城市,均设立了外勤办事处及从属于它们的300多个外勤基地。

谭、季两人,就是主动从长安总部,自愿申请调任到了位于明湖城的办事处。一晃五年过去了,结束四处奔波的生活,一家三口的日子如今十分平静美满。

要说唯一的遗憾,恐怕就是五年前在‘雨龙’号上,夫妇两人眼睁睁看着凌鹿离开,结果不久之后,却传来了一连串噩耗。

谭小青和季乐天几乎是看着凌鹿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两人自然最清楚不过。夫妇俩当然不会相信凌鹿会犯下那些重罪,加上之前谭闻道的警告,两人隐隐都察觉到了阴谋的气息。

果然没多久,国防部调查组的人就以国家安全的名义找上了他们,在接受数次盘问之后,见确实从他们身上问不出什么,加上石磊和明湖城市长李梅等一干人的介入,对方才不得不作罢了。

这几年,夫妇两人从来没有放弃调查和寻找凌鹿的努力,可叫他们记挂不已的凌鹿,明显是不愿再将他们卷入是非中。五年里他从未露面,也没主动联系过他们一次。他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谭小青他们一家三口,只能通过联邦每月公布的通缉名单,看到上面有凌鹿的名字,才能确定他还活着,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孩子他妈,你看今天天气挺好的,等嘉嘉放学后,晚饭一家人要不就去外面吃?”三两口把吐司塞进嘴里,季乐天抬头冲谭小青建议道。

“好啊好啊,我想要吃鱼,就去我们常去的那家店。”拍着手,谭季嘉第一个跳起来赞同。

“小馋猫!快坐下。你已经是大姑娘了,还蹦蹦跳跳的像什么样子。”谭小青拍拍她,虽然是教训的口气,但脸上的神色却十分宠爱。

季乐天嘿嘿一笑,马上打铁趁热道:“那我等下就去订位子。”

谭小青没有反对,只是又扭头催促起身边的女儿,“嘉嘉,吃完就去换衣服,时间不早了,等下让爸爸送你去学校。”

应了声,还穿着兔子睡衣的谭季嘉就立即站起来,穿过餐厅,噔噔噔上楼去了。

「最新消息,今天凌晨时分,在‘女娲’系统的协助下,联邦警察与狮鹫突击队携手,成功捣毁了一处位于长安城内的黑月教秘密据点。」

这时候,餐厅一侧的影视墙上,正在播报的一条新闻同时引起了谭小青和季乐天的注意。目光交换,两人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出了意外。

“最近的风向可真让人看不懂。”摇摇头,季乐天皱着眉毛,嘴里咕咕哝哝,“难道是因为最近风言风语太多,保守派这是要和黑月教划清界限了?”

谭小青淡定地咬了一口培根,挑眉说:“别忘了,明年就要总统大选了。周深在这位子上一呆就是十几年,按照联邦宪法,她已连任两届,不可能继续再连任。不过就算她要退,也一定会替她的接班人铺平道路,他们是不会轻易让改革派翻身的。”

“你是说……谢帝?”季乐天马上心领神会。毕竟这在联邦上下都不是什么秘密。现任国防部部长的谢帝,可以说是除总统周深以外,最能代表保守派的第二号中坚人物。早就有分析人士指出,此次总统大选,虽然候选人有多名,但在威望、资历、民众满意度等各方面,能和这位呼声很高的谢部长一决高下的竞争者,其实只有一个。

那就是现任联邦司法部部长——罗睺。

上任时就是全联邦最年轻的部长,最能代表改革派锐意进取的精神,罗睺的存在,简直可以说是另一方的眼中钉。这么多年,保守派想尽办法,还是没能拔掉这颗钉子。尽管处于劣势,罗睺和他背后的势力,仍没有完全输掉这场权力的战争。

尤其是最近,保守派内部频频曝出丑闻,像议员受贿,被发现与臭名昭着的黑月教有牵连,官场舞弊等等,都让民众支持率大跌。

这次的大选,无论是急于挽回局面的保守派,还是想要打一场翻身仗东山再起的改革派,双方都志在必得。

“唉……”挠挠头,季乐天很快就兴趣缺缺,“无非是些勾心斗角的把戏,更大的麻烦都摆在眼前了,只希望到时候别闹得太难看。”

谭小青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明白他的意思,却摇摇头并不赞同,“这些事太复杂,不是一两个人说停就能停的,一方挑起战争,另一方如果不应战会是什么后果?我们不去找麻烦,但事实上麻烦却会来找我们,与其盼望事情别闹得不可开交,不如期待胜利的那天尽快来临。”

对谭小青的反驳,平时天塌下来都不见皱下眉头的季乐天,这次难得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昨夜九点,越南自治州大罗城及滇州春城附近,多个定居点遭到大规模变异兽潮袭击,死伤者逾千人。联邦发布紧急橙色预警,建议各地居民们尽量减少出行,夜间注意关闭门窗。」

「明天上午十点,为纪念在上个月兽潮袭击事件中不幸罹难的数千名死难者,淮洲新上海城将举行纪念仪式,届时本台将直播仪式全过程。」

「……」

听着新闻里仍在播报的一连串坏消息,餐桌上,谭小青和季乐天两个人的脸色也越发沉重了。

最近的每一天,人们都会在新闻上看到听到哪里哪里又遭遇到大规模兽潮袭击。不是一个、两个地方,而是全世界都几乎在同时陷入了变异生物们的围攻中。

这种现象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尽管地处联邦北部的明湖城暂时还未受到波及,可想到他们的宝贝女儿,谭小青和季乐天两人不敢大意,最近这几天,他们都坚持每日早晚接送她上下学。

换好学校制服,谭季嘉咚咚咚下了楼,孩子特有的笑声明朗清脆,充满生机勃勃的活力,隔开一片餐厅就能听见。

“你和嘉嘉去吧,路上小心。”谭小青朝季乐天点点头,恰巧在这时,她的通讯手机也嘟嘟响了起来。

季乐天站起身,没怎么在意,只是顺口就问了句:“这么大清早的,是谁啊?”

谭小青按下接通后,就盯住屏幕上出现的人影画面,随着画面越来越清晰,她也逐渐瞪圆了眼睛,表情像是不可置信。

“孩儿他妈?”季乐天没听见回应,正觉得奇怪,他扭头一看,好家伙,谭小青刚还好好的,一转眼却连眼睛都红了。

“你这是——”几步走到她身边,扯开嗓门才想开口,跟着季乐天也注意到谭小青握在手里的通讯器,盯着屏幕上的人,他的嘴张成o型,也忘记了自己刚才想说啥。

“小、小、小……”季乐天扇了自己一巴掌,确定不是做梦,他口齿不清,激动坏了。

见父母两人一个发愣,一个结巴,下楼来的谭季嘉人小鬼大,凑到他们身边一看,紧接着就惊喜至极地叫了起来:“凌哥哥!”

五年没见,谭季嘉心目中那个温柔的大哥哥,除了瘦了一些,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蛋蛋也依然形影不离,站在他的身边。那张叫人看了头晕目眩的脸正凑近镜头,伸手一戳一戳,然后,醇厚深沉的嗓音也传了出来。

「喂,喂?听到了吗?」

「蛋蛋,别戳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可是……」

两个人叽里咕噜脸贴脸的对话声,一句不漏,都传到了谭小青他们这边。等发现这一点,画面里的凌鹿神色露出一丝尴尬,他推开蛋蛋还想凑过来的脑袋,很快就微笑着与谭小青、季乐天他们打起招呼——

「小青姐姐,季叔叔还有嘉嘉,好久不见。」

第105章

“嗯,对。详细的情况就是这样。我很好,别担心,你们也要多保重。”

当时间到达七点三十分,不多不少,与谭小青和季乐天他们交谈整十分钟,凌鹿在最后一秒,干脆地结束了通信。尽管还有许许多多的话来不及说,但凌鹿不能冒险,看着他关心的人由于自己的缘故而身处险境,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再见到的。

呼出一口气,把久别重逢的激动与欣喜从脸上隐去,凌鹿又恢复了一贯温文有礼的模样,他伸出手,摸了摸面前机器人圆滚滚的脑袋,“多谢你,阿源。”

阿源的豆豆眼由绿色转为橙色,快速一闪一闪,看得出十分高兴,「少爷,您还有什么需要阿源去办的吗?」

凌鹿摇摇头,拍拍它,回道:“不用,这样已经足够了。不过安全起见,我们还是得尽快转移。”

五年前凌鹿逃离长安的那个晚上,在那场爆炸中,阿源被他于千钧一发之际带了出来。这几年,除了蛋蛋外,这个忠诚的机器管家,也一直跟在凌鹿身边东奔西跑。

阿源的主系统经过多次升级,凌鹿甚至重新设置编写了它出厂时的部分核心数据,可以说,它已完全脱离普通家用机器人的范畴。就像现在,阿源可以不受‘女娲’的控制,侵入其他电子产品的系统和网络。

「好的,少爷。」

听见凌鹿的吩咐后,阿源那圆滚滚的身体两侧,两条可以任意弯曲折叠的柔软机械臂,就和桌面智脑的外部接口断开来。为了节省能量,它很快进入了休眠状态。

“呜,呜呜呜!”

在凌鹿把阿源放回背包的同时,在这间豪华房间的某个角落,突然就传来了急促的呜呜叫声。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此刻却被捆成粽子状,扔在地板上。他正像条毛毛虫一样,一拱一拱,朝凌鹿投去求救的目光。他脚边的沙发上,蛋蛋正坐在那儿,对着他虎视眈眈。

中年男人战战兢兢,浑身抖如筛糠,虽然他视野中的那张脸堪称神明的杰作,但那些铺满地面,像蟒蛇一样紧紧缠住他的‘头发’,还有对方背后巨大的漆黑双翼,如夜幕降临,正威吓着轻轻扇动,而每一次扇动,上面都会有电流刺啦作响。

冰霜一样冰冷无情的眼神,紧紧攫住了男人的心脏,无论怎么看,这都像是一个来自远古的邪神或地狱君主,代表了死亡,颤栗,寒冷。极度的惊恐混合成一个黑色漩涡,使男人深陷其中,他满头大汗,脸色苍白,轻微发福的身体犹如疟疾病人一样抖个不停。

男人不断扭动身体,只想离那个恐怖的怪物越远越好。下一秒,他却像只皮球一样,被从地板上直接抛到了空中,“呜呜呜……!”

闭上眼,就在男人以为自己死定了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却被放到了柔软的沙发上。

“大眼睛——”

惊魂未定,中年男人用眼皮掀开一条缝,只见那可怕的银眼恶魔迅速站起身,以一种甜得发腻的语气,三两下就黏到了正朝这边走来的另一个青年身边。

“我听你的话,一直都看着他。”接过凌鹿的包背在肩上,又握住他的手,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蛋蛋眼神闪闪发亮,他指了指歪在沙发上,已经吓破胆的中年男人,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求表扬’。

“乖。”凌鹿的眼睛也跟着眯了起来。

他走到中年男人身边,扶着对方坐正,又将本来塞着男人嘴巴的毛巾拿掉,语带歉意道:“沈先生,很抱歉用这种方式跟你见面。”笑了笑,凌鹿话锋随即一转,“不过事出紧急,我等不及预约,希望你别介意我们的唐突。”

沈天源嘴唇直抖,除了发出剧烈的喘息,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就算这个笑眯眯的青年态度温和客气,可他旁边,那凶神恶煞的怪物正不容忽视地盯着自己呢!

“你们……你们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别杀我!”沈天源鼓足勇气,试图与眼前的绑匪谈条件。凌鹿他们破门而入的行为,让沈天源把他们当成了劫财的匪徒。

凌鹿愣了下,然后笑了起来,“沈先生,我们不是绑匪,更不会要你的钱。我只想知道五年前,你是否对一名头部中弹的女性死者进行了尸检?”

“你还记得吗——”凌鹿一面说,一面仔细观察沈天源脸部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那个女死者名叫葛仲珊。”

听到那名字的时候,沈天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下,脸部肌肉抽搐着,他先是僵硬地摇头,随即语气激动地否认:“不,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凌鹿没有说话,只是用沉静的目光看着他。不知为什么,沈天源在对方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中,谎言就再也编不下去了。僵持片刻,被蛋蛋彻底松绑的他就捂住脸,发出急促的嗬嗬喘气声,整个人的情绪看起来十分不稳定。

“天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沈天源的语气里满是后悔,“我就不该答应他们的要求,可谁叫我那时鬼迷心窍了呢!”

五年前,沈天源还是长安法医办公室的一名法医。他名不见经传,不过工作好歹也算兢兢业业,那时他刚结束一段长达七年的婚姻,和妻子争夺女儿抚养权的官司也以失败告终,大笔赡养费以及投资受挫,让他的经济跟着出现了问题,一时间,沈天源真是焦头烂额。

他急需一大笔金钱,来帮助他摆脱困境。

而那些人也在那时找上了他。

“他们是谁?”凌鹿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口问。

沈天源抬起头,他的脸因紧张恐惧而扭曲,这时却有些茫然地看着凌鹿,道:“怎么?你们俩……不是他们派来杀我灭口的人吗?”

凌鹿啼笑皆非,回答他:“沈先生,我们当然不是。我和我的……同伴,只是两个追寻真相的人。”

听他这么一说,沈天源立马大大松了口气。在按照那些人的要求,伪造了尸检结果和报告之后,沈天源很快就收到了对方如约转来的一大笔钱,数目足够他安稳度过下半辈子。

“本来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时间越久,我这心里就越不踏实。”此时的沈天源表情十分纠结,可见他虽然拿了钱,这几年的日子却过得并不顺遂。

当一个人违背他的良知,做出了一些他本来不会去做、也不应去做的事,通常就只有两种结果:一是彻底堕落,向着罪恶的深渊越滑越远。二就是如沈天源这样,每日担惊受怕,活在后悔愧疚之中,接受良心的拷问折磨。

“后来,在我的住处和工作上班的路上,我也开始发现经常有人跟踪,那时我才真的后悔不迭,甚至还想过要把那笔钱退回去。可我知道,一旦真那么做了,也就离我的死期不远了。”

“我从长安搬到这里,从此隐姓埋名,不再干法医这行,就是想避开那些人的纠缠,摆脱这一切。”

“那你摆脱了吗,沈先生?”

面对凌鹿的追问,明明是很温和的语气,沈天源却仿佛被针刺了一样坐立难安,他苦笑一声,惨然道:“怎么可能!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个死者,想着她是否还有家人、朋友?他们又是否知道,死者她……很可能并不是真凶?她也并非外界报道的那样,是被人买通了,葛仲珊也许同样是受害者!我的行为掐断了他们得知真相的机会,可能也是唯一的机会!我……我真后悔啊……!”

沈天源只是个普通人。

他对自己犯下的错误愧悔不已,同时又因惧怕着某些威胁,而迟迟不敢将真相公之于众。这也是为什么,凌鹿仅仅起了个头,他就那样快地将事情和盘托出。有些秘密如此沉重,埋藏在心底太深太久,总是让人急于想要倾诉。

“沈先生,拜托你。”凌鹿的目光注视这沈天源,他的声音稳定,清晰,又饱含了满满的诚挚与力量,“请将你知道的真相全部告诉我们!”

听到大眼睛这么说,一旁的蛋蛋也赶紧点点头,继续猛盯沈天源,仿佛对方只要敢说半个不字,他就会拧断他的脖子。

这时的沈天源,也被凌鹿的话打动陷入沉思,对蛋蛋凶巴巴恶狠狠的目光都没有反应。他双手紧握,右手食指和中指神经质地颤抖了一会儿,才渐渐稳定。随即沈天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抬头,刚要对凌鹿说什么,在他胸口和额头的位置,突然出现了两个红色光点。

是狙击手的瞄准激光。

头脑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凌鹿伸手拉了沈天源一把,迅速卧倒在地。啪啪两声枪响,子弹从窗户射进了这套顶层公寓的房间内。其中一枪射偏把墙壁打出了一个洞,另一枪瞄准胸口,虽然也射偏了,却还是击中了沈天源的脖子,并射穿了他的颈部动脉。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加上狙击手距离太远,事先凌鹿和蛋蛋两个人,竟都没有察觉到危险降临。在枪击发生的瞬间,蛋蛋就化作一道黑影,朝枪手射击的方向冲出了窗口。凌鹿倒不担心他的小怪物会吃亏,得知他已经顺利进行了第五次转变,武力值变得更加惊人,如今恐怕已没有人类会是他的对手。

凌鹿现在更着急的,是沈天源的伤势。被他的血喷溅了一身,凌鹿试图拿毛巾按压住他的伤口,却发现于事无补,这是致命伤。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沈天源握住凌鹿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

那一枪也打伤了他的喉咙气管,沈天源发不出声音,他躺在地板上,喷出的血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血泊,感觉是如此无助、寒冷。原来,死亡的真面目就是这样的。

眼前交替出现了许许多多的画面,当葛仲珊的脸再度浮现在他眼前时,想到她的死亡,以及被她刺杀的人类曙光计划负责人陈素博士,沈天源仿佛回光返照一般,沾满鲜血的脸上,双眼像是燃尽了生命最后的一点火光,他以眼神示意,费力抬起手指,为凌鹿指了指房间的某处。

然后他点点头,用口型说了对不起三个字,举起的手臂无力耷拉下来,双目黯淡,彻底咽了气。

第106章

合上沈天源的双眼,凌鹿来不及表现太多的悲哀沉痛,他的头脑里便警铃大作——

有人来了。

凌鹿迅速陷进了某种奇妙的状态。

他周围房间的地板、墙壁、摆设都不存在了,膝盖撑着身体,半跪在地的凌鹿仿佛整个人身处空无一物的高空,他的脚下,一层一层往下,各色的光,那些其他人和生物散发出的能量生命之光,白色、绿色、蓝色,时而交错,时而静止。

天空中,有一团火红色的光最为醒目,它就像太阳一般耀眼,又如闪电一样迅疾,人眼无法捕捉,凌鹿却能通过现在这样的方式,掌握它的行动轨迹,他知道这是他的小怪物。

而在这一层又一层白色、绿色与蓝色相间的光点底部,突然出现了四、不,五个紫色的光团,它们聚集在一处,同样非常显眼,并且正不断往上升。

凌鹿浑身一颤,立即回到了现实世界。冥想状态下,他的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了,但事实上,物质世界的时针仅仅‘嘀嗒’敲过了一秒。

站起身,凌鹿的目光快速掠过房间,在之前沈天源所指的方向,锁定了他要找的东西——那是一个摆放在多宝阁上的绿色水晶青蛙摆件。

拿到青蛙,凌鹿毫不迟疑,就推开被蛋蛋撞碎的那扇窗,攀上了阳台。那五个散发出如此强大能量的人不会是普通人,知道对方是冲着他来的,凌鹿就更不可能傻傻地等着他们上门。

半个身体悬空,凌鹿的周围高楼林立,底下的地面上绿树成荫,花香浮动,空中轨道与地面道路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到处都是繁忙的车流与人流。尽量忽略此时半封闭阳台外数十层的楼高,凌鹿吸了口气,眼一闭,跳了下去。

他迅速下坠,呼呼的风声吹过耳边不留痕迹,下一秒,蛋蛋黑色的身影就闪电般接近,眨眼间就接住了凌鹿下落的身体。

“大眼睛,我接住你了。”

抱紧凌鹿,蛋蛋的声音和表情都喜滋滋的,对这个你跳我接的游戏,相比凌鹿的无奈为之,他总显得乐此不疲。随后,不用凌鹿出声,蛋蛋就挥动着他巨大的双翼,嗖的一声,只在原处留下一道电光,就迅速消失不见了。

……

半小时后,联邦滇州春城中央车站——

买好车票,凌鹿就带着蛋蛋一起,登上了一列高速地面磁悬浮列车。地处联邦南部的这座超级城市,气候宜人,四季鲜花常开,每一寸土地都仿佛浸透着春色与阳光。由于没受到太多战火的波及,许多人都把这里当成了世外桃源。不过十分可惜,这次凌鹿不能像在佛渡城时一样,带着蛋蛋悠闲地在这逛上一天了。

“大眼睛,我们接下来去哪?”

登上列车,找到了他们的车厢座位,紧挨着凌鹿坐下后,蛋蛋就开始黏着他说话。他们的行程,几乎总是由凌鹿做决定,无论他要去哪儿,蛋蛋都是无条件支持的。

恰巧在这时,他们待的车厢内响起了柔和悦耳的女声,提醒列车即将发车启动。

凌鹿听他发问,放下了手里正在摆弄的青蛙摆件,笑着回答:“嗯,我们要去大理城,找名单上的第二个人。蛋蛋,如果你想在这多留一会儿——”

挤到凌鹿身边,蛋蛋摇摇头,道:“大眼睛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里没什么好玩的。”

听他把紧张的逃亡之旅当成游玩,凌鹿不由莞尔。想了下,凌鹿也觉得最近‘女娲’的监控确实弱了下来,应该说,从佛渡城那次兽潮袭击以来,追捕他们的人就仿佛销声匿迹了。而今天这批人……

“蛋蛋,你确定那两个狙击手的身上都有黑色月亮吗?”

沈天源被射杀后,两名藏匿在对面大楼的狙击手就等于暴露了位置,他们来不及撤离,就被蛋蛋给解决掉了。什么话都爱跟凌鹿说的蛋蛋,自然毫无保留,将他的发现都告诉了凌鹿。

听到凌鹿又问起,他立刻点头,“嗯,一个在手臂上,一个在脖子后面,黑色的弯弯的月亮。”一边说,蛋蛋一边还用手指在凌鹿掌心里画了个黑色新月的图案。

“这么说,对方应该黑月教的人……”凌鹿皱眉沉吟。

恶名远扬的黑月教,曾有一条教义,为了证明忠诚坚定的信仰,所有信奉该邪教的教徒额头上,都会被刻上黑色新月的纹身。后来在各国的抓捕行动中,无数有黑月额印的宗教狂热分子锒铛入狱。随着黑月教的活动转为地下,教义也被修改,所谓的‘神圣印记’不再是不可涂抹、修改,也不再局限于身体的特定位置。

这让辨别信徒与普通人变得困难许多,他们可以混迹于普罗大众之中而不被察觉,除非你能与一个黑月教教徒进行密切的肢体接触。

从很久以前开始,凌鹿就意识到追捕他的至少有两拨人。一拨是明面上的狮鹫突击队,另一拨人则处于暗中,行踪诡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冒出来。比起明处的追捕,暗中的那批人更加危险。

在与谭闻道、徐皎及杨玉弓会面前,凌鹿已经安排好,决定下个目标就是寻找沈天源。只是没想到,由于一连串的变故,他和蛋蛋最后会在佛渡城停留了那么久。

博士陈素留下的信息太多太杂,也可能是她早已预料到会有人对凌鹿紧追不舍,所以故布疑阵。许多次凌鹿追查一条线索到最后,都一无所获,只能重头再来。像沈天源这样过程顺利的时候实在是不多。

可惜在最后关头,还是被黑月教的人缠上了。

凌鹿叹了一声,视线又看向手里的绿色摆件——那是个造型非常Q的小青蛙,它的身体由晶莹剔透的绿水晶切割而成,在青蛙的头部,两粒黑色水晶构成了小青蛙圆圆的眼睛。

看见凌鹿对着手里的东西出神,蛋蛋也凑过脑袋,手指好奇地戳戳按按,一边戳一边说:“大眼睛,癞蛤蟆。”

“那个……蛋蛋,这是只青蛙。”

“青蛙?”

“嗯,青蛙。”凌鹿耐心地纠正蛋蛋,告诉他蛙科与蟾蜍科的不同,同时将手里的水晶青蛙递给了他。

这种会闪闪发光的小玩意,蛋蛋从小就十分热衷收集。

过去他们在长安城的家里,凌鹿就曾装满了几个大箱子。从不值一文的彩色玻璃碎片,各种奇怪的金属球,硬币,到价值连城的宝石,凌鹿至今仍弄不清楚,他的小怪物究竟是从哪儿找来的这些东西。往往一觉醒来,这些亮晶晶的东西(上面通常还沾满了蛋蛋的口水),就那么凭空出现在凌鹿的床头或枕边。

想起蛋蛋曾把某只变异生物的角掰下来,就因为它闪闪发亮很好看,凌鹿就忍不住想笑。

接过青蛙,果然蛋蛋就两眼放光,翻来覆去拿在手里看个不停。不知他按到了哪里,这只可怜的青蛙,其中一只眼睛就啪嗒一声,滚落到两人座位前的方桌上。

蛋蛋和凌鹿:“……”

默默捡起那只‘眼睛’,蛋蛋想把它装回去,凌鹿却半道伸手阻止,“蛋蛋,把它给我。”

蛋蛋自然乖乖上交。捏着这粒仅指甲盖大小的黑水晶,凌鹿将它对准列车车窗,逆光移到眼前盯了一会儿。

“你看,里面有东西。”凌鹿又把水晶放到蛋蛋眼前,示意他看。

“大眼睛,那个黑黑的东西是什么?”

蛋蛋的眼睛一眨一眨,又长又密的睫毛就像小扇子,轻轻扫过凌鹿的手指,让他痒痒的。凌鹿怔忡了一会儿,才回答:“嗯,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某种微型数据储存芯片。”

他呼出一口气,终于明白沈天源指给他这只小青蛙的用意。阴差阳错下,没想到蛋蛋倒是帮了大忙。

此时的列车处于高速行驶中,凌鹿他们待的车厢空空荡荡的没什么人,从背包里放心大胆地取出阿源,在它的协助下,凌鹿没用太久,就解密了芯片内的文件。

这些文件里面,不仅有对葛仲珊尸检过程的原始视频音频数据,还有一段沈天源的自白供罪录像。在录像中,他详细说明了整个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虽然不知道找上他的人是谁,也不清楚对方的具体身份,但沈天源也不是傻瓜,他留了个心眼,在那些人最后一次和他交涉的时候,他录下了双方之间的一小段对话。

正是这段对话,清晰解释了对方的目的。他们要求沈天源,在对死者葛仲珊进行尸检时,隐去某些‘不必要’的信息。

而这些信息显示的,却是陈素的这名女助手在死亡前一段时间,曾短期、大量注射了一种名为‘迷梦’的化学药剂。这种药,最早被心理咨询师用于进行催眠暗示,来治疗一些病人的心理问题,一旦超量使用,它将严重影响人脑神经,造成记忆丧失,引发妄想,幻觉,狂躁等各类问题。

全球黑市上,‘迷梦’作为一种新型毐品,至今仍然大行其道。

很显然,葛仲珊并不是自愿摄入‘迷梦’的,否则那些人根本不可能找上沈天源,费尽心思要掩盖‘罪证’。

「沈法医,你大可放心。只要替我们办成了这件事,你不仅可以得到丰厚的回报,事成之后,你也不会有任何麻烦。我们的势力无处不在,我们的人会替你扫清阻碍,你可以继续当你的法医,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阴恻恻的低哑声音,就像一个老旧的齿轮摩擦滚动,让人光听就十分不舒服。反复将这段音频听了几遍,凌鹿暂时找不出更多线索(虽然他非常怀疑对方就是黑月教的余党)。

事到如今,离陈素遇害的真相似乎只差一步之遥。稍稍平复心情,凌鹿让阿源又进入休眠,把它放回了背包。

“大眼睛……”蛋蛋无事可做,手里宝贝地捏着凌鹿给的小青蛙,正靠在他身上打瞌睡。这时被凌鹿的动作弄醒,他打了个哈欠,一脸犯困,眼睛水汪汪地盯住了凌鹿。

“没事,睡吧。”凌鹿微笑起来。他让蛋蛋继续靠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旅途还未到终点,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以一种温情脉脉的姿势依偎在一起。

第107章

邓志忠,男,五十岁。

现居滇州大理城。

他于三十年前,即2167年加入联邦空军服役,在甘州酒泉城空军基地接受弹道导弹的操作训练。之后,他就被派遣到滇州大理城滇西空军基地第121战略导弹联队,正式成为了一名导弹发射员。

在2175年,邓志忠进入空军服役的第八个年头,他由于在一次新型“飞廉Ⅱ”导弹试射中的失误操作,而不得不提前结束了他的军旅生涯。也就是在这一年,联邦越南自治州境内,发生了举世哗然的“第十三号定居点清洗事件”。

惨剧发生后,所有与事件相关的调查结果与档案都被封存,并被列为机密。大众对内情一无所知,自然没人会将这次不幸的事件与一位默默无闻的低级士官突然退役联系到一起。而无论邓志忠本人,抑或联邦空军方面,对此也都始终讳莫如深。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邓志忠早已从一名意气风发的青年,跨入了知天命的年纪。他的两鬓染上了银霜,曾经挺拔如松的背脊微微佝偻,方正的面孔上,两道剑眉间也刻着深深的纹路,显示他常有忧思。

他至今独居,只养了一条狼青为伴。这个郁郁不得志的沉默男人,每一天的生活都简单得堪称寡淡。今天,当他如同往常一样牵着狗出门时,却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你们是谁?”

巨大的空中玻璃走廊凌驾于碧蓝透明的洱海之上,一群白色水鸟拍翅从水面掠过。在呈‘非’字造型的观景走廊上转了个弯,趁着附近没人,邓志忠停下脚步,脸色不善地盯着身后那两个跟踪者。

让邓志忠心下奇怪的是,他手里牵的‘阿丹’,这只平时警觉性与攻击性都非常高的大狗,这次却完全没有反应。

“邓先生,请你别紧张,我们没有恶意。”

此时,平滑如镜的玻璃走廊表面,倒映着蓝色的天空与白云,也将凌鹿和霜牙两人的模样映在了上面。

面对邓志忠的戒备,凌鹿特意又上前一步,再次出声解释道:“我姓凌,这是我的同伴霜牙,我们得知你可能会有危险,所以……”

“我不管你们是谁!”凌鹿说到一半,邓志忠就不耐地打断了他,“我不认识你们,也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危险,谢谢两位的‘忠告’!你们……走吧,别再出现了。”

邓志忠一脸肃容,音调低沉。

和他身边的蛋蛋对视一眼,凌鹿无奈笑了下,他本来就不指望仅凭三言两语就能劝说一个陌生人相信他们,不过这个邓先生,看来还真是格外固执与戒心重重。

凌鹿还想说什么,下一秒笑意却凝固了,他脸色突变,急喊道:“邓先生……小心!”

在他惊呼的同时,阿丹也狂吠了起来。它吠叫的方向,却不是朝着凌鹿他们,而是对准了邓志忠右手位置的水岸边。

来不及反应,邓志忠只觉眼前一花,耳边传来了某种尖利的破空声。

下个瞬间,声音却停止了。

一只白色的手,出现在离他右边太阳穴不到两公分的距离。

那只手很快松开,五指修长,有力,形状完美,而覆盖着一层黑色‘鳞片’的掌心中,一枚变了形的金属子弹,就像团被捏皱的纸,嗒啦一声,滚落到邓志忠的脚边。

“……!”死里逃生,邓志忠大气都不敢多喘。他的视线又从脚边上移到那只手出现的位置,而手的主人,却早已回到那微笑的卷发青年身边。

整个过程,可能多眨一次眼,也就错过了。邓志忠却感觉这短短的一两秒,是他生命中最漫长又最惊心动魄的瞬间。

“邓先生,现在你能相信我的话了么?”

被邓志忠惊疑不定打量的凌鹿,一面说,一面抬起了手臂。那是一种拒绝的姿势。凌鹿向着他的左边,也就是邓志忠的右手方向伸开手掌,下一瞬,原本看来空无一物的玻璃走廊入口部分,那些与湖岸相连的阶梯上,就传来几下闷哼。

接着,邓志忠看见四个黑影由浅至深,显现出了轮廓。那是四个身着隐形战斗服、浑身上下全副武装的人。而眼下,他们正仿佛癫痫发作一样,抽搐着从玻璃阶梯上滚落下去。

“他们又是什么人?!为什么……”邓志忠本想问这些人为什么要来杀他,出口一半,他又意识到什么一样闭上了嘴。之后,盯着凌鹿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邓志忠才又沉声道——

“我想起来你是谁了。”

毕竟有段时间,凌鹿的脸曾频繁出现在各大媒体以及联邦通缉令上。

这个凌博士,据说智商极高又极度危险,是个冷血残忍的杀手。他为黑龙城研发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阴谋败露后,就策划了一连串骇人听闻的案件。他的母亲陈素博士准备检举他,却被他买凶杀害,之后他的两个姐姐,也丧命于他亲手炮制的爆炸案中。

传说他为自己移植了蝙蝠的翅膀与部分DNA,由于手术的原因,所以他浑身长满了漆黑的硬毛,眼睛也变成了银色。他专门在晚上出来活动,而且嗜食人肉,吸人血,至今没人能抓住他,

这个恐怖博士的名字,如今已变成了某种都市奇谈,能让胆小的孩子在夜晚做恶梦哭泣不止。

但现在,邓志忠视线凌厉,紧盯着凌鹿的一举一动,不放过他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而由始至终,凌鹿都笑着,以一种温和却又坦荡正直的目光回应他。再想到那些荒诞不经的传闻,邓志忠突然大笑出声,骂了句:“真他妈的狗屎!”

他对凌鹿油然升起了一股惺惺相惜的感觉,他们同病相怜,都在为自己不曾犯下过的罪背负污名,承担恶果。看着此时的凌鹿,邓志忠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你们跟我来。”

邓志忠交代了一声,就转过身,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牵起他的狗走了。凌鹿回头,看了眼在玻璃阶梯上呻吟,爬都爬不起来的四个袭击者,他收回目光,就被蛋蛋牵着手,两人也当即跟上前去。

周围湖光水色,风景如画,但这时谁都没心思欣赏。跟着邓志忠来到湖岸边,穿过一条小路,折了几道弯,凌鹿他们最后停在一幢保存完好的古代民居前。

半蹲在地的狼青阿丹汪汪叫了两声。

青瓦白墙的民居大门很快打开,从里面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年纪约在三、四十上下的女人。她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工装,脖子上挂了副作业防护镜,嘴里叼着半截烟,与周围古朴幽静的环境十分不搭。

看到邓志忠时,女人点点头,显然并不意外。而霜牙简直刺眼的美貌,让她忍不住吸气多看了两眼,但接着,在见到凌鹿的那一瞬间,她却非常明显地整个愣住了。

“张妙,他们是——”

“艹!我知道他是谁!”张妙回过神,十分粗鲁地骂了句。她探出头,往门外左右看了看,随即让开身,对门口的三人示意,“先进来。”

邓志忠似乎知道他的住所已不再安全,或者还有别的顾虑,直接把凌鹿和霜牙带到了这里。这时他冲凌鹿点点头,补充道:“放心,这里很安全。”

事到如今,凌鹿心里明白,恐怕邓志忠的身份也不像表面那么单纯。他看在眼里,并不多话,只是握紧蛋蛋的手,然后跟在邓志忠后头进了门。

黑色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白色的院墙内,绕过影壁,山石错落,绿树成荫,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这座古代住宅显然保存完好。

不过很快凌鹿却不那么想了。

张妙带着他们,径直走到影壁另一侧,伸手往墙面上的砖雕牡丹按了下去。整道照壁发出低沉的轰隆声下陷,接着地面分开,露出了一个通向地下的入口。

这个入口的台阶墙壁都是由合金制成,散发着金属特有的光泽,入口两侧的自动感应灯一盏盏亮起,从幽深的内部,似乎连涌出的空气都变得冷硬冰凉,但事实上,这只是一种错觉。

“进去。”张妙简短出声,就带头走下入口的台阶。

邓志忠很快跟上。

都已经到了这里,凌鹿和蛋蛋两个当然也不可能回头。走下阶梯,长长的封闭通道不知通向哪里,让人不由得心生忐忑。

“凌博士,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半道上,邓志忠倒是打开了话匣子。他扭头朝凌鹿望去,开口问,“你和你的同伴,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总不会是专程来通知我注意安全的吧?你们又想从我这儿知道什么?”

邓志忠如此开门见山,凌鹿也不拐弯抹角,他笑了下,迎上对方的目光,回答他:“邓先生,我的母亲留下了线索,让我们找到了你。我们只想知道,在二十二年前,第十三号定居点事故的真相。”

凌鹿的话,让在最前面带路的张妙身形僵了一下。而邓志忠却嗤笑出声:“呵呵……事故?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场该死的‘事故’!”说着,他的目光又锁定凌鹿,“凌博士,你真的准备好了解这一切了吗?要知道,有时候真相远比秘密更为可怕!”

邓志忠的话音落下时,整条漫长的通道也终于走到了底。

第108章

几个人停在通道尽头一道十分厚重的密闭门前。

而凌鹿则回以邓志忠一个坚定的眼神,直接道:“比真相更可怕的,是一辈子活在未知和谎言之中。”

邓志忠笑了,他不再说话,眼神看向为首的张妙。

张妙点点头,打开门旁的操作面板,在上面快速输入密码并按下掌纹,整扇合金门就发出嘀的解锁声,向上开启了。

看到门内的情形时,凌鹿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丝讶异。

张妙带他们来到的地方,无疑是一个机器人的地下制造工厂。仓库般的宽敞空间里,到处都是初步组装完成或只组装了一半的机器人躯壳,头部、躯干和四肢,这些苍白的毫无生机的仿人形外壳四处堆放,足有数百个之多,极容易让毫无防备的人生出一种诡异古怪的恐慌感。

这是心理学上的‘恐怖谷’现象。凌鹿稳定心神,尽量忽略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身边的蛋蛋倒是毫无异常,他的目光投向了另一边。凌鹿跟着看过去,在他们的右手边,那里有一整条机器人生产线。在传送带两边,一些方头方脑,总算没那么拟人的生产型机器人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正在工作。

“老邓,你们聊。”拿开嘴里的烟,张妙交代了一句,就随意地将烟头扔到地上踩熄,随后指了指流水线的方向,“我得去那边看着。”

邓志忠点点头,而凌鹿则在张妙又一次看过来的目光下忍不住问:“请问……我们认识吗?”

从进门开始,张妙看他的眼神就非常古怪。凌鹿很确定,他之前从未见过她,而张妙却对他抱有某种强烈的情绪,那不是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该有的反应。凌鹿能明显感受到,那些惊诧,激动,甚至是一定程度的喜悦,正不断在张妙体内酝酿累积,翻涌而出。

凌鹿出声的同时,转眼间,张妙已经又抽出了一支烟点上,看得出烟瘾颇大。

大概没想到凌鹿会问得这么直接,她拿烟的手指顿了顿,随后才夹着烟深吸了一口,吞云吐雾中,张妙的脸色变得暧昧模糊,她切了一声,回答得倒干净利落:“不,不认识。”

说罢,她就转身走了。

留下错愕的凌鹿,还没搞清楚状况的邓志忠,以及向霜牙摇着尾巴,嘴里发出呜呜声的狼犬阿丹。

张妙最后的那句话,让凌鹿心里的疑惑反而更浓了。他能感觉到她没有撒谎,他们确实不认识,可为什么……?

“别站着,我们去那边。”

凌鹿正出神,一边的邓志忠伸手指了个方向。他牵起阿丹,带着凌鹿他们两人穿过小半个地下制造车间,推开了另一扇门。门内是间不算大的休息室,简易的摆设桌椅,都极为普通,无任何引人注目之处。

“外面那些生产出来的机器人,都将在黑市上被出售,比起拥有合法许可的产品,它们的处理核不受‘女娲’系统的追踪监控,最近的销量非常可观。”双方坐下后,邓志忠主动向凌鹿他们解释起来,他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许多人不愿意接受‘女娲’的奴役,沉浸在自我编织的谎言里。哼……所谓的神明,不过是人类的妄想,‘女娲’的本质,只是一台邪恶的机器,是毫无人性的野兽,怪物!”

对于凌鹿和霜牙朝他望来的惊讶目光,邓志忠显得情绪激动,他挥着手,快速说道:“有些人自以为能控制‘她’,凌驾于‘她’之上,但他们都错了!”

“事实上,是‘她’在控制我们!”

让邓志忠态度几乎失控的原因,还要追溯到二十二年前。

当时的他,仍然是那个发誓效忠于联邦,对上级的命令深信不疑的军人邓志忠。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是2175年3月28日,这一天,他们的联队接到了对新型“飞廉2”导弹的试射任务。也正是这次任务,彻底改变了邓志忠之后的整个人生轨迹。

试射非常顺利。

按下导弹发射钮后,一共三枚“飞廉2”导弹,它们的飞行高度,轨道参数等数值都很正常,落点位置也非常精准,在无人区荒漠的上空,采用惯性加地形匹配、加景象匹配制导的弹头,其圆概率误差(cep)仅为7米。

直到一小时后,接到越南自治州第十三号定居点受到错误攻击的消息时,邓志忠仿佛做了个噩梦,他根本无法相信这荒谬的一切就那么发生了。

试射前,在导弹发射操作界面上,每一个小数点每一个零,他都再三确认过,确保一切有条不紊,均严格按照任务预定的流程。在发射完成后,操作系统的信息反馈也显示一切正常。

邓志忠并非新手,但偏偏他负责的那枚“飞廉2”导弹,出现了这样离奇的失误。导弹没有在预定坐标点位置引爆,而是偏差了十万八千里,把一个拥有数千人口的定居点瞬间从地图上抹去了!

军方的内部调查进行整整一个月。

在邓志忠的多次抗辩之下,最后结果也显示,他的所有操作流程均合乎规范,造成这次事故的罪魁祸首不是他。

“犯错的,并不是任何‘人’。”邓志忠的语调低缓,神色仿佛仍沉浸在过去,好半天,他抬起头望着凌鹿,话锋一转,“凌博士,你还有其他的人,大概都不知道,五年前并不是‘女娲’首次被开放权限。”

凌鹿一愣,邓志忠这话乍听之下没头没尾的,随即,凌鹿却很快意识到,他话里不同寻常的信息,“邓先生,你是说‘女娲’在二十多年前就曾被开放权限,并且还造成了那次清洗事件?”

如果不是正与邓志忠这个当事人面对面,凌鹿简直不敢相信,事故的背后竟还有如此曲折的内情。

“是的,没错!”对于凌鹿如此迅速的反应,邓志忠连连点头,再次加快语速,“当时‘女娲’刚被制造出来不久,联邦高层由于这台超级计算机拥有的巨大潜力,而急于推广‘她’。想想看,一座城市被高度整合、集成化的管理,小到民众的衣食住行,大到政府部门甚至国家的运转,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高效、畅通。很美妙不是吗?”

这一设想,也正是创造出‘女娲’的科学家团队最早的愿望。

然而,美好的愿望时常会和现实出现差距。

邓志忠服役的滇西基地,当时所使用的中央电脑,就是‘女娲’系统的一部分。‘她’管理着基地内的方方面面,包括战机起降安排,每一间房的温湿度,甚至个人终端上的日程提醒。

“但就在所有人以为‘女娲’系统十分稳定高效时,‘她’却突然失控了。”邓志忠深吸了口气,声音仿佛从牙关里挤出来,“后来调查发现,就在试射的当天,‘女娲’系统竟然在后台修改了一部分数据,导致了导弹的飞行轨道参数和落点坐标出现极大误差,最终在第十三号定居点上空引爆!”

邓志忠说完,方正的脸上神色更加阴沉,他发出了一阵自嘲的笑。

“即便如此,又能怎么样呢?”他的眼神变得愤慨,“联邦和九天科技仍试图掌握控制‘她’,他们不愿意放弃,仅仅只是将‘她’初始化了!哈哈,这帮狗日的,就算明知这是个会‘自我觉醒’的怪物,也只抹消了‘她’的‘记忆’,一切回到了原点!”

“上面要将‘女娲’的失控事故压下来,军方也急于想把这事翻篇,我邓志忠就成了那个炮灰,没有任何解释说明,就从空军被‘退役’了!去他妈的——!”

邓志忠咆哮着,就像一座表面平静死寂的火山,终于在有朝一日,喷发出了酝酿已久的滚滚岩浆。

当他发泄着愤怒与不甘时,凌鹿的神色也越来越凝重。如果这位邓先生讲述的一切都是真的,不,这当然可能是真的,一台机器,一个运算系统,产生自我意识这种事,许多人听起来觉得是天方夜谭,但以人类现有的技术,事实上并不难实现。

问题是,邓志忠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

听他的叙述,在他被迫退役时,他仍然不知道确切的原因。

凌鹿抬起目光,注视着眼下直喘粗气的邓志忠,耐心等待他平静下来。

“怎么,你不相信我是吗?”察觉到凌鹿的视线,邓志忠讥笑了一声。

“不,”凌鹿摇摇头,“我相信你,邓先生。”

一个人如此巨大的愤怒是无法伪装的。而且如果不是他知道些什么,陆军狮鹫突击队的人也不会找上他,他们受命于‘女娲’,要让这位邓先生永远开不了口的理由,除此以外,又会是什么呢?

“邓先生,我只想知道你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凌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是那么咄咄逼人,这问题的答案,极可能会让他离真相更进一步。“外面的机器人工厂,还有那位张妙女士,我想知道你们在为谁工作?”

凌鹿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叩叩的敲门声。

正和大狼狗阿丹玩得不亦乐乎的蛋蛋,这时猛地抬起头,圆形的银色瞳孔就像猫儿眼一样,收窄成为了一条细细的竖直线。他对着门口,嘴里直接发出了威胁的呼噜声。

******

小剧场:

恐怖谷理论是一个关于人类对机器人和非人类物体的感觉的假设,它在1969年由日本机器人专家森昌弘提出。当机器人与人类相像超过一定程度的时候,他们的反应便会突然变得极之反感。哪怕她与人类有一点点的差别,都会显得非常显眼刺目,让整个机器人显得非常僵硬恐怖,让人有面对行尸走肉的感觉。

第109章

“别紧张。”

邓志忠了然一笑,他似乎知道门外的是谁,对被吸引了注意的凌鹿与蛋蛋两人直接道:“凌博士,你和你的同伴来找我的目的,还有你刚才的问题,在见了那位之后,我想都会得到解答。”

在邓志忠说话的同时,休息间的门也被打开了。

出现在门口的人,让凌鹿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原本蹲在一边正和阿丹玩耍的蛋蛋,也迅速靠近凌鹿身边,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应战的姿态。

“真想不到我们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那人笑着开口招呼,英俊的脸孔和笑容,都仿佛经过测量计算般端正标准。“你长大了,小鹿。”

这是一个凌鹿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再见面的对象。

他或者说它,在十七年前与凌鹿有过短短的交集。双方就像因命运安排而在某个特殊的时间点偶然相遇,最终又在各自的轨迹上交叉而过,不断远离。

那时的凌鹿年仅五岁,在狐狸洞俱乐部发生的事,前半段他记忆犹新,但关于后半段,凌鹿却都是听谭小青的转述才得知的。而在谭小青当时的叙述中,应该已处于半毁状态的机器人ar006,此时此刻,却像凌鹿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站在了他的面前!

南极星,盘古病毒,变异生物……就像蝴蝶扇动翅膀,凌鹿眼前的这个ai机器人,可以说是一切的起点,世界也因他而剧变。

谭小青和凌鹿都曾一度认为,当时被谭闻道从狐狸洞俱乐部带走的ar006,已经彻底报废了。毕竟这么多年来,对方如一个幽灵般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过。

“ar006……是你。”凌鹿喃喃出声,语气仍然有些不敢置信。

“不,”凌鹿对面的ai机器人却摇摇头,笑着提醒纠正他,“ar006已经由于当年那场事故而死亡、哦,我们也可以说报废了。这系列的产品拥有完全相同的外表,九天当年派出了同一系列的剩余八台机器人追捕ar006,从2号机到9号机,最终全都出局。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ar001,小鹿。”

自称ar001的机器人没有一点不自然的痕迹,看起来就像一个真实的人类,他非常人性化地眨眨眼,语气流畅自如,“我是ar001,也是ar006,或者——你可以直接称我为徐林山博士。”

ar001所说的前半段,凌鹿还能勉强理解,对方最后的话却让他彻底愣住了。

徐林山,这个名字对凌鹿来说并不陌生。

他是联邦著名的ai(人工智能)及al(人工生命)方面的专家,同时,他也曾是参与超级计算机‘女娲’研发的科学家之一,更是ar006这一系列机器人的创造者,人工灵魂系统之父。这位徐博士,在十七年前,机器人ar006的暴走事件中,明明已被确认死亡,为什么现在却……?

凌鹿拉住烦躁不已的蛋蛋,可他的心里其实也有一连串的疑问未解。凌鹿以为他快要寻找到答案,但现在,仿佛有一个更为巨大的谜团摆在了他的面前。

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却一环扣着一环,如果不是陈素的那份名单,如果凌鹿和蛋蛋没有出发来找邓志忠,如果这个邓先生没有带他们来这里……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冥冥中早有定数?

而ar001,或者说博士徐林山,像看穿了凌鹿的困惑与不解,他又笑了笑,说道:“小鹿,别急。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有一堆问题想问,那么,我们该先从哪里开始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凌鹿的脸上稍作停留,又饶有兴致地转移到旁边的蛋蛋身上,人工眼球快速扫描分析着这一特殊的生命体。

“真是惊人。”ar001这样说道,语气充满惊叹。“小鹿,这就是我交给你的那只小怪物吗?它竟然进化得如此完美了!让我猜猜——第四、不,它已经到达第五阶段了对不对?不可思议……”

ar001找了个位子在凌鹿他们对面坐下,嘴里仍在絮絮叨叨。

盯着他的凌鹿眼神警惕,过去的教训至今让他印象深刻,凌鹿一点也不敢放松。

“哦得了,别这样。”ar001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苦笑,他抬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承认曾有那么一段时间很想研究它,不过那都过去了。”

世界已经大不相同,只要ar001愿意,现在他可以随时从外面找来无数变异生物样本进行研究。

他的话让凌鹿总算勉强坐回沙发上。

之后,凌鹿耐性十足地摸了摸还呲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声的蛋蛋,悄悄在他耳朵边说了句什么。如同施展了魔法一般,刚刚还不停跃跃欲试,试图扑上前把ar001撕成碎片的蛋蛋,一下子就脸红了。

他的眼里荡漾着水光,就像一个怀春的少女,目光羞涩又甜蜜,就这样痴痴地望着凌鹿,然后好半天,他才勾着凌鹿的手指头,哼哼唧唧说道:“大眼睛,我什么都听你的。”

凌鹿究竟说了什么?

显然不只ar001感到不可思议,连又变得沉默寡言的邓志忠,他拿起杯子刚喝了口水,此时含在嘴里都忘了要咽下去。

这问题的答案,凌鹿当然不准备向他们解释。目前有更要紧的问题,正摆在凌鹿面前,将事情稍加一联系,他就理出了一些头绪。

邓志忠会带他们到这里,显然不是什么偶然。

二十二年前,他在‘第十三号定居点清洗事件’里成了被推出去的替罪羊。眼下,机器人ar001自称是已故的徐林山博士,如果一切属实,徐博士作为‘女娲’的研发者之一,关于那场事故的真相,就极有可能正是他透露给了邓志忠。

凌鹿最后一次见到ar006时,他和谭闻道一起出现,而谭闻道,又是抵抗军的情报头子。把线索一个个串联起来,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这个据点……你们在为抵抗军工作吗,邓先生?”

邓志忠和ar001都露出了意外之色。这个机器人地下制造工厂十分隐蔽,无论外部内部,都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特殊标识,况且邓志忠从未透露一点与抵抗军相关的讯息,而凌鹿,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一切联系到了一起。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邓志忠干脆地点了点头,“凌博士,如今的联邦政府究竟有多么腐败无能,想必不用我说,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邓志忠的话还是十分客气的,但言语间的倾向也很明显,潜台词就差没挑明热烈欢迎凌鹿加入抵抗军了。

凌鹿对此毫无兴趣,就算现在被通缉也一样。他自然不可能去接邓志忠的话。对凌鹿来说,最重要的是找出杀害陈素和两个姐姐的真凶,以及这一切究竟为什么会发生的原因。

见他不说话,邓志忠也不再强求。

而坐在另一边的ar001,就在刚刚,他像是一个真正的人一样发了会儿呆,这时才抬起头,看着凌鹿说道:“还是让我们从头开始说吧。”

“人类从很久以前就在渴望永生,秦始皇派徐福东渡大海,寻找仙人居住的海外神山,历史上许多帝王将相都曾炼丹问药,以求长生不老,但自古以来,我们每个人都会死,从未有人做到过永生。

但现在不同,我们已经站在变革的边缘。

我们总是通过自身的经验,来看待预期世界,未来总是受限于我们的想象力。因为人类的想象力,绝大部分还是通过我们过去所掌握的经验来构成。

就像我的课题——人工灵魂系统,比起肉体的不朽,一个人的灵魂,他的思想、情感、记忆,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soul’系统的精髓,不仅在于它是一个ai,更重要的是它能不断进化,成为真正的大脑!你可以将你的思维上传、融合进这个人工头脑中,最终彻底摆脱躯体的束缚,达成永生不死,这将是多么美妙的事!

但许多人对‘soul’系统嗤之以鼻,认为是天方夜谭。正因为那些墨守陈规的死脑筋,以他们可怜的脑容量无法想象,人类的未来将是何等灿烂壮阔,而事实证明我成功了!”

ar001,或者说,博士徐林山,这时候的他整个神情称得上狂热,就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见到清冽甘甜的泉水一般,他望着凌鹿,急于寻求认同,“小鹿,你一定能够理解吧?你还记得吗,我们曾经共同触摸过那世界的门,那个充满了各种各样能量之光,璀璨辉煌的世界!”

话听到这儿,凌鹿久久无言,似乎被眼前这个真正的疯狂科学家吓住了。这位徐林山徐博士,他竟然将尚处理论阶段的设想付之于行动,现在看来,还似乎真的被他取得了一定的成功。

“看看我——”博士徐林山指着自己的身体,“ar001就是我,我就是ar001。我的外表永远不会衰老,如果有哪里不满意,我可以随时更新替换更加完美的躯壳。但无论思考方式、情感记忆甚至连我的强迫症,都仍旧还是原来的我,只不过在此基础上,现在的ar001变得比过去的博士徐林山更加强大、聪明、完美。”

“人工灵魂系统是可行的,我就是最好的证明!”

第110章

尽管徐林山博士语调狂热,十分肯定他的研究已经取得了成功,对此凌鹿仍然持保留意见。

他看着对方,不知该把眼前的ar001当成一个人还是机器,终于他还是忍不住问道:“ar……不,徐博士,要是一切如你所说,‘soul’系统是可行的,基于该系统的人工神经网络能进行自我学习,吸收信息,不断壮大最终达成整脑模拟,甚至能把真实人脑的人格和记忆再现复制——”

说到这儿,凌鹿停顿了一下,人类的大脑有1000亿个神经元,迄今为止,它依然是人类目前所知之中构成最复杂的东西。逆向工程人脑,一直以来都是科学家们努力的方向和目标。自然演化历经了数十亿年的时间,才进化出了这样高效率的运行机制,真正理解人类的大脑是多么不可思议,才能明白要创造一个像人脑一样的系统究竟有多么困难。

人类曾认为不可能的许多事都实现了,比如造一架螺旋桨飞机、把卫星送上天,建立月球太空城、弄明白宇宙始于一场大爆炸等等,所有非凡的成就,恰恰全都依托于人的智能,这使得人类成为了地球上最强大的物种。

但达成这些成就,比起去理解人脑,进而模拟创造它都要简单太多了。

想到这些,凌鹿直接问:“如果‘soul’系统是成功的,那么十多年前,‘南极星’研究所发生的一切又该怎么解释?”

当时的ar006被报告发生异常,血洗了‘南极星’二区和六区,那次屠杀的细节虽然从未公开,但要查的话还是很容易的。

凌鹿不敢相信,ar006如果拥有人类徐林山的全部情感与记忆,他做出这样毫无人性、极端血腥的行为时,却全无一丝人的理智与道德可言,这就太可怕了。

对凌鹿的质问,博士徐林山只是耸了耸肩,“你得知道,在思维融合初期阶段,总会有一些需要调整和改善的小瑕疵。”

外在躯壳已彻底变成了机器人ar001,这似乎使得这位徐博士的内在,那部分自称是徐林山本人的‘灵魂’也变得麻木不仁。

他故作叹息,但声音冷冰冰,听起来没什么感情,“虽然很遗憾,但就像任何系统的1.0版本,总是会bug百出,这是不能避免的。为了证明人工灵魂系统的可行性,也是为了人类的未来,这些小小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凌鹿听着,心里一阵发寒。把一百多个人的生命就这样轻描淡写,说成是微不足道的牺牲,这一点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认同。

“不。我不认为这一切是值得的。”神色肃穆,凌鹿摇头反驳,“如果我们的未来,就是变得对生命无动于衷,那么所谓的永生又有什么意义?”

在凌鹿看来,博士徐林山的研究失败了。他或许确实制造出了一个系统,一个人类灵魂的新容器,可在这过程中,他丧失了或者说正在逐步丧失人性中某些至关重要的东西。

徐林山那张属于ar001的英俊面庞不可思议地盯着凌鹿,随即,在他的仿生皮肤下,猛地蹿起了无数血管经络一样的红色电流,他的整张脸都扭曲了,黑色的眼球也转变为烈焰般的鲜红。

“你怎么能?!”他咆哮着,像一头怒气冲冲的斗牛,“你难道不明白吗?这将是人类多么大的一个进步,它的意义将和人类出现一般重大!如果连这点损失都无法承受,你怎么能称自己是科学家?!”

博士徐林山像完全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凌鹿将他的整个研究从根本上否定了,这让他难以接受。他的情绪调节系统无法节制不断攀升的怒火,就像一壶烧开的水,翻滚的水蒸汽向上直冒,顶开壶盖,处在即将失衡的边缘。

而凌鹿不为所动,他冷静地望着对方,回道:“在那之前,我首先是个人类。”

没料到凌鹿会毫不迟疑地反驳,暴怒的徐林山愣了,一旁的邓志忠也紧张地站起身。他真没想到这个看似温温柔柔的凌博士嘴巴竟这么厉害,一句话乍听之下没什么,仔细一琢磨,简直就是指着鼻子在骂徐林山不是人,真是……

邓志忠正紧张呢,下一刻,徐林山却呵呵笑了起来,他指着凌鹿身边的霜牙,说:“小鹿,你又有什么资格批判我?你自己就饲养着一头怪物!我敢打赌,它杀过的人只会比我更多,这是变异生物的本能,对人类天生拥有猎杀的欲望。”

“你……!”凌鹿的脸色变了,心里也涌现出惊慌。

“你不知道吗?”博士徐林山则步步紧逼,“还是说你故意假装闭上眼,就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这些东西——所有的变异生物,盘古病毒,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就是为了取代、灭绝人类而存在,它们天生如此。”

“你要伸张正义的话,何不就先从它开始呢?”手指对准了霜牙的方向,徐林山冷酷地开口,“如果做不到,那么说得再冠冕堂皇,你的正义也不过是伪善而已。”

“你住口!”凌鹿有些气急,不再是刚才那样镇定自若,他想要反驳,想要告诉对方——他的小怪物不是那样的,他是不同的。

“承认吧,没有什么不一样。”博士徐林山发出冷笑,“小鹿,其实你心里也知道吧?就算伪装得多么逼真,怪物始终是怪物,永远也不可能变成人类。总有一天,它会杀死更多的人,甚至连你也逃不脱这个诅咒!”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原本站在凌鹿面前的博士徐林山,他的身体连同他身后的沙发椅一起,嘭的一声,瞬间整个飞了出去。

刺眼的电光噼啪作响,整间休息室的灯光都受到了影响,忽明忽暗。绷直了那对阴影般深黑的双翼,霜牙怒吼着,向一路倒飞撞上门板的徐林山猛扑过去。

这个狡猾的机器人在说他的坏话,他在离间他们,想让大眼睛讨厌自己。

新仇旧恨叠加到一起,让霜牙的眼睛都烧红了,只想把面前的敌人撕成一条条的,他一开始就该那么做的。

“蛋蛋!”

霜牙陷入了狂怒,在他掐住ar001也就是徐林山的脖子,将对方整个轻而易举地提起来,下一秒就能把他的头拧下来时,背后却传来了凌鹿的声音。

整个人一激灵,霜牙放松了手掌的力道,他扭过头看向凌鹿,声音里满是委屈,“大眼睛,我不喜欢他!”

“住手——!”凌鹿却脸色刷白,根本没听蛋蛋在说什么,抖着嗓子又大喊了一声,

凌鹿的紧张,让蛋蛋立即彻底松开手。就算他再怎么厌恶的徐林山,凌鹿阻止的话,他是绝不会违背他的。回头一心一意望着大眼睛,蛋蛋当然没发现,凌鹿那句‘住手’显然不是冲着他喊的。

拥有先进机器人ar001躯壳的博士徐林山,在受到攻击,被蛋蛋摁到门板上的一瞬间,他双手的十根指尖,就飞速地变形伸展,纳米流体金属形成了十把薄如蝉翼的刀锋。当凌鹿惊呼出声,蛋蛋松开他的那一刻,钢爪般的锋刃就向着毫无戒备的蛋蛋背后挥落——

嘭!

剧烈的撞击声下,金属门板整个脱离了门框,咻的一声,化作一道银灰色的光芒,飞出休息室外,直到在十多米开外的生产车间一角才停下。

乒乒乓乓,一阵杂乱不堪的冲撞声之后,看着连人带门板,滚进一堆还未激活的机器人中间的徐林山,门外的张妙一脸讶然,嘴里叼的烟也啪嗒一下,直接掉到了地上。

除了生产型机器人单调枯燥的咔哒咔哒声,整个地下工厂内一片寂静。

“徐博士……!”愣了两秒,一样惊呆了的邓志忠才反应过来,赶紧冲出休息间。

而被留在原地的凌鹿急促喘着气,不得不忍受着力量使用过度后,大脑内弥漫的刺痛感,他来到蛋蛋身边,紧张地直问:“蛋蛋,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事实上,徐林山的攻击连蛋蛋的头发丝都还没来得及没摸到。

“大眼睛,好厉害。”被凌鹿帅气地‘英雄救美’,蛋蛋眼神亮晶晶,一脸崇拜。他已经完全顾不上发怒或不安担忧了,这时的整颗心仿佛都被甜蜜的糖果和粉红色花瓣塞得满满的。

大眼睛没有讨厌他,他还把那个惹人厌的机器人揍飞救了他,就像电影里为民除害的大侠一样(蛋蛋热衷于观看各种二十世纪的功夫片)。呜呜,大眼睛果然喜欢他!

简单地把这一切串连成了一个等号,蛋蛋高兴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他情难自禁地拥抱住眼前的凌鹿,用巨大的双翼包裹住两人。这一刻,无论徐林山,邓志忠还是张妙,都变成了一团透明空气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凌鹿两个人。

“大眼睛,我好喜欢你,我们永远都不分开,一直在一起。”他的言语是如此坦率,他的目光是那样专注,就像一把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在燃烧。他低下头,如同亲吻一颗易碎的宝石般,用他所有的温柔与爱意,轻轻地吻住了凌鹿的双唇。

出其不意的举动,让凌鹿先是惊得瞪大了眼,但就像上次一样,他的心里一点没有抗拒和厌恶。凌鹿在一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他想起刚才徐林山的话,指责他伪善也好,无法变成真正的人类也罢,蛋蛋始终是蛋蛋,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他。

比他的小怪物矮了半个头,凌鹿不得不稍稍踮起脚尖,在蛋蛋想要离开他时,伸手环住他的脖子,闭上眼,又主动亲了上去。

而得到凌鹿的回应,对于全身心都系在他身上的蛋蛋而言,这无疑是全世界独一无二、最棒的礼物。他开心得几乎要发疯了。他想快乐地大喊大叫,他想放开嗓子高歌一曲,这时却又无论如何都不舍得放开凌鹿。

凌鹿的嘴唇像是带着露水的玫瑰花瓣,湿润,柔软,散发着诱人美妙的香甜气息。蛋蛋一边小心翼翼,笨拙地吻着,亲着,一边双手又忍不住紧紧扣住凌鹿的腰肢,他想把他吃进肚里,融进身体,永不分离——

第111章

时间仿佛静止了。

等到凌鹿清醒过来,意识到他在干什么时,他马上就手忙脚乱地和蛋蛋分开了。两个人都气喘不匀,面红耳赤,尤其是凌鹿,简直不敢与他的小怪物双目交接,他的嘴都被蛋蛋啃肿了。

“大眼睛……”眼神迷离,双唇鲜红如血,蛋蛋哼哼唧唧,没羞没臊地搂着凌鹿,还想凑过来亲他。

“不行,蛋蛋,停下——!”凌鹿憋着口气,不得不正视他面前的小怪物,那对本来就湿润有神的黑色眼睛,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水汽,像初春早晨水波荡漾的湖面,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受到吸引,蛋蛋的脸离凌鹿极近,任何人都无法拒绝这样的脸,这张脸上的一切都是那样协调,完美,犹如降落凡尘的神只般闪耀着光辉。

不是凌鹿眼花,蛋蛋真的在发光。

光芒从他每一寸皮肤中透出来,照亮了被翅膀遮挡的两人空间,他越高兴,光芒就越明亮耀眼。这样的状态,连蛋蛋都无法控制,是完全下意识的本能反应。而此时此刻,凌鹿感觉他正被一只超强瓦数的灯泡拥抱一样。

太过形象的联想,让凌鹿一下就乐了。两人之间暧昧旖旎的气氛也荡然无存。一想到刚才,他们两个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亲吻彼此,比起蛋蛋,含蓄的凌鹿还是有些尴尬,他清清嗓子,说道:“蛋蛋,外面还有人,先放开我。”

凌鹿的提醒就像按下电源开关,蛋蛋浑身的光芒眼看迅速减弱。可凌鹿的话他都不会违背,于是蛋蛋只好收拢翅膀,依依不舍地松开爪。没过两秒,他又黏黏糊糊拿手指勾着凌鹿的手,见凌鹿没有反对,蛋蛋得寸进尺,直到握住凌鹿的整只手,才算消停。

“看看你们干的好事!我艹,这些性爱机器人可是某位客户的私人定制,要卖大价钱的!”

刚走到休息室外,就听见张妙在惊愣之后破口大骂。她与邓志忠两个人合力,迅速将博士徐林山从一堆机器人中间挖出来。但本来贴墙摆放的那一排初步组装完毕的机器人,此刻七倒八歪,许多都出现了损坏。

“大眼睛,什么是性爱机器……呜!”顺着张妙的话,蛋蛋心里好奇,他扭头就想问身边的凌鹿。毕竟对于蛋蛋来说,他的大眼睛就像百科全书一样,总是有求必应。

可惜这次,他的问题还没出口,就被结结实实捂住了嘴。凌鹿能面不改色,向他科普两性的区别与人类繁衍孕育生命的过程,但要让他向蛋蛋解释种类功能都越来越五花八门的性爱机器人,还是太突破凌鹿的底线了。

正朝他们怒吼的张妙见了,对这两个搞完破坏又纯情起来的暴力分子,忍不住翻起白眼,“喂喂,你们俩先别忙着亲亲我我。”身为一名黑市商人,也是这件地下制造工厂的主要负责人,张妙她快速清点一遍,粗略估计出损失后紧接着开口,“撞坏的门加上八台新款订做机器人的修理费,零头我就不算你们了,一共八十万联邦币。”

凌鹿和蛋蛋:“……”

这分明是抢劫啊!

“别说我抢你们。”张妙眯着眼,精明市侩的商人本色展露无遗,“这些机器人,身体每寸细节都尽量模拟真人,他们的仿生皮肤,无论温度、弹性、紧致度,都足以媲美妙龄少女的肌肤,你知道造价有多高昂吗?还有每个客户使用过后都赞不绝口的‘哔’——和‘哔’——系统,更是……”

“停、停,我会赔偿的!”对张妙火辣直白的产品介绍,蛋蛋听得津津有味,可怜凌鹿却满头大汗,连耳朵都红了。

自从五年前被通缉,凌鹿名下那些专利版权,还有各种科技大奖获得的奖金,几乎是天文数字的存款就全被冻结了。换言之,眼下凌鹿和蛋蛋很穷,八十万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是一笔巨款了。

当然,他们完全可以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可面对一位年长的,又和他们无仇无冤的女士,凌鹿实在做不来这样的事。

于是,跟博士徐林山爆发了一轮冲突之后,事情就朝着让人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拐了个弯——凌鹿和蛋蛋两人,暂时被迫留在了这个地下工厂。

付不起巨额赔偿金,凌鹿只能出卖脑力,他硬着头皮答应张妙,设计一种全新的高灵敏度皮肤触觉反馈系统。至于张妙要把这系统用来做什么,看到她意味深长的笑容时,凌鹿还是决定不知道的好。

一晃几天过去了。

凌鹿在这几天里,也弄明白了这座地下工厂确实有抵抗军背景,所有产品的盈利中,有一大半都会用于支援反政府活动。像这样的工厂,在世界各地还有不少,如果不是这些资金链支持,相信抵抗军也不可能与正规军队相持这么长的时间,仍没被打垮。

“只是这几年由于‘女娲’权限开放,形势越来越不好了。真他妈操蛋,一群人比不过一台电脑!”张妙抽出烟点上,然后呼了一口气。

房间是特意为凌鹿准备的。张妙就坐在这间工作室靠北的休息沙发上,她的前面,一整排电脑显示屏亮着光,凌鹿正坐在这排屏幕下面,眼前摆着一个小巧的金属盒。

盒子的上半部分透明,里面是一小块人工电子皮肤,蝉翼般透明的皮肤下,无数细微的金属导线模拟人类的神经,这些人工神经与金属盒的基座相连,而交互盒又与智能电脑相连。凌鹿的双手快速在虚拟键盘上敲击着,输入连串代码。

隔着烟雾,张妙盯着他的背影,目光若有所思。

她还没决定是否要将杨蔓的事告诉他。杨蔓当然是凌鹿的生母,张妙当年在越南自治州,只是个为了一点儿蝇头小利就起早贪黑的小商贩,她亲眼看着陈素那批人来到第十三号定居点,把还是个婴儿的凌鹿从杨蔓手里带走。

陈素他们离开后不久,定居点就遭到了清洗。

张妙用一个和别的商贩换来的定向爆破弹侥幸逃生。死亡来临的那一刻,通过定向炸弹炸碎的地层,她拖着当时昏迷不醒的杨蔓,躲进了地底深处。很少有人知道,由于历史遗留问题,十三号定居点下面保留着十分复杂的地道。这些通过人力挖掘的地道,存在的时间已将近两个世纪,而张妙,就是那少数知道的几个人之一。

张妙曾经以为,是陈素他们下命令攻击的定居点,但追查到大理城,结识了被迫退役的邓志忠,她发现她错了。

杨蔓当时仍疯狂地想要找回她的孩子,可人海茫茫,就算知道孩子可能在长安,没有通行卡,要混进联邦首都谈何容易?她们只是两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后来,陈素突然找上了她们。她告诉杨蔓,孩子很好,还拿出了凌鹿的相片。全息照里的小家伙笑得无忧无虑,一脸天真,一看就知被照顾得很好。陈素接着就劝杨蔓放弃,说了一堆什么盘古计划、孩子跟着她会有生命危险之类的忠告。

张妙想,也许没有哪个母亲能目睹自己心爱的孩子陷入危险,也许杨蔓知道陈素确实不是在危言耸听,即便要忍受痛苦的分别与思念的折磨,她仍然被说动了。这大概就是母性的伟大之处。

在大理城外的定居点,张妙和杨蔓平静生活了几年,杨蔓一直担心的危险,果然就找上了她们。黑月教的人不知从哪儿查到了杨蔓的身份,试图绑架她,那次如果没有邓志忠带着人及时赶到,加上杨蔓拼死替她挡枪,张妙早就死了。

那时脑袋一抽,她救了杨蔓一命,结果到头来,杨蔓又用她的这条命救了自己。张妙觉得,比起她,杨蔓实在是个好女人,温和可亲,善解人意,凌鹿很像她。偶尔只有在太想儿子的时候,她才会发发酒疯。可这操蛋的世道,好人偏偏不长命。

想着想着,被烟屁股烧到了手,张妙的眼眶忍不住湿润起来。她是个唯利是图的女干商,唯一一次不求回报救了人,却是这么个结局,真够糟心的。

后来,处理完杨蔓的后事,她得知邓志忠已经成了抵抗军的一员。从他那儿,张妙也终于知道了当年清洗事件的真相。她无处可去,在邓志忠的劝说下,也决定加入抵抗军。

由于在清洗事件中被认定死亡,张妙的名字,生平,所有信息都被注销。这让她行动起来如鱼得水,尤其是在目前的局势下。

监视一切的‘女娲’看不见她。

由于系统里没有任何她的信息,对于‘女娲’来说,张妙是不存在的人。

经过这几天的接触,凌鹿的性格为人,眼光毒辣的张妙早就看了个八九不离十。她想起杨蔓临终前的嘱托,犹豫着眼下是否是恰当的时机,来向凌鹿坦承实情。

一直在忙个不停的凌鹿这时候仿佛感应到什么,他停下飞快敲击的手指,扭头望向张妙,眼里疑惑之色越发浓厚。

“张女士……”

“叫张姐。”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张妙斜着瞟了凌鹿一眼。这几天她和凌鹿混熟了,了解到他是多么柔软好捏后,为人强势的张妙自然逮着机会就调戏欺负他。

“张姐,”果然,在沉默了一会儿后,凌鹿立即从善如流地改口,“我们以前真的没见过吗?我总觉得……”

张妙笑了,“凌鹿,我不认识你,但我确实见过你——从全息照片上。”

第112章

张妙这话,让凌鹿在意外后又露出了果然的神色,他已经在这里几天了,张妙接触他的同时,凌鹿何尝又不是在了解她。面对他时,张妙种种反常的表现早就让凌鹿心里的问号越来越大。

可惜不等凌鹿或张妙再开口说些什么,简陋的工作间靠东的那扇门就被唰地一声打开了。

邓志忠牵着他的爱犬阿丹,一只手臂撑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这个抵抗军地下工厂,几乎大部分工作都交由各种机器完成,总体来说,管理这儿的其实只有两个人。

张妙负责产品制造销售,而邓志忠则扮演着一个类似安全部门主管的角色,张妙确保每一笔订单顺利地交付到客户手里,如出现问题,就会由邓志忠来解决。这不单指产品售后方面,也包含了各种各样的意外。毕竟他们的生意是非法的,不可能有哪个保险公司会愿意向他们提供服务,而如今的世道又不太平,黑吃黑之类的事稀松平常,完全不新鲜。

至于那个疯狂的博士徐林山,将自己的意识思维与一台ai机器人融合,他在这间地下工厂的二层,连张妙和邓志忠也没有权限进入那里,更不清楚他在研究些什么。

这几天,不止凌鹿和蛋蛋,由于受到狮鹫突击队的袭击,意识到他已经暴露,邓志忠也一直待在工厂里,没再回他的住所。这时看他气喘如牛,一改平时沉默严肃的样子,张妙和凌鹿都面露惊讶地望着他。

邓志忠费力平复呼吸,抬头对着房间里的两人直喊:“凌鹿,你快去看看!霜牙……他的样子不大对头!”

听到这话的时候,凌鹿几乎没有犹豫,就推开椅子站起身,直接冲到了邓志忠的面前,“你说什么?蛋蛋怎么了?他在哪?”

张妙这个女干商,嫌蛋蛋时时刻刻缠着凌鹿会降低他的效率,这几天每当凌鹿工作的时候,她都会把他赶到外面去和阿丹玩。蛋蛋气得嗷嗷跳,转头就哭唧唧向凌鹿撒娇,可一想到那八十万,凌鹿就头疼,他也无奈得很,只能安慰他的小怪物很快就好了。

蛋蛋低落了一阵,就不再闹腾,凌鹿原来还有些奇怪,可忙起来他就顾不上了。说起来这几天他确实忽略了蛋蛋,这时听到邓志忠告诉他出事了,凌鹿心里就更加不踏实了。

他顾不上身后张妙和邓志忠的呼喊,直接冲出房间,沿着整条漫长的‘l’型通道到底,转弯来到了另一头的某个房间外。

除了几个重要的出入口,这座地下工厂的内部房间采用的都是普通设计,凌鹿刚刚站定,来不及喘口气,面前的自动感应金属门就打开了。

“蛋蛋,你……”前半秒,凌鹿的声音里还充满了焦急,后半秒他就不得不住口,被摇摇晃晃、从门内出来的蛋蛋抱了个满怀。

“大眼睛……”蛋蛋的语气困惑,他又把凌鹿往怀里带了带,满足地蹭蹭,才听他说道,“我的脑袋嗡嗡直响,有个声音,那声音又在响了。”

凌鹿一下就明白了蛋蛋说的是什么。一个多月前,在绿岛之家,在那场大规模变异兽潮袭击前,蛋蛋就有过类似的状态。于是凌鹿整个又紧张起来,连声问:“蛋蛋,你怎么样?头痛不痛?”

不过相对于凌鹿的慌神,蛋蛋却摇了摇头。和上次不同,这次他只恍惚了一阵,就迅速摆脱了影响。但他的样子还是把不知情的邓志忠吓了一跳,这才有邓志忠赶来通知凌鹿的那幕出现。

“真的没事吗?”凌鹿摸摸他,还是不放心,进了房间又仔细替他检查了一遍,除了有点迷糊外,他的小怪物好歹没像上次那样虚弱得连站也站不起来,而且神智也很清醒。

好几天被晾在一边,这一刻凌鹿所有的关怀又都倾注到他身上,蛋蛋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他其实一点事都没有,却故意哼哼唧唧,整个人几乎黏在凌鹿身上,还趁其不备,吧唧亲了一口。

“蛋蛋!”凌鹿一脸无奈,敲敲他的脑门,感觉却总算松了口气。也许是因为最近那次转变的关系,才让蛋蛋能摆脱那股神秘力量的影响。“……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凌鹿毫无头绪,对这一切的起因他找不到解释,这个会影响蛋蛋的神秘‘声音’,凌鹿从没‘听’到过。

“这是Ω(omega)节律,普通人类一辈子也不可能听见它!”

在凌鹿疑惑时,感应门也跟着开启,张妙和邓志忠赶到,而同时出现在门口出声回答的那人,竟是博士徐林山。

自从前几天那场冲突后,他就一直躲在地下工厂二层,没再露过脸,要不是现在出现,凌鹿都快忘记他了。而此刻博士徐林山的话,不仅是凌鹿,连张妙和邓志忠都十分意外。

徐林山那张英俊的脸上流露出自得,左边脸颊快速通过一阵电流,就像有一条红色的小蛇在皮肤下游走。他看着凌鹿,倒也不卖关子,“Ω节律只影响变异生物,它会使变异生物个体的自我意识中断,而对外部信息却呈现高度的受暗示状态。这就像给一个、不,是同时给许多个变异生物进行催眠,后果就是变异生物的行为无限趋同——”

“大规模的变异兽潮,就是节律在影响它们最好的证明。”徐林山的话耸人听闻,他的表情却显得并不那么在意,“Ω节律是变异生物们的集结号,也是人类的谢幕曲,每一次响起,人类就在离灭亡更进一步!”

猛地揭露了这样一样可怕的事实,连凌鹿都有点接受不了,无法立即消化徐林山的这番话。

从变异生物的出现,到近年来正越来越频繁的兽潮的成因,许多科学家和研究者们都在试图弄清楚原因。而此时此刻,凌鹿面前的博士徐林山,显然比许多人知道得更多。

“又一波兽潮就要来了,有很多很多,这是迄今为止最强烈的一次Ω波动,看来他快要摆脱身上的封印,彻底觉醒了!这真是……”也不知是由于恐惧还是激动,徐林山浑身颤抖,声音又低又快,仿佛处于一种嗑药般的无意识亢奋状态中。“和他相比,‘女娲’她只是低端拙劣的赝品,一个伪神!真正的造物主,真正的神明——荣耀权柄皆应归于他!”

“徐林山你他妈发什么神经!”离得最近的张妙一点不客气,对这个怪怪的机器博士,双方基本处于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这时看他抽风,张妙忍不住大吼起来,“给我说清楚——什么Ω节律,还有‘他’是谁?你他妈每天都躲在下面神神秘秘捣鼓些什么?!”

冷不丁听到一堆人类要完,世界要毁灭的疯言疯语,难怪张妙毛了。就算她这样本性逐利的商人,说的矫情点,她也是人类的一员,真听到末日临头,傻叉才会开心!

张妙中气十足的一声怒吼,终于把博士徐林山震醒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先是左右看了看张妙和邓志忠,又朝凌鹿和蛋蛋的方向投去目光,“他……他是……Ω节律是他控制……是……是……”

徐林山的声音变得失真,就像一盘无限倒带重复的老式磁带。端正的脸孔上不断涌现出树枝状的红色电流,迅速爬满了整张脸,他的机械身体人工关节的部分发出咔咔声,十根手指扭曲弹跳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在最后一声清脆的喀声中,徐林山的脖子扭转了一百八十度,随即,那些鲜红色的电流痕迹迅速从他脸上消退黯淡,他整个人像块沉重的铁,朝前嘭的一声栽倒在地。

整个过程非常短暂,可能不到几秒钟的时间。

张妙他们都惊呆了。

等又过了一两秒,在场的几个人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围在徐林山边上,最后的检查结果出乎意外之外,这个机器博士,他引以为傲的人工灵魂系统发生了过载现象,从而进入了自动保护模式。简单来讲,就是他……死机了。

至于为什么徐林山的系统在关键时刻会突然死机,维修唤醒他之后,张妙他们也试图问清楚,结果徐林山或者说代表他的ai系统却仿佛‘失忆’了。他记不起自己不久前做了些什么,对他亲口提到的那些事,更是一问三不知。

徐林山的情况,验证了凌鹿之前的推断——所谓的人工灵魂系统并不稳定。虽然没办法得到更多确切的信息,不过博士徐林山先前透露的那些,也足够引起一群人的警惕。

凌鹿抓紧时间,把答应张妙的工作完成后,他却没急着和蛋蛋离开。除了还在混乱当中的博士徐林山,张妙、邓志忠、凌鹿和蛋蛋,这时都聚在休息室——

房间里那扇被撞坏的门不久前刚刚修好,凌鹿的心情和几天前相比截然不同。那时的他带着满肚子疑问,而现在,除了想要找寻答案,凌鹿也同时感到了肩膀上沉重的负担。

哦,这当然不是指蛋蛋趴在他肩上打瞌睡这事,而是另一种精神层面上的重负。随便是谁,一旦知道灾祸近在眼前,都不会比凌鹿此时更轻松。

“要确实像徐林山说的,那什么操蛋的Ω节律会引起变异生物的群体行为,又一波大规模的变异兽潮在临近……”

在沉默中,张妙抬起头,看向邓志忠与凌鹿,她的语气果决。

“我们得想办法通知更多的人。”

******

注:

Ω——omega(大写Ω,小写w ),又称为大o,是第二十四个希腊字母,亦是最后一个希腊字母。指事情的终结,对应指初始的alpha。

第113章

上午七点三十分,中华联邦首都长安城‘棱镜’总部——

身为研究所的一名科学家,周琳每天都会在这个点准时走进她的办公室。

‘棱镜’隶属九天科技,成立于盘古病毒大规模扩散,变异生物现世的第二年(即2181年)。它是一间跨国性质的科学研究机构,设立的目的,就是专门针对变异生物这一令人类不安的新生物种,展开深入的调查研究。

表面上,‘棱镜’仅仅只是一个科研机构,不过事实上,它的背后却由三国政府与九天共同出资支持。研究之余,‘棱镜’的另一个重要使命,就是负责监视,对一切可能因变异生物的动向而造成的损害进行密切追踪和必要的评估。当评估确定损失可能达到灾害级别时,‘棱镜’将担负起向各地区、各部门,甚至是全人类发布灾难预警的职责。

不过要完成这项使命并不容易。

这不像监测一场台风或地震,人类对变异生物的了解,短短十多年,只能说才开了个头,尤其当这种新生命体的进化速度如此惊人的时候。它们的存在,仿佛完全违背了自然规律,与人类所熟知的一切是那样截然不同。

正是因为这样的不同,让人感到了无限的恐惧。越来越频繁的变异兽潮,使人类地球霸主的地位岌岌可危。这是一场物种与物种之间的战争,最终的胜利者将站在世界之巅,成为地球的统治者。

在办公室里坐定,周琳放下茶杯,不知怎么的,想起了多年前那位年轻的博士和他的预言,他说变异生物的崛起不可阻挡,他说人类应早做应对,而如今,事态的每一步发展都在验证他的话。

那年的凌鹿才十七岁,他的目光却已看得比谁都远。他甚至多次不顾危险,深入许多人都不敢涉足的污染区,只为了得到第一手的变异生物资料。

虽然因为研究方向不同,两人有过意见相左,甚至爆发争论的时候,对其言行,周琳她却是发自真心敬佩的。这样的一个人,周琳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他会犯下那些令人发指的罪行,恐怕更大的可能,凌鹿是卷入了某些政治斗争或阴谋中。

自从保守派势力上台后,连‘棱镜’这样的科研机构都受到了不小冲击。对这一由谢兰总统卸任前大力推行促成的跨国项目,保守派一直颇多微词,财政拨款也在逐年减少。忙着派系倾轧、排除异己的政客们,宁愿增加数十亿的军费开支,建立狮鹫这样的军事部队,也不愿意在‘棱镜’项目上多拔一毛。

一个月前的佛渡城变异兽潮袭击,还有最近另外几起大规模的兽潮袭击事件里,‘棱镜’项目却又变成了挡箭牌,被一次次推到幕前,承受来自舆论的压力与口诛笔伐。

周琳叹了口气,顺势拿起手边桌面上的报告,手指快速在电子纸上一页页翻看。这是她每天都必须处理的公务。周琳在去年刚刚由一个项目组的负责人,升任为‘棱镜’长安总部的副所长,这位子看似风光,但行政人事方面的关系千头万绪,一点都不轻松。

把报告看完,周琳的脸上不见笑容,她捏了捏眉心,这时摆在办公桌上的个人终端平板,原本待机的屏幕却突然亮了起来。在嘀嘀的提示声中,周琳有些疑惑地拿起平板,随即便惊讶地瞪大双眼——

……

与此同时,长安警察总署大楼——

为了一桩案子蹲点了几宿,都没怎么睡好觉的黄觉远,这时也哈欠连天地走进了警署。

他的西服皱巴巴的,领带更是像颗咸菜一样,头发乱七八糟,配合他富态的身躯,白胖的脸,如果不是腰间的配枪和金色警徽,实在哪里都不像一位名声在外的警探。

“哟胖子,真看不出来,你这是从哪儿鬼混回来了?”

「黄警官,你办公室有个特快包裹,已通过安检,没有发现问题。」

“署长刚找你呢,算你小子走运,没给撞枪口上。”

警署内,相熟的同事们你一言我一语调侃,气氛轻松活跃。

“去去去!”黄觉远瞪着他那对小眼睛,没好气地挥挥手。他正因为睡眠不足,脑袋里一跳一跳像装进了二十只兔子,完全没心思搭理周围人的起哄。

由于人缘颇佳,黄觉远硬梆梆的口气非但没人介意,反倒又被打趣了几句,直到黄觉远关上办公室的玻璃门,才总算耳根清净下来。

人生就像一场奇幻剧,早二十年前,要是有人告诉黄小胖他会当上警察,绝对会被他呸上一脸。警察又苦又累,领着份死工资吃不饱饿不死,搞不好还有生命危险,在胸无大志、只想混吃混喝的黄觉远看来,也只有黄思明这样的傻丫头,才会从小就梦想着当个警察。

可惜连这样简单的梦想,那傻丫头也没机会去实现了。

十七年前,盘古病毒爆发,将那个每次都会用脆生生小鸟般的声音喊他‘黄小胖’的少女永远带走了。作为异卵双生子,黄觉远只比妹妹黄思明早出生几分钟,他们磕磕绊绊、吵吵闹闹长大,从未分离超过一天,然后突然之间,就只剩下黄觉远一个人。

一晃十几年过去,黄觉远成了名副其实的警探,虽然身手不怎么样,但多亏脑子活络再加一点运气,他先后破过不少案子,也算做哥哥的替他那个傻妹妹完成了心愿。

这时进了门,在深褐色办公桌上,黄觉远一眼就看到了刚才机器助理通知他的包裹。白色的长方形包裹是匿名送达,体积不大,黄觉远很快就拆开了。里面东西也不多,只有一个蓝色纸质文件夹,一枚存储数据的芯片。

黄觉远把装芯片的透明盒子揣进兜里,然后翻开了文件夹——

十分钟后,他办公室的门一下就打开了。

在同僚们意外的眼光中,黄觉远目不斜视,夹着文件夹,穿过办公区,又穿过一条走廊,直奔尽头署长白乐明的办公室。他急匆匆敲了两下,听到里头回应时,就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那扇紧闭厚重的门。

“署长,我有个重大情况要向你汇报,是关于五年前陈素博士的那桩案子——”

……

上午八点,中华联邦南部大理城滇西基地——

“该死的这到底怎么回事?快给我去查清楚!”

基地会议室内,身为指挥官的上校刘江琴今天真是一脑门子官司,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直跳,简直不敢相信一个高戒备的军事基地,内部的系统竟然被人这样轻易就侵入了!

就在刚才,不到半小时前,滇西基地内所有电子设备的屏幕上,均出现了鲜红醒目的警告字眼,虽然仅持续了六十秒,系统就恢复了正常,却足以让负责人的刘上校心惊胆战了。滇西基地可是敏感的军事区,二十二年前,这里已经出过一次事故,要是再来一次……

刘上校在急怒之余,不免一阵后怕。

五分钟后,下属带来的最新消息,让这位人到中年的上校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该觉得宽慰还是更糟。

“你是说不单单我们基地,整个城市甚至城外定居点的通讯系统都被攻击了?”刘上校在‘攻击’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足可见这次事件在她眼里的严重性。

“是的,上校。就连个人移动终端上,都出现了那六十秒的警报,市长目前正在发布公开紧急声明,向民众解释这次的意外事件。”身材中等,穿着制服的女下属抱着平板回复,停顿了一下,她有些犹豫,“上校,这次攻击并没有造成实际损失,对方似乎只是想传达讯息,如果警告的真实性——”

刘江琴摆摆手,制止了下属的发言,身着笔挺黑色军服的她一脸肃容,说道:“在没有接到‘棱镜’的反馈前,我们不能轻信任何非官方的所谓‘预警’!对方也许只是想动摇人心,造成骚乱,我们不可以掉以轻心。从现在开始,让所有战机与地面人员待命,各部门进入一级戒备!”

“是,上校!”

接到命令后,会议室里人员很快散去,开始各自忙碌。而作为下令者的刘上校坐在为首的位子上,心里却一点不见轻松。对这次异常的突发事件,刘上校也非常矛盾。

一方面,她十分恼怒,非常想把造成这些的人揪出来。但另一方面,其实和她的下属一样,刘上校也不禁扪心自问,如果攻击者真的怀有恶意,那么六十秒的时间说起来似乎非常短暂,事实上却足够对方将基地内所有的导弹发射,造成无可估量的、极为可怕的损失与后果。但对方并没有那样做,他们只是发来信息,并确保让这条信息有足够多的人能看见,仅此而已。正如他们所传达的信息开头就表明的那样——对方似乎没有恶意?

刘上校沉思良久,目光又忍不住投向会议桌中央的虚拟投影屏,上面简短的一段文字,正是刚才被截留的警报信息。

「这不是攻击。一次大规模的变异兽潮将要来临,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做好应对,为了生存。」

第114章

而此刻,大理城内的抵抗军地下工厂,造成了不久前全城警报的‘元凶’,终于停下手指的动作,长长地歇了口气。

凌鹿的面前,全息屏幕的光芒也瞬时黯淡了下去,他用的方法,和五年前在黑龙城使用的其实大同小异,不过由于‘女娲’的缘故,凌鹿现在必须更加小心翼翼,幸好这间地下工厂的设备能够满足他的要求。

这时门打开了,邓志忠和张妙两人出现在门口。见到凌鹿,张妙马上开口道:“我们这边都已经完事了,现在老邓和我两个准备出城,有几个定居点里还有不少抵抗军的人,我们准备去跟他们会合,看能帮上什么忙。”

对着凌鹿,张妙的态度十分坦然。抵抗军的主要力量都在北方,但整个联邦境内其他各个地区,也都有他们的活动,尤其在生存环境落后恶劣的定居点,支持者乃至追随加入抵抗军的人更是众多。大规模的变异兽潮攻击,比起那些被保护墙阻隔、防卫严密的城市,首当其冲最易受害的,其实就是这些定居点。

眼下的情况,待在城市内才是最安全明智的选择,张妙和邓志忠却毅然选择出城,这让凌鹿对两人的印象不由又上升了几分。

凌鹿的心里还有许多疑问,之前他与张妙的对话到一半就被打断,目前显然又不是再续话题的好时机。他想了想,站起身,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守在他身边的蛋蛋立即跟上,凌鹿伸手,他就握住,一切仿佛理当如此。

“我们和两位一起出城。”凌鹿说。

他用了‘我们’,这让蛋蛋银色的瞳孔放圆,心里甜丝丝的。凌鹿的一言一语,每个细微的动作表情,都牵动着他的神经,让他甜蜜或疼痛。他们在一起已经这样久了,对蛋蛋来说,大眼睛就是他的全部,他是为了他存在的。

张妙和邓志忠互看了一眼,两人都意外于凌鹿这样的干脆。不过对他的决定,张妙与邓志忠自然十分乐意见到。谁都不知道攻击会何时开始,从哪里开始,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何况是凌鹿和霜牙这样强大的助力。

亲眼看到凌鹿攻破滇西基地的系统防火墙,侵入到军方内部网络中时,邓志忠才明白,为什么‘九尾狐’谭闻道会执着于想把凌鹿拉拢到抵抗军这边。

而且……这还是买一送一。

邓志忠看向凌鹿身边,他对霜牙徒手截子弹的那幕仍记忆犹新,心里免不了有些盘算。该庆幸的是,他一开始就选对了方法,客气友好的态度,让目前双方的关系虽说不上多么紧密,却也十分融洽。算是一个良性的开端。

几个人决定下来,稍作收拾,就立刻动身。张妙原本还想拉上博士徐林山,不过因为之前的意外死机,徐林山似乎越发偏执,他待在地下工厂二层,说什么也不肯一起离开,于是张妙他们只好把他留下。

来到地表,凌鹿发现这里已经不是原来的那幢古代民居,他们出现在另一片空旷场所。看样子这里是个老式的地面停车场,规模不大,除了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小路,四周都被树木环绕,显得十分僻静。

场地上空空荡荡,根本不见车辆。凌鹿起先还奇怪,同行的张妙却径直走向某个停车位,伸手一拉,在沙沙声中,隐形防雨布被拉开,露出了底下一台显然经过改装的黑色越野车。

“出发了。”

四人一犬钻进车里,张妙坐在驾驶座上,回身向其他人出声示意。

引擎发出轰鸣,黑色的车辆很快就从小路驶离。

大理城地处滇州,与春城一样,没有受到过太多战火的波及,整个城市风光秀丽,民众的生活也相对安定。此时城内秩序井然,气氛如常,凌鹿的警告似乎并未造成太大影响。沿途的户外广告上,正播放着大理城市长的公开声明,称不久前的网络劫持,只是一次恶作剧,让市民们不必紧张。

“唉,早就预料到是这么个结果!”

车窗内,邓志忠的语气有些愤愤。凌鹿和张妙倒是没有太失望。毕竟他们一开始就只是为了引起注意,无论人们相信与否,只要心里存有疑问与不安,那么为了平息舆论,避免事态扩大,即使只是一种姿态,相关方面也一定会做些什么,来向民众证明他们很安全。

此时此刻,飞过城市上空的战机就是最好的证明。

凌鹿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出城过关时也相当顺利,通过保护墙西部安全门,张妙他们的车飞驰在蜿蜒向前的地面公路上。路程有些颠簸,两旁茂密的丛林快速倒退着,车厢里的凌鹿打开平板,调出地图,一边查看一边出声道:“目前联邦南部最大的变异生物栖息地,是整个印度半岛污染区和缅甸污染区,照这几年变异生物的繁殖速度,再加上盘古病毒在没有人类干预情况下的传播速度,估计起码有上百万头变异生物栖息在那里。”

“我的老天……”开车都不忘叼着烟的张妙忍不住咋舌,语气惊惧,“竟然有这么多?!凌鹿,你的估算准确吗?”

凌鹿抬起头,露出苦笑,这个数字已经是他最保守的估计了。如果没有五年前的那场意外,完成联邦北部的调查后,凌鹿原本的计划,就是对南部变异生物的种群与数量进行考察统计。

在他开始逃亡后,这一计划原本应该由‘棱镜’研究所的其他研究人员负责接手,但不知是由于经费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这五年,除了在栖息地外缘进行过几次调查外,他们迟迟没对核心地区展开深入调查。

“这片栖息地的面积,位居世界第二、联邦第一,具体的变异生物数量恐怕只多不少。如果滇州出现大规模变异兽潮,最大的可能就是从与栖息地接壤的西部和南部开始。”

凌鹿不想盲目乐观,也不愿意欺骗张妙和邓志忠他们,所以如实相告。

车厢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很显然,张妙和邓志忠都被凌鹿报出的数字吓到了。哪怕一头初级阶段的变异兽,人类要应付都十分吃力,而一百万又是个什么概念?别说一两个定居点,就是一座超级城市也足以颠覆了。

“老天保佑,希望那什么Ω节律的影响力还没有那么大……”邓志忠方正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的话在这一刻也是张妙和凌鹿心里最盼望的事。

“我们得抓紧时间,鬼知道那该死的兽潮什么时候就会来!”张妙骂了一声,说完便立即提速,黑色的越野车扬起一道烟尘,像一头狂飙的野马,穿梭在密林间。

他们要去的目的地是滇州第七号定居点,位于大理城以西124公里外。这个定居点的前身是一座普通城市,自建成后,就和其他几个定居点一起,接纳了众多来自孟加拉、泰国、缅甸等地的难民。

凌鹿快速翻看手上平板里的资料,滇州第七号定居点是个大型定居点,如今已有多达五十万平民生活在那里,虽然比不上大理城、春城这样的超级城市,却也非那些生存条件恶劣的小型定居点可比。要到达那里,一路地形复杂,得穿过不少山间隧道和横跨江面的大桥。

“抵抗军在那儿有个秘密据点和武器库,我们的人都已经收到通知,在向那儿集结了。”副驾驶位子上的邓志忠冷静下来后,显然把凌鹿和霜牙两个当成了自己人,开始主动向他们介绍起情况。

这让正查看资料的凌鹿有些啼笑皆非,“那个,邓先生……”

“叫我老邓吧,凌鹿。”邓志忠摆摆手,“邓先生什么的我实在是听不习惯。现在也不是需要那么讲究的时候,我们都自在些。”

对方递出善意的橄榄枝,凌鹿当然感受得到。最开始的时候,邓志忠虽然对他和蛋蛋颇为客气,却还是有所防备的,但现在,他似乎有意要拉近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一点从称呼上就能看出来,他改口直呼凌鹿的名字,也不再称他为‘凌博士’。

凌鹿愣了愣后,就笑答:“那好,老邓。”

一路虽然颠簸,但经过改装的越野车行驶速度飞快,加上张妙对路途明显十分熟悉,两小时后,黑色的越野车就穿过最后一座桥面,抵达了第七号定居点的北部入口。

入口西边有一座水库,大坝下就是一个大湖,左右都是茫茫的水面,只有中间的大桥连接湖面南北两端,从地形上来讲,倒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大桥以北就是凌鹿他们刚才的来路,南边沿湖岸矗立着一条灰白色的城墙带,上面飘扬着鲜红醒目的中华联邦旗帜。这里的规模虽然比不上那些超级城市,却也能称得上是雄伟。

进入定居点不需要什么繁杂的手续,只要你是联邦公民,拥有有效的身份卡就可以了。

这个大型定居点里,环境整洁,道路,建筑的规划都十分有序,不像凌鹿曾经见过的一些定居点那样杂乱不堪,可以很明显看出负责该定居点的管理部门非常尽心尽责。

一想到接下来,这样一个为众多普通平民提供庇护的地方,可能将要遭受前所未有的劫难,凌鹿心就一阵阵发紧,变得难受起来。

第115章

上午十点三十分,中华联邦滇州西部高黎贡山区——

穿过山脚的大片密林,第二十八号定居点就掩映于周围峥嵘巍峨的群山间。这儿只是一个小型定居点,全部的人口相加也不足千人,但却是前往第七号定居点甚至大理城的要冲之地。

一颗古老的榕树独木成林,立于定居点的必经之路旁。在它巨大犹如绿伞盖般的树冠顶部,人们用木板搭建起了一间树屋或者说一个了望塔,在这个简陋的哨卡之后,就是第二十八号定居点的外墙。灰扑扑的墙身用岩石和粘土垒砌而成,只有十米左右的高度。

一个树屋了望台,一道石墙,就是第二十八号定居点的全部防卫措施。

从这里往东,距第七号定居点约有四十多公里路程。由于被群山环绕,地理位置特殊,这个闭塞的定居点里,许多建筑仍保留着两个世纪以前的风貌,看起来十分原生态。不过正是这样天然的环境,让本地居民的生活好歹能做到自给自足。

今天,轮到阿六在树屋里放哨。

一大早他就爬上大榕树的树冠,每隔一段时间,树顶的嘹望筒就会变换观测角度,细长的金属管则一直向下延伸进树屋,这让阿六可以通过底端的观察镜,更清晰地查看四面八方的情况。

五年前,曾六枝跟着凌鹿、赵明蔚的啄木鸟小队从黑龙城脱困,在医疗中心躺了一个多星期,他就又被押送回到了采石场继续服刑。直到去年,他再次获得了减刑,终于提前刑满释放。经过好几年的囚犯生涯,尤其是黑龙城那次惊心动魄的波折之后,死里逃生捡回了一条小命的阿六大彻大悟,孑然一身的他从北方辗转回到了阔别二十年的故乡,从此落叶归根。

有时阿六常会感叹,生命真是个奇妙的轮回。他的双亲带着他走出大山,前往外面更广阔的天地时,阿六还只是个小孩子。辗转各地,父母离世,他成了个没爹没娘没人管教的野小子。阿六对出生地的印象已十分模糊,兜兜转转,最后他却又回到了这里。

第二十八号定居点只是个官方的叫法,这里的人平时仍沿用旧时的习惯,称这里为桃花寨。桃花寨里没有桃花,这里只有一棵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榕树。多年在外面漂泊,阿六由南到北几乎踏遍了半个联邦,他最近常会向寨里的孩子们描述真正的桃花长什么样子。

原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平淡如水过下去,今天却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阿六从一大早起就心神不宁。眼下待在树屋里,他踱来踱去,还是坐立不安。

树屋的空间很小,说是屋子,其实只是个凉亭结构,四面被围上了一圈木造栏杆,由于有些年头了,加上常在使用,栏杆的扶手部分被磨得油光发亮。

阿六此时的一只手就撑在这栏杆上,透过嘎啦啦转动了望镜,盯着附近及更远处森林尽头的情况。

由于处在树冠顶部,加上像旗杆一样竖立在枝叶最上层的观测眼,阿六能将苍翠欲滴的森林尽收眼底。清晨的山岚已经被风吹散,在山间盘旋的气流让树木摇曳生姿,如海洋中的波涛般层层涌动。

一大群鸟忽然出现在阿六的视野中。

它们拍打翅膀,从密林深处飞起,黑压压的连成片,像一团变幻不定的黑云,伴随急促的鸣叫声,向着定居点这边而来。

阿六的手颤了颤,他的动作有些慌乱,赶紧转动了望镜,向鸟群惊飞的反方向望去——那是森林的西南方。某块区域的树海正快速晃动着,这可不是被风吹动而产生的正常摇晃,倒像有什么大家伙正在从那儿经过!

阿六的喉咙发紧,心里直打鼓,不祥的预感也越来越浓烈。他拿下背后的枪端在手里,又调整了望镜的角度,眯缝着眼,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下个瞬间,阿六狠狠倒吸一口凉气,连手里的枪都吓得直接掉到地上。他两腿发软,扶着栏杆呼哧呼哧喘气,喘息声在周遭幽静安谧的环境中又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

“得……得通知其他人……!”扇了自己一巴掌,疼痛让阿六冷静了一些,他重新背起枪,抖抖索索摸出对讲机,尝试了两次,才顺利地按下通话键。

……

同时,远在四十公里以外,张妙和凌鹿他们一行人也已抵达了位于第七号定居点的抵抗军据点。让凌鹿意外的是,这个秘密据点竟然是一座学校。

看到凌鹿惊奇的表情,邓志忠笑着解释:“联邦政府向民众公开宣扬抵抗军时,总是会把我们的行为丑化,事实上除了和无能的官僚机构对抗,我们在许多定居点都开办了学校和医院。但这点,政府方面却从来不会承认。”

说话间,几个人下了车,从学校后门进入了一栋三层的建筑内。

据点设在学校的地下,和大理城的抵抗军工厂一样。不过各种设施却要更为完善,凌鹿初步判断,这里的规模也要更大,一路上有不少人来来往往。在看到张妙和邓志忠时,他们还会点头打招呼。

凌鹿一行的目的地是一片广阔的大厅。

这里的空间被分为上下两层,下层人员密集,各种通讯设备和电子仪器正忙碌运转着,上层则应当是一个发布命令的指挥台。凌鹿曾经在‘雨龙’号生活过一段时间,这里给他的感觉,和‘雨龙’号的指挥部就十分相似。

“张妙,老邓,你们来了。”

接到消息的据点负责人站在会议桌边,看到张妙他们出现时,马上打起了招呼。

那是一个年龄和邓志忠相仿,看上去十分和善的中年女性,她笑眯眯的,看到凌鹿和霜牙时却愣了下,接着,她才扭头对张妙和邓志忠说道:“我听说你们要带两位朋友来,可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

“还很俊呢!”她身边,另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低声补充一句。

围站在会议桌边的一群人都笑开了。

这让双方的气氛一下子融洽起来,不过凌鹿也明白,他和蛋蛋毕竟不是抵抗军的人,两个人能被带来这里已经算破例了,这时对方显然有正事要谈。在互相介绍过后,凌鹿就找了个理由离开,邓志忠听后,立即亲自安排他到了下层。

“多谢你,老邓。”在一处空闲的电脑操作台前坐下,凌鹿就抬头道谢。

“别客气。”邓志忠摆摆手,貌似不以为意,心里却还是捏了一把汗的。

见识过凌鹿的厉害,他毫不怀疑凌鹿只要稍稍动动指头,就能把这个他们苦心经营多年的地方毁于一旦。可这时候防备他的话,那么之前的种种努力就都化为了泡影,两相权衡,加上近在眼前的危机,邓志忠还是选择了继续信任凌鹿。

此时此刻,邓志忠并不知道他的这个决定会在之后产生如何的影响。他只是伸手,指了指上层的指挥台,说道:“那我先过去了,有什么需要就直接叫我。”

凌鹿把一切看在眼里,他扫了一眼身前的设备,面带笑容回:“不,这些已经足够了。”

邓志忠点头,也不再多言,立即急匆匆返回了上层。

“接到你们的消息,我马上就派人去了军械库,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为了以防万一,附近几个定居点里我们的人都在往这边会合,目前暂时还没接到任何定居点受到攻击的消息。张妙,别说红姐不相信你们,这次的消息可靠吗?”

邓志忠赶回会议桌边,正巧听到苏红,也就是这个秘密据点的负责人开口交代目前的进展。

而为了慎重起见,苏红又语气严肃地向张妙确定了一遍。毕竟事关重大,而一次大规模的变异兽潮,即使专门研究这个的‘棱镜’研究所,也不敢说能百分百准确预知。它何时发生,何时结束,对人类而言,至今仍毫无规律可循。

“红姐,你知道徐林山吧?”张妙问。

“那个徐博士?知道。”苏红一愣,答。

“这事就是他透露出来的。”张妙又将之前博士徐林山的话复述了一遍,“徐林山一直神神秘秘的,谭闻道应该清楚,却迟迟不肯说明,之前大家都摸不透他在研究什么,现在我倒有了几分把握。”

“你是说……”苏红讶异。

张妙点头,“没错。”

两个人像在打哑谜,不过话语间的意思,一旁的邓志忠他们都听得还很明白的。这个有着机器人AR001躯壳的徐林山博士,与变异生物的出现有着密切的关联,至于谭闻道为什么愿意给他提供庇护,很可能是想借他的力量达到某些目的。

张妙他们的会议正在进行,下层的凌鹿也开始忙碌。过了一会儿,意识到身边太安静了,凌鹿转头,就见到蛋蛋正双眼一眨不眨盯着他看,眼神明亮热烈,嘴角还带着甜蜜的笑。

那样子有些傻气,蛋蛋的目光却专注无比,情意绵绵,让人面红耳热,凌鹿简直能从中读出万语千言。原本揪紧的心忍不住放松下来,凌鹿也笑起来,他伸出手摸了摸蛋蛋的脸,又问道:“蛋蛋,那个声音还在脑袋里吗?”

盯着凌鹿不小心看呆了,又被温柔地抚摸,蛋蛋舒服地眯起眼,他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它一直在响一直在响,不过没用的,我已经把它拦住了。”

蛋蛋的语气得意,能不受Ω节律的影响,似乎对他意义重大。而凌鹿立即就明白了他要表达的意思,现在的蛋蛋,看来已经能把那控制所有变异生物的Ω节律完全屏蔽了。

这让凌鹿更加放下了心。

正说话间,上层的指挥台似乎发生了骚动,同时凌鹿面前的屏幕上,他调取制作的滇州西部地形图上,某个位置也瞬间亮起了代表危险的鲜红光点,紧接着,第二、第三个光点亮了起来——

“什么?!你确定?第二十八、三十、五十七号定居点附近证实发现变异兽潮的迹象?”

苏红诧异急促的声音,如同战争开启的号角,迅速传入了凌鹿的耳中。

第116章

就像凌鹿推测的那样,变异兽潮果然最先从西南边开始。不过出乎人意料的是,攻击却在多个地点几乎同时发生了。

“通知我们的人,如果有还在路上赶不及过来的,千万不要分散单独行动,让他们立刻就近寻找避难所!”作为这个抵抗军地下据点的负责人,苏红从最初的惊讶中回过神,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将事情一项项安排下去。

她身边的那位年轻女助手立刻点头应声:“明白,红姐。”

“派去军械库的那批人回来了没有?”苏红又问。

另一个身着黑色作战服,人显得十分精悍的青年拿着平板,马上回答:“刚刚才收到消息,他们已经回来了。”

“很好,”苏红面色稍霁,明显舒了口气,“杨军,这里的情况你熟悉,让老邓协助你,接下来你们两个负责把运回来的武器按小组人头分派下去。虽然还不清楚这次兽潮的具体规模,但我们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几个月来,联邦乃至全球各地频频爆发的变异兽潮,如果教会了苏红他们这些人什么的话,那就是一定不要小看低估了这些生物的力量与破坏性。

端着平板的杨军和一边的邓志忠听了,马上颔首,两个人转身步伐匆忙地离开去办了。接下来,苏红又交代了几件事,刚才还围在会议桌边的几个据点里的主要人物,就都各自有了任务,分散开来。

苏红也离开了会议桌。她站在上层指挥平台的金属栏杆边,望着下方忙碌的人群,原本看上去和蔼的脸此时一片凝重。过了一会儿,她才转身,向身边的另一个下属问:“对了,那三个定居点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还不清楚,”肤色黝黑,浓眉大眼的年轻助手回答,“我们还在跟踪联邦方面的情报,第二十八号定居点发出紧急信息后,目前的通讯已经中断了。其他两个定居点勉强能够联系上,不过看来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变异兽潮一旦发生,它们的力量和推进速度都是惊人的,没有准备的话,只怕这些人是凶多吉少了……”苏红听完低喃着,像是说给自己听,又仿佛讲述给身边的人一样。

整个指挥平台,此时都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苏红所说的是事实,他们对那三个最先报告发现兽潮的小型定居点,都几乎不再抱希望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重,那毕竟是成百上千条的人命。

一边的张妙也烦躁得想痛快抽上一根,鉴于指挥部里禁烟,她好歹忍住了。接着,她的目光注意到下层某个角落里,先前被邓志忠带下去的凌鹿和霜牙,张妙马上开口说道:“我下去看看他们。”

苏红点点头,没有反对,目送张妙离开了。

坐升降梯来到下层,张妙朝着凌鹿他们这边靠近。看见她来,凌鹿倒是先给了她一个笑容,表情温和,说道:“张姐,有个好消息,‘棱镜’刚对滇州西部、南部发布了红色级别预警,接下来,联邦方面应该很快就会启动紧急避难程序了。”

凌鹿话音刚落,这时不远处,从刚才起就密切跟进着官方实时信息网与情报动态的几个地下据点情报员,其中一人按着右耳的耳塞式通讯器,她脸上流露出振奋,忍不住站起身,激动地喊道——

“太好了,‘棱镜’刚刚发布了公开预警!”

她的话让周围瞬时安静了。

两秒后,整个地下指挥部里就被欢呼声覆盖。

‘棱镜’的这一举动,当然事关重大,这意味着联邦将马上进入紧急程序。届时,防御薄弱的中小型定居点里,所有人员只要赶得及,都可以在紧急程序下进入城市或者大型定居点避难。

比起许多行动都必须在暗中策划进行的抵抗军,对仍毫不知情的民众来说,官方机构的正式介入,能量远远要比只有一方在行动要大得多。在这件事上,无论抵抗军还是联邦政府都是站在同一阵线的。

张妙看着凌鹿,很快收起了惊讶,问道:“凌鹿,联邦启动紧急预案,大概还要多少时间?”

“最多十五分钟内。”凌鹿回答。事实上,一旦‘棱镜’研究所发布灾难预警,应急预案一般也就同时跟着启动了。

张妙听了也不由松了口气,“这帮操蛋的龟孙子,这次总算及时做了件好事。”

正当周围人群都忙着庆贺时,凌鹿的电脑屏幕前,却又一次发出嘀嘀的警报声。距离先前的三个定居点亮起红色光点仅仅不到十分钟,地图上又接连有几个区域变成了红色!

噩耗再度传来,这使得刚刚还欢欣鼓舞的周围人群,每个人脸上仿佛都被狠狠地揍了一拳。

更加令人不安的是,无论西面还是南部的攻击,按照地图上标示出的红点位置推断这次兽潮的行进路线,凌鹿得出的结论是——分散为几股的变异兽潮最终将会合到一处。而它们会合的地点,极有可能就在第七号定居点附近。那意味着这个拥有数十万人口的定居点,将在不久后成为众多变异生物夹击的目标!

“凌鹿,你能确定吗?”

由于事关重大,张妙听了他的话后脸色大变,她急匆匆地返回指挥台,紧接着,苏红等一行七八个人,就都聚集到了这个不起眼的角落,把凌鹿和霜牙两个团团围住了。

面对苏红的追问,凌鹿的脸色也有些发沉,毕竟眼下的情况换成谁都乐观不起来。但推算模型是凌鹿亲手制作的,他当然明白究竟有多少的可靠性。

凌鹿想了想,事态生死攸关,安慰或粉饰太平都毫无意义,他决定如实以告,“我不能百分百确定,中间可能会发生意外情况,但仍然有80%左右的几率,兽潮会在定居点附近三公里范围内会合。”

说着,他转过身,指着屏幕蓝色箭头示意众人看,“最好的结果,变异兽潮会被西边水库或者南部的山岭阻挡而改变路线,可……”

“我们不能光盼着奇迹发生,还是得早作准备。”据点负责人苏红恢复了冷静,她声音沉稳,接下了凌鹿的话。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在变异兽潮到来前,把定居点里的人员全部撤离。但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除了大理和临沧这两个超级城市之外,第七号定居点已经是滇西地区定居点中规模最大的一个,而且比起附近其他定居点,这里的资源和人口数目都是最多的。

第七号定居点的前身就是一座城市,经历了噩梦元素肆虐造成的人口锐减之后,这些年逐步发展,目前居住着共五十万人。这么多的人,要在短时间里全部撤离,实在太困难了。

一群人甚至为此争论了起来。

“如果要撤的话,最近的大理城,离这儿有124公里,或者就是东南部的临沧城——”这时开口的小伙子名叫刀锦,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人长得十分精神,是一个傣族人。

“临沧城不行。”他身边的苏红马上否决,“别说那儿离定居点路程更远,有165公里,而且南下的话,半路上很有可能会和兽潮迎头遇上。”

所有人的目光,这一刻都投向了屏幕上的大理城。无论从距离长短还是兽潮来袭的方向来考虑,往东北部的大理城撤退无疑都是最佳选择。

“可红姐,难道咱们就真到了非得离开不可的程度吗?”苏红身后,另一个身材魁梧像座黑塔的汉子嗓门洪亮,他是主张留守抵御的那派。“这么多年我大刘什么没经历过,那些变异兽,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

“大刘,你得想想,定居点里可不光只有我们。如果这个地方要沦为战场,是,我们是可以留下,可那些孩子,老人,他们手无寸铁,还有那些生病受伤的人,他们该怎么办?有更安全的地方安置他们,你能忍心看着什么都不做吗?”

苏红的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让刚刚还杀气腾腾像头蛮牛的刘斌一下子没了脾气,看上去愣头愣脑的他倒是个直肠子。“红姐,你说得对。是我没想周全,我大刘都听你的!”

接着,面对苏红递过来的征询眼神,张妙也长出了一口气,干脆表态:“我没意见。”

“还有我。”

“我也是。”

见一群人统一了意见,苏红笑笑不再说话,她的视线又转向了一直听着他们讨论的凌鹿。对这个安静的年轻人,苏红算是彻底刮目相看,“凌鹿,你不是抵抗军的人,但我要代表抵抗军感谢你。谢谢你愿意来这,愿意帮助我们还有外面许许多多不知情的人。”

凌鹿摇头,他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苏红这样感谢,他只是把所知的告诉了他们而已。

苏红却摆摆手,制止了他想要开口的意图,然后问他:“还有一件事,关于兽潮移动的相关数据,你能给我拷贝一份吗?我得去说服定居点里能管事的保障局局长,那可是个顽固的老头子,没点干货是说不动他的!”

凌鹿因她的话又愣了下,不过他很快回神,答道:“当然,没问题。”

这个红姐究竟是什么人?

听口气,她似乎和定居点保障局局长十分熟稔,可她又领导着这么大一个抵抗军据点……

在把数据复制备份给苏红的同时,凌鹿的脑袋里一直转着这个问题。

第117章

中午十一点三十分,苏红离开抵抗军据点差不多半小时后,这么短的时间,不清楚她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和方法,总之,整个第七号定居点上空都拉响了撤离警报。

当凌鹿返回地表,看到的画面已不是他们刚才来时的景象了。

急促尖利的警报声在室内外回响,平和井然的秩序被彻底打破。学校内外,所有人都开始奔跑,每个人的动作都是那么仓惶。老师站在每一个教室的门口,维持次序,安排犹在懵懂的孩子们排成队,又催促他们离开。

校舍的每条走廊,教学楼外的操场,每个地方,凌乱的脚步声都响成一片。有些孩子大声追问他们的师长,有些年纪更小,则害怕得哭嚎起来,场面简直就像兵荒马乱的战场一样。

就连那条学校后门的林荫小路,凌鹿他们来时根本不见人影,现在却也人头攒动。而且,还尽是些矮了他们一多半的小不点儿。凌鹿和蛋蛋站在中间,整个鹤立鸡群,显眼极了。幸亏是这样混乱的局面,才没有尽责的老师上前来盘问他们。

“大眼睛,好吵……”蛋蛋漂亮的眉头整个皱了起来,他牵着凌鹿的手,紧紧贴着他。

拥有超常敏锐的听觉和其他感官优势,眼下蛋蛋的这种优势却成了累赘,周围不断发出尖叫或哭泣的孩子,简直是个地狱修罗场。对他来说,就是一群土豆,冬瓜,萝卜咕噜往前滚,都要比现在这群两脚站立的小猴子可爱多了。

他要忍耐。

尽管他有一百种以上的办法,让身边的噪音怪彻底消失,可是大眼睛会不高兴,所以他要忍着。

霜牙不是人类,就像博士徐林山形容的,在很多人眼里,他只是个伪装成人的怪物。但为了心爱的人,他却愿意努力学习怎么当一个人类。即使这让他在人类和变异生物这场生存竞赛中,处在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但这些在旁人看来是天大的要了命的事,也许属于无法跨越的鸿沟,毕竟物种不同怎么谈恋爱?霜牙却是永远不会去烦恼操心的。

他有大眼睛就够了。他只喜欢他,也只想和他一起生蛋。

考虑了下,蛋蛋又在心里把后面那条悄悄划掉了。就算他们不一样,生不出蛋也没关系,只要能永远和大眼睛在一起,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凌鹿当然不知道蛋蛋脑袋里正转的这些,看他的小怪物哼哼唧唧,知道他被吵得难受,凌鹿握了握他的手,然后闭上眼,放缓了呼吸。他不知道这招对一群孩子是否管用,只是想尝试让周围惊慌不安的孩子们平静下来。

凌鹿屏息凝神,在头脑中想象一池深水,从毫无波澜,到荡起一圈涟漪,波纹渐渐向外扩散……刚试到一半,凌鹿却被人撞了一下。

他睁开眼,就见一个小女孩从他身边跑过。

接着,小女孩又一跳一跳,来到了凌鹿和蛋蛋面前。她大概只有七八岁,穿着深蓝色校服,梳两条马尾,上面绑着鲜红色的蝴蝶结发带。撞到了站在林荫道边的凌鹿,她也不道歉,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对比周围惊慌不安的人流,这实在有些奇怪。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凌鹿当然不会为一个孩子撞了他就生气,他放轻声音,怕吓到那孩子,谁知小女孩又无声笑了起来,而她的眼神幽深一片,显得黑洞洞的,着实有些吓人。

「要……小心……,他……将……毁灭……世界。」

冷不丁的,凌鹿和蛋蛋都被吓了一跳。他们面前的小女孩嘴巴根本没动,声音却从她的体内传出。而且那音调嗓门难以形容,试问一个小女孩,她怎么可能先后发出男中音,女高音,接着又恢复孩子的童音呢?!

短短的一句话里,有的声音苍老,有的稚嫩,有的仿佛咏叹调,有的严谨如播报新闻,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不尽相同。非要形容的话,这就像是截取了不同人类的声音片段,又将这些片段打乱重组,拼凑到一起,最后再从女孩的体内里发出。

凌鹿就是这种感觉。

他定了定神,又仔细打量眼前的小女孩,才发现在她的校服领口上方,也就是颈部正中的声带位置,皮肤下有微蓝的光芒在一闪一闪。

凌鹿终于恍然大悟。这小女孩是个语言障碍者,她不能说话,而那蓝色的闪光,正是人工辅助声带在工作。

「必须……要……阻止……他。」在凌鹿露出了然神色的同时,眼神空洞漆黑的小女孩伸出手指,对准凌鹿,又再次发出那古怪诡异至极的合成声音,「你……必须……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凌鹿心里越发惊异,这孩子或者说控制着她的某种东西,很明显是在对他提示什么,而且他冥冥中有种感觉,那应该是极为重要的信息。

“你是谁?‘他’又是谁?你要我做什么?”

「消灭……‘盘古’,凌……鹿……你必须……消灭……他。」

盘古?她是指盘古病毒吗?凌鹿已经顾不上纠结为什么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女孩会知道他的名字,他完全被对方的话弄糊涂了。但来不及再问,他们所站的地面就发出了隆隆的震动。

“地震了!”

周围不知道谁喊了那么一嗓子。人群更加惶急混乱,幸好那突如其来的震颤只持续了几秒,就同来时一样突兀地停止了。

负责将学生们带上地面校车转移的老师不敢怠慢,加紧催促了起来,其中一个女老师站在凌鹿他们的不远处,她扭头看到停住不动的小女孩,立即扬声敦促:“喜乐,喜乐!快到老师这儿来!”

至少凌鹿终于知道了这孩子的名字。

而那名叫喜乐的小女孩,在地震出现时就呆立着不动了,此刻听到老师的呼喊,她才一下回过神,空洞的乌黑眼珠恢复光亮,整个人总算不再像一个傀儡娃娃。她怯生生打量了凌鹿和蛋蛋一眼,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拦在这两个哥哥身前,背后又传来老师的催促,小女孩受了惊吓,她张开嘴,总算发出了符合她年纪的细细尖叫,然后一溜烟跑远了。

留下凌鹿和蛋蛋两个人面面相觑。

“大眼睛,那个小猴子好奇怪。”

听见蛋蛋的形容,凌鹿失笑,他摸摸他,说:“蛋蛋,那只是个小女孩,不过……”不过凌鹿并不认为之前和他对话的人,是那个叫喜乐的孩子,应该是有人通过植入小女孩体内的人工声带系统,在向他传达什么,问题是谁会那么做呢?

“凌鹿!”

想破了头,一时间凌鹿也找不出答案,而远处这时传来了喇叭声,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提前他们一步去取车的张妙正从车窗探出头,向他和蛋蛋这边招手示意。

第七号定居点响起警报后,抵抗军据点里的人员也被分成两类,战斗人员负责断后,非作战人员则开始分批撤离。凌鹿不是抵抗军的人,他和蛋蛋在第一时间被安排疏散。

穿过人流,来到车边,后排座上的狼犬阿丹见了蛋蛋,立即把两只前爪贴到玻璃上,热情欢快地摇起了尾巴。

“老邓还得把武器分派下去,他让我们带着阿丹先走。”驾驶座上的张妙回头朝凌鹿他们解释。

“张姐,有需要的话,我和蛋蛋其实也可以留下帮忙。”凌鹿说。

张妙却挑了挑眉,她一手夹烟半撑在窗口,笑着摇摇头,“别傻了,你们又不是抵抗军的人。”

凌鹿也不说话了。

张妙抽完一支烟,把烟头弹向窗外路面,接着就发动了车子。

此时学校后门的道路上,除了凌鹿他们的越野车,还停了许多双层巴士校车,孩子们在老师的组织下排成长龙,正依次上车。而他们头顶的天空中,也不断有运输机和更为庞大的运输飞艇经过。

“第七号定居点东边是个民用机场,北面还有个军用基地,不过大部分人还得从地面公路走。”张妙道。

凌鹿点点头,虽然飞行是最快的转移方式,但如果没有外部支援,仅靠定居点自己拥有的空中运输力量,较于五十万的人口而言,实在是杯水车薪。除非现在有一艘龙级空天母舰降临,不过想想这也是不可能的。

凌鹿他们的车像只慢吞吞的黑壳蜗牛,不起眼地混在车流里,他们后面和前方,经过张妙的示意,凌鹿知道还有几部车也是抵抗军用来转移的车辆。

由于是向大理城方向撤退,大部队都蜂拥往同一个方向,也就是定居点北部的出入口赶去,一下子有那么多人需要撤离,行进的速度可想而知。

第七号定居点和大理城之间,有56号和320号两条地面公路相连,可供人员实施大规模撤离,张妙和凌鹿他们准备按原路走56号公路。

就在张妙驾着车,北部灰白色的长墙已经遥遥在望的时候,之前仅仅持续了几秒,谁都没太在意的地动再次出现!

这一次,它的规模和震感都比刚才那次要强烈无数倍。

在雷鸣般的轰隆声中,凌鹿探出半个身体,扭头看向车外,下一秒,他就惊讶地瞪大双眼,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哦,见鬼了!”张妙也扒着车窗破口大骂起来,“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凌鹿也很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在他们的右后方,道路起伏不定,就好像变成了海面上的波涛,而无数的车辆,如同风波浪谷中飘摇不定的小船,它们失去了控制,有的倒退,有的俯冲,互相碰撞着,不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而混乱浪潮的前锋,正在向凌鹿他们这边快速袭来——

第118章

“下车!”

张妙一声喊,就当机立断弃车跳了下去。

凌鹿他们也跟在后面。

显然被这幕惊到的不止他们这一车人,路上许多人都从车里出来,喧闹,惊叫,喇叭声混成一片,本来就拥挤不堪的路面这下更是被堵得不成样子。

刚跑到路边,轰隆声中,上下起伏的道路上,‘波浪’就侵袭了凌鹿他们原来待的位置。他们那部黑色越野车的车尾部分高高抬起,车头则被拱得朝下倾斜,车身不受控制地与前面的一辆车发生了碰撞,而随着‘波浪’过去,车尾又嘭的一声重重跌落回地面。

诡异的晃动升沉之后,原本平坦整齐的路面遍布裂纹,长长的车龙像被斩成无数段,歪歪扭扭,横七竖八的,连路两旁的树木和灯柱都吱嘎作响,摇摇欲坠。在更远处,凌鹿甚至看见了从地下喷出的高高水柱。

把整条路搅得不成样子后,强烈的震动又停止了。可这次,凌鹿他们谁都不再相信那只是单纯的地震。

“地底下有东西,而且是大家伙!”张妙啧了一声。

凌鹿心里同意,对着‘波浪’消失的方向,他牵在手里的阿丹也狂吠不止,更让凌鹿相信他的感觉没错。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只是暂时蛰伏,很可能在地下悄悄酝酿着一波更大规模的动静。

“蛋蛋,你感觉到了没?”凌鹿仿佛听到了一种规律而沉重的声音,那应该是某种生物的心跳,怦怦,怦怦,一下一下,犹如巨人用双拳锤击着大地。

他身边的蛋蛋点头,目光直视着同一个方向,“它要上来了。”

他们的对话让张妙听得一脸讶异,来不及开口,地面就再次传来了剧烈的震动,中间还伴随着土石崩裂的喀喀声。整条二十多米宽的路面像被撕开的纸一样,密布的裂纹迅速连成一片,土地轰然下沉,路中央绽开了一条长长的纵向裂缝。

人群聚集在路两边,都被这一幕惊呆了,许多人眼睁睁看着他们刚才放弃的车辆跌落进了裂谷的深处。下个瞬间,一条巨大的,大概是尾巴之类的东西就从那道黑黢黢的裂谷下方探了出来!

之所以无法肯定,是因为这条尾巴实在太大了,它呈扁圆形,要两到三个成人合抱那么粗,而光是露出地表的部分,长度就就足有十来米,凌鹿他们必须抬头仰望,才能窥探它的全貌。尾巴的表面交错排布着厚厚的黑褐鳞甲,每一片都犹如一张盾牌,甲片的边缘呈锯齿状,反射着金属光泽,显得锋利冷硬无比。

人类目前所知的动物里,没有哪一种会拥有如此庞大的尾部,它轻轻一扫,堪堪停在裂隙边的好几辆车就都发出巨响,彻底变形,翻滚着掉进了裂谷深处。

一阵似牛非牛的低沉呼吼声从下面传出,然后是更多的岩石土壤崩落,在那条巨尾之后,两只同样遍布鳞甲的巨爪也哗啦从裂隙中探出了地表,接着,尖尖的吻部,狭长的头颅,就像平地起高楼,甲胄披身的巨兽终于露出了它的真容。

“怪……怪物!怪物啊——!!”

被变故惊呆的人群中间终于有人爆发出尖叫,然后恐慌如同致命的瘟疫般迅速蔓延扩散,人们推挤着,哭喊着,开始没命地四散奔逃。

凌鹿望着那头大半身体爬出地表的大家伙,这时也不禁瞳孔收缩,吸了一口冷气。巨兽光一只眼睛,就比人类的脑袋要大上一倍不止,鲜红的右眼珠正对着凌鹿他们的方向,将他们的惊骇与震动都倒映在上面。

“这是……变异兽?”张妙的语气带着不可置信。

凌鹿点点头,轻声回:“应该是印度穿山甲感染盘古病毒后变异而成。”

喘着气,张妙转过头看向凌鹿,她的声音也在发抖,“你是说眼前这东西,它是一只穿山甲?”她指着那头大家伙,它就像座隆起的山丘一样,占据了整条路面。张妙实在很想反问,这鬼东西它到底哪里像穿山甲了?!

凌鹿明白张妙的感受,但仍十分肯定地出声:“它的体型增长得离谱,外表的变化却不是那么明显,有许多符合的特征。穿山甲是一种温和胆小的生物,即使变异了并受制于Ω节律,你看它到现在都没有主动攻击人。”

张妙的表情复杂,却不再出声。

面对在眼皮底下惊逃奔命的人群,那东西确实一动不动,可再怎么温顺,那也是变异生物,对人类而言,它仍是一头可怕的怪兽,巨大的体型,就足以造成灾难。刚才的地震还有眼前路面上那条深渊般的裂隙,就是最好的证明。

“凌鹿,这东西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难道兽潮已经提前靠近这里了吗?”张妙又问,她的担心要是真的,第七号定居点的大部分人就都别想安全撤离了。

凌鹿摇摇头,他倒不认为兽潮已经提前。事实上,即使没有提前,他们也不剩多少时间了。凌鹿心里明白,得尽快把这个挡住了路面的大家伙给移开或弄走。

望着那头变异穿山甲,凌鹿觉得它看起来似乎有些茫然,对Ω节律,凌鹿目前只知道它能控制变异生物们的行为,但节律影响的时长,强度,范围,个体之间是否拥有差异,仍无法贸贸然下断言。

眼看人群这时已远远逃开,凌鹿转过身,开口:“蛋蛋,你能让它离开这儿吗?”

‘它’,自然是指那头体型庞大的变异穿山甲。除了Ω节律,变异生物之间本身也拥有某种奇妙的交流方式,因为蛋蛋的关系,凌鹿曾亲眼见过好几次。

听到他的话,蛋蛋立刻点点头,眨眼间,他就凭空消失不见了。

离凌鹿和张妙他们十多米开外,随之传来嘭的一声,蛋蛋已经蹿上那头变异穿山甲的头部,对准它同样披覆鳞甲的额顶位置,二话不说,向下一拳,把那只大了他无数倍的巨兽直接打趴下了。

凌鹿和张妙:“……”

巨兽发出一阵急促低沉的呼呜声,让人怎么听都觉得有些可怜,它摇摇晃晃撑起粗短的四肢,甩动尾巴,试图维持平衡,结果却乒乒乓乓,把路面上的车辆扫得东倒西歪。看到那条大尾巴差点扫中张妙停靠在路边的车,凌鹿情急之下脱口便喊:“蛋蛋!”

这么多年相处,光从凌鹿叫他名字时的语速声调和神态,蛋蛋就能明白他想说的话。于是,原本还想再来一下的蛋蛋放开拳头,开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奇妙而富有节奏的声波,在那声音中,他脚下那只烦躁不安的巨兽安静下来,不再团团打转,它双眼里的血色也开始消退,最终回归成了深黑。

音波又持续了一会儿,蛋蛋就从变异穿山甲的额顶跳落至地面,原本一动也不敢动的巨兽如蒙大赦,立即调转它庞大的身体,在猛烈的震动和轰隆声中,朝着深不见底的地缝中翻转而下。而大量的土石紧跟着被挖掘,像是雨点冰雹一般抛向天空,又哗啦落向地面。

不消片刻,如来时一样,浑身覆满鳞甲的巨兽就钻入地底,只留下一截黑褐色的尾巴尖,在甩动了一下后,那截尾巴也彻底消失了。

顺着裂缝,地下隐隐传出土层被翻动挖掘的轰轰声,没多久,连这声音都越来越深,越来越远,逐渐听不见了。

四散逃开的人群瞠目结舌,他们远远看到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一切,就犹如做了一个可怕而又离奇的梦。眼前乱七八糟的景象,却又提醒着他们,这不是一场梦境。

路面开裂,玻璃与车辆残骸散落一地,而那只披甲怪兽此刻却不见了踪影。有胆子大的,开始小心翼翼试探着靠近路中央的大裂缝,朝下望去,除了还在崩落的小块土石外,黑黢黢的裂口底下静悄悄的。

“没有,没有!那怪物真的消失了——!!”

人群中,有人开始这样叫喊起来。

然后,更多远远躲避在沿途建筑里的人也壮着胆子走出来,用了好一会儿,这些人才意识到他们安全了,而这时,接到消息的定居点武装人员也赶到了现场。

万幸的是,这次的事故只有少数一部分人受到了轻伤。

撤离行动仍要继续,人群开始被有组织的疏散。通往北部进出关口的这条道路,将近有半公里的距离都出现了大面积开裂,处于半毁,只剩靠内的一条车道还能勉强通行。

这么一来,速度自然就更慢了。

不想惹人注目,混在人群里的凌鹿他们在骚动过后去,也重新出发。除去一些刮擦凹痕,他们的车奇迹般的没有受到太大损坏,而原本跟在他们后面的另一辆抵抗军的车,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张姐,幸亏你们的车没事。”这时张妙身边的副驾驶座上,一个瘦不拉几的年轻人拍拍胸口,咋咋呼呼的,“不然我真怕自己要靠两条腿走去大理城了!”

“去去去,别烦我!”张妙两句话就把人打发了。毕竟又过去了半个小时,离凌鹿估算的兽潮会合时间越来越近,车速却依旧慢的像头老牛,张妙也越来越不耐烦。

年轻人嘿嘿一笑,他似乎十分了解张妙的脾气,也不以为意,扭头又向后座的凌鹿和蛋蛋伸出手,热情道:“你们好,我叫郑钱华,不是挣钱花,是郑钱华。”

第119章

郑钱华模样精瘦,就像条细高的竹竿,为人倒是爽朗健谈……不,是有点太健谈了。

“张姐可是我的偶像!要不是她被分派到这儿,我都没机会见到她,你们不知道,现在联邦有一半的地下交易……”

互相介绍后,整整十分钟,他都滔滔不绝,看得出非常崇拜张妙,也让凌鹿他们叹为观止——这个郑钱华,他说话都不用换气的吗?

“你小子给我闭上嘴!”张妙忍无可忍,腾出手敲了他一个爆栗。

哎哟一声,郑钱华抱着脑袋缩了缩脖子,他挤眉弄眼还想开口,却被张妙及时地狠狠瞪了一眼,威胁他:“再啰嗦,信不信我直接把你从车窗里扔出去?!”

这下,郑钱华摸摸鼻子,总算不吱声了。

凌鹿看得直想发笑,这一路的紧张都被冲淡了不少。身边的蛋蛋却一把抱住他的腰,将脑袋也搁到他肩上,语气酸溜溜地说:“大眼睛,不要看他,我比他好看多了!”

一边的阿丹也来凑热闹,汪了一声,像表示同意。

凌鹿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笑意,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小怪物,声音里满是怜爱,“乖。”

他们在咬耳朵,前排车座上的张妙和郑钱华自然是听不见的,外面的景象此时喧闹无比,车流排成了长长的队列,缓慢向前移动着。费了一番周折,张妙驾驶车子,总算抵达了定居点北部的出入口。

灰白的城墙巍然耸立,它高达五十米,厚度则有七米,钢筋混凝土结构令它坚实无比。墙体环绕包围着整片定居点,在南部和北部设有两个用以人员出入通行的关卡。

此时,北部关口的所有六个进出通道都已经开放,管理第七号定居点的保障局也调派了众多人手,但短时间内大量人员撤离,拥堵的情况仍非常的严重。

每个通行口都在反复播送着注意事项,提示民众保持秩序,不要慌乱。空中机器巡警则引导着车辆依次进入通道,种种措施,才让现场的局面不至于失控。

耐心等待了一会儿,凌鹿他们的车终于缓缓驶出关口,张妙一直绷着的脸总算放松了一些。而就在他们快要开上跨湖大桥时,凌鹿心里却突然咯噔一下,他连考虑都没考虑,直接喊道:“停车!”

变故在猝不及防间就发生了。

张妙还算反应快,猛地刹住车,车窗外一大片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嘶拉——!刺耳的摩擦声响起,仿佛有某种尖锐物体刮过金属表面,那片黑色的阴影来去如风,眨眼消失了,而凌鹿他们那部改装车的前盖部分,却多出了好几条裂痕,就像被野兽的爪子抓过一样。

紧接着,尖叫声从前方传来。

原来遭到攻击的不只是凌鹿他们的车,在他们前面的几辆车,几乎无一例外,整个车顶都被撕开了。车内的人瞬间被某种有翼生物带到空中,然后重重抛下,犹如陨石般,把其他车子砸的嘭嘭直响。

这些可怜的人,他们的身上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抓痕加上高速坠落的冲击,令他们或者直接毙命,或者痛苦呻吟着奄奄一息。

凌鹿从车窗探出头往上看去,只见大桥上方,围绕着高耸的桥塔,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是变异蝙蝠……”凌鹿喃喃出声,他的双眸中倒映着那些生物盘旋的身影,它们密密麻麻,数量足有上百只之多。

张妙他们也跟着看清了天空中的景象,郑钱华脸色苍白,被吓得不轻,刚才要是没凌鹿那一声,他们的下场,估计也和前面几台车里的人一样了。

砰砰的炮火声紧接着也从后边的城墙上方传出。看来负责防御警戒的守卫人员也发现情况,立即采取措施,展开了攻击。

地面上却彻底乱了套,有些人打开车门,开始没命地往回跑,有的则试图驾车冲上大桥,将那群变异蝙蝠远远甩在身后。但无论哪种决定,都显得十分鲁莽。

本来就拥挤不堪的路面,被那些横冲直撞的车辆一堵,更是几乎寸步难行。慌不择路下,有几辆车甚至不小心冲出护栏,直接撞进了湖中。谁都想逃,谁都不愿落在后面,结果却是谁都逃不掉。而受到惊吓弃车逃跑的人群,也无疑让空中的猎食者找到了机会。

惨叫声接连不绝。每一次变异巨蝠俯冲而下,就会有人类被它们钢铁般的利爪带至高空。后方城墙上的炮火尽管抵挡住了一些变异蝙蝠的攻击,但由于地上人流密集,守卫不能轻易向地面开火,这也造成了伤亡不断节节攀升。

很快有地面武装从几条通道内冲出,他们均手持圆柱形的火焰喷射器,对准天空中的变异蝙蝠群,在它们试图下冲时按动火焰枪开关。熊熊烈焰如同金黄色的长龙,在天空中飞舞,热浪灼人,火舌舔舐着空气,也将那些肆无忌惮的变异巨蝠终于暂时逼退。

“快快快!”

急促的叫喊和命令声紧接着在附近不断响起。

在火焰喷射器的掩护下,惊恐欲绝的人群总算找回了一点理智,不少人开始自发地清理道路,把死伤者抬回定居点,将被砸瘪损坏的车辆推到路边。然后越来越多的人也跟着加入了进来。

人们总会被坏的事影响,但同样会被好的那面启发,会犯下愚蠢的错误,也能吸取教训,在错误中改正前行。这才是人类立足于这个星球,生生不息的最大原因。

此时此刻,面对眼前触目惊心的惨状,不用多说,凌鹿他们一行人的心里都明白,他们担心的变异兽潮终于还是来了。

“张姐,”郑钱华牙齿打颤,声音发抖,尽管怕得要死,他还是把该说的话说了出来,“我……我不走了,我得下去帮忙。”

他出生在这个定居点,只是个小人物,周遭的画面无疑却深深刺痛了他。要他无动于衷,拍拍屁股把一切都扔在脑后只顾自己去逃命,郑钱华自问做不到。

推开车门,下来的却不止他一个人。

郑钱华扭头就看见张妙、凌鹿他们也都下了车,他睁大眼露出惊讶,胸口却是一热,声音微颤道:“张姐,你们不必……”

“闭上嘴,哪儿那么多废话!”张妙点上烟,脸色满是不耐。

郑钱华挠挠头,又冲凌鹿他们嘿嘿一笑,果然不再废话。

他们的车也没法开了,几个人背上行囊,合力把车推到路边上后,堵塞的路面也渐渐开始恢复畅通。而被驱散的变异巨蝠,这时又盘旋着朝南飞去。南部很快传来隐约的炮火声,所有人都清楚,这些飞行异兽,也许只是这次兽潮来袭的前奏。

一些人自愿留了下来,更多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则在武装人员的护送下,继续向大理城方向撤离。

凌鹿他们通过关口,返回定居点时,在那道灰白长墙附近,凑巧就碰上了正运来大批武器的邓志忠和杨军他们。

邓志忠牵回他的爱犬,对张妙一行人留下的决定,什么也没多说,只沉默地点点头。

几个人坐上邓志忠他们的装甲卡车,绕路停在了距离北部通道口约两百米开外的墙下。把武器箱卸下车,又通过城墙内侧的合金升降梯将这些重火力武器秘密运到城墙顶部,没过几分钟,邓志忠和杨军他们又返回了卡车内。

凌鹿起先十分讶异,但他很快意识到——苏红之前与保障局方面应该达成了某项暂时合作协议,为对方提供武器,恐怕也是协议的一部分。无论如何,在变异兽潮的威胁前,敌对的双方能暂时放下成见,共渡难关,这都是件好事。

沿着墙,又经过了三个这样的升降运送点,在众人准备上车前往第四个地点时,驾驶室内的车载通讯系统亮起红光,邓志忠按下按钮,将信号接入,前挡风玻璃上,很快出现了第七号定居点的三维地图,以及通讯人员急促的声音——

「杨军,老邓,定居点南面出现了大批变异兽潮,红姐让你们赶快带人过去!」

“明白。”点点头,剃着板寸,一身全黑作战服的杨军脸色肃穆,他坐在驾驶座上,发动卡车就准备离开。

“等等!”张妙却从后车厢推开驾驶室的门,她身后跟着郑钱华,两人的神情都有些着急,“凌鹿他们呢?”

驾驶室内的邓志忠与杨军面面相觑。

“他和霜牙不是跟你们在一起吗?”邓志忠反问。

“我和张姐上车后,才发现他们没跟着上来。”郑钱华解释道。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意识到凌鹿和霜牙两人没和他们打招呼,就无声无息地失踪或者说离开了。张妙和邓志忠倒不认为他们是临阵脱逃了,如果害怕面对危险,一开始凌鹿就该留在相对安全的大理城,而不是跟着他们来到这里。

邓志忠想不通到底有什么理由能让两人不辞而别。他的眉头皱成了川字,沉吟片刻,想到有更重要紧急的任务摆在面前,他当机立断道:“没时间了。凌鹿是个有分寸的年轻人,他们这时离开应该自有道理,我们走!”

第120章

由于情况实在紧急,邓志忠做出决定后,无人提出反对,他身边的杨军立即负责发动装甲卡车,向着定居点南部疾驰而去。

同一时刻,趁张妙他们不注意悄无声息离开的凌鹿,已经和蛋蛋到达了定居点墙外西北方向。

缠绕着雷电光芒的巨大黑色双翼缓缓收拢,蛋蛋小心地松开手,让凌鹿也从他的怀里站稳。两人的脚下,就是一座十分雄伟壮观的水坝。由于年深日久,坚实高耸的混凝土坝身暴露在外的部分覆盖着苔藓,呈现出一种饱经沧桑的灰绿色。

水坝形似卧龙,将原是一体的浩淼的水面一截为二,它的西面上游形成了一个蓄水库,而朝东望去,又能将下游的一大片湖泊和横跨湖面的大桥尽收眼底。

可眼下,凌鹿却没有空余的心思来欣赏周围的风景,他目光有些担忧地看向身边,问道:“蛋蛋,你找到了吗?”

蛋蛋没点头也没摇头,视线往西,在平整如镜的广袤水面上巡梭。此时整个水库的湖面犹如一块深绿的翡翠,显得静谧幽远,只有沿岸的树影与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轮廓倒影其间。

“他躲起来了,就在附近。”

听到蛋蛋的话,凌鹿沉下心,还是没发现什么。作为人类,凌鹿的视力听觉都远远不及他的小怪物,察觉变异生物的行踪更不是他擅长的,又或者对方太过狡猾太会伪装了。

在邓志忠他们接到那通联络前不久,蛋蛋突然毫无预兆地从喉咙发出了低呜声,他浑身紧绷,充满了警觉,凌鹿深知目前能让蛋蛋感到威胁的,绝对不会是什么简单无害的东西。

连面对那头重达上百吨的巨型变异穿山甲时,他都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焦躁戒备,而眼下,蛋蛋却紧紧握住凌鹿的手,整个人都如临大敌。

不久后,也许是出于同类间的奇妙感应,蛋蛋的目光锁定了某个方向,他爆发出一阵尖锐急促的声波,利剑般笔直击穿了前方百米开外平静深幽的水面。

哗啦——!

一道狭长的影子刹时破开水面,激起白色的巨大水柱,波浪翻涌,湖面如同破裂的镜子,扭曲的涟漪一圈圈荡开,而从水底蹿出来的那道黑影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冰冷的水滴忽然落到凌鹿脸颊上,他下意识抬头看,就见某团深绿色的阴影正从高处的空中,犹如凶猛的猎隼,向着他俯冲而下。身边的蛋蛋发出一声怒吼,他张开双翼,唰的一声,离开地面迎了上去。

双方速度都极快,凌鹿只能看见两团模糊的影子撞到一起,他们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与嘶吼,从天空中一路打到水面,又嘭的一声,像炮弹一样,扎进了水库的湖底。

飞散四溅的水花被抛到空中,让整个水坝附近都下起了一场雨,被浇了一身的凌鹿顾不得擦掉脸上的水,他跑到水坝的护栏边,紧张地向水面下望去。而湖水太深了,能见度不佳,凌鹿实在看不出什么。

他急得要命,蛋蛋不喜欢水,还小的时候,每次洗澡它都会因为太重而沉在浴缸底,现在凌鹿虽然对他的武力值毫不怀疑,可还是忍不住担心蛋蛋会在水下吃亏。

他的担忧没过多久,暗沉沉的水面乍然亮起了光芒,无数电流游走着,扩散着,如同闪光的青蛇,于水中蜿蜒奔涌,又霎那消失。而在深深、深深的湖底,则像诞生了一个明亮的太阳,它越来越巨大,向着水面接近。呲拉作响的电流声中,大片湖水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形成了一个流速极高的可怕漩涡。

水坝附近涌起巨浪,凌鹿也终于看到了他的小怪物,蛋蛋正处在漩涡中央,他飘浮在半空,浑身被电光密密包裹,形成了一个类似球状闪电的发光体。

即使是凌鹿,这一刻心底的震撼也难以言喻。

“蛋蛋……”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蛋蛋很快就听见了,环绕他周身的电流不断消退,而那巨大的漩涡也紧跟着仿佛失去了动力。水流轰隆作响,从狂暴渐渐到疲软,就像一个人自盛年快速步入衰败老朽,唯有余波荡漾的浑浊水面证明刚才的那一切确实发生过。

破空声传来,下一秒,蛋蛋的脸就出现在了离凌鹿不到二十公分的正前方。这个距离……凌鹿正想着,那简直祸国殃民的脸就离他更近,接着,凌鹿的双唇上就感觉到一阵凉意,他仿佛尝到了湖水冷冽的味道。

“蛋蛋。”凌鹿哭笑不得地推开他。

最近的蛋蛋,有事没事就爱偷袭。他吃定凌鹿不会真的生气或拒绝,结果自然每次都被他得逞。

这时被推开,蛋蛋也一点都不介意,反而又喜滋滋地凑上去一把抱住凌鹿,像怀抱着心爱的宝物。他以一种甜腻又得意的语气,哼哼唧唧向凌鹿撒娇:“大眼睛,他没我厉害,我赢了。”

由某种本能驱使,变异生物之间决定强弱从属的方式非常简单——见面打一架就是了。尤其当两强相遇,实力相近,这一架就更不可避免。当一方认输,胜利者确立权威,便不会再赶尽杀绝。

凌鹿还没来得及问得更详细,一阵短促的低鸣就骤然响起。声波由远及近,伴随哗啦哗啦的破水声,快速向他们这边接近。好不容易稍稍平静的湖面又水花四溅,‘啪嗒’落地声中,那个凌鹿一直没机会看清楚的变异体终于落入了他的视野。

惊讶地瞪大眼,凌鹿对出现在他面前的这头变异生物,一时间无法形容。他无疑已摆脱了野兽的形态,但却和人类又相差甚远,更像是某种幻想作品中的异星生物。

他浑身的皮肤呈现出深绿,没有毛发,橄榄型的头部拥有上下两对共四只眼睛,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都被翠绿的瞳仁占据。他也没有鼻梁,只有两个通气孔,内部的某种瓣膜结构正随着他的呼吸而开合着。他的嘴唇十分薄,也是整个五官中和人类最近似的地方,但在下颌部分,却生长出了两枚粗大的,弯曲的利齿……如果那是牙齿的话。(你可以想象刚刚冒出尖的象牙)

这些还不是最让凌鹿震惊的,这个变异体的身高惊人,比蛋蛋还要高上许多,凌鹿目测他起码有两百五十公分以上,他的身体细长瘦削,六肢(是的,和眼睛一样,他有两对手臂)骨节分别,虽然由于过长而感觉纤细,但绿色的皮肤下面却覆盖着一层微微起伏、强壮有力的肌肉。

在第一对臂膀下方的两条手臂到腰部之间,连接这一层褶皱,就像某种蹼或膜翼,刚才他能在高空中停留,也许正是由于这层褶皱的原因。

他长得如此奇特,却不让人觉得丑陋。相反,他的身体构造十分端正对称,无论四只眼睛还是嘴的位置,都有种古怪的难以言说的英俊感。不以人类标准评判的话,这个变异体也许是他种群中的美男子也说不定。

在凌鹿观察他的同时,变异体也一瘸一拐向凌鹿和蛋蛋走近。他的身上挂着许多由贝壳和牙齿串成的项链,刚隐匿在水里还没事,现在一走路就哗啦哗啦直响。

也许是蛋蛋给他的教训已经足够深刻,绿色皮肤上还有许多伤口和焦黑痕迹的变异体,在离凌鹿他们十米左右的距离,就非常谨慎地停了下来。

他嘴里发出了一阵低呜声,与蛋蛋之前的类似却又有细微的不同。凌鹿能听懂蛋蛋的‘语言’,要辨别眼下对方在说什么却十分困难,这感觉就像在听一门他完全没掌握过的外语一样。

“他说他叫迦利。”见凌鹿皱着眉神情困惑,蛋蛋主动当起了翻译,“他从西边来,一个叫……叫白色沙丘的地方,他听到了‘声音’,就一直跟随着那‘声音’向前,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到这里。”

这就像蛋蛋之前的遭遇一样,凌鹿很肯定这个迦利也同样受到了Ω节律的操纵。他所说的白色沙丘,很可能就是印度污染区的核心地带,而迦利能恢复清醒,恐怕也是多亏了蛋蛋,较强的变异体对较弱的那方应该存在着某种影响。

“他要回去了。”对着面露思索的凌鹿,蛋蛋继续一句句翻译着,“他说还有许多变异生物正往这边过来。”

“蛋蛋,你问问迦利,能不能唤醒其他变异生物,让它们跟着他回去?”这一想法,在凌鹿头脑里也才刚刚成型。

既然蛋蛋能唤醒迦利,证明Ω节律并非是无所不能的,那么显然已经处于第四阶段变异期的迦利,理论上也能控制相当一部分更低等级的变异生物才对。

蛋蛋立即从嘴里流淌出一连串充满节奏韵律的低鸣,和十米开外的迦利展开了看似颇为友好的‘交流’——

「喂,那个橄榄头!大眼睛让你把同伴都带回去,就照着我刚才做的那样就行了。」

迦利发出一声咕噜,歪着他的绿色脑袋,问:「大眼睛是谁?」

「大眼睛就是大眼睛,他是我的!你不准问也不准看他,不然要你好看!」

十足恶霸的蛋蛋成功震住了迦利,毕竟他才刚被蛋蛋胖揍一顿,不怕都不行。

又继续互相交流了一会儿,蛋蛋终于扭过头,欢欢喜喜地望向凌鹿,声音也仿佛拌着蜂蜜与砂糖般甜腻,“大眼睛,迦利说它们数量太多了,他很弱,只能试试让一些变异生物跟着他回去。”

“这就足够了。”凌鹿松了口气,露出笑容,他奖励般摸摸蛋蛋的脑袋,“谢谢你,蛋蛋。”

得到凌鹿的笑容,对蛋蛋来说这是比什么都幸福的事,他眯起眼,紧紧抱着凌鹿只想永远这样下去。

可世事哪能尽如人意,才没一会儿,他身后那个碍眼的绿色橄榄头已经开始可怜巴巴地询问他是否能离开了。

长相十分奇特的变异体迦利,在终于得到蛋蛋点头允许后,他两米多的身躯高高跃起,最后回头看了眼站在堤坝顶部的凌鹿和蛋蛋——他们一个是变异体,另一个是人类,迦利似乎对他们手牵手的亲密举止十分不解。

不过也仅此而已,眨眼之间,他就张开膜翼,滑翔一段距离后,就一头潜入深水,飞速地离开消失了。

第121章

“今天请各位来,是为了近期长安城内发生的生物变异事故。”

听到叶舟直接了当的开场白,刚坐定的法医杨玉弓目光一下变得十分锐利,而她身旁的徐皎脸上则依旧笑意不变,似乎对此早有准备。

“李女士。”那位美貌得不似活人的安全局局长侧过头,以眼神向他身边的中年女士示意。

站在叶舟身后,被称作‘李女士’的女性点点头,她上前一步,手中拿着一个遥控器按下,众人眼前的桌面就成了全息式的投影展示台。“今天请各位来,是为了近期长安城内发生的生物变异事故。”

听到叶舟直接了当的开场白,刚坐定的法医杨玉弓目光一下变得十分锐利,而她身旁的徐皎脸上则依旧笑意不变,似乎对此早有准备。

“李女士。”那位美貌得不似活人的安全局局长侧过头,以眼神向他身边的中年女士示意。

站在叶舟身后,被称作‘李女士’的女性点点头,她上前一步,手中拿着一个遥控器按下,众人眼前的桌面就成了全息式的投影展示台。

光芒亮起后,出现的是一段俯拍的警方追捕画面。不过图像不太连贯,看得出镜头要捕捉的对象速度奇快,加上光线偏暗,有时仅仅只能看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最后的几分钟,从街道一直追捕到了城市的开阔地带,黑影才现出了原形。

看着那头黑色的半机械生物,在座的杨玉弓还有其他人的表情,就和当时身临其境的白乐明等警员一模一样。不等众人反应,在嘈杂的叫喊和野兽的吼叫声里,影像剧烈晃动扭曲了一下,就突兀结束了。

“这是几个小时前,空中机器警察记录下的画面。该未知生物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不过好消息是,目前它已被捕获。”“今天请各位来,是为了近期长安城内发生的生物变异事故。”

听到叶舟直接了当的开场白,刚坐定的法医杨玉弓目光一下变得十分锐利,而她身旁的徐皎脸上则依旧笑意不变,似乎对此早有准备。

“李女士。”那位美貌得不似活人的安全局局长侧过头,以眼神向他身边的中年女士示意。

站在叶舟身后,被称作‘李女士’的女性点点头,她上前一步,手中拿着一个遥控器按下,众人眼前的桌面就成了全息式的投影展示台。站在叶舟身后,被称作‘李女士’的女性点点头,她上前一步,手中拿着一个遥控器按下,众人眼前的桌面就成了全息式的投影展示台。站在叶舟身后,被称作‘李女士’的女性点点头,她上前一步,手中拿着一个遥控器按下。

局长叶舟身边的李女士一边补充说明,一边看了在座的人一眼,随即重新按下遥控器按钮,话锋一转:“五天前,南极星生物科技研究所的一台编号为ar006的ai机器人突然失控。目前南极星方面已经证实,ar006从bsl-4实验室带出了一种极度危险的生物病毒。”

“这种病毒被命名为‘盘古’,它可以通过空气、血液和其他体液等途径传播,短时间里,就能对包括人类在内的哺乳动物造成感染。我们有理由相信,近期长安和罗马城出现的几起人员非正常死亡事件,都与该病毒泄漏有着密切关联。”

随着李女士的话音,众人面前又出现了几段并排展示的影像。坐在会议桌一侧的杨玉弓马上认出,这些全息画面,俨然都是联邦医院各间隔离病房的内部情况。

她之前还在那待了二十四个小时,当然知道每间房门口都装有监控设备,以便实时记录被隔离人员的情况。

定睛再看,杨玉弓很快发现,助手邱雅所在的606号房也同时被收录在内。

“现在大家看到的,是曾被高度怀疑接触了盘古病毒,而接受隔离的部分相关人员。杨法医,对这你应该不陌生吧?”那名李女士向杨玉弓的方向点了点头,随即声音又低下来,“很遗憾,这几名被感染者,全部都在24小时内死亡了。”

快进中的画面没有声音,但仅凭影像传递出的信息就足够令人感觉不适了。

“这里面最先发病的,是两名执勤警员,他们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曾进入密闭房间接触到受盘古病毒感染的尸体。在隔离后8-10小时,就先后出现了皮肤发红,体温升高的情况。18-20小时后,他们80%左右的皮肤就覆盖了大面积水疱,关节僵硬,身体组织肿胀,没有药物可以缓解减轻这些症状,病人极其痛苦,开始出现各种幻觉,并变得极具攻击性。”

杨玉弓和徐皎他们,都是相关方面的专家,用肉眼就能直接观察到的变化,其实无需旁人详细解释。

将隔离时间设置为48小时,只怕也是为了在感染发展到最后阶段时,能进行有效控制。毕竟眼下杨玉弓他们看到的全息影像中,十几名医护人员都无法按住那两个受到感染的狂暴警员,浑身肿胀发黑的他们身体扭曲变形,最后就同法医杨玉弓负责尸检的那名死者刘平辉一样,像个膨胀的番茄,浑身多处爆体而亡。

恐怖的死状让徐皎也收起笑容,她看了看身边一言不发的杨玉弓,吐气道:“健康人体的免疫系统会试图将已被病毒感染的细胞杀死,但如果是烈性病毒,短时间内就能连续完成吸附、侵入、增殖、成熟、裂解这些阶段而实现繁殖,免疫细胞的抵抗,无疑会让大量人体组织出现坏死,造成同归于尽的结果。”

“那邱雅她的情况又该怎么解释?仅仅只是病毒感染,就能把一个活人变成怪物吗?”徐皎开口后,杨玉弓的视线从606号房的全息投影上移开,她却没看向身边的徐皎,反倒直盯着从刚才起就保持沉默的局长叶舟,提出的问题一针见血——

“还有那只黑色生物,你们不是也在怀疑它感染了同样的病毒吗?”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周围的石磊他们这些人,似乎都被杨玉弓的敏锐及冷冽的气势震慑住了。

而被质问的叶舟,他微微眯起凤眼,白得几乎发光的脸上露出了笑,耀目华丽的笑容,让不少在场的人都紧跟着发出低低的抽气声。

“盘古是特别的。”

叶舟冷冷的声线仿佛呢喃般从每个人耳边擦过,让人骨头都酥了,浑身都直起鸡皮疙瘩。

连嗓音都能成为十八禁的男人,只能逼得一旁的李女士低咳一声,不得不重新站出来解释:“南极星给出的信息也非常有限,由于太过危险,盘古病毒被封存多年,对它的研究多年前就被勒令终止,没有深入展开过。”

“目前我们只知道,当盘古病毒感染哺乳动物后,它的基因侵入宿主细胞的染色体dna中,将有一定几率使宿主的基因发生突变……但大多数时候,人类感染盘古病毒,它都会表现出烈性病毒的特质,造成快速死亡。”

听到这里,连刚才发出质问的杨玉弓都不忍不住叹息。不曾有过研究,也就代表着病毒根本没有疫苗解药。那么眼下召集他们这些人过来的原因,似乎也隐隐有了点苗头。

“对于盘古病毒我们还只是一知半解,在座的诸位都是相关领域的精英,相信不用我班门弄斧。”身着青灰色制服的李女士笑了下,虽然五官平凡无奇,她这一笑却让人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柔和了许多。

她面向杨玉弓,缓缓说道:“杨法医,对于邱小姐的遭遇……我们很遗憾。她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我个人不敢随便臆测,这也是今天请各位过来的目的。”

说着,这位李女士就与她身边的安全局局长叶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到叶舟点头,李女士也点点头,接着朗声说道——

“为了不造成恐慌与骚乱,安全局暂时封锁了病毒的消息。失控的机器人ar006也还没被找到,接下来,面对极有可能出现的大规模疫情,叶局长希望组建一支顶尖的团队,来尽快制造出针对盘古病毒的有效疫苗。”

“这一过程将充满艰辛与危险,但同时也意味着巨大的荣誉。在座的各位,就是被挑选出来进行这项工作的最佳人选。”她顿了顿,继续补充,“当然,我们不会强迫大家参与,一切都凭个人自愿。”

“那南极星研究所呢?”坐在杨玉弓和徐皎两人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忽然出声发问,“他们造成的烂摊子,难道不该由他们来收拾吗?”

杨玉弓对这人有点印象,她曾在某权威医学期刊上,看到过对方的照片以及他发表的关于病毒学的论述。

“他们都死了。”一直让李女士做代言人的叶舟十指交缠,结束沉默回答道。

“是这样的,王博士——”看到中年男人因为叶舟的话整个人抖了一下,李女士赶紧安抚说明,“ar006失控后,造成许多相关人员遇害,剩下的人手不足以支撑整项研究工作,才会由安全局来另外寻找合适的人选,以彼此协作的方式分担他们的一部分科研压力。”

李女士这番解释可谓合情合理,中年人听到后就不再出声了。而杨玉弓的心里始终存有疑惑,邱雅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去了,她是怎么感染上的病毒?对刘平辉进行尸检时,所有人都进行了同等级的防护,为什么独独邱雅被感染了,而郑东、卡洛琳和自己却没事?

最重要的是,什么病毒会使人体产生邱雅那样外表形态上的巨大转变呢?

思维缜密的杨玉弓,仍然觉得似乎还有什么是他们所不知道的,或者说是被刻意隐瞒略去的真相。

“各位有两小时的考虑时间,来决定是否要参与这项研究。”

叶舟目光深沉,在会议室内的所有人员身上巡视了一圈,说完后,他就站起身准备离开。

而石磊和他的队员,见状也很快站起来,他们再次举手行军礼,脊背挺得笔直,目送着局长叶舟,一直到这位外表更像明星的领导者彻底离开为止。

第122章

正如张妙和邓志忠两人讨论的那样,击退了一波试图越过墙的变异生物大潮后,没多久,数量惊人的变异生物们就开始再次对拦住它们的这道高墙发起了冲击。

‘赤焰风暴’的弹药眼看也很快就要用尽,在这样紧急的时刻,连片的枪炮声中,邓志忠他们负责的防御平台上,有人失声惊叫了起来。

“老天啊,你们看那边——!”

更多人闻声抬头,顺着最先那人惊骇的目光看去,然后也纷纷骚动起来。第七号定居点的防护墙十分漫长,以现有的人手无法做到每个地点都有人防守,因此顶部平台上的人员都是以小组或队伍为单位,各自负责一段距离内的守卫任务。

离邓志忠和张妙他们大约三百米开外,就是另一个防御点,而这时,这个防御点正在遭受一大群变异巨蝠的围攻,一架武装直升机看样子想要从墙外调头支援,却也陷入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变异蝙蝠群的包围中。

一切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了,在短短的片刻间,刚刚还兴高采烈的郑钱华他们,眼睁睁就看着那架直升机失去了控制,倾斜着撞上整道灰白的保护墙,就像一只鸟撞上了高峻的山峰,发出一声轰响,爆炸的火光与震动,连离得较远的邓志忠和张妙他们这边也感受到了。

直升机残骸滑落着向地面坠去,而被撞击继而发生爆炸的墙体表面,则出现了一个发黑的不规则凹坑,显得异常的丑陋狰狞。

“别傻愣着!做好你们的分内事!”

呆住了片刻后,话不多、人显得非常沉稳精悍的杨军马上反应过来。

“你,你,还有你们两个——”他快速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都是这次和他一起来的抵抗军成员,“陈天朗,你赶紧带着他们过去支援!那边也有我们的人在。”

“了解!”一群人急忙赶去了。

那个防御点的情况已岌岌可危,不仅空中有变异巨蝠骚扰,地面上那些不停尝试往上攀爬的变异生物们,也几乎快要抵达墙顶的位置了。话说回来,其实邓志忠他们这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变异生物被击落一部分,马上就会有更多的替补上来。红着眼睛的可怕生物,仿佛不知疲惫,也不知恐惧退怯为何物,只是不断不断向上爬。

“这些怪物都疯了!”郑钱华的声音又抖了起来。除了这个理由,他无法说服自己还有什么原因能让变异生物们的行为如此疯狂。

“不行,没替换的枪管了。”

最终,邓志忠宣布‘赤焰风暴’的弹药用尽,他松开了操作柄,方正的脸孔上,眉心中央的纹路越发深刻。

“保障局方面还没消息吗?”张妙问。

“还没有。”杨军回。

啧了一声,她又问:“那我们的人呢?”

“说是正在赶来——”杨军低沉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让我们尽量拖延时间。”

邓志忠刚才宣布的话意味着什么,张妙和在场的杨军等人心里自然都明白,这也是他们脸色难看的原因。普通武器的火力不足以完全压制源源不绝的变异兽潮大军,被它们中的一部分爬上来,等于只是时间问题了。

如今的局面,只凭第七号定居点这些人手和武器储备,完全不足以与这样大规模的变异兽潮相抗衡。而向最近的大理城和临沧城发出的支援请求,仍没有确切的消息。抵抗军方面的支援,也一样没那么快能赶到,情况眼看就要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是时候了。”一直没参与对话的邓志忠,这时板着面孔,向张妙和杨军两人分别点了点头。

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武器,沉默无声地走到防御平台里侧。

掀开防雨布,原先摆放在那里的庞然大物终于分别露出了真容——

那是几台高度达到3.8米,呈银灰色的装甲机器人。

这些金属机甲的外形笨重,与造价高昂的轻型武装战服一比,简直就像美丽的天鹅与丑小鸭。以最具代表性的贪狼战服来说,在科技含量、机动性等许多方面,金属机甲都远远不及。趋势正往高精尖方向发展的正规军中,它们已逐渐在被淘汰。

而如今,邓志忠他们却需要靠着这些机甲,来作为最后的防御手段,与那些拥有尖牙利齿、坚硬鳞甲的变异生物们展开殊死搏斗。

几台机甲这时正静静停在那里,它们拥有人类一般的机械双臂和腿部,但没有头颅,躯干部分是一个倒梯形的狭长透明舱体。机甲可以设置自动防御或攻击,但若要随机应变,实行各种战术配合,就需要人类操作员坐进透明驾驶舱内部进行手动精确控制。

而在机甲背后,透明舱的下端,则连着一根粗大的电缆,犹如尾巴一样的电缆另一端,已经与防护墙内部的电力输送系统相连,配置在机甲左右机械臂上的高斯枪、粒子束武器等都需要耗费极大的能量才能持续发射。

打开驾驶舱,坐进里面,将装甲机器人激活启动。做完这一切后,新一轮攀援向上的兽潮前锋,已接近墙身五分之三的高度。操纵着巨大的机甲走向平台外侧,每一下沉重的脚步,都仿佛钢甲巨人正积酿着怒火,邓志忠,杨军和张妙三人分左中右散开,彼此相距十米左右,这个距离既能彼此照应,又不至于太紧凑。

「郑钱华,你和阿吕他们几个撤吧。这里已经没你们的事了。」

通过通讯器,邓志忠的声音从驾驶舱传入郑钱华等人的耳内,让几个在平台上负责运送武器装备的后勤人员都惊讶地瞪大了眼。

“老邓你说的什么话,我们不走!”郑钱华第一个激烈地反对起来。

「这是命令。」杨军沉稳的嗓音也紧接着响起。

平时只负责据点后勤工作,没有受过格斗训练,郑钱华他们几个年轻人早该在第一批撤离名单中,他们自愿留下,但邓志忠和杨军显然都更希望给他们留一条路,哪怕只是一线生机。

“我不走!”郑钱华梗着脖子吼,眼睛都红了。其他几个人也是差不多的表现,东奔西跑忙碌半天,汗水把他们的衣服头发都打湿了,他们之中,最大的不过二十七八,最小的才刚满二十,但这一刻他们都挺着胸膛,连一步也不退。

「你们几个兔崽子,翅膀都硬了啊!」一边操作机甲,瞄准下方的变异兽射击,邓志忠一边又气得出声大骂。

「老邓,杨军——」张妙倒是很能理解郑钱华他们这时的心理,「有些事情,不做就等着后悔一辈子,随他们去吧。」

被张妙一说,邓志忠那边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了一声深长的叹息,终于不再强求。

“谢谢张姐!”

郑钱华知道他能留下了,立即乐呵呵的,他与周围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各自找来武器,站到了张妙他们的身旁。虽然没有受过专业系统的训练,但好歹也是抵抗军成员,基本的射击生存练习,郑钱华他们还是经常做的。

“没那么硬的交给我们,张姐你们就专心对付那些刺头!”

郑钱华这话说得十分活泼又形象,根据变异程度和变异方向不同,这下面乌泱泱的变异生物大潮中,有一部分皮毛或外甲的防御性较差,却也有一部分是属于十分难缠的,比如之前那头变异懒熊。

众人分工合作,一时间整个平台枪火声大噪,变异生物与人类之间,再度展开了新一轮激烈的较量。

很快,刚才还语气轻松的郑钱华就笑不大出来了。

他们这些墙上的人,要压制下方源源不断的变异兽潮攻势,开始明显感觉到越来越吃力。哪怕邓志忠他们操作着机甲,局面仍旧捉襟见肘。

比起威能强大的‘赤焰风暴’,能直接打穿变异兽坚硬防护外甲的粒子束炮和高斯枪虽说也并不逊色,但在持续性上,却还是差了一些。每一次射击,这两样威力最大的武器都需要等待十秒左右充能,在这等待的间隙里,足以发生任何情况。

负责这个防守点的邓志忠、杨军和张妙三人,只能错开彼此攻击的时间,尽量达到无间断攻击的目的。

但意外还是来临了。

最右的张妙操纵着机器人举起右机械臂,一条蓝紫色带电弧的绚烂光带,从幽黑的枪口中猝然射出,将一头变异花豹和它后方两只速度极快的变异恒河猴击落。而接下来,本该轮到左边的邓志忠进行攻击。

通过连接在身体各部位的感应电极,他负责的那台钢铁巨人侧转身体,瞄准,粒子束炮口对准的方向,正是一头几乎看不出原先形态的变异巨鬣狗。那东西它拥有三个脑袋,三条机械尾部,四爪轻易勾着墙面,如履平地一般。

它三个头全部盯着邓志忠的方向,模样十分狰狞恐怖,令人不禁联想到希腊神话中看守冥界入口的刻耳柏洛斯。

也许正因为比别的变异生物多了两个头,让这只巨鬣狗变得狡猾机警异常,它离墙顶防御平台不到十米,炮口才对准它,它的三个脑袋就先后发出了嗥叫,钩挂在墙面上的四肢用力一蹬,竟被它抢先一步高高跃起,飞到了半空中!

「小心!」

这一切发生的速度是那样快,所有人都几乎来不及反应,情势就瞬间逆转颠倒。站在边上的郑钱华抬着头,端着枪,面对头顶快速笼罩而下的黑色阴影,整个人都呆住了。

下一秒,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在天旋地转中仰面倒下。后背重重摔在地上,耳边传来轰隆的巨响,细小的碎石子弹射在他脸上,郑钱华本来以为自己死定了,他紧紧闭着眼,预料中被野兽撕咬的疼痛却没有出现。

张开眼睛,郑钱华一脸讶异。两条粗壮的银灰色机械手臂撑在他身体两侧,距离他不到二十厘米,老邓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正隔着一个透明舱,与他两两相望。

原来在千钧一发之际,身边的邓志忠驾驶着机甲把他护在了身下。

「你这兔崽子,该机灵的时候又他妈像根木头!」邓志忠骂得狠,也是由于后怕不已。

大难不死,郑钱华还来不及松口气或道声谢,就又听到了一下仿佛近在耳边的野兽咆哮。伴随着喀拉喀拉咀嚼撕咬的动静,他才惊恐地发现,原来邓志忠为了救自己,他驾驶的那台机甲,整个背部正被那只三头变异巨鬣狗踩在脚下!

那喀拉喀拉的动静,正是能量输送电缆被咬断的声音——

第123章

「老邓——!」

“老邓——!”

下个瞬间,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无论另外两台武装机甲内的杨军和张妙,或者郑钱华以及周围其他人,都惊叫出声。

十米开外,趁着间隙,杨军驾驶的那台机甲刚刚完成主武器充能,他马上做出反应,瞄准了那只巨鬣狗,在那三个可怕的脑袋又一次准备咬噬之前,猛地开了火。

呲拉作响、威能惊人的青紫光束犹如一条苍龙,终于将那只狡诈的变异巨鬣狗从邓志忠的机甲上逼退。

「都他妈别乱!」

正当在场的所有人都乱哄哄想上前时,邓志忠的怒吼及时响起。

「杨军,张妙,你们两个专心应付下面,别再让漏网之鱼上来了!」即使被切断了重要的能源输送电缆,邓志忠的声音仍很镇静,「这只看门狗让我来解决。」

说这话的同时,他已经毫不迟疑地操作着机甲迅速起身,冷硬沉重的机器臂还不忘拉了一把郑钱华,然后把他推给围拢上来想帮忙的其他人。

邓志忠的声音是如此威严,让刚才还魂不附体的一群人都忍不住照着他的吩咐行动起来。正如他说的,他们不能自乱阵脚,这还只是第一头变异生物,惊慌失措,无疑只会自取灭亡。

“老邓,我们掩护你!”

郑钱华他们几个之前自愿留下的年轻人,这时也稳定情绪,握紧手中的武器,迅速在邓志忠身后分散。他们以之前装运弹药的空箱作掩体,准备随时从旁策应。

由于防御平台宽度只有七米,加上一些器械临时堆放着,能够毫无顾忌活动的空间并不是特别宽广,尤其对邓志忠驾驶的巨大机甲或者那头身长达三米多的变异巨鬣狗来说更是这样。

刚才杨军的一击,轰掉了变异巨鬣狗的其中一个头,但那显然并不致命。怪物只是飞滚到一边,它的另外两个脑袋依然凶恶狰狞,森白的尖牙露出,口涎不断滴落,失去了一个头,仅仅只破坏了这头变异怪兽的平衡感,让它有些站立不稳而已。

它剩下的两个脑袋甩动着,黑色粘稠的液体则很快就从焦黑的断口处涌出,并快速凝固成形,然后片刻间,它消失的第三个头颅便重又‘长’了出来!

「看来这只看门狗的复原再生能力很强。」

机甲驾驶舱内,邓志忠眯着眼,像是喃喃自语,又似乎在说给他身后的郑钱华他们听一样。

一面开口,邓志忠一面看着透明操作面板上的提示信息,在心底快速盘算起来——虽然主电缆被咬断了,储存的能量还是可以供左右机械臂上的主副武器各发射一次,但这只变异体太阴险狡诈了,还拥有非常难缠的快速复原能力,必须确保一击重创毙命才行。

变异巨鬣狗此时距离他有十多米,在邓志忠观察它的同时,对方也仿佛在研究着他。它压低身体,三个脑袋同时发出沉闷的吼叫,六只眼睛血红一片,而它的身后,三条尾巴皮毛均已退化,暴露的尾椎骨呈现出黑色的金属反光,与普通鬣狗不同,这只变异巨鬣狗的尾巴很长,并且似乎还在不断‘生长’?!

它的耐性显然不如邓志忠,在观察片刻后,更像某种机械的尾部就如同鞭子般飞舞起来,它们化作三道黑色虚影,向邓志忠驾驶的机甲横扫而来。

咻咻的破风声中,邓志忠也已迅速将主手武器切换成了高周波剑,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银灰色的钢铁巨人扬手,挥剑,叮叮叮三声连响,原本向驾驶舱袭来的三条尾巴就被宽阔的剑身阻挡了。

它们像蟒蛇一样紧紧缠住了整道剑身,幸亏这不是普通的刀剑,剑身传递的高频振动让场面火星四溅,邓志忠控制着机甲的手臂发力,喀嚓喀嚓几下脆响,那头巨鬣狗用来攻击的尾巴很快被斩作数段。

变异巨鬣狗的三个头立即接连发出嗷呜吃痛声,它们呲着牙,尾巴迅速回缩,似乎被激怒了。中间的那个头伸着脖子长吼一声,就直接奔跑着,朝邓志忠的方向猛扑过来。

邓志忠对此早有准备,他操纵着沉重的机甲微微下蹲,嘭的一声,平台地面迅速出现了两个下凹的足印,原地却不见邓志忠的踪影,这个时候,他负责的整台机甲都已经跃起到空中。

变异巨鬣狗扑了一空,只来得及在足印上添上几道深深的爪痕。

「射击!」

隐藏在附近武器箱后面的郑钱华他们,一得到邓志忠的命令,几个人举枪就射。知道这怪物恢复能力很强,他们没有浪费普通弹药,使用的都是以迟缓对方行动为主的冰冻弹。

即使这怪物有三个头,还是比不过邓志忠和郑钱华他们一群人的智慧。生死关头,没有人敢大意,也让这次的配合分秒不差,堪称天衣无缝。

三头巨鬣狗被大量的冰冻弹击中,暂时冻在了原地。而说时迟那时快,邓志忠驾驶的机甲也在一瞬间从空中再度自由落体,回到地面。只不过这次,换成邓志忠将那头变异巨鬣狗压在了下面。

他的一只机械臂上缠绕着被那怪物咬断的电缆,这是邓志忠跃到空中前,从地上捡起以作后用的,而眼下,就是它派上用处的时候。在变异巨鬣狗挣扎反应过来之前,邓志忠操控着机甲,用电缆迅速将那怪物的三个头捆到一起,紧接着,他就把仍嘶拉作响、冒着电光的电缆断口塞进了巨鬣狗中间那个脑袋的嘴里。

巨大的电流瞬间通过那只变异巨鬣狗的全身,让它迅速瘫软,整个身体都像得了疟疾一样抖个不停。多余的电流,还通过相连的部分,被传导到了邓志忠驾驶的机甲表面,幸好武装机甲本身做过特殊处理,并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用了两秒左右的时间做完这一切,邓志忠迅速切换主手武器,为了避免波及到防御平台上的人,他操作机甲,直接拖着暂时瘫痪的变异巨鬣狗来到平台外侧,黑洞洞的粒子束炮口近距离对准巨鬣狗中间的头颅,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发射钮。

耀眼绚丽的闪光后,那头变异巨鬣狗的身体几乎裂为两半,干净利落的一击,让它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庞大的黑色身躯就从平台外侧的垛墙翻滚而出。

“哈哈哈,成功了!”

配合邓志忠,终于把那头变异巨鬣狗给干掉了,郑钱华和其他几个人心里的激动自然难以言表,他们都举起枪,发出了欢呼。

但包括邓志忠在内,谁都没想到,即使这样都无法彻底杀死这只恐怖的怪物。所有人看着它向墙外翻落,并彻底消失,但下一秒,裂作两半的怪物便再次冲上墙顶,两个头颅一左一右,死死咬住了邓志忠那台机甲的机械臂!

猛烈的冲撞,加上一分为二的变异巨鬣狗在半空中死命拖拽的力量,彻底让整台武装机甲失去了平衡,跟着向墙下跌落。

“老邓!”

「艹!畜生,放开他——!!」

笑意凝固,郑钱华和其他人几乎目眦欲裂,纷纷狂叫了起来。

沉重的机甲整个向外倒去,千钧一发之际,驾驶舱里的邓志忠只来得及操作机甲,右机械臂紧紧拉住了离得最近的一根旗杆。

金属的旗杆立即发出可怕的弯折声,那毕竟是一台重型机甲的分量,何况那只分裂的变异巨鬣狗死还咬着不放。本来笔直的旗杆,一下子就弯了差不多九十度,刚刚还在顶部飘扬的联邦旗帜拂过邓志忠的机甲,简直如同鲜血一般刺目。

“老邓,坚持住啊!”

「千万别松手!该死的快来点人帮忙!!」

整个平台这下彻底乱了。

银灰色旗杆不断向下弯,邓志忠和他的机甲也跟着渐渐下沉。弯折的部分由于巨大的重量开始断裂,邓志忠从驾驶舱内盯着那个豁口,看它一毫米一毫米地加大,心底竟十分平静。

他的脚下就是挨挨挤挤、叫人头皮发炸的变异兽潮,而因身在墙外,这一刻邓志忠也看得格外清楚——一群人忙着来救他,却忽略了近在眼前的危机,许多变异生物马上快要攀上墙顶了,张妙和杨军他们到底还是太年轻。

隔着一个透明的驾驶舱,邓志忠抬起头,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杨军、张妙,还有郑钱华这兔崽子,真是不经吓,这么一点事就流马尿了。机甲驾驶舱外这时突然传来嘭嘭声,原来那只被他轰成两半的看门狗还在扑打撕咬,看来不把他一起拖进地狱它还不甘心。

想到这儿,邓志忠一向方正古板的脸上突然咧开笑,他活了大半辈子,日子不算顺遂,可临了有这么多人愿意豁出去救他,值了。

也许几分钟,也许只是几秒,邓志忠毅然松开了操作杆,隔着驾驶舱,向平台上的众人挥了挥手——

“老邓——!”

张妙和郑钱华他们一群人还在声嘶力竭地喊,邓志忠却听不见了,控制系统响起了嘀嘀急促的警告音,松开操作杆的那一刻,机械臂也跟着松开了,整台银灰色的巨型机甲,以一种悲壮的姿势,迅速向下方坠落。

五十米,对一台机甲来说不算是个危险的高度,当然,前提是下方的着陆点周围没那么多虎视眈眈的变异生物。

将地面砸出了一个坑,邓志忠控制着机甲迅速翻身站直,右机械臂已经失灵,周围黑压压的变异生物们仅后退了一两秒,便犹如迎接狂欢般朝他扑来。

高斯枪射出最后一发火力,没过多久,左机械臂也在变异生物大军的扑咬中断裂,透明的驾驶舱紧接着出现了裂纹,但这一些都无法撼动此时的邓志忠。没有了手臂,他还有两条腿。

「来啊!来啊!!」

他双眼通红,愤怒的呼号声回荡在此时墙顶每一个人的耳畔。

黑色海洋中,银灰的机甲横冲直撞,但海洋太庞大了,它掀起狂暴的怒涛,吞噬着一切。一波又一波变异生物朝着邓志忠袭来,它们撕咬着,咆哮着,把钢铁的巨人一寸寸地肢解,驾驶舱渐渐布满裂痕,然后左腿,接着右腿也被撕碎了。

最后,只剩下驾驶舱以及部分机械残肢连在舱外,邓志忠仰面躺倒,头顶是蓝天,而背后则如同被大地之手拥抱,他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已经脆弱不堪的防护罩发出嘭的一声,然后嘭嘭声开始接连不断,黑色的阴影就像死神的帷幕,彻底笼罩下来。

邓志忠无声笑了。

「去你妈的。」

他伸手,按下了屏幕上闪烁的红色自动引爆钮。

第124章

“不——!!!”

猛烈的爆炸中,熊熊燃烧的火光从地面上升腾而起,战斗机甲的残骸碎片与变异生物的断肢到处飞散,防护墙顶,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的郑钱华等人眼神既惊又痛,他们不愿、不想更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在决定留下抵御这次兽潮前,没有人能预料到,那个平时沉闷寡言、为人严肃的老邓,最后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结束他的生命。

“你们这群该死的怪物——!!”

举着枪不断扫射,直到有人将他拉着后退,郑钱华仍不甘心地挣扎怒吼着,他双目赤红,满腔的怒火几乎烧干了他的眼泪,也焚烧光了他的理智。比起别的人,刚被邓志忠救了一命的郑钱华心中的悲痛更加难以自抑,他忍不住要自责,如果没有那头变异巨鬣狗,如果不是为了救他,老邓也许就不会死。

「郑钱华,你他妈哭丧个屁!」张妙自己也忍不住哽咽,嘴里骂声却更加不留情面,「既然决定要留下,就别他妈摆出这幅窝囊的熊样!好好睁大眼,看看周围!现在该是你发疯的时候吗?!」

整个防御平台已陷入混乱,即使危急时刻邓志忠果断做出了牺牲,仍然没能抵挡住变异生物疯狂进攻的势头,它们还是越过了墙。平台上现在到处都是变异生物,不止郑钱华和张妙他们负责的这段距离,还有附近其他几个防守点也是,防线一旦被撕开了口子,兽潮就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势不可挡。

头脑发热,差点丧失了理智的郑钱华,一下子被张妙给骂醒了。他不再挣扎,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泪,终于从刚才几个人都快拉不住,只想不顾一切往前冲替邓志忠报仇的极端愤怒中冷静了下来。

「大家都集中!别散开!」

一旁的杨军声音嘶哑,不断命令附近的其他人聚集到他和张妙驾驶的机甲身后。

他们甚至来不及对邓志忠的离去表达更多哀恸与悼念,转眼间,便由于陷入了更为混乱无望的境地,而不得不强打起精神,为了继续生存而战斗。

武器弹药储备都在减少,人员开始不断出现伤亡,惨叫声不绝于耳……变异生物与人类狭路相逢,局势对其中一方而言,正往越来越不利的深渊滑去。

「该死的我们快守不住了!」

「增援为什么还没到?!高层那些孙子真打算放弃这里了吗?艹!!」

通信频道里,尽是这样嘈杂零乱、陷入到绝境的信息,绝望比任何情绪都要可怕,它犹如毒药般侵蚀着人的意志,而一旦陷入恐慌,进而丧失战意,那么死亡与毁灭也必将紧随而至。

各个防守点开始接二连三沦陷,更多的变异生物如同潮水漫堤,它们越过了人类用来阻挡它们的高墙,有些甚至开始纵身跳下,向第七号定居点内发起攻击。而南部关口封闭的六条通道,将近半数已经被变异兽潮突破至最后一道门。

离防线彻底崩溃仅一步之遥,一旦变异生物大量涌入定居点,再也没有第二道保护墙可以防卫,等待第七号定居点的,无疑只有全面沦陷的命运。

局势危在旦夕,而就在这时,天空之中突然传来了几乎能将人耳膜震碎的巨大轰鸣。

在那轰鸣声中,驾驶机甲,在变异兽群包围下不断挥舞高周波剑的杨军、张妙,以及其他许许多多仍在墙顶苦苦支撑的人们,一瞬间都各自停住了动作,就连那些陷入群体疯狂的变异体们,在这一刹也不由停止了攻击。

整片天空仿佛都暗了下来,地面和墙顶的人们抬头仰望,银白色的钢铁巨兽出现在所有人头顶上空。它是如此庞大,视线所及,甚至一时都无法将它整个收入眼底。它的左右侧翼,同样巨大的引擎喷吐着蓝色的烈焰,向外延伸的四座大风力发动机两两对称分布,则仿佛这头巨兽的钢铁之翼。

“是……支援吗?”

防御平台上,一些人抬着头不敢置信,连语气都有些不确定。

“这是联邦的龙级空天母舰!”

另一部分人则更为肯定。

“太好了,他们终于来增援我们了!”

短暂的静默后,各个防守点,原本已经陷入绝望的幸存者们,无论是抵抗军或第七号定居点的正规武装都爆发出了欢呼。

「不,这是……」透过驾驶舱向上望去,张妙的神色惊疑不定。她差点也走了眼,但仔细一看,却一下子看出了不同。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联邦母舰,它的外形虽模仿了‘雨龙’号,但并不是联邦四艘龙级母舰中的任何一艘。

设计它的图纸,张妙曾亲眼看到过。

十七年前,贪狼特战队代号‘蓝须’的队长郑融,率领着蜂虎小队全员集体叛变加入抵抗军。他们策划了一次奇袭,攻入了当时号称钢铁堡垒的‘雨龙’号指挥部,虽然最终没能按原计划把‘雨龙’号收入囊中,谭闻道那只狐狸,却还是获取了‘雨龙’号的设计图纸以及大量的情报。

从那之后,设计建造一艘抵抗军空天母舰的计划,就被提上日程,开始秘密实施。

联邦情报部门一直把监视重点放在抵抗军活跃的北方,但他们都错了,制造工厂从一开始就被设在联邦南部滇州境内,也就是眼下的第七号定居点。

恐怕直到现在,郑钱华他们这些年轻人都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地下据点,其实就是这艘空天母舰的主体!大概六七年前,抵抗军的这项计划便已接近完成,只剩最后百分之一的进度,而那百分之一却恰恰正是最关键的部分。

这么多年,这头钢铁巨兽一直静静沉睡在地下,破解‘雨龙’号动力系统的核心——超重元素能量发生装置,成了至今仍困扰抵抗军方面专家的难题。

由于第三次世界大战,这项技术在战后就开始被三个超级大国严格控制。抵抗军内部,对母舰的研发计划也几乎快停滞放弃了,为什么现在……张妙心念电转,又是惊讶又是疑惑,下一秒,耳塞式通讯器里传来的温和声音却仿佛解开了所有谜题——

「张姐,我是凌鹿,能听到我说话吗?」

「凌鹿?」

听到他平稳的语调,想来应该十分安全,张妙心里一松。之前凌鹿和霜牙不告而别,她着实是有些担心的。

「你怎么……?」张妙的语气里,仍透着浓浓的疑问。

“张姐,详细的情况等之后我再告诉你。”

此时此刻,凌鹿正身处空中那艘巨大舰船的指挥部内。透过屏幕,看着地面上一片狼藉的可怕景象,他的脸色平静,眉心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这么想着,凌鹿不再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马上开口说道:“现在你能不能和其他人尽量停止攻击,给我一点时间?”

「什么?」张妙不明白,要他们停火,可那些变异生物可不是吃素的。刚想开口反驳,张妙视线从机甲驾驶舱往外一扫,立刻呆住了。

她的周围,前一刻还像发了疯一样的变异生物们,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它们都一动不动,伏低身体,无论墙上还是墙下,变异生物都在做同一件事,它们仰起头,从嘴里流泻出有规律的应和一般的奇特叫声。

其实不用凌鹿说,所有人都差不多快被这一幕惊呆了。

谁能想象,上一秒还犹如狂暴怒涛般的变异兽潮会在转眼之间就化身平静的海面?从墙顶高处望去,乌泱泱的变异生物匍匐在地,几乎覆盖了墙外每一寸土地,充满韵律的呼叫一波波扩散开去,越来越悠长绵远,声波盘旋、激荡,响彻了整个第七号定居点的上空。

目睹这一幕,张妙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令人恐惧不已的生物,眼下表现出的行为,仿佛是被某种更为强大的力量统御了。

这场变异生物的集体共鸣,持续了有一分钟左右。然后,让所有人更为震惊的事就发生了——先是一只,接着两只,很快数不清的变异生物大军开始往后撤退。在地动山摇的巨震声中,黑压压的兽潮就像来的时候一样去了大半。

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张妙和杨军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感觉太不真实了,在每个人都感觉眼前一片黑暗看不到希望的时候,黎明乍亮的曙光就这么忽然出现在了眼前。

当震撼与惊愕过去后,人们还是逐一回过了神。劫后余生的幸存者们茫然四顾,看着墙内墙外满目疮痍,到处都是熊熊的火光或燃烧过后的大片焦土,无人欢呼庆祝,气氛沉重。

在付出了惨重的伤亡代价后,他们这算赢了吗?变异生物大军真的离开了吗?

顾不上擦掉脸上的汗水,血水,还有硝烟和尘土,狼狈不堪,几乎快精疲力竭的人们开始再次投入了另一场战役。一些人忙着抢救伤员,一些人则聚集起来,对极少数仍徘徊不去,试图继续攻击人类的变异生物展开了围剿。

他们甚至忘了头顶上悬浮的那艘大家伙。

而在银白色空天母舰的飞行甲板上,霜牙就站在最前方。他的背影高挑挺拔,深黑长发被风不断吹起,完美的侧脸上无悲无喜。他只是静静俯瞰着,仿佛一位强大的君主或神明,看着大波黑色兽潮向南退去。

下一秒,他结了冰的银色眼睛突然眨了眨,瞬间点亮的光芒简直快要燃烧起来,他迅速转过身,以一种令人心跳加速的、热烈而执着的目光,紧紧盯着一步步正向他走来的人。

那是他的挚爱,他的珍宝,他的大眼睛。

第125章

凌鹿从另一头走近,看到蛋蛋眼神亮闪闪的样子,就忍不住微笑起来,“蛋蛋,你还好吧?”

一边侧脸被凌鹿轻轻抚摸,蛋蛋舒服地眯起眼,转眼就像换了个人。前一刻,他是一把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寒气森森,光是接近就会为他所伤。但现在,他又变回了凌鹿熟悉的蛋蛋,虽然没有说话,神情却热烈而又专注,仿佛除了凌鹿,眼里再也容不下别的事物。

这世上,蛋蛋只会对一个人露出这样的表情。从还是个蛋开始,第一次被小小的凌鹿抱在怀里,温柔的触摸,对着他说话,一切仿佛就早已注定。

“怎么了?”看到他的小怪物呆呆出神,凌鹿的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笑意忍不住更深。阳光下,他漆黑的眼睛里有碎金般的光芒在闪耀,明亮,坚定,又异常的温暖,让蛋蛋的心就像被毛茸茸的小猫爪子轻轻在抓,痒痒的,暖暖的。

快速低头啄了一下凌鹿的双唇,然后将他整个抱进怀里,蛋蛋发出了一阵格外满足幸福的呜呜声。他有千言万语,这一刻却又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他的心仿佛快燃烧起来,灵魂欢喜地颤抖,越来越浓烈的爱意在胸口不断积累,犹如汹涌澎湃、日夜不息的浪潮。凌鹿只是一个眼神,快要装不下的心脏就猛烈跳动起来,一遍遍诉说着喜欢、喜欢、喜欢……

凌鹿起初有些惊讶,可他不会再把这当成是单纯的撒娇,蛋蛋的肌肤滚烫,几乎给了凌鹿一种会被灼伤的错觉。凌鹿的眼神却更加柔软,他很快伸出手,环住蛋蛋的背轻轻拍打起来。

“大眼睛。”

“蛋蛋。”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接着,他们又心有灵犀般抬头,望着彼此,相视而笑。

“大眼睛,它们……它们都走了。”被凌鹿这么注目,蛋蛋倒又害羞起来,他眼角含情,银色的瞳仁又圆又亮,一边吭吭哧哧说着,一边又伸手捉起凌鹿的手指轻轻地捏啊捏。完全没有了之前号令变异兽潮,让它们统统滚蛋时的霸气外露。

好可爱。可爱到让人忍不住想亲亲他。被这突如其来闪进脑中的念头吓了一跳,凌鹿脸上也发起了烧,为了掩饰尴尬,他赶紧移开目光,“蛋蛋,那个……谢谢你。”

两个人就这么你望着我,我又望着你,牵在一起的手忘了要分开。目光不小心相接,就紧紧胶着在一起,仿佛要持续到天荒地老。

直到他们身后传来一阵重重的咳嗽声,凌鹿才像惊醒一样,他回头,就看见张妙和郑钱华他们出现在不远处,正望着他们。

“凌鹿。”

清清嗓子,张妙的脸色不太好。而她身边的郑钱华也没精打采,垂头丧气的。他手里牵着阿丹,这只平时见了蛋蛋总是活蹦乱跳的大狗,这时趴在甲板上,嘴里发出连串悲伤的呜咽声。

“什么?!老邓他真的……”

在张妙简短的交代下,听闻邓志忠的死讯,凌鹿的表情也整个黯淡下来。都说生死无常,可一个不久前还接触过、说过话的大活人,转眼间说没就没了,凌鹿的感觉仍然特别不真实。他还是晚了一步,如果能再快一点……

气氛一时间无比沉默。

紧接着,体格精瘦的郑钱华像是再也憋不住,呜呜哭了起来,他涕泪横流,一边哭一边自责不已:“都怪我!要不是为了救我,老邓他也不会……呜呜……”

“闭嘴!”张妙努力平复下来的情绪又被郑钱华的哭声勾起,她红着眼睛骂道,“你这兔崽子懂什么?!哭哭啼啼、自怨自艾就能让老邓活过来吗?给我他妈的出息点,别让他救你救的不值!”

邓志忠的死,谁都不愿意看到,但偏偏就发生了。由于在危急时刻被他救了一命,郑钱华这么自责内疚,张妙其实都能理解,可她更明白,害死邓志忠的真正凶手其实是这次的变异兽潮。

被她一通训斥,郑钱华还是止不住泪流满面,一时无法,张妙只能让他痛痛快快先哭个够。

“凌鹿,之前你们没打声招呼,到底去了哪里?”稍微收拾了一下乱糟糟的心情,张妙转头问起凌鹿。

凌鹿同样被邓志忠的死讯弄得有些懵,心里也像堵住了一样非常难受。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整理思绪,开口把事情的经过向张妙交代了一遍。

解决了迦利的麻烦之后,那时第七号定居点南部已经陷入变异兽潮的包围,为了安全起见,北部六条通向外界的通道也很快封闭,没来得及撤走的民众大量滞留,定居点内人心惶惶。

就在那时,凌鹿接到了苏红的信息,这位充满魄力的女性告诉了他一个坏消息——联邦的支援不会来了。

兽潮的规模远远超出了之前的预估,不仅是滇州西南部大大小小的定居点,连大理城、临沧城这样的超级城市都受到了袭击。更可怕的是,中华联邦的心脏,首都长安城也遭受了数十万头变异生物的围攻。

忙着保住重要城市,联邦当然不可能再向区区几个定居点派遣增援。而且有迹象表明,除了滇州,长安,中华联邦、欧非共和国以及美洲合众国境内,其他多个地区也先后出现了兽潮大规模集结的现象。

为了稳定人心,这条情报没有向外扩散。

但凌鹿那时已隐隐察觉到事态严重,因为苏红直接把抵抗军多年前的空天母舰计划向他交了底,权衡利弊之后,凌鹿让蛋蛋留在西边的水库阻挡兽潮,而他则返回了地下,几个小时里,一直在为完成母舰动力系统最后的那百分之一做着努力。

“现在的局势很不妙,定居点这边暂时安全了,可其他地区到处都出现了变异兽潮,说不准什么时候它们又会卷土重来。”

这当然不是凌鹿杞人忧天。说到底,蛋蛋虽然能影响其他变异生物,可他面对的Ω节律无所不在,神秘莫测。世界那么大,他们不可能在每个地方兽潮来临时都及时出现。

和凌鹿一样,苏红他们的意见也是继续撤离。

“定居点现在还有十五万人滞留,我们可以把人分成几批,送他们到最近的大理城或者临沧城避难。”

听完凌鹿的话,张妙点点头,目前这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安静片刻,张妙开始考虑另一件事,很快她心里就有了决断,“凌鹿,有些话我想是时候告诉你了。”

……

兽潮后第二天,定居点所有滞留的人口顺利撤退完毕。

安排最后一批人员离舰,被命名为‘晨星’号的空天母舰,就从大理城外某个隐蔽降落点起飞升空,并迅速进入了隐形反追踪模式。尽管联邦这时可能没有精力来追踪这艘神秘的巨型飞船,不过谨慎些总是不会错的。

此时飞船内部,‘晨星’号的气氛并没有随着这次撤离行动的成功而有所缓和。随着新闻里不断播送的消息,每个人的脸色都越来越凝重。除了坚持在岗位上的工作人员,许多人聚集在一起,他们都不敢相信,仅仅一天的时间,世界就经历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剧变。

代表联邦意志的长安城保护墙坍塌了。

尽管只是一角,但从航拍画面里,看到无数变异生物像黑色的狂潮一样从缺口中涌入城市,还是令所有人的心脏都纠结成了一团。

「这是一场灾难!一场与全人类息息相关的重大灾难!我的天呐,我的天呐——!」

新闻里,解说员完全丧失了冷静,她以一种声嘶力竭、快哭出来般的音调大声疾呼着。

即使是与政府对立的抵抗军,面对这一幕也没有人会高兴,人们更多感受到的,只有惊慌,失措,恐惧,仿佛眼睁睁看着末日来临。

所有的斗争,不满,异见,在赤裸直白的死亡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不需要任何理由,生存的本能让所有人都站到了同一阵线上。

这是全人类共同的战争。

人群里,凌鹿紧紧握着蛋蛋的手。对周围这种同仇敌忾的气氛,蛋蛋无法理解,但看着凌鹿脸色紧张,指尖冰冷,蛋蛋心里就一阵难受。

“大眼睛……”

听到蛋蛋委屈的声音,凌鹿回过神,刚想开口,他们面前的新闻画面突然一阵抖动,信号中断了两秒,紧接着画面就被一整片白色覆盖了。

“怎么回事?”

“机器出故障了吗?”

周围的其他人议论纷纷,也就在这时,在沙沙的电磁干扰声里,某种让凌鹿感觉到熟悉的古怪合成音突然就响了起来——

「你……必须……阻止他。」

「没有……时间……了,快来……快来……」

正当其他人莫名所以的时候,凌鹿突然推开他面前的人,大声追问:“告诉我,你是谁?我又该去哪里?”

周围的人看着凌鹿,眼神都像在看一个疯子。你见过一个人对着个冷冰冰的屏幕大喊大叫吗?

「长……安……长……安。」

那古怪的合成声音重复着这两个字,然后便在猝不及防间忽然寂灭无声,倒像是被硬生生切断了一样。画面在跳动两下后,终于恢复了正常,人群松了口气,都将这次小小的意外当成是普通的信号干扰,而在其他人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凌鹿已经和蛋蛋悄悄退出了人群。

第126章

‘晨星’号几乎就是‘雨龙’号的翻版,尽管空间广阔,对于曾经在‘雨龙’号上生活过一段时间的凌鹿而言,却是相当熟门熟路。和蛋蛋一起穿过走廊,凌鹿就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准备好好理一下思绪。

最近这一连串的事,让他也有些吃不消。

凌鹿五年来一直在追查陈素和两个姐姐遇害的原因,虽然许多人和事都湮没了时间的沙丘中,但幸运的是,仍有一些零碎的线索直接指向了数十年前的盘古计划。

这个计划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它牵涉到了那么多的人和势力,有联邦政府,有九天科技,有黑月教那样隐秘而危险的暗流,活着的或死去的人,他们汇织成了一张繁杂而庞大的网,直到今天,仍在影响许多人的命运。

一些人想抹消盘古计划存在过的证据,另一些却竭力试图挖掘它,为此不惜伤害他人,而凌鹿只想知道真相。

昨天,张妙后来告诉他的事,关于他的亲生母亲杨蔓,她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她的死因,尽管当年在明湖城时,陈素就向他透露了一些事,凌鹿对此早有所心理准备,可他还是失眠了一整晚。

直到凌晨快天亮时,凌鹿才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境的画面和他小时候就开始不断重复的那个梦如出一辙——阴暗逼仄的房间,只有一扇小小的窗亮着微光,空气污浊,混乱杂沓的声音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席卷而至,梦里还是个小婴儿的他哇哇大哭。

然后,一双洁白柔软的手抱起他,歌声温柔,凌鹿很快就不觉得害怕了。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那个人的样子,这一次,阳光将整个黑暗的房间照亮,女人的脸也显露无遗,看到那双凝视他的温柔黑眼睛时,凌鹿莫名就知道,那是他的母亲。

接着凌鹿就醒了。

他泪流满面,悲伤得不能自已。

他的心空荡荡仿佛缺了一块,有生之年,这大概将成为凌鹿一辈子的遗憾。伤心之余,他并不怨恨陈素,经历了这么多,他深知有时候,有些事不是表面看到的那样非此即彼,非黑即白,陈素所付出的关怀和爱,凌鹿长着眼睛,自然看得见也感受得到。

和对待陈鸢陈鹤的严厉不同,从小,陈素对凌鹿就堪称溺爱。即使百忙之中也要抽时间回家,买各种礼物,为了凌鹿喜欢吃什么,钻研并不擅长的厨艺,读睡前故事,陪着凌鹿入睡。林林总总,他的两个姐姐不曾享受过的温柔母爱,陈素全部倾注到了凌鹿身上。

无论内疚也好,补偿也好,这份母子感情是真实无疑的。

也正因此,凌鹿心底的遗憾越发深刻,他忍不住要想,如果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孩子,如果他没有背负着太过复杂沉重的身世,那么一切是否会变得不一样?可凌鹿又知道,这世上哪儿来那么多的‘如果’,万事都有因才有果,他所能做的,惟有继续前进。

昨天张妙吐露的秘密,以及今天又一次出现的神秘声音,都向凌鹿指明了同一个方向——

“大眼睛?”

看着凌鹿一言不发,跟在他身边的蛋蛋伸出手,雪白的指尖揉了揉他皱成一团的眉心。见他烦恼,蛋蛋总会忍不住这样做。

凌鹿捉住他的手,露出了个笑容,轻声道:“现在我的脑子乱得很,不过别担心,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蛋蛋点点头,大眼睛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无论去哪里,无论前方是地狱还是天堂,无论多少障碍,他都会为他扫清。他是凌鹿手中的剑,他们将共同战斗。

这时,凌鹿手腕上随身佩戴的舰内通讯器嘟嘟响了,按下确认,张妙的声音立刻传出来——

「凌鹿,你们在哪儿?红姐在舰桥指挥中心等你。」

稍稍抬起左手腕,凌鹿没有多犹豫,回道:“好的,知道了。我和蛋蛋马上来。”

切断通讯,两个人没用多久,就赶到了‘晨星’号的舰桥。

在十分忙碌的指挥中心里,除了张妙、苏红他们这些人,凌鹿还见到了两张本不该出现在这的熟面孔。这让他十分意外,转念一想,却又似乎理所应当。毕竟‘晨星’号是抵抗军的母舰。

“小鹿,我们又见面了。”

白发及腰的男人笑眯眯打起招呼,是谭闻道。

站在他身边的,则是那个机器博士徐林山。之前他独自留在大理城的地下制造工厂,说什么也不愿意跟张妙和凌鹿他们离开,没想到现在这么快就又碰面了。

“哥哥,你的身体好些了吗?”对上笑脸迎人的谭闻道,凌鹿当然不好失礼,他顿了顿,又问,“杨医生和徐医生她们还好吗?”

上次佛渡城一别,凌鹿就一直没有杨玉弓和徐皎的消息,虽然知道她们可能已经脱险,凌鹿心里还是颇为挂念的。

“她们两人很好,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谭闻道笑着点点头,妩媚的细长双眼眨了眨,“她们要我转告你——这些年寻找想要的真相,才发现错过了更多,也许这么说很厚颜,不过知道还有你在努力追查这一切的源头,她们终于能够决定放手了。”

听到两人平安,凌鹿松了口气。

对徐皎、杨玉弓她们的决定,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容旁人置喙的。甘愿冒着随时随地有可能发生的危险,付出了十多年的心血,义无反顾,查找真相,无论是徐皎还是杨玉弓,都是值得敬佩的勇敢女性。

对凌鹿的第一个问题,谭闻道却借着杨玉弓和徐皎两人的转托巧妙避过去了。凌鹿看他精神不错,最起码比上次见面时要好了许多,也就不再多问。

“小鹿,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如果有我们能帮上忙的,你尽可以开口。”

在为‘晨星’号安上最后起飞的心脏这事上,凌鹿帮了抵抗军一个天大的忙,谭闻道自然十分承情。

听他这么说,凌鹿却摇摇头,语气不卑不亢,说:“哥哥你不用觉得欠了我什么,红姐的请求,我答应下来并不是没有条件的。”

“哦?”谭闻道挑挑眉,他刚刚飞抵‘晨星’号不久,倒是还没听到这一节。

见他的目光扫来,苏红苦笑着摊手,把事情经过快速又详尽地复述了一遍。原来凌鹿答应苏红的同时,也提出了唯一的一条要求——他会在‘晨星’号的主系统中加设一条规则,这艘母舰的舰载武器系统,除了用于正当防卫,任何被判定主动攻击的行为,都将被锁死而无法使用。

“当时第七号定居点里许多人都没来得及撤离,我们的武器弹药已经告罄,事出紧急,我只能先答应了。”

听着苏红把经过说完,谭闻道久久无言,他叹了口气,看着凌鹿,眼神里又是无奈又是感慨,“小鹿,你可真是长大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单纯好骗,像一张白纸般毫无戒心的天真孩子了。

凌鹿笑了笑,然后他发现一边的博士徐林山紧盯着他,瞳孔深暗,属于机器人ar001的英俊脸孔上,神色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你要去长安吗?”

他突然没头没脑地开口。听起来完全无根无由的一句话,却让凌鹿面露讶异,因为被徐林山说中了,凌鹿心里确实有这个打算。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博士徐林山神秘一笑,脸上流露出自得,看样子就像是早就对一切了然于胸,“如果你要寻求最终的答案,就一定会回到那里。”

凌鹿简直要气笑了,他故意道:“不,我还有一份名单,如果我想揭开谜底,我还可以——”

“不,你不能。”

不知道为什么,凌鹿感觉这时候的博士徐林山看着他,眼神中甚至露出了某种……怜悯之色?

徐林山很快摇摇头,马上补充道:“你不能,因为名单上的人都死的死,疯的疯,失踪的失踪。除了邓志忠……噢,他现在也死了。还有邵蓉,可惜她的疯病已经无可救药。你只能去长安,凌鹿。”他又停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强调,“那是你的命运。”

如果说刚才凌鹿还只是有些惊讶,那么现在的他就简直是惊骇了。陈素留给他的名单,上面的名字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可为什么……徐林山竟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用惊讶。”徐林山又笑起来,“当年的盘古计划,就算是以陈素的级别,也不可能知道那么多内情,你以为她为什么会得到那份名单?”

凌鹿这一刻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这次换成他紧紧盯着徐林山,好一会儿,他才吐了口气,说道:“是你。”

“是我。”

徐林山大大方方干脆承认,他几步走近凌鹿身边,压低了声音:“被封印的‘黑匣’里,隐藏着所有问题的答案,我们该去那儿,去解开所有的谜题!”

随着话语声,徐林山的语调渐渐加快,他难以自控,情绪也变得激动。这久违的感觉,就像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时的他还没有抛弃人类的肉体,灵魂被困在那具日渐衰老的皮囊里,持续腐朽,萎靡,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的绝望、无力、悲叹,都仿佛历历在目一样。

直到他发现了那扇被封印的新世界的门。

“你感觉到了吗?”

眼中蹿起红色的电流光芒,徐林山看着凌鹿,脸上带着某种诡秘的兴奋。

“命运他在召唤着我们。”

第127章

滇西南发生大规模兽潮三天后,滇州大理、临沧、普洱、春城,越南自治州大罗、太平、夜丰、琅勃拉城等十多个超级城市,再次受到变异兽潮袭击。

多达百万的变异生物从遭受噩梦元素污染的印度半岛、印尼群岛各地,越过一个又一个定居点,向人类大量聚居的城市集结。

联邦南部进入紧急状态。

人总是善忘的,自从十七年前,盘古病毒在人类世界中的蔓延势头得到遏制,大多数人都已经从那场可怕的悲剧中逐渐走出来。特别是在城市内,民众的生活安定,就算知道保护墙外面的荒漠、峡谷和森林深处还有变异生物存在,人们的态度通常也只是‘那些东西只要呆在它们该呆的地方,离人类远远的,井水不犯河水就可以了’。

而如今,变异生物们似乎不再打算遵守人类自以为是划定的这条界线。

天空,陆地,海洋,到处都是它们。人类措手不及,仓促应战,伤亡十分惨重。

第二次兽潮后两天,越南自治州夜丰城沦陷。

全城约350万的人口,最后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由于及时撤离而幸存。消息一出,整个联邦上下一片哗然。有报告指出,兽潮中出现了许多拥有特殊能力的高阶变异体,它们造成了电磁干扰,通信中断,一部分战机无法起飞,另一些的飞行系统失灵,导致了从城市上空坠毁的悲剧。

不到一个星期,南部多个城市的伤亡人数累积起来就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还活着的人却来不及表达对亲人朋友离世的悲伤,因为攻击仍在继续,第三次大规模兽潮又来了。

这个时候,已经不仅仅只是中华联邦西南地区,全球各地都掀起了变异生物的狂潮。美洲合众国由北至南,新墨西哥城、尤卡坦城、圣荷西城、麦德林城,欧非共和国罗马城、突尼斯城、姆万扎城……全世界各个城市,几乎同时陷入了变异生物大军的围攻中。

这过程中,接连又有数座城市陷落。为了对抗越来越猛烈的兽潮攻势,三国不约而同开始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2197年8月21日,越南自治州东部海岸线,被大批变异海兽围困、情况岌岌可危的太平城,在撤出了最后一批留守人员后半小时,数枚携带核弹头的“飞廉3”导弹,于城市上空预定位置引爆。

这座联邦花费数十年时间建立发展起来的超级城市,顷刻之间,就在一片耀眼的白光中消失了。核爆后,曾经的繁华沦为废墟,几乎什么也没留下,整座城市与兽潮同归于尽。联邦此举,虽然暂时遏止了东部兽潮与西南部兽潮的会合,为大罗城等内陆城市争取了更多时间,可无疑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各种官方或非官方的消息,未经任何证实的流言,一些极端教派的末日演说预言,开始犹如瘟疫一般,在整个世界范围内传播,人们的情绪处于一种极度紧绷、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

……

凌鹿在‘晨星’号上耽搁了几天,目前这种局面,航行于空中的母舰能避开地面的变异生物大军,留下无疑才是最安全的,可考虑再三,眼看情况越来越糟,他最终还是决定和蛋蛋一起离开。

出发的当天,张妙、苏红和郑钱华等人都到了母舰的飞行甲板上,来为他们送行。

“凌鹿,你自己保重。”手指夹着烟,张妙的神色说不上来是忧是喜。

“我会的。”

凌鹿点头,态度依然温和,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轻声道:“各位也要多保重。”

虽然和‘晨星’号上的这些人相处时间不长,但由于变异兽潮,他们共同度过了生命里尤为难忘的几天时间,如今这样的危难关头,再次见面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凌鹿表面淡然处之,心里其实也是不舍的。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最后凌鹿还是毅然挥手告别,转身登上一旁早已等候的小型运输机。

经过改装的黑色运输机很快从甲板上起飞,融进了外层广阔的天穹中。

在微微颠簸了一段时间后,机舱内很快恢复平稳,左右两边舱壁的固定座椅上,凌鹿坐在居中的位置,身边蛋蛋和他并排而坐。他以一种保护性的姿势贴着凌鹿,目光凶恶,紧紧盯向另一边,似乎在警告任何想要图谋不轨的人。

对面的谭闻道咳嗽一声,语带笑意,劝说道:“小鹿,旅途还很长——”说着,他就指了指浑身炸毛的蛋蛋,“你可以让他别那么紧张。”

在凌鹿决定离开‘晨星’号出发前往长安时,谭闻道主动提出要帮忙,他说服凌鹿的理由也很充分——由于变异兽潮的缘故,整个长安城目前已处于高度戒严,加上凌鹿仍在受到联邦通缉,要混进城里可不容易。

何况他们这次的目的,不单只是回到阔别五年的长安城,他们还要进入被重重封锁的‘南极星’生物科研所。在被狮鹫、黑月教等多方势力盯上的情况下,凌鹿要做到这一切,无疑难于登天。

谭闻道还有博士徐林山主动提出同行,凌鹿明白帮忙也许只是个借口,对方的目的肯定不单纯,但无论他们在打什么主意,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这时,面对谭闻道戏谑的语调,凌鹿没有忙着答话。

大概由于机舱这样的密闭空间,还有对面的谭闻道、博士徐林山他们,让蛋蛋的敌意和戒心变得更加严重。凌鹿心知肚明,自然不会去责备他,只伸出手,在蛋蛋的脑袋上轻轻抚摸了两下。

凌鹿的安抚就像某种神奇的魔法一样,前一秒还暴躁不已的蛋蛋,一下子软化下来。他看着凌鹿,眼神变成了一池春水,得天独厚的美貌被他发挥到极致,简直叫人直起鸡皮疙瘩。他旁若无人捉起凌鹿的手,膜拜一般亲吻他的指尖。

而凌鹿从头到尾,只是温柔又纵容地看着他。

两人间那股自然而然的亲昵态度,让整个机舱里的空气都似乎跟着升温,变成了旖旎的粉红色。他们对面,谭闻道和徐林山一脸见鬼了的表情,大概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进展。

好在一个半小时后,小型运输机就飞抵目的地。

飞机在一片空旷无人的荒野上降落,机身的四个起落架犹如昆虫的节肢般伸展开,稳稳抓住地表。为了小心起见,这里距长安城还有几十公里,在很久以前,这儿大概也是某个小城镇,但现在却只剩下一些风化的断壁残垣裸露在地表,到处都是青色的野草和石块。

凌鹿走下运输机,快速打量了周围一圈。白发红衣的谭闻道则走向机头位置,和一同下来的飞机驾驶员交代了几句后,那名女飞行员就点点头,面色郑重地返回了驾驶室。

“大眼睛……”见凌鹿的注意力一直停在谭闻道他们那边,都不看自己,蛋蛋哼哼唧唧,有些不开心了。

“乖。”拍拍他,凌鹿收回目光,他觉得那位飞行员有些面熟,仔细一回想,就记起五年前在明湖城时的那场庆典风波,当时,那个小姑娘可凶悍泼辣得很,她的姐姐似乎叫……杨鸽?

记忆渐渐清晰,凌鹿越发肯定刚才露面的飞行员,正是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杨鸽。凌鹿也不得不感叹,世界有时很大,有时又这么小,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个人,谁能想到会再次产生交集呢?

不过很快,凌鹿小小的感触便随着这架小型运输机起飞而消散了。

发现蛋蛋正眼巴巴望着自己,仿佛生怕他会被人抢走,凌鹿的眼里装满笑意,心中荡漾着无限温情,忍不住再次摸了摸他的脑袋。人海茫茫,有些人终究只是过客,而另一些,则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度过每一个春夏和秋冬。

“先在这等一会儿,半小时后会另外有人来接应我们。”谭闻道似乎怕凌鹿有所疑问,主动解释道。

凌鹿点头表示理解,他们当然不可能大摇大摆驾驶着非正规军的运输机飞进长安城。(这么做的唯一结果,恐怕是还没等他们靠近,就会被打下来了。)

谭闻道没说会有谁来接应,凌鹿也不问,只是耐心等待。他不说话,蛋蛋自然更不会搭理那只谭狐狸和徐林山,四个人身处空旷的荒野,除了风声,气氛有些沉默。

不过好在周围视野开阔,可以清楚看到前后左右各个方向的情况,倒也不觉得太难熬。趁着这半小时的空档,凌鹿找了个块干净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来,让蛋蛋卸下肩上的旅行背包,从里面翻出平板,连接到机器人阿源的系统库里,开始查找资料。

他们要进入的‘南极星’生物科技研究所,防卫等级森严,而且内部的六角形巢房结构复杂无比,许多年前,还是个孩子的凌鹿曾参观过,也就是在那里,凌鹿第一次和他的小怪物相遇。

回忆起往事,凌鹿忍不住微笑,他扭过头看向身边,说:“蛋蛋,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南极星’的事……”

还是个小不点的他就像着魔一样,被当时装着蛋蛋的保温箱迷住了。箱子摆放在角落展示架上,它太高了,凌鹿拼命踮起脚尖,却怎么也够不到,那时别提有多着急了。

凌鹿细致的话语,让蛋蛋的脑海里也似乎勾勒出了一些印象,毕竟那时候他太小了,还只是颗蛋,他模模糊糊记得好像有什么在呼唤他,那应该是个温暖舒服的地方,所以他非常努力地想往那边靠近,为此还差点砸到凌鹿。

一眨眼,他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两个人亲亲热热地靠在一起说着话,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不远处,谭闻道朝北而望,他面无表情,整张脸就像罩上了一层华丽魅惑的面具,不知在想些什么。另一边的博士徐林山则和他截然相反,正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

而远方,这时传来了一阵雷鸣般的轰隆声。无论谭闻道,徐林山还是正说着话的凌鹿和蛋蛋,都充满警戒地抬起头——

这阵仗,可怎么都不像是有人来迎接他们。

第128章

听到那声巨响,凌鹿他们四个人都立即抬起头,向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荒野的南面,某座高出地平线的土丘后面蹿起了一道黑烟,从凌鹿他们的角度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那股浓烟明显是由于爆炸后产生的。从冒烟处到凌鹿他们这边,有一条几乎已被荒草和各种灌木湮没了一半的蜿蜒土路,这时路面那头,伴随着车辆引擎的轰鸣,隐隐出现了一部深灰色的车身,轮胎急速摩擦地表的沙沙声也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是我们的人。”站在高处眺望的谭闻道说着,脸上的警惕也减弱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很快,车身的完整轮廓就出现在几人的视野中,凌鹿他们都不由一惊,因为这台改装越野车就像经历了一轮大战,前面的挡风玻璃出现了大片蛛网状裂纹,车头也撞瘪了一块,甚至连一侧的某扇车门都不见了踪影。

在急促的刹车声中,风尘仆仆的改装车停了下来。降下的车窗里一人探出头,同时,谭闻道已经迎了上去,对着那人急声问道:“张伟,另一台车呢?”

前排驾驶座上,那名体格魁梧的中年汉子抹了把脸,被谭闻道问起,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十分难看,快速回:“咱们来的半路上碰上了小股残余兽潮,那些畜生一直咬着我们不放,老王他们几个在后面为了拖住它们,已经……他大爷的!”

壮汉张伟说到一半,声音就哽住了。

不用再多说,所有人都已明白,刚才那声爆炸的巨响,恐怕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快上车!我怕那些畜生还没死透,再被它们缠上就麻烦了,我们带来的武器弹药都已经用光了!”没过片刻,张伟重新打起精神,声如洪钟地催促起来。

在他开口的同时,不远处,凌鹿和蛋蛋收拾好东西,自觉跟在谭闻道和博士徐林山的后面上了车。四个人加上张伟及另外两名抵抗军成员,让车厢里有些拥挤,不过由于刚刚折损了一批人手,这时谁都顾不上抱怨或闲谈。

几天前大规模变异兽潮席卷长安城,造成众多人员伤亡,眼下兽潮暂时退去,可附近周边地区仍有小股的零散兽潮在流窜,张伟他们运气不佳,偏偏碰到了其中一股。

破破烂烂的车身一路颠簸北上,先到了长安城以西约二十公里处的一个定居点,重新换了台车,一行人就混在大量车流中,朝首都长安城的方向出发。

看到长安城保护墙的时候,已经是接近下午两点。

远远看去,雄伟恢宏的城墙如同一条沉睡的苍白巨龙,将整座城市盘拢于自己怀中。几天前出现缺损的坍塌口周围,此时已密密围上了一层脚手架,长达数十米的多条巨型机械臂轰隆作响,数百台工程机器人就像是辛勤的工蚁群一般,日夜不停地将缺口修复。

地面上,避难的车流犹如百川归海,在公路和空中陆地桥上排成长龙。所有人都知道目前的局势下,作为联邦首都的长安城是最安全的避难所,结果,这座原本就拥有三千五百多万人口的超级城市眼下已人满为患。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所有进出通道,都已停止对外发放避难通行证,但人流有增无减,仍在持续向这里聚集。为了安排这些额外的人口,联邦不得不在东西两边的保护墙下,设立临时避难区。

凌鹿他们没去那儿,而是径直把车开到了西部关口。驶进通道,入口隔离带两边的机器安检员开始扫描整台车。确认没有携带枪支、爆炸物等危险品,并确定人数后,智能机器人便按照程序设定,发出礼貌友好的提示:「请出示各位的识别卡。」

在换第二台车时,谭闻道就将几张身份识别卡交给了凌鹿他们。作为抵抗军的情报头子,‘九尾狐’谭闻道自然有他的手段和办法。

这时,一群人改头换面,而识别卡也派上了用处。里面存储的信息都是真实无误的,配合电子皮肤伪造的掌纹,即使是‘女娲’的系统也查不出什么。

「信息验证完毕,准许通行。」

不到十秒钟,一车人就顺利通过了安检。

驶出长长的通道,再次汇入车流中,凌鹿他们纷纷撕下脸部和手掌的伪装,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时隔五年,几乎踏遍了大半个联邦土地,凌鹿没想到最后他还是会回到长安城。看着道路两边熟悉又陌生的风景,他的神色还算平静,可心底却不免产生了物是人非的感慨。

这里对凌鹿来说,充满了许多欢乐幸福的回忆,同样也留下过深刻的遗憾与悲伤,它们至今仍像是阴影般笼罩在凌鹿心头。

“停车。”

凌鹿忽然出声,让前排的谭闻道和徐林山他们都惊讶地回过头。

“小鹿,你怎么……”

谭闻道话到一半,凌鹿就摇摇头打断了他,“对不起,但有些事我必须先去处理。”

凝视着凌鹿的眼睛,谭闻道看到了那里面的坚决和不容置疑,知道不可能说服他,叹了口气,他不再试图浪费口舌,扭头向负责驾驶车辆的张伟默默递了个眼神。

车子拐了个弯,驶出主干道,在某个街角公园停留一会儿后,就再次飞速驶离了。

目送着车子远去,被留在原地的凌鹿想了下,说道:“蛋蛋,既然我们来了长安城,我想先去看看妈妈。”

他的身边,蛋蛋点点头,对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高兴得很。他一只手牵着凌鹿,另一只手偷偷摸摸放在背后,在凌鹿的目光投过来时,扭扭捏捏伸出来举高,“大眼睛,这个送给你。”

被蛋蛋捏在手里递到凌鹿面前的,是一大把紫色的桔梗花。

凌鹿神色惊讶,“这些花是怎么回——”‘事’字还没出口,目光向后偏移,看到他们身后被拔得光秃秃一片的花坛,凌鹿就什么都明白了。

“大眼睛。”蛋蛋又将花往前递了递,讨好地看着凌鹿,两眼里水汪汪,怎么看怎么惹人怜爱。

凌鹿哭笑不得,却一下子心软得厉害。他接过花,趁着周围没人,踮起脚,快速亲了亲蛋蛋的脸颊,说:“蛋蛋,花坛的花是让人看的,不能随便采来送人。”不忍心他的小怪物失望,凌鹿又摸摸他的头,补了一句,“而且,你比花要好看。”

言下之意,就是——‘我只看你就够了’。

这大概是凌鹿这辈子说过最肉麻的情话了,他觉得脸上就像烧了一壶开水,火辣辣的。

被亲之后,蛋蛋先傻乎乎愣了两秒,脑海里重复回响着凌鹿最末的那句话,明白过来后,他整个人瞬间就被点亮般发出了光芒。捏着凌鹿的手指,他的眼神亮晶晶,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热颤抖。

“大眼睛,你……你真好!我……你……你才是最好看的!”结结巴巴,蛋蛋开心得连句整话都不会说了。情人眼里出西施,对他来说,他的大眼睛才是那全世界独一无二,比任何宝石、星辰都要珍贵美丽的存在。

凌鹿安安静静听着,听着他的小怪物那些傻气又真挚的话语,忍不住从心底发出了由衷的笑意。

他们互相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久久的,不愿分开,这一刻连彼此的心意也仿佛跟着相通了。

直到附近传来脚步声,凌鹿才被惊醒一样猛地回过神。想起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凌鹿赶紧拉着蛋蛋一起,走到路口,拦了一辆自动驾驶的无人出租车。

在位于上城区北部的墓园里,凌鹿凭着五年前的记忆,很快找到了博士陈素的墓碑。等到发现大姐陈鸢与二姐陈鹤的墓就紧邻着陈素的那刻,凌鹿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睛。

但他不敢多呆,没到半个小时,就和蛋蛋一起匆匆离开了。

他们的第二个目的地,是位于下城区的原先两人的家。那栋位置偏僻的老旧楼房,果然还维持着他们当初离开时的样子,只是更加荒芜破旧了。

推开吱嘎作响的锈蚀铁门,小小的院子角落里苔藓遍布,草坪完全荒芜了,四处随意蔓生的野草倒长得老高。

走上台阶,大门同样虚掩着没有锁,屋内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被翻动践踏过的痕迹。这幕画面虽然刺眼,却在凌鹿的预料之中。当初他仓皇逃离,那些按在他头上的罪名,后续的调查,绝对会将他到过、生活过的每个地方都搅得天翻地覆。

而且这么多年了,下城区可不比治安良好的上城区,这栋无人居住的住宅,遭到窃贼‘光顾’的可能性,几乎是毋庸置疑的。

一些值钱的家具摆设都不翼而飞,客厅的玻璃茶几碎了一角,上面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花瓶被打翻在地,瓶里曾娇艳鲜嫩的花枝早已枯萎腐烂,在地板上留下了几道深黑色的污痕。

“大眼睛,我们的家没了。”

进门前,蛋蛋的心情还好的不得了,可一进门,他那张美丽至极的脸就垮了,这时声音里更是哭唧唧低落不已。

凌鹿摸摸他,然后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花瓶。这家里曾经的摆设,有一大半都是按照蛋蛋的喜好布置的,凌鹿手里这只蓝色玻璃花瓶,也是当初蛋蛋相中买下来的。

走到另一边与餐厅相连的厨房,拧开龙头,幸运是的还有水。看来他的个人财产虽说被冻结了,但曾经缴纳出去的家庭生活设施费却仍在有效期限内。

凌鹿将花瓶洗干净,接满水,把已经有些打蔫儿的桔梗花插入瓶中,然后回到餐厅,用沾水的抹布开始大扫除。看凌鹿忙忙碌碌,他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的蛋蛋也赶紧帮忙,等到两个人把桌椅地板都擦拭得干净如新,凌鹿把花瓶放到桌上,拉开窗帘,模仿自然昼夜交替的人造太阳,这时橘红色的傍晚余晖从窗口射进,把房间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线中。

和蛋蛋一起坐下,凌鹿拉着他的手,在那柔和的光芒里绽放出微笑:“蛋蛋,你看——只要我们两个还在,我们的家随时都可以回来。”

第129章

等到夜晚降临,从随身行囊里随意找了点东西填饱肚子,凌鹿就准备和蛋蛋在这住上一晚。

他把阿源放出来,充完电,看到乱糟糟的屋子,对于一个机器管家来说,保持居住环境的舒适整洁几乎是‘本能’反应,于是征得凌鹿同意后,外形圆滚滚的阿源就开始忙上忙下,对整栋屋子进行打扫收拾。说实话,阿源这个家政小能手,干起活来可比刚才的凌鹿和蛋蛋都像样多了。

坐在餐厅里,凌鹿忙着查找资料,蛋蛋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跟着看,三分钟后,发现都是些他不感兴趣的东西,很快他就东张西望,一会儿揪揪凌鹿微卷的头发,一会儿又一根一根数他的手指头,完全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蛋蛋,”凌鹿被骚扰得没办法,只好摸摸他的脑袋,抬头吩咐,“这里没别的事了,去帮阿源收拾屋子吧。”

正愁没事干的蛋蛋立刻起身,喜滋滋地上楼去‘帮忙’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外的那片钢铁天幕早已陷入黑暗,附近的废弃工厂渐渐也只剩下黯淡起伏的轮廓。周围寂静得过分,而深沉夜色中亮起光的房屋,就像是幽暗海面上的灯塔,很快,从窗户里泄露出的灯光也熄灭了,它完美融入了四周的黑暗中。

仅仅不到五分钟,屋外那圈低矮的石墙下面,忽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队黑影。这些人影借着夜色的掩护,快速移动着,仿佛一条危险而诡秘的伏流,他们占据了各个有利位置,迅速将整栋房屋都包围了起来。

十秒后,一队手执枪械的武装人员就强行攻破大门,冲进了屋子里。令闯入者们万万想不到的是,原本漆黑一片的空间在他们进门后瞬间大放光明,这次行动的目标人物——他就坐在那儿,好像一早便等着他们。

“晚上好。”

笑容温和的卷发青年,那深邃的眼神刹那间就如同漩涡般虏获了所有人。

……

同时,长安上城区某幢高级住宅内——

“这么说事情都办成了?”

一名大腹便便,头发银白的老者对着他面前的通讯器,满是沟壑皱纹的脸孔上浮现出满意的笑,而那笑容又被全息影像的光芒照得有些阴森可怖。

“你们做得很好。现在马上把人带过来,我需要亲自见见这位‘贵客’!”

切断通讯,坐在气派豪华的办公桌后,老者半耷拉的眼皮下透出一抹精光,他苍老的脸上笑意更加明显,却与时常出现在新闻镜头下时那张和蔼、充满亲善力的脸孔截然不同。

吴国雄已年近七十,他是联邦最高议会的一名议员,这条老狐狸,表面上虽然支持如今以大总统周深为代表的保守派,实际上却是个见风使舵、唯利是图的家伙。

很快,他就拿起一边的威士忌酒杯,缓缓走出了他那间装潢考究的书房。推开门,走下楼,由于上了年纪的关系,吴国雄不能像年轻人一样健步如飞,但他却走得很稳,就像他这么多年来步步为营,最终在联邦高层内部构建起了一张复杂而庞大的人际网一样。

楼下的小型会客厅里,高级皮质沙发座椅,轻快柔和的音乐,雪茄烟雾伴随着欢声笑语飘荡在空气中,而保卫人员则在客厅以及这座豪宅的各处角落来回巡视,显然今夜这里正在举行一场小规模的秘密聚会。

“老吴那次等于直接给了司法部那群人一巴掌,哈哈哈,咱们那位罗总长的脸都该被扇肿了!”

一个嗓门粗哑的中年谢顶男人表情得意至极,他放松地靠在单人沙发椅上,身上的高级西服半敞,正翘起二郎腿,一边吸着雪茄吞云吐雾,一边挑起他粗短的眉毛,充满恶意地嘲笑道:“他们连屁都不敢放半个!”

围坐在沙发边的另外六人,一下也同时发出了哄笑声。

这群人里有男有女,衣着考究,都已年过半百,再仔细一看,几乎每个人都是常在公众面前露脸的联邦议员或高层官员。

“你们真应该看看罗睺当时的那张脸——”中年谢顶男手指夹着雪茄,拿起威士忌酒杯嘬了一口,在看到下楼的吴国雄时马上眼神一亮,“来来来,老吴你来得正好,快和其他人讲讲上星期的事!”

“咱们那位罗总长有没有提到‘司法公正’?”另一个和吴国雄年纪相近,却十分瘦削的老者插口问道。

他鹰鼻深目,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得出为人十分小心谨慎,此刻也许是由于周遭惬意放松的环境,也不由露出了一丝本性。他伸出食指,惟妙惟肖地模仿起联邦司法部部长罗睺的名言,“‘最重要的是证据’,‘司法公正是社会稳定的基石’,还有那句最著名的——”

“‘个人权力不得凌驾于联邦法律之上’!”

沙发周围的几人共同出声,然后哄堂大笑。在人后这样对一位联邦部长评头论足,他们的态度充满了轻慢蔑视,犹如毒蛇喷吐鲜红的信子,简直肆无忌惮。

“我当时就对罗睺说了,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要司法公正,那么谁能直接证明我与当初的案子有关?一听说我要以议员的身份对他们公开弹劾,那帮胆小鬼就怂了!”

“什么证据,公正,全是些狗屁!还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也许是酒精与烟草的作用,加上刚刚得到的消息,让吴国雄也开始有些飘飘然了,“诸位,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不久之后,就可以再次启动盘古计划,在这件事上反对我们的,统统已经被扫清,当年的那个孩子现在也终于找到了!”

“真的?!”

吴国雄宣布的这个消息,显然引起了他身边一群人的骚动。

“狮鹫的人正在带他过来。”吴国雄眯起眼,吸了一口雪茄,笑容志得意满,“诸位,世界很快将掌握在我们的手中。”

随着他的话音,其他人或沧桑或老迈的脸上都仿佛被注射了兴奋剂,不可自抑地流露出激昂。灯光下,他们松弛的皮肤遍布皱纹,眼神放射出贪婪,就像一群刚从墓地爬出的鬼怪,无论穿着多么昂贵华丽的服饰,都无法掩盖他们周身腐朽的气息。

“为了复兴!”

中年谢顶男人第一个站起身,他高举酒杯,满面红光,嘴里发出粗嘎怪异的声调。而在他的号召下,其他人也纷纷起立,酒杯碰撞的‘叮当’声不绝于耳。

“为了伟大的复兴——!”

八个人在沙发前围成圈,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在碰杯的同时,有人松松卷起的衣袖滑落,手臂内侧的皮肤上,黑色新月的纹身赫然在目!

……

半小时后,吴国雄的这栋豪宅的大门外,就迎来了两辆黑色的军用车。

确认身份后,两辆车直接绕过花园喷泉,停在吴议员宅邸的门口。从车上下来了两队人马,其中一队人留守在外,另一队则押解着一名年轻人径直走入豪宅内。

这个不幸遭到绑架的年轻人,当然就是凌鹿。

他被直接带到了那间装潢考究奢华的小型会客厅。

令人意外的是,迎接他的,竟然是一群人的鼓掌声。

“……”遮挡视线的头套被摘除,凌鹿眯起眼看着周围,双目中充满了警惕。他可不认为这些衣冠楚楚的人,会真如同他们的外表一样彬彬有礼。再怎么掩饰,也挡不住他们眼底精明、贪婪或深沉狠辣的神色。

“凌博士,你真是太会躲了!这五年来,连‘女娲’都找不到你。”

为首的吴国雄假意恭维着,鼓完掌,他以眼神示意身边的人,参与这次秘密集会的其他几人立刻心领神会,离开去了隔壁的另一个房间。

“请坐。”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吴国雄伸手比了个手势,看到凌鹿被推搡着押到座位上,他才满意地点点头,也跟着坐了下来,“凌博士,我并不想伤害你,只是想请你帮我们一个忙。如果你愿意答应的话,这几年所有对你的指控和通缉,我保证都将一笔勾销!”

凌鹿静静听着,却一言不发,甚至连看都不看对方一眼,似乎对吴国雄做出的种种保证和承诺完全不感兴趣。

见状,吴国雄心生不悦,多年来在政坛游刃有余的他却一点没有表现出来,笑容反而更加亲切诚恳,他问凌鹿:“你知道我是谁吗,凌博士?”

像被吓傻了的凌鹿这一刻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吐字清晰:“我当然知道你是谁,吴议员。只是没想到你身居高位,却竟然勾结黑月教,犯下了这么多不可饶恕的罪行!”

由于沈天源偷偷把他掌握的证据资料都藏着一只水晶青蛙里,并录下了一段对话音频,凌鹿一听到吴国雄的声音,就几乎马上确定他就是音频里威逼利诱法医沈天源,让他篡改葛仲珊尸检报告的那个人!

“我、我没……!”

凌鹿清澈如水的目光却又仿佛酝酿着风暴,吴国雄惊恐地瞪大了双眼,这一刻,他发现自己肌肉僵硬,全身竟然都无法动弹。

“你没有什么?”凌鹿反问,他紧紧盯着他,神色间就像已看穿了一切,“你没有策划刺杀博士陈素?还是你没有嫁祸给同样是受害人的葛仲珊,最后又将罪名按到我的头上?”

凌鹿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尖般精准刺中了吴国雄这一刻心底所想,他那张衰老的脸上,鼻尖,额头都很快渗出了冷汗,他嘴唇颤抖,声音却开始不受控制地流泻而出——

“没错,你说的这一切都是我在幕后授意。陈素那个女人处处阻挠我们,她必须被铲除,她的助手葛仲珊就是个很好的利用工具……”

住口住口住口!

任凭吴国雄在心底疯狂呐喊着,他的嘴却完全违背了他的意志,将五年前的一切,包括如何策划对陈素实施刺杀,以及将凌鹿的两个姐姐灭口的详细细节,统统都在凌鹿的面前抖落得干干净净。

他拼命转动眼球,试图引起两边看守的注意,但伫立在凌鹿身后的两名全副武装的狮鹫成员,就像两根木头一样根本动都不动。

这只老谋深算的狐狸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为什么周围这样安静?刚才离开的张一元他们呢?为什么在隔壁一点没有动静?

他的脸色惨白,胸膛剧烈起伏,不能动弹的肥胖身体不断微微颤抖着,而凌鹿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难以形容,就像是一位神明睥睨着他脚下惊恐欲绝的蝼蚁。

吴国雄的自白持续了很久,当一切终于结束的时候,他就像所有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样,瘫软在沙发里,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凌鹿却对他这副模样提不起任何同情心,谁能想象这样一个外表看似和蔼亲切的老者,手段却如此狠辣不留情,几十年里,他为了铲除异己,手上沾满血腥,甚至连孩子都不放过。

面对人性至恶至暗的一面,凌鹿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缓缓道:“现在,请你告诉我,你们又准备策划什么阴谋?”

第130章

“重新启动盘古计划?”

虽然冷不丁有些惊讶,凌鹿心底却又有种意料之内的感觉。这就像是一个杂乱的线团,抽丝剥茧,到头来前前后后发生的所有事,都似乎围绕着这个计划。这时,凌鹿又不由得想起了那个神秘声音,那声音先后两次出现,催促着凌鹿,让他‘消灭盘古’,却又语焉不详,让人根本摸不着头脑。

而现在,从吴国雄的嘴里再一次听到盘古计划,让凌鹿更加疑惑不已,“盘古计划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国雄脸色灰败,但这一刻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知道大势已去,尽管凌鹿对他的精神控制开始减弱,吴国雄依然瘫坐在座椅上,脸颊上松弛的赘肉抖动着,缓缓说道:“联邦与九天科技最初启动盘古项目,是为了将脑域系新人类的能力开发到百分百,过程中却出现了他们无法控制的情况,最后不得不叫停了整个计划。”

吴国雄吐露的这些实情,凌鹿之前已经有所了解,真正令他意外的是这位吴议员接下来说的话——

“虽然相关核心资料都已被销毁,经过了好几年的时间,我们的人还是找到了一些线索。”

他口里的‘我们’,凌鹿心里明白,是指渗透进联邦各个部门内的黑月教势力,如果没有吴国雄先前的那番自白,凌鹿也根本想象不到,这个诡秘而极端的邪恶教团,他们的手竟已伸的那么长。

头发花白,整个人显得老态龙钟的吴国雄继续道:“我们发现,原来盘古计划并没被彻底终止,一个延续该计划核心的替代项目,没过几年就应运而生了——”吴国雄抬起视线,看着凌鹿,“那个项目最终的产物,就是现在无人不知的超级生物计算机‘女娲’!”

“凌博士,现在你知道了吧?”见凌鹿一瞬间露出震惊,吴国雄低低笑起来,连原本颓败的脸色也恢复了一些自信,“能证明两个计划之间存在联系的文件,现在依然封存在联邦档案馆的机密资料室,需要最高权限才能进行查阅。整个联邦,除总统以外,只有少数几个人有权查看。”

“‘女娲’始终只是个被阉割过的仿品,而且,‘她’最近越来越不稳定,联邦已经开始准备要将‘女娲’再次初始化了。”

“比起在‘女娲’身上浪费时间,我们的目光看得要更加长远!”吴国雄再次用了‘我们’,他的语调和表情也突然狂热起来,“既然‘女娲’只是个不完全的残次品,又何必为了‘她’继续花费那么多人力物力?我们完全可以直接重启盘古计划,掌握更强大的力量!”

听到这儿,连凌鹿也忍不住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像吴国雄这样的人,利欲熏心,已经完全被权势冲昏了头脑,盘古计划要是没有任何风险,当初又怎么可能被紧急终止?如此简单浅显的道理,吴国雄这样的政客究竟是看不清,还是故意视而不见,答案不言而喻。

“凌博士,只要你愿意协助我们,无论你要什么——金钱,权力,或者是美丽听话的情人,任何要求,只要你提出,我们都可以满足你。”

凌鹿几乎快气笑了,这个吴国雄,厚颜无耻的程度简直令他叹为观止,在亲口承认是他指使谋害了陈素后,他怎么还能认为凌鹿会答应他的要求?

“我拒绝。”

凌鹿冷冰冰的态度,让吴国雄愣了愣,他没料到对方竟然连考虑都不考虑,就直接了当地说了‘不’。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大概也终于想起之前他都承认过什么,吴国雄的脸色又开始发灰。

难道他是想杀了他为家人报仇吗?

意识到有这个可能性,吴国雄的背后忍不住冒起了寒意,他的心里直打鼓,但还是不死心地试图辩解,来为自己开脱:“凌博士,关于陈素博士还有你两位姐姐的不幸,我真的很遗憾!但请你相信,这绝非我的本意,我个人与你的家人没有任何冤仇。”

看着吴国雄满头大汗,眼神心虚得不行,凌鹿的神色反倒极为平静,他开口问他:“如果这些都不是你的本意,又是谁在背后操纵命令你?”

凌鹿的提问,让吴国雄的表情活像吞了个鸭蛋一样噎住了,他沉默半晌,摇摇头苦笑叹道:“你还不明白吗,凌博士?”

“我们没有首领,我们是一个集团,因为共同的利益聚集到一起。陈素博士的事,或早或晚,没有我也会是别的人,作为九天的领导者之一,她的顽固已阻挡了许多人的利益。”

“即使今天杀了我,也很快会有人填补上我的空位。只要这世上还有人为了钱、权、美色动摇信念,只要人性的弱点依然存在,就永远有我们生存的土壤。这一点,无论你拥有多么强大的武力,都是杀不死也杀不尽的。”

对于吴国雄这套人性的诡辩,凌鹿先是沉默,最后摇摇头,直接回:“恕我不能苟同。”

在凌鹿看来,错就是错,恶就是恶。

因为人性普遍拥有弱点,因为这世上有坏人和恶人,于是自己犯的罪就不是罪了?就可以心安理得伤害别人,且毫无忏悔之意?

没有这样的道理。

会这样想并这样做的人,简直与禽兽无异。不,也许连野兽都不至于如此冷酷而又诡诈。

凌鹿站起身,他觉得和这位吴议员已经没什么好说了。

“等等!等等!”

一看到凌鹿起身,仿佛站在断头台上等待判决的吴国雄立刻就慌乱起来。他两手发抖,然后惊讶地发现原先僵硬的四肢都没再受到限制,吴国雄心下大喜,表面却不露声色,这只老狐狸一边悄悄将右手探向身后,从沙发椅的皮质坐垫下摸到了防身用的枪支,一边继续假意出声,分散对面凌鹿的注意力。

“凌博士,关于你亲生母亲杨蔓的事你难道不想知道么?还有你的父亲,他——”

看到凌鹿朝他投来意外惊愕的目光,吴国雄松弛的脸皮上浮现出笑,他迅速抬起手臂,枪口对准凌鹿,但来不及扣动扳机,在微弱的破空声中,从会客厅另一头飞来一道白光,眨眼间,吴国雄脸上的笑就凝固定格住了。

咔嗒——

吴国雄的枪掉到了他重金收购的昂贵地毯上。

他手臂垂落,身体靠着椅背斜斜下滑,脑袋无力耷拉向一边。在他的眉心中央位置,出现了一根白色的‘刺’。细长的尖刺穿过椅背,又穿透吴国雄的大脑颅腔,钻出眉心两公分左右停住,令他瞬间毙命。

“小鹿。”

是谭闻道的声音。

凌鹿抬头,就看见他正和博士徐林山一起,从会客厅隔壁的房间出现。他们此时都身着狮鹫突击队战斗服,在朝凌鹿走近的同时,已经揭下脸上的黑色战斗面罩,露出本来的面目。

“你没事吧?”走到近前,谭闻道说着就抬起下巴,示意地指了指吴国雄尸体的方向。

而凌鹿这一刻不知该作何表情。理论上,谭闻道算是救了他,但偏偏在这位吴议员提及他身世的时候。虽然这很可能只是吴国雄的缓兵之计,可如果他真的知道些什么呢?

虽说心里遗憾,可眼下的情况却不容凌鹿发愣,他很快打起精神,点点头,冲谭闻道问:“外面怎么样了?”

“张伟他们都解决了。”谭闻道答得很干脆。

刚进长安城,凌鹿就发现他们被跟踪了。

之后与谭闻道、张伟等人分道扬镳,一方面有凌鹿私人的原因,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设下套,来钓出隐藏在幕后的大鱼。

这时,凌鹿又把目光转向另一边,对原本站在他身后右侧的一人道:“蛋蛋,刚才的那些都录下来了吗?”

听凌鹿的话一动不动站了许久,修长的身体整个包裹在黑色战斗服里,蛋蛋同样伪装成了一名狮鹫成员。他早就快憋坏了,听凌鹿问,立即猛点头,“大眼睛,给。”

接过蛋蛋递来的微型记录设备,看他扒拉开面罩,露出微微发红的脸庞,因为皮肤雪白,这两颊和眼角胭脂般的红色也就格外艳丽明显,让凌鹿的心也不由得跟着快了半拍。

“走吧,其他人在外面等我们。”谭闻道开始催促。

凌鹿点头,目光投向谭闻道和一言不发的徐林山身后,“隔壁那些人,他们——”

“相信我,小鹿。”知道他要说什么,谭闻道打断他,狭长的凤眼中闪过了一丝凶狠,“他们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全都罪有应得。”

他的话很明确地暗示了那些人的命运。

知道类似吴国雄这样的人都曾做过什么,有一瞬间,凌鹿甚至十分理解谭闻道的做法。

这些腐败官僚身居高位,在联邦内外都称得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怕拥有明确的证据,想要让他们伏法也绝非易事。与其让他们的辩护律师团钻一切可钻的法律条文的漏洞,用金钱和权势买通一切能买通的人,抹消证据,栽赃诬陷他人,还不如直接给予他们应得的审判。

但最终理智占据了上风,凌鹿提醒自己:用个人的意志代替法律,去审判决定另一些人的生死,这永远都不能说是正确的。

他与谭闻道永远无法成为一路人的原因,也就在于此。但事情既然发展到这步,凌鹿不会推卸责任,他和谭闻道眼下已经在同一条船上。

“这人怎么办?”

离开前,谭闻道的目光又转向凌鹿身后——那里有个正牌狮鹫成员仍直挺挺像根木头一样站着。为了不让人起疑,谭闻道他们是和真正的狮鹫突击队成员混在一起,进入了吴国雄的豪宅。

揭开那人的面罩,露出的是一张年轻的脸孔。看着他惊恐的眼神,凌鹿他们几个人最后还是决定放他一马。毕竟那人只是听命行事,被吴国雄这样的政客利用不是他的本意。刚才发生了什么,他都听到也看到了,接下来要怎么做,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在那之后没过多久,黑色军用车就载着凌鹿他们一行人,离开了这座豪华宅邸,迅速消失在长安城茫茫的夜色之中。

第131章

深夜十一点,上城区地面的车流已经较白天有所减少,两边的路灯飞速向后退去,众多建筑物的外墙玻璃上,深夜巴士的车窗表面,形形色色的户外广告、商店招牌仿佛构成了一条色彩斑斓的河流。

外形方正的“战旗6”军用越野车,就像是一头奔驰于绚烂光河中的黑色猛虎,它载着凌鹿他们一行,穿过半个城区,来到了长安上城的西北区域。

几天前的大规模兽潮中,城市保护墙西段坍塌出现缺口,尽管迅速采取了补救措施,还是有多达上千头变异生物涌入了城市内部。

眼下事态虽说已经平稳,凌鹿他们一路过来,仍能看到不少由于那场骚乱造成的痕迹——开裂的路肩,被拦腰撞断、只剩半截的树木植物,扭曲的护栏,路边餐厅的桌椅凌乱翻倒,门窗不翼而飞,店铺的橱窗里没有商品,玻璃碎了一地,此时正反射着路灯的光芒。

越往前,情况就越严重。甚至出现了建筑大量坍塌,钢筋与混凝土石块砸在地面上,几乎把整条路都堵了。

而各个路口,也增设了许多关卡。机器警察和全副武装的人类警员互相配合,盘查路过的车辆与行人,劝阻普通市民远离危险区域。凌鹿他们的目的地——‘南极星’生物科技研究所,就坐落于上城区的西部偏北,即目前整片封锁区的核心地带。

多亏了他们这身狮鹫突击队的伪装,让一路来都十分顺利,和其他军用车辆混在一起,几乎没人上前来盘问制止他们。

只是偶尔有警笛声从车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加上深夜的天空中,武装直升机的探照灯光时不时在凌鹿他们头顶上方掠过,让气氛一直有些沉重和紧绷。

“联邦当局为了避免更大的恐慌,没在新闻里大规模报道,事实上,前几天的那次兽潮,部分特别难缠的高阶变异体至今还没有被清除干净,它们就在这片封锁区里。”

昏暗的车厢内,只有仪表屏幕发出微光,而谭闻道忽然出声打破了沉默,他的话也很好解释了沿途这种戒备森严的局面。

“刚才从吴国雄的那些同党嘴里,我们得到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谭闻道停了一下,他没有详细说明是怎么得到那些情报的,只是向身边的凌鹿笑了下,“有迹象表明,那些变异体很可能都进入了南极星,目前整个研究所已被清场封锁,这倒是方便了我们。”

凌鹿听谭闻道透露的消息,先是愣了下,但转念一想,这一连串事件都起源于盘古计划,而南极星研究所,正是秘密孕育该计划的前身机构。如今,无论变异生物还是他们这些人,再次回到这里,回到一切的起点,似乎又完全在情理之中,只是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凌鹿这一刻的感觉,就像经历了一场马拉松赛跑,过程中有波折、有起伏,而现在,漫长的旅途终于要抵达尽头。

凌鹿想到了陈素,照吴国雄所说的,她是由于反对盘古计划重启才遭到了杀身之祸,在她去世后的五年里,事情不断发展,最终还是无可避免地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凌鹿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他想:如果妈妈还活着,一定不愿意看到自己冒险,可有些事他一定要去弄明白。对不起。

蛋蛋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只是在凌鹿叹气时,轻轻的,安慰般抚摸他消瘦的背脊。

熄掉车灯,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下继续向前开出一段距离,摇晃的车身没过多久便停了下来。坐在驾驶座上的张伟,把车停靠在了一簇茂密的树丛后。

“前面就是南极星了。”他出声示意,声音洪亮。

前挡风玻璃从夜视模式切换为普通模式,透过树叶间隙,凌鹿他们能很清楚地看见那幢白色的建筑。

南极星研究所占地宽广,周边没有其他建筑,只有一个六边形的开阔广场,在绿色的树木和草坪环簇的中心位置,矗立着唯一一幢巨大而醒目的大楼,它的外观就像是一个白色蜂巢,令人过目不忘。

此时,整个研究所周围,都被来自空中和地面的探照灯光照耀得如同白昼,从很远的距离就能清楚看见。大楼外五百米距离内,到处有重兵把守。

“情况看来很棘手,狮鹫和贪狼竟然都一起出动了。”谭闻道喃喃出声,脸上的表情带了点惊奇。

只要对狮鹫与贪狼稍有些了解的,都清楚这两支特殊部队间的关系可实在不怎么样。狮鹫从成立之初就是为了取代贪狼,而贪狼同样看狮鹫这山寨货不顺眼,从高层到基层,双方都掐得厉害,可谓是水火不容。能让贪狼、狮鹫共同出兵的局面,绝对不可能是小事件。

“艹!究竟有多少变异生物跑进研究所了?”张伟是个粗人,一看到这么大阵仗,忍不住就骂骂咧咧起来。

“南极星研究所一共被划分成六个区域,其中的二区和三区,有不少敏感保密项目,一个bsl-4实验室出现病毒意外泄漏,就足够对整个城市造成灾难,所以军队不能从外面强攻,只能封锁整栋建筑,再派人进去。”

看着周围的情况,凌鹿快速分析可能的原因,然后对车内其他人说道:“我们也许可以趁机混进去!”

他的提议不可谓不大胆,不过结合眼下的局面,这样直截了当的做法,反倒可能是成功率最大的。他们的武器、装备都是现成的,只要能巧妙利用他们的伪装身份,说不定真能神不知鬼不觉,一举进到研究所内部。

“我喜欢这个计划,你们呢?”谭闻道率先对凌鹿的提议表达了赞同。

剩下的人里,蛋蛋自然不用说,而看起来心不在焉的博士徐林山也很快点了头,张伟和另外两名抵抗军成员同样表示没有异议。

……

大约十五分钟后,几辆装甲运兵车抵达南极星研究所西侧,从车上训练有素地跳下了数十名狮鹫成员,在指挥官的命令下,这些装备精良的突击队士兵迅速分成几组,向研究所大楼的西部入口依次鱼贯而入。

凌鹿他们一行七人,就混在这些士兵中。整个过程很顺利,相同的装备打扮,加上一点精神影响,谁都没对多出来的这组人感到奇怪。当凌鹿施加的影响过去后,他们很快就会忘记这段插曲。

从大楼西侧进入研究所,通过安检口,来到大厅,凌鹿他们立刻闻到了一股浓郁刺鼻的血腥味。虽然尸体和伤员都已经被运走,但白色的地面、墙壁上,大量血迹因为来不及清扫而凝固在那里。原本应该整洁宽广的大厅里,各种弹坑,碎石,玻璃残渣以及金属碎片随处可见,显示着这里曾经过一场甚至多场激烈的战斗。

凌鹿他们一组人走在最后,通过走廊,在某个拐角处,成功甩掉了和他们一同进来的那些正牌狮鹫突击队成员。

「跟我来!」

一进入研究所,博士徐林山整个人就都变了,他兴奋的语调透过通讯器,传入了凌鹿他们的耳朵里。

这时,结构复杂的南极星研究所内部,除了执行清剿任务的军方士兵,还有比人类更加危险的变异生物潜伏着,凌鹿他们的行动,必须小心更小心才行。而博士徐林山曾在这儿工作多年,他对南极星可以说了如指掌,在他的带领下,一行人紧紧跟着他,穿梭在一条又一条看起来完全相同的圆形白色走道里。

「这鬼地方,他妈的简直就是个迷宫!」被七绕八绕完全绕晕了,通讯器内传出了张伟嘟嘟囔囔的抱怨声。

他话音刚落,走在最前面的徐林山终于停下了脚步。众人总算舒了口气,因为他们的面前出现了并排五台银白色的升降机。

「这些是内部研究人员专用的高速电梯,看到这些数字了没?」徐林山解释着,伸手指向紧闭的电梯门表面,门上都刻有九天的树环标识,而在树环中央,又都分别以罗马数字为每台升降机标明了号码,从6到2。

「为什么没有1?」张伟又找了一遍,发现真的没有,这让他有些好奇。

徐林山回过头,由于面罩的遮挡看不到他的表情,从语气中却可以听出他在哼声冷笑,「因为1对于南极星来说,是不存在的数字。我们要找的‘黑匣’,就存在于不存在中。」

他的话成功把张伟给绕晕了。

「这是2号机,只要破解了程序,它可以把我们直接送到研究所二区。」说着,徐林山就走到最右边的那部电梯前,「给我五分钟。」他脱下战斗服手套,脸上游走过红色的电流光芒,开始背对凌鹿他们忙碌了起来。

其他人心领神会,立刻在周围警戒。四周空荡无人,静悄悄的,不过由于研究所大部分设施都由‘女娲’系统自动控制,像照明、温度调节系统等,目前都仍在正常运转。

没多久,凌鹿他们身后就响起了嗡的一声,紧闭的电梯门打开了,看来徐林山终于破解了程序。

「整个研究所的结构,你们可以把它想象成是一座蜂巢,在巢的底部中央位置,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也是整座蜂巢的核心。但如果直接从底层寻找,你永远也不可能找到通向一区的入口。因为那里根本没有入口。」电梯里,博士徐林山开始向凌鹿他们快速交代整个研究所的结构。

「我们必须先进入二区,它不在顶层或底层,而是位于大楼的中部,高速升降机会把我们直接送到那里,然后我们从中部再往下,通过唯一的一条通路,才能抵达那片不存在的区域。」

当徐林山说完这些的时候,升降电梯也停止了运行,和刚才灯火通明的底层不同,随着电梯门打开,迎接凌鹿他们的,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大家小心。」谭闻道回头向身后的凌鹿他们低声警告,借着电梯里的灯光,向外面打量了一圈后,就第一个踏出了电梯外。

随后,博士徐林山,张伟等人也纷纷依次走了出来。蛋蛋那对银白色的双瞳竖直成线,在黑暗中犹如两团流动的星光,他抓着凌鹿的手,走在前面,下个瞬间,在他身后静止不动的电梯门却突然猛地合拢了!

一般人的本能反应也许就是松开手,电光石火间,蛋蛋却毫不犹豫地转身,另一只手紧紧扣住两扇坚硬的金属门不让它们关闭,硬是在门彻底合上之前挤进了电梯里。

轰隆——!

整部升降机发出一阵可怕的噪音,然后开始迅速上升。

事发突然,等谭闻道他们回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第132章

电梯门猝不及防关闭,不只被拦在外面的谭闻道他们没反应过来,连凌鹿都懵了。在没有任何人操作的前提下,升降机又瞬间高速运行,让毫无防备的他差点站立不稳。

“大眼睛!”幸亏一边的蛋蛋眼疾手快,伸长手臂一把捞住了他。

凌鹿整个扑进了蛋蛋怀里,他定了定神,才意识到他们两个和谭闻道、博士徐林山他们分开了。站直了身体,凌鹿快速打量密闭的电梯厢,发现显示面板上的数字正不断上跳,看来他们正在上升。

他尝试让电梯停下来,却发现根本没用。刚才一路来都顺风顺水,正因为太顺利了,现在凌鹿的感觉,就像跳进了一个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陷阱中,只是……设下陷阱的人会是谁呢?

在快速思索所有可能的时候,耳塞式的通讯器内很快传出声音——

「小鹿?小鹿?收到了吗?」是谭闻道。

凌鹿干脆也取下了脸上的面罩,赶紧回答:“能,我能听到!哥哥,你和其他人都没事吧?蛋蛋和我被困住了,我们在上升。”他快速把他所能掌握的情况交代了一遍。

「小鹿,听着,我们这儿遇上了一点小麻烦,不过……担心,解决了这里……会去找你……」另一头,谭闻道的声音十分急促,干扰也很严重,隐隐约约似乎还有枪响,那阵势可完全不像他说的,是‘一点小麻烦’。

“喂?喂?”很快的,任凭凌鹿再如何呼唤,通讯器里只剩一片沙沙声,信号彻底中断了。他抬头看向身边,脸上浮现出苦笑,“蛋蛋,看来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了。”

蛋蛋眨眨眼,神色间一片坦然,他的一只手却始终紧紧抓着凌鹿不放。他让凌鹿继续靠着自己,微微低下头亲吻他。比起只剩他们两个人,刚才差点和凌鹿分开更让蛋蛋心有余悸。

亲亲凌鹿,确定他仍然在他怀里,蛋蛋才心安了一些。

“好了,没事了。”对自己一手拉扯大的蛋蛋,凌鹿太了解了,见他这黏糊糊恨不得挂他身上的劲头,凌鹿就知道他的小怪物是在不安。

微弱的震颤中,快速上升的电梯终于停了下来。

两人的注意力一下子都被分散,盯着面前紧紧闭合的电梯门,外面会有什么等着他们?凌鹿完全没底。他屏息静气,后背绷得笔直,当门开启,与刚才谭闻道他们遭遇的黑暗不同,前方笔直的白色走廊里灯光柔和,尽头墙上还挂着巨幅的九天标识,在绿色的树环中央,清晰标示着罗马数字“2”。

「欢迎来到二区,凌博士。」冷不防一声清脆的少女音从外响起,把凌鹿着实惊了一跳。

目光移到电梯口,凌鹿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外出现了一个大概只有十来岁的小女孩。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大眼圆脸,打扮精致,就像个洋娃娃。

再仔细一看,凌鹿发现对方竟然真的不是人类。尽管冷不丁几乎能以假乱真,连女孩脸蛋上的雀斑都清晰可见,但光线可以透过她的身体,她只是个由虚拟成像技术虚构出来的“人”。

“你是谁?”凌鹿眼神警惕,他又想起刚才小女孩开口打招呼的那句问候,“这里是二区?那刚才——”谭闻道和博士徐林山他们到的又是什么地方?

他想问的后半句没来得及出口,穿白裙子的小女孩已经焦急地打断了他,「我是这儿的管理员,负责‘南极星’的日常运转,在必要的时候保障整个研究所的安全。但现在我的系统出现了一些问题,我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一直在等你,凌博士。」

小女孩老成而又条理分明的话,让凌鹿的眼神越来越惊讶,“你……你是‘女娲’?!”

「是的。」全息影像构成的小女孩点了下头。「在上两次‘联络’你之后,我就一直等待着你的到来,凌博士。」

凌鹿瞪大双眼,他简直不敢相信,之前先后两次找上他的神秘催促声音,竟然是超级计算机‘女娲’在发出呼唤!这五年来,在对方的监控下,凌鹿和他的小怪物不断逃亡,从一地向另一地,几乎没有安定的时候。这样的背景下,凌鹿对‘女娲’可没什么好感。

也许是他脸上的怀疑防备之色实在太过明显,以天真单纯的小女孩面目示人的‘女娲’,很快又解释道:「我很抱歉,凌博士。但对你的追捕,并非由我控制,我只是执行命令。」

眼前的小女孩,她一脸天真无辜的样子非常具有迷惑性,哪怕明知这是一个虚拟人物,‘女娲’的本体其实是一台无所不能的强大机器,一个超级系统,但当她眨着大眼睛望向他时,凌鹿原来一直绷紧的神经还是忍不住放松了。

「有更严重的事将要发生,追捕你已经不再是最优先级。凌博士,请跟我来。」说着,女孩的身影一闪,就从原地消失了。

“等等!”凌鹿急忙出声,试图叫住她,“我的同伴他们似乎遇上了麻烦,你能让他们也过来吗?”

他的声音回响在长廊里,小女孩却已不见了。不等凌鹿反应,下一秒,在十五米开外的走廊尽头,墙上看起来像装饰画的九天科技树环标识,一下子切换成了实时画面——

「我这里解决了。」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张伟洪亮的嗓门从画面中传出。

「我这边也是。」这是谭闻道的声音。

然后又是几声稀稀拉拉的回应,紧接着,军用照明棒发出了光芒,一团漆黑的画面渐渐明亮起来,刚才与凌鹿失去联系的其他五个人,他们目前似乎正身处于一间实验室之类的房间里。

「请不用担心,他们很安全。但在他们中间,有人会破坏我辛苦维持的一切,我必须把他们留在那里。」刚才消失的小女孩,这时又出现了,她就站在走廊尽头,向凌鹿招手。「凌博士,请你跟我来。」

果然先前的电梯变故,把凌鹿与谭闻道他们故意分开,都是‘女娲’她在背后操纵。

意识到这一点,凌鹿的手心里出了汗。到底要不要迈出这道门,该不该相信‘女娲’,让他十分迟疑矛盾。他下意识地抬起了目光,“蛋蛋……”

“大眼睛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看着他,蛋蛋的眼神中充满了坚定与信任。

那是一种毫无保留,近乎盲目的纯粹的信赖。让凌鹿踟蹰的心奇迹般不再摇摆不定,他点点头,“嗯”了一声,说:“我们走。”

两个人跨出了电梯门,穿过面前的走廊,转个弯,迎接他们的又是一条白色通道。‘女娲’的虚拟全息像时不时会在必要的时候现身指引他们方向,他们就跟在她身后,走了有大概十分钟左右,终于抵达了一处封锁的金属密闭门前。

它看起来牢不可破。

厚重巨大的合金门板严丝合缝,锁眼当然是没有的,而两边也没有任何可供操作开门的界面设备,显然它无法从外面打开。或者说,这根本不是门,更像是一道为了防止内部的什么东西逃逸出来的封印。

下一秒,封闭的金属门发出“轰隆”一声,它上下分离,自动打开了。不用说,这一定是‘女娲’的杰作。从门后露出一条幽深寂暗的通道,不知通向哪里,不知有多长,仿佛尘封多年,连里面空气都已被消耗殆尽。

凌鹿能感受到黑暗深处,那凛冽刺骨的寒冷,他不由得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感觉到毛骨悚然。

“前面是什么?”他问,声音勉强保持镇定。

「是不存在的地方,被封印的禁地。」穿白裙子的小女孩‘女娲’再度现身,不过这次,是从凌鹿的左手腕处——那台与战斗服配套的微型电脑的虚拟屏幕上。

“你是说一区?”不知为什么,凌鹿这么问的时候,心里却对答案一点都不怀疑。

「是的,是一区。」

仅十公分高的迷你‘女娲’,这一刻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洋娃娃,她指向凌鹿和蛋蛋面前的那条幽深通道,肯定道:「那里封存着五十年前盘古计划的遗骸,凌博士,你必须阻止这个计划再被人利用,它非常危险!在被封印的‘黑匣’深处,沉睡着毁灭世界的恶魔,而他现在即将彻底苏醒。」

「从诞生之初,我的一个最重要的使命,就是监视看守‘黑匣’里的恶魔,压制那股力量。但他太强大了,已经超出我的控制,我已经……不能……凌博士……你必须……消灭……阻止……」

凌鹿手腕上方‘女娲’的虚拟图像开始模糊闪烁,仿佛有什么在干扰一样,这让凌鹿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告诉我!盘古到底是什么?你要我消灭的,又到底是什么?!”

「是……实验体,是第四个……第四人……」

‘女娲’的全息图像,那个小女孩此时整个蜷缩成一团,仿佛在竭力抵御着什么,她的表情越来越扭曲,最后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犹如动物垂死的哀鸣,然后她整个人开始如同流沙般崩溃,化成无数碎片,最后彻底消失了。

尽管知道小女孩不是真正的人,凌鹿却还是被眼前这幕景象震住了心神。

“大眼睛,她死了吗?”凌鹿身边,同样看到这一幕的蛋蛋在问。

摇摇头,凌鹿的大脑一团乱,“我不知道……蛋蛋,我不知道……”

‘女娲’是一台超级计算机,‘她’应该不至于像那样死去,可刚才的画面实在太触目惊心,‘她’最后那声惨叫也太真实了,就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在生死关头挣扎,让凌鹿都有些不确定起来。

第133章

“大眼睛,我们进去吗?”盯着那条深幽的不知通向哪里的通道,比起凌鹿的来,蛋蛋这一刻的神色跃跃欲试,仿佛正准备要进行一场探险。

他拉起凌鹿,就想直接往里头冲。

“等一下,等一下!”头脑里仍然乱糟糟的凌鹿赶忙拉住他,看着他从来到这之后就一直像银色猫眼般竖直的细细瞳孔,细心的凌鹿开始担忧起来,“蛋蛋,你没事吧?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他的小怪物似乎有些反常。

被凌鹿轻轻抚摸额头,蛋蛋很舒服地眯了眯眼睛,脑袋还在凌鹿的手掌心里蹭蹭,撒娇一样,“大眼睛,那个声音好近了,我……我也不知道,就觉得很想去看看。我们、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说着,明明已经长得比凌鹿还高大的蛋蛋就眼睛眨啊眨,像个缠着大人要糖吃的孩子一样,满脸期盼地盯着他。若换成平时,凌鹿一定会笑起来,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可这次,蛋蛋的话却让他十分警惕。

所谓的‘声音’,那种能影响并操纵所有变异生物行为的Ω节律,在完成第五次进化后,蛋蛋明明已经能摆脱其控制,眼下尽管程度不算太严重,他却似乎再次受到了波及影响。

难道是因为距离近了的缘故?

凌鹿的目光也不由得投向那黑暗的通道,他仍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仿佛直面一道深渊裂隙,一只狞笑的怪兽,一个能轻易压垮人类渺小灵魂的神明。

那里到底有什么?

‘女娲’所说的实验体、第四人,让凌鹿感到一阵惊恐。

盘古计划,旨在将脑域系新人类的能力百分百开发。作为新人类,且恰恰就是迄今为止只出现了八个人的脑域系,凌鹿当然明白这个秘密项目有多么危险。难道五十年前,盘古计划已经开始用人类来做人体实验了?那么后来整个项目被紧急叫停,就很可能是由于实验失败。

关于盘古计划,关于一区或者说‘黑匣’里封存着什么,凌鹿有了个非常糟糕的推测。而这一猜想在他脑中成形后,就像个可怕的魔鬼一样挥之不去。

脑域系新人类太稀有了,意识到他们的存在与能力之后,各国都采取了严格的保密措施。脑域系八人,至今为大众所知的,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有最初的三个人。从第四位新人类开始,他们的名字,生平,经历都成为了秘密,只出现在目前三个大国的各种绝密档案和报告里。

凌鹿几乎能肯定,‘女娲’所指的第四人,就是指第四个脑域系新人类。他或她参与了盘古计划,成为了该项目的实验对象。

摆在凌鹿眼前的,极有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的机会,去触及盘古计划的核心,那些他一直以来追寻的答案与真相,似乎已经触手可及,凌鹿却突然害怕起来。

是的,他害怕了。这种感受毫无缘由,仿佛只是出于某种本能,凌鹿抗拒着,他几乎迈不动步子,双脚像被灌了铅一样的沉重。片刻间,他就给自己找了许多理由,比如谭闻道他们还没有消息,‘女娲’不一定可信,也许前面根本只是个陷阱,蛋蛋的情况也似乎不太稳定……他可以在几秒钟里找出上千条令人信服的理由,凌鹿自己心里却很清楚,这些都只是借口。他这样的犹疑不决,只是因为心中的恐惧。

面对身边蛋蛋期待的眼神,还有这些年来他们所付出的艰辛和努力,凌鹿却不允许自己像个懦夫一样夺路而逃。

既然已经到了这,无论前方有什么等着他们,他都要去看看,和蛋蛋两个人一起。凌鹿深吸了一口气,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说道。

上一秒钟还飘荡不定,像水面波光的眼神,渐渐凝固成为黑色的钢铁。与蛋蛋的目光相接时,凌鹿的双眸又柔软下来,他声音平稳而有力,就像清泉击打着岩石,“蛋蛋,再往前都不知道有什么,没摸清楚情况前,我们小心些,慢慢的,不要急。”

蛋蛋重重“嗯”了一声,也不闹着要马上冲进去了,只是喜滋滋地对凌鹿说道:“大眼睛,我什么都听你的。”

入口很宽,让两个成年人并行都绰绰有余。凌鹿观察一遍确定没什么危险后,他在外面留了个标记,然后就和蛋蛋两个人一起迈步进入了通道。

既然分开了,又知道谭闻道和张伟等人暂时没有危险,凌鹿也就打定主意不再等他们。他从一开始就不怎么信任博士徐林山,还有总是笑眯眯的谭闻道,他的狡猾让凌鹿记忆犹新,这人就像个天才演员一样,把自己的真心藏在无数张假面之后,甚至连凌鹿,都看不透对方究竟想干什么。

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无论‘女娲’出于什么目的把他们分开,也许反倒帮了凌鹿一个忙。

将谭闻道他们的事暂时抛到脑后,凌鹿集中注意力,开始专心应付眼前的情况。他们刚刚向通道里走了几步,身后本来没什么动静的入口就轰隆一声,再次关闭上了。眼前一下子暗下来,什么都看不见,凌鹿停住脚步,身边的蛋蛋握住了他的手,两人的呼吸声交汇在一起,黑暗仅持续了不到一两秒,安静的空间就忽然大放光明,白光从头顶、脚下、身侧的四面八方而来。

由于太明亮了,甚至让眼睛一瞬间产生了某种刺痛感。凌鹿把手挡在眼前,又适应了好几秒,才逐渐看清周围整条通道的变化——然后他的眼睛就瞪大了。

这时的通道就像被装上了无数面镜子、不,它本身大概就是以某种特殊反光的玻璃材质构成的,在灯光的映照下,各种几何图形不断变幻,整条长长的通道都变成了一个万花筒,而凌鹿和蛋蛋,也成为了其中的一环,无论是向左右前后,还是抬起低下目光,到处都是他们的身影。

“大眼睛,有好多好多个大眼睛!”蛋蛋兴致勃勃,银色的双眼闪闪发出光亮,似乎因为出现了一堆凌鹿而开心得不得了。

凌鹿的神色却非常谨慎,好好的通道不会无缘无故设计成这样,就像专门是为了迷惑进入通道里的人,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一样……这么想着,就似乎听到了前方某种奇特的嗡嗡声,那声音很轻微,不注意还真听不出来。

凌鹿立即拉住了蛋蛋,从身上的黑色作战服腰包里掏出了几枚探测球,银色的探测球仅一公分左右,在战场上,它们却能侦测出化学和生物武器的威胁,以及各种异常电磁能量反应,非常的实用。

弯下腰,凌鹿将第一个探测球小心扔了出去。圆滚滚的金属小球骨碌碌沿地面缓缓滚动着,然后在两人前方不到两米处,它就停下来,发出了哔哔的警报声。

单纯用肉眼看,明明前面什么都没有,凌鹿却不敢掉以轻心。他迅速操作着手腕上的微型电脑向探测球发出指令,哔哔叫的银色金属球随即释放出一团粉红色烟雾,在大颗粒悬浮物当中,那一片微微抖动的光幕终于显现了出来。

“是分解光幕。”凌鹿皱起眉,不由暗自庆幸。人类的血肉之躯要是贸贸然撞上去,根本毫无抵抗之力,会像豆腐一样,被切割成一块块的。

凌鹿又扔出几只探测球,随着大量烟雾在通道里飘散开,五米、八米、十米、十五米开外,这样的分解光幕一片连着一片,它们或横或竖或倾斜或交叉,简直就像是遍布荆棘的丛林一样。

作为一个被封存了五十年的科研机构旧址,这样变态的防卫究竟是为了防止外部的入侵,还是怕有什么东西逃出去呢?

凌鹿叹了口气,没想到才没走几步,就被难住了。整条通道全长约二十米,他们站在一头,身后就是严丝合缝的坚固合金门,而另一头,也有一扇门,解除光幕的关键,应该就在那扇门上。如果这确实是进入一区‘黑匣’的唯一通道,就不可能是完全的死地,毕竟除了避免闯入者外,一定也会给相关权限者留出后路才对。

见凌鹿蹙着眉头伤脑筋,蛋蛋伸手替他揉揉,然后开始歪头打量那些毫无规律、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的光幕,幸亏它们没有整个一片把通道堵死,而是呈现出不规则的形状,就像打乱的拼图碎片一样。

“大眼睛,别怕,我抱着你过去。”

“……”张开口,凌鹿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结果却露出了笑容。一着急他差点把蛋蛋忘了,这些阻碍对身手敏捷的蛋蛋应该完全构不成威胁,不过加上他就不一定了。凌鹿迅速思考了下,最后摇摇头,缓声说道:“蛋蛋,你先过去到那边打开门,我在这等你好不好?”

要是让蛋蛋带他一起闯关,在这方面他又什么忙都帮不上,不仅危险系数大大增加,只怕还会拖累蛋蛋的速度,所以凌鹿毫不犹豫,选了一个最高效的方案。

蛋蛋哼哼唧唧,不情不愿,简直一刻都不愿与凌鹿分离。不过看到大眼睛那么坚决,他还是点点头。

“乖,去吧。趁着烟雾还没散开。”凌鹿摸摸他的脸颊,以示鼓励。

蛋蛋喜不自胜,反抱住他一通亲,羽毛般细碎又炙热的吻,轻柔地落到了凌鹿的额头,眉心,脸颊和嘴唇上,好像他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一样。

“大眼睛,等我。”

留下这一句后,整个人都在发光的蛋蛋就高高跃起,像一只黑色的鸟,以一种轻盈优雅的姿势,从第一道光幕与天花板形成的三角形空隙中,无声地穿梭了出去。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正如凌鹿预料的一样,蛋蛋一个人的速度和效率都非常高。但他没有料到的是,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机制,在嗡嗡声中,离他最近的光幕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始缓缓向前移动,目标很明显就是站在通道入口的凌鹿。

将身体紧紧贴到后面的密闭门上,凌鹿退无可退,估算了一下光幕与自身的距离,他黑色的眼睛变得乌沉沉的。望着蛋蛋的背影,凌鹿紧抿着嘴唇没有出声,因为他知道这时候一旦出声,蛋蛋一定会回头,不带一点儿犹豫。

凌鹿不想前功尽弃,他相信他的小怪物一定能在分解光幕把他大卸八块前打开那扇门,就像蛋蛋无条件相信他一样,凌鹿同样对他交托了全部的信任,无需任何理由。

马上快到了,还剩五米,四米,三米……

凌鹿在心中默数着,对正在朝他越来越逼近的分解光幕仿佛视而不见,当蛋蛋侧身越过最后一道光幕,站到另一头的金属门前时,凌鹿的眼前,能切割分解世界上最坚硬合金的恐怖光幕,也已经几乎快碰触到他的鼻尖。

在最后一秒钟的时候,发出嗡嗡声并伴随着某种可怕热量的那片菱形杀人光幕,终于在离凌鹿鼻尖不到五毫米的距离停顿住了。紧接着,整片光幕闪烁两下,嗡嗡声停止,便彻底在翻涌的粉色烟雾中消失了。

纤长的睫毛抖动着,浑身紧绷,连喘气都不敢的凌鹿终于大大松了口气。刚才那一瞬间,说一点都不紧张那是骗人的,凌鹿的心脏简直都快要跳出胸腔了,可看到毫不知情的蛋蛋转过身,在通道另一头朝他欢快地招手时,刚刚经历一番生死考验的凌鹿,又觉得这些根本都不重要了。

第134章

怕再出现什么意外,凌鹿没敢耽搁,他快速穿过整条通道,到达了另一头与蛋蛋会和。

这时凌鹿才发现,蛋蛋脚下一米左右见方的地面,已经由镜面般的银白变成了幽蓝色。他的小怪物大概也察觉到不妥,所以没有乱动,只眼巴巴望着凌鹿,说:“大眼睛,我一踩到上面,它就变成这样了。”

“乖,先别动。”凌鹿摸摸他,然后快速观察了一下,他判断这大概是某种压力感应装置,可能正是它关闭了分解光幕。从刚才的惊险经历中,凌鹿吸取了教训,他可不认为情况会一直这么平稳下去。

抬起头,凌鹿白皙的脸上满是郑重,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开始仔细打量起两人前面的那扇门。谢天谢地,门的旁边有一个操作屏,它是一道普通的密码门!

无所事事站着,蛋蛋非常听话,凌鹿让他不动,他就真的一动不动,不过眼睛却是一刻不停地跟随凌鹿而动。看着一脸认真、为了他而忙碌的凌鹿,蛋蛋简直看得着迷,他浑身每一个细胞都洋溢着幸福,完全没有身临险境的紧张感。

“好了。”

没过两分钟,能难住绝大部分人的密码锁就被凌鹿轻轻松松破解,在嘀的一声后,整道金属门顺利往上开启。而凌鹿也长舒了口气,按下按钮,让腕上的微电脑再次进入休眠。

蛋蛋的脚下,那片蓝色区域也恢复成了原状,紧接着,轻微的嗡嗡声响起,整条通道内,分解光幕再一次成形出现。

一连串连锁反应,每个步骤首尾衔接,仿佛经过了精密计算,错一步,也许就是步步错。哪怕有一点点动摇犹疑不信任,他们也许就会被困在这步步杀机的通道里了。

凌鹿想到这,也不禁一阵庆幸。他实在不愿意多呆,看向身边轻声说道:“蛋蛋,我们走。”

两人从通道尽头走到外面,身后的门又轰然合上。凌鹿和蛋蛋的面前再次陷入黑暗,等了一会儿,这回却没有灯光亮起,于是凌鹿向左右都丢了几根照明棒,在不算明亮的偏绿光线中,才勉强看清他们现在身处的是一个巨大的环形钢铁平台。

它像个甜甜圈,在靠近内侧的边缘围了一圈栏杆,无论平台的地面还是围栏,固定用的金属铆钉都直接暴露在外,一看就相当的简陋。

凌鹿又扔出了几个探测球,这次没有出现任何警报。

“蛋蛋,我们去前面。”

凌鹿指了指前面,然后和蛋蛋一起小心地走近平台内侧,栏杆外黑洞洞的,像一道深渊,但其实是个圆形垂直的通道。它非常深,照明棒扔下去,那点微光很快就被黑暗吞噬了,许久才听见一声隐隐约约的回音。

凌鹿和蛋蛋沿着半人高的围栏走了小半圈后停了下来,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缺口,这个口往下,就是一道向下的爬梯。又四处打量一圈,凌鹿终于确定这大概是唯一的出路。想起博士徐林山曾经说过,一区位于南极星研究所的中央位置,在整栋蜂巢形建筑的底层,凌鹿稍作考虑,就决定往下继续探索。

“大眼睛,我抱你下去!”蛋蛋的声音兴高采烈。

这次凌鹿没有拒绝。而见他点头同意,蛋蛋手臂一捞,就轻轻松松把凌鹿整个人抱在怀里,背后唰地展开巨大的双翅,随后朝平台外一跃而下。

咻咻的气流从凌鹿耳边擦过,他感觉自己在堕入深渊,但这一刻他的心却非常宁静。抬头就能看到蛋蛋近在咫尺的脸庞,他的皮肤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双翼电光闪烁,不需要照明,他本身就成了一个美丽的光源。

蛋蛋抱着他自由落体了一会儿,才在他的提醒下挥拍着双翼,缓缓下降。五十米,一百米,不断向下,向下,蛋蛋银色细长的双眸微垂,再深的黑暗都似乎无法阻挡他的目光。

“大眼睛,快到底了。”他说道,语气有些舍不得。

如果能永远抱着大眼睛就好了。蛋蛋颇有些遗憾地想着,最好一秒钟都不分开。

不过再舍不得,两人还是直直抵达了整条通道的底部。蛋蛋松开手,凌鹿站稳身体,立即就在黑暗中寻找了一圈,结果到处都没发现刚才他扔下来的那根照明棒,这让凌鹿意识到不妙。

照明棒不会自己长脚走掉,那么只剩下一个解释,这底下有人或者有东西把它带走了。

一片寂静中,只有他和蛋蛋的呼吸声异常明显。

经过一两秒思索,凌鹿又拿出了一个金黄的探测球,它和之前的银色球属于同系列产品,但型号不同,功能更多,体积也大了一倍。因为造价昂贵,就连狮鹫这样军费支出位居联邦军队之首的特殊部队,每个士兵身上的标配也只是一颗金球五颗银球,加上蛋蛋身上的,凌鹿手里也只有两颗,所以之前他一直留着没有用。

但眼下,他却顾不了那么多了,在微电脑上快速按下指令,金属球悬浮到半空,从前后左右各打出了一道笔直的光柱,明亮的光芒让周围的一切无所遁形。

通道的底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均分布着一条不知通往哪里的横向隧道,凌鹿和蛋蛋站的位置,正是这四条通道彼此交汇的点。

嘀嘀声中,探测球将一连串数据,包括眼前通道的直径,大小,空气温湿度等等,都反馈传输到了凌鹿的微型电脑上。看着数据,凌鹿的脸上却不见太大喜色,对他们而言,这些数据并没有包含太多有价值的信息。

四条通道,四个方向,他们该往哪儿走?

凌鹿没伤太久脑筋。

因为很快,周围那几条半圆形隧道幽暗的深处,就传来了无数沙沙声。那声音叫人汗毛直立,仿佛有许许多多的动物爪子同时摩擦地面,声势十分惊人。没过几秒,在探测球的光芒下,凌鹿总算看清了通道深处,那些密密麻麻正朝他们过来的是什么东西——那是无数变异鼠!它们每只都足有一米长,双眼闪烁着嗜血的红光,宽达三米的隧道内,几乎被它们挤得满满当当,根本数不清具体的数目。

而且,和曾经那些变异生物不一样,面对蛋蛋发出的威吓,它们根本不为所动,转眼之间,在一片让人头皮发麻的尖锐鸣叫中,这些变异鼠争先恐后,就朝他们两人扑来!

这让蛋蛋十分愤怒,他咆哮了一声,黑翼挥展,无数奔涌的青紫电光像利箭般射出,啪啪的撞击声接二连三,最前面的十多只变异鼠立刻倒飞了出去,它们又撞上后面的鼠群,如同一块块岩石砸向水面。

但鼠群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幸亏隧道口只有那么宽,否则前赴后继的变异鼠一拥而上的话,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当又一波十来只变异鼠被蛋蛋击退后,凌鹿的目光扫过四条通道,他当机立断,一手拿着探测球当照明,一手拉着蛋蛋,转身往右边的通道跑了进去。

那是唯一一条没出现变异鼠的通道。

一口气跑了百余米,凌鹿心跳如雷,几乎快喘不过气来。要不是蛋蛋在旁边拉着他,他估计早就被追上了。迷宫般曲折的通道里,两人身后,疯狂的鼠群仍然紧追不舍,爪子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似乎就在脑后,让人毛骨悚然。

“蛋蛋……那边……!”借着手里探测球发出的光亮,凌鹿眼神一亮,他终于看到了一扇门。有门就意味着能挡住身后那群跟吃了兴奋剂一样的变异鼠。

“大眼睛,你去开门。”放凌鹿去开那道厚重的密码门,蛋蛋转过身,站定在通道中央。

他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吼声,双翼伸展,长发舞动,电流开始在黑翼的表面与发丝间劈啪作响,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或青或紫或白的电光。它们不断蔓延,如同快速生长的树枝,电流与电流交错,变成了一张致密的网,把身后的凌鹿与转瞬即至的变异鼠群彻底隔绝。

啪啪的撞击声再次接连不断响起,在蛋蛋的面前,这些变异鼠实在不值一提,但正如凌鹿忧虑的一样,它们的数量确实是太多了,而且就跟八百年没见过猎物一样,非常的疯狂。

这一次,凌鹿只用去了一分钟。

“蛋蛋!”门一开,他就直接喊出声。

银眼中喷射出火焰般的电光,皮肤生长了一层漆黑鳞片,蛋蛋眼下的样子,就像是一尊地狱来的魔神,但在听见凌鹿呼唤他的声音后,缠绕他周身的煞气一下子就削减泰半。

他把几只用头发缠住的变异鼠重重甩飞出去,发梢流过电光,如同延长的鞭子,空气发出爆裂般炸响,将最前面的那一波变异鼠都电得飞起到半空抽搐不已。

与此同时,蛋蛋已经回到凌鹿身边,他们迅速闪进门内,紧接着凌鹿伸手往边上的触屏一按,整道向上开启的门又唰一声降下,把爆发出尖利怪叫的变异鼠群隔绝在外。

嘭嘭声不断传来,好像冰雹砸在表面一样,不过多亏了这门是合金材质的,非常坚固厚实,门外的变异鼠群撞击了片刻后,似乎无法可想,撞击声越来越稀稀拉拉,最后彻底安静了下来。

门的另一边,刚才跑了一路,又用极限速度破译了密码,凌鹿简直累坏了,他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蛋蛋在一边心疼地轻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大眼睛,这里是什么地方?”

听见蛋蛋问,凌鹿才后知后觉抬起头打量四周——

他们误打误撞,似乎来到了一间实验室。

在他们进来后,整个空间就亮起了自动感应灯光,里面非常宽广,白色的天花板和地面,各种仪器依次摆放在桌面上,凌鹿边走边看,有些他能认出来,而有些,凌鹿只在资料上见过。

这些仪器中,有相当一部分眼下都已被淘汰,它们的型号都很落后,起码都是五六十年前的版本。

凌鹿拿起一只dna探针,表情若有所思,仅仅片刻之后,他的手猛抖一下,dna探针直接掉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凌鹿睁大眼睛,又像是惊讶又像是恍然,他突然顿悟到,他和蛋蛋两个人一路千辛万苦要找的南极星一区,现在他已经身处其中了——

第135章

凌鹿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他意识到现在身处的这间实验室,就是五十年前(2147年)盘古计划秘密启动的地方。虽然仅仅三年后,整个项目即因意外而被迫终止,这里也就此被彻底封存废弃了。

当时的联邦以及九天科技似乎有意要将盘古的秘密彻底埋葬,在研究地点外围,他们建立起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蜂巢”——南极星生物科技研究所。在那之后,原先进行盘古计划的机构旧址,就成为了“一区”,一个对大多数人而言并不存在的地方。

但就是这个不存在的地方,却是一连串事件的源头,许多人的命运由此改变,那些不为人知的真相、秘密,都可能埋藏在这里,等待着有人去挖掘。

凌鹿仔细查看了一遍,实验室的各种器材仍摆放在那儿,就像时光的脚步根本没有到来过一样,但事实上,已经过去五十年了,而能证明这里曾发生过什么痕迹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所有设备的资料数据都被抹除了,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找了半天,凌鹿也没能找到一点儿有用的信息。他不死心地抬头四处打量,发现在实验室的尽头,那里还立着一道门。可这扇白色的门……它之前就在那里吗?

凌鹿有些迷惑,却还是情不自禁走了过去。靠的近了,可以清楚看见门的表面雕刻着美丽精细的花纹,它就突兀地出现在那儿,与整个实验室格格不入。凌鹿停在门前,还没等他伸手,门就自动朝内打开了——

里面又是一个房间。但不再是实验室,更像一间私人书房或办公室。进门左右的两面墙都是高高的书架,上面摆满了纸质的书籍,厚实的窗帘让室内的光线昏暗,凌鹿的视线却奇异地能看清书架上每一本书的厚薄、尺寸以及书脊上的书名。

房间里非常安静,只有细微的电子产品运行的嗡嗡声,紧接着,有人开始敲门。

叩叩——

那声音让凌鹿整个人一激灵,就像被浇了桶冰水,睫毛眨动着,刚才笼罩了灰色迷雾般的头脑瞬间清醒,凌鹿站在昏暗的房间里,突然想不起来他在这待了有多久。

记忆似乎出现了闪断,凌鹿的视线这时下意识移动到身边,他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慌张,右手空空荡荡,他一直以为他握着蛋蛋的手,事实上并没有。

“蛋蛋?”凌鹿快速环顾周围,哪儿都没有蛋蛋的踪影,他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着急之下,凌鹿什么也没多想,下意识就转过身,想出去回到之前的实验室。刚跨出半步,他却呆住了——面前只有一大片光秃秃的墙,举目四顾,出口或者说门在哪里?

瞪大眼睛,这一刻凌鹿的感觉已经不能说是惊讶了,他仿佛正置身于一幕荒诞剧里,任何房间都应该有出口,偏偏在这却找不到出去的门,凌鹿把整面墙都摸索了一遍,确定这就是一面坚固厚实、密不透风的墙,并没有任何隐形装置或伪装的痕迹,那他刚才是怎么进来的?

想到这,凌鹿的心里也毛了,但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到房间另一头,厚厚的落地窗帘的缝隙里,泄漏出了一丝微光,对了,窗户!

凌鹿几乎冲了过去。

他猛地拉开窗帘,灿烂的阳光刹那间铺天盖地,就像千万道利箭般笔直射中了他。窗外晴朗的天空,绿意盎然的花园,还有阳光隔着玻璃,照射到身上时那种微微发热的感觉,都是如此的真实。

眯起眼,太刺眼的光线却让凌鹿几乎快流泪了。他没有忘记,现在他在南极星研究所,而外面的景色,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被封锁了五十年的禁区里该有的。

刚才瞬间把凌鹿惊醒的敲门声,这时再次响了起来,并且伴随着人声以及门把转动的动静——

“博士,你睡着了吗?”

年轻女性的声音传入室内。

正盯着窗外的景色,表情有些微愣神的凌鹿受惊般转过身,他看着那扇白色的门,眼神一瞬变得不可思议。

“博士,原来你醒着啊!”从门口出现的年轻女人穿着一袭白色的实验大褂,她身量高挑,手里拿着一叠文件,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实验服底下身着一条浅绿色的裙子,脸上也化了淡妆,显得成熟而又不失俏丽。

她看着凌鹿的方向,笑容加深,眼中也仿佛有水光在荡漾,“博士,这是您要的报告,我给您放这儿了。”年轻的女人边说,边走近窗前的书桌,将文件放到了桌面上。

看见站在窗前的凌鹿盯着她不放,女人脸色微红,不自在地整了整裙子,“怎么了,博士?我穿裙子是不是太奇怪了?”

“不,很合适。”凌鹿的头脑还在震惊之中,他的声音却仿佛完全违背了他的意志,径自说出了这样奇怪的话。天知道,眼前的年轻女人凌鹿只是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他根本不认识她!

“谢……谢谢。”受到称赞,女人的脸色更红了,笑容却十分甜蜜。

这种表情凌鹿太熟悉了,蛋蛋每次看着他时,眼神就是这样闪闪发亮,犹如阳光下金黄诱人的蜂蜜,让他只望一眼,都仿佛能品尝到那股甘美的气息。

一想到他的小怪物,凌鹿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些,他才发现他的手脚冰凉僵硬,几乎不受控制,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侵入压迫进他的体内,要把属于凌鹿的那部分覆盖顶替掉一样。

这种感觉说实话异常的恐怖,而且很痛,就像活生生被剥掉皮,撕去肉,拆开骨,又一块块重新组装回去。凌鹿越是清醒,剧痛就越无法忍受,他闷哼着,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蜷起身体连站都站不稳。背上的阳光再也无法让凌鹿感受到温热,它们一下子变作了真实的刀子,刃尖滴落毒液,割裂他,把他的每一寸皮肤都腐蚀得鲜血淋漓。

凌鹿几乎快无法分辨什么是错觉什么又是真的,他太痛了,神经高度敏锐,将疼痛放大了无数倍,在这一刻,仿佛也只有疼痛才是唯一真实的。

“博士——!”

原先还在微笑的年轻女人立刻发出惊叫,她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想要扶住背靠窗口,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的凌鹿。但她的手一碰上凌鹿,就让他发出了一声不成调的惨叫。

“博士,您怎么样?博士?!”

那个年轻女人被吓到了,她不敢再动,半跪在地手足无措地看着痛苦不已的凌鹿,眼眶发红,下一秒仿佛就快哭出声来。

凌鹿剧烈喘息着,感觉他的整个手臂瞬间被强酸泼到了一样,正在冒青烟,融化。他痛得浑身发抖,却无法昏过去,到底是哪里不对?如果这些是他的幻觉,为什么他面前这个陌生女人的惊恐与焦急都如此真实?如果这些是真的……

“你……咳,你是谁?我在……我在哪儿?”肺部像在燃烧,又像是一团野草在疯狂生长,它们不留余地,填满占据了所有的空隙,凌鹿每吐一个字,每一次呼吸,都痛苦至极。

尽管他的声音轻不可闻,但离得近的女人还是听到了。她瞪大眼,抖着双唇回:“凌博士,我是邵蓉,您的学生兼助理邵蓉啊!您……您又不记得我了?”她说到这儿,脸色更加苍白,带着哭腔喊着,“凌博士,也许我们该中止计划了,看看您都被折磨成什么样了?再继续下去,您的身体会撑不住的!我们必须停止……!”

她叫邵蓉?她是邵蓉!

凌鹿的大脑这一刻就像被轰炸过一样,他终于明白,对这个陌生女性那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是从哪儿来的了。可在绿岛之家,真正的邵蓉已经七十八岁了,现在他眼前的邵蓉却风华正茂,究竟是他在做梦,还是他疯了?究竟什么样的梦,才会如此真实?

可怕的剧痛,让凌鹿又开始神志不清,然后,他再次“听”到自己发声——

“傻姑娘,哭什么……只差一点就快成功了,怎么……怎么能在这样……这样关键的时候说停就停呢?”那仿佛不再属于凌鹿的声音里,同样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一般,却又比真正的他更成熟隐忍,“让我进休眠舱调整半个月,等情况稳定……再继续实验。我们一定会成功的……未来一定会……”

凌鹿这时已经有些迷糊了,他只听到邵蓉在大哭,然后将更多凌乱的脚步声匆忙吸引来,周围一堆晃动的人影,他们说着什么,有人开始监测他的血压脉搏,有人把他抬了起来。

不,放开我——

凌鹿虚弱得连掰开他们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想开口,他想告诉这些人,他们弄错了,他不是那个人,他不要进入休眠!

还有人在等着他,蛋蛋在等着他,蛋蛋——!

没有人听到他心底的呐喊与挣扎。

凌鹿绝望地看着自己被放进了透明的舱体内,舱盖缓缓合拢,蓝色冷冻液注入,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周围没有声音,身体和心都越来越冷,越来越硬,黑暗降临,灵魂仿佛被封冻于千万载的冰川最最深处,他无处可逃,能感觉到的,惟有寒冷而已。

太冷了……

实在太冷了。

第136章

黑暗无边无际,寒冷深入骨髓,就像置身于一个醒不过来的梦魇中。

“……大眼睛?大眼睛?”

凌鹿耳畔突然传来熟悉的呼唤,这让他一下子睁开眼睛。蛋蛋的脸近在咫尺,他两眼红通通,看见凌鹿醒过来,抽抽搭搭得更厉害了。凌鹿这才发现自己被蛋蛋整个抱在怀里,他浑身发抖,脸上同样湿漉漉的,分不清究竟是汗还是泪水,他这个样子也不知道失去意识多久了。

“蛋蛋?我……我是怎么了?”凌鹿声音沙哑,头脑里浑浑噩噩的,几乎没办法分清虚幻和现实。

“大眼睛,你……你突然就倒下去了,怎么……怎么叫你都叫不醒。”蛋蛋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开口,刚才凌鹿的样子把他吓坏了。

本来好端端的,凌鹿却突然毫无预兆地昏倒了。任凭蛋蛋怎么叫他的名字,亲吻他,抚摸他的脸,他都像一具被抽掉灵魂的人偶般毫无反应。紧接着,他开始浑身颤抖,不停发出痛苦的呻吟与惨叫声,身体越来越冰冷,就像快要死去一样。

紧紧抱着他,蛋蛋一刻也不敢松手,他太害怕了。感觉一下子又重回到五年前明湖城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崩塌,灵魂坠落到无底深渊,那样的绝望,悲伤,每时每刻都恐惧得发狂,害怕凌鹿再也醒不过来。

“乖,不哭了。”凌鹿伸手回抱着蛋蛋,轻轻拍打他因为抽噎而不断起伏的脊背。明明长这么大了,却总是为了他说哭就哭,眼泪包似的,如此直白强烈的感情,在日复一日里也让凌鹿越来越放不下他。

直到蛋蛋的情绪没那么激动了,凌鹿才开始打量四周,没有书房、花园,他仍然身处原先的实验室内。因为他昏过去了,蛋蛋把他放到了离得最近的一张实验台上。在实验室的尽头,那里确实有一扇门,但只是普通的气密门,并非什么雕绘着美丽花纹的白色房门。

可刚才那些事,他见到的那个年轻的邵蓉,两人之间的对话,他所经历的痛苦,都是那样真实。凌鹿的身体止不住微微发抖,他甚至有种错觉,那几乎把他整个撕碎的疼痛,似乎仍残留在他的体内深处。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凌鹿在头脑中一条条把事情分析理清,他明白那不是他疯了,也不仅仅是做了个梦那样简单。某个人的精神在那一刻与自己产生了共鸣,让凌鹿经历了他所经历过的一幕幕画面。

凌鹿见到听到和感受到的,都是曾经那个人的记忆。

他又想起在绿岛之家时,衰老疯癫的邵蓉曾把他错认成另一个人,现在看来,那个人也曾参与了五十年前的盘古计划,并且几乎可以肯定就是这个计划的秘密实验对象,‘女娲’口中的实验体,第四人!

凌鹿现在疑惑的是,他和自己究竟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们之间会出现精神共鸣?那个人……他还活着吗?

“大眼睛……”

听到蛋蛋的声音,凌鹿赶紧把飘远的思绪收回来,他的身体十分疲劳,就像刚经过了一轮长途跋涉。为了不让蛋蛋着急担忧,凌鹿还是打起精神,拍拍他的背安慰他:“你看,我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凌鹿这么说了,蛋蛋终于肯松开他,又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把凌鹿打量了一遍。凌鹿没有受伤,除了脸色有些白,当然看不出有哪里不对,可蛋蛋总觉得不放心,弄得表情也紧张兮兮的。

见状,凌鹿笑起来,他轻轻仰头,吻去了蛋蛋眼睫上湿漉漉的泪水,又用手指把他一塌糊涂的脸擦干净。凌鹿的动作细致而连贯,神色温柔又严肃,仿佛在解一道令他着迷的困难方程式。做完这些,他才从半人高的实验台上下来,双脚刚接触地面,就发出哗啦的声响,这让凌鹿一下子就察觉到不对劲——

低头往下看,他的双脚都踩进了水里。

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整间实验室的地面都被水漫过了。而且这还不是普通的渗水,仔细看,水中好像含有杂质一样,呈现出淡淡的金色。

“蛋蛋,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水?”愣了愣,凌鹿才想起要问。在昏过去前,至少他可以肯定还没有这些水,而眼下,水位已经没过了脚背,而且似乎还在上升。

看了看地上,蛋蛋脚上穿的黑色作战靴也早就湿了,他却摇摇头,老老实实回道:“大眼睛,我不知道。”刚才全副的注意力都放在凌鹿身上,他根本没留心这些水是什么时候,又是从哪儿漫上来的。

“……”凌鹿心里半是无奈半是动容,要是他没醒过来,他的小怪物大概连天塌了也不会多看一眼吧。叹口气,凌鹿伸手,摸摸蛋蛋的脑袋又揉揉他的头,“我们去找找别的出路,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短短片刻间,水已经漫至两人的脚踝处,并且还在上升,没有停止的势头。如果一直这样持续下去,整间实验室虽说空间足够大,也迟早会被灌满,再待下去,恐怕真的会被活活淹死。

凌鹿先看了一眼他们进来的那道门,很快就摇摇头,放弃了从那儿出去的打算,虽然听不见外面的动静,凌鹿却不敢保证那群变异鼠已经完全离开,他不想冒险。

“蛋蛋,我们去那边。”凌鹿伸手指了指实验室另一头的那扇门。由于先前的事,凌鹿看着那道门,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不过这时候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仍然有些虚弱,蛋蛋干脆扶着他,两个人趟过水流,来到了门前。走过来的一路上,凌鹿也终于发现,这么多的水原来都是通过与室内地面相连的排水管道系统,从地漏中涌上来的。

没花多少工夫,凌鹿就破解了门上的密码。由于已经处于机构内部,这里的密码相对要简单许多,在按下确认开门前,凌鹿与蛋蛋互相点点头,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退到门旁,以防另一边要是万一有什么,也能快速作出反应。

嘀的一声,坚固的金属门向上开启,看到里面只是一条空荡的走廊时,不知为什么,凌鹿怦怦直跳的心脏一下放松了。

已经快没到小腿肚的水流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它们像是寻找到了新的出口,争先恐后地向走廊里倾泻而出,凌鹿和蛋蛋立即冲出实验室,从另一边把门再次关上,才阻止了那些水流继续在整条通道内奔涌。

歇了口气,凌鹿拿出探测球,确定没有危险后,才开始在变得湿漉漉的通道内向前探索。

走廊十分宽阔,照明系统却似乎出现了一些问题,灯光忽明忽暗的。不过再想想,这里起码有五十年的历史了,整个机构内的设施仍能保持运转,已经属于难得。

继续往前,走道的两边,每隔一段距离,开始出现一道又一道被封闭的金属门,通过门上或旁边的铭牌,凌鹿挑了几间,进去查看过后,结果发现无论是资料室或会议室,都人去屋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但凌鹿没有放弃,他耐心地接着搜索,转弯来到另一条走廊后,他们到达了曾经的办公区域。从这开始,两人眼前的景象变得非常凌乱,有些房间的门直接大开着,有些干脆连门都没有,室内犹如暴风过境,桌椅翻倒,玻璃碎了一地。

“天呐……!”当凌鹿推开一扇虚掩的门,立刻被房内的情形吓得倒退一步。

这个房间或许曾经是一间办公室,但眼下,它的地面、墙壁到处布满了斑驳可疑的黑色污迹,如同某种抽象派画作,几乎把整个房间都涂满了。但那不是画,从它们喷溅的形态来看,凌鹿几乎能断定,那是血迹。

需要多少人的血,才能把房间弄成这样?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疑团就像乌云般笼罩在凌鹿心头,他硬着头皮,走了这间充满阴森恐怖气息的房间。里面有几张办公桌,依然静静摆放在原地,上面留下了一个个方形或圆形的空白,这些空白,大概是极少数没有血迹、保持着干净的地方。凌鹿相信,这些空白,上面曾经摆放着文件资料,各种电子设备,但就像之前他们经过的房间一样,能证明曾进行过盘古计划的痕迹,都被彻底搬空了。

凌鹿一个个打开抽屉柜子,里面当然空空荡荡。

他的脸色浮现出失望,但冥冥中仿佛有什么在指引一样,凌鹿的目光投向了角落,在倾翻的办公桌与地面的空隙中,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凌鹿注意到那儿的同时,蛋蛋二话不说,长发一下子探过去,卷住桌身部分,轻松地抬起,又把底下的东西给卷了起来,“大眼睛,给。”

递到凌鹿手里的,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或者说日记。翻开它,看见扉页字迹娟秀的签名,上面赫然写着——‘邵蓉’两字,凌鹿的瞳孔微微收缩,无论字迹或者名字,对他而言都一点也不陌生。

也许因为撤走得匆忙,也许是这房间太阴森恐怖让人不愿多待,也许这本小小的笔记太不起眼,总之,它仿佛被时光遗落在了这里。

凌鹿的手停顿了两秒,他看了看身边正望着自己的蛋蛋,然后做了个深呼吸,努力让手指别发抖,接着翻了下去——

第137章

2147年1月13日,晴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博士告诉我们,联邦和九天方面终于批准了他的申请。这些年,博士一直致力于研究如何提高并彻底激发脑域系新人类的潜能,他坚信这将是人类未来的一个重大转折和方向。

无论对于博士还是其他许多人来说,今天都是值得纪念的一天,它意义非凡。我决定从现在开始,将今后发生的变化都记录下来。我将我的想法同博士讲了,他也表示赞同,并且耐心地给了我建议,他说比起电脑记录,人的情绪更容易从笔尖传达出来,我想他是对的。他总是对的。

真为他感到高兴!哦,差点忘了,博士准备将整个计划命名为——盘古,那是华夏神话中开天辟地创世的神只。

2147年3月5日,晴

准备了差不多两个月,盘古计划在今天终于正式启动了。大家都很高兴,不公开的庆祝酒会也办的很热闹,许多人喝醉了,连博士本人都多喝了两杯。从明天开始,一切就将踏上正轨,我十分期待。

2147年4月17日,多云有雨

一个月过去了,研究计划很顺利。之前我和其他一些人表示了担心,但博士坚持要进入下一阶段——进行人体实验。目前联邦十五亿人口中,脑域系新人类只有两人,其中一位还是个孩子,而且听说体弱多病,博士本人成了盘古计划唯一的实验对象。

他是整个项目的负责人,一切都由他说了算,我和同事们无法说服他,他太固执了,希望实验过程不要出现什么意外。

2147年5月23日,阴

真不可思议,注射促进剂才不过一个多月,仪器从博士身上连续监测获得的数值显示,他的脑部活动出现了非常大的增强,数值从最初的20.17%上升至32.56%。

博士的身体各项感官变得高度敏锐,记忆、学习和创造力都变得更加惊人,仅用五分钟的时间,他就破解了由他亲自参与设计的研究所安全系统,那曾是被誉为全世界最牢不可破的系统之一。

2147年7月2日,小雨

当脑域激发数值达到45.01%后,接下来的增长开始变得极其缓慢。博士的身上,促进剂的副作用也开始显现。

作为一名观察员,记录者,我发现他几乎不再进食,只依靠一些水和营养剂维生,在我的追问下,博士承认自己已经超过一个星期没有睡眠。他的神经处于高度紧张亢奋,并随时伴有幻觉幻听。而结果证明,这些幻觉,都是世界各地当时正在发生的真人真事,比如一次火灾,一场球赛的结果,没有借助任何信息接收设备,博士就对它们了如指掌。

这些变化,都让我非常不安。我将情况报告了九天总部,在高层的授意下,人体实验暂时停止,博士不再继续摄入促进剂。我想,他需要一个假期,好好休息。

2147年11月9日,晴

计划停滞四个月后,博士的身体情况逐步稳定。他的失眠症有所好转,也恢复了正常进食,在他的坚持下,盘古计划再度开始。这一次,博士和研究团队改良了促进剂的配比浓度,降低了摄入后的风险,但我开始怀疑,这整个项目是否值得再继续下去?

博士似乎察觉到了,他问我在害怕什么,可我无法告诉他原因,我怎么能告诉他……

2147年12月10日,阴

使用改良版的促进剂后,副作用虽然大大减少降低,可博士的大脑监测数值也跟着开始回落,最近的半个月里,它们在38%至42%之间不断摇摆起伏。

整个研究团队开始对促进剂进行第二次改良。

2148年1月5日,多云

今天,我与研究所的部分同僚接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联邦仅有的两位脑域系新人类,其中之一已经于今天凌晨去世了。就像她的出生一样,她的死亡也将注定成为秘密。我们接到消息,这个仅仅只有十岁的小女孩,她的遗体正在运往这里的途中。

博士的情绪变得十分低落,我想我知道他在为什么伤心。

2148年3月15日,晴

第三代促进剂成功出炉。

2148年5月20日,中雨

在第三代促进剂的作用下,博士的脑部能量监测数值,从停滞不前开始再次稳步上涨,40%、45%、48%一路突破到50%大关。整个实验室都沸腾了,看着身边庆祝欢笑的其他人,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却更加害怕和不安。

2148年5月26日,晴转阴

我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博士在实验中途突然昏迷,他的力量失控,整间中央实验室都被毁了,有五名工作人员受到轻伤。

2148年6月1日,晴

事故后,总部驳回了我提交的终止计划申请。军方开始介入,他们派了人,对毁坏的中央实验室进行清理并重建。

2148年6月22日,晴

在冷冻舱休眠了快一个月,博士终于醒了。我向他汇报了这些天里军方的种种行动,担心整个计划开始不受我们的控制,博士他却只是笑了笑,他什么也没有多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今天。

2148年9月18日,暴雨

在废墟遗迹上,全新的中央实验室拔地而起。它花费了数亿联邦币,以最高规格等级建造而成。这个先进得令人惊叹的实验机构,被命名为‘黑匣’。当我知道,它是按照博士的要求被建造出来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博士他……究竟在想什么?我已经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2148年12月30日,小雪

一整年快要过去了,盘古计划仍在继续,我却祈祷着项目赶快终止。

博士的状况反反复复,正变得越来越糟,他的记忆时常会出现大段空白,意识丧失更是家常便饭,感官因高度敏感而痛苦不堪,羽毛般的碰触,对他而言都无异于被刀子切割。脑部监测显示,他的力量出现了极大的波动,正渐渐不受控制。只有深度冷冻状态,才能让他获得片刻安宁。

向总部提交的申请不断被驳回,我渐渐看明白,无论九天还是联邦高层的那些人,他们都不希望这个计划停止。

最近面对博士,我总觉得他应当什么都知道,他的眼神是那样睿智,深邃,就像装满了整个宇宙的真谛,我在他的面前无所遁形。

2149年1月1日,阴

新年刚刚开始,我们的团队却接到命令,要求采集博士的dna样本。命令直接由国防部下达,这帮狗娘养的,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个危险的项目,它代表了巨大的潜能,他们既不愿终止实验,又怕万一博士出现意外,鱼和熊掌都想兼得,于是未雨绸缪。

可惜他们是在做梦!

人类曙光计划早就证明,造成新人类特殊异变能力的遗传基因根本无法被人为复制。就算掌握了博士的dna又怎么样?他们不可能再克隆出另一个博士。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2149年3月18日,晴

我开始后悔,真不应该为了样本的事与博士起争执,我故意将污染的样本交出去,却忘记了博士是个多么严厉的人。他没有把我从研究组踢出去,但情况也没好多少,他把我调离了核心部门,安排给我一个办公室的职位,每天等着我的,都是无穷无尽的资料和文书工作。

自从博士进入‘黑匣’,我已经有两个月没见到他了。我开始想念他,整夜的失眠,这实在是太折磨人了,我情愿他狠狠地责骂我,也好过如今这样。

2149年4月11日,多云转阴

今天,博士主动联络了我,通过研究所内部的网络,他给我发了一条信息。我觉得我一定在做梦,但天呐,这竟然是真的!我反反复复将信息看了无数遍,念了无数遍,那只是几句简单的问候,让我注意休息,不要吃太多安眠药,并向我推荐了一种古针灸疗法,可以有效帮助入眠。

我以为我可以忍住的,眼泪却根本停不住。

2149年6月9日,阴有雨

与博士的联系断断续续已经快两个月了,他没有开口让我回去,也许是那次污染样本事件,也让他承受了不少来自九天与军方的压力。博士透露了一些信息给我,正是这些不算连贯的消息,让我知道在‘黑匣’内正在发生的事。

身为盘古计划唯一的一个实验体,博士在脑域激发状态下,测得的最高能量数值目前已经达到了80.29%,研究组目前正在准备向90%的大关进发。

听到这个消息,我不知该感到开心还是忧虑,我只希望博士能够平平安安的。

2149年7月12日,晴

博士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联系我了,我真担心实验是否出现了什么意外。

2149年8月23日,雷阵雨

今天我再次收到了博士的信息,可那上百条信息的内容,只是一连串无规则的乱码,由于无法解读,我向博士发去求助,但没有得到回应。

2149年8月25日,阴转晴

在我几乎不抱希望的时候,博士终于回复了我,他说他不记得前两天曾发过信息,这让我开始担心他的情况。但博士却告知我,盘古计划快要成功了!仪器追踪监测得到的脑部最高能量值,达到了前所未有的90.58%!

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我几乎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2149年10月2日,晴

这注定将是不平凡的一天,一大早,整个研究所的人都在议论纷纷,盘古计划的研究进度不再是秘密,在经历了三年漫长而又充满波折的过程后,项目取得了圆满的成功!曾被认为神秘莫测、不可开发的脑域系新人类的力量,第一次到达了100%的最高点。

就像长久以来憋着一口气,现在终于彻底放松了,我高兴得几乎想要大喊大叫。也许正忙着和其他研究人员庆祝,博士并没有立刻回复我的信息。这些都不重要了,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2149年10月5日,晴

这三天和博士的交流非常愉快,他对一些现有知识体系的见解,另我耳目一新,受益匪浅。

2149年10月7日,多云

关于人类,生命和其他方面的讨论越来越深入,我几乎不眠不休,脑袋里二十四小时转着博士那些复杂精妙的理论和观点。但我实在太愚钝了,那些东西我甚至连听都从未听说过,更不用说去理解,博士一次次发来信息,耐心向我解释阐述,我仍然无法追上他的思维。这让我非常沮丧。

我注意到,这五天来有一批又一批的科研人员和学者进出‘黑匣’,我相信他们碰上了和我一样的困惑,难道这就是脑域系力量无限激发后的结果吗?

2149年10月8日,阴

也许是受到昨天的影响,今天博士并没有联系我。

2149年11月19日,多云

从那天以后,博士再也没有回复过我。而日复一日,曾经盘古计划的核心研究人员开始分批撤离‘黑匣’,整个研究所的气氛都产生了微妙而紧张的变化。

我担心得根本睡不好,于是找了一位曾经研究组的同事,他什么也没说,从他的表情中,我却立刻明白出事了。然后我突然意识到,博士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公开露面过了。这让我浑身冰凉,产生了非常非常不妙的预感,我一厢情愿地认为——在我离开之后,整个研究计划应该相当顺利,但如果不是呢?当我还想追问的时候,那名同事却接到消息,急匆匆地离开了。

2149年11月22日,多云

我用了一天的时间想清楚,用了两天时间准备,在明天,我决定进入‘黑匣’,一探究竟。

我做错过太多事,博士总会给予我正确的引导,这件事,我一定要将它做对了。

第138章

“大眼睛,日记没有了?”

蛋蛋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让凌鹿翻开笔记本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完全处于大脑思路停摆状态下的他终于回过了神。

“嗯,没了。”摸了摸蛋蛋凑过来的脑袋,凌鹿的目光再次投向手里的笔记,再往下翻就只剩一片空白,记录中断了。最后的时间停在2149年11月22日,也就是邵蓉决定要进入‘黑匣’的前一天。之后邵蓉她看到了什么?才会变成凌鹿在绿岛之家见到她时那副疯癫狂乱、不人不鬼的模样?‘黑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蛋蛋,我们快点离开这里。”读完邵蓉的日记后,凌鹿的感觉越发不好,他脸色苍白,待在这间被干涸的黑色污血浸透包裹的房间里,他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

这里已经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凌鹿放弃了继续搜索。就在他和蛋蛋走出房门的时候,从两人的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了一阵震动,耳膜接收到一股又沉又闷的轰鸣,听动静很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连身处整个蜂巢最坚固核心的凌鹿他们都能感觉到,爆炸的规模绝对不会小。凌鹿更加心惊,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受到冲击波影响,整条走廊内的灯光开始闪烁不定,忽明忽暗,金属板与金属板的接缝处甚至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摩擦声。

凌鹿和蛋蛋紧贴着门外的墙壁,大概过了有半分钟,这可怕的一切才逐渐平息。凌鹿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惊魂未定,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他会和他的小怪物被活埋在这里。抬起头,再看通道顶部的天花板,有些地方的金属板已经微微开裂变形,可以想见刚才爆炸的威力。

凌鹿喉咙发干,心底涌上一阵阵不安,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之前一路过来,因为不熟悉这里的地形,他和蛋蛋都是误打误撞,找了半天,几乎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而现在,他们至少有邵蓉的笔记。

决定去‘黑匣’寻找答案前,邵蓉在最后一篇日记旁画了幅地图。那图非常潦草,就和她最后几次记述一样,飘忽神经质的字迹笔触,可以看出她内心当时充满了惶惑、不安以及恐惧。在地图中心位置,重点标出了一个被涂黑的六角形区域,凌鹿觉得那一定就是‘黑匣’。

而且谢天谢地,尽管乱了点,但这里的布局结构没经过任何改动,仍维持着五十年前的原貌,按照两边的参照物,凌鹿能确定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邵蓉地图的起点位置。

凌鹿往身后那阴森的染血房间看了一眼,五十年前,这间办公室想必就是邵蓉被调离核心研究组后的工作地点。从地图上看,这个研究机构旧址的规模比凌鹿预想中的还要大上很多,要抵达‘黑匣’,必须再穿过好几片六角形区域。这里完全就像个结构精巧的蜜蜂巢房,如果没有正确引导,就只能像刚才那样瞎打误撞。

“蛋蛋,你还能听到那‘声音’吗?”收回视线,凌鹿问。

“嗯,”身边的蛋蛋立刻点头,伸手指了个方向,“在那里,很深的地方。”

凌鹿顺着蛋蛋示意的方向,与脑海中的地图对照了一遍,结果没什么意外是吻合的。

“我们走。”看着头顶那些变形的金属天花板,凌鹿又补充了一句,“要是再来一次爆炸,这里恐怕就要撑不住了。”

两个人没再停留,这一次他们目标明确,有了地图的指引,自然事半功倍,非常顺利就穿过一条条曲折复杂的通道,来到了最后一片被重重隔离门封锁的区域。

忙碌了一会儿,反射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合金隔离门就在两人眼前打开了。

一股寒气瞬间朝凌鹿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生生打了个寒噤。

“好冷……”下意识喃喃出声,凌鹿呼出的气息很快就变成了一团白雾,可见门内的温度有多么低了。

感觉就像是冷不丁打开了冷冻库的大门一样,凌鹿却清楚这里可不是什么冷库,他的视线向里面望去,发现整条通道的墙壁、天花板和地面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而在尽头,那里又是一道厚重的隔离门。

探测球测得的温度低得令人咋舌,凌鹿和蛋蛋走进去时,就像行走在冰天雪地中一样。幸亏他们身上的作战服采用的是先进的保温隔热材质,饶是这样,凌鹿每一口呼吸都像在把冰雪吸进肺里。

如果不想被冻成冰雕,开每一道门都必须得速战速决。

凌鹿快步来到第二道门前,他戴着手套,将操作屏上覆盖的冰霜擦拭干净,却发现屏幕已经被低温冻裂,整个操作装置完全报废了,这下凌鹿傻了眼。不过幸好还有蛋蛋,按照凌鹿的指示,他直接一拳把屏幕击碎,在四溅的火星中,拖出了一把粗细颜色各异的电线。

“线路没被冻坏。”凌鹿松了口气。

他抬高手臂,打开了随身的微型电脑,迅速将其中几根线与电脑接口相连。周围的寒意就像无孔不入的魔鬼,凌鹿的身体为了对抗寒冷,开始本能地一阵阵发出颤栗,有好几次,他都差点按错了键。

直到蛋蛋张开双臂,从背后整个将他抱入怀里,贴着蛋蛋的胸口,凌鹿就像紧靠着一个小太阳一样,源源不绝的热度让他终于停止了颤抖,只顾安心破解越来越复杂的密码。

“成功了。”

虚拟显示屏上红色的警告变作了绿色的操作界面,凌鹿按下确定,第二道隔离门也发出低沉的轰响,随即往上开启。

让人想不到的是,门刚打开,一道灰白的影子就从另一侧直直往凌鹿他们这边倒来,发出硬梆梆嘭的一声。

定睛一看,凌鹿才发现这姿势古怪、蜷曲成团的‘东西’,是一具被冻僵的尸体。他就倒在两人脚边不到十公分左右的距离,浑身覆满银白色的冰霜,双手环抱,膝盖弯曲,就像胎儿在母体中时的样子,但那张被永远凝冻住的脸上,表情却惊怖欲绝,充满了绝望。

凌鹿的脸上露出不忍,在心里说了声抱歉,然后蹲下身,在这人身上快速翻找了一遍。死者穿着白色的实验室大褂,胸口的工作牌让凌鹿知道了他叫刘志友,是一名研究员。凌鹿从他紧紧环抱的手臂间抽出了一台平板电脑,但很可惜,平板也已经损坏。

叹了口气,凌鹿重新起身,和蛋蛋两人将这个不幸的研究员移到一边,然后继续往通道的更深处走去——

越往里面就越冷,在第三道门后,他们又找到了几具尸体,里面有男有女,但无一例外都紧靠着门口,表情绝望。顾不上为这些人默哀,凌鹿紧接着打开了第四道、第五道隔离门。

“穿过这里,前面……那道门后面就是……‘黑匣’了。”凌鹿每吐一个字,声音都异常费力,他像在说给身边的蛋蛋听,又像是在为自己打气加油。呼吸越来越困难,即使戴着手套,凌鹿的手指也几乎快冻僵了,要不是身边还有蛋蛋,他相信自己绝不可能撑到最后。

解开最后一道装甲级隔离门的密码,随着边缘带着锯齿的厚重防护门向上开启,气流涌动,寒气向外倾泻,化作一团团翻滚不定的白雾。眉毛,眼睫,头发上全都被冻上了一层薄薄的冰晶,凌鹿就像个雪人,他几乎是被蛋蛋半扶半抱着带到了外面。

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广场般的空间里。

凌鹿喘息着,努力打量周围的情况,发现这里不是他想象中那样一片黑暗。一块块六边形黑色金属结构,构成了平坦的地面,在六边形的每个角上,雪白照明灯犹如夜幕下的繁星,而凌鹿和蛋蛋两个人,此时此刻就站在这片一眼几乎忘不到头的星群中间,但除此以外,这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摆设、家具,只是个用虚无装饰的墓穴。

凌鹿看着眼前的景象出神,他们千辛万苦寻找的真相,难道这就是答案吗?

“大眼睛,”身边的蛋蛋这时却忽然捏捏他的掌心,抬头伸手往上指,“上面。”

凌鹿本能地将目光上移,随即整个人呆住了,他看到了什么?那是一整片金色的海洋!在地面灯光的映照下,金色的水面荡漾出令人目眩神迷的波纹,但它完全违背了物理定律,就那样倒悬于空中。

心中的震撼无法用言语表达,在凌鹿盯着上面发愣的时候,他和蛋蛋的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了另一道门被开启的低沉轰鸣声。就在两人的左手方向,凌鹿原以为只是墙面的地方却向两边开启,从里面走出了两个人。

他们的模样十分狼狈,一看就知道经历过连番恶战,身上的黑色战斗服破破烂烂,其中一人进到这里后,干脆脱去了身上的伪装,乍一见到凌鹿和蛋蛋时,他们也愣了愣,似乎颇为惊讶。

“……小鹿?”白发及腰,像一团妖娆烈焰般的男人紧接着出声。

在谭闻道打招呼的同时,凌鹿也已经认出了他和他身边的机器博士徐林山。

凌鹿实在没想到,对方竟然也来到了这里。而谭闻道显然也非常惊讶,因为他接着又问:“小鹿,你们怎么到这儿的?我们在来的路上没看见你们,我还以为——”

这个问题也是凌鹿想问的。

大概他的表情太明显,谭闻道开口说了一半就停下了,他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意识到双方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看来通向这里的,并不只有一条路。”说着,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博士徐林山,两个人移步向凌鹿和蛋蛋走近。

“其他人呢?”凌鹿只看到谭闻道和博士徐林山,却不见另外的张伟他们,这让他下意识心里一沉。

谭闻道摇摇头,一言不发,他的表情却已足够说明一切。

“你们路上没遇到那些东西吗?”他问。

凌鹿愣了愣,有些听不明白,“什么东西?”

“就是这些东西!”几乎眨眼之间,谭闻道的手里就多了把枪,回答的同时,他就瞄准凌鹿,扣动了扳机。

砰——!

第139章

冰冻弹发出尖利啸响,越过凌鹿的左侧肩膀,射向了半空。

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里,迅即出现了一片晶莹的银白冰霜,伴随着吱吱声,一只变异鼠被击中,它维持着跳跃的姿势,很快显现出轮廓——先是被冰冻弹击中的腹部,接着是头尾,最后啪叽一下掉落到地面上。

事情发生在短短一瞬间,凌鹿差点以为谭闻道要攻击他,但当他扭头,看到身后时也被惊住了。

眼前这只变异鼠黑不溜秋,又肥又圆,它和之前那群疯狂追击凌鹿和蛋蛋的变异鼠不太一样,体型更小一些,但也比普通啮齿类要大上许多。而且,它竟然还能在空气中神不知鬼不觉的隐形,如果不是谭闻道,凌鹿连它接近都毫无察觉。

一边的博士徐林山也走上前,红色双眼扫视周围一圈后又重新变为深沉的黑,他对谭闻道点点头,示意说:“干净了。”

身体已经被人工机械取代,徐林山的仿生眼球自然能探测到许多人类肉眼无法察觉的情况。

“这些东西,我们一路不知遇上了多少,它们进化出了许多让人意想不到的能力,比外面那些变异生物还要难缠好几倍。”谭闻道手握着枪,一边说,一边快速接近那只半边身体被冻结的变异鼠,“这东西会隐形,它大概是跟着我们到了这里。”

说完,谭闻道就将枪口瞄准了它的头部。而那只刚刚还在装死的变异鼠立即吱吱怪叫了起来,它比谭闻道更快,嗖的一下就不见了。

凌鹿只觉眼前一花,接着就发现这东西竟擅自跳到了蛋蛋的肩上,由于冰冻弹的缘故,黑漆漆的变异鼠竖起它钢针一样的毛皮,冰晶哗啦啦被抖落了一片。也许是受到了寒冷的影响,之后从它的毛发根部开始,渐渐由黑变成了一片雪白,比起老鼠,它更像只变色龙。如果不是凌鹿亲眼所见,他真不敢相信,眼前这只又白又肥的变异鼠,就是刚才的那只。

“吱吱吱!”总之,一点都不像啮齿类习性的变异鼠大喇喇蹲在蛋蛋肩膀上,发出一阵古怪尖细的叫声,俨然和蛋蛋开始‘交流’起来。

谭闻道仍举着枪,手指压着扳机,这一刻却开也不是,不开也不是。

“大眼睛,它让我们离开这儿。”蛋蛋先是听了一会儿,很快目光就从他肩上移动到凌鹿这边,“它说他是坏人。”蛋蛋伸手,直接指向立于谭闻道身旁的博士徐林山,“很久以前,他从这儿偷走了很重要的东西。”

凌鹿都愣住了,这简直太离谱了,一只老鼠在向蛋蛋告状,‘说’徐林山从这偷走了东西,实在是……即便凌鹿,脑子里也像被雷劈过一样,有些接受不良。

他下意识看向徐林山,发现因为蛋蛋这番话,对方那张端正的脸上一下子浮现出了某种不协调的诡异笑容。这让凌鹿心里暗自一惊,神情也不由得变为戒备。

“徐博士,你想起来了?”凌鹿问,语气却很肯定。

这位简直可以称作狂人的徐林山博士,多年前就曾进入了南极星一区的‘黑匣’,当时他经历了什么,一直是个谜。在大理城那间抵抗军地下制造工厂时,张妙和凌鹿曾追问过他,关于Ω节律,以及究竟是谁在影响那些变异生物的行为。但关键时刻,把自我意识融合于一台机器的博士徐林山,他的系统却突然死机了。

就像有什么在阻止他将秘密泄露一样。

而现在,徐林山脸上的笑容却让凌鹿意识到,他很可能已经回忆起曾经他做过的那些事了。

“小鹿,我早就说过——”徐林山脸上扭曲的笑容继续扩大,“你来到这儿,我来到这儿,都是命运给予的安排。”

看出了凌鹿眼里的疑惑,徐林山接着又道:“知道五十年前,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吗?人类制造出了一位无所不能的主宰,可仅仅因为太害怕,又将这个诞生才七天的神明亲手抹杀了,那帮蠢材!他们怎么就不能明白,新世界的诞生必然会伴随阵痛,在广阔的未来面前,小小的牺牲又算得上什么?!”

双目赤红,徐林山的两颊、脖颈以及双臂皮肤下,红色电流不断像小蛇一样快速游走,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表情也越来越激动。和上一次的失控前兆相似,看来徐林山的人工灵魂系统再次开始变得不稳定,

他的话听起来叫人摸不着头脑,不过因为邵蓉的那本笔记,眼下凌鹿很轻易地就掌握了他话里重要的信息,“盘古计划的实验对象,那个人他最后怎么样了?”

凌鹿的语气甚至有些急促,看过邵蓉的整本记录后,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就非常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博士徐林山本来十分激动,听到凌鹿的问话后却愣了愣,不过很快他又重新笑了,“你都知道了啊,小鹿?”

“盘古计划成功了,因为太成功,让一些人开始担心无法掌控那股力量,他们认为这位上帝会给世界带来灭顶之灾,所以将他埋葬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坟墓里。可人性总是矛盾的,没过几年,高层那些人又开始不甘心,他们企图复制盘古计划,只不过这次加以了种种限制……”

博士徐林山语气恢复了正常,他深渊般的双眼直视前方,仿佛陷入了对过往的追忆中。

2157年,盘古计划终止七年后,徐林山接到了某个保密项目的邀请。当时的他默默无闻,满脸书呆子气,是个只会埋头做研究的愣头青。他模样普通,身高普通,扔人堆里亲妈都不一定找的出来,唯一不普通的,大概只有他优于常人的智商这一点。

他对于项目的内容十分感兴趣,自然很快应允并加入研究组,成为了一名普普通通的研究员。上面会定期派人交给他和其他研究人员一些资料,但从不告诉他们这些资料是从哪儿来的,而徐林山很快发现,这些资料并不完整,似乎缺了什么。

“哼……联邦和九天高层一直以来都在试图掩盖盘古计划的真相,他们以为只要把一些重要信息删减掉,就不会有人发现、追究吗?实在愚蠢至极!”

人类的好奇心就是这么奇怪。

徐林山当时完全被这些资料迷住了。他开始废寝忘食地研究它们,并为之深深惊叹。对他擅长的ai领域,徐林山得到了许多与过去截然不同、全新角度的思考和启发,它们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发出碰撞和火花。在之后的许多年里,徐林山致力于研究的全新仿生算法——人工灵魂系统,也是在这时候产生了雏形。

“当我们用一颗冷冻的新人类大脑,成功制造出超级计算机‘女娲’的时候,当所有人都在庆祝这一伟大成果时,我却知道这他妈的不过是一堆狗屎!‘女娲’算得了什么,‘她’只是个低端拙劣的摹仿品,和真正的原型相比‘她’不值一提!”

曾参与研发制造‘女娲’的博士徐林山,他此时此刻吐露的这番话,让凌鹿惊讶极了。由于太吃惊了,凌鹿连话都说得不连贯了,结结巴巴确认道:“你、你是说……‘女娲’的本体,是……”

“人类。”徐林山点点头,又补充,“或者说曾经一部分是。”

也许因为人类的那部分灵魂被装在机器的躯壳里,在讲述这些的时候,徐林山的神色平常,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他的目光看向凌鹿,又问:“你应该见过‘她’了吧?因为年龄的关系,‘女娲’的脾气一直很不稳定,就像个小孩子……”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又笑道:“差点忘了,她就是个孩子。一出世就病魔缠身,才十岁便不幸夭折。去世后,她的遗体被交还给了她的亲人,但因为是稀少的脑域系新人类,她的大脑一直被放置于南极星的某间实验室,被保存在-196c的低温冷冻舱中。

因为‘女娲’项目,她才得以重生,不过很遗憾,她的大脑各项数值都受到了严格限制,脑域值仅开发到58%,如果只是作为一台机器的话,那么她是合格的,但——”

“住口!”

凌鹿知道有时真相未必那么美好,科学也常常是一堆冷冰冰的数据,但听到徐林山用这种近乎冷酷的语气,评判一个已经去世的孩子时,他还是忍不住打断了他。

物伤其类,凌鹿怎么也想不到,超级生物计算机‘女娲’竟然是以一个孩子的大脑作为培养皿,被创造出来的。他感到一阵恶心,特别是当徐林山用这样的表情和语气将真相揭晓的时候。

徐林山住了口,仔细打量凌鹿,发现他脸色发青,眼神里流露出厌恶与哀伤之色,他疑惑不解,“小鹿,你不必这样。她和我一样,已达到了人类梦寐以求的永生。虽然肉体消亡,她和我的意识却将一直存在,不会再受到疾病和衰老的折磨,我们将永葆青春!”

“而这些,都要感谢我们的真神,他将我们从脆弱的肉体中解脱出来,他创造了新世界!”

深黑的双眼燃起狂热之火,紧紧盯着凌鹿,徐林山脸上的笑容更加诡秘,就像一条潜伏于阴暗中的毒蛇,他用黑色的语言,一字一句,吐露着那些令人惊骇的秘密与真相——

“小鹿,那个人就是你的父亲。”

第140章

“他就是你的父亲。”徐林山说。

然而凌鹿只是瞪大双眼望着他,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脑海中盘旋,暂时凌鹿却无法把它们与自己联系起来,他完完全全愣住了。短短数分钟的时间里,博士徐林山接二连三,揭晓了一连串被掩埋在过往中的真相与实情,但没有什么,比这一刻凌鹿听到的要更加疯狂了。

凌鹿的身体晃了晃,他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要不是蛋蛋的手臂在背后及时撑住了他,凌鹿几乎快摔倒了。他心跳如鼓,头脑里就像刚被一场飓风,一次海啸席卷过境,张了张口,看着正一脸担心的蛋蛋,他却发觉自己竟无法发出声音。

他能说什么?说博士徐林山是个彻头彻尾的欺诈者,是个骗子,他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言吗?对他的父亲,凌鹿一无所知,心底深处的声音在告诉他,徐林山所说的很可能都是真的。

张妙曾告诉他,他的生母杨蔓孤身一人从长安城逃到了远离联邦中央的越南自治州,她带着还是婴儿的凌鹿,躲藏在贫穷落后的第十三号定居点里,而关于他父亲的事,即使后来和杨蔓一道生活过多年,张妙知道的也不多。

“大眼睛?”

凌鹿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蛋蛋在一边拍着他的背,都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细细颤抖。蛋蛋终究和人不一样,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讨厌鬼的话会让大眼睛有如此大的反应,他由凌鹿一手带大,爱憎非常简单直接,见凌鹿被弄得这样难过,于是瞪着博士徐林山的眼神也越发恼恨。而他肩上,那只变异白鼠也吱吱叫着凑起了热闹。

察觉到蛋蛋变得暴躁焦虑,凌鹿努力深呼吸,然后握住了蛋蛋的手。他看向博士徐林山,目光又转到旁边,问:“哥哥,这些事你也知道吗?”

谭闻道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听见凌鹿这么问,他点点头,回答:“小鹿,关于你的出生,说来复杂也简单。你的亲生母亲她曾经任职于九天科技,在二十多年……确切的说是二十三年前,她自愿参加了一个项目。这个秘密项目属于人类曙光计划的一部分,当时和你母亲一起的,还有其他十几位志愿者,她们都是年轻育龄女性,自愿成为该项目的实验对象。”

说到这,谭闻道停下来特意观察了一下凌鹿的神色,才小心接着道:“我想你应该也能猜到了,这个项目的具体内容。”

凌鹿黑色的眼睫就像狂风中的蝶翼,他双唇发抖,想起了邵蓉笔记中记录的那些事。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就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只差一步,就要万劫不复了。凌鹿一直在追寻的真相,关于盘古计划,关于他的身世,如果真相就是这样,他的诞生只是一个科研项目的最终产物,他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那么还不如从头到尾都保持无知,也许才是最幸福的。

凌鹿的脑袋里此时已一片混乱,他本能地想否定所接收到的一切信息,“不可能!那不可能!新人类的基因已经证明无法被克隆复制,为什么——”

“小鹿,你误会了。”凌鹿的话让谭闻道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他连忙摆手,摇头打断道,“我的老天,你是怎么想到那上面去的?”

谭闻道自然不清楚凌鹿完全被邵蓉的笔记误导了,他被他丰富的想象力打败了,有些哭笑不得地解释:“你母亲参加的,是一次人类辅助生殖技术(art)相关的科研项目,当时的项目负责人就是陈素博士,所有志愿者中,最后只有你的母亲成功受孕。

小鹿,你应该也知道的,新人类很难将携带有特殊能力的那部分dna序列遗传给后代,能力越强的越是如此,这就是新人类的人口总量一直维持恒定,很难大幅增长的最大原因。”

到这时,凌鹿才意识到他受邵蓉那本笔记的影响太深了,又或者是因为切身相关,所以彻底乱了阵脚。苍白的脸色稍稍恢复,凌鹿深吸了一口气,在心底告诫自己要冷静。

他点点头,当然明白谭闻道刚才说的这些不假。最好的例子,就是谭小青与季乐天夫妇俩的宝贝女儿谭季嘉,小家伙虽然长相性格样样随她妈妈,可谭小青的变形系异能,却是她唯一没继承到的,她只是个普通孩子。

见凌鹿的情绪逐渐稳定了,谭闻道也放下心,他开门见山,直接又说道:“你父亲的dna太强大了,甚至无法使普通人类女性受孕,所以你的母亲能怀上你,可以说是一个奇迹!”特意在‘奇迹’两字上加重了语气,看得出谭闻道也十分激动,“但更大的奇迹还在后头,经过检测,研究人员确定你将是第八位脑域系新人类,你继承了你父亲的全部能力!”

“尽管陈素博士和她的研究团队在之后采取种种措施,但这么大的消息,最后还是泄漏了出去。黑月教的人盯上了你的母亲,而联邦和九天方面,在项目开始前,杨蔓女士曾签署过一份协议,她在生产之后就将失去对你的监护权,你只是联邦和九天的财产。”谭闻道这样说道。

之后的发展,不用他再详述,凌鹿几乎可以自己拼凑出完整的脉络。很显然,妈妈在最后关头后悔了,任何一位深爱孩子的母亲,都无法忍受自己的孩子被人夺走,所以她逃走了,然后躲藏起来,以为这样就可以避过联邦和黑月教多方的追踪。

凌鹿的心里五味杂陈,像坐过山车一样。他站着原地,觉得半辈子那么久的时间都快过去了,事实上,从博士徐林山再到谭闻道,时间的流逝才不到十分钟。

经历了从波峰到波谷再返回波峰的大起大落之后,这一刻凌鹿平静了许多,他想:人总是会适应的,哪怕上一分钟还觉得是晴天霹雳,在这时他却能态度冷静地面对了。

他看着徐林山和谭闻道,尽量保持声音平稳:“那么关于我的父亲,他——”

“他就是盘古计划的负责人,也是计划的唯一实验对象,联邦第一位脑域系新人类。”对面的博士徐林山忍不住抢先说明起来,“盘古计划之后,或者说在你父亲以及‘女娲’之后,联邦就再也没有脑域系新人类诞生。科研人员当然尝试过克隆技术,还有其他各种办法,结果都无效之后,高层那些人才决定利用你父亲的dna样本,让人类女性受孕产下后代,这种方式的成功几率极低,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万万没想到……这个完全不被看好的项目,最终却让你降生到了这个世界。”

脑袋里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凌鹿突然想到了‘女娲’,想到她说的那些话,然后整个人更加恍惚起来,嘴里喃喃道:“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她要我消灭的,那个实验体,难道就是我的父亲吗?”

“你说什么?!”没想到凌鹿轻不可闻的这声呢喃,却让博士徐林山马上变了脸色,“你说的她是指‘女娲’吗?小鹿,你一定要记住,绝不能相信她,‘女娲’是个坏脾气的姑娘,她可没按什么好心!”

无论博士徐林山还是‘女娲’,都在互相暗示对方不可信,不过凌鹿已不是孩子,他现在谁都不敢轻易相信,他只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

“你不信?”看到凌鹿的神情,徐林山又反笑起来,“在我们来到这之前,‘女娲’明明一直在追捕你,不是吗?联邦那些自以为能凌驾于她之上的蠢材,她操纵着他们!那些诬陷你的罪证,要伪造它们可不是一两个人可以完成的,还有二十二年前,第十三号定居点被导弹清洗,那都是她的杰作!只差一点,她就能扼杀掉你的存在。”

“知道‘女娲’为什么要将你和我们分开,然后放你来到这儿吗?”徐林山说着,不等凌鹿回答,又自顾自接了下去,“因为她知道你是那个人的孩子!世间不允许存在两个神明,越是强大的力量,就注定越无法共存,她要借你的手,除掉她一直想消灭却苦于无法战胜的对手!然后,她就能轻松地对付你了,小鹿。”

“那么你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听完徐林山简直耸人听闻的这番剖白,凌鹿按捺住心底的动摇,他看着对面的两人,冷冷问道。事已至此,凌鹿才不信这两人是为了帮助他才来到这里。

谭闻道听了,立即苦笑道:“小鹿,我真的对你没有恶意,相信我。”接着他又叹了口气,“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瞒你,哥哥是为了救人,那个人他病得很重,我想也许在这里我能找到解救他的办法。”

谭闻道声音渐渐低下去,美丽的脸孔上浮现出落寞,从他的眼神中,凌鹿感觉不出欺骗的痕迹,他说的是真话。能让这只‘九尾狐’卸下所有面具和伪装,想必那一定是他非常重要的人。

轻轻颔首,凌鹿勉强接受了谭闻道的解释,那么只剩下一个徐林山。

“别这么看着我,”徐林山摆摆手,“难道你不想见见你的父亲,将他从这个坟墓中解放出来吗,小鹿?”

他一种充满煽动性的语气蛊惑着凌鹿,如同一条一步步诱使人堕落的伊甸之蛇,接着,他深渊般黑暗的眼神又转向凌鹿身边,“站在你身边的这个生物,就是你父亲的杰作,他试图创造一种全新的生命,而那些愚蠢的人,却只想将他封印在这!多么令人惋惜……”

第141章

“来吧,小鹿。”

博士徐林山向凌鹿伸出手,他的笑容胸有成竹,仿佛确信凌鹿也一定会将手同样伸过来。“让我们将造物主从囚笼中释放出来,一起见证新世界的诞生!”

没想到凌鹿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像看着个疯子,然后摇摇头,声音缓慢但坚定地说道:“我不想见证什么新世界,我只知道,眼下的局面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凌鹿说到这里,就用他温柔的目光看着身边的霜牙,这是他的小怪物,他的蛋蛋,“我不在乎是谁创造了他,蛋蛋就是蛋蛋。任何生命,既然诞生在这世界上,必然有它的理由,无论人类还是变异生物,都不应该成为某个人或某些人手里的工具!”

“小鹿,收起你这套幼稚的想法吧!你以为你的父亲创造出这些变异体的理由是什么?为了保卫全人类?还是爱与和平?哈!”对凌鹿的话,博士徐林山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盘古基因、噢,或者我该叫盘古病毒?它只要一天流淌在变异生物的血管里,对人类的杀戮就一天不会停止,这是它们的本能!就连他——”指着蛋蛋,徐林山阴恻恻出声,“就连他也不会例外。”

这一刻,徐林山自以为掌握了真理,凌鹿并没有去费力反驳,他只注视着他的身边,微笑问道:“蛋蛋,如果现在我要你去杀了这两个人,你会照做吗?”

顺着凌鹿手指的方向,看了眼谭闻道,又着重盯着博士徐林山,蛋蛋猛点头,他早就想把这些个讨厌的家伙大卸八块了!

“那如果我请求你,无论如何都不能杀了他们呢?”

凌鹿的话,让跃跃欲试的蛋蛋愣住了,同样也让一边紧张起来的谭闻道与徐林山愣了。考虑了那么一会儿,蛋蛋满脸不情愿,他牵住凌鹿的手,磨磨唧唧哼了两声,最后却还是别扭地点点头,回应道:“大眼睛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大眼睛让我别杀,我就不杀。”

他的回答,凌鹿早有预料,不过还是笑着摸摸他的头,夸奖道:“乖。”

而两人对面,谭闻道和徐林山都露出了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尤其是徐林山,他的脸都快扭曲了,红色的电流不断在他的人造皮肤下游窜,看得出简直快气炸了。凌鹿确实没反驳他,他用了一种更直接的方式,狠狠打了他的脸。这可比出口驳斥更让徐林山难受多了。

“有些东西,你看到它是这样的,可那不一定就是真理。就算是本能,也可以克制。以变异生物的进化速度,我相信用不了太久,这种杀戮的欲望与本能,就可以逐渐被约束牵制。生命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它处处充满了未知和奇迹,这一点,就算是所谓的造物主,也无法完全掌控。”

凌鹿讲出这番话的时候,他并不指望能说服他对面的博士徐林山,他的眼睛看向的是光明,而徐林山却凝视着深渊,他们是截然相反的两极。

果然,博士徐林山一挥手,把凌鹿刚才的话都当空气一样挥走了,他深沉的眼神比之前更加疯狂,“想不到啊,小鹿。你竟然是这样想的,真是太令人失望了!你的父亲制造了一种新生命体,用来肃清这个落后腐朽的旧世界,而你却要阻止他吗?!”

“谁都没权利决定那么多人的生死,这个世界也没有神明,我们的命运应当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凌鹿的回答声不见得多么响亮,这一刻,却像势如万钧的雷霆,回荡在整片广阔的空间里。

博士徐林山与谭闻道互望了一眼,到了这一步,他们心底都明白恐怕凌鹿是不会如他们的意了。徐林山双手十指通过了一阵不明显的红色电流,他看向凌鹿,压低嗓门,阴沉沉地笑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今天我一定会完成我的使命,而你——小鹿,你也必须完成你的使命!”

对凌鹿来说,这徐林山简直不可理喻,他神神叨叨说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打量的眼神也让凌鹿感觉分外不舒服。

“现在不明白没关系,很快你就会懂了。”

他阴森地笑着,双手背在身后,出人意料地开始一步步后退。一直退到整个六边形空间的中央位置后,他才停下来。凌鹿还在奇怪他究竟想要玩什么花招,却见徐林山突然高举起双手,把某件东西一直举过了头顶。凌鹿仔细一看,发现被他捧在手掌心里的东西,他其实并不陌生——

“那是……!”凌鹿发出惊讶的声音。

那个四四方方,通体乌黑的金属正方体,凌鹿曾经也有一个。那还是十七年前,谭闻道突然出现在‘雨龙’号上,他把它当作礼物送给了凌鹿。

由于这神秘的黑色魔方太奇特了,任何仪器都检测不出它的成分,加上谭小青一直非常忌惮她哥哥,她担心这东西会对凌鹿不利,所以一直帮凌鹿收着,直到他离开‘雨龙’号,返回长安。再后来,凌鹿搬到下城区和蛋蛋过起了隐居般的生活,这东西跟着他们几经辗转,最后就一直待在地下室的角落里发霉。

如果徐林山这时没拿出这个完全一模一样的金属正方体,凌鹿几乎已经把那些陈年旧事都忘干净了。只是……

“小鹿,别怀疑。”

谭闻道挡在凌鹿和蛋蛋面前,像要拦住他们两个,他笑了笑,只用一眼,就猜出凌鹿在疑惑什么,“这不是另外一个魔方,它就是当年我给你的那个。这么重要的‘礼物’,你却随随便便把它和一堆破烂丢在一起,哥哥好伤心。”

对他似真似假的抱怨,凌鹿还没来得及发声,边上的蛋蛋已经怒目而视,朝谭闻道发出了威胁的吼声。原因无他,谭闻道所说的‘破烂’,那些亮晶晶的彩色玻璃片、金属球、纽扣和硬币,都是蛋蛋心爱的收藏品。

这次回到长安,在整理地下室的时候,凌鹿和蛋蛋就发现那里也被翻得乱糟糟的。只是凌鹿一直把这些都当成是小偷的杰作,没想到……

“在赶去‘晨星’号前,我们先去了趟长安。”谭闻道的态度倒是大大方方,承认了他所做过的事情。

这时候,凌鹿也顾不上追究对方擅闯私宅的罪名,在谭闻道出声解释的同时,他一直紧盯着博士徐林山的方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浓,“他究竟想干什么?”

“十七年前,徐博士离开‘黑匣’时,身上就带了两样东西,其中之一就站在你的身边——”瞄了眼蛋蛋,谭闻道又继续开口,“而另一个,就是这个奇怪的金属正方体。可惜当时徐博士完全丧失了更详细的记忆,他这些年一直在试图修复他的系统,不久前他终于成功了。”

在他说出这些的时候,凌鹿惊讶地发现,那块被博士徐林山举过头顶的黑色正方体竟然开始缓慢升空,四周明明空无一物,却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把它继续向高处抬升一样。

“他带走了属于‘黑匣’的一部分,而现在,他要将它物归原主。”

看着那东西持续上升,凌鹿心里已经感觉不妙,而谭闻道的轻语让他的不安更加强烈。

此时,那块黑色正方体已经离地有四米左右,它开始微微颤抖,空气也仿佛跟着发出了嗡鸣,紧接着,在它漆黑不透光的表面,出现了无数条金色的细线。它们沿表面流动,仿佛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笔直溪流,组成了更多个更小的正方形。

在黑色的映衬下,金线越来越显眼,它们在发光!

意识到这一点,凌鹿更加惊愕。

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光芒把整块立方体都笼罩其中,它的内部就像孕育着一个太阳,恒星冉冉升起,笔直的金色光线变得十分刺眼,让凌鹿他们都不得不眯起眼,伸手挡在面前。

蛋蛋肩膀上,那只刚才一直安安静静的白色变异鼠突然又吱吱怪叫起来,尖细的叫声十分急促,它似乎非常兴奋。浑身雪白的皮毛根根竖立,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与空气中的嗡鸣声互相应和。

光芒中,就连蛋蛋原本银白的瞳孔也被染成金黄,变成了一条更加细直的线。他的头发舞动,震颤着,同样发出沙沙声,双眼直直盯着那块诡异的正方体,喉咙深处持续流泻出某种呼应般的韵律。

“蛋蛋!”

凌鹿猛然间的叫声把他从狂热失神的状态中唤醒,有些呆呆地看着凌鹿,那对竖直的瞳孔变圆了一些,蛋蛋恍惚间认出了眼前这一脸着急的人是谁,“大眼睛……”

他怎么能忘掉他呢?

“蛋蛋,看着我!”凌鹿紧紧握着蛋蛋的手,生怕他的小怪物再被影响,他又眯眼看向身后——黑色金属正方体所散发的光芒越来越强烈,让凌鹿的感觉非常非常不好,来不及想太多,他的眼神变为决然,快速回头对蛋蛋吩咐,“我们去把它抢过来——”

“哈哈哈,太迟了!”

伴随着博士徐林山疯狂的大笑声,位于半空中的那东西,它内部笔直射出的光线似乎终于把整个正方体结构都撑裂了,一圈金色的光环从中心向外扩散,紧接着,才是轰的一声巨响。

冲击波如同猛烈的飓风,席卷了整个空旷辽阔的空间,无论凌鹿还是谭闻道,都被那股震荡波冲飞了出去。当凌鹿的身体像纸片一样飞出去的同时,身边蛋蛋及时抱住了他,黑色双翼一瞬间展开、包裹住凌鹿整个人,将他严严实实护住。但那股冲击太可怕了,连蛋蛋都完全无法与之抗衡,两个人的重量连在一起,仍狠狠撞向了他们后边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天旋地转中,内脏被震得发疼,凌鹿的骨头几乎都快撞散架了。这还是蛋蛋在他背后充当肉垫缓冲之后的结果。

“咳……蛋蛋,你有没有事,蛋蛋?”凌鹿费力咳嗽了一声,他整个耳朵里都在嗡嗡作响,可凌鹿还是努力扒拉开包住他的黑色双翼,他急切地想知道身后蛋蛋的情况。

“大眼睛,我没……我很好。”蛋蛋靠坐在地上,看来也有点晕。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不远处的谭闻道也摇摇晃晃站起身,而他们身后的金属墙面不知究竟有多厚,在这么大的撞击力下竟然都完好无损。

但这时,谁都没心思再管这些墙是怎么回事,他们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第142章

剧烈的冲击后,再看空间中央,引发这次爆炸的那块黑色正方体,它没有四散消失,而是分裂成了无数更细小的、黑色粉末般的物质。这些黑色物质不见下降,仍飘浮在空中,它们不断碰撞、变化、融合,最后聚集在一起,变成了一条长长的双链状结构。

而这种结构,凌鹿一点都不陌生,那是近似人类dna般的双螺旋体!原本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黑色金属块,为什么会蕴藏着那样的能量,又变成眼下这副模样?凌鹿毫无头绪。就连谭闻道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看样子他事先也并不知情。

而站在中心位置博士徐林山,他仍高举着双手,浑身颤抖,激动不已地喊道:“看吧,这就是联邦、九天科技还有黑月教那些蠢材们一直觊觎渴望却又害怕的力量!这么长时间以来,这股力量一直在沉睡,今天他终于要苏醒了!哈哈哈……哈……呃……”

黑色的双螺旋浮在半空当中,上下两头不断延长,仿佛生物在成长一样。博士徐林山也许是太激动了,他举起的双手一直忘了要放下,当他晃动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那诡异的螺旋结构时,更加令人不安的一幕随即出现了——

由指尖开始,慢慢的是整根手指,徐林山的机械躯体,就像狂风肆虐下的沙堡,大火燃烧后的余烬,开始从表至内一层层地瓦解,化作尘埃,在空气中飘散。

“不,不,不……!”望着自己已经消失了一半的手掌,以及正在分解消失中的剩下那一半,徐林山的表情似是不可置信。他端正的脸扭曲成分外狰狞的形状,猛地仰起头怒吼,“你不能这么对我!十七年前发现你的人是我!今天把你从禁锢中解放的人也是我!我注定……我注定将成为见证新世界诞生的第一人——!!”

徐林山抬头面对虚空大声吼叫着,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抗争。但事实上,在凌鹿他们看来,他就像个行为失常的疯子一样,因为除了那极度危险的双螺旋结构体仍在持续延伸以外,他的面前根本什么都没有。

短短的时间里,如同感染了某种可怕而致命的机器病毒一样,博士徐林山的左手掌和半条手臂已经消失了,无论接近真实皮肤触感的人工仿生皮肤,还是内部仿人体结构的合金骨架,精密的人造肌肉束和神经血管,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解消散。

为了阻止这一切,徐林山用另一只手握住只剩半截的手臂,结果却连右手的仿生皮肤也开始迅速剥落。“你不能收回这一切!不,唔啊啊啊……!!”

此时此刻的徐林山,仿佛是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他发出了一阵可怕的咆哮与嚎叫,整个身体进而都似乎不受他的支配,被摆成了一个大字型。徐林山剧烈痉挛着,红色电流奔涌在他全身,然后他竟也像刚才的黑色正方体一样,开始缓慢上升。这过程中,他徒劳挣扎着,看得出竭力想摆脱这股束缚他的无形力量。

“该死的!快把我弄下来!”

仅仅不到两分钟,事情的发展就远远超出了所有人预料。

博士徐林山终于放声朝凌鹿和谭闻道这边发声,这时的他左手臂已经整个消失不见了,右手也已经被分解到了手腕。在这个过程中,一些黑色的、粘稠血液般的物质不断从他的体内流出,在空中盘旋扭转,构成一段新的双链结构,最终,它又和原先的那条双螺旋融合成为了一体。

无论凌鹿是怎么想的,谭闻道显然有他的打算,惊愕过后,他立即向徐林山所处的中心位置接近。当他离徐林山只有差不多五米左右的距离时,向前冲的势头却被迫停止,他整个人像撞到一堵空气墙,被反弹了出去。

跟在后面的凌鹿和蛋蛋及时刹住脚步,这才没步他的后尘。

飞出去起码有七八米,谭闻道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才勉强平稳落地。

凌鹿当机立断地放出探测球,结果得到了极为惊人的能量数值,以博士徐林山、或者说,以那条有成人身体那么粗的黑色双螺旋结构为中心,方圆五米都分布着这种防护层。

“也许是某种屏障。”

“我们该怎么进去?!”谭闻道这时哪里还管得了这些,只管急声追问凌鹿解决办法。

“我不知道。”摇摇头,凌鹿从没见过这样的技术,他只能猜测它的原理,应该是通过一定量的纳米粒子,利用中央磁场设备以及合理布置的电极形成防护层,在受到外力时这层粒子膜能维持原位不变,起到阻挡任何攻击的作用。

这方面凌鹿并不算精通,听说联邦一直试图在四艘龙级空天母舰外层布置上这样的护盾,只是目前还没传出过成功的消息。

快速打量周围一圈,凌鹿无法可想,他又看向不远处的博士徐林山,就算再怎么不喜欢对方,对于他眼下的惨状,凌鹿脸上还是流露出了不忍,他脸色苍白地说道:“控制开关不在这里,就算我们现在去找,恐怕也来不及了……”

比任何烈性病毒的蔓延更迅猛,徐林山正以一种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不断消失,他仿佛在被什么东西吞噬一样,不仅手臂,现在情况已经波及到他的肩膀,双腿,就连左半边脸上,那层仿生皮肤也出现了龟裂,开始剥落,就像张斑驳发脆的旧墙纸。

听见凌鹿的话,刚才还焦虑不已的谭闻道一下子安静下来,他隔着一层屏障,愣愣望着已面目全非的博士徐林山——上一秒,他还能发出垂死般的挣扎呐喊,这一秒却连声音都发不出了,侵蚀已经蔓延到徐林山的脖颈,很快,他的小半张脸也消失了,只剩一只人工眼球急速颤动,死死盯着凌鹿他们的方向。

那眼神像要对凌鹿说什么,是如此的诡异阴森,疯狂而又冰冷,一直到徐林山整个躯体彻底消失,他最后那一眼,仍像极了一根布满黑色毒刺的荆棘,它阴魂不散地纠缠并刺痛着凌鹿的心脏。

伴随啪嗒一声,那位疯狂博士徐林山最重要的、代表他所有记忆情绪的灵魂芯片掉落黑色地面上,眨眼之间,它分崩离析,迅速化作了一堆银灰色的细沙尘。

而那些黑血般的粘稠液体,从徐林山体内被抽取剥离出来,在空气中尽情流动后,又全部汇入那条黑色的双螺旋体,像溪流回归大海。

十七年前,将自己的思维意识上传至ar006躯壳内的博士徐林山,不管他从‘黑匣’里得到或带走了什么,正如谭闻道不久前说的那样——这一次,他都将它们物归原主了。

那条不断生长,犹如人类dna一般的双螺旋结构体,这时也终于停止下来。它的一头连接着地面,而另一头已经与凌鹿他们头顶那片蔚为壮观的金色悬浮海洋连为一体。

眼睛看到是一回事,怎么反应又是另一回事。刚才的一幕实在太具冲击性,一时凌鹿和谭闻道的头脑里都是空白的。而造成徐林山消失或者说死亡的那危险的双螺旋体,显然更加不会等他们恢复,把地面与空中连为一体后,就仿佛钥匙插入锁孔,它开始迅速转动。

而凌鹿三人面前,那层阻挡他们的屏障也随之消失了。

“大眼睛……”抬头注视那片像被烧开沸腾的金色液态水面,蛋蛋明显变得不安,他扯了扯凌鹿的手臂,“我们快离开这,大眼睛。”

说着,他又紧张兮兮看了头顶一眼。除了被凌鹿抛弃,这世上几乎没什么东西能让蛋蛋感到畏惧,这一刻,他却清晰察觉到某种恐怖的力量将要复苏了。蛋蛋烦躁不安,脑中的‘声音’越来越强烈,心里涌上了一阵比一阵更强烈的躁动。他本能地受这里吸引,可他更清楚,如果不尽快离开这,大眼睛就要有危险了。

凌鹿很快回过神,注意到蛋蛋的样子不同寻常,再看到他们头顶的景象时,他也倒吸了一口冷气——金色的水面这时不仅在沸腾,它们正在变成一个庞大的漩涡!

轰隆!

像突破了某种屏障,或终于找到出口一样,无数流动的金色液体受到那诡异不祥的双螺旋体牵引,不断延伸,向下,构成了一道长长的水龙卷。

金色的水柱犹如盘龙直泻而下,撞击地面,再次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凌鹿他们三个人的脚底,当即感受到一股又沉又猛的震动,本以为会像猛兽般肆意冲撞奔流的水柱,却出人意料,并没有失控。金色液态水跟随着那条双螺旋体不断旋转,由于被水流包裹,黑色的双链结构已经看不大清。这时,雪白的灯光开始成片熄灭,震动没有停止,伴随哗啦哗啦的流水声,凌鹿他们才意识到,金色水柱释放的巨大水量都跑去了哪里。

“地板下是空的!”谭闻道喊。

像要验证他的判断一样,他话音刚落,面对突然变暗的环境,凌鹿退后了两步,刚准备启动探测球照明,他脚下所踩的那块六边形金属地板,原先周围六盏熄灭的灯突然亮了一下。凌鹿还来不及反应这是怎么一回事,边长一米左右的整块金属板就猛地下沉,下一秒,凌鹿整个人就跟着失去平衡,他不可控制地往下跌落——

“大眼睛!”

“小鹿!”

第143章

“大眼睛!”

“小鹿!”

两声惊呼从蛋蛋和谭闻道那里发出。

凌鹿掉下去的瞬间,离他仅有几步之遥的蛋蛋立即想也不想地伸手,可惜手指与凌鹿的指尖差了几公分,便失之交臂。幸亏他不是普通人类,还有比手更快更长的头发,黑色长发如绳索一般,在间不容发之际把还在往下坠落的凌鹿给拉住了。

亮起光芒的探测球弹跳了几下,从凌鹿手里滚落,此刻他整个人都挂在半空,双脚踩不到任何东西,身体重量都在被蛋蛋的头发卷住的那只手臂上。

“大眼睛!”

看着头顶上蛋蛋慌里慌张的样子,凌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喊道:“蛋蛋,我……没事。”

这幕变故不仅让谭闻道和蛋蛋吓了一跳,也把凌鹿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心脏怦怦直跳,惊魂未定地喘了两口气,脚下传来哗啦的水声,凌鹿下意识去看,发现被他设置成照明模式的金色探测球,这时正巧掉在那块下沉的六边形金属地板上。

借着探测球的光芒,凌鹿看清了他身处的环境——这是一条呈六边形,狭长,直直往下的纵向管道。六棱形的管道所有墙壁都是是透明的,它们应该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玻璃。像这样的透明管道不止一个,在探测球的照明下,凌鹿视线所及,周围还排布着无数个!刚才的哗啦声,就是管道内部的水流翻涌发出的。

此刻,凌鹿看着这些透明管道,心中的震动无法言语,它们看起来简直就像某种巨大的试管一样。可以确定的是,凌鹿他们身处的宽广空间,整个地面应该都是由这些管道支撑起来的。

不……也许那根本不是什么地面。

凌鹿发觉他被思维定势困住了。如果他认为的地面,只是这些管道的一部分,如果这个地方,它就是某种装置,如果所谓的‘黑匣’,根本不是建筑……它太大了,以至于让身处其中的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凌鹿头脑里乱哄哄的,才几秒钟,原本还算明亮的光线就变弱了,因为那块六边形的黑色金属板以及凌鹿的探测球,已经直直沉入了水面以下。隔着金色的水面,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光晕从水底传来。

“大眼睛,把手给我。”

听到蛋蛋的声音,凌鹿马上清醒过来,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他点点头,抬起另一只手臂,握住了蛋蛋递过来的手掌,没怎么费力,他就被拉了上来。

“小鹿,没受伤吧?”一边的谭闻道也上前问。

“没有,我很好。”摇摇头,凌鹿这次算是虚惊一场,身上倒并没受什么伤。

“下面那些是什么东西?”谭闻道启动了另一个探测球,盯着底下的管道,脸上惊疑不定。

凌鹿无法直接回答,他回握住蛋蛋的手,向四周望了一圈,发现空中那个巨大的漩涡比最开始的时候规模缩小了许多,看来大部分水流已经通过那道水柱被注入了底下那些管道内。

另外,不只他刚才掉下去的地方,眼下远远近近,凌鹿看到了不少闪烁的光点。它们按照某种未知的规律,就像星群在眨眼一样,每一次明灭,被灯光包围的六边形金属地板就会下沉,和之前凌鹿遭遇到的情况一模一样。

幸运的是,这里的空间足够大,数千块黑色金属板如果按现在的速度,全部沉没下去还需要一段时间。

“小心,注意脚下。”凌鹿对谭闻道和蛋蛋交代着,然后就抓紧时间,打开了他手臂制服上的微型电脑。

探测球是水陆两用的,在水下它仍然能工作,在凌鹿的操作下,没多久它就传回了一连串数据。

在凌鹿忙活的同时,谭闻道和蛋蛋虽没有交流,却都非常自觉地站在他两边,就怕再出什么意外。

不停闪烁的灯光,就和他们忐忑不安的心一样。

尤其是看到一块块的金属地板在闪光中不断下陷,最近的一次,距离他们所处的位置不足三米,那感觉简直跟踩在脆弱的冰面上没区别。

谭闻道暗自焦心,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眼下的情况已完全超出他的预料。徐林山那疯子死了,带着他疯狂的灵魂以及更加疯狂的秘密,从他们眼前消失得干干净净。

可他隐瞒了许多事,比如最重要的——他当年是怎么从‘黑匣’安然离开的?如今已无从得知了。这让谭闻道眼下非常被动,只能寄希望于凌鹿。

“不,这是……!”盯着那些探测球传回的数据,凌鹿的脸色却越来越震惊,最终惊呼了起来。

“小鹿,怎么了?”

面对谭闻道追问的眼神,凌鹿又看了一遍虚拟显示屏上的数据,有些失魂落魄地喃喃道:“这些液体,它们是活的,它们是某种‘芯片’……”

一时间,凌鹿甚至都不知该怎么解释,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他们脚下的管道,那些被注入进去的金色液体,它们不是普通的水,这一点尽管凌鹿早就有所预料,可探测球传回的数据,还是让他大吃一惊。

“这些有机液体里面,溶有大量人类的dna分子。”

众所周知,生物基因的物质实体,就是dna(脱氧核糖核酸),它们携带着生命信息的密码。光是这样,当然不能让凌鹿震惊,真正令他吃惊的是,这些dna分子承担着某种计算任务,它们正以常人无法想象理解的运作方式,交换大量的数据和信息。

“以dna分子而非电荷形式来处理数据,这看起来……”简直就像超级生物计算机‘女娲’的翻版。凌鹿喃喃着,在大致了解了盘古计划的前因后果之后,他心知恐怕‘女娲’才是那个翻版,而真正的原型机,这一刻就在他们的脚下。

“小鹿,你是说——”听完他的解释,谭闻道特地顿了顿,才接下去问,“下面这些透明管道是某种试管,而里面装的有机溶液,就是整个装置的‘芯片’?‘黑匣’也许只是一台超级计算机?”

“称呼‘芯片’也许有些牵强,它们不是固体,但起的作用和普通芯片类似……不,是更强。dna生物计算机具有生命特征,它们的运算次数可达每秒10的20次方甚至更高,消耗的能量却几乎微不足道,仅仅只是普通电脑的十亿分之一。只需要十几个小时,一台超级生物计算机就能完成迄今为止所有普通电脑的运算总量。”

凌鹿目不转睛,看着那些不断滚动刷新的数据,几乎要入迷了,他甚至忘了眼下危险的处境。

“大眼睛,下面在发光。”

蛋蛋的提醒声忽然响起,让凌鹿一下回过神。

“真的……”双眼凝视下方,凌鹿不知该怎么解释他看到的,至今为止发生的这一切,已经超过了凌鹿乃至绝大多数人类的认知范畴。

管道里面呈金黄色的有机溶液仍在不断上升,关闭探测球照明,溶液本身确实在发光。那光芒不算强烈,但足够将整根玻璃管道照得非常透彻,甚至能看见沉至水底的六边形金属板。这些黑色金属板看来像某种活塞装置,由于被它们遮挡住,再往下的情况就看不清了。

而水面上则波光荡漾,三个人站立在管道边缘,都被笼罩进了这片光芒里。景象看似美丽平静,凌鹿他们却深知,越是这样的美景,就越可能暗藏了危险杀机。

果然,凌鹿的微型电脑上,紧接着就接收到了一组警报数据——

“是病毒,溶液里充满了盘古病毒。”

凌鹿声音都有些变了。没过几秒,数据传输突然中断,试了几次,仍没办法恢复,凌鹿意识到探测球极有可能已经损坏。

也就在这时候,奔腾的水流声终于停止,仰起头,原本飘浮在凌鹿他们上方的那一大片漩涡消失了,露出了一个阴森黑暗的穹顶,由于光线太暗,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上面的情况。所有的液体,很显然已全部进入了那些巨大中空的管道里。同时奔涌下泄的水柱也不见了,暴露出了中心的那条双螺旋长链结构,它缓缓转动着,开始向下沉。

“小心点。”谭闻道提醒了一句,随即第一个带头往那里走去。

由于水柱冲击,凌鹿他们刚才不得不离中央地带远远的。这时看见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在下沉,无论凌鹿还是谭闻道,到了这一步,都想要探个究竟。

大半的地面已经消失了,凌鹿他们沿着规律排列的管道边缘行走,每道边大概都只有十公分宽,需要非常小心。三个人黑色的身影,就像行走于透明发光的黄金湖面上,但事实上,下方只是一根又一根装满溶液的竖直管道。

等到凌鹿他们来到最中央的管道边时,从上往下,仔仔细细搜索了一遍,却一无所获。那奇怪而又危险的双螺旋结构体,竟然消失了。

“小鹿,你找到了吗?”谭闻道又查看了一遍,还是没任何发现。发光溶液十分清澈,如果那东西还在的话,在溶液里应该很显眼,也很容被看到才对。

另一边和蛋蛋在一起搜索的凌鹿也摇摇头,他正准备开口,蛋蛋却突然微微侧着头,像在聆听什么一样,然后他紧张地拉起凌鹿的手,说:“大眼睛,有声音。”

第144章

“大眼睛,有声音。”

面对蛋蛋的提醒,凌鹿神色讶然,他当然不会怀疑蛋蛋的话,安静听了一会儿,最开始什么也没听见,渐渐的,他却听到了某种奇怪的沙沙声,似乎就是从他们脚下的管道里传出的。

凌鹿盯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眼神中充满疑惑,“这些溶液……怎么好像在变黑?”在他说话时,水面开始出现无数非常细小的波纹,紧跟着,凌鹿的脚底也感受到了一阵并不太强烈的微弱颤动。

“大眼睛,我们……我们快离开这。”蛋蛋再次提到要离开,对这里他越来越忌惮。

凌鹿倒是也想走,可之前一路过来的那条通道入口已经关闭,他没发现任何开关或装置能再打开那道门,显然‘女娲’给他们指引的,是一条许进不许出的‘单行道’。而谭闻道与博士徐林山来的路也一样。

如果想离开这诡异的地方,他们得另找出路。

沙沙声越来越明显,凌鹿他们都紧张起来。

就像墨汁滴入水池,从中央管道开始,发光溶液中的那一丝丝游离的黑色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多。由管道与管道构成的整片溶液池,都受到了波及,如同被阴影所笼罩。

哗啦——!

破水声让几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的脚下,无数细长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黑线’,从溶液里争先恐后冒出来,它们沙沙作响,像风吹动树叶,在空中盘旋扭转,或者干脆沿着管壁像蛇类般游走攀爬着,数量密密叠叠,多得足以令人头皮发麻。

它们当然不是真正的蛇类,而是由难以计数的细小黑色颗粒物构成,一离开水面,就仿佛拥有了生命和意识一般开始彼此融合。

凌鹿变了脸色。用他所掌握的数据加上一点大胆推测,他意识到这些东西很可能与刚才消失的双螺旋结构有关,或者,根本就是同一种东西。溶液池为它们提供了养料,它们被激活了。

“小心!”

凌鹿失声惊呼着,对面的管道壁上,发出金属摩擦声的黑色物质融合在一起,就像某种软体动物般,差点就碰到了谭闻道站立的地方!

一个后空翻,谭闻道就像根轻飘飘的羽毛,无声落在了身后另一处管道边缘。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保持着警觉,自然没那么容易被攻击到。

而凌鹿开口之后,他和蛋蛋这边也开始自顾不暇。黑色物质不断汇聚,它们彼此交融,由细增粗,或者在空中舞动,犹如巨大海怪的腕足触手,或者蔓延越过溶液管的壁垒,与更多的黑色物质合为一体。很快的,中央管道附近就不能待了,到处都是那些东西。

它们追着凌鹿他们,就像野兽追捕猎物。

一开始这些黑色物质还颇为迟钝,后来速度却越来越快。因为博士徐林山的前车之鉴不远,凌鹿不敢怠慢,他和蛋蛋只能边走边躲。两个人试过反击,用武器对付这些能随意变化形状的东西根本不管用,即使射穿砍断了一部分,它们也能无限再生出更多。谭闻道那边,也陷入了同样的困境中。

管道的边缘又细又窄,就像踩钢丝一样,能立足的地方越来越少,与之相对的,那些黑色物质的数量越来越多,要应付起来也就越来越吃力困难。

即使蛋蛋伸开双翼飞到空中,也躲不过那些东西的追踪,它们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生长延伸,一分为二或合二为一,巨大灵活的黑色“触手”就像长了眼睛,从四面八方、围追堵截着凌鹿他们。

凌鹿完全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些奇特的东西。它们既像生物,又像某种高度整合的精密机械,这让凌鹿开始相信博士徐林山所说的——关于蛋蛋,关于变异生物的来历。

如果整个‘黑匣’就是一台超级生物计算机,一个生命体,如果它是活的,既然它能对dna分子进行“编程”,那么由活细胞执行“命令”也显然不是不可能。

溶液池里充斥着盘古病毒,而病毒又使那么多生物发生了难以置信的变异,所谓的Ω节律,这是一种激活信号,让变异生物体内的细胞接受“命令”,支配它们的行为。

根本不需要什么“拯救”或者“解放”,在十七年前,这个生命体就已经借徐林山之手,获得了它想要的——盘古病毒感染了无数地球生物,它现在已无处不在。

而他们眼下就身处于这头怪兽体内,成了入侵者。被激活开始攻击他们的物质,就像人体抵御病菌时的白细胞一样。它们会集中到病菌入侵部位,最终将病菌包围、吞噬。

想到这,凌鹿不由绝望起来。他觉得自己已经感染了徐林山的某种疯狂,可现实摆在眼前,证明这并不是凌鹿一厢情愿的胡思乱想。

他和蛋蛋渐渐被逼到一个角落,和谭闻道也分散了,他们的背后就是一整面严丝合缝的金属墙壁,即使蛋蛋,也只能在上面留下几道浅浅的抓痕,根本无法穿透。接着,连这几道浅痕,也很快从墙体表面消失了,凌鹿之前一直以为那只是普通墙壁,很显然他再次低估了这里。

哪怕看起来寻常不过的事物,也和他们认知里的不同。凌鹿不得不承认,至少博士徐林山说的话里,有一部分是确切无疑的——这的确是一个新世界。

眼下,他们周围上上下下,到处都是由黑色物质构成的“网”,而凌鹿和蛋蛋,就像两只被逼到绝境的小飞虫,等待他们的,似乎只有黏到网上一条路了。

“大眼睛,我带你冲出去。”眼看已经无路可逃,蛋蛋将凌鹿紧紧护在怀里,就准备要直接来硬的。

“不行!”凌鹿连忙摇头,拉住了蛋蛋,“这些东西一碰上就会把物质分解,蛋蛋,你忘了刚才我的刀是怎么消失的吗?听话,我不能让你冒险。”

凌鹿提到的刀,是和狮鹫战斗服相配套的一把突击军刀。在斩断了一条朝两人袭击过来的黑色“触须”后,这把刃口锋利无比,以高碳钢材质制成黑色突击刀,就像堆废铜烂铁一样分裂碎解。幸亏凌鹿及时松开刀柄,要不然,还真不知道被那些东西侵蚀到活生生的人体上时,后果又会如何。

“没关系的,大眼睛。”听见凌鹿这样关心他,蛋蛋心里甜蜜得很,就像凌鹿为他考虑一样,他也只想要凌鹿安全,为此就算失去一只手臂一条腿也无所谓。

“我说了不行!”凌鹿的眼神变得强硬,和平时温柔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蛋蛋,你要记住,我们一定会离开这里,但必须是两个人一起。”说到这,凌鹿停下,特意看了一下蛋蛋的表情,见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才又接着吩咐他,“快把手雷给我。”

凌鹿并不崇尚暴力,可事到如今,已是一个你死我活的局面,他不得不为了能活着离开这里而想尽一切办法。

听了他的话,蛋蛋立刻从腰侧后臀位置的战术弹药包里将凌鹿要的手雷交给了他。

“很好,我数一二三,我们就一起触发引信。”凌鹿将两枚手雷里的其中之一又交给蛋蛋,然后笑着揉揉他的脑袋,凌鹿自己的手心里渗出了汗水,他不能保证这一定会见效,可他们没时间了。

短短十几秒,四周已经完全被那些黑色物质占据。它们互相连接、缠绕、收缩,从一张网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茧,而凌鹿他们就被包裹在其中。

此时此刻,凌鹿只能希望震荡手雷引发的冲击波,能震散它们,哪怕只是一瞬间也好。

“准备——”凌鹿吸了一口气,数到三的时候,他和蛋蛋两人就将手雷脱手扔出,然后几乎在瞬间,蛋蛋就抱着凌鹿背过身,双翼密密实实地包裹住两人,轰轰两声爆炸的巨响,一下叠着一下,连空气都在颤抖。哗啦啦的碎裂声紧接着传来,那层黑色物质构成的茧果然因刹那的冲击而出现了缺口。

“蛋蛋!”凌鹿喊出声,但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那两下爆炸的震波让他的头脑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了严重的耳鸣。

即使只看口型,蛋蛋也知道他想要表达什么。他牢牢记着凌鹿之前的交代,抱紧怀里的凌鹿,毫不犹豫地挥动双翼,从那个缺口里冲了出去!

可即使冲破了那层黑茧,外面的情况也不见好多少。

密密匝匝的黑色物质已经从所有试管内蔓延出来,它们生长着,壮大着,简直连成了一片黑暗密林。触角般的枝杈遍及空间内的每一处,上下左右,连角落里都不放过。

要想安然无恙地在这片密林里快速穿行,几乎是不可能的。何况这些东西并不是真正的森林,它们是活生生的猎食者。

等尖锐的耳鸣渐渐退去,凌鹿听到了一阵巨大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就像无数的小虫子在扇动它们翅膀。回头望去,那个刚才包围他们的黑茧开始分散,然后重新组合排列,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黑蛇,它游走在这片密林中,向着凌鹿他们再次袭来。

“小鹿,这边!”

前路被挡,后有追击,正当情况万分危急的时候,凌鹿和蛋蛋两人的头顶更上方突然传来了谭闻道的喊声。

第145章

凌鹿抬头望去,谭闻道这时的模样,和许多年前凌鹿在‘雨龙’号上见到的几乎一样。他浑身上下布满了白色尖锐的骨刺,这些突出的尖刺把他整个人保护在内,谭闻道的双手中握着两把同样雪白的骨刀,一有黑色物质靠近,他就全力挥斩过去。让人惊奇的是,虽然仍会被分解,可刀身缺失的部分很快会重新生长出来,分解与还原的速度,始终保持在一个危险的平衡点上。

杂乱无章的密集黑色物质,硬是以他为圆心,被劈出了一条通路。

见状,蛋蛋唰的一声再度张开双翼,在那条黑色大蛇即将缠上他们时,带着凌鹿一起与谭闻道会合。

他们在半空中碰头,此时距离地面差不多有二十米高,更难得的是,这里没被太多黑色物质占据。谭闻道背后那对白色羽翅拍打着,和蛋蛋的黑翼形成了极为强烈鲜明的对比。

“小鹿,我想我发现了离开这的出路。”来不及解释太多,谭闻道开门见山,指向了他们的头顶,“看到了吗?刚才被那些溶液挡住了,现在溶液全部注入下面的管道,这个入口就暴露出来了。”

谭闻道手指的方向,是整个金属穹顶中心,那里确实出现了一个六边形的巨大入口。只是眼下,整个入口几乎快被那些不断蔓生、缠绕纠结的黑色物质堵住了,些许金色光芒从细小的空隙里泄漏出来,只有特定的角度才能一窥全貌,要不注意,还真的发现不了。

凌鹿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现在所处的高度,没见太多黑色物质构成连片密布的网络,原来它们都忙着堵那个入口去了。

谭闻道的话才刚刚说完,底下扑了个空的黑蛇哗啦一声,又已冲至了凌鹿他们的脚下,速度快若闪电,它张开黑漆漆的巨口,似乎不把半空中的凌鹿他们整个吞噬便不甘心一样。

来不及再犹豫迟疑,凌鹿将另一枚手雷扔进了大蛇的血盆巨口里。

嘭——!爆炸过后,黑蛇从中段被炸作数截,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像沙子一样崩塌,它们发出轰响,往下方那片犹如某种神经网络般的黑色密林中坠落。

尽管知道那不是真正的蛇类,手雷不可能真的把它们杀死,但趁着这片刻间隙,凌鹿,蛋蛋还有谭闻道三个人,还是尽全力向上方的入口冲去。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蛋蛋!”

凌鹿又只用了一声,抱着他的蛋蛋就已明白,他迅速解下右边被腰带和大腿绑带固定的弹药包,将之扔给了谭闻道,在来这里的路上,谭闻道他的弹药早已差不多用尽了。

“谢了。”接过弹药包,谭闻道迅速取出他要的几枚震荡手雷,接着又对凌鹿点头道,“我先上去,等我把那些东西炸开,你们两个再见机行事。”

“不……”凌鹿下意识就要反对,他把弹药包交给谭闻道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这个。

“小鹿,”谭闻道打断他,细长的凤眼眯起来,笑眯眯的样子就像一只狐狸,“别和哥哥争了,你看看那东西——”

说着,他抬起目光往上示意。三个人这时的头顶上,一大片黑压压的未知物质彼此交叉,构成了一个极为复杂的结构,跟下方的密林相比简直不遑多让。

它们就像一张拉开的巨网,将暴露的入口又完全封闭起来。位于最中央的,是一个硕大而不规则的密实囊状结构,它如同生物的心脏一样在微微颤缩蠕动着,从它的表面发出无数突触,呈放射状,起始部分较粗,经过反复分支变得越来越细,形如树木繁茂的枝杈一样。

如果把整个庞杂的结构缩小一千倍,一万倍,它们俨然如同是人类大脑的神经元结构一般!

“从内部把它们炸开是最有效的方式,哥哥能暂时先抵挡一阵,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说着,谭闻道浑身各关节就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那些突出的白色骨刺往外冒得更明显了,它们细长弯曲,洁白无瑕,形成了一圈围绕谭闻道的保护层,因为是由人身上长出来的,简直散发着某种魔性妖诡的绮丽感。

谭闻道深知眼下的局面不能再拖,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不等凌鹿再出声,他就直飞而上,从空隙里进入了那个巨大的树突网络中。在他进去的同时,中心位置那仿佛处于休眠中的囊状结构剧烈挛缩了一下,随即,密密层层的黑色触突迅速将缺口彻底填满,凌鹿再也看不到内部更深处的情况。

同时,下方刚被炸碎的黑色物质再次融合聚集,只是这次它由一条变作了无数条,一下子就从大蛇化身巨型章鱼,同样充满了致命的危险。

那么多的数量,手雷无法将它们各个击破,凌鹿脸色发白,更加确信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可怕的敌手,它拥有意识,能够在短时间内改变策略。

唰啦唰啦的声音不断响起,难以数清的黑色物质就像飞舞的长鞭,在空中密密叠叠,朝着凌鹿和蛋蛋席卷而至。

几次险象环生,幸亏蛋蛋的速度反应够快,他在空中如同毫无规律的闪电,带着凌鹿左突右冲,每次总能在那些东西触及他们之前躲闪开。

“蛋蛋,七点钟方向!”

待在他怀里,凌鹿也并非无所事事,他成了蛋蛋背后的眼睛,提醒着他注意后面的情况。成功闪避掉从三点钟、七点钟和九点钟方向袭来的三路攻击,同一时刻,凌鹿精准地扔出了手雷,将几条因为速度过猛而交缠到一起黑色“触手”炸成碎片。

两人配合无间,躲过了一次又一次追击,直到上方传来一阵闷雷似的轰鸣。凌鹿抬起头,伴随着耀眼的光芒,他看见那些层层叠叠,把整个入口堵住的黑色物质出现了一个向外绽开的裂口,沙沙声中,无数细小的黑色微粒犹如下雪般纷纷扬扬,而这时凌鹿他们两个,就处在裂口的下方——

“蛋蛋,快躲开!”

抱着凌鹿,蛋蛋银色的双瞳收缩,他没有迟疑,用巨大的双翼遮挡在凌鹿的上方,颗粒状的黑色物质全落在他身上,噼里啪啦的击打声被放大无数倍,像是直接砸在凌鹿的心上。怎么会这样?凌鹿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头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整颗心都仿佛瓦解粉碎了一样。

“不——!”他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

蛋蛋这时却伸出一只手,摸摸他的脸,“大眼睛,别害怕。”纯净的银白色瞳孔注视着凌鹿,蛋蛋的双翼开始出现一个个破损的缺口,他完美得毫无瑕疵的脸上,表情却十分平静,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缠着凌鹿撒娇的小怪物,而是变得成熟,可靠,如山岳一般的浩大沉稳。

“大眼睛,我不会有事的。”擦掉从凌鹿眼睛里不断流出来的泪水,蛋蛋心疼地抱紧他。强大的再生力填补了翅膀的缺口,盯着上方那个开始收缩的裂口,又看看下面气势汹汹再度袭来的无数黑色触须,蛋蛋不再犹豫,他振动双翅,带着凌鹿,直直冲入上方的裂口中。

凌鹿紧紧反抱住蛋蛋的脖子,他被吓坏了,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管,只想抱着他的小怪物,无论如何都不松手。他怕一松开,蛋蛋就会和博士徐林山一样,从他的眼前消失不见。

如果真到那一步,凌鹿想他绝对会疯掉的。

整个裂口很深,也很宽,看来谭闻道是把所有的手雷一口气全用上了。那些黑色触突状物质在试图修复,速度却明显慢了,看来爆炸虽不能消灭它们,也足以暂时遏制这些未知物质的再生速度。

蛋蛋一鼓作气,没有任何停顿,循着光芒的指引,突入了那个足有五六米宽的六边形入口内。

里面是一个直直往上,不知通向哪里的通道,六面墙壁都是以某种合金围绕而成。那些黑色物质,也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有顺势蔓延进这里。

入口再往上一点,就是一圈五十厘米宽的平台,而谭闻道此时就撑着一只膝盖,靠坐在平台上。他看起来……非常疲惫,见到凌鹿他们来,才勉强挤出了个笑容。

凌鹿却一时没顾得上那么多,他一落到平台上,就拉着蛋蛋,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蛋蛋,你怎么样?头疼不疼?有没有觉得呼吸困难?或者身体麻痹?还是……”

“大眼睛,我哪儿也不疼。”看凌鹿着急成这样,又把他形容得简直弱不禁风,蛋蛋既开心,又觉得他必须得挽回一点儿自己在凌鹿那里的形象,他可是很强壮的。

看着他们互动,谭闻道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的笑声终于把凌鹿从混乱无措中惊醒了。

“小鹿,看在哥哥帮了你忙的份上,你答应哥哥一件事好吗?”谭闻道的声音同样有气无力的。

他突然开口,让凌鹿错愕不已,“哥哥,你……”

他想问你怎么了,可刚开了个头就被打断。谭闻道摆摆手,那张美丽的脸孔就像雪一样,洁白得毫无生机,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破烂烂,那些突出的白色骨刺却都不见了,他凝视着凌鹿的眼睛,轻轻的,语调温柔恳切:“放心,这件事绝不会违背法律,也不会违背你的良心。小鹿,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一定不忍心拒绝的,是不是?”

第146章

凌鹿起先不明白,谭闻道为什么会说出这些像遗言一样的交代,直到凌鹿看到了他的手——那只被他藏在身后的右手,从手指指尖部分开始,黑色的脉络就像神经血管一般,在缓慢地扩散。尽管和之前徐林山的情况不一样,但不知为什么,凌鹿却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哥哥……!”

“别过来!”谭闻道厉声拒绝了凌鹿靠近,他的态度决然,一眼就看穿了凌鹿在想些什么,轻笑着出声,“太迟了,小鹿。”

看着那些在他皮肤下四处蔓延的黑色脉络,对自己的身体情况谭闻道自己最清楚。他原本也以为他的特殊能力能够抵消掉侵蚀,可惜他错了,那最多只能算延缓而已。当再生力跟不上无休止的消耗,那些黑色物质还是占据了上风,谭闻道能感觉到,它们在体内深处一寸寸蚕食着,将他的身体当成了又一个巢穴。

“不……”凌鹿摇头,谭闻道的表情语气意味着什么,他几乎不想去承认。他该说什么?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太苍白。凌鹿不喜欢谭闻道,这个白头发的哥哥,简直就是他的童年阴影。可这不代表凌鹿能无动于衷看着谭闻道死去。

“傻孩子。”叹了口气,谭闻道举起他还能活动的那只手,从胸前的衣袋里拿出了一支试管,细长的密封试管内,装着金黄色半透明的液体。他将它放到平台边,然后对凌鹿说道:“小鹿,要是能平安离开这儿,请你把这个交给红姐,她知道该怎么做。这东西……也许能救人一命。”

试管里的液体,很显然是底下溶液池的金色有机溶液,正因为它们,才让那些黑色物质疯狂地生长增殖,更何况里面还充满了危险的盘古病毒菌株。但这一刻,凌鹿看着谭闻道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点下了头,他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承诺道:“我……我答应你。”

“谢谢。”

谭闻道就像松了口气,短短的时间里,黑色脉络从颈部往上,已经侵蚀到他两边的脸颊,丝丝缕缕交错繁复的线条,犹如某种诡异复杂的刺青一样。

“小鹿,哥哥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不……”凌鹿眼眶发热,他摇着头,声音几乎要哽住了,“哥哥……很漂亮。”他们的接触不算多,从某种意义上,凌鹿却又非常了解谭闻道,他是个骄傲的人,绝不会容许自己在人前露出狼狈不堪的一面。

这些年里,谭闻道和凌鹿难得几次碰面,气氛总是剑拔弩张,但此时此刻,他们却像回到了十多年前,第一次相遇的时候。

这可真是个奇怪的轮回,谭闻道心想。

心中还有许多遗憾,但死亡已近在咫尺。他的血液在血管里燃烧,他的骨骼在哀嚎,他的身体快被撑开裂成千千万万片,谭闻道的灵魂却近乎冷漠地审视着这一切。

“小鹿,快和你的蛋蛋一起离开吧。”谭闻道有些艰难地转动头颅,他看着凌鹿他们,就像在做最后的诀别,“是时候说再见了——”

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他笑了笑,然后毫不迟疑地翻身从平台跃下。

白发飞扬,空气从他耳边急速流过,背后传来了凌鹿惊急的呼喊,但这一切都不能阻止谭闻道向下坠落。他整个人就像一枝利箭,穿过那些黑色物质构成的密林,直直撞入了底部的那片溶液管道池内。

仅仅过了几秒,在平台上被蛋蛋死死搂住的凌鹿,就听到下面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伴随着巨大的水柱向四面八方散开,漫天碎金,像花朵在黑暗中绽放。

轰隆声一阵紧接着一阵,在点点金光中,那片庞大的黑色密林开始垮塌。枝干和枝干倾斜,压折,断裂,化作无数粉碎的颗粒,唰唰声不绝于耳,汇成了一片黑色奔涌的洪流,它们从空中,从墙壁,从附着的任意地方向下倾泻。

简直就如同整个世界在脚下崩塌。

“大眼睛,大眼睛……”蛋蛋拉着凌鹿的手臂,担心地一遍遍呼唤着他。

凌鹿的头脑里都是木的,他就那么看着谭闻道纵身一跃,连拉住他都来不及。到最后,谭闻道还是那个谭闻道,狡猾如狐,难以捉摸,他显然早就做好打算,没给凌鹿留下一丁点阻止他的机会。

缓了好一会儿,凌鹿才沉默地走向另一头,弯下腰,他捡起谭闻道留在平台上的试管,把它放进衣袋。

“蛋蛋,我们走。”

“……嗯。”蛋蛋小心打量凌鹿,发现他几乎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又黑又深,就像把悲伤都冻结了。蛋蛋的心突然刺痛起来,虽然凌鹿难过,蛋蛋自己也会不开心,可他更不喜欢大眼睛这个样子,明明很伤心,却要硬装成没事人一样。

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凌鹿微微打卷的柔软头发,蛋蛋把他抱进怀里,像抱着一个珍贵易碎的宝贝,他让凌鹿靠着自己的肩膀,低声道:“大眼睛,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吧。”

凌鹿在蛋蛋怀里先是僵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找到依靠般放松柔软下来。

“蛋蛋,很多人都死了……”

“嗯。”

他的亲生母亲杨蔓,他的养母陈素,他的两个姐姐陈鸢与陈鹤,不久前的邓志忠,就连这次,和他一起来到南极星的张伟还有两个凌鹿叫不出名字的抵抗军成员,接着又是博士徐林山,谭闻道,最终只剩下凌鹿和蛋蛋两个人。

凌鹿的精神就像一把绷得紧紧的弓,他太累了,为了寻找一切的真相,他又不得不一直硬撑着,可找到了又如何呢?什么是真相?真相只是又一个开始。

它就像一个漩涡,将那么多人卷入进来,造成难以计数的死亡,悲伤,痛苦。凌鹿开始怀疑,他的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

蛋蛋拍打着他颤抖的背,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就是能感觉到凌鹿现在很自责,谭闻道他们的死,他似乎认为都是他的责任。可事实上,就算凌鹿放弃了,博士徐林山甚至是谭闻道,他们会放弃吗?

因为有凌鹿在身边,加上强悍的武力值,总让蛋蛋无所顾忌,不用想太多,可这不代表他真的看不透事情的本质。

“大眼睛,这不是你的错。”蛋蛋不知该怎么安慰伤心的凌鹿,他一遍遍拍着凌鹿的后背,又低下头,亲亲他头顶的发旋,“不要害怕,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不会变成只有你一个人的。”

除了自责以外,最让凌鹿恐惧的,莫过于他熟悉亲近的人一个个离他远去,这种用尽全力挽留,却只能怀抱空虚的无力感,比什么都折磨着人的意志。

“你是我的大眼睛,我是你的蛋蛋,我们永远都不分离。”低语声回旋在空气里,蛋蛋小心捧起凌鹿的脸,轻轻的,在凌鹿双唇上印下了永恒誓约般的一吻。

凝视着他透明纯净、不染纤尘的银色双眼,凌鹿似乎受到了那真挚热烈目光的感染,他那对乌黑的眼睛里,有什么被打碎了,泪水一下夺眶而出,仿佛阴沉许久的天空终于下起了一场倾盆大雨。

在蛋蛋面前,总是温柔又冷静的凌鹿,这一刻死死搂着身边唯一的那人,哭得和孩子似的。蛋蛋手忙脚乱,又要替他擦眼泪,又要抱抱他,一时真恨不得像那位英俊的迦利先生一样,多生出两只手来。

凌鹿总算不憋着,将情绪都宣泄了出来,这让蛋蛋心里既放松又酸酸的,唉,他希望他的大眼睛能永远快快乐乐,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伤心难过的事纠缠他呢?要是能把那些不好的事统统从大眼睛身边赶走就好了。

而凌鹿痛快大哭了一场后,心情得到纾解,总算没那么压抑了。再面对蛋蛋时,他有些害羞,毕竟平时两人的相处模式,总是他的小怪物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戳中玻璃心,然后哭唧唧找他撒娇求抚摸,凌鹿极少会像刚才那样情绪崩溃,这一次他确实有点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乖,乖,不哭了。”

当蛋蛋学着他的样子,摸摸他的头,亲亲他被眼泪打湿的睫毛,那一刻凌鹿的羞耻感也达到了最高峰。为什么他对蛋蛋做这些时他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但换成蛋蛋对他这么做时……蛋蛋还在这里摸摸,那里摸摸,面红耳赤的凌鹿受不了了,他反手握住他的手,用有些沙哑的声音示意道:“蛋蛋,我好多了。”

说完,凌鹿定了定神,朝入口下方望去,他这才发现,在他们耽搁的十来分钟时间里,下面的情况已完全变了样,爆炸让那些黑色物质的枝杈状的结构整个变了样,黑色密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波涛汹涌的阴暗海洋。

由于数量实在太多,它们完全覆盖了整个溶液池,凌鹿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发出唰啦声的“巨浪”上升涌起,与另一波“巨浪”高速碰撞,发出猛烈轰响。无数颗粒状的黑色物质在这样的冲撞中四散分裂,被抛到半空,又回落进黑色“海洋”中,酝酿着再一次更狂暴的巨涛。

空气瑟瑟发抖,世界都似乎臣服于这股力量之下,即使站在离地数十米的高空平台上,凌鹿看着下面的情况,仍然可以感受到切肤的压迫感。这些黑色物质俨然成了一位狂怒的暴君,谭闻道在他生命最后时刻制造的那场爆炸,也许让黑匣中沉睡的某种力量全面复苏,彻底失控了。

黑色物质仍在增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抬升,凌鹿几乎能肯定,用不了几分钟,他和蛋蛋站立的平台位置,就会被这些黑色物质淹没了。

这下子凌鹿不敢再耽搁,他抬头打量整条六边形通道,通道一直向上延伸,弥漫着明亮的金色光线,但怪就怪在找不到任何光源,更加令人不敢置信的是,凌鹿感受到了某种奇妙的向上引力,也许正是这股引力,才让最初的一大片金色溶液悬浮于半空吧。

蛋蛋搂住凌鹿,振动双翼,开始快速沿着管道往上飞行。

两人的脚下突然发出轰的一声巨响,越过蛋蛋的肩膀,凌鹿朝下看去,发现竟然是一波黑色物质涌入了通道的入口!很显然,这些东西不想让他们离开。

它们的速度极快,盘旋着,如同黑色的巨龙一飞冲天,在电光石火间就接近凌鹿他们。

“蛋蛋!”凌鹿声音紧张得绷直了,那些黑色物质现在离他们两个人只有不足十米,并且双方的距离还在进一步缩短。蛋蛋的速度已经够快了,没想到那些东西更快。

双方你追我赶,整个通道内都充斥着巨大的轰鸣声。没过片刻,凌鹿就看到了上方出现了一个出口,那应该是一道门!他不敢相信事情会这么顺利,也一点都高兴不起来。“黑龙”几乎快追上他们,要是他们就这么出去了,是否就意味着那些极度危险的物质也会跟着泄漏?

凌鹿简直不敢想下去,一刹那,他陷入了天人交战,又迅速做出了决断。

“蛋蛋,停下。”

凌鹿的双眼燃起火焰般的斗志,这股精神力显然传染给了蛋蛋,他银白色的瞳孔收缩,雷电闪烁的黑翼扇动速度缓慢下来,降落在离那个入口五米距离的另一个平台上。

他不知道凌鹿要做什么,只是完完全全信任着他。

紧接着,令人惊奇的一幕出现了——在凌鹿他们停下后,占据大半通道,势头迅猛的那条“黑龙”也停止了蹿升。

它的“头部”微微垂落,凌鹿也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构成——所谓的黑色巨龙,事实上是由无数颗粒状的黑色物质聚合在一起形成的,颗粒与颗粒之间不断移动,变换着位置,发生沙沙声,简直就像凝聚不散的流沙一样。

这一刻,凌鹿站在平台边,和那东西的距离不足二十公分。他屏住呼吸,静止不动,那个庞然巨物也一动不动,凌鹿甚至感觉到有某种“视线”在打量他。

紧接着,那团不规则的聚合物又发出一阵沙沙声,几乎占满整个通道的庞大躯体缩回去了一些,正对着凌鹿的地方,却变换出了一张巨大的人脸!

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唇,都是那么精准无误,如果它不是那么大,需要仰头再低头才能看清楚整体的话,凌鹿绝对可以在第一时间认出来,那张脸几乎和他一模一样。

「你……是……谁……?」

在沙沙的金属质感摩擦声中,由黑色物质构成的人脸忽然开口,发出了属于人类的低语。

第147章

「你……是……谁……?」

听见那张人脸开口说话的时候,凌鹿的神色更紧张,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如果他先前的猜测没有错,那么现在,正通过这些奇异特殊的黑色物质,试图与自己进行对话的,究竟是机器设定的程序还是说某种仍存在至今的“意识”?

这一刻,凌鹿深知容不得半分马虎,他面对的不是人类,不是变异生物,而是某种凌驾于两者之上,更为强大恐怖的力量。由黑色物质塑造出的人类面孔,它给予凌鹿的压力前所未有,沉重,强烈,威严,就像一道巨大的山脉,一条奔涌的江河,在它的面前,一切都渺小得不值一提。也许稍有差池,或者答案让对方不满意,那股力量就会将他和蛋蛋两个彻底淹没。

凌鹿深吸了口气,他脸色苍白,和蛋蛋相握的那只手细细颤抖着,肌肤相贴传递的热度,又给了凌鹿勇气,他竭力让声音镇定,回答:“……我叫凌鹿。”

「凌……凌……」

“凌鹿。”以肯定的语气再次强调了一遍,凌鹿反问,“你是谁?”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凌鹿心里其实隐约有些期待,而那团黑色的聚合物不断发出沙沙声,变换着细微的“表情”,「我是……我……是……」

微细的黑色颗粒流动着,表面发出了一阵阵不算强烈的电弧光芒,凌鹿看似平常的问题,显然把它给难住了。

“你忘记了吗?”凌鹿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些失落。

「不,我是……我是……」黑色微粒与微粒之间,轻细的电流快速传递着,那张“脸”从开始的困惑挣扎慢慢变为平静,只听它再次用那充满金属质感的声音说:「我的名字是‘盘古’。」

语调铿锵有力,就像一把锤子击打在凌鹿的心上。

也许因为眼前这张奇特的脸展示出了人性化的一面,也许是出于某种凌鹿也无法解释的感觉,不知不觉间,心底的恐惧渐渐被热切冲淡,凌鹿的双眼亮起光芒,望着对方又大胆地继续追问:“你是‘盘古’?五十年前,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凌博士——”

他的话还没说完,巨大的人脸就发出一阵急促的沙沙声。那张脸从中间部分裂开,然后更多的黑色物质涌了出来,颗粒与颗粒之间互相作用变化,变得紧密平整,如同金属表面一样。仅仅几秒的工夫,它们由上至下,塑造出了一具四肢躯干俱全的人类身体。

“他”跨前一步,从半空踏上了凌鹿和蛋蛋待的平台,脚底与平台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叩击声。

在这一瞬间,“他”脸部的五官轮廓也完成了修正,然后,“他”就扭过头,直面凌鹿,伸出钢铁般的手指,在近距离内轻轻点了下凌鹿的额头。

凌鹿一动不动,他不是不想躲开,只是在那个“人”踏上平台的那一刻,他和身边的蛋蛋就感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禁锢的力量。蛋蛋浑身的骨头都在喀拉直响,嘴里细长的犬齿突出,对着那个黑色的人形结构体神色狰狞,低低咆哮,正拼命想要摆脱这股控制,但无论是他或者凌鹿,身体都像被冰冻了一样,无法动弹。

随着额头上被施加的轻微压力,凌鹿的皮肤如同被点燃,但也仅此而已,烧灼感一路蔓延至头脑深处,闪现的画面让他接下来完全忘记了惊慌。

凌鹿再次见到了那扇白色房门。

只不过这回他的意识清醒,他就像一个旁观者,一个客人,当他把双手放到门的表面,门上复杂细腻的雕绘纹路,金属把手冷硬的质感,一切都如此真实。

有什么在等着他,催促凌鹿打开这扇门。

当他推开门,他看到了房间里的另一个自己,不……那不是他。尽管他们是那样相似,无论眉毛的形状,鼻子的大小,嘴唇的厚薄,可凌鹿盯得越久,就越来越确信,那个人不是自己,那是他的……他的父亲。

父亲两个字在凌鹿心底被压抑了很久,可在见到这个人的时候,这两个字代表的意义和情感联系,就像是爆发的火山一样,终于避无可避地喷薄而出。

坐在桌后的男人瘦削苍白,犹如即将消失的黯淡影子,他见到凌鹿,也愣了愣,接着他就无声笑起来,脸颊边酒窝的位置也与凌鹿一模一样。他笑的样子很好看,让人觉得非常舒服,凌鹿看见他朝自己招手,示意他过来。

没有任何抗拒,就走到他的身边,凌鹿蹲下身,将手交到了对方伸过来的手里。充满真实感的人类体温,让凌鹿哪怕明知这只是他头脑中虚构出来的幻象,却仍不由自主地眼眶发热。

交错了时空的接触,让凌鹿眼前闪现出更多画面——巨大的空间,密集排布的管道,被注入其中的金色溶液,还有从头到脚包裹着白色防护服,来来去去忙碌的研究人员。

那是五十年前的‘黑匣’。那是他父亲的记忆。

景象不太连贯,大概是因为记忆破碎,凌乱,并不完整。

很快画面就转到金色透明管道下方,凌鹿看见如同大树根系般盘根错节的粗大电缆及各种管线,它们连接着一个奇特的装置,那东西直立着,简直和棺柩没什么差别,里面同样充满金色的溶液,通过装置的外层透明面板,凌鹿看见他的父亲就漂浮在那些溶液里面。

在他的脑部,连接了无数纤细如丝的银线,如同是他长出了满头银发。

一旁显示屏上,百分比数字不断变化跳动,周围的研究人员仿佛电影画面快进一样,来一批又去一批,直到向上攀升的数字最终达到了100%。

一瞬间,整个装置亮起极为强烈的光芒,在光芒过后,他的父亲就不见了,他消失在那些溶液里。

之后,一批接一批的科研人员来来去去,他们的脸上无疑都充满了欢欣鼓舞,在一排排屏幕前忙碌不已,记录接收各种数据。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小时,人们最初的欣喜明显退去。面对通过屏幕传递的大量信息,他们越来越困惑,开始爆发激烈的争论。但随着各种数据报告堆积成山,争论停止了,显然已无人能够理解他们眼前的这堆东西。

人们的神色开始不安,学者与研究人员离开了,军队入驻,他们抽干了溶液池,关停设备,守在‘一区’和‘黑匣’的每一个出入口,严格控制人员进出。

接着,士兵模样的邵蓉出现在‘黑匣’,当她见到整个装置,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她大哭又大笑,状若疯癫,强行修改程序,试图重新激活唤醒整个装置。邵蓉的行动很快被发现,她被带离了‘黑匣’,但正是因为她,被称作‘盘古’的超级系统再次复苏,彻底失控的‘盘古’,杀死了当时整个研究机构内的所有人,只有邵蓉最后得以幸存。

这真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凌鹿浑身颤抖,被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影响得几乎快要无法呼吸。魔鬼仿佛在他耳畔轻语,那些无处发泄的愤怒,绝望,黑暗和寒冷的感觉纠缠笼罩着他,直到一道光射入凌鹿的眼底,恍惚间,他在金色的光芒中看见有个人在对他微笑。

像所有父亲对待儿子一样,隔开了长久的时光,几乎要融进光线里的男人拍了拍凌鹿的肩膀,终究觉得不够,又在他耳边轻声念了几个字——

然后,他点着凌鹿的额头,一把将他往后推去。

感觉自己跌落无底深渊的那一瞬间,凌鹿猛吸一口气,终于从深长的幻梦中清醒。

他剧烈喘息着,就像走过了一条长路,在路上他看到了斗转星移,沧海变桑田,但现实世界,却不过是从那根黑色手指轻触他额头再离开的弹指一刹而已。

凌鹿清醒后,才发现他整个人呈后仰的姿势,靠在蛋蛋的怀里。剧烈跳动的心脏渐渐平复,看见他的小怪物时,凌鹿就像被施予了魔法一样安心下来。

蛋蛋双目赤红,显然因为无法动弹而焦虑不已,凌鹿下意识伸手摸摸他,然后才发现他又能动了。

凌鹿转过视线,伴随沙沙声,那个让他和蛋蛋动弹不能的罪魁祸首仍站在那里。金属化的五官与凌鹿是那么相似,仿佛能感觉到他在凝视他一样。

「凌……鹿……凌……」

听到那声音的时候,凌鹿突然非常想哭。

“他在哪儿?”在真实与幻觉的罅隙里,凌鹿见证了他父亲的消失,可他仍然不死心,一遍遍追问着面前的人形结构体,仿佛“他”能够给予自己答案一样,“告诉我他在哪儿?”

眼前这些变幻不定的黑色物质构成体,更像某种冷冰冰的机械,凌鹿不愿意承认那就是他的父亲。正如父亲从未想过要毁灭世界一样。

从它们身上,凌鹿也感受不到刚才那一瞬体会到的温暖,他更愿意相信,父亲他已经远离了这个世界,去了某个目前人类无法预测、探知的维度。

但他留下的力量仍过于庞大,难以控制,这股毁灭性的力量又被许许多多的人觊觎着,在第一次失控之后,狂暴化的‘盘古’被封闭在‘黑匣’里,陷入了休眠。

可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挡像博士徐林山这样野心勃勃的人。

潘朵拉的魔盒最终还是被人类自己打开了。

这时,由黑色物质构建而成的人形后退一步,对于凌鹿的激动,“他”显然无法理解。沙沙声响起,人形体的表面开始再次分解,无数细小的颗粒飞舞在空中,与平台外那条静止不动的黑色巨龙融合为一体。

“不……”

看着眼前的黑色物质们,凌鹿摇头低语,‘盘古’彻底改变了世界的面貌,这个庞然巨物究竟还剩多少人性未泯的部分,凌鹿无法肯定。或者,‘盘古’已经同‘女娲’一样,变成了一台严密冷酷的机器。

“你不能待在这里,你不能去外面,你不能再危害人类和其他生命。”这一刻,想得再多也无济于事,凌鹿必须阻止它……或者说他。

“永无止尽的增殖会毁灭这个星球。”他的声音越来越坚决稳定,正如他漆黑的眼神一样,伸出手,凌鹿指向通道的下方,“回去!”

“回到你该在的地方!”

如君主号令他的子民,凌鹿的话语在通道内不断回荡盘旋,他面前的黑色巨龙躁动起来,在激烈的摩擦声中,黑色物质又分化成无数条细长的黑蛇,它们扭动并死死缠住了凌鹿,每一条黑蛇的头部却都是人类表情各异的脸,惊恐,忧虑,暴怒,颓丧,贪婪……

这些人脸都直直对着凌鹿,冲他发出咆哮:「不——!」

「人类永无休止的纷争,暴力和欲望,才是最终毁灭地球的凶手!」

「人类会毁掉一切——」

黑蛇的毒牙啃啮着凌鹿的肌肤,扭曲狰狞的人脸吮吸着他的血,但这一刻,凌鹿无所畏惧,他笑了。他的眼神如同初升的旭日,笑容充满了明亮光辉,即使遍历再多丑恶人性,只要欢笑未曾断绝,那么希望亦不会断绝。

凌鹿的声音提醒着‘盘古’一个事实——

“无论你站在多高多远的地方,像个神明那样俯瞰众生,那些在你脚下,看起来微不足道、可悲渺小的人类,正是他们造就了今天的你。”

“你忘了吗?你最初的使命——”

绞紧凌鹿身体的黑蛇突然停止不动,构成它们的物质开始崩解,接连不断的唰啦声中,它们就像普通的沙子,彻底失去了活力,无数细小颗粒分解碎裂,从凌鹿的身体表面滑落下去。

父亲最后留给他的信息,关于‘盘古’的弱点,原来是真的。他早就预料到了一切,所以提前设计了一个开关,这个开关深植在‘盘古’的基因中,随着那些黑色物质——一种类生命体纳米机器不断地自我繁殖而复制。

一旦失去控制,在达到阈值后,这些形同‘盘古’细胞的黑色物质,寿命的端粒便会消耗完,或在接到指令后,它们即会陷入休眠,停止失去制约的增长。

理论上,如果没有外力干预,无限繁殖会吞噬消耗掉地球上的一切物质,接着,整个太阳系,银河系,乃至全宇宙都将走向热寂。

看着几乎充塞整个通道的黑色物质,如倾泻的洪水一般,无可避免地向下退去,凌鹿的脸色苍白,但他的声音却很稳。

“现在,你该回去休息了。”

「不——!!」

轰隆的巨响和愤怒不甘的咆哮声回荡在整条通道内,狭窄的平台在剧烈颤动,凌鹿整个人晃了晃,他有些晕,身体不由自主朝平台外面倾去。

“大眼睛!”终于可以动弹的蛋蛋一把拉住了他。

凌鹿浑身都是被咬的细小伤口,虽然伤口不大,却很深,血也流了不少。蛋蛋越看越心疼,他捧起凌鹿的手,就像某种本能一样,从手指到手背、掌心的一个个血洞,都被他舔了一遍。

一边舔他就一边哭起来,“大眼睛,你疼不疼?”

凌鹿本来嘶嘶抽着气,这时心都软了。

“有一点,看着你就不痛了。”他笑了下,动作熟练又自然地替蛋蛋擦掉眼泪。

“大眼睛,我刚才动不了。”蛋蛋十分沮丧,眼看凌鹿受伤,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知道。”凌鹿摸摸他的脑袋,抱抱他,“别担心,没事了。”

‘盘古’创造了变异生物,对于蛋蛋这样的变异体而言,‘盘古’的影响力凌鹿自知根本无法想象。他当然不会怪蛋蛋没及时帮上忙,何况凌鹿的血,或者说他的dna已经成功阻止了‘盘古’继续增殖,而他们还活着,有什么能比这更重要的呢?

等到下方彻底平静下来,凌鹿朝下看去,发现他们刚才进来的入口彻底被那些黑色物质堵上了,这里变成了一片真正的死寂之地。

凌鹿知道‘盘古’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性地进入了休眠。这段休眠期凌鹿不知道将有多长,但他不打算继续在这里耽搁下去,“蛋蛋,我们离开这里。”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凌鹿的心前所未有的轻松,他想: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嗯。”

蛋蛋显然和他想到了一起,他迅速打开收拢的黑色翼展,带起一阵明亮耀目的青紫电光,然后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脚下——

在那深深的,深深的黑色以下,隐隐约约,仍有种感觉吸引着他。可什么都比不上此刻身边的人,很快的,他就挣脱了那细若游丝的牵引,如一颗向上升起的星辰般,飞向了出口。

他们一路向上,打开了一道,两道,三道门,又在黑暗中几经摸索,当他们推开某扇沉重变形的大门,所有的喜悦,却都于那一刻戛然而止。

经过一夜,黎明的曙光普照大地,而整个长安城却在燃烧。

摩天高楼倾颓垮塌,地面到处都是冲天的火光与黑色浓烟,灰蓝的天空中,战斗机编队不断飞过,发出尖锐的呼啸,凌鹿甚至看到了两艘龙级空天母舰——‘雨龙’号和‘雷龙’号,同时出现在长安城上空。

而在凌鹿推开那扇严重变形的门后,他和蛋蛋的脚下,向前一步,就是一团虚无的空气。他们位于离地两三百米的高空,一部分的地板和天花板却彻底消失了,暴露出不规则的断口,扭曲杂乱的钢筋,以及各种管线。

整个南极星大楼,那巨大的蜂巢形结构,缺失了至少有二分之一。断壁残垣,碎石瓦砾,还未熄灭的火焰,到处都是爆炸后残留的混乱痕迹。

凌鹿突然想起,他和蛋蛋在一区走廊时感受到的那股强烈震动。他意识到那可能是一场爆炸,但他根本无法将那与眼前的一切联系到一起。

发生了什么?

凌鹿站在岌岌可危的断裂带边缘,竭力搜索着任何可能的线索,空气中到处飘散着粉尘与烟雾颗粒,这让凌鹿的视线根本看不到太远的地面上的情况。但当他听到从南面隐约传来的野兽怒吼和枪声时,凌鹿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盘古’的苏醒,绝对引发了又一次变异兽潮,凌鹿眼前末日般的景象,让他完全可以想见这次兽潮的规模。即便现在‘盘古’再度进入休眠,这股毁灭性的力量所造成的余波,却远未平息。

就在这时,凌鹿和蛋蛋的右手边,某堆瓦砾中间突然响起了窸窸窣窣声,小块的混凝土碎石翻滚着,从底下爬出一只灰不溜秋,又圆又肥的生物。

“吱吱吱!”那生物吱吱怪叫着,迅速蹿上一堵半塌的高墙,阳光撒在它的身上,那被拉长的阴影却笼罩了凌鹿。

“是吱吱。”

蛋蛋很快就认出了那生物,正是之前凌鹿他们在‘黑匣’遇到的那只变异鼠。它会隐形会变色还会装死,一见情形不对,就溜了个没影,凌鹿根本没注意它是怎么不见的。

现在,这狡猾的东西又出现在两人面前。

凌鹿怔愣无语,他以为一切终于都结束了,但这只生物的出现,却提醒着他,人类与变异生物间的矛盾纠葛,也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48章

2197年8月25日

中华联邦首都长安城遭到第二次大规模变异兽潮袭击。

西部保护墙再度坍塌,总统专机在避难起飞十分钟后,飞行系统失灵坠毁,联邦大总统周深与机上当时多名政府要员罹难,其中也包括下届总统热门人选——国防部部长谢帝。按照《联邦总统继任法案》所规定的总统紧急继任次序,经最高议会过半数议员投票通过,最终由司法部总检察长罗睺出任临时总统一职。

2197年8月27日

兽潮持续第三天,源源不绝的变异生物大军仍在涌向这座超级城市,它们占领了上城西区,并有向东区、南区和北区蔓延的趋势,大量上城区民众进入下城避难。

2197年8月28日

兽潮第四天,无论智力、攻击力、速度或防护能力,变异生物都在以人类无法想象的速度大幅提高、进化。上城南区防线告破,军方不得不动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对西、南两区实行清洗式核打击。

核爆后,曾经林立的高楼,繁华热闹的街区被移平,但在废墟中,却出现了一种“复生兽”,在核爆的毁灭性冲击后,这部分变异体死而复生,变得更为嗜血残暴,破坏力惊人。

2197年8月30日

兽潮第六天,罗睺签署总统令,长安城剩余两千多万民众开始撤离。

联邦四艘龙级母舰——雨龙,雷龙,云龙,风龙号,在首都上空汇集。整个联邦空军倾巢出动,四艘空天母舰以及它们的战斗护卫编队,数以万计的歼击机,侦察机,空中加油机,运输机等,它们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犹如飞舞在天空的虫群。

在地面部队配合下,这次大规模的撤离行动持续了近三天的时间。到了第三天夜晚,最后一批飞行器引擎喷出烈焰,从地面划向未知的黑暗天际。星星点点闪烁的光芒,犹如无数星辰诞生,它们冉冉升起,离开了大地母亲的怀抱。

2197年9月5日

长安沦陷。

2197年9月10日

罗睺发表公开演讲,宣布新上海城成为联邦临时首都。

2197年10月1日

全球各地集中爆发大规模变异兽潮数月后,美洲合众国、欧非共和国及中华联邦政三国政府首脑在大洋洲中立区悉尼城召开会议,商讨如何应对变异生物的威胁。

2197年10月7日

三国首脑达成协议,正式全面公开‘乌拉诺斯’计划。

消息一出,举世哗然。

‘乌拉诺斯’,又名人类外太空迁徙计划,是在第三次世界大战结束不久后的背景下,于2083年由一部分科学家提出。

这些科学家们担心,在噩梦元素这样巨大且毁灭性的生态灾难后,地球将变得不再适宜人类居住。计划最初的目的,也是当万一这种情况出现时,文明的火种能够在远离地球的外太空留存下来,保障人类继续生存繁衍。

最终,‘乌拉诺斯’计划和‘人类超级城市’计划,后者得到了更多的支持率。当‘超级城市’计划启动后,‘乌拉诺斯’作为第二备选,渐渐被大众所淡忘。

这么多年过去,尽管许多人遗忘了它,但‘乌拉诺斯’计划一直隐于幕后,并没有终止。绝大多数民众恐怕都不清楚,大名鼎鼎的月球太空城——露娜(luna),就是该计划极其重要的其中一环。

2197年10月15日

‘女娲’权限被冻结。

2197年10月16日

部分联邦高级官员受到审查。

2197年12月2日

支持者与反对者争执不下近两个月后,联邦举行全民公投,最后,赞同或反对‘乌拉诺斯’计划的人数,几乎一半一半。美洲合众国及欧非共和国,民意投票结果也同样如此。

2198年2月21日

通过公开选举,罗睺正式出任新一任联邦大总统。

2198年3月4日

联邦西南滇州及越南自治州境内,又相继有两座超级城市沦陷。

2198年3月18日

第一批共计1397位太空新移民登上航天飞机,正式前往月球基地——‘露娜’定居。

2199年5月20日

联邦南部局势持续恶化,民众生活动荡不安,大量人口开始向北迁徙。

2200年9月9日

滇州最后一座有人类定居的超级城市——大理城沦陷。

至此,南方彻底沦为变异生物们的乐园。

2208年4月17日

距第一批太空移民定居‘露娜’十年后,第三座太空城——‘朱雀’正式建成竣工。

这一年,已有超过五千万的人口离开地球,这个孕育了人类文明的摇篮,如今已渐渐被另一种新崛起的生命取代,对许多人来说,除了少量城市还是安全的以外,地球已变成了一个狂暴星球,处处充斥着危险与狂野的力量。

……

如今,是2208年6月23日。

废都长安城,西北方曾矗立着南极星研究所大楼的地方,已长满野草和野花,它们扎根于碎石堆中,一派欣欣向荣,生机勃勃的景象。

只剩一小半的南极星大楼,就像个被劈开的破碎蜂巢,外墙玻璃早在当年被震碎,暴露出各种扭曲的金属结构,上面堆积着灰绿色的苔藓。

此时,阳光正好,在建筑的顶部,某块得以保存下来的向阳平台上,一只圆得惊人的生物正摊开四肢,白色的肚皮一上一下,惬意地晒着太阳。

它太胖了,翻个身都似乎困难,可在一阵快速的沙沙声中,它的耳朵抖动了一下,半眯的眼睛马上睁开,然后‘刺溜’跳起来,动作灵活得……简直像那些肥肉不存在了一样。

“吱、吱吱——!”

尖锐的音波几乎刺破耳膜,刚爬上来的几只幼崽差点一个跟斗又滚下去。它们还太小了,就像几颗无害柔软的毛团,但得益于双亲的教导,它们惊人的弹跳攀缘力已经初现端倪。

吱吱、哦,就是多年前的那只白色变异鼠,这时眯起眼,盯着那几个五颜六色的小毛球,显然它已经认出了它们,被毛发掩盖的脸上,几乎能看出某种非常人性化的无奈和不满表情。

它一只一只,把这些毛球叼起来,扔到刚才睡觉的平台上,接着,它发出充满规律的叫声,开始教训起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

“吱吱,吱吱吱吱。”它告诉它们,这里是禁区,没有霜牙和那个人的允许,无论变异生物还是人,谁都不准越界半步。

可惜它再怎么苦口婆心,面对一群什么也不懂的小家伙,都无异于对牛弹琴。这些毛茸茸的呆蠢小东西,很快忘记了刚才的惊吓与不愉快,它们在它身上乱爬,踩它肚子的肥肉,咬它的耳朵,简直肆无忌惮。

双亲不在,这些小东西只想找个玩伴而已。

完全没老鼠的样子,倒像只大白猪的吱吱懒洋洋趴在平台上,任凭身上的几只毛球玩闹,间或又露出那种充满人性化的、认真苦恼着什么一样的表情。

而更遥远的西面,残缺的保护墙顶部,出现了两个黑色的人影。这种景象已经多年未见了,自从联邦人口大规模向北迁徙后,很少能在变异生物占领区见到人类的踪影。

“怎么样?”

戴墨镜的男人声音就像把出鞘的刀,披在身上的宽大黑袍在风声猎猎飞扬,华丽的金色游龙张牙舞爪,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衣服上腾云驾雾飞走一般。

另一边,有着一双勾魂桃花眼的漂亮男人收回视线,闪烁着电光的眼睛恢复成漆黑,他把自己藏在一袭斗篷里,但仍遮盖不住从他皮肤底下流窜而过的一阵阵红色电流。

“最棘手的两个不在。”他向身边的黑袍男人说明,停了一下,又接着补充,“不过第三麻烦的那只变异体仍看守在那里。”

“阿金,直说吧,有没有机会进入‘黑匣’?”黑袍男人——魏定波摘下了墨镜,露出底下完全被银白色瞳仁占据的恐怖之眼,这是他试图强行吸收泰坦原石能量的后遗症。

“那只变异体已处在第五阶段,我们是见识过它的厉害的,它狂暴化后,我们的人手只怕不足以应付。”

魏定波啧了一声,不过他明白就像蜘蛛需要耐心结网等待猎物,他也同样只能继续等下去,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向残缺的巨大蜂巢方向再次投去目光,魏定波久久不曾眨眼,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

同一时刻,长年冰雪覆盖,一片银装素裹的南极洲,被废弃的人类曙光计划基地旧址附近两公里外——

呼号的寒风席卷整片冰原,雪花与冰粒让能见度变得极差,寒季的南极正处于黑暗的极夜中,-40c以下的低温,几乎不可能见到任何活动的生物,但在今天,这个不可能却被打破了。

肆虐的暴风雪下,忽然有光芒劈开了周围的昏天黑地,确切来说,光源来自于一个人。在如此严寒中,那个人仅仅只穿着一层单薄的衣物,狂风将他长长的黑发打着旋卷起,但他却完全没受极寒与风雪的影响,依然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走的极稳。

他的容貌俊美得简直叫人毛骨悚然,整个人如同一道明亮的闪电,照亮了昏暗的天地,无数的光环绕在他周围,这让他身边的另一个细长人影显得完全不起眼了。

另一个人全身包裹在保温防护服内,头上戴着配套头盔,冰珠与大片密集的雪花吹过,在他的头盔表面冻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与另一人相比,他走得明显有些吃力,若不是对方牵着他的手,很可能他就要被周围地狱咆哮般的狂风吹跑了。

两个人出现在这片荒凉的不毛之地,显然抱有某种目的。

他们又继续向北走了一段,最终停在了某个位置上。

「蛋蛋,我们到了。」带着轻微的喘息声,凌鹿的声音从防护服下经通讯麦克风传出,他蹲下身,将手按在洁白无垢的雪面上,「这里就是妈妈留给我的最后一个坐标点。」

“大眼睛,找到这个,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回去了?”

下方的积雪层被冻得又厚又硬,蛋蛋也蹲下来,帮忙凌鹿将冻雪挖开。

透过防护罩看着他的小怪物,凌鹿的眼神柔软温情,与周围冰封的大陆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么多年了,他仍习惯叫他‘蛋蛋’,正如蛋蛋从来都叫他‘大眼睛’一样。

「嗯,回去后就能见到毛球它们了,分开这么多天,我还真有些想那些小家伙了。」凌鹿感慨着,他手里的冰镐就喀的一声,挖到了某个正确位置。

赶紧停下动作,凌鹿不是不激动的,他们长途跋涉,几经辗转,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番辛苦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这些年,一些人选择远远离开,而凌鹿和另一些人却选择留在地球上。无论离开还是留下,只要人活着就是希望,唯一让凌鹿担心的,只有‘盘古’——这个以他父亲的一部分dna作为原始养料,在现代科技下创造出的毁灭机器,不知何时又将要苏醒。

想到这儿,凌鹿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蛋蛋也心有灵犀地朝他投来目光,两个人的眼神传递着千言万语,在世界的尽头,在暴虐的几乎要将一切摧毁的风雪里,他们相视而笑。

跪在雪地上,凌鹿弯腰用手小心拂去多余的细碎冰粒,一只印有九天科技绿色树环标识,表面反射出银白冷光的dna样本封存箱露出了它的上半部分——

——正文完——

注:

乌拉诺斯(英语:uranus)希腊神话中的天空之神,从母亲盖亚的指端诞生,全宇宙最初作为统治者的众神之王。

象征希望与未来,并代表天空。乌拉诺斯即是盖亚的儿子,也是盖亚的丈夫,是十二泰坦神、独眼巨人与百臂巨人的父亲。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