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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之临阵磨枪 上——恺撒月

文案:

展长生穿越成修仙大陆一名百姓,却因妖魔作乱,举家惨遭横祸。

濒死之时被魔枪斩龙所救,并且定下血契,要以身为炉,重炼魔枪。

魔枪原本是神枪,却被神王毁坏,如今血孽缠身,每天都要发狂暴走,唯有展长生修炼的功法能为他缓解痛苦。

从此一人一枪相依为命,游历升级,誓要重登仙途,冲上九霄,将神王伏羲轰成渣。

展长生斗志高昂,才要冲向敌军,却被化为人形的魔枪压倒在地。

展长生怒道:“大敌当前,你要干嘛!”

魔枪曰:“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暴力残虐不通人性魔枪攻x理智正直努力博爱受

人物关系灵感来源是哨兵向导,虽然文中完全不会提otz

编辑评价:

展长生前半生颠沛流离,还被判定不能修行的体质,仙途无望。直到他遇见化为人形的上古魔枪,一个要变强,一个要自保,结下血契,从此相依为命,历练修行。魔枪出身不凡,一直被三界觊觎、仇视和追杀,展长生身怀血仇,时时被仇敌阻挠陷害。尽管二人修仙途上困难重重,终有一日,仍会一飞冲天,将天命掌握在自己手中。本文颇具古风,文笔细腻精致,刻画角色鲜明生动,感情互动趣味盎然。随着情节推进,给读者展现出一个玄奇恢宏,别具一格的修仙世界,以及这个世界中多个人物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细节处动人心弦,文章整体出人意有却又在情理之中。

主角:展长生,展龙┃配角:胡岩风,夏元昭,胡不归┃其它:从一而终才是好枪

第一章:仙师

凡间自古相传,昔日盘古初分天地,清者上升为天,乾坤始有晨昏;浊者下沉为地,世间方成海陆。

人间十洲三国,有凡人天子各自为政。上有神国仙境,下有地府幽冥,却皆在神王伏羲治下。

千万年光阴荏苒,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如今神国仙境早已了无痕迹,不过是凡人中耳口相传的一段逸闻野史罢了。

唯有一片化外之域被隔绝在中土境外,乃昔年神魔大战后,落败的妖魔蛮夷聚集之地。天长日久,如今各自聚合成众,形成七城六郡,共计十三魔窟。因其首领不服神王教化,不遵凡间教条礼仪,以强为尊,从欲而行,时时进犯边疆,故而凡间百姓皆称其为十三魔王。

这十三魔王军每每作乱,都令边界百姓苦不堪言。

展长生便出生在与化外之域相邻的永昌国边疆,长宁州河源县属下,高泰镇东边的清河村中。

那清河村偏安永昌国西北一隅,山青水秀,素少外客。村民心思淳朴,自给自足,故而极少出山。山外虽常有化外妖魔进犯的消息传来,这清河村中却数十年如一日,宁静祥和,不曾受半点波及。

展长生父亲以打猎为生,六年前不幸被猛虎袭击,伤重不治,只留下发妻杨氏与长子长生、次女宁儿三人。

彼时宁儿尚在襁褓之中,杨氏又素来病弱,忽闻噩耗,竟大病一场,卧床不起。

可怜展长生不过十岁年纪,便一力担起重任,照顾母亲与幼妹。

好在天道怜悯,这六年风调雨顺,村中未受灾荒,又有邻里接济,展长生竟硬生生捱至今日。

如今母亲重病已痊愈大半,每日也可操持些家务。妹妹宁儿不过六岁,却也极为乖巧懂事,喂鸡烧火、缝补浆洗,皆做得得心应手。母子三人相依为命,山中安详,岁月静好,展长生也算是苦尽甘来。

这少年生得身姿挺拔,眉目俊秀,子承父业做了猎户。他身手极好,又宅心仁厚,与邻里乡亲素来融洽。十里八乡每每有人提及展长生,莫不道一声好儿郎。

杨氏虽青年丧夫,所幸有这一对孝顺儿女,总算上天待她不薄。只是她近日里愁眉不展,却是在忧心展长生的婚事。

展长生一早起来,便闻到粟米飘香,料到是母亲在筹备早餐,不由嘴角微扬,露出些许笑容。

他尤记得前世之事。展长生乃是异世生人,那神奇国度名为唐国,国中盛行科技之力,人人皆可享受科技种种便利,远胜眼下清河村鄙陋。

然则他前世孤家寡人,而后又罹患绝症,药石难医,不幸英年早逝,至死仍孤身一人。

不料再度醒转时,却生成了展家长子,得了父母疼爱,尽享十年天伦。

故而今世虽不比前世有科技之力,村中生活有诸多不便,他反倒远比前世过得平安喜乐。

待展长生梳洗完毕,将长发规整束在脑后,又妥帖整理好猎装,便是个意气飞扬的英俊少年。

杨氏捧杂菜粥摆放屋中大桌上,眼见爱儿雄姿英发的模样,不由心中发酸,眼角微红。

展长生唤醒妹妹宁儿,带她一道梳洗后进屋,见状忙搀扶母亲坐下,柔声劝慰:“娘,天大的事有儿子在,何必烦忧?”

宁儿乖巧懂事,伏在杨氏膝头,鹦鹉学舌一般应道:“娘,天大的事有女儿在。”

杨氏不由失笑,心中满是慈爱柔情,握住展长生微凉手掌,将女儿拢在怀中,方才长叹一声,“赵大娘昨日前来,为罗家回绝了提亲……终究是娘拖累了你。”

展长生容色安详,低笑道:“娘多虑了,是儿子同罗家姑娘无缘。”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天下事自古难两全,展长生享尽亲情,并无半点怨念。此时反倒劝慰娘亲道:“儿子年青,成家之事不必急在一时。更何况化外妖魔猖獗,我前月下山,便听镇上传闻征兵之事。若征兵书一下,儿子此去服役,尚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回转,又何必耽误旁人青春。”

杨氏闻言,只得叹息一声,更添几许愁容。

宁儿不懂家中长辈所言,只睁着一双剪水秋瞳,依偎在娘亲怀里。

母子三人又叙了一会儿话,各自就坐。家中并无旁人,故而并不讲究陈腐礼仪,母子三人齐聚一桌,其乐融融共进早餐。

展长生用过早餐后,便在家中修补篱笆,又将几件家具修上一修。待日上三竿时,便动身前往吴郎中家里。

杨氏伤了心脉,常需服药调理,药资耗费颇巨。展长生闲时便为吴郎中做些活计,打猎之余亦会采摘药草,充抵药资。

才推开院门,吴郎中那小孙子宝儿便撒开一双小短腿,朝展长生怀中扑来,一面欢喜叫道:“长生哥哥!”展长生便微微屈膝,接住宝儿,将他举起抱在怀中。

展长生性子冷清温和,接人待物极有分寸,故而村中人人喜爱。盛夏之时更被村中小童少年亲近,只觉被他一双手触碰,便有一股冷泉自头顶淋下,烦恼尽消,身心舒泰。

吴郎中曾为他诊脉,却只觉脉象平和中正,不见任何不妥,捻须沉吟半晌,只得揣测,许是他体质寒凉之故。

宝儿如今依偎在展长生凉爽怀中,更是嬉笑不已。

吴郎中见展长生前来,亦是笑容温和,唤他前来分拣药草,晒干磨制。

那宝儿见了展长生,便不肯离开,跟前跑后,时不时便躲在展长生怀中撒娇,展长生自也由宝儿戏耍。

他见药草稀少,便问吴郎中道:“先生,白鹤草、十年香同金钱根所剩不多,可要我明日上山采摘一些?”

吴郎中赞许颔首,“难为你心思细密,如此便有劳。”

展长生笑道,“长生平素多受先生传授医理药学,为先生分忧原是分内之事。”

吴郎中本就把这勤奋好学、谦逊自持的少年视作半个衣钵传人,悉心教导,全无保留。如今见他谦和恭敬,更是老怀大慰。

二人正说话时,天边突然一片红云滚滚,遮天蔽日而来,连村中青草碧水也被映成一片明红。

展长生转世十六年,从未见过这等奇景,不由目瞪口呆仰望。

吴郎中却喜道:“这是大机缘,快些回家,带你娘同妹妹去村口晒谷场。”

展长生立时应了,急急回家,抱了宁儿,陪同娘亲一道赶往村口。

年逾花甲的展村长亦是拄着拐杖奔出祠堂,又命几个青年小子四处奔走传话,叫全村上下一起集合在村口晒谷场中。

展长生一家同其余村民全集结在晒谷场,但见村长设香案祭瓜果,焚香祷告,带领全村老少齐齐对那红云下跪,朗声道:“清河村百姓恭迎仙师降临。”

其余村民齐声道:“清河村百姓恭迎仙师降临——”

随即跪拜叩头,人人皆诚恐诚惶。

展长生尤记得唐国时,举国上下重科技轻神话,如此思路在他心中亦是根深蒂固。唐国境内,修真寻仙之说层出不穷,也有那笔力深厚者,描绘一片瑰丽雄奇、凶险惊愕的修仙世界。然则着书者同读书者却心知肚明,这种种情节不过是笔下世界,镜中花月,当不得真。

展长生纵然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依旧恭敬跪拜,躲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那红云待众人拜了三拜,方才朝两边分开,几道人影显出身形,足下一道红光,卓然出尘,缓缓自天而降。

展长生斜眼偷窥,见识到这般不凡景象,方才倒抽一口气,收起轻视之心。

那几人头束道髻,身着杏黄道袍,降落之时,衣袂翩跹,无论男女,皆颇有仙姿。

为首的修士三十出头模样,美髯垂胸,上前一步沉声道:“我白云山上清门欲在贵村收徒,凡七岁至十二岁童子,皆可受验灵根,上佳资质者,皆可入我仙门。”

众人大喜过望,急忙将适龄童子送往两名道童跟前,检验灵根。

展长生十六岁,展宁儿六岁,皆在适龄之外,不免失望。

那上清门修士取出一柄白玉如意,叫受验童子握住一头,如意头便会亮起光芒。

展长生在一旁看得清楚,若亮起灰光,修士便摇头,那童子便垂头丧气走开。

若玉如意亮起白、青、蓝、红、黄光芒,那修士便将童子留在身旁,想来那即是五行灵光,大多人皆是同亮起三色四色,便是所谓三灵根四灵根资质。

百余人转眼便验完,有灵根者不过四人,一人双灵根,两人三灵根,还有一人乃四灵根。

吴郎中的爱孙宝儿,正是唯一的双灵根资质。此时吴家众人欣喜若狂,直将宝儿搂在怀中疼爱。

那上清门众修士却露出失望之色。

修真一途日益式微,人间界灵气渐渐稀薄,就连有资质者亦是愈发少见。若不能广招门徒,只怕再过个百年,上清门连下三品门派地位也保不住。

那为首的修士捋须沉思,又命将七岁以下幼童也尽数验过。

展长生忙牵了宁儿上前,叫妹妹伸手握住玉如意。须臾间,如意头亮起黄、青、白三色光芒,乃是土、木、金三灵根,色泽清正柔亮,显示灵根品质极佳。

那中年修士却轻咦出声,牢牢盯住展长生,“你且验一验灵根。”

展长生亦是好奇心切,既然得了允准,便迫不及待握住那玉如意柄。少倾,如意头亮起一片暗淡柔蓝,如烟如雾,却不如宁儿清亮,反倒浑浊不堪。

众修士纷纷露出扼腕痛惜神色,展长生不明所以,只得向那中年修士看去。

第二章:奇遇

那中年修士亦是摇头不已,沉沉叹息,“你本是单水灵根,万中无一的绝佳资质。却在凡尘中浸氵壬太久,受浊气污染,如今根骨定型,窍穴闭死,却是再也修不得仙了。委实……可惜。”

杨氏闻言,不由身形一晃,险些跌倒。展长生却不觉如何惋惜,只行礼道:“既如此,便只得各安天命罢了,多谢道长指点。”

世事本无绝对,若这少年能得几件洗髓伐脉的天材地宝,辅以活死人肉白骨的仙药,将定型根骨、锁闭窍穴打破重塑,仍可踏入仙门,前程自是不可限量。

只是人间界资源何等稀少,纵使修仙世家,上一品宗门亦不见得肯舍出这等珍宝,更何况这乡野村夫?既如此,何必令他知晓后再绝望。

无知无识做个寻常猎户,反倒快活。

中年道士思及此处,却仍想结个善缘。他又取出一张黄纸符,随手折成精巧小元宝,弯下腰交予宁儿手中,慈爱笑道:“这女娃倒有几分仙缘,然则我上清门门规,收徒以七岁为限。若你等有意,待她年满七岁,便带上这平安符,到上清门寻元箓峰广灵子。”

杨氏大喜过望,忙带一双儿女向仙师跪下拜谢。

广灵子见此间事了,便又问道:“贫道另有一事相询,近日山中可曾出现异象?可有外人前来?”

众村民面面相觑,皆是摇头否认。

广灵子与众修暗用望气之术,一望便知无人撒谎,便只得将此事按下不提。

而后村民各自散去,几家欢乐几家愁。上清门修士则由村长安置在贵宾客房住下。

这上清门行事倒也当得起救济苍生四字,得了清河村招待,便为村头村尾两口水井施了祓除清净之术。井水带了些微灵气,常饮可祛病强身,延年益寿,也算一件功德。众村民自是大喜。

第二日,广灵子便率一干弟子,带上入选小童离了清河村,朝下一个村庄行去。

宝儿临别之时,尚不知离愁,只挣脱父母双手,跑来捉住展长生衣角不放,依依不舍道:“长生哥哥,宝儿可有许久见不到你了。”

修真无岁月,吴宝这一别,不知何时方能见面。展长生下蹲,轻揉宝儿细软发顶,笑道:“宝儿,切记努力修行,莫让众位乡亲失望。”

宝儿用力点头,又正色对宁儿道:“我要去很久,你莫要等我,若寻到个好人家,便嫁了吧。”

宁儿眼泪汪汪,摇头道:“待我年满七岁,也去上清门拜师。宝儿,你好生修行,宁儿不嫁别人。”

“如此你便是我师妹,师妹,师兄在门中等你。”

“师兄,你多保重。”

这两个小童稚言稚语,令得一群人忍俊不禁,倒冲淡了几分离愁。

随后广灵子抛出一片红布,刹那间红云缭绕,将那群修士与入门童子团团包围,缓缓腾空而起,渐渐朝天边去得远了。

待送别仙师,村民便各自散去。杨氏尤记得广灵子所言,长子资质绝佳,却生生被耽误前程,痛失仙缘,难免心中郁郁。

展长生却不以为意,回屋中背上药篓,提起弓箭,腰别猎刀,全副武装上山采药。

白鹤草、十年香同金钱根三味药草降火清肺,在山中极为寻常。展长生进山不足一个时辰,便已采满小半药篓,更猎到一只斑鸠,可留待晚上便可添一道佳肴。他便细思,却不知烹烤蒸煮,选哪一个才好?

他想得入神,不觉间已深入山腹。

展父六年前遭遇虎患,之后村长召集全村壮丁日夜巡山,终将那大虫除去。如今这后山虽无祸害,展长生天性谨慎,却不愿再深入涉险。

那少年擦拭额头汗水,手腕却骤然一僵,前方一截断崖上,竟露出两片色如碧玉的狭长叶片,隐藏在层层青绿草丛中,险些被错过。

展长生放下药篓弓箭,利落朝断崖上一跳,手足并用,缓慢朝那药草靠近。离得不足一丈时,便有清冷药香传来,正是一株百年冻兰,六枚狭长叶片款款伸展,水绿动人,品相上佳。

人间界草药分药草、灵草、仙草三等。如那白鹤草、十年香同金钱根,便是司空见惯的药草,十株不过价值一文钱。

这百年冻兰却是疗伤圣药,若是品相极好者,几同下品灵草等值。

如这一株百年冻兰,在山下流云镇药铺中,足可换一两白银。

眼看便要入秋,家中亲人正该准备冬衣,那破旧铁锅,也应换上一换。父亲留下的旧猎刀,也该送铁匠铺好生修补一番。

如此种种向往,便令得那株百年冻兰落在展长生眼中,尤为可亲可爱起来。

展长生再往前靠近时,愈加小心翼翼。据前世修仙书中记载,灵草周围皆有守护兽,他自不愿冒险,故而行得极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唯恐漏下任何动静。

这一凝神,却听见头顶有人闷哼出声。

说时迟,那时快,刹那间一条碧影自崖顶突袭而来,好在展长生全神贯注,立时提刀横挥,闷钝响声中,只觉砸到硬物,便将那碧影挥开,几点热腾腾汁液溅在展长生虎口,竟是殷红蛇血。

那碧影显是受了重创,跌入草丛中不再动弹,展长生毫不犹豫,一跃而下,便看清那细长碧影乃是一条通体翠绿的毒蛇。他手起刀落,硬生生将那毒蛇头颅斩了下来。

眼见那毒蛇首尾分离,在一片草丛中挣扎翻滚了片刻,方才断了气。展长生长舒口气,脱险之后,方觉后背冷汗涔涔,已将衣衫湿透。

他不舍浪费,在崖壁上擦拭干净猎刀鲜血,随即扯了路边几片芭蕉叶片,将那毒蛇连头带身包在叶中,再用藤蔓细细捆缚,收入药篓。又重新爬上断崖,将那株百年冻兰连根须一道小心挖下,一并收入药篓。

展长生收获颇丰,正自心中雀跃,却又忆起先前那声闷哼,犹豫片刻,仍是唤了一声:“是哪位仁兄?可曾受伤?”

空林寂静,并无人应答。展长生自降生在永昌国,便对鬼神之事信服几分,平素多行善积德,广结善缘,如今又岂能见死不救?他便背上药篓,重新爬上那断崖,往丛林中行去。

不过几步,便见墨绿灌木丛下果真有一名男子,黑衣长发,面无血色,双目紧闭,成串鲜血自衣衫渗出,滴落在身下绿叶上。

许是山中湿气极重,又兼有各色药草野花,故而将这伤患满身血腥气味冲得淡薄,在断崖下时,他竟未曾察觉。

展长生立时放下药篓,蹲下施救。那人身上衣料精良却破烂,剥开便显出一具铁打般千锤百炼的精壮身躯。从左肋至腹侧,一道尺余长深红伤痕触目惊心,却不知被何种猛兽利爪所伤,既深且长,内腑隐约可见,鲜血更是汩汩有如泉涌。

饶是展长生终年打猎,也未曾见过这般重伤,不由倒抽一口凉气。若不及时施救,只怕便会如展父当年那般……

展长生只略略犹豫,便将那百年冻兰取出,又依照医书记载,附加几样药草,不顾苦涩塞入口中,咀嚼成泥,再将药草泥敷在那人腹侧伤口。

杨氏才为他缝制的棉布中衣,如今亦被撕扯成布片,将那人伤口层层包裹妥当。

下品灵草果真不同凡响,敷药不过片刻,滚烫伤口便已清凉降温,那人亦是缓缓睁开双眼。

展长生高悬一颗心,至此方才放下,方才察觉这男子双瞳竟成暗金之色,容姿昳丽,世间无双。他只觉此人生得俊美至极、气势却肃杀至极,若非因其重伤,展长生只怕早被吓得退避三舍。

他便舒口气道:“这位壮士……兄台……大侠?”

那男子沉声道:“我名展龙。”嗓音有金石之音,竟如长刀振鸣。

展长生便淡淡笑道:“我也姓展,如此说来却是有缘。展龙兄,你身受重伤,是在下舍了一株上品的百年冻兰方才救下你性命。这灵草市价二两白银,如今记在你账上,待康复之后,千万记得还我。”

展龙屈肘,作势起身。展长生上前搀扶,助他靠坐在树下。那男子视线便落在一旁药篓上,“取青木蛇来。”

展长生微愣,却仍是将药篓中的蕉叶包取出托在掌中,迟疑递给展龙,“原来这蛇名叫青木蛇?只是这青蛇乃是在下冒了性命危险方才猎到,若是卖到山下……”

那男子面色不耐,接过蕉叶包,在袖中摸索片刻,取出一个荷包扔在展长生手中。随后撕开叶片,竟徒手将那青蛇开膛破肚、扒皮抽筋,取出蛇胆吞下。那蛇血溅了满身满手,却又渐渐消失无踪。

展龙犹自不足,将血淋淋肉段送至嘴边一通撕咬,吮吸蛇血。不过片刻便将蛇血吸得涓滴不剩,只将剩余惨白蛇肉段抛至一旁草丛中。

展长生手捧荷包,目瞪口呆怔立当场,只觉这人纵使举止野蛮,却别有一番赏心悦目,竟如魔术一般,将那青蛇取胆吸血,事了后唇齿手指洁净如初,不见分毫污垢。

展龙已恢复些许力气,沉声问道:“你是山下村中人?”

展长生依旧手捧荷包,连连点头,“正是。”

展龙遥遥一点他手中储物袋,抹去神识,方才道:“权且以这储物袋中之物充抵欠款,这几日为我寻个地方暂住。”

展长生听闻储物袋三字,脑中轰然一响,只觉手中那方形荷包轻飘飘全无重量,不由又惊又疑,这竟是传闻中能容大批物资的储物袋,那荷包其貌不扬,青布外绣有两株翠竹,靛青细绳收束袋口。往袋中望去,只觉黑沉沉深不见底。

他虽百般好奇,却仍记挂那人伤重,收起储物袋,踌躇片刻方才道:“昨日有几位仙师在村中打探消息,询问村民近日可曾见过外人。若现下带你回村,只怕落在有心人眼中不妥。这山中有处山洞尚可栖身,不若先盘桓几日,我再设法借口掩人耳目。”

展龙闻言嗤笑,“竟寻到了这里来,果真阴魂不散。也罢,就依你。”

展长生只觉此人非但容貌俊美肃杀,性情亦是简慢桀骜。如今分明有求于他,神色言辞间,却分明带有施恩之色。展长生无奈,却也无暇同他分辩这许多,只搀扶那男子起身,费了好一番功夫,方才将展龙送入山洞之中。

那山洞本是展父往日栖身之处,展长生自子承父业,仍是时常前来,将山洞打扫干净,地上铺有干爽稻草,更有瓦罐杯盘,一应俱全。展长生留下腰间装水的葫芦,才待离开,手腕骤然一紧,已被那人牢牢攥住。

第三章:交易

展长生微愣时,便对上一双冰寒暗金双眸,心头不由惊得紧缩,展龙已沉声道:“若敢一去不返,我决不饶你。”

只是他嗓音嘶哑,透出浓浓伤重疲倦,如此威胁反倒令展长生心头一软,反手轻轻握住那人手腕,只觉他肌肤灼热,只怕已生了炎症。

展长生柔声道:“展龙兄放心,我回村取些药草便来。”

展龙方才将手指松开,颓然倒在稻草堆中,黑发披散,气息微弱,竟似昏厥一般。

展长生暗道不好,只守在一旁,见他气息虽微弱却平稳,方才自山洞壁挖出的小洞中取出一条粗布薄被盖在那人身上,出洞后又拖拽一丛灰绿灌木前来覆盖住洞口。随即拎起药篓,飞奔下山。

这少年心思细腻,在山下河边脱下外裳细细查看,将衣角、袖口血迹在河水中用力搓揉洗去,拧干后重新穿上,这才一副平淡神色回村。

他先将药草送到吴郎中家中,又提起那只斑鸠道:“我往日备的金创药已用完,烦请先生换上一包。”

吴郎中不疑有他,取出两包金创药放在展长生手中,却不肯收那猎物,“这些药草足够充抵药资,斑鸠性温平和,正合为你娘炖汤滋补。”

展长生心中感激,收了药包,提起空药篓匆匆返家。

他将斑鸠交给娘亲,又叮嘱几句,只道有几味药草需夜里采摘,又回房中取了干净衣衫、几块干粮,连同平素积攒的药草,又另取一个葫芦,打了满葫芦井中灵水,方才回了山中。

月色冷清,那人不在洞中休养,却立在山壁下沐浴月光,投下一片巍峨阴影。随即脚步不稳,背靠石壁渐渐坐在地上。

展长生眼见展龙跌坐,疾步上前搀扶,低声道:“地上寒凉……”

触手间却觉他通身炙热如火,不由怔住。

展龙黑衣披散,露出褐色健壮胸膛,在月光下微微起伏,一双眼明亮如星,沉沉透着暗金之色,鼻息粗重,犹若择人待噬的猛兽。展长生忙道:“恐是发烧,将这药内服外敷……”

他才取金创药在手,腰间骤然一紧,脚步趔趄,已被展龙两臂舒展,圈禁在怀中。

那人肌肤火烫,展长生就如同被炭炉包围,苦不堪言。手中一包金创药粉亦是尽数散落草丛。

展龙却觉自那少年身上传来清凉气息,将通身暴躁血腥化解。听那清冷嗓音犹若冰雪融化,清泠泠流过胸臆,舒畅身心,他便从心所愿,往那凉爽宜人的源头追逐而去。

展长生方才一声惊呼,双唇遂被堵住,火烫舌头撬开齿列,肆无忌惮深入勾缠。展长生又惊又怒,才动一动身躯,便被手臂紧紧箍住,复又跌坐在那人坚实腿上。

摒息良久,展长生只觉胸口发闷,两眼发黑,方才得了空隙,张口急促喘息,早已面红耳赤,险些窒息。展龙更是食髓知味,将那少年禁锢不放,两手反剪身后,得寸进尺。

展长生博览群书,眼界开阔,对男子间这等欢好虽时有所闻,本身却并无龙阳之好。怎奈他天生体格有限,竟挣不脱那人双臂只得厉声喝道:“展龙,我救你性命,为何恩将仇报!”

展龙如闻当头棒喝,停了亵玩行径,却仍是将他圈禁怀中,只气息粗重,缓缓抬头。

展长生猎装凌乱,衣襟已被扯到肩下,露出骨骼分明的肩锁,见他肯听,心头方才有些安定,又怕触怒于他反引来祸患,只得权且压住心头不忿,低声道:“你身受重伤,如何行得这等事,还不将我放开为你上药。我这金创药虽是乡下所产,却有奇效……”

展龙却沉声道:“凡俗药石不济事,不如你天生神泉,能化解我血怨。”

展长生听得懵懂,展龙却重将他头颅按住,唇齿再度胶合。

这一次并未持续多久,展长生便觉那人周身灼热体温竟已渐渐降下,同寻常人相差无几。他心中惊疑不定,忆起往日里村中童子素爱同他亲昵,只为一席清凉。如今看来,莫非他这特异体质还能为展龙疗伤不成?

这修仙大陆,奇诡莫测,匪夷所思,只怕果真有这等疗伤之术。展长生思及此节,被同性男子亲吻纵使满心别扭不悦,此时亦是渐渐散去。先祖曾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必拘泥于小节。

展龙将他放开时,脸色果然好转泰半,又道:“难得你单水灵根,万中无一,却被浊气污染,窍穴锁闭,仙途断绝,当真可惜。”

这番言辞,竟同那广灵子所言相差无几。

展长生虽心胸豁达,被人连番提醒,亦难免怅怅,他站起身来,仰头看山间半圆皎月,良久才问道:“莫非,当真便别无他法?”

展龙却答曰:“我主……我师尊有一套功法,名唤《九转莲华妙法》,一转延年益寿,强身健体;二转洗筋伐脉,淬净灵根。若能修炼至二转,自能助你冲开窍穴,蓄养灵力。只是——”

展长生听他说得诱人,不免心潮澎湃,忙追问道:“只是如何?”

展龙道:“年深日久,那功法如今不知遗落何处。”

展长生心头一沉,更是无限失望。

却听展龙续道:“若你肯拜入我师门,随我游历人间,迟早能寻回功法。”

展长生闻言,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仙途有望,男儿志存高远,若是机缘来临,谁甘心放手,只做个山野猎户?忧的却是舍不下家中亲眷,此去经年,娘亲与宁儿却该如何?

展龙却道:“你若入我仙门,必当了却尘缘,绝不可眷恋。”

展长生闭眼,沉思良久,方才躬身行礼道:“多谢仙师指点,然则我家中尚有老母幼妹,人间尘缘难断,入不了仙门。”

展龙只皱眉看他,片刻后冷嗤道:“鼠目寸光。”

展长生只得苦笑,取出自己旧衣,让展龙换上,“我这衣衫只怕尺寸不足,权且穿一穿吧。”

展龙一眼扫过,并不接手,只缓缓扶住山壁起身,随手一扯,将破烂黑衫扯下,露出魁梧精壮身躯,沐浴月色之下,犹若天尊降临,气势如山。他垂首道:“换洗衣衫在储物袋中,随意取一件与我。”

展长生自怀中取出那青色荷包,摆弄一番,却不知如何使用。

展龙道:“凝神在袋上,内视之即可。”

展长生依言而行,手捧荷包,闭目凝神。须臾,便见眼前一亮,显出成排橱柜来。他心思一动,便见标记衣物的柜门打开,柜中码放有十余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待他睁眼时,正有一件黑衫连同中衣留在手中。

展长生初尝这宝物神奇,不由心头雀跃,却仍是先将衣衫交给展龙。

那男子接过衣衫穿上,举止间已不见大碍,又道:“你那水灵根虽已废了,却仍能上通神泉,暂且借我一用,日后必有重谢。”

展长生却茫然反问道:“神泉是何物?”

展龙眼中却掠过狡猾之色,抬手托起那少年下颌,“若想知晓,先答应借我。”

展长生如何能上当,只后退半步,避开他轻佻手指,皱眉道:“不说便罢……你待如何借?”

“双修自是最佳,”展龙见他脸色一沉,方才转了语气,“若是不成,如先前那般,借些灵池玉液亦可。”

展长生耳根微红,心道不过是些口涎唾沫,却叫得这般风雅名字,难免叫人浮想联翩。

展龙又道:“若是首肯,我另有一套粗浅功法送你,虽不能得证大道,却也可保你强壮肉身,多享几年寿命。”

展长生心思微动,“这功法……可有限制?”

展龙答曰:“此功法名为《七禽诀》,乃百年前一名散修观鹤唳鸡啼,凤鸣鹭吟,心有所感,演化而成。粗浅易懂,亦无灵根限制,只重健身养气,人人能练,个个可习。长久修炼,可保轻身健体,便是上战场也多几分胜算。”

展长生更是心动,永昌国内修仙者寥寥,各门派更是将功法当作传家宝一般珍藏,非本门弟子不能学。眼下不过几个亲吻,便能换一套功法,这交易委实是他占了天大的便宜。

展龙性情急躁,见他沉吟,不由皱眉道:“若你不肯,我用强便是。”

展长生察觉此人虽杀气萦身,令人望而生畏,本性却极纯良,分明可以巧取豪夺之事,却愿同他讨价还价做成交易。许是师门门风清正,教养得好之故,未免叫人心生羡慕。只可惜,他只怕同这门派无缘。展长生忙施礼道:“自是肯的,还有劳仙师指点。”

展龙手臂一伸,重将那少年揽入怀中,侧头覆唇,纠缠舌根,贪婪吮舔。展长生百般不适,却仍是扶住他肩头,一味忍耐。

良久唇分,只见这少年眼神迷离,气息紊乱,竟有失神之相。展龙拂去他嘴角湿润,哑声道:“随我安歇,明日清晨授你七禽诀。”

展长生脑中警铃大作,期期艾艾道:“我、我自行,安歇便是。”

展龙见他瞪大两眼一派紧张,嗤笑不语,只扛起那少年回洞中席地而坐,又将那少年圈在怀中。

山中夜晚阴寒,展长生本想生一堆火在洞口,一则取暖,二则驱赶蛇虫猛兽。

只是展龙将他抱得极紧,不容他动弹,便只得作罢。

那男子通身高热已然降下,如今体温和暖,正能驱散山中寒气。展长生见他闭目养神,并不做其他动作,这才放下心来,便凝目打量。

展龙面容约二十五六,犹若名匠打造的一柄削金断玉的神刀,容姿端丽锋锐,薄唇紧抿,漆黑剑眉高扬如一抹刀痕,眉心紧皱,即使在梦中亦难纾解,却不知心中藏了多少苦难。

展长生虽好奇他身份,却不敢多问,只在心头百般揣测,远处夜枭泣啼,风卷万木涛起,天地悠悠静谧,一派祥和。他不觉间竟靠在展龙怀中沉沉睡去。

第四章:巨款

清晨时分,鸟雀啁啾。

展长生迷蒙睁眼,茫茫然不知今夕何夕。恍神了片刻,方才忆起昨夜遭遇,慌忙坐起身来。

展龙立在洞口,魁梧身形遮挡晨光,一头浓黑长发披散在肩头后背,直垂腰际,听见身后动静,只沉声道:“随我来。”

展长生随他出洞,取了葫芦中井水洗漱干净,剩余半葫芦井水便被展龙取走,略滴几滴在手中,忽而笑道:“这上清门众修倒肯多管闲事,造福村民。”

他将葫芦底朝天倾倒,清澈井水咕嘟流淌,尽数落入他掌中,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几同昨日那些蛇血一般。

展长生看得讶然,展龙却收了葫芦,肃声道:“七禽诀并非我本门功法,不过散流野宗,自成一派。我今日传你,并非收你入门,不过一笔交易。他日若有人问起,绝不可提我名号。”

展长生见他神色端严,便也肃容行礼:“在下谨记。”

随后展龙便抬起右手食中两指,在他眉心一点。

刹那间,一股热流直冲头颅,仿佛一幅画卷哗然在展长生眼前展开。画卷上七个水墨线条小人正各自挪腾转移,施展一种招式。

姿态一时如鹤飞水塘,一时又若鹰掠草地,行云流水,闲适自在之极。他只道修习功法,只需一点便可,如今看来,功法牢记在心,却还需一招一式,从头学起。

展长生望了片刻,心思一动,那画卷便悄然消散,眼前仍是山中绿意葱茏,展龙正收回手指,原本恢复了些许血色的面容,如今又惨白如纸,正郁郁嗤道:“不过一个末流传承,竟也耗费这许多灵力。可笑!”

他踉跄两步,重又跌坐地上,展长生急忙搀扶,触手处又是火热如碳。这少年不由心中叹息,跪坐在草地上,自觉贴合双唇。展龙自是毫不客气,搂紧他细瘦腰身,唇舌缱绻,却并无半分旖旎气氛,唯有清凉神泉渡入,压住他血中业火。

时辰一久,展长生亦是升起眩晕感,呼吸才乱,便被展龙推开,“自去修习,莫要扰我清净。”

展长生被那人雄性气息注入口中,终究心中有些介意,只侧头不敢看他,“我先下山,晚上再来寻你。”

展龙道:“可。”

随后只缓缓起身,重回洞中。

展长生踌躇片刻,在洞外问道:“金创药治不了仙师的伤,可有其余药草,我为你寻一些来。”

洞中只传来展龙疲倦低沉嗓音,“不必。”

展长生只得先下山去。

他忆起那百年冻兰曾对展龙伤口生效,便拟往镇上一行,采购些下品灵草。

展长生主意一定,便寻了个僻静之处,重新检视那储物囊中物品。橱柜虽多,泰半却空无一物,除了衣衫便只余两根小指长短的灰褐枯枝、十五枚象牙色扁圆石头、外加三件不明用途的器具。

那象牙色石头便应当是灵石,只是色泽黯淡,若是混在河滩卵石中,只恐难分清楚,只怕是下品灵石。那三件器具,或许是法宝之流,可惜他半分灵力也无,无力操纵,只得望宝兴叹。

展长生微觉失望,同前世那些修仙传说相比,这点财物委实寒酸得紧。

他又取出那两根枯枝,摊在掌中细细把玩,那枯枝断面一个白若冰雪,一个深红近黑,展长生突然心思一动,忆起这修仙大陆的一个传说来。

传闻人间界有一处秘境,名曰云外仙宫。那仙宫内有一座庭院,布满美玉琼花,美不胜收,远胜神国仙境。庭中两株参天大树,一株殷红如血,一株雪白胜霜,并无半点叶片,枝桠横陈,遮天蔽日。

那正是盘古开天地之时,清浊二气一点残余所化神木,一名赤霄木,一名玄霜木,木如其名,正是一朱一白,乃是秘境中力量源泉所在。

那云外仙宫资源丰富,远超凡人预料,又跳出三界外,不受神王统辖,仙宫中人神秘莫测,故而无论仙魔人神俱忌惮不已。

然则岁月飘渺,这仙宫却从无半点线索,只在人间耳口相传,到底是真假难辨。

展长生蹙眉沉思,最后却只得将那枯枝放回储物袋中,只取出一枚灵石,往镇上去了。

高泰镇,永泰当铺,午后客人稀少,店中伙计正昏昏欲睡,突然门帘掀起,进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那少年眉目疏朗,相貌俊秀,气息清冽,初见便令人心生好感。一身青色布衫浆洗得干净整洁,衣角尚打着布丁,针脚细密,应是附近村民。

店伙计一见便知他来意,客气笑道:“这位小兄弟,可是要典当物品?”

那少年神色犹豫,仿佛下了极大决心,自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块玉白的扁圆石头来,“这是我家中祖传的白玉,不知能作价几何?”

店伙计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连那石头外面布包一起接过,细细端详。那石头不过鸽蛋大小,圆润可爱,光洁无瑕,正是成色极好的下品灵石。

那灵石上毫无裂纹,正是灵力充沛迹象。修士可吸取石中灵力挪为己用,一旦耗尽灵力,这灵石便会化为齑粉,故而极少在民间流通,价格亦是水涨船高,一枚下品灵石便可兑换纹银百两。

只是这乡野小儿孤陋寡闻,却是头好宰的肥羊。店伙计便将那石头随手放回柜台,挑剔道:“这白玉品相极差,不值几文钱。却不知小兄弟要死当活当?”

那少年听他如此鄙薄,面色不虞,便将那石头收回手中,忍气道:“这白玉自我曾祖手中传下,若非宝物,他如何珍重传给后人?若是不值几文钱,你又为何肯收?”

店伙计微愣,忙讪笑改口,“如今世道不太平,经营艰难,便是蝇头小利也是难得。你若肯当,我们便肯收。”

那少年似有动心,期期艾艾问道:“死当多少?活当多少?”

店伙计知晓这少年不好哄骗,便在心头计较一番,方才道:“活当以六月为期,十二两;死当十五两。”

那少年听闻,却叹气道:“这也……太少了点。”

店伙计不屑笑道:“眼下一亩良田不过五、六两银,你这一块下品白玉便换上两亩田地,若是还不知足,未免……”

店伙计欲语还休,眼底讥诮之色却愈加浓厚。

那少年正是展长生,他虽想要装傻充愣,却也被店伙计激得火起,沉下脸一言不发,收起灵石转身便走。

店伙计见状方才着了慌,急急绕出柜台唤道:“小兄弟留步!万事好商量!”

展长生才行至门口,却见布帘一挑,又自门外进来一位中年发福的掌柜,生得獐头鼠目,却是未语先带三分笑,见状问道:“发生了何事?”

店伙计暗道不好,忙上前躬身行礼,“二掌柜,这位小兄弟带来家传白玉,却嫌小的估价太低,故而要走。”

那二掌柜捋一捋颌下胡须,“如今世道艰难,经营不易,百姓俱是当的多,赎的少,故而估价也走低,还请小兄弟见谅。不如取出来让在下相看相看,给你加价亦无不可。”

展长生见戏已做足,方才重新自怀中取出布包,仍道是乃曾祖留下的传家白玉。

那店伙计也在一旁,眼见二掌柜眉毛微微一颤,忙装作委屈道:“死当十五两,委实不少了。”

二掌柜却皱起眉来,“这白玉品相虽差,却是别人传家之宝,若非家计艰难,哪个舍得送入当铺。我等不过一介商人,逐些蝇头小利,却也并非敲骨吸髓之辈……”那掌柜慷慨激昂,长篇大论,而后方才总结陈词,“若是死当,再加五两。”

展长生仍是踌躇良久,方才忍痛应了。那二掌柜同店伙计皆是暗中松了口气,生怕他反悔,忙忙开了当票,又特意备了二十两碎银,用荷包装了送上。

展长生离了当铺,绕至另一条街上,方才将那当票撕得粉碎。那二人联手欺瞒于他,当票上所写不过家传白玉一枚,又岂知展长生亦不过利用那二人掩人耳目,正可掩饰灵石踪迹。

那少年掂一掂手中碎银,不由苦笑。他转世十六年来,拥有这般巨款尚是初次。想那众多穿越前辈,灵石成山,一掷千金,如他这般窘迫者,反倒是少数。只为二十两纹银,竟如此用尽心思。

展长生心头调侃几句,脚步不停,已进了镇中最大的药铺,问道:“可有百年冻兰、灵思花、龙鳞草这等疗伤药草?”

那药铺掌柜抬眼打量,许是见他衣着朴素,便有些怀疑。展长生忙道:“我代我家先生买药,只因村中猎户众多,便想做些上等金创药。”

药铺掌柜方才道:“前线战事吃紧,军爷四处征集疗伤草药,我铺中也不过剩两株素羽草,一株二两白银。”

展长生倒抽口气,这价格水涨船高,却已超出预计。他便欲同掌柜讨价还价,掌柜却坦言道:“如今伤药紧缺,有价无市,若你不肯要,自有他人肯要。只怕到时后悔也来不及。”

展长生一路行来,处处听人提及战事,如今无法,只得买下。左右这灵石出自展龙,如今买些伤药照顾他也是理所应当。

他又另买一些给娘亲的补品药材,合计五两零四十一文,掌柜倒也厚道,抹去零头,只收他五两。

展长生道了谢,随后又将猎刀送至铁匠铺中,再为母亲幼妹购置过冬棉衣,一并放入药篓中。

待离去时,他见路边小贩售卖干果,雪白方块中混有一粒粒花生碎、黑芝麻,名为花生粘,甘甜香酥,又可磨牙健脾。展长生忆起家中幼妹,便又买上一包,一同带回家中。

这一日展长生满载而归,宁儿得了新衣零食,自是喜不自胜,杨氏却惊疑不定,唯恐儿子做了坏事。

展长生见状,便照搬那药铺掌柜原话,只道今日运气好,挖了几株上品药草之故。而后只敢取出三两白银,交在杨氏手中。

杨氏却只是惴惴,不肯去接,“你好生留着,日后娶亲。”

展长生只得笑道:“那便请娘为我保管。”杨氏只得应了。

他随后又同娘亲商议,要收留那重伤之人,杨氏却更如惊弓之鸟一般,紧紧握住他手腕,“那人若是逃兵,窝藏便是杀头的大罪,千万莫要乱来!”

展长生见状,只得打消念头。取了被褥同一应用具,打上整整一桶井水上山,为展龙送去。

这一晃便是半月,展龙伤势渐有好转,那素羽草多少起了效果。展长生每夜陪伴他疗伤,清晨则练习七禽诀,短短半月便觉身体轻盈了些许。

展长生体质好转,展龙同样受益,惨白面容上,血色点滴恢复。更会在闲暇之余指点展长生修炼。

展长生本待将那储物袋物归原主,展龙却道:“身外之物,留之无用。”又为他在洞中设置一处隐匿阵法,将储物袋隐藏其中。

这一日他提了两只雉鸡前往镇上售卖,却见镇中人人紧张,如临大敌。展长生好奇询问路人,便知晓了一个惊人消息。

那永泰当铺二掌柜同一名曹姓伙计横死家中,凶手却不知所踪。

展长生顿时心惊肉跳,只觉此事定同那灵石有关。他顾不上售卖猎物,寻了个借口出镇,离得远离,旋即在乡间小道上发足狂奔。

第五章:少主

高泰镇距离清河镇二十余里,饶是他如今修习七禽诀有小成,又拼命狂奔,也花了小半个时辰方才赶回村中。

村口展小七正牵着自家老黄牛慢悠悠往外行去,见展长生急匆匆跑将过来,不由奇道:“长生哥,何事这般匆忙?”

展长生见村中平静,心头安定少许,此刻始觉两手空空,竟是方才忙中生乱,不知将两只雉鸡扔到何处去了,不免有些扼腕。

“无事,不过磨练脚力罢了。”展长生粲然一笑,便往一旁山上行去,展小七却放开牵牛绳,追上展长生,“长生哥,你教我打猎可好?”

展长生低头看他,展小七不过九岁,生得虎头虎脑极为憨厚,此刻一双黑葡萄样双瞳正直视于他,满心企盼。展长生不忍拒绝,只得轻抚他头顶,柔声道:“若得你父母允准,我便带你上山,先学下套挖坑,捉些山鸡野兔却也足够了。”

展小七立时脆生生应了一声,方才恋恋不舍牵了绳,往村外荒滩草地行去。

展长生便重新往山上行去,才至山腰,忽觉眼前景物有些朦胧,仿若隔了一层水晶般。他又往前行了百尺路程,便撞在一道无形薄幕上,再难寸进。

然则不待他细细端详,只觉一股神力拦腰卷来,将他拖入那薄幕之中。展长生刹不住脚,跌跌撞撞摔倒在草丛中,刹那间,四周纷乱嘈杂声涌起,头顶斑斓光彩此起彼落,轰然爆炸、怒喝哀嚎、兵器碰撞声震耳欲聋。

展长生抬起头来,才看见一群神仙似的人物正在头顶争斗,五彩灵光刺得他眼花缭乱,四周气流翻卷,树木横七竖八折断倒地,连山头也被轰得泥土外翻,内里黝黑岩石嶙峋暴露出来。

不多时,他便分辨清楚,那争斗之人分为两拨,一拨人数众多,另一拨却只有单独一人,黑衫长发,犹若暗沉火焰烈烈招摇,正是展龙。

周围风声呼啸,展长生全然无力对抗,只得全力抱住一株大树。

不料腰身又是一紧,再被顾大力扯拽,他竟身不由己腾空,重重摔落在一片红毯上。

展长生痛得四肢百骸欲裂,尚未爬起身时,后背又一股大力压下,竟被人踩在脚下。头顶扬起一道青年的高昂嗓音,喝道:“展龙,再不束手就擒,本座便将此人踩成一滩肉泥。”

展长生又惊又怒,单边撑地,往一旁用力滚动,竟挣脱那人踩踏。那青年轻咦一声,一道黑光却自天而降,在那青年面前轰然爆炸,将红毯白石炸出两尺深的焦黑大坑。

展龙悬立半空,傲然道:“竟拿区区凡人性命威胁我,愚蠢至此,懒得奉陪。”

话音才落,便见他化作一道黑光冲天而起,撕裂屏障,眨眼间便失去踪影,竟分辨不出他往哪个方向逃去。

那青年怒道:“快追!”

便见空中成群人影顿时如同烟花绽放,向天际四散追去。

那屏障破裂之时,方圆数百里内百姓便见到山顶骤然爆发数道霞光,惊得百姓纷纷跪地拜倒,以为是神仙降临。

展长生置身其中,却看得清清楚楚,那青年不过十八、九年纪,白衣胜雪,美玉环腰,容颜俊美,矜贵如王孙一般,立在白石高台上,只眼下神色狰狞,显是怒极。

只惊得周围美婢侍女纷纷跪倒一片,齐声道:“少主息怒。”语调中尽是惶恐惊惧。

展长生惊魂未定,不愿同这暴虐少爷同处一处,只是他所处石台并非山中之物,更似凭空降临,落在此处。他只悄悄一动,那青年立时察觉,冷眼扫来。展长生只觉一股通天彻地的强烈威压迎面扑来,森寒入骨,竟令他动弹不得。

莫非要葬身此地?展长生绝望已极,不甘已极,紧咬牙关待要挣扎,却有一人挡在他眼前,冰冷寒气刹那间消散无踪。

展长生恍然仰头,只见面前一片雪光铮然,却是个银甲银发的武士挡在身前。

那武士两手抱拳,单膝跪地,恭声道:“请少主息怒。”

那青年似是怒极,反倒一派冷静,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嗓音森然冰冷,“伏麒,你敢阻我?”

那武士将头垂得更低,“启禀少主,临行前宗主千叮万嘱少主,务必要隐秘行事。如今结界已破,各方窥伺,若再为一介蝼蚁妄动杀机,泄露行藏,未免得不偿失。”

那青年少主一身森寒之气渐渐散去,眉心蹙起,随后只一挥袍袖,展长生胸膛受了猛然一击,再被一股大力抛起,生不由己跌落在白石台下。他摔得沉重,喉头一甜,竟吐出口鲜血,昏厥过去。

那青年少主转过身去,下令道:“出发。”

白石台灵光闪烁,腾空而起。那银发武士只垂首看一眼山中那生死不明的凡人,手指微动。一道几不可查的灵光犹若萤火,轻飘飘穿过白石台,落在那凡人肩头。银发武士转过头,侍奉少主身边,一众人径直腾云消失天际。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展长生方才悠然醒转,残月凄清,照不亮山中黑暗。他却不觉如何冰冷,反倒有一团暖意融融自肩头传来。

他侧目看去,便见肩头一点微弱光芒消散,那暖意随即渐渐淡去,就连胸口裂痛仿佛也随之减轻。

展长生压紧胸口,自草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回了山洞,躺在床铺上,气喘吁吁。

那少主随手一挥便险些震碎他心脉骨骼,若非那银甲武士暗中施救,如今已性命不保。

那些修士只怕是自那灵石得了线索,追踪展龙而来。

展长生苦笑,所幸那些人要隐藏行踪,故而不敢滥造杀孽;更所幸他娘亲胆怯懦弱,不敢收留展龙,反令清河村百姓逃过一劫。

那少主若是肆意行事,只怕举村上下也受不住他一击。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展长生未见时不觉愤懑,如今见过那修仙者威能,却如何甘心只做蝼蚁?

胸膛痛楚渐消,展长生剥开衣衫细细查看,未曾留下隐患旧伤,方才松了口气。

那储物袋仍妥善保存在法阵之中,展长生如今不敢乱动,只合衣而卧,沉沉睡去。

这半月来他夜夜留宿山中,早已习惯展龙体温,如今乍然寒冷,竟有些不适。

那人未曾伤愈,定是不敌少主一行,临阵脱逃情有可原。展长生纵使明白,却仍难免怅然。

一夜无话,第二日清晨,展长生仍是先召出七禽诀画卷,一招一式练习了半个时辰,只觉神清气爽后,方才下山。

临行前他仰望满山树折石摧,一片狼藉,却不见展龙踪影,料想那人再不会折返了。

展长生回村,安抚了焦急的娘亲和妹妹,此后再不提那伤患之事。

他仍是坚持每日练习七禽诀,展小七同村中几位少年也随同他学习。

那功法更似展长生在唐国所见的外功招式,磨练肉身,强健体魄,难怪人人皆可修习。

他如今打猎更为得心应手,翻阅吴郎中所赠医书亦是过目不忘。

吴郎中传授他药草医术,闲暇时在院中饮酒,展长生便在一旁作陪。

吴宝儿拜入上清门后,这院中便寂寥许多,吴家老太太同娘子每每忆起便难免垂泪,吴郎中口中不提,只怕思念之情不逊家中女眷。

杨氏的心疾却一天天好转。

有人喜有人忧,光阴匆匆,从不停留。

转眼便是冬去春来,镇中传言,边关大捷,魔王军败退,永昌国王龙颜大悦,犒赏三军。

这消息令得清河村中亦是一片欢腾,仿佛新年一般,人人喜气洋洋。

杨氏气色极好,做了满桌美食庆贺,展长生心中暗忖,正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却听杨氏笑道:“边关打了胜仗,这征兵之事便搁下了,娘这便放心了。”

展长生方才醒悟,杨氏如此欢喜,却是为自己之故。

他却不知如何诉说,只得软软唤一声“娘”,宁儿便鹦鹉学舌,也唤道:“娘。”

杨氏笑容温婉,轻轻抚摸宁儿发顶,“先将你亲事定下,再送宁儿去上清门,娘此生便再无憾。”

展长生正色道:“此生无憾四字,待娘亲抱上孙子再说不迟。”

杨氏展颜欢笑,母子三人其乐融融。

用罢午饭,展长生正在后院砍柴,忽听展小七隔着柴门叫嚷:“长生哥!长生哥!”

那小少年如今已有展长生齐肩高,神色兴奋,“长生哥,我昨日在后山下套,眼下只怕有野兔上套了,快随我去瞧瞧。”

展长生只得随他去了,二人爬上半山腰,便见到树下一只灰色野兔正挣扎不休。展小七欢喜得叫出声来,急忙去解绳套。

展长生却眼角一抽,见到山下黑烟升腾,隐隐有哭喊声传来。

展小七怀抱野兔起身,神色惊疑不定,同展长生面面相觑。

第六章:兵祸

二人全力飞奔,并不走山间小道,但凡陡坡峭壁不足两丈,便奋不顾身一跃而下,只摔得灰头土脸,衣衫被林中荆棘勾扯得破破烂烂,却也无暇顾及。

待得近村,便见田埂边、小道上,横七竖八躺了几具尸身,皆是身着短褐的农夫村妇。

展长生心头狂跳,更是发足狂奔,展小七追不上他步伐,只惊恐哭喊道:“长生哥!”

他却哪里顾得上,一路但见藩篱倒塌,房屋燃烧,尸横遍地,处处焦土,步步血泥。展长生愈看愈是心惊肉跳,再往前行得几步,转过村中央祠堂,便见一名黑袍黑甲的魔军骑兵手持长枪,正追逐一名牵着幼女的农妇,正是杨氏与宁儿。

展长生瞠目欲裂,脑中只觉怒火熊熊,再不顾其它,自一旁烧得正旺的木屋上扯下一块一头燃焰的木棍,两手持住,怒吼声起,几步后竟猛一个飞身,追上那骑兵,木棍重重砸在那骑兵后脑。

那骑兵并未戴头盔,许是被砸中了要害,竟闷声不吭自马上跌落下来,摔在地上便悄无声息。

展长生方才落地,扔了木棍去扶住杨氏,“娘!”

杨氏惊魂未定,见了展长生只会哭道:“长生,带你妹妹离开!”

宁儿却并未流泪,只稚声道:“哥哥,带娘离开。”

展长生胸口蓦地一痛,他这幼妹不过六岁,竟生得如此早熟乖巧,生死关头更叫人心痛。

展长生抱起宁儿道:“要走便一起……”

后背骤然被锐痛贯穿,旋即才听见一声破空厉啸,展长生全身力气被抽离得干干净净。手臂一软,宁儿便摔在地上。

他只低头看去,便见一截银灰冰冷的三棱箭头自胸膛中间冒出来,犹自沾染血迹。鲜血汩汩涌出,染红衣衫。

剧痛钻心,冰冷刺骨。展长生却只忆起这件米色长衫乃是杨氏与宁儿一针一线缝制而成,故而迷迷糊糊担忧,羽矢刺破之处虽可补,浅色染血却洗不干净了,却如何是好。

娘亲与妹妹哭喊声飘飘渺渺,仿佛隔着三途河传来,展长生奋力抬手,却是连手指也动弹不得。

血红视野中,便瞧见一名魔军将领策马而来,手提一柄铁胎弓,黑袍外盔甲竟是殷红如血,两边护肩兽头狰狞张嘴,露出仿若正滴血的利齿来。

那将领犹若一具冰雕,容颜雪白俊俏,却冷若冰霜,竟连双眸也全然不见半丝杂色,仿佛两粒水银丸子,故而难辨其中情绪。

唯有一头暗红长发迎风招展,外加眉心一道红痕,便如满地冰霜上泼洒了淋漓惨烈的鲜血一般。

展长生受了重伤,却将那人看得清楚分明,仿佛要将他形貌牢牢铭刻骨血之中。

那将领冷声道:“乡野村夫,竟折了本座一员血牙骑,万死不足惜。”

他只一扯缰绳,胯下神驹昂然人立而起,再落下时,前蹄重重踩踏在展长生后背。

只听几声刺耳折断声响起,那少年又喷出几口带着碎肉的鲜血,眼看便出气多进气少。

他身旁一员护卫禀道:“尊上,村中捕获一百七十二名活口,要如何处置?”

那朱发血甲的将领薄唇如刀,只道:“杀了。”

护卫领命而去。

一场烧杀劫掠后,满村死寂,唯有火焰烈烈燃烧,枯木爆裂声时时响起。

清河村上下四百一十六名人口,泰半倒在村中屋内,静悄悄不见动静。

村外小清河染了血色,却仍旧潺潺流淌,渐渐将那血色冲得淡了。

展长生侧头趴在地上,恍恍惚惚,只觉四肢百骸无一不痛,仿佛无数铁锤重重砸下。痛得久了,便已麻木。

一点晶莹雪花飘飘摇摇,落在眼前。

离他眼前不足一尺处,有只小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缝间隐隐露出点雪白糖衣,正是宁儿最爱的花生粘。

这一尺便是咫尺天涯,叫展长生拼尽全力,也无法越过去。

雪花落得愈发密集了,冷冰冰飘在展长生脸颊,又缓缓融化成水,顺着脸颊鼻梁流淌滴落,泪水一般。

暮春时节,本应是百花绽放,暖风熏人,如今却下起雪来。

展长生却在纷纷乱乱的垂死回忆中,听见一个熟悉嗓音响起,铿锵无情,冷淡无绪,便如一柄锋锐厚背的长刀低低震鸣,“你想死想活?”

展长生眼前已是灰暗一片,影影绰绰间,便瞧见一道黑影立在眼前,灰黑背景下,仿佛鬼魅降临。

展龙仍是一板一眼问道:“你若想死,我便送你一程;你若想活,我便救你一命。”

展长生紧盯那黑影,脑中却乍然浮现起那红发的魔军将领,拼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厉声道:“我要报仇,我……想活!”

他只道自己嗓音凄厉刺耳,落在展龙耳中,却不过一点自血浆中涌起的模糊声响。

展龙道:“既如此,可愿意与我立下血契?只需入我门下,助我恢复原身,我便救你性命。”

展长生只觉这声音犹如恶魔絮语,要同他定下交易。他却别无选择,走投无路,只道:“我愿意。”

展龙通身黑袍被灵力吹胀鼓起,额间乍然闪现一道寸许裂缝,裂痕中银光刺目,射出万丈光芒。

展长生顿觉身体一轻,眨眼间便置身在一片火红花海中间。

疼痛无力感消失无踪,展长生抬手举足,只觉灵便轻巧,连衣衫也完好无缺。他便环视一圈,却见置身在河岸边,青蒙蒙光芒不知自何处而来,映得足下花海愈加浓艳。

那花朵艳红而纤细,一朵一朵,无枝无叶,孤零零盛开,展长生却认得,此花名为石蒜,又名曼珠沙华,传闻盛开在三途河畔,是为,死者之花。

花海中四处散落了人群,一言不发,静静朝同一处迈步走去。目光所及之处,一座青灰拱桥跨越长河,桥上行人鱼贯而行,安静异常。

展长生悚然一惊,便知晓此地乃幽冥界入口,名为忘川。

那长河宽阔幽远,正是阻隔人、冥两界的三途河,身死之人由冥使引导,穿过奈何桥便步入死者之界,再不能回转。

展长生将将醒悟,便见眼前有两列白袍白发的冥使簇拥一人行来,为首老妇人着一身云白直裰,鸡皮鹤发,手中握一柄龙头拐杖,立在展长生面前,声如老鸦噪杂,“后生,为何还不走?”

展长生只觉那声音如冰雪划过后背,全身激灵,却肃声道:“大仇未报,心愿未了,我不能走。”

那妇人面容呆板,只道:“你既到得此处,未报便是报,不了亦是了。时不我待,速速启程。”

她身后两列冥使一甩手中铁链,便要上前锁他。

展长生急忙后退两步,后背便撞在一人身上,正是展龙,扶住他肩膀,沉声道:“随我回去。”

那老妇人却顿时脸色剧变,厉声道:“三世无常斩龙枪!你为何在此?此人并非你主,切莫多生是非。”

展龙却摊开手掌,掌心里一点银色碎片,不过小指甲盖大小,刹那间化作无边光华,将三途河畔照耀得犹若人界白昼。

他又沉声道:“我同此人已结下血契,这现世之刃足以换他一次活命,若再阻拦,格杀勿论。”

几名冥使闻言,大怒而上前,那妇人倏地将龙头拐杖一斜,制止一干人行动。她嗓音沙哑凄厉,穿透了不知从何而起的狂风呼啸,“三世无常斩龙枪,穿阴阳,勘生死、断因果、斩仙途!你前主人不自量力,触怒神王,已遭天谴。你却仍不知悔改,四处作乱,合该毁在神王手中!如今靠着一点现世之刃残片,扰我冥界,夺我因果,此仇不报,冥界不宁!”

那龙卷风呜呜作响,卷起三途河畔成千上万红花,仿若一条猩红瀑布自天而降,银光照耀下,纤细花瓣轻轻起伏,盘旋,盛开,化作朵朵红莲,环绕在展长生同展龙二人身周。

展龙将展长生环抱怀中,拔地而起,在成千上万红莲花团团包围下,距离地面愈来愈远,但见三途河畔亡者如织,渐渐化作蚂蚁大小的碎粒。

展长生却忧心道:“竟与冥府结仇,却如何是好?”

展龙冷嗤道:“色厉内荏之辈,愈是叫嚣,愈不足畏惧。不多这一人。”

头顶天光照下,展长生挣开双眼,却见自己仍旧躺在死寂的清河村中,却是疼痛消散,全无半分伤势留下。

展龙立在面前,沉声道:“我已灵力耗尽,要休养些时日,你好自为之。”

话音才落,那男子刹那间消散踪影,玄色黑衫与亵衣自半空缓缓落下。

展长生目瞪口呆,却见面前石地上多了一根满是细密裂口的黑棕长棍。

第七章:九王子

那长棍一人多高,儿臂粗细,通体棕黑,又弥补无数裂口,其貌不扬。若是平日里落在地上,只怕被当作破旧烧火棍,无人肯多看顾一眼。

展长生站起身来,将那烧火棍握在手中,入手时猛然一坠,竟极有分量。质地非金非木,却又似金似木,坚固非常,沉重非常。

手指甫一握住那长棍,展长生便觉一股洪流涌入识海,展现开纷繁画卷,便令他对展龙的来历弄得清清楚楚。

上古时代,人间界仍是一片洪荒,有群魔作乱,肆虐横行,尊魔龙“显”为王。那魔龙法力高强,性情残暴,又嗜食人肉,令得人间民不聊生。

凡人三百六十支部落同仇气慨,联手抗敌,历时九十九年,以百万天陨晶、盘古神木、冥海铁诸般天地精华打造了一柄神枪。

那神枪通体漆黑,重三千九百六十九斤,长六尺六寸,集百名勇士合力方能扛动。出炉前更以百人血祭,更得燃灯道人九十九日诵经加持。

枪尖为主刃,四周环绕三柄副刃,是为常世之刃、现世之刃、来世之刃,正对应凡人三世,故而得名三世无常枪。因其得了上仙加持之力,强横非常,传闻出炉时天地变色,风云惊惧,正所谓“神枪出,万鬼哭”,说是天下第一枪也不为过。

神鸟择木,灵枪择主,三世无常枪现世两年有余,方才选中一名男子。那男子以武修入道,天生神力,与显王大战九十九日,终将那魔龙击杀。洪荒显王一死,万魔溃退,凡人方才得了喘息之机,繁衍生息至今。

神枪之主一战成名,得了屠龙仙人之名,其本名却已不可考。

故而神枪亦更名为三世无常斩龙枪,此后随屠龙仙人征战十洲,而后渡劫成仙,威名赫赫,惊动三界。

只可惜这屠龙仙人是个武痴,一味追求力量,最终闯下大祸。

原来那仙界同神国之间,有一道无垠墙相隔,欲要通行,便非经过封神台不可。

屠龙仙人修成金仙之身后,难逢敌手,最终将主意打到了无垠墙上,竟将那亿万年来从未被武力突破的壁障捅出个窟窿。

这等忤逆之举,自是神王伏羲雷霆震怒,将屠龙仙人剥夺仙力,困在弃绝崖下受无尽酷刑,又命火神祝融烧毁神枪。

祝融以天地真火烧了九天九夜,斩龙枪枪刃炸裂成无数碎片,散落在十方三界。

然则纵使一柄残枪,仍旧有绝强力量,引来各方修士觊觎,想要将其据为己有。

斩龙枪性情高傲,不愿被迫择主,在三界辗转逃亡,杀灭无数生灵,欠下累累血债。

又因三刃被毁,镇不住血孽凶煞,一旦凶暴,便不分敌我强弱,大开杀戒,上古神枪最终堕落,化为灭世魔枪。故而树敌无数,更是屡屡遇险。

如今几经波折,这杆魔枪便落入展长生手中。

展长生被众多画面撑得脑中胀痛,立在原地,恍然失神了许久。

直至夜风乍起,带来几声凄凉狼嚎,展长生方才陡然清醒。

奇谲诡丽画卷云消雾散,满地横尸重又落入眼中。

火焰燃尽,暗夜里唯有几点暗红火星,哔哔啵啵作响,仿佛深冬时分,村民拢火烧田的余烬。

只是彼时火焰,烧的是育田的肥料,此时烈火,烧的却是家宅与尸骨。

展长生手提无刃长枪,在村中废墟里游魂般穿梭,寻找娘亲与宁儿踪影。

足下却一个踉跄,踢在沉重球体上,展长生茫然垂目,便见漫天星光照耀下,展小七的头颅缓缓滚了两圈,仰面停在青石板路上。面色青白,两眼圆瞪,全无半分人色。

展长生只觉五脏六腑紧紧收缩,两手紧紧握住枪杆,跪在小路中间连连作呕。

许是村中血腥气味引来狼群,黑暗中渐渐传来野兽喘息声。

展长生紧握枪杆,连指节也发白,待要与狼群决一死战。

说时迟,那时快,地面骤然振动,雨点般密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狼群顿时失了斗志,转身纷纷逃窜,没入夜色中没了踪影。

一列身着永昌青色军服的骑兵仿佛从天而降,涌入村中,手持火把,四处梭巡,火把明黄火焰影影绰绰,照亮满地尸骸。

为首将领骑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黑发高高束在脑后,又以白玉冠收束。那青年年纪约莫二十许,面容清俊,身着绛红战袍,外覆黄金盔甲,雪白骏马徐徐停下,立在展长生面前,身后十二骑兵如扇形展开。

展长生被团团包围,只能紧握住手中枪杆,如临大敌。

一名先锋飞马自村中折返,利落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那将领马前,抱拳禀道:“将军!村中人已被屠尽,另有一名天孤城血牙骑尸首,已气绝多时。”

那青年将军眉头微皱,抬手示意先锋退下,视线方才落在展长生身上,“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展长生学那先锋,只立在原地,手臂环住枪杆,两手握拳,“草民展长生,是这清河村的村民……”

他将村中发生之事禀报一遍,只略去自己击杀那血牙骑兵,继而被那红发魔将射杀之事。只道因入山查看猎兔的陷阱,碰巧躲过一劫。

那青年将军又细细问他魔将形貌,而后道:“天孤城魔军败退,竟以屠村泄愤。罢了,传令下去,将这村中之人尽数埋葬。其余人随我先行。”他又看一眼展长生,“你可愿参军,为乡亲父老报仇?”

展长生本就多番留意军务,先前不过是情绪激愤,一时未及深思。此时被铁骑包围,便强压了心头剧痛,冷静思忖。

清河村隶属长宁州辖下,那长宁州乃边境要塞,由永昌九王子夏元昭统帅镇守。今日庆贺边关大捷,正是夏元昭大胜天孤城魔军。

如今胜勇追穷寇,连累清河村遭遇池鱼之殃。展长生却怨不得长宁军,被那将领一问,立时咬牙答道:“若能与天孤城一战,展某不才,愿投将军麾下,效犬马之劳。”

那青年将领便自怀里掏出块羊脂玉牌,遥遥一扬手,便稳稳抛向展长生,沉声道:“若要投军,三日内携带此玉牌前来长宁州军营报道。若是后悔,拿去换些银钱,寻个平安地方安身。”

展长生接住玉牌,只觉入手温润滑腻,玉质上佳,正面阳刻了一个昭字。

他正自讶异,又听那青年将领仍是语调沉稳道:“来日方长,你且宽心,清河村数百条人命血债,我夏元昭定向天孤城讨回来。”

这青年将领竟然是长宁州驻军统帅,永昌国的九王子殿下。

展长生听他允诺,终是痛哭出声,跪在地上,嘶声道:“我——定要亲手讨回来!”

夏元昭安抚他一句,轻轻一踢马腹,率领士兵去得远了,不过须臾,满村骑兵立时撤离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一支十人小队,在村口寻了处平地,挖坑掩埋尸首。

展长生哭过一场,方觉心头冰冷郁结消散些许。又寻到了娘亲同妹妹的尸首,单独掩埋在烧成废墟的家中后院。随后便同留守士兵一道,将满村人尸首一一掩埋。

及至天色微明,小队任务已了,便同展长生告辞:“我等有军务在身,先行一步。若是有缘,长宁州再聚。”

展长生亦是恭声送行,随后提了枪杆,折返后山取出那储物袋,又在家中翻检了些得用之物后,出发往长宁州军营去了。

第八章:军中小试

永昌西北有两座要塞,其一为琼英,其二为长宁,两城相距不过三百余里,互为依仗、若逢大战,更是守望相助,同甘共苦。

长宁州驻军素来骁勇善战,前任统帅乃赫赫有名的镇国侯周廷赞,麾下大军被百姓传诵,称其为护国神盾。

两年前镇国侯重病不起,统帅一职便交予九王子夏元昭,授镇西将军。

夏元昭以弱冠之年担此重任,引来各方非难。就连天孤城魔军亦生了几分轻慢之心,整备军队前来攻打,三日后大败而归。

夏元昭一战成名,震慑边疆,护国神盾威名亦是五十年不坠。

长宁州名为长宁,实则长年不宁,月月小斗,年年大战,故而苍青城墙高耸坚固,伤痕累累,处处有火燎斧凿的痕迹。

展长生两日前抵达军营,便在夏元昭副官引荐下,加入伏魔十五营旗下,做了一名新兵。

每日四个时辰操练,两个时辰习兵书,令这十六岁少年疲于应付。每日待息营鼓响起时,展长生便顾不得回顾家破人亡的悲痛,只忍着通身酸痛疲累,沉沉睡去。

饶是如此,他仍旧勤修不辍,每日晨、昏皆要抽出半个时辰练习七禽诀,从不间断。展龙依旧静默无声,只做不起眼的烧火棍模样,靠在他床铺边上。展长生又是愧疚,又是担忧,生怕这堂堂灭世魔枪当真就此死去。

如此一晃便是七八日,展长生已摆脱了最初的疲于奔命。每日三十里负重急行军,亦是从当初跌跌撞撞掉队,变成能紧跟大队末尾、甚至追上队伍中腰。

展长生入营半月后,恰逢每季末小比。各营先各自选拔,挑选百名精锐参与全军比试。

伏魔营乃是步兵,十五营中又泰半都是新兵,营尉罗厚却一视同仁,第一日,全营五十里急行军,淘汰过半;步兵虽不考骑射,却多了一项布阵行阵地演练。需看红、黑、绿、白四色旗帜指挥,疾步变换阵型。

第二日,则两两抽签搏击,胜者再抽签搏击,如此往复,直至剩余百人之数。

夏元昭身着轻软书生长衫,正在书房内借一盏油灯写奏折,忽听门外卫兵禀报道:“禀将军,伏魔十五营罗营尉求见。”

夏元昭道:“传。”

书房门轻响一声,罗厚已推门入内,行了拜见之礼后,将手中几页宣纸奉上,又道:“我十五营百名精锐,展长生位列七十四名。”

夏元昭剑眉微扬,薄色嘴唇轻轻一勾,竟令得满室生辉,“他年纪几何?训练时如何?”

罗厚险些被那青年将军的明丽笑容耀花了眼,听闻这清冷嗓音时方才回神,掩饰一般垂眸,肃容答曰:“再有两月,便满十七岁。训练时……进步神速。只是——”

夏元昭见他欲言又止,只道:“尽管直言。”

罗厚方才道:“只是他于阵型演练上,有些格格不入。”

夏元昭沉吟片刻,方才道:“明日演练时,我去瞧瞧。”

罗厚道:“是。不过末将尚有一事。”

夏元昭不由眉心微蹙,“有事便说,若再这般吞吞吐吐,罚你三十军棍。”

罗厚惊得急忙跪下,连连道:“将军息怒!便只剩这一件事了。那展长生每日晨昏皆自行修炼一套招式,末将冷眼旁观,那招式虽无杀伤力,却似乎蕴含道法在其中,绝非凡俗所创。”

夏元昭原本三分笑意此时亦渐渐收起,以指尖轻敲桌面片刻,起身道:“随我去瞧瞧。”

罗厚自是领命陪同。

展长生自以半月从军资历而跻身百名精锐,周遭同袍瞧他的眼神便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一日黄昏,他正独自在营帐边空地上修炼七禽诀,一旁陆陆续续便多了些士兵围观。

这却是展长生自己不懂。

修仙大陆上,功法武术皆是家族概不外传之机密,修炼时更是遮遮掩掩,生怕旁人学了去。

展长生初来乍到,便毫不顾忌在露天处施展开来,初时他常常掉队,众人只道那不过是农家自创的粗浅功夫,便是瞧见他踢腿伸拳,也不过随意一扫,并不往心里去。

直至如今,展长生叫人刮目相看时,便有些士兵对他那训练招式上了心,有意无意便路过空地,扫上两眼。

见展长生并不在意,围观者便陆续增多。

展长生训练时全神贯注,直待收了招式,方才转头,见与他同队的李阿牛、徐三宝一脸窘迫,被众人推出来,朝他走近,便笑道:“何事?”

这两名少年亦是新兵,不过十七八岁,平素同展长生过从甚密,此时李阿牛憨厚赧然,却仍是道:“长生,你这功夫,可能传授于我等?”

这些底层士兵生性淳朴,心知这请求太过强人所难,不免红了脸。展长生却心中一动,才要答应,却见周围士兵呼啦啦跪倒一片,口中称:“参见将军。”

他同李阿牛、徐三宝亦跟随拜见,夏元昭一身素衣,在一行将领陪同下,分波破浪般自人群中向展长生走来。

展长生又是陡然一阵紧张,方才后知后觉惧怕起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是招来祸事……

他正胡思乱想,却听夏元昭柔声道:“快起来,长生,你可能将那套功夫再使一次?”

展长生期期艾艾道:“草民一点粗浅山村招式,不敢献丑。”

夏元昭身旁一名虬髯黑面,魁梧如铁塔的武将喝道:“将军军令已下,你要抗命不成,磨磨蹭蹭,成何体统!”

那武将声如洪钟,震得周遭有回声震荡,夏元昭抬起白玉雕琢似的手掌,温言道:“夏德,不可。展长生,你不必担忧,所谓武无止境,我等武人不过见猎心喜罢了。”

展长生忆起这位镇西将军,素来名声极好,爱护百姓,更何况如今骑虎难下,他只得起身道:“那便容草民献丑。”

闲杂士兵已被驱赶开,展长生重新将七个招式一一施展开来:如鹤扬翅,如凤翔云,如鹰击风,如鹏掠水,如鹫擒兔,如燕投林,如雀遁空。

一套七禽诀施展完毕,展长生额头微微见汗,呼吸却仍是绵长和缓,抱拳立在一旁,主动道:“我本是猎户出身,两年前在山中偶遇一位仙师,传了我这套七禽诀,只道虽无大用,却可强身健体,助益身法,于我等凡人自是有利。”

夏元昭毕竟皇子出身,眼界何等开阔,一见那功法招式,便知展长生所言不虚。他沉吟片刻,便有了计较,“那位仙师可是你师父?”

展长生道:“草民与仙途无缘,未曾拜师。”他此时心头计较与夏元昭不谋而合,战场上风云变幻,多习个一招半式,便多一分保命的机会。无怪乎众士兵宁可顶着偷师的骂名,也要留在一旁围观。

夏元昭便命他退下,同幕僚众将回了主营。

因了这横生枝节,李阿牛等人亦不敢再多问。暮色降临时,展长生提了展龙化形的枪杆,坐在营帐外一块石头上,将那长棍横放膝头,低声道:“展龙,不若我将七禽诀传授全军,多救一人性命,便是为你多赎一分杀孽,如何?”

四处静谧无声,唯有巡逻兵火把在黑暗中起起伏伏,蛉虫清唱,夜风低回,展龙半个字也未曾答他,展长生却只当他允了。

第二日阵型演练,夏元昭果然如期而至,一身盔甲峥嵘,立在观武台上,映着晨光朝霞,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台下数个百人方阵随同旗官指挥,进击撤退,依次演练雁阵、鱼鳞阵、八卦阵、长枪阵等阵型。

擂鼓阵阵中,士官策马呼喝,旌旗飘扬,阵势如潮水涌起撤退,千余人队伍如臂使指,指东打西,变换莫测。

罗厚立在夏元昭身后,此时上前,为他指向某处。

夏元昭目力极好,一眼便望见那处阵形内正是展长生所在之地。阵法要义,是士兵千人如一臂,同呼吸,共进退。展长生却因行动敏捷,往往先人一步,反将阵势扰乱。

展长生亦是有所察觉,每每刻意压制,与旁人配合。却愈发束手束脚,就如千里马偏生与一群凡马共同拉车,为维持步调一致,便在那千里马身前加一条挡腿的木棍,非要迫他同凡马配合。

几次变换后,那处阵型便比别处要乱些。

夏元昭便心中有数,却仍是按兵不动,只着人留心。

翌日季末小比,展长生不孚众望,又接连击败六人。他手持斩龙枪,枪身随招式变化,当硬则硬,当软则软,硬时棍扫成片,软时枪挑一线,故而招式诡谲,令对手无从捉摸。

展长生正意气飞扬,提着斩龙枪等待第七人上擂台,那观战的校尉却扬起手来,传令道:“伏魔十五营展长生,将你手中武器交上来验一验。”

展长生只得行至擂台边缘,两手横持长棍奉上。

那校尉生得干瘦,下颌三缕鼠须,左脸一粒黑痣,三角眼藏在下垂眼皮中。他伸出手握住长棍,仔细验看,却瞧不出端倪。

那长棍残破不堪,却质地坚硬,坠在手中沉甸甸分外有重量。既无机关、亦无妖术。那校尉却仍是皱起眉道:“兵器本是一寸长,一寸强,你使这长棍同人搏斗,太过占便宜。”

这擂台战为众人各施所长而设,并未对武器设限,如今这校尉却有几分胡搅蛮缠了。

展长生微微皱眉,那校尉却已指向擂台外放置刀剑的简格,“你自去取一件兵器。”

此时第七名士兵已走上擂台,身长八尺,手提两把金瓜锤,对展长生怒目横眉。那简格上却只放置了几柄军中统一发放的大刀长剑并一张弓箭。

此时围观众士兵已愤愤不平同那校尉争辩,“擂台战本就是各施所长,为何要剥夺展长生最趁手的兵器?如此处置,未免不公。”

那鼠须校尉却充耳不闻,只冷冷道:“擂台赛所用兵器皆为军中提供,展长生这长棍却不在此列。本尉行事依足军规,若是不服,自去上告。展长生,若再耽搁,便判你落败。”

李阿牛朝徐三宝使个眼色,徐三宝便分开人群,发足狂奔。

李阿牛大声道:“那便请裁判大人稍带片刻,我等为展长生去借一件军中的趁手兵器!”

那校尉却做足姿态,慢条斯理捋鼠须,已命人将香点上,“以一炷香为限,时限一至,便分胜负。”

士兵哗然,李阿牛更是义愤,展长生却淡然笑道:“无妨,依校尉大人所言便是。”

他迈步至那简格跟前,稍加思忖,便提起一件兵器来。

第九章:铁篱营

展长生手持长弓,身背鹿皮箭筒,筒中却只剩三支羽箭,皆去除锐利箭头,以布条包裹,并沾了些许石灰。如此一旦射中对手,便可留下印记,以作判断胜负之用。

那士兵便自报姓名道:“伏魔九营廖启前来讨教。”那士兵声如洪钟,两柄金瓜锤如风车轮舞,虎虎有声杀将过来。

展长生只足底一动,便侧身避开锤击。身形快如鬼魅,轻若鹤羽,足下用力,仿佛用了缩地成寸之术,不过半息功夫,便已窜至擂台另一头。旋即反手取一支箭矢,拉弓搭箭,回身射出。

弓矢去势如电,正正击中廖启后心,在黛青军服上留下一块铜钱大小的白印。

围观者欢呼雀跃,喊道:“赢了!”

徐三宝此时方才气喘吁吁,扛着一杆训练用长枪赶来,恰逢兵士欢呼,他便擦一擦汗,只得将那杆长枪放在地上。

那鼠须的裁判却默不作声,当真是眼观鼻、鼻观心,只盯着手中茶盏看得仔细,对眼前一幕置若罔闻,视若无睹。

廖启既得了默许,顿时精神振作,返身冲来,金瓜锤呼呼巨响,猛朝展长生头上砸去。

展长生不曾料到那裁判竟默不作声,一时失察,眼角内金光骤闪,急忙侧身避过。劲风将他左肩猛然一刮,顿时剧痛炸开,人群亦是轰然惊呼。

那金瓜锤落了地,竟将校场石板地面砸出几道裂缝。

李阿牛怒道:“军中比试,点到即止。这等痛下杀手是何居心!”十五营众军士纷纷附和,一时间喧哗不已。

那鼠须裁判方才慢悠悠道:“若遇势均力敌之辈,自然全力一搏,难免偶有失手,众军切莫激愤。廖启,不可再有下次。”

廖启道:“遵命。”手中金瓜锤却依旧使得雄浑威猛,叫人目不暇给。

展长生咬牙忍痛,甫一起身,便踉跄几步,险些跌倒。左手持弓,右手紧紧握住左肩,似是难忍痛楚。

众兵士看得焦急,虽有起哄者,却也有同袍关切道:“莫非伤了筋骨?不若先认输,快些去治疗。切莫为一点意气之争落个残疾。”

展长生只咬牙道:“无事。”

廖启笑道:“你这少年一副文弱模样,倒有点骨气。爷爷便送你出擂台。”

他大喝一声,如奔牛熊扑一般,两柄铁锤猛然向前推送,不料那锤头却击了个空。本应在眼前的少年已没了踪影,一个清清朗朗的嗓音却自他身后传来,“你在看什么地方?”

廖启方才回头,眉心便被一股冲力猛撞,白灰飞散满脸,竟被展长生一箭正中眉心。他跌跌撞撞后退两步,金瓜锤咣当落地,那魁梧士兵捂住两眼,在地上一面翻滚,一面痛呼哀嚎。

廖启的同伴急忙闯入擂台中,搀扶他急急退下,寻军医去了。

展长生方才送了弓箭,跪坐地上,左肩钝痛得近乎麻木。

那鼠须裁判却在此时怒道:“展长生,你竟在我伏魔营比试当中,用这等下三滥手段恶意伤人!来人,给我押下去!”

一言既出,群情激愤,十五营兵士将展长生视作一营的骄傲,如何肯任人磋磨,纷纷出言辩护。李阿牛更是大声道:“那石灰粉本是箭头自带,又岂是展长生故意为之?更何况先前已击中对手,若非裁判不公,又何至于引来后面的麻烦?”

鼠须裁判面无表情,冷道:“先前是我漏看,该罚该打,我自去认领。来呀,先将展长生押下去。”

展长生却反倒冷静下来,只安抚几句同袍,叫众人不可造次,又委托李阿牛妥善保管烧火棍,便随两名亲兵离了擂台。

那两位亲兵一言不发,只将他送入一座无人的帐篷之中,便守在门外。

少倾,门帘一调,便进来一位中年郎中,为展长生疗伤。他左肩重重挨了一击,如今瘀血肿胀皮下,高高隆起。郎中以特制药膏厚厚敷在肩头,再仔细包扎。随后叮嘱道:“所幸未曾伤到筋骨,这几日仔细将养,不可做粗重劳碌之举。”

展长生道:“我省得,多谢郎中。”

那郎中退下,又过少倾,鼠须裁判便又入内。

展长生安坐床头,精赤上身,唯独肩头包扎了细棉布,见了那裁判入内,亦是心平气和拱手,“恕在下有伤在身,不能行礼。”

那鼠须裁判笑道:“无妨,想不到我这般处处刁难,也不见你有半点火气,却是为何?”

展长生抬眼朝那裁判看去,良久方才莞尔一笑,“在下最初也不明所以,不知何处得罪了长官,后只因多看长官两眼,便顿悟了。”

那鼠须男子饶有兴致,轻抚三绺黑须,“哦?如何顿悟?莫非看上本官不成?”

展长生道:“左边胡须不曾粘牢。”

那鼠须男子捋须的手势骤然一僵,门外却顿时爆发出一阵宏亮笑声。

一行三人以夏元昭为首,挑开门帘入内。

夏元昭含笑道:“阿夏,你自称易容圣手,无人能敌,今日终于栽了跟头。”

那鼠须男子眉头微皱,已拔出佩剑充作镜子,映照脸上,仔仔细细寻找破绽,“竟、竟有这等事?”

展长生只在心头喟叹半声,再不敢托大,忙起身对夏元昭行礼。

夏元昭扶住这少年两只手臂,柔声道:“你有伤在身,快些起来。”

他身后紧跟两名随从,一人正是曾在校场呵斥的黑面将领,名叫周翀,另一人却是个中年文士,瘦削得如一杆青竹,两眼昏浊,仿佛终年睡不醒一般,正是夏元昭麾下第一军师朱子道。

展长生方才站起身,那易容的鼠须裁判已忿忿挤上前来,两指扯住一缕胡须,怒道:“竟敢诈我?这胡须分明粘得牢固,若不用特制药水浸泡,便是伪装三五日也不会脱落!”此时却已换成了女子的声音。

夏元昭笑道:“阿夏,莫要着恼。长生,你如何识破的易容,快些同她分说清楚。”

展长生惭道:“不过三分揣测、七分使诈罢了。竟蒙准了,惭愧惭愧。”

阿夏便取出药水滴在一块棉布上,在脸上一通揉搓,三角眼,鼠须,黑痣,尽数脱落,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来。雪白清丽,眉宇间自有一股飒爽英气,闻言笑道:“我竟小瞧你了。”

夏元昭却道:“阿夏,这少年可入得了你铁篱营?”

阿夏爽朗笑道:“处变不惊,身手了得,心思缜密,自然入得。”

展长生却是心头一喜。长宁军分步、骑、射三军,步兵名伏魔,骑兵名降魔,弓弩名破魔,这铁篱营却是独一无二一支骑兵队伍,直接隶属夏元昭,乃是军中精锐,与他前世所见的特种兵无异。

夏元昭含笑道:“长生,你可愿意?”

展长生急忙两手抱拳行礼,朗声道:“蒙将军错爱,在下愿意!”

展长生回营后,便被一众同袍包围,嘘寒问暖,李阿牛则将他那宝贝枪杆送上来。

展长生忙接住枪杆,道一声谢。他谨记夏元昭提醒,并不提铁篱营之事,只推说已将此事分辨清楚,廖启亦无大碍,故而明日继续擂台比试。

随后笑道:“这却是因祸得福,将军叫我将那功法传授全军。左右我今日也练不成功,不如随我学一学。”

众人大喜,便簇拥展长生到了校场。

展长生左肩带伤,便以右手持那长棍,先将七禽诀第一式在沙地上画出来,叫众人背熟之后再慢慢演练。他则从旁指点,再捡要紧之处一一解说。

众人练习时,他便手持长棍立在一旁,低声又唤:“展龙?”

擂台比武之时,阿夏接住长棍验看,展长生便骤然听见展龙嗓音在识海中响起,隐含一丝怒火,“竟将我随意交予女子之手,待他日化形,决不饶你!”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一语道破阿夏真身。

此时展龙却再无半分动静。

展长生长叹一声,微微侧头,脸颊轻轻靠在冰冷粗糙的棍身上,仍是低声道:“对不住,如今我不过一介兵卒,你又如此招眼,被旁人触碰在所难免,权且……忍一忍。”

他如今孑然一身,能陪他追忆清河村岁月之人,竟只余展龙。

展龙却仍不开口,令展长生心头不免怅怅。

熄营鼓响起后,喧嚣军营再度寂静。

展长生合目安睡时,却突然被人堵住唇齿。

他悚然睁眼,正对上展龙暗金深沉双眸。两人唇舌纠缠,深入喉间,吮吸勾挑,热流灌入,清气涌出,在口舌间绵绵循环不尽。许是他舌尖太过深入喉间,分明是修真的手段,却叫展长生觉出几分意乱情热,竟令得呼吸缭乱,血脉火热起来。

这营帐里住了十名士兵,他生怕惊动旁人,只得拼命哑忍。

过了许久,展长生只觉呼吸难继,便作势推他,展龙却得寸进尺,修长有力手指扣紧展长生后脑,舌头火热纠缠,另只手已自他后背下滑。

展长生只觉被那人当作女子一般轻薄,不由大怒,收紧牙关在展龙舌尖狠狠一咬。

寂静中沉闷哼声响起,已将旁人惊动。

第十章:小秘境

徐三宝半梦半醒听见响动,模糊睁眼,并不见异常,他便翻过身再度睡去。

展长生惊得眼前一片茫然,再回神时,却见自己置身在荒郊野外,眼前是一座废弃宅院,木门破烂,半扇倒地,半扇斜挂墙上。满地木屑枯叶,残破桌椅,积了厚厚一层灰,只怕已许久不曾有过人烟。

展龙已不顾房屋潦落,迈步入内,展长生只得跟上,“这是何处?”

展龙在黑暗中依旧能轻易辨物,握住室中一具木柜朝外扯拽,那木头腐朽不堪,立时垮塌了一地,腾起阵阵烟尘,方才沉声道:“此地距长宁七十里,若非得你相助,我用不了传送之术。”

他又摊开手掌道:“取八枚灵石来。”

展长生只得自怀中取出储物袋,数了八枚灵石放在展龙手中,不由得暗自喟叹,民间有云:穷习文,富练武,万贯家财不敢修仙。

眼下便折了近千两纹银,日后修补魔枪,所耗不知凡几。展长生顿觉肩头重担沉逾泰山,不知出路在何处。

展龙自是不知他烦恼,若是知晓,只怕也只不过嗤笑一句鼠目寸光。

他接过灵石,在土墙八处寻到浅浅凹痕,便将灵石贴上。

那凹痕竟如产生吸力一般,轻易将灵石吸附墙上。八枚灵石立时亮起淡淡白光,彼此间有细微丝光相连,须臾便交织成一副八卦图模样,灵光烁烁,整堵墙竟自正中分开,露出墙后明艳风景来。但见草木葱郁,又自翠绿树冠之间,露出一角鲜红的屋檐来。

展长生目瞪口呆,展龙却已施施然迈步入内,立在入口处等他,“还不快走。”

展长生只得依言迈步,才跨过门槛,那入口便悄然消失,化作一堵涂得雪白的围墙。

足下一条砾石小路自白沙中蜿蜒向前,绕过几株葱郁的桂花树,不知通向何处。

展龙迈步,他便跟随,这庭院极深又极美,处处有花开叶茂,喷泉潺潺。二人行了半盏茶功夫,方才抵达先前瞧见的红瓦檐楼前。

却见这座楼占地颇广,足有展长生前世所见的篮球场大小。朱漆大门上横九纵八,共有七十二枚金色门钉。此刻大门紧锁,并无旁的入口。

展龙眉心蹙起,沉声道:“竟玩这等把戏。”他右掌扬起,一道黑光闪过,直扑大门,却在离门锁半寸外被反弹开,白光一闪,黑光粉碎。

一击失利,展龙脸色更惨白几分,竟露出些许一筹莫展的神色。

展长生方才问道:“可是有机关要解?”

展龙略点头,“此谓三重锁,第一重在入口,若无灵石,不得其门而入;第二重在庭院,若不懂阵型,则迷失其中,徘徊至死;第三重却在这门上。”

“若是打不开……”

展龙道:“若是打不开,自可原路返回,日后却再也进不来了。楼中有我一根碎片,便是将这楼毁了,也非进不可。”

展长生便留神查看,这一看便察觉了异样。那大门两侧墙上,各有两个神龛模样,一尺见方的凹槽。

左侧两个凹槽内,其上放置一名神将雕像,宝甲祥云,腰缠玉带,虎背熊腰,手持一把玉琵琶,正做弹奏姿态。

其下放置一头猛虎,虽不过巴掌大小,却做得栩栩如生,黄底黑花的皮毛,两眼炯炯有神,正半曲前肢,回首仰头怒号,露出四枚森白尖锐的獠牙。

右侧其上的凹槽内却是空空如也,其下放有一头巨鳄雕像,通身绿鳞,两眼灿如黄玉,却是一副被压迫得低头挣扎模样。

展长生只觉那手持琵琶的神将眼熟得紧,便指着那雕像问道:“这可是四大天王之中的魔礼海?”

展龙却沉吟片刻,摇头道:“神国中并无这等人物。”

展长生心头一动,便有了决断,不等展龙阻拦,已抬手触到了门头猛兽口中衔环,又轻轻敲了三记。

大门未曾敞开,却自门上浮现出一个精巧的黑漆博古架来。

架上密密麻麻摆满珍奇玩物,如纸墨笔砚、算盘刀剑、石雕兵马尽在其中,细细数来足有成百样。

如今展龙也看出端倪,挑眉道:“只怕要自这些物事中挑出一样。”

展长生沉吟不语,却不敢乱动,唯恐猜错,失了进楼的机会。

展龙却道:“你随意去试,若是失败也无妨,他日我恢复实力,再将它拆了便是。”

展长生不由哑然,片刻后仍是自琳琅满目的物件中挑了一座白玉玲珑宝塔,放置在空位之中。

博古架立时隐没,须臾间,大门铜锁咔嗒一声,自行落下。两扇朱漆大门缓缓敞开,一股沁人心脾的气息自门内涌出。

展长生见蒙得对了,喜不自禁笑开,才要迈步入内,却被展龙按住肩头。正正按在伤口之上,展长生猝不及防,痛得倒抽口气,展龙见状更将他衣衫撕开,哗啦一声,布帛破裂,露出少年肩头包裹的棉布来。

展龙脸色一沉,愠怒道:“谁人所伤?”

展长生扯回衣衫,柔和道:“擂台过招,偶有皮肉外伤,并不妨事。先瞧瞧这楼中……”

话音未落,少年身形骤然凌空,已被展龙打横抱在怀中,随后稳稳迈步,进入楼中。

展长生窘迫不堪,只得道:“我伤了肩膀,又不曾伤腿脚,自己走也无妨。”

展龙却道:“噤声。”几步跨入,已立在第一层大堂之内。

这大堂宽阔敞亮,摆放有成排的会客桌椅,窗明几净,不染丝毫尘埃。

二人扫视一圈不见异常,便进入下一个厢房内查看,如此将一层楼转遍,仿若日日有人勤加打扫一般,洁净如新,连客房内床褥也仿佛新换一般。

他二人又上了二楼,便见有书房,更有用以打坐练功的净室与炼丹室,只是那炼丹炉下的炉火早已熄灭,冷冰冰不知闲置了多少时日。

展龙仍将他横抱手臂上,一面巡视,一面问道:“你怎知那机关秘密?”

展长生暗叹一声,方才道:“我家乡有一道对联,正暗合那四个物件。乃是: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

展龙道:“我游历三界不知多少年月,竟从未听过。”随后便不再追究。

展长生便更确定几分,此地旧主,只怕同他一般自唐国而来,这般缘分,却是难得。

他见书房内书籍如山,便动了心思,待要挣扎下地,“说不得便有我能用的秘籍功法。”

展龙却不放手,“适才神识扫过,并无得用之物。你如今经脉阻塞,若不能炼气入体,纵是上仙指点也无用处。”

展长生又遭打击,不由垂头丧气,连在秘境里寻宝也失去了几分兴致。

二人又上三楼,这三楼却尽是仓库,一间写“丹”字,成排木架上却空空如也。再一间写“器”字,堆放有数十件器物,暗蕴莹润之光。

展龙方才将那少年放下,又自那堆器物中抽出一件轻薄如丝绸的雪白中衣来,“这风翎衣不过能挡金丹一击,勉强能用,拿去穿上。”

展长生听他语带嫌弃,不由在心中反驳。这宝物若能挡金丹一击,岂非眼下再无人能伤他。若是如此还要嫌弃,便当真是不知足了。

他将那单薄布衫接在手中,又问道:“展龙,你眼下伤势未愈,不如你穿上。”

展龙道:“与我无用。”他在多宝格上一阵摸索,摁开机关,便自暗格中取出一个晶莹白亮的长条冰匣来。

那冰匣寒气扑面而来,令展长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展龙又道:“快穿上。”

展长生便忍住室内寒凉,将那风翎衣套在外衫之下,便觉寒意退去。这中衣非但可以御敌,更兼寒暑不侵,果然是件宝物。

展龙已将那冰匣打开,刹那间雪白火舌汹涌而出,将展龙从头到脚吞没。

展长生尚不及开口,那火焰便消退得干干净净,被展龙尽数吸纳了。

他自玉匣内取出一根黑木发簪,收入怀中,再将剩余法宝一一拆解,取下金属部件,旋即道:“随我来。”

二人再入第三间库房,门口写有“灵”字。

库房内地面上,灵石堆积成小丘,令展长生瞪大双眼,倒抽一口冷气。

展龙却皱眉斥了一句:“竟这般穷酸。”

他一抬手,袍袖翻飞,那灵石便被分成三堆,最大一堆玉白色暗淡无光,最小一捧却是晶光闪烁,犹如水晶一般透澈。

展龙道:“下品灵石两千六百六十五枚,中品灵石一百七十七枚,与我无用,你收了便是。留那六枚上品灵石,助我疗伤。”

展长生也不同他客气,取出储物袋,心念动时,便将成堆的下品、中品灵石尽收入其中。

展龙便收了上品灵石,又带展长生去往二楼练功的净室。

那室内四壁同上下皆以青冈石铸就,隔绝外物滋扰。空落无物,唯有两个不知何种灵草织就的蒲团。

展龙左手握住一枚灵石,盘膝坐在蒲团上,又抬手唤道:“过来。”

展长生迟疑道:“莫非……又要……”

展龙道:“正是。”

展长生只得靠近两步,便被展龙握住手腕,拽到怀里坐下。

第十一章:劝诱

许是先前吸收白炽烈焰之故,展龙体温灼热犹胜以往,便是有宝衣护体,那热度也不见半分衰竭。

展龙拥他入怀,眉头微皱,便伸手入外衫内,欲将展长生中衣除去。

展长生扣紧他手腕,怒道:“方才要我穿上,如今又要脱下,你究竟意欲何为?”

展龙依旧手指轻拨,将风翎衣剥下,扔在一旁,口中却一副理所应当,“方才为护你不受寒玉匣所伤,故要穿上。眼下助我行功,自然剥离障碍。为何不可?”

展长生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展龙通身热如烘炉,如雄鸟护雏一般将他圈禁怀中,纵使不着寸缕也不觉寒凉,反觉暑意袭人。

只是他一时只觉被男子这般紧拥委实难堪,一时又想彼此皆是同性,不必太过计较。百般纠结时,通身紧绷,只任展龙牵引下颌,再度覆盖唇舌。

火烫洪流侵袭而来,灌入舌根,涌入喉下,仿佛要将他五脏六腑一同烧焦,展长生眉心紧蹙,要将他推开,却反被扣住手腕。

掌心相合处正是上品灵石,犹如烈焰燃烧,烫得展长生暗哑痛呼,唇舌却被生生堵住,只化作喉间无力几声呜咽。

展长生身处局中,苦不堪言,自是看不见周遭变化。却不知他二人尽被赤红泛白的火焰团团包围,拆出来的成堆金属碎片被火焰烧得化作灰烬,只留几不可见的一点精华,没入展龙眉心。

随后那烈火陡然一闪,散发刺目红光,将尖稍一点惨白色也险些尽数吞没。正是血孽业火侵蚀斩龙枪本命真火的迹象。

展龙催动灵力,更将那挣扎悲鸣的凡人压在怀中,小心翼翼压榨神泉的涓滴细流,仔细导入经脉,护住最后一点灵台清明。

如此循环往复大半夜,炽焰尖稍方才重又转白,其下却依旧嫣红如血。虽是如此,展龙却不敢再进一步,只因凡人肉身脆弱,若是使用太过,必定经脉尽断而亡,无疑杀鸡取卵。

展龙吸尽三枚上品灵石的灵力,眼见展长生面无血色,气息微弱,未免有些着慌。他耗费最后一点现世之刃将这凡人自冥界夺了过来,若不慎死去,展龙便再无半分对抗血孽之力。若到那时,本命真火被吞噬殆尽,他便只余发狂至死一途。

展龙自认死不足道,却不愿折在这里。那神王囚他旧主,毁他真身。那众神人仙君外表生得个个道貌岸然,为夺神枪,竟是不择手段,机关算尽,丑陋不堪。

恩怨未了,斩龙枪如何能死得心甘?

他只得按捺住暴躁脾性,小心将展长生带回军营,凝视那少年惨白面容片刻,方才重新化作烧火棍,静静靠在墙边。

翌日醒来时,展长生瞧见头顶简陋房顶,便知二人已回了军营。他隐约记得昨日被展龙堵住唇舌,强行灌注火流,精力仿佛被他丝丝缕缕剥夺,及至最后,更是连五脏六腑也烧灼疼痛不休,实在是,苦不堪言。

展长生劫后余生,暗道侥幸,才欲起身时,手臂一软,便自木床上摔落地上。此时方才察觉血脉中犹如火烧,烘得全身提不起半点力气。

邻铺李阿牛同徐三宝听见响动,急忙上前将展长生搀扶起来,触碰间便觉他通身滚烫。李阿牛惊叫道:“长生,你莫非发烧了,这般烫手,还是快些休息为妙。”

展长生借二人之力坐回床头,咬牙道:“不妨事……劳烦替我取点水来。”

他昨日才得将军青眼,编入精锐营中,若今日便一病不起,只怕落个不堪大用之名。早知如此,昨日便不该任展龙肆意榨取才是。

展长生心中暗暗后悔不已,李阿牛已取来一碗井水。展长生接过青瓷碗,一口气喝下。清晨时分,井水寒凉,便将血中火热压下些许。

他方才长舒口气,强忍不适起身,洗漱更衣后,重新提了斩龙枪枪杆进入校场,要进行第二轮擂台赛。

识海中展龙嗓音暗暗响起,肃声道:“你今日体况不佳,应多休息才是。”

展长生暗中怒道:“你这始作俑者,哪来的胆量置喙!”

展龙却道:“你若死了,我也不能独活,自然要挂在心上。”

展长生被他一噎,又再语塞,干脆闭嘴不语,在擂台鼓响起之前,靠在树下闭目调息。

这一日比试,展长生便察觉异样,那枪身仿佛轻便不少,挥动之间更是灵动,竟隐隐有心意相通之感。故而虽身体欠佳,对手又比昨日强出不少,他竟也胜了三人,堪堪晋级决赛。

待下擂台时,他已是满身热汗淋漓,粗喘不停,唯有紧咬牙关,紧握枪杆,方才支撑住酸软双腿迈步。勉力回了营房,他便立时倒在床上,人事不省。

再至夜间时,无论展长生如何抵抗,展龙依旧故我,将他掳进那小秘境之中,大步迈向小楼。

展长生在他肩头挣扎片刻,却被他有力手臂压住,动弹不得。他暴怒已极,忍无可忍道:“你这孽畜,不通人性,不知世间险恶,活该被天火烧得四分五裂!”

展龙并不言语,仍是向前迈步,却并不进那小楼,反倒沿外墙绕了半圈,便觉水汽扑面而来,地上波光粼粼,热气腾腾,竟是一眼温泉。

展长生见状,方才明白展龙心意,难免对先前口不择言后悔不已。

展龙已合衣迈入泉中,将那少年放下。

温热泉水将一身汗渍冲洗干净,浸泡酸软肌肉,将骨缝深处的疲劳一冲而散。

展长生长舒口气,坐在池中享受这片刻愉悦,复又低声道:“我言语莽撞,对不住。”

展龙却道:“你所言句句属实,不必道歉。”

展长生又再哑然,却听展龙道:“以你肉体凡胎,微薄力量,若要助我复原,不知要几万年光景。此事不妥,还需想个办法才是。”

展长生叹道:“若有我的修炼之法……”

展龙已褪去衣衫,靠在那温泉玉石池沿上,黑发在水中飘散,仿佛成片海藻。他伸长手臂,自池边莹润卵石的缝隙间摘下一株朱红细长的无名野草,方才道:“倒有一个不得已的法子。”

展长生闻言,立时两眼圆瞪,往展龙身旁靠近,“快讲!”

展龙将那草叶浸泡泉中,细细揉搓,直至叶肉糜烂化去,只留一条比发丝更纤细的草茎,又道:“此物名为自道茎,本是炼尸的邪物,能融入血肉中,伪做经脉,代替已死的血脉运转灵力,催动尸身。只是用在活人身上,却有一大弊端。”

展长生听得毛骨悚然,虽身处和暖泉水中,竟也不自禁打个冷战,提心吊胆问道:“什么弊端……”

展龙将那一丝朱红叶茎轻轻放在展长生手背上,便见那细丝仿佛活过来一般,朝皮肉内扎入。刹那间一股疼痛窜起,仿佛被烧红细针猛刺入皮肉。好在不过须臾,那细丝便化在水中,云消雾散了。

展龙方才道:“伪脉入体,如万箭攒身,痛不堪言。”

展长生强忍手背疼痛,毅然道:“但能提升修为,我便不怕痛。”

展龙闻言,不由奇道:“既然不怕痛,为何不肯同我双修?”

展长生一噎,“这两件事哪里来的牵连?”

展龙面上便愈加浮现困惑之色,“若以双修之法,神泉不至如此干涸,对你自身也有助益,更不必受万针穿肉的酷刑。你为何偏要自讨苦吃?”

展长生眉心微蹙,却见他果真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只得微叹一声,耐心同他分说清楚:“双修应当在男女之间方才阴阳调和,更要两情相悦,你情我愿,才可共赴瑶池。若只为一时利益,同禽兽何异?”

展龙道:“禽兽媾和只为繁衍,哪里懂灵力循环,抱元守一的双修之道。既然不为繁衍,只看体质灵根便可,是男是女全无干系。更何况我虽敬爱师尊,却不愿同他双修,他那单火灵根与我冲突,若强行运功,反受其害。唯有你天生水灵根,上通神泉,与我有益。”

展长生听他振振有辞,更是气结,站起身来怒道:“我堂堂男子汉,为何非要雌伏你身下!”

展龙便手臂一伸,将他揽入怀中,再向下一摁,展长生不由自主,足下又滑,便跌坐在展龙腿上。

那男子方才道:“若不肯在身下,坐在身上也是一样。

展长生面颊贴在展龙胸膛,只觉火热中心跳沉稳,透过皮肉传来,一时间又想将他推开。展龙却轻轻理顺他长发,低声问道:“长生,你可记着报仇?”

展龙一语中的,便觉怀中少年猛一颤,手指紧紧扣住手臂,缓缓抬起头来。清俊面容仿佛罩了一层寒霜,双眸中有烈火燃烧,却是哑声问道:“展龙,你能救我,他日若再寻到现世之刃,莫非也能再救回我娘亲和妹妹,以及清河村中的村民?”

展龙挑眉,面有不满,“竟然这般贪心?若你能修成金仙之体,自是不必受因果束缚,届时有我护卫,便是去大闹冥府,夺他几千个亡魂亦无不可。”

展长生两眼有神,只觉这理想飘渺高远,却终归是个盼头,心头不由起伏澎湃起来。

他却忘记了斩龙枪前任旧主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浑人,连亿万年无人敢近前的无垠墙也敢捅出个窟窿,最终自食恶果。

斩龙枪耳濡目染,又岂能安分度日。若是当真如他所言大闹冥府,只怕届时三界大乱,连展长生自身也要直承神王怒火。

展龙却道:“凡间灵力日渐稀薄,入道日艰,得道更难。修仙者不知亿万,成仙者寥寥无几,你却要仔细想清楚才是。”

展长生如今心思通透,先前种种抗拒也烟消云散,便抬手扶住展龙肩头,迟疑片刻,咬牙道:“待明日决赛之后,我同你双修。”

第十二章:友军

决赛当日,全营休沐,伏魔二十营合计一百二十名精锐气势如山,笔挺如枪立在校场内。

擂鼓声中,四围长宁军旌旗一杆接一杆竖起,旌旗有两类,一为玄青底绣白银盾,乃是长宁军标记;一为云白底绣金蟠龙,则是永昌国王室象征。

玄青、云白二色幡旗迎风招展,突然营门大开,马蹄声如春雷隆隆滚过,一列通身漆黑的骑兵自门外疾驰而入。

为首将领一身黑甲,身材魁梧如山,面容冷肃刚硬,犹若军神降临。

那列骑兵中的旗手高举赤红军旗,上绣一头通体漆黑的猎豹,肢体雄健,正做回头怒吼之态。

展长生本立在那一百二十精锐中,见那黑骑兵入校场,周围人群便隐有骚动,有人低呼道:“琼英军旗,是胡将军!胡将军来了!”

那黑甲大将已自马上一跃而下,黑缎披风高高飞扬,露出血红内衬。

夏元昭已大步迎上去,笑容满面,抱拳道:“岩风,你倒来得及时。”

胡岩风正是三百里外琼英州的驻守统帅,同夏元昭乃是发小,素来眉眼深邃,不苟言笑,同挚友见礼时方才浮现些许温和之色,“琼英演武已毕,带他们来练练身手。”

展长生正在观望,忽听展龙开口道:“此人虽肉体凡胎,却已窥到了以武入道的门径,不简单。”

展长生闻言心中一动,便问道:“这将军年纪应有二十五六,如你先前所说,早已窍穴锁闭、经脉闭塞,无从修炼,又如何入道?”

展龙道:“以武入道者,天生资质绝佳,若得名师指点,能以肉身成圣。你却不用肖想。”

展长生心思被他道破,不由泄气。

此时胡岩风已同夏元昭同上了观武台,并肩同坐,琼英军士则涌入校场,另列一队方阵。传令官策马环绕,扬声道:“琼英军一百二十人已就位,依旧例比试!”

众军士齐声应和,声如洪钟,震天撼地。

展长生不明所以,只得先随众人撤退一旁,向旁人询问:“何为旧例?”

身旁那青年只将展长生冷冷一扫,并不答话。

展长生微觉尴尬,正不知如何开口时,身后一军士笑道:“廖东乃是廖启的堂弟,素来高傲,你不必放在心上。”

展长生回头看他,颔首致谢,那青年中等身材,却生得十分敦实,浓眉大眼,正对他笑得友善,“我长宁与琼英素来交好,如这般合试,十常七八。如今长宁一百二十人,琼英一百二十人,依旧例,便是要一对一比试,以胜者多一方为胜。”

展长生恍然,心道这两城守望相助,将领间亦是关系融洽,当真难得。他便同那青年道谢:“原来如此,多谢前辈解说。在下伏魔……”

那青年爽朗笑开,“伏魔十五营展长生,年纪轻轻,身手了得,久仰大名。在下伏魔一营简思明。”

展长生未曾料到自己大名已传遍军营,顿时雄心万丈,便是方才被那廖东冷遇也不以为意,只同简思明攀谈。

少倾,抽签完毕,两州士兵重又列队而立,六个擂台同时开启。

展长生抽到二十四号,听裁判唱号时便手提枪杆,沉稳迈入擂台中。

展龙提醒道:“你根基尚浅,只怕敌不过这凡人,当认输时不可逞强,切莫误了赛后双修。”

展长生怒道:“多嘴!”已两手一震长棍,同那琼英军士见礼。

那军士使一杆长枪,长枪一横,一股雄浑霸道之气汹涌而来。那少年身躯竟有些抵挡不住,展长生疾步后撤,堪堪在擂台线跟前停住,眼前却幻化出成片枪影,劈头盖脸袭来。

此时展龙声音又再响起,提醒道:“左路有破绽。”

展长生凝神细看,长棍朝左下方一伸,闷响声中,漫天枪花消散无踪,被展长生挡下来。

那士兵方才收了几分轻视之色,赞道:“干得好!”立时收枪后撤,又一抖长枪,挽出成串枪花,再度袭来。枪尖险险自他面颊擦过,虽是未开刃的训练用枪,却也带起劲风,令得他面颊生疼。

展长生挪腾转移,只顾一味躲闪,此人招式诡异花俏,难于应付,展长生寻不到破绽,正一筹莫展时,忽闻展龙道:“此人招式花巧甚多,只为掩饰下盘不稳。攻他下三路。”

展长生如法炮制,几次过招后方才抓住破绽,屈膝沉腰,持棒横扫。坚硬棍身重重砸上那士兵脚踝。

那士兵身形倾斜,摔倒在地上,上半身却已倒在擂台线外。

裁判不偏不倚,仔细看过,方才宣布道:“长宁胜。”

那士兵虽有不甘之色,却仍是起身,两手抱拳,对展长生爽朗一笑:“受教了。”

展长生忙恭敬回了一礼,“承让。”

他同那士兵缠斗了足有两柱香功夫,此时气势一泄,便觉左肩伤势疼痛难忍,气虚难继,只得坐在一旁观战。

一百二十场比试结束之后,竟是长宁胜六十局,琼英胜六十局。

两位将军大悦,各有赏赐。此后又层层选拔,决出前三另做赏赐。

展长生一路过关斩将,最终败在一名琼英士兵手下,止步第四十七名。他从军不足一月有此成绩,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引人注目。

胡岩风在观武台上瞧得分明,一面饮酒,一面赞道:“这少年若交给我雕琢,必定大有可为。”

夏元昭只一挑眉,嗔道:“你又要同我抢人不成?”

胡岩风那刻板肃杀面容终是笑开,“不敢夺九殿下所好。”

夏元昭微微一笑,便转了话题,“天孤城按兵不动这许久,只怕那传言有几分可靠。”

胡岩风沉声道:“若果真魔王已死,群龙无首,便是剿灭天孤的良机。”

夏元昭却不敢乐观,“化外七城六郡,平日里虽然各自为政,却断不会坐视我军围剿天孤。此事尚需圣上决断,若能联合隆泰、大周一道出兵……”

胡岩风一声嗤笑,打断夏元昭沉吟,“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切莫做这引狼入室之举。”

永昌泰半国境与化外之域接壤,故而连年征战不休。那泰隆国、大周朝却远在永昌外,唯有大周同化外之域有少许接壤,平素里对人魔交战只做袖手旁观。那大周野心勃勃,更有吞并永昌的野心。胡岩风自是对夏元昭所谓借兵之举嗤之以鼻。

夏元昭默然半晌,又叹息道:“若不斩草除根,连年征战,百姓苦不堪言。”

胡岩风一哂,抬起酒杯一饮而尽,沉声道:“元昭,你上有八位兄长,个个年富力强,下有满朝文臣武将,人人身经百战。陛下为何偏生派你掌管长宁?”

夏元昭不由一窒,手指紧紧攥住白瓷酒杯,低头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本就是我夏王室分内之职……”

胡岩风握住酒壶,自行斟了杯酒,又为夏元昭添满,方才不紧不慢道:“传闻陛下本属意三殿下,却因贵妃娘娘哭了彻夜,下旨时三殿下便换成了九殿下。倒连累我舍了京城温红软玉,来这等苦寒之地陪你……”

夏元昭脸色微沉,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怒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身为永昌将领,为陛下分忧原是分内之事,你——你——”

这青年便是气急也说不出伤人话语,只得一味沉默。

胡岩风方才抬手,在他后背轻轻抚了几下,低声道:“莫要……生气,我与你总角之交,总不能眼睁睁看你送死。”

夏元昭只敛目沉声,二人便不再言语,只看台下擂台比试如火如荼,喧嚣震天。

决赛已毕,琼英士兵亦留在营中,计划翌日清晨出发。夏元昭颁下赏赐,又命伙夫营为全军加餐。

入夜后展长生又随展龙进入净室修炼,他虽谨记昨日承诺,事到临头,却难免生了怯意。

被展龙压在身下时,便不由自主推他肩头,期期艾艾道:“不如、不如还是用那,真道茎……”

展龙不满皱眉,却仍是道:“伪脉久存,与血肉同化,他日便是寻到九转仙法,你也修习不了。便当真是仙途断绝,若想修仙,只能等转世重生了。”

展长生不知他这番言语是真是假,却只能信他。不过是修行手段,他干脆咬牙扭头,任展龙行事。

神泉清凉,自贴合处灌入奇经八脉,犹若细雨淋在火焰上,其数量远非亲吻时一点杯水车薪可比。赤红血孽犹如断罪业火,烧得久了,险些将展龙真身毁坏,如今终是有了缓解。业火一消,灵力便恢复,展龙灵压刹那间充斥净室,竟将坚固四壁震得龟裂出巨大裂痕。随即才缓缓收拢,不留半点痕迹。

他将展长生搂紧怀中,虽早知神泉奇效,如今当真尝试,却仍是远远出乎他意料。

展长生痛极昏迷,不知多久方才悠悠醒转,听见展龙在他耳边提醒道:“我渡了一丝灵力给你,寄存在肉身中,虽时有散佚,却也能留存七八日。如此便能用一些小法术。”

展长生闻言,突然精神振作,连伤口疼痛也减轻许多。

第十三章:仙术

展长生忙正衣冠,忍着痛楚站起身来。

展龙为他整理交领,重系一次腰带,理直衣角。又后退两步仔细端详,再上前来,手臂一抬,将他虚虚圈在怀中。

热气拂面,展长生只觉鼻尖同他胸膛微微一触,便恍惚忆起他适才粗喘动作,狂暴如野兽一般,令人苦不堪言。不禁心头一阵慌乱,才欲出声阻止,却觉头顶一松,顿时发丝自肩头披散而下。

展龙重新为他拢发,以手代梳,将他一头长发梳理顺滑。

再仔细收拢、挽紧。

展长生微微敛目,气息和缓,便恍惚忆起前世一句诗词来。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微热手指自头皮轻轻滑过,展长生只觉自己两世为人,竟从未经历过如此平静祥和时刻。

展龙将那少年发丝尽数收拢,方才自怀中取出一枚乌黑木发簪,插入发髻中固定。

那发簪正是他在灵器库房中取得的斩龙枪碎片。

展龙又后退几步,仔细打量他片刻,方才颔首道:“事急从权,想来师尊不会怪罪。”

他抬手在满是裂缝的墙上几次空画,那墙上便浮现出一个隐约的人影来。不同于修道者道骨仙风,那人影杏黄道袍半褪,精赤半边上身,肌肉虬结,犹若铁塔一般魁梧,相貌威武,双目神光内蕴,不过一幅虚影也叫人不敢对视。

展龙一敛衣摆,跪在那画像跟前,拜了三拜方才起身,仔细注视展长生,沉声道:“我乃百兵之首,三世无常斩龙枪,蒙屠龙仙人不弃,收入门下,如今代师尊收下弟子展长生,必定悉心教导,严加管教,不敢有误。长生,你还不来拜见师尊。”

展长生便听得明白,展龙要他拜屠龙仙人为师,日后便与这男子师兄弟相称。

如此自然是好,展长生便学他一敛衣摆下跪,恭恭敬敬对那人像拜了三拜,肃声道:“弟子展长生,拜见师尊。日后必定潜心修行,光耀师门。”

展长生暗忖这拜师仪式中应有些誓词,譬如背叛师门,天诛地灭,林林总总才是。

便望向展龙,不料展龙却道:“如此即可,随我出去。”旋即转身出了净室。

展长生错愕,忙追随他身后跟上,“这、这便拜完师了?”

展龙道:“正是。”他随手挽住那少年腰身,自楼上一跃而下,再松开手朝门外行去。

展长生只得搂住他颈项,暂且住口,落地之后方才继续追问:“我尚不知师门名号,可有门规?”

展龙道:“我同师尊不过两人,如今再有你入门,也不过三人,不必拘泥于虚名俗礼。”

展长生便哑然,他素来以为展龙那门派如何庞大端严,门徒四散,如今骤然得知真相,一时间便有些受不住落差。

展龙带他跨出大门,立在门侧,自那凹槽处取出白玉玲珑塔,放入展长生手中,左手压在他丹田处,沉声道:“仔细听我口诀。”

展长生又被他抱在怀中,眼下早就习以为常,反倒能放松倚靠。

展龙念口诀道:“以神炼气,以气养神,返本还原,九转七返。”

展长生茫然不知所措,展龙一面同他细细分说,一面送入灵力。展长生便觉丹田外一股热流涌入,同他体内隐藏热流遥相呼应,竟如有灵性一般,朝四肢百骸奔流而去,犹若温泉在肢体内四散充盈一般。

那热度一路涌入手臂、掌心,白玉塔接触灵力,刹那间绽放刺目白光。展长生下意识合上双目,再睁眼时,却发觉他同展龙立在那破烂宅院外头。

展长生讶然道:“这、莫非是传送之术?”

展龙道:“以你这点微末灵力,不足施展传送。”

他又如法炮制,带领展长生引动灵力,白玉塔再放光华,重睁眼时,却又重新立在小楼门前。

展长生恍然大悟,“这是一件随身法宝不成?”

展龙道:“正是。往后注入灵力便可收放自如,不必每次从这旧宅进入。”

展长生大喜,两眼有神,抓住展龙衣袖追问道:“还有哪些法术,快点传我!”

展龙又传他祛尘咒,能除去一身污垢,或是满室尘土。避尘咒,能保七日内不沾尘埃。最后有灵火咒,自指尖涌出不足一寸长的火舌,能代替火石,点燃柴火。

虽不过一些居家戏法,却也叫展长生喜悦不已,便在庭院中反复演练。

重复不过四五次,他便觉体内热流干涸,指尖再凝聚不出火焰来。

展龙道:“灵力已耗尽了。”

展长生微觉失望,展龙已将他抱在怀中,重跃入净室中,“还可再注入一次。”

这一次彻夜修行至天际发白方休,展长生恍惚之中,忽见自己置身于一片熊熊烈焰内。

无天无地,更无边无际,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极目望去尽是冲天的赤红火舌。热浪灼人,隐隐有鬼影曈曈,在火焰中时隐时现。血腥滋味扑鼻而来,浓烈得叫他险些窒息。

此时视野余光一闪,他便立时转身望去,见到一团约莫成人拳头大小的雪白火焰在赤焰包围中左冲右突,却走投无路,似是疲倦已极,便慢慢停下来。火舌渐渐收缩得不足婴儿拳头大小。

展长生同展龙此时神识相通,便知晓这正是血孽业火在吞噬展龙本命真火,那纯白火焰苟延残喘,挣扎得极是狼狈。

他便朝那火焰靠近,伸出手去。

白焰似是察觉到他靠近,骤然暴涨开来,展长生悚然一惊,便醒转过来。

只觉全身胀痛欲裂,疼痛不已,皱眉去推展龙胸膛,哑声道:“够了……”

展龙却僵了一僵,拉过他一只手悬在半空,“你这肉身容纳不住这许多灵力,快些释出来。用灵火咒。”

展长生又气又窘,两指并拢,一团火舌猛朝展龙扑去,却在距离半尺外便已云消雾散。

月末小试之后,展长生便自伏魔十五营调往铁篱营,担任巡逻一职。这倒正中他下怀。

只因展龙自血孽业火被压制些许,便能运用更多灵力,只是进度极缓,过了不足半月,他便又不耐烦起来。直催展长生离了军营,随他游历各处,寻找遗落在凡间的枪刃碎片同九转仙法。

展长生却另有打算,以他如今修为,擅入化外之域等同自寻死路。若要探听消息,打听那屠村的魔将身份,却还是跟在夏元昭麾下为好,待他多立些军功,任了武官,自然能借助军队耳目,打听清楚。

展龙同他几次争执,却不料展长生面上温和冷淡,骨子里却极为执拗,一旦主意已定,便不肯更改。

而后二人各退一步,展长生借巡逻机会在城外寻找矿藏,助展龙淬炼精髓,用以修补枪身。闲暇时便改换形貌,进入城中各处店铺,寻找线索。

永昌幅员辽阔,泰隆有两倍之大,大周更为其国土数倍,寻些碎片几同大海捞针,更何况如今在长宁守株待兔,展长生也不抱多少指望,权作安慰罢了。

展龙在储物袋上设下神识,屏蔽他人搜索,展长生所带灵力与他同源,故而可以随心使用储物袋。

那些自白玉塔秘境中所得灵石并无半点可疑痕迹,可以放心使用。展长生却吸取教训,行事间极为小心。

他自展龙处习得换形术,每次前往商铺售卖灵石皆要伪装一番,且每次不超过两枚。

只是长宁偏远,并非富庶之地,物资极为有限,难有珍品。每每引得展龙不满,展长生只得硬着头皮,多番安抚于他。

倒是军中岁月按部就班,长宁、琼英全军推行七禽诀,颇见成效,夏元昭为展长生记下大功,更提拔他做了一名小尉。

其间长宁同天孤城开战两次,铁篱营任奇袭之责,以阿夏为首,突入敌军中心,主将所在阵营,攻击出其不意,激战后大获全胜。

展长生便察觉到展龙喜好征战,尤喜血腥,每次大战后便会安静几日,那业火却会更赤红几日。

不觉间半年过去,这一日展长生化作一名中年行商模样,前往长宁内最大商会,盛威阁参与一次拍卖会。

此地拍卖会也不过凡间盛会,大多售卖商铺田庄,珠宝古玩,字画古书之流。

展长生初时心动,曾想若是买下几处商铺田庄,无忧无虑做个富家翁岂不快哉?

他不过随意感慨几句,展龙却冷笑道:“当初自冥界夺人时,我便同你立下血契,要为我重塑枪身,随我救回师尊。若违誓言,心脉寸断而亡。你死固然不足惜,却浪费我珍贵刀刃。”

展长生也不过随意一提,听他如此直白,虽有不满,却也知道展龙果真是不通人性,从来直言不讳,便不往心里去。

饶是如此,他却仍在拍卖会上买到过几块珍奇矿石同木材,通通交给展龙炼化吞噬。故而有空闲时,便会伪装一番,前来拍卖会试试运气。

说话间展长生已进入盛威阁,正听阁中管事介绍拍卖珍品时,突然见门外走进一个眼熟的男子来。

正是许久不见的胡岩风。

第十四章:拍卖

胡岩风身着靛蓝长衫外罩大氅,腰间玉佩压袍,以墨黑玉冠束发。手中更握着一柄红竹骨扇,自有一股高华端方的贵公子气质。

胡岩风本就出身名门,乃是武烈侯世子。胡氏家中世代从军,满门忠烈,纵使这一代嫡子仅有胡岩风一人,祖母魏氏仍命嫡孙驻守边疆,在朝中传为佳话。

展长生却顾不上欣赏那贵公子风姿,只悄然无声退入人群中。他如今伪作中年行商,中等微胖,笑容讨喜,却相貌平平,令人转眼即忘,倒不担心被胡岩风认出来。

只是那青年一入楼阁,便犹若骄阳入室,叫人无法不去留意看他。又通身气派,矜贵傲人,隐含杀气,顾盼之间令人不得不臣服警惕。

盛威阁管事自然不会错过,急忙上前打个千,堆起满目笑容道:“胡将军大驾光临,白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胡岩风同身后随行的四名侍卫只随意一扫,便看清厅中各人,如今皆立在原地,对他躬身行礼,并无可疑人士。他便略一颔首,道:“引路。”

那白管事便低头哈腰,引胡岩风上了二楼雅室。

展长生参与拍卖数次,已对流程了若指掌,楼上雅室乃贵宾房,能入内者非福即贵。一般客人则环绕大厅拍卖台四周,自行报价。

如今他身处大厅,却有种被人窥伺的错觉,不由通身不自在。展龙低声道:“那人杀气太盛,许是影响到你,不若进房去。”

展龙化形时间短暂,若随身带上枪杆又太过招摇。好在他在白玉塔中得了那枚发簪,正是斩龙枪枪杆碎片散落人间,被不知何方高人制成了发簪。

他又将其炼化,叫展长生用其束发,平素里便可以神识交流。展龙真身却留在白玉塔中,自行修炼。

展长生便暗中允了,唤来一名伙计,言道要订一间雅室。

那伙计便殷勤应了,取来一本帐簿,寻到展长生假名,笑道:“若拍卖保金交足两千两,便可以十两银租用一间雅室。”

展长生面不改色,只取出银票给他。那伙计却也是不卑不亢,手续一了,便引他上二楼,笑道:“客官这边请。”他利落上楼,将左首第三间打开,便径直告退。

展长生方才察觉那压力消失无踪,不由靠在太师椅上,长舒口气。

一名小厮捧着绿茶入内后,便拱手立在一旁,若要竞拍,命这小厮叫价便可。

拍卖师此时正好上了拍卖台,向四周团团作了个罗圈揖,方才开门见山道:“今日第一件拍品,乃是一件攒金红宝衔珠孔雀钗,重三两二钱六分,乃铸金名匠姚万金得意之作。”

一名绿衣的美貌婢女便将手中托盘上的锦缎遮布揭去,露出红缎上一支金碧辉煌的珠钗来,随后沿台边款款而行,环绕一圈,好叫众人看得仔细。

二十四支黄金羽毛缠丝而成,做得极为精细,金光璀璨,尾端镶嵌有二十四枚赤豆大小的血红宝石,雀嘴上更衔有一枚温润东珠,虽不过小指肚大小,却胜在成色极佳。造型金碧辉煌,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令众人一声叹服。

拍卖师方才道:“底价三百两,加价五十两一次。”

话音才落,便有人出声道:“五百两。”

正是展长生右侧房中客人。

展龙忽道:“拍下来。”

展长生愕然道:“你要女子用的金钗有何用?”

展龙却道:“速速拍下!”

展长生眉头微皱,却听那拍卖师中气十足喊道:“五百两第二次。”

他便只得唤了那小厮,追加五十两。

隔壁却立时加价:“八百两。”

众人哗然,这金钗固然巧夺天工,却不过三两多黄金,有名匠手艺同红宝石、东珠在内,五百两尚在情理之中,八百两却有些离谱。

展长生咬牙,却仍只追加了五十两。

展龙斥道:“你有两千枚下品灵石,何必如此寒酸,加到五千两。”

展长生怒道:“胡言乱语,殊不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贸然露白不过引来祸事……”

隔壁却已出声道:“一千两。”

众人不曾料到第一件拍品便这般激烈,竟有些群情激动,在大厅中交头接耳,更是仔细打量那金钗,欲从中看出那金钗能拍得如此高价的端倪。

拍卖师自是煽风点火,扬声道:“这位客人好生爽快,若无人再……”

展长生一时情急,脱口道:“两千两!”

此言一出,便如冷水入了热油锅,刹那间炸开成片惊呼。就连拍卖师也不免迟疑片刻,“这位客官,这金钗固然珍奇,两千两却委实……”

展长生对那小厮示意,小厮便代他回道:“两千两。”

拍卖师又等了片刻,见另一位客人不再追加,便敲下拍卖锤,“成交!”

展长生方才跌坐回太师椅中,长叹一声,“常听闻纨绔子弟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我如今难得挥金如土,却是为讨个臭男人欢心。果真是同人不同命。”

展龙见得了金钗,心情甚好,便任他抱怨,只道:“讨我欢心,与你有好处。”

展长生无言以对,只待那金钗送入房中,查看一番,便命人放在桌上。那白管事亲自送来金钗,又迟疑道:“龙先生,您这保金已用尽了,后续拍卖是否还要参与?”

展龙却道:“既有金钗,说不得其余物件中也有碎刃,既然来了,自然守到底。”

展长生听见碎刃二字,强压震惊,便笑道:“自然要参与。”他重又取出银票,细细数过,欠缺之数便以灵石补足。

好在随后拍卖直至结束,展龙再没寻到第二件有用的拍品。只是展长生为掩人耳目,却仍是拍下一本古籍,一枚玉佩。

拍卖会散场之后,展长生心急如焚,待要出城后寻个僻静之所,助展龙炼化金钗。

不料他才离了盛威阁,展龙便提醒道:“有人跟踪。”

第十五章:同林鸟

展长生初时以为,跟踪者定然同隔壁与他争拍金钗之人有关,沉下脸冷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莫非还想夺宝不成?”

展龙却轻咦一声,饶有兴味道:“竟是一头金足银羽雕,只可惜行将就木,妖力散尽,食之无味。”

展长生如今耳聪目明,早已看得清楚,那跟踪之人竟是个耄耋老者。穿一身粗陋的褐色直裰,须发如雪,形容枯槁,行路时颤颤巍巍,唯有神色焦虑,不似作假。

他便有意放缓步伐,闲庭信步,自长宁坊市行至一处小巷,又突然加快脚步,转眼便失了踪影。

那老者跟丢了人,心中一急,疾步上前,四处张望。不料那中年行商却已自他身后巷道里缓缓步出,“这位老丈,寻我有何指教?”

那老者乍见人现身,惊得后退两步,复又急急上前,握紧拳头道:“尊驾身上有仙灵之气,可是修仙之人?”

悄无声息间,展龙已现身在二人眼前,昂然负手道:“你这老雕,不在化外之域等着寿终,混入凡人之地,意欲何为?”

那老者悚然一惊,急忙跪在展龙身前,哑声道:“仙师慈悲,我本是大莽昆山中一头银足金羽雕,同我发妻深居山中,一心修炼问道,从不问世事。九百年前,我在七阶巅峰停滞,便外出寻找一件宝物以助突破。不料几番波折,宝物未曾寻到,我那留在山中的发妻却被魔军捉拿了去。”

老者泣声哀婉,深深抽口气,方才续道:“这九百年来,老朽为寻发妻,踏遍化外之域,又一路追到永昌,千难万险,方才寻到发妻下落——原身已毁,唯有元神被囚在仙师买下的那只孔雀金钗中。还望仙师慈悲,怜我两只妖物修行不易,将老朽发妻元神放回。”

展龙嘴唇薄如刀锋,闻言微微一勾,笑得讥诮冷酷,“原来温养我主刃的元神是你发妻,如今要放亦无不可,只是本座,凭什么要帮你?”

这一声质问桀骜已极,那老者骤然一颤,两手如枯枝落在石板路上,缓缓低垂头颅。

白发如霜雪一般散落在肩头,平添几分萧瑟。

银足金羽雕,妖禽之王,天生高傲,展翅一冲三万里,引颈声震八万禽,能与其敌者,唯有仙家大鹏,神国凤凰而已,何等霸道无匹。

只是这头老雕为寻发妻,九百年来三番四次被魔族追杀,被道士追杀,境界回落,妖力几近枯竭,寿元将近。仅凭执念守住最后一口气,只为能解救发妻,不受永世奴役之苦。

落拓至此,哪里还剩妖禽王者半点傲气,唯有低低俯下身体,老泪浑浊,低声呜咽,“老朽只剩一具残躯,时日无多,有生之年愿为奴仆,以报恩公……”

展龙却冷嗤道:“你连妖丹也溃散,除了能化人身,比凡人尚且不如,我要你这废物老鸟有何用?”

那老者又是一颤,竟似再也说不出话来,只一味磕头,额头在青石板上砸得咚咚出声,不一时便已见血。

展长生终究不忍,忙将那老者搀扶住,“老丈且住,我——”他不敢贸然答应,只得道,“切莫自暴自弃,我替你问问再做打算。”

那老者便满怀期待,大力抓住展长生手臂,哑声道:“仙师慈悲,老朽今生纵使不能报答,来世定结草衔环,做牛做马……”

展龙却又在此时冷嗤道:“你这点妖力,修不到来世,今生便要身死道消。”

展长生见那老者面如死灰,眉头微蹙,起身到展龙身旁,低声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你不敬那老丈便罢了,为何如此刻薄?”

展龙却奇道:“那老雕寿数不足两千,叫我一声前辈都是抬举,为何反要我敬他?”

展长生不由哑然,过了片刻方才有些恼羞成怒道:“闲话休提,那金钗中果真藏了只雌雕的元神不成?”

展龙道:“并无雌雕。”

展长生心头焦急,不由抓住他衣襟急道:“怎会……那却如何是好……”

展龙任他投怀送抱,方才不紧不慢续道:“只有一头雄雕的元神。”

展长生一时有些发怔,这修真者中不忌男女,就连妖物中也盛行男风不成?

展龙见他不语,又续道:“我要自金钗中炼化主刃碎片,要取那雄雕元神虽无不可,只是……”

展长生忧心忡忡问道:“只是?”

展龙冷漠以对:“麻烦。”

展长生不由气结,展龙却仍在不满,“原本闭关七日即可,若要多此一举,就需得九日才能炼化,麻烦得紧。”

那老者九百年历经奔波苦楚,落在这无血无泪的魔枪眼中尚不比两日功夫来得重要。展长生暗恨咬牙,紧紧攥住手指,低声道:“不过举手之劳,为何不帮他?”

展龙仍是冷淡道:“为何要帮?他寿元将近,连妖丹也溃散,食之无用,留下也是等死。”

展长生一时激愤,便冷笑道:“若换成我被囚在金钗中,你救是不救?”

展龙眉心微蹙,却道:“那金钗只能囚元神,你若失了肉身,如何引神泉消我血孽,届时莫说救你,我也活不成了。”

展长生只气得嘴唇颤抖,手足冰冷,他只道这魔枪虽不通人性,却生来厚道,才会处处助他。却不料展龙本性如此冷漠无情。展长生体质殊异,能助他上引神泉,故而他对展长生百般照顾,处处上心。若有朝一日于他无用了,莫非也要遭他厌弃?

他同展龙本是萍水相逢,相处时日亦短,若非阴差阳错,本不应有瓜葛。展长生分明清楚,只是不知为何,但凡想到被展龙冷遇的场景,便分外难忍,几乎生恨。

他只冷笑道:“展龙,你究竟帮是不帮?”

展龙沉吟片刻,“若要帮,却需你多助我双修几次。”

展长生心道果然如此,竟连面色也不见变化,漠然道:“左右不过是各取所需,随你就是。”一言既出,展长生转身便离开展龙身旁,将那老者搀扶起来,低声劝慰道:“老丈放心,展龙定会将你发妻元神救出来。”

那老者嘴唇哆嗦,神色激动,又要朝他跪下,展长生急忙阻止,好言劝慰几句,二人便离了小巷,朝长宁州城外行去。独留了展龙在原地。

展龙站了片刻,却不明白展长生缘何突然变了脸。他分明已经允诺了双修,展龙却觉不出半分欢喜,反倒有一股无名怒火郁结胸臆,暗闷沉厚,不知如何能消。

他只得抬手在拦路的大青石上一劈,那巨石悄无声息,密布了裂纹,不过半息功夫,便四分五裂,散落地上。

那玄衫的男子却已失去了踪迹。

展长生伪装的行商独来独往,如今去驿站马厩取了寄放的马匹,那老者死活不肯自行骑上,二人只得徒步而行,只在马背上放置一些行李。

那白玉塔同展长生心神相通,展龙返回楼中时,他便有所察觉。如此先前一直悬空的心头方才落下。

二人一枪缓步行在路上,展长生便将先前的争执放下,只皱眉想如何寻个机会,进塔中助展龙炼化金钗,又如何安置这老者。

展龙似是知晓他心意,沉声道:“这老雕命不久矣,不如囚入塔中,免得泄露机密。”

展长生亦知他所言非虚,却许是因为生了叛逆心思,听他言辞便觉刺耳,怒道:“动辄要杀要囚,总这般大口气,若是有通天的本事,何必困在我一介凡人身边。”

展龙却仍旧冷淡平和,不因他冷言冷语有半点不虞,“虎落平原,龙游浅水,命数有起有伏。更何况我在你身边待得惬意自在,师兄弟一场,当要惜缘。”

展长生当初拜师拜得简单潦草,拜完后更是半点功夫未曾学到,若非展龙提醒,他险些忘记此事。

正沉吟间,却忽听远处有马蹄声疾驰靠近。

那老者忽道:“有五骑人马,为首者正是拍卖时,同你竞拍金钗之人。”

银足金羽雕虽然修为不在,却仍是六识敏锐,故而一听便知。展长生便牵了马,二人往路旁的密林中急急躲去。

那马匹太过引人注目,展长生只得硬着头皮,抬手贴上马背,心念动时,将它送入白玉塔中。那老者终究是妖修出身,见状并不讶异。

二人才在灌木中藏好身形,便见驿道上奔来五条人影。

第十六章:狂性大发

展长生同那老雕隐身在密林灌木中,距离驿道五丈开外。白露时节已过,草木浓绿叶稍已染了霜色,却胜在依旧茂密,他便小心拨开眼前叶片向外张望。

五骑人马顷刻间便已近前,马蹄声声如骤雨,行至展长生方才停留之处。为首者锦绣华服,漆黑披风,一拉缰绳,停在原地驿道上,随行四人便也依次停下。

展长生不由倒抽口气,眼前之人赫然是胡岩风同他四名侍卫。

胡岩风扬起披风,伸出左臂,便有一名侍卫为他在臂间绑上兽皮。而后他曲起手臂,一声唿哨,少倾便有一头通体纯黑,无一丝杂色的海东青自天顶飞来,落在他手臂上,稳稳站住。

胡岩风星目四下扫过,沉声道:“那二人在此处离了驿道。”

一名年长的侍卫翻身下马,在驿道前后左右缓慢,低头仔细查看地面,随即指向展长生二人藏身之处,“将军,足迹往这边去了。”

胡岩风道:“二人一骑,又是坊间凡马,跑不远,追。”

展长生心头一沉,电光火石间,便想要躲在白玉塔中,待那几人搜索无功而返时再离去。

那老雕却颤声道:“恩公莫慌,容老朽……容我去引开他们。”

展龙却陡然又是一声冷笑,竟再离了白玉塔,现身林中。

展长生不知展龙意图,才欲唤住他,那魔枪已一个飞身,冲出丛林。

那寻路的侍卫首当其冲,听闻林中劲风袭来,立时喝道:“何人——”话音未落,黑影当空罩下,旋即响起喀嚓骨折声,那侍卫身躯一阵紧绷颤抖后,软软跌落在地上,头颅歪至背后,再无半点活气。

展龙一击得手,毫不眷恋,扔了侍卫尸首便又朝胡岩风冲去。身形鬼魅如电,杀气几欲冲霄。

剩余三名侍卫早在他现身杀人之时便已放出信号,抽出投枪大喝道:“保卫将军!”

展龙曾言道胡岩风能以武入道,那四名侍卫同样身手了得,若非他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岂能轻易得手。

如今失了一员大将,剩余三人却依旧处变不惊,将胡岩风护在身后,抽出投枪,破空尖啸声伴随三道灰色闪电朝展龙袭去。

展龙不闪不避,玄黑袍袖犹若乌云翻滚,也不见如何动作,便已将三支投枪抄在手中。

刹那间蓬蓬蓬三声巨响,炸得驿道上石板翻开破碎,气浪掀得两侧泥土草叶,灌木树枝如雨点落下。

展长生险些惊呼出声,正要冲出林中救助展龙,却被那老雕死死拽住,急急道:“恩公莫担心,那位仙师无事。”

烟尘散尽时,展龙满头黑发散落肩头,原本宽幅广袖的黑衫却化作几片碎布挂在腰间,露出铁打一般坚实的上身来。腹侧旧伤隐隐迸出血迹,右手掌中同样鲜血淋漓,正成串滴落在地上,将石缝中残留的杂草腐蚀殆尽。

展龙神色依旧冷淡无波,只吮一吮手指上鲜血,沉声道:“哪里来的三脚猫,竟也敢擅制道家无上至宝。这破魔神印威力不足原本万一,简直丢人现眼。”

话音未落,身形又起,直朝那四人四骑冲去。

眼见那道家法宝也被破了,众侍卫方才有些变色,手提长剑便要迎敌,一面又道:“你这妖魔好大的胆子,竟潜入永昌国境,找死!”

胡岩风却陡然喝道:“退下!”

话音落时,已自披风下拔出一柄银光刺目的长剑,在马背上一踩,身形骤然拔高,犹如鹏鸟展翅一般凌空袭下。那头海东青亦随之腾空而起,盘旋半空,直待伺机而噬。

那利剑银光去势奔如迅雷,旁人险些追不上轨迹,展龙却冷冷一哂,五指如鹰钩,便要抓他剑锋。

不料剑锋上爆发万丈银光,亦有符咒加持,一股银色灼人热浪无影无形,席卷四周,竟连展长生在藏身之处也察觉到那惊人热意,胡岩风身周,一丈内的树枝草木已腾出火焰,哔哔啵啵烧灼起来。

胡岩风同众侍卫应是随身带有防护法宝,并不受影响。

展龙那破烂衣摆却随之烧起来,通身浴火,犹若地狱修罗。面色却愈加冰冷森寒,他一抓被剑上火舌逼退,只得暂时退避。连过了十余招,展龙身形灵活得犹若一阵黑烟,飘忽到胡岩风身后,一掌就要劈下。

三侍卫眼见主子遇险,再顾不上胡岩风严令他同人争斗时不得插手的禁令,拔剑策马杀来,却仍是赶不上展龙掌风速度。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犹若闪电当空劈下,后发先至,正正砸在展龙手腕,正是先前落在胡岩风手臂的那只海东青,如今被展龙反手一击,竟直直落入烈火之中,被火舌吞没。

胡岩风见状双目圆瞪,几欲滴血,厉声吼道:“小昭!”

一名侍卫冲入火中抢救海东青,胡岩风已扯下披风,银色长剑在手中一分为二,双剑卷起气势惊人的剑气,朝展龙袭去。

展龙足下一转,自他剑锋所指处堪堪避开,轻咦一声,“这竟是三皇荡寇剑,区区肉体凡胎,竟能分出地皇、人皇两柄,如此榨取精元,当心折寿。”

胡岩风冷笑,喝道:“正是要折你的寿!”

他两腕同振,分明是轻灵细长的宝剑,走的却是大开大合的长兵路子,剑气如天河决堤,滔滔而下。

展龙亦是神色冷肃,通身玄金光芒暴涨,同他剑气一抗,轰然声中,如风卷暴雪,动荡声里马匹嘶鸣,终是承受不住要逃走。

只是百密一疏,一缕银光穿透展龙灵力壁障,扎入腿上。

此时地面又是一阵沉沉振动,碎石乱抖,一支足有五百人的骑兵队自琼英方向赶至,旌旗飘扬,正是胡岩风麾下精锐,琼英黑骑营。

展龙反手一掌拍在自己腿侧,将那缕银光逼出伤口,霎时在半空炸得粉碎,胡岩风蹬蹬后退几步,跌坐地上,一口鲜血喷出,地皇、人皇两剑已合二为一,重新归鞘。

此役算是两败俱伤,只是骑兵袭来,却令得胡岩风属下神色振作,一名侍卫听从胡岩风吩咐,忙扬声道:“将军有令,将这妖魔细作诛杀当场!”

展龙冷笑道:“想死尽管上前。”

他突然一声厉喝,道:“长生,若要活命,速速离开。”

语音未落,一团红莲自足下乍然绽放,花瓣层层打开,层层皆是艳红刺目的烈火,烧得石块几欲融化。血腥味浓烈散开,展龙自莲花中迈步而出时,双目已是一片浓黑。胡岩风见状脸色剧变,忙喝道:“全军撤退!”

却已迟了,展龙精赤身躯犹若一阵迅猛爆裂的狂风,突入骑兵群中,竟无一人看得清楚。那男子手指如刀锋一般锐利,轻易贯穿铁甲,如同捅破白纸,直刺入一名骑兵胸膛,又自后背突出。

那骑兵惨呼一声,双目圆瞪呆滞,便已当场身亡。展龙收回手时,整条手臂被染得血红,那胸腔开洞的骑兵便如破麻袋一般自马背上摔落地上。

展龙不待那尸首落地,足尖一点马背飞身腾起,袭向下一名骑兵。那骏马背骨折断,哀鸣一声轰然倒地。

长枪,利剑,雨点般纷纷落下,却难阻展龙去势,他随手抓住另一名骑兵手臂发力一扯,向后扔去,正正击中对面骑兵,便震得他胸骨断折,一样倒地不起。

凄厉惨呼不似人声,此起彼伏。

不过几息功夫,展龙兔起鹘落,已击杀十余人,鲜血如浆,成片成片泼在那人身上,形似鬼魅,状如凶魔。

那些骑兵虽是历经战火,却也未曾见过这等狂暴杀人魔,一时间脸色发白,方寸大乱。马匹嘶鸣骚乱,队列散乱在荒原上全无章法。

展长生也发觉展龙有异,才欲推开灌木丛,却又被那老雕拉住,“恩公,那位仙师已然走火入魔,狂性大发,见活物就杀,至死方休。恩公千万莫要以身涉险。”

展长生哪里还顾得这许多,只道:“那是我师兄。”

只此一句,能抵千言。

他忽的有了计较,握住老雕手臂,问道:“你若化为原身,可能载我一程?”

那老者面露惭色,道:“若、若有灵石补充灵力……”

他突然瞪大双眼,见展长生捧着十枚中品灵石问道:“这些可够了,若是不够……”

老人忙道:“尽够了。”

展长生便匆匆数语同他分说清楚计策,那老雕便取一枚中品灵石在手,身形朦胧,眨眼便化作足有一人多高的巨雕,形销骨立,毛色枯槁,就连银足银喙也如灰石般黯淡无光。

那老雕叼起展长生手中剩余灵石往空中一抛,吞豆子一般吞入腹中,而后俯下头来。

展长生往它背上一跃,银足金羽雕两翅一扇,跌跌撞撞飞出丛林,往混战处冲去。

二人议定计划不过几息功夫,林外依旧兵荒马乱,遍地尸首堆积如丘,胡岩风翻身上马,追在展龙身后,嗓音渗血嘶哑,号令众骑手结阵对抗。

那些骑兵面色惨白,却无一人退缩,自慌乱中镇定之后,便各使枪戟刀剑,策马来回疾驰,要将展龙包抄起来。

展龙却立在包围阵中心,手中残破长枪上挑一具骑兵尸首,鲜血正自创口滴滴答答落下,顺着枪身染满他手掌。

他忽又仰头嘶吼一声,长枪半扫,那尸首飞出枪尖,撞在一匹马头顶,战马哀鸣,倒地不起,骑兵摔倒,顿时被几个碗口大马蹄轮番踏上。

风中传来浓烈血味、皮肉烧焦臭味,那日魔军屠村气味一般无二。展长生神识却是一派清明,伏低身躯紧贴金羽雕背上,自头顶拔下束发的木簪,牢牢握在手心里,驱动全部灵力,注入掌中。

刹那间一股邪念愤怒汹涌传来,几欲将展长生吞没。展长生只觉眼前立了一个巨大血腥的鬼头,两眼空洞喷火,血牙狰狞,正要将一人一雕吞噬。

展长生咬牙强抗,唤道:“展龙,回来!”

那鬼头上顶天下立地,庞大无比充斥乾坤,仿若嘲弄一般,伸出血舌要将他卷入口中。

展长生断然喝道:“师兄,回来!”嗓音清冽,强烈牵挂毫无遮掩。

当是时,展龙正飞身而起,手中长枪对准胡岩风,堪堪要掷出手时,突然一阵火焰自他体内暴涨炸裂,又一阵强风骤然席卷而来,吹得一众铁血军士东倒西歪,竟无一人看见那凶神恶煞的男子刹那间化作一根木棍,自半空坠落。

展长生两腿勾住金羽雕颈项,倾身向下,终于将那长棍接在手中,立时喝道:“走!”

金羽雕奋力扇动两只枯瘦羽翼,堪堪自一众骑兵头顶飞过。笨拙沉重,叫人心焦不已。

展长生紧握长棍,再取出白玉塔,全力压榨残余灵力,往日只嫌展龙渡给他太多,如今却只怨不够。

胡岩风死里逃生,却并无半点动容,只仰头看那只离地不足三丈,仿佛时时都要跌落地面的老雕与他背上人影,下令道:“放箭。”

羽矢如一阵急雨落下,眼看就要刺中那人背心,刹那间,一人一雕在半空失了踪影。羽箭穿透虚像落空,纷纷扎向地面。

第十七章:师兄

胡岩风在马背上挺直身躯,犹若一块苍凉砾岩。烈火声掩住风声,热得众骑兵汗流浃背,马匹也个个烦躁不安,喷鼻踏蹄。

他目光沉凝,注视虚空。下属们正清点战场,长宁守将赵全率兵匆匆赶来,眼见得满地尸骨,同关外战场无疑,不由后背生寒,上前同胡岩风见礼。

胡岩风只略一颔首,请他协同打扫战场,救助伤患。

隐隐有压抑哭泣声传来,胡岩风这黑骑营中,同袍间情意深笃,如今一场战事,十去四五,伤亡惨重,纵使男儿有泪不轻弹,如今却也是伤心到了极处。

他那剩余三侍卫却是一语不发,将同伴就地掩埋。最年轻的李良无声上前,抱着胡岩风那只海东青轻轻摇头。胡岩风抬手,划过它被烧得斑驳的黑翎,摆摆手道:“拿去与西门一道掩埋,黄泉路上也好做个伴。”

李良终是年轻,眼圈立时红了,却仍是咬牙强撑,抱着海东青去了。

胡岩风又自怀中取出一枚玉牌,那玉牌一寸宽两寸长,微泛青光,乃是永昌国师水月真人精心所制,凡人亦能使用的传音玉符。

他只沉声道:“国师,永昌境内有高阶妖魔出没,明河誓约已破,请速派遣仙师助阵。”

那玉符内青光闪烁,化作一缕窜出玉牌,往天际急速飞去。

四周火焰渐渐熄灭,只留几缕黑烟腾腾袅袅,刹那间一阵狂风卷过,扬起呛人烟灰。

胡岩风收了玉符,再望向空无一物的半空,时至酉末,天色将晚,云层也愈加厚重。他低声道:“就要变天了,元昭。”

展长生一人一雕滚落进那庭院之内,撞得金桂香樟枝条成串折断,沾了一身碎叶。

老雕粗喘声如风箱,伏地不起。展长生顾不得它,只两手牢牢抓紧展龙所化的枪杆,只觉那滔天怒火要自枪身烧到自身,一股阴暗至极、愤懑至极的嗜血冲动在心头盘旋不去,消散不开。

铮一声轻响,枪身又裂开一道细长裂痕,在展长生手中一阵急颤。

展长生将它压在身下,几乎埋入泥土之中,嘶声喝道:“师兄!”

斩龙枪骤然在他手中一炸,气浪滔天,撞得展长生身躯抛高,又重重跌落在那红色小楼门口石阶。展长生只顾护住头颅,那石阶狠撞上肩背腿骨,钝痛自各处炸开,他痛得眼前发黑,气血翻涌,许久回不过神来。

未曾等他起身,头顶一片阴云笼罩而下,展长生仰头便对上展龙不足半尺的漆黑双目,犹若冥界最深处的鬼影深渊,显出疯狂暴虐、狂乱嗜杀之色。

展龙两膝分开跪在石阶,一身破烂衣衫不过几片破布,精赤上身、雄壮长腿处处是伤,血染遍身,呼吸间也带着浓烈血腥滋味。他仿佛有些迟疑,行动极缓,只是抓住展长生手臂,渐渐用力,喉间低沉嗓音仿佛凶兽吐息:“杀……”

展长生尤记得他将琼英骑士手臂拽断的暴虐残像,如今被抓住手臂,骇得神魂欲裂,颤声里已带了哭音,嘶声喊道:“师兄、师兄!莫要伤我!”

他嘶哑喊出声时,嘴唇几乎触碰到展龙鼻尖,二人鼻息交缠,一个火热如血池沸腾,一个清冷如灵泉结晶。展龙似有所觉,忽地松开手,不待展长生有所察觉,便轻车熟路扣住他后脑,舌尖已滑进双唇之间。

展长生被他紧紧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后背硌在石阶上更是苦不堪言,却只能一味克制,全力配合展龙汲取神泉。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二人粗喘声渐次停下,展龙方才将展长生松开,低头看他脸色。

展长生在他怀中颤抖不已,直至见到展龙一双狭长深目重现清明,再不复当初浓黑浑浊时,一颗心方才渐渐落回胸中。

展龙小心抬手,理顺他一头乱发,将他打横抱起,二人重入了温泉。那温泉蕴含些许灵力,正能满足展龙所需。

展长生自杀出林中抢夺斩龙枪,一路如临大敌,到了这一刻方才放松下来,顿时再提不起半点力气,连手指也动不了。只得任展龙掬水,为他洗去一身血迹。

“为何要叫我离开?”展长生忆起展龙先前示警,只往后仰头,靠在展龙臂弯间,低声问道,“若我走了,你却要如何自保?”

展龙低声道:“上古魔龙威力何等强横,那血孽爆发本就是魔龙怨力反噬,你这点修为,只怕要送命。”

展长生道:“我本就欠你一命,何况你当初肯救我,岂非就是为了此时助你。日后定要小心才是。”

展龙残余灵力泰半要留存来压制血孽,同胡岩风一战却耗费甚多,一时不查,竟至被血孽反噬,狂性大发。

这一次侥幸捡回性命,日后却前路茫茫,不知何时又有劫难。

展长生心有余悸,忧心忡忡,只觉前程祸福难卜,干脆不去多想。

展龙轻轻一动,将展长生圈得更密实些,二人长发披散,在水中纠缠得难解难分。他沉声道:“唤我一声师兄。”

展长生微微窘迫,却仍是低声道:“师……师兄。”

展龙又道:“再唤。”

展长生不由一愣,“为何……”

展龙只固执道:“再唤。”

展长生只得顺他意思,又唤了一声“师兄。”

展龙指尖自他肩头轻轻划过,分外轻柔,“我本以为这次已是穷途末路,为何听见你唤师兄,竟如闻天籁,一瞬间清醒过来。”

展长生叹气道:“我险些被你撕成碎片。”

展龙手指仍旧轻柔下滑,没入水中,为他揉按后背,几道青紫瘀血平整横行过展长生后背腰身,正是先前在石阶上摔出的伤痕,“只要记得唤我师兄,我绝不再伤你。”

展长生一时又怔然,展龙这般亲昵温柔,令他百般无法适应,他只得硬起头皮只做不知,“师兄……”

展龙应道:“师弟。”

展长生在窘迫中便觉出几分淡淡喜悦来。他两世孤寂,孑然一身,如今一声师兄,仿佛又叫他于这尘世中多了一份牵挂。终不再如浮萍随波,无牵无挂,疏离于世。一时喜悦,便扬眉笑开,又唤道:“师兄。”

这一声唤得千回百转,情意绵绵,展龙将他拥得紧些,火热气息洒在颈侧。展长生便觉出了他水中的肢体变化,正硬硬硌在腿下。

展龙便低头,将嘴唇压在他太阳穴旁,呼吸沉重,低声道:“压不住了。”

展长生知他在说血孽之事,虽然心中焦急,却也只低声道:“师兄,能快便快些……若迟了回营,恐引人生疑。”

展龙道:“只取少许即可,不会伤你。”

他这次却动得极慢,唯恐伤到他半点。展龙行事生涩,展长生也并无半点经验,每每双修都只觉痛楚,不过为各取所需,故而一直忍耐。

这一次展长生却于疼痛中觉出几分美妙滋味来,一时又是心思复杂,不知如何面对才好。到末了只得自我宽慰,若能少吃苦头,终是件好事。

极短工夫,展长生便受不住,展龙待他回神,便强忍着退出。

雨收云散后,展长生伏在展龙怀中,慢慢回复气力,便忧心起军营中事。琼英与长宁既然交好,展龙发狂时杀了那许多骑士,展长生心头始终郁郁。只是事已至此,半点不由人。

他藏起愧疚心,一面起身,一面低声道:“可有什么法子窥探塔外,看琼英士兵何时撤退。”

这白玉塔限制极多,自何处进,便自何处退。故而只能待那些军士撤退后,再原样现身后,重新赶路。

展龙扬手,一阵清风罩下,为展长生吹干长发,又沉声道:“不必如何设法,待你神识外放,便能看个清楚。如今撤了大半,只余下不足二十人,正在掩埋尸首。师弟若焦急赶路,师兄为你料理干净,绝不留后患。”

展长生暗叹一声,忙道:“不必,任他们自行离去便是。”

二人重新穿戴整齐,先去前院,却见那老雕依旧伏在林中不曾挪动,唯有胸口细微起伏,证明仍一息尚存。

展长生蹲在老雕面前,低声道:“老丈?”

那老雕眼皮一动,微微睁开半点,只微弱低声道:“不妨事……只是恩公可知何为明河之誓?”

第十八章:机密

十洲三国有明河,源起极西之境不周山,自西向东,在永昌境内蜿蜒转南,穿过大周朝国境而后入海。

传闻明河上接仙界阳池、月渊,中贯人间大陆,下通冥界三途河。横跨三界,乃是大陆最重要的水路。

万年前神魔大战,三界百姓伤亡惨重,凡人险些灭族,妖魔死伤泰半,就连修仙者也彼此残杀,非但连累无数苍生丧命,更牵连大批天才殒落,三千年内竟无一人得以渡劫飞升。

三界痛定思痛,仙、魔、妖、鬼、人各族聚集在化外之域同人间界交汇的明河之畔,定下盟约:凡入修真一道者,尘缘断绝,不问俗事,可互通有无,不可左右战局政事,更不可在人间界以法术谋财害命。

唯有持青铜令者,方能插手凡间事。青铜令数额稀少,大多交予各国、各城国师持有,再由五族总盟派遣巡逻使监督。若有滥用者,格杀勿论,夺回青铜令。

此盟誓史称明河之誓,随后修真门派尽数退隐山林,潜心休养,恢复元气。唯有各大修真世家与人间界王朝关系错综复杂,保留了泰半青铜令。

展龙血孽噬体,被误认作妖魔。又在永昌境内施展神通,与凡间士兵大战一场,若被有心人以此做借口打破盟誓,这场战事,只怕要变成三界又一场惊天劫难。

展长生途中又喂了老雕两枚下品灵石,方才听他断断续续说完。他只道那场残杀已是人间惨剧,却不料竟不过小小序曲。一时间只觉遍体生寒,他终究是个凡夫俗子,不愿做千古罪人。心中不免埋怨胡岩风堂堂世子,竟做出杀人夺宝的行径,一时却又怨展龙贸然行事,多生事端。

终究事已至此,再想也无用,展长生肃容起身道:“多说无益,先回军营再做打算。”

展龙却道:“不可,我要炼主刃,放雕魂,这老雕可撑不过几日了。”

那老雕受宠若惊,忙费力自地上扬起头道:“此地灵气尚足,我不用化人形,并不……”

他被展龙冷冷一扫,立时噤若寒蝉,讪讪合上鸟喙。

展龙何时竟开始关切金羽雕的性命,不过是不愿再随展长生去受军中束缚罢了。

只是他竟能寻个借口,并不一味横加阻拦,却也算是……有所长进。

展长生只道:“既有明河之誓,若要与天孤城为敌,自是做个凡人便利。师兄,此事我自有打算,断不会误了你。”

他方才细细盘问,那老雕对天下大事却也不甚了了。他一心同爱侣寻道,后又四处奔波,并不关注人间界十洲三国动向。

展长生却已有计较,便叮嘱展龙与那老雕好生休养,旋即让展龙神识探查,寻了个空隙自白玉塔中现身。

已近清晨卯时,天光未亮,四下里俱是漆黑,唯有激战处几点火把点点闪耀。十余名琼英兵已挖了深坑,将尸首一具具堆叠,扔进坑中掩埋。

展长生自三丈之高落地,饶是行动矫健利落,仍旧发出一声轻响。

他立时翻身滚进路边灌木丛中隐藏。

正在掩埋尸首的琼英士兵举高火把过来查探,迈步之时,鹿皮靴落地,仅同他手指一线之隔。

展长生一颗心高悬,仍是连呼吸也放缓,生怕惊动了那士兵。

展龙却在他识海沉声道:“何必这般谨小慎微,师兄为你杀了便是。”

展长生低叹,心知同他解释敌我有别也是无用,只得劝道:“师兄他日为我多杀几个魔军便是,眼下却不必打草惊蛇了。”

又过了少倾,那琼英士兵便回转去背尸首。展长生悄然起身,一点点隐没树林中,离得远了,方才取出驿马,一路飞驰离去。

待距离长宁驻地一里之遥时,他便换了军中服饰,收回驿马,若无其事回了军营。

守营卫兵同他相熟,见他现身,急忙上前低声道:“长生,你可算回来了,阿夏营长命你若回了,便去寻她。”

夏元昭治军严谨,铁篱营更是精锐,如得了休沐,最迟卯时便须归队。展长生踏入大门时,点卯鼓堪堪响起,他暗道一声侥幸,忙同那卫兵道谢。旋即不敢耽误,径直去寻阿夏。

阿夏见了他却不提旁的事,只命他随同前去将军大营。

展长生心头忐忑,只得随阿夏前往拜见夏元昭。

将军大营灯火通明,幕僚、军师、传令兵急匆匆奔忙来去。

侍卫立在营门,见他二人前来,急忙上前行礼道:“将军有令,请阿夏营长入内,请展长生在侧营稍待。”

阿夏肃容,只身进了营帐。展长生只得随一名侍卫引路,进入侧营中等候。

侧营内一条长桌,几个木凳,此外唯有一盏油灯高悬帐侧,油脂低劣,散发阵阵臭气。

展长生坐立不安,只得在桌旁空地上来回徘徊。营帐外马蹄声如急雨,奔腾不停,如临大敌的气氛呼之欲出。他在军中历练虽不足一年,却也知晓,定然有大事发生了。

又等了一炷香功夫,帘门一挑,夏元昭已入内,尽管一夜未眠,清俊面容却不见疲态,只是神色严肃,眉宇间郁色如乌云压顶。

展长生便上前见礼,夏元昭一撩袍摆坐下,沉声道:“进来。”

帘外便又有一男子入内,三十出头年纪,个头瘦小,灰衣灰发,五官浅淡,显得相貌平凡,上前见礼,“参见将军。”

夏元昭道:“灰炎,我命你跟踪展长生,情况如何,现在报上来。”

展长生悚然一惊,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那灰衣人低头拱手,惭愧道:“属下无能,十次倒有九次跟丢了。”

展长生惊疑不定,才欲开口,夏元昭已抬手制止,先令灰衣人退下,方才正色道:“灰炎乃是我手下得力的斥候,你竟能摆脱他盯梢,当真叫人刮目相看。”

展长生颤声道:“将军……为何要派人盯梢……”

夏元昭笑道:“我在清河村见到你时,你那衣衫的前胸后背分明有被利箭穿透的破洞和血迹。寻常人若受了这等重伤,断无活命之理。那日我见你赤了上身,前胸却不见有伤口留下。”

展长生自认自己处处谨慎,却不料夏元昭观察入微,犹在他之上。他见夏元昭神色柔和,也渐渐安下心来,反问道:“将军若对我生了疑心,为何仍允我从军?”

夏元昭却道:“曾有仙师莅临清河村,我料想你或许有点奇遇,故而命灰炎跟踪,只为验证罢了。却不曾对你生过疑心。”

展长生不由一愣。

却又听夏元昭续道:“憎恨同杀意,半点作不得伪。你既然身怀异能,又对魔军有滔天恨意,为我所用足矣。”

夏元昭胸襟开阔,灵活变通之处,可见一斑。

展长生两手抱拳,恭声道:“我与魔军势不两立,将军尽管用我。”

夏元昭肃容道:“如此甚好,长生,我要你潜入天孤城。”

夏元昭曾下封口令,不允许任何人谈论清河村屠村之事,如今却终于松口,却叫展长生知晓了惊天内幕。

那赤发血甲,冷酷残暴的魔将形貌,正是天孤城魔王夏侯琰。然则夏侯琰狡诈异常,麾下有十二影卫,以秘术改换形貌,个个皆同夏侯铁外形一般无二,外人难分真假。

那日攻打长宁不敌,溃败逃窜,途经清河而屠村的魔将,应是十二影卫当中的一人。

夏侯琰本尊,却已有许久不曾现身,如今已有传言,道天孤魔王已死,十二影卫与诸魔君明争暗斗,欲继承大统。

夏元昭交托的首要任务,便是要查清夏侯琰生死真相。

展长生手指扣紧,心头却已立下宏愿,若是分不清楚,便将天孤魔王同他的十二影卫一起杀个干净。

他领了密令,便拜别夏元昭,去筹备出发之事。

神识中隐隐传来展龙喜悦之意,这魔枪念了许久,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展长生正查看通往天孤城的堪舆时,忽然记起一件事,忧心道:“若我已拜入屠龙仙人门下,岂非入了修仙之门,要受明河之誓约束?”

展龙道:“师弟,你何以如此刻板,死守规矩?若是当真计较,不如我暂代师尊,将你逐出师门,待此间事了,再重新收入门下。”

展长生一时哑然,逐出师门,重收门下,展龙信口说来,几同儿戏,令人哭笑不得。

他思忖片刻便已释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那位师尊更是胆大无畏,竟至于同神王为敌。展长生身为弟子,自应当扬师门志气,更勇猛些才是。

展长生也不停留,牢记一路地形,将堪舆图卷起,收入牛皮筒内,入营帐交还阿夏。

阿夏双眉英挺斜长,双眸灿若明星,笔直注视展长生面容,沉默半晌方才道:“天孤城北,有一家南北通杂货铺,掌柜姓赵,名叫赵中,若是走投无路,去寻他或可助你。”

展长生一怔,阿夏却继续道:“赵中原本姓夏,同我都是王府家仆出身,随殿下镇守西北。我习武,率铁篱营随军征战;他从文,设法混入天孤城做了细作。此事不可传入第三人耳中,若他问起,你只需说一句:是小小叫我来的。”

阿夏眉宇间有难掩忧伤,仿佛陷入追忆之中。展长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眼观鼻鼻观心,立在营中权作木桩。

少倾后阿夏回神,微微偏头,摘下一边耳垂上小小的银色梅花耳钉,摩挲许久,方才恋恋不舍放入展长生手中,“这耳钉是信物。退下吧,万事小心。”

展长生只觉那轻飘飘的小银钉有千钧重,仔细放进储物袋中,方才低头行礼,郑而重之道:“营长放心,且待我凯旋而归。”

阿夏方才展颜一笑,大力拍他肩头,“口出狂言,不愧为我铁篱营的兄弟!”

夏元昭已通传全军,展长生因彻夜未归受了重罚,贬出铁篱营,送往苦力营。却不料一石激起千层浪,那小子人缘极好,同袍络绎不绝待要慰问,只得被阿夏尽数挡了回去。

展长生不敢耽误,整饬一毕,趁夜出发,悄无声息离了长宁。

第十九章:真血龙魂

永昌以西,有十万大山名唤作小莽坤,山外便是苍茫荒野,黄土接天。那山林千万年无人造访,不知藏了多少山精鬼魅、猛兽凶禽,险恶非常,寻常人难近。

故而山崖峭壁中并无道路,若从此处攀缘而过,潜入化外之域最是稳妥。

只苦了展长生跋山涉水,攀岩附壁,一连三日累得汗流浃背,苦不堪言,却不过堪堪攀爬至山腰。他在山腰突出岩台上停下,一面喘息不已,一面仰头看眼前高耸峭壁,尚不知要花几日。

只可惜那老雕太过孱弱,否则以巨雕一飞冲天之能,何惧这小小山崖。

展长生在岩台上盘膝坐下,擦拭面上汗水,又摘下腰间的牛皮水囊猛灌一气,方才开口问道:“展龙,你可有什么法子助我早日攀上山顶?”

展龙沉默了少倾,方才缓缓回答:“不过举手之劳。”

展长生眼前一花,眼前已显出那男子身形来。却不复往日玄色长衫,深沉厚重打扮。

展龙着一身雪素深衣,青竹绸滚边,黄玉带缠腰,平素披散的黑发仔细收束,以一柄翠绿水晶簪固定,更衬得此人容姿昳丽,沈腰潘鬓,往日暴戾血腥不见半分端倪,却显出端严冰冷,凛如雪山的谪仙神韵。

展长生乍见他这般规整着衣,讶然万分。尚未开口时,展龙如云袍袖一展,已将他抱在怀中。顿时腾云驾雾,风声贯耳,眼前风景犹如白驹过隙,转眼间一闪而逝。

待得展龙道:“到了。”又将他放下时,展长生方才回过神来。他正立在山顶峭壁之上,正临绝顶,一览众山小。二人并肩而立,衣袂被山风卷得翻飞。极目望去时,城郭如玩物,牛羊如砂砾渺小,丘岳青翠,苍原玄黄,山河壮丽,如诗如画,令人心头陡生起一股睥睨天下的雄心壮志来。

展长生长叹一声,更对这故土生出无数热爱眷恋。旋即却又回神,怒道:“既然翻山越岭如此轻易,为何不早说!”

竟白白浪费了三日光阴。

展龙道:“你不曾问我。”

展长生哑口无言,却又听展龙道:“我只道你另有打算,故而一路忍耐。师弟,若再不寻个安静所在容我炼化主刃,你那宝贝金羽雕当真要含恨而终。”

展长生气极,竟再无言语,只立在山顶,打量化外之域一侧山下,指向其中一处山谷所在,“去那处如何?”

那山谷处在山腹之中,山青水秀,绿水潺潺,确是宁静祥和,落在展长生眼中,乃是上佳的修炼之地。

展龙复又将他抱在怀中,身形一闪,几息间兔起鹘落,便已抵达山谷。

那谷中青草柔绵铺展,香气清雅,一弯清澈浅溪蜿蜒过山脚。展长生便自白玉塔中放出金羽雕,却见白玉塔色泽渐渐黯淡,心中一惊。

展龙自他手中接过白玉塔,神识一扫,皱眉道:“塔中秘境阵法破损,这些时日里使用过度,便有些灵气不继。眼看就要自行关闭,直至修复为止方能重开。”

展长生暗叹,急忙进入塔中,先是取出塔中存放的灵石宝物,尽数收入储物袋。又进入书房,将所有书籍一并挪入储物袋,再环绕小楼一圈,采摘了几样熟识的灵草,方才退出秘境。

白玉塔眼见着便愈发黯淡,最终悄无声息,变得同凡物无异。

展长生取出金钗,交予展龙手中,方才问道:“师兄,炼化时我应如何行事?”

展龙握住金钗,只道:“在旁护法,若血孽反噬,再助我不迟。”

他寻了一处远离溪水的背风之处,一撩衣摆,趺坐而下。

展龙手掌摊开,那孔雀金钗被注入灵气,刹那间犹如活物一般,金光烁然,升腾到展龙面前一尺处,栽沉载浮。

十二条黄金尾羽光华璀璨,十二粒血红宝石自金光中透射出十二道艳红光芒,随即骤然响起一串爆炸声响。

呯呯呯接连不断,连珠炮一般炸响,宝石碎尽,血红雾气刹那间填满展龙身侧。展长生原本立在一丈开外,也被那血红气浪猛朝外一推,踉跄两步,跌倒在地。

再望去时,便只见愈加浓郁的红雾已遮蔽展龙身影,那红雾浓淡不一,疏密无序,深深浅浅,形成无数龙形纹路在展龙身周盘旋挪腾。一阵犹若鲜血被烈火烘烤一般,又热又腥的滋味散发开来。

展长生暗道不好,唯恐这血腥滋味引来兽群。金羽雕却挪动两爪,摇摇晃晃往后躲了数丈之远,敬畏道:“好厉害的真血龙魂。”

展长生问道:“真血龙魂?这血雾究竟是何方怪物?”

金羽雕又朝后迈了几步,张开瘦弱双翼固定身形,嘶哑咳嗽几声,方才道:“真血龙魂既是魔物,亦是圣物。老朽听闻上古时期魔龙显王雄踞大陆,险些灭了人族,随后被联手斩杀。魔龙伏诛时,龙血九十年未流尽,荼毒三千里江山,所过之处尽焦土。这真血龙魂正是魔龙的精魂,若能化为己用,无论仙魔人神,皆能修为大张,得大益处。只是——”

展长生心道果然如此,无论何年何月,神仙鬼怪,只是二字之前,任你口若悬河,也全是废话。便追问道:“只是如何?”

金羽雕道:“魔龙被杀时,怨气冲天,与他血中魔性一融,化作血孽诅咒。寻常修士纵使想自那龙血中得点好处,也抵不过诅咒之力,最终灵力暴走,发狂至死。”

老雕长叹一声,“古往今来多少修士,无论妖魔人鬼,前仆后继尝试炼化真血龙魂,却连一星半点也受不住。这位……仙师竟将这许多拘在神魂之内,存活至今。老朽活了两千余年,还是初见。”

展长生望见展龙身周血雾翻腾,已渐渐凝成一团两丈有余的球型,表面缓慢起伏变换不定。不由再问道:“那……真血龙魂,可有旁的害处?”

金羽雕虽是鸟形,此时亦露出惊骇神色,颤声道:“血孽外蚀皮肉骨血,痛彻心扉,内吞本命真火神魂,那痛楚更难形容万一。十八层地狱万刑加身,莫过如此。”

展长生顿时倒抽口气,那血孽诅咒如此磋磨,展龙却从未曾流露过半分端倪,这般动心忍性,深沉内敛,一味隐忍。他竟——全然不知。

非但不知,还诸多埋怨。

那金羽雕见他眉宇间郁色凝结,不由劝道:“恩公莫要担忧,这位仙师既能同真血龙魂抗衡,定是有大机缘的,前途不可限量。天将降大任时,必先劳其筋骨,恩公何需为一时之痛介怀。”

展长生沉吟不语,只望向那团团血雾,过了片刻方道:“能救你爱侣之人在那血雾中,他是你恩公,莫要忘记。”

银足金羽雕收束羽翼,肃然眺望,沉声道:“两位恩公高义,老朽结草衔环,来生以报。”

展长生道:“不过举手之劳,哪个要你报答。不必在挂在嘴边。”

他心想还有两日,便走远一些,去砍了些树枝,搭成个简易的木棚,遮风挡雨。

应是被那真血龙魂所慑,展长生在方圆一里内竟捕不到半只猎物,连蚊虫仿佛也知晓趋吉避害,逃得干干净净。那溪流清浅,更是见不到半条鱼虾。

展长生只得摘了些野果野菜,就地生火,取出储物袋中的肉干与杂粮饼吃下。又演练了一个时辰的七禽诀,而后翻检白玉塔中取出的书籍。

那原主收集的书籍琳琅满目,广纳百川,有炼气养生,有逸闻野史,有地理游记,有食谱琴谱,更有医书药经、拳法剑谱,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展长生便耐下性子,取出一本游记查看起来。渐渐方才对这片修仙大陆有了点头绪。

如此过了两日,金羽雕已愈发枯槁,羽毛脱落,唯有双目依旧有神,牢牢紧盯着血雾圆球。展长生取出灵石喂他,他却摇头不肯再碰,只道:“老朽行将就木,再补灵石也是浪费,恩公且留下自用。”

直待临近子时,血雾陡然发出噼啪声裂开,犹若红莲花瓣层层绽放,花瓣缝隙内,万丈金光直冲云霄。

金羽雕急忙吃力站起身来,以双翅脚爪一同撑地,蹒跚前行,目光焦急,几若五内俱焚。

展长生亦是放下手中书卷,凝目朝十丈外望去。

金红光芒彻照夜空,山谷内亮若白昼,亮至极致时,忽地一暗,红莲芯处刹那间一条浓厚的鸟形金光冲天而起,一声雄浑鸣叫撼动千山,竟有庄严神圣之相。

那金羽雕两翅展开,凄厉鸣叫一声,突然吐出一枚青金石条,嘶声道:“老朽早已妖丹溃散,只靠此物保命,苟延残喘至今。如今却不必了!”

他对展龙、展长生各拜了三拜,陡然一飞冲天,巨翼卷起猛烈旋风,震耳欲聋。

展长生极目望去,便见那先冲入星空,金光璀璨中显出一头小了许多的金羽雕来。两只巨雕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在半空盘旋双飞,一时靠近,一时远离,极尽喜悦。犹如凤凰于飞,翙翙其羽,将黯淡夜空映出耀目光彩。

那光芒不过烟花一瞬,须臾便失了华美明亮,两只金羽雕渐行渐远,在夜色里化为云烟,散得了无痕迹。

唯有漫天雕羽,纷纷扬扬,金光闪闪,如雪落下。

展长生依旧仰头远眺,怅然若失,立在满山谷凋落的金色绒羽中,却又忆起了唐时诗人的千古绝唱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不过是两头萍水相逢的妖禽陨落,展长生却觉鼻尖酸涩,竟有些怔忡。

金羽雕的残羽落在血雾上,竟腾起星星点点的金黄火焰。那红莲渐渐收拢花瓣,又要将正坐其中,犹如雕像的展龙吞噬。

展龙本低眉敛目,端严如神像一般,此时却倏地睁眼,沉声唤道:“师弟,过来。”

第二十章:炼刃

展长生乍闻他呼唤,如梦初醒,弯下腰捡起那老雕留下的青金石条,疾步朝展龙走去。

他心思恍惚,才行了一半路程,就被地上突起一绊,险些摔倒。

低头看去时,那物事被他自金羽雕堆积地上的羽毛中踢了出来,正缓缓朝他面前滚来。那物事大小、外形皆如鹅蛋,银底金纹,触之坚固温热。

展长生不敢耽误,只将那物事捧在手中,加快几步,自缓慢合拢的红莲花瓣缝隙内迈入,立在展龙面前,唤道:“师兄,这……”

展龙却不待他问出口,将他手腕一拽,扯入怀中,双眸已然泛起一层薄黑魔气。

那枚银蛋自展长生手中滚落,咕噜噜没入红雾之中,展长生却顾不上,只望着展龙双眼,心中酸涩。

他只因厌恶疼痛,又对屈服同性身下的行径百般不甘,故而于双修一事能拖便拖,能阻则阻。

展龙知他不情愿,故而也是能压便压,能忍则忍,每次皆要忍至魔气满盈时方才寻他。

“十八层地狱万刑加身,莫过于此。”金羽雕言犹在耳,展长生方才觉出往日自私。

旧日唐国记忆根深蒂固,二人合欢多为一夕欢愉。他终究理念有别,忘记展龙此举是为吊命。如今深刻忆起,展长生难免心有余悸,竟惊出了一身冷汗。

此时更顾不上多问几句,只是随展龙拉拽,坐在他腿上,主动贴合唇齿,供他汲取。

展龙乍见他这般主动,有一瞬讶异,随即却再顾不上,只将师弟圈禁怀中,辗转深吻。

展长生低喘一声,全力迎合,且反守为攻,直欲将神泉渡入展龙口中。展龙略略垂了眼睑,俯身将他压下,随即得寸进尺,缠绵双修。

天上地下,四面八方,俱是赤红血雾层层包裹,看得久了,便生出烦躁憋闷。

展长生半昏半醒时,又再见到那冲天的红莲业火,正同一团拳头大的白焰激烈纠缠。红白烈焰之间金光弥散,犹若点点萤火汇成一条小小光流,茫然摇曳,正被红白二色火焰彼此争夺。

展长生见状,心知定然是在炼化主刃残片。他便走上前去,竟不觉那火焰如何灼烫,他更径直伸手,将点点温热金光捉在手中,自红莲业火中扯拽出来。

赤焰顿时一暗,白焰立时扑上前来,将他手掌团团包裹,展长生未觉其炙热,却突然全身一震,不由失声惊喘,随即在展龙怀中睁开双眼。

展龙气息略粗沉而火热,目光专注异常,落在这少年面上。

展长生却是精疲力竭,通身疼痛,连手指也不愿动上一动,只顾闭目调息。

睫毛轻颤,冷玉的面容透着潮红。展龙将他衣衫归拢,手指握在掌中,只觉格外珍之重之,要将他留在怀中。

本命真火得了外力相助,又旺盛几分,将金色荧光一点一滴吞纳炼化。

不知不觉间日升月落,复而月升日落,展长生连清醒也顾不上,只在展龙深厚绵长的索求中低吟颤抖,半醒半昏。

待得展长生彻底清醒时,早已饿得饥肠辘辘,手足俱软,眼前发黑。

他半跌半爬自展龙怀中离开,停在溪水边,掬了捧清水洗面,方才长舒口气。有展龙渡入灵力充盈滋养肉身,断不至送命,只是他肉体凡胎,又未曾习得辟谷之术,如今饿得狠了,免不了受些罪。

展长生又捧了溪水缓缓喝下,再回头看去,那红雾圆球缩小到丈余,色泽却愈发浓艳,龙纹鲜明,直欲滴出血来。

他仍旧不敢离远,守在谷中,勤加练习功法,再翻阅书籍,将天孤城风土人情牢记下来。

天孤城名虽为城,实则同一国无异,有数十座小城、乡镇依附其麾下。天孤城内有百万百姓之众,城墙高百仞,高耸难侵,若要在城外居住自是随意,若要入城,需验过天孤百姓身份木符方可。

那木符以秘术制成,严审严制,伪造不得。

展长生眉头微皱,一时间竟是想不出混入城中的计策。

到了此时,他方才觉出了修仙的好处来。

那魔王夏侯琰的情报,纵使夏元昭手下能人众多,却也知之甚少。只知他性情残暴,手腕强硬,名虽为魔王,实则乃化外蛮夷后裔。

许是天赋异禀,又习得些修炼的法门奇术,武功高强,百人难敌,故而在三十余年前率领心腹,斩杀前任魔王,夺了天孤城魔王宝座。

夏侯琰夺了宝座,自是防范旁人如法炮制,故而极为谨慎,时时靠十二影卫以假乱真,却也当真躲过了数次暗杀。天长日久,竟无人再知晓这人本尊在何处。

屠村影卫于二十丈开外,将他一箭穿心,那铁弓起码有二十石之力。长宁军中小试时,冠军不过拉开八石的大弓。就连那胡岩风,素有军神之称,所用的也不过十六石的铁胎弓。

展长生修的七禽诀挪腾转移,皆是轻身的小巧法子,力量更是有限得紧。凡人肉身受限,寿命短暂,当真叫人心酸绝望。

他这般胡思乱想了一阵,知道不妥,便收束了心神。左右先抵达天孤城外潜伏下来,看清形势再作计较。

展长生这边厢堪堪静下心来,那血雾沉寂数日后,忽而急遽旋转,犹如一阵龙卷风平地而生,呼啸风声震耳欲聋。卷得谷中草木翻飞、山石破碎,接连发出巨响,天地间一片血红刺目。

不过顷刻之间,那猩红血雾骤然一收,便犹若雨过天晴,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了晴空万里下的满地狼藉同空山静寂。

展长生方才站起身来,见展龙立在原地,雪素的深衣又被撕扯成了碎布,露出铁打一般紧实的雄壮身躯。那水晶发簪早已碎裂,黑发如瀑披散下来。

周身气势却更是凝练肃杀几分,目光如利枪,森然冰寒,唯有在见到展长生时,方才有些许柔和,沉声唤道:“师弟。”

展长生见他平安,便觉心中欢喜,欣然迎上前去,笑道:“师兄,可是炼化妥当了?”

展龙道:“正是。”他将身上碎布撤去,重新换上了往日的玄色长衫。

展长生好奇追问:“师兄为何独独那一日要换素白深衣?”

展龙正一圈圈收束腰带,闻言时手中动作不停,“九月初九,是我出炉之日。师尊曾言,神枪出世,生灵涂炭,故而要服素。”

展长生微微一愣,便忆起冥界时那老媪凄厉喝声:神枪出,万鬼哭。

斩龙枪为杀灭而生,出世之时,神鬼皆哭。是为畏惧,是为憎恶,是为背离。

展长生心头低叹,只抬起手来,为他整理衣襟,“师兄,凡人生辰那日,要吃长寿面的。”

展龙道:“我并非凡人。”

展长生略略一怔,仍是续道:“明年你生辰,我为你煮一碗长寿面。”

展龙眉头微皱,迟疑道:“凡间食物,于我并无用处,为何要大费周折?”

展长生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仍是按下性子为他解释:“出炉之日,是你生辰,自然要庆祝。”

展龙却道:“我……出炉之后,大开杀戒,死在枪下者不计其数。凶兵出世,为何要庆祝?”

展长生终是失了耐心,狠狠将他衣襟一扯,收拢后撒手,怒道:“总有人为你出世欢喜!”

展龙剑眉微蹙,似在追忆一般,须臾后不以为然摇头,“不曾有过。”

展长生见他眉宇间一派漠然,终是叹息出声,踮起脚为展龙梳理长发,这次取出一条青绸长条,为他收束发丝。展龙低头任他动作,忽地低声道:“长生,你长高了。”

展长生唇角微勾,笑道:“我这般年轻,自然要长的。”

周遭溪水潺潺,和风轻缓,因那真血龙魂收了,百鸟返巢,隐隐传来几声清越鸣叫,更衬得谷中清幽安闲,岁月如诗。

他为展龙束好长发,用绸缎仔细系成高挑马尾,柔声道:“师兄,有你出世,才有我今日,你生辰时,我自是欢喜的。”

展龙垂目看他,忽地将那少年圈在怀中,唇齿交缠,却并未如往常般汲取神泉,只是辗转贴合,温情摩挲。

展长生一时间错愕,任由他双唇相贴,直待唇分时依旧神情呆滞。

展龙却已松手,自他身旁路过,一扬手,将一枚卵形物事抄在手中,皱眉道:“这是枚雕蛋。”

展长生回过神来,暗道惭愧,这几日忙碌,他竟将那雕蛋给忘在脑后了。原本的银底金纹,如今却被血雾侵染,金纹赤红,血丝一般蔓延在银色外壳上,明明暗暗变换,有若活物。

展龙哼笑道:“只怕是那老雕从别处盗来的,本已失去生机,却吸了我一丝真血龙魂保住了性命。若是运气好,说不得能克制血孽,孵化成型。长生,你可要收了它?”

展长生道:“妖禽之王,自然要收——如何收?”

展龙道:“你忍着点痛。”便拉过他右手,在食指上一划。展长生只觉指腹疼痛,随即一滴鲜血落在蛋壳上,竟被尽数吸收了。那密布的血丝暗了一暗,似乎减弱了些许。

展龙又在他手指一抹,伤痕便无影无踪,“如这般每日滴血喂它,一月内便能见成效。”

展长生便将那雕蛋收入储物袋中,再取出青金石条问道:“师兄,这又是何物?”

展龙将展长生的手同石条一道握在手中,神识一扫,“这是某处秘藏的开门石钥,你从何处得来……师弟,你怎的脸红了。”

平日里并未有不妥,此时被展龙触碰,展长生却只觉头皮一炸,险些就要挣脱,却仍是硬生生忍住。

被展龙一问,他再受不住尴尬,自展龙掌中抽回手,将老雕之事同他分说清楚。

展龙闭目凝神片刻,方才道:“那雕魂记忆留在主刃残片中,并无这秘藏的消息,不过……”

展长生怒道:“有话直说,何必吞吞吐吐。”

展龙见他不知为了何事恼羞成怒,不由多看了几眼,方才道:“我已知晓九转莲华妙法的下落。”

第二十一章:故人

展长生喜出望外,心头雀跃,手指一紧,险些将石条拗断,“在何处?”

展龙抬手一指,所指正是天孤城方向。

展长生见状立时道:“切莫耽误,此间若已事了,不如即刻出发。”

展龙立在原地不动,却转过身去,望向来时方向,“尚有一事。”

他遥望长宁州方向,面上却依旧淡漠,犹如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与你同营那些凡人,已尽数生机断绝。”

生机断绝,四字入耳,展长生一时间却不能领会其真意。

是不能领会,实则不敢领会。

展长生渐渐手足冰凉,竟是方寸大乱,只顾在原地打转,颤声道:“怎、怎会如此?”

展龙只道:“魔军入侵,长宁军全军覆没。”

长宁军素来有护国神盾之称,数十年来所向披靡,坚不可摧。如今落在夏元昭手中,朝中虽有人质疑这黄口小儿岂能服众,夏元昭却依旧固守边疆,同琼英城守望相助,连胜数战,屡挫魔军锐气。

怎的他不过离营不足一月,便生了这等惊天巨变?

展长生望向巍峨高山,只得再求助展龙道:“送我回去。”

展龙剑眉微皱,不情不愿道:“那心法……”

展长生攥住他衣襟,指尖微颤,眼圈通红,厉声道:“师兄,我求你,快些送我回去!”

展龙垂目看他,终究不再言语,只将他抱在怀中,身形一纵,如风如电,往来时的方向返回。

展长生心急如焚,但终究离得太远,行了一个多时辰,展龙忽道:“夏元昭在山中。”

他知晓展长生心意,便朝那山中降落,展长生甫一落地,便觉一股劲风袭向后心,不等他动作,已被展龙一手挡住。摊开掌心时,便露出一把捏成废铁的飞刀。

浓烈血腥味弥散在山壁下,绿草血迹点点,一路蔓延,血迹尽头处,一个灰衣灰发的男子正手握一柄利剑,冰冷指向二人,赫然便是夏元昭麾下的细作灰炎。

此时他背后负有一个包裹,呼吸间胸膛剧烈起伏,面色惨白,唯有目光灼热,衣袍泰半染红,血珠自袍角颗颗滴落。气血损了大半,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展长生惊道:“灰炎?”

灰炎见得是他,一口气泄去,剑尖垂落,颓然跪倒在地。

展长生急忙上前将他搀扶住,一叠声追问道:“灰炎,你怎会在此处?将军何在?长宁州出了何事?”

灰炎急促喘息了片刻,惨然笑道:“将军怎会临阵脱逃,自然留在长宁,与将士共存亡……我三十五万长宁军,断没有半个逃兵降将!”

他这番话语掷地有声,嘶哑决绝,展长生心中一凛,只觉全身浸在无尽寒潭之中,一味下沉、下沉、下沉,见不到天光、寻不着出路,惟余绝望。

“展长生——”灰炎一声凄绝呼唤,再将他涣散神智拉回。灰炎将背上包裹拆下时,身形摇摇欲坠,展长生才欲抱他,却被展龙挡住手腕。

展龙轻轻一提一抛,便将灰炎送至两步开外一株树下,令他斜斜依靠树干卧坐。

展长生不知展龙缘何忽出此举,只得匆匆扫一眼,见并无异常,便取出腰间皮水囊同伤药,给灰炎喂水疗伤。

灰炎只喝几口水凝聚精气,却不要他疗伤,只低沉道:“我受了重伤,能活到现在已是不易,不必浪费伤药。只有一事托付于你。”他将怀中包裹轻轻送到展长生面前,赫然竟是个包着婴儿的襁褓。

小巧棉被中,一个圆润粉嫩的小婴儿酣然沉睡,两只小拳头珍珠一般攥成团,叫人心生怜爱。

灰炎道:“九殿下的侍妾,两月前诞下一对双生子,如今城破家亡,稚子却无辜,殿下只求将这二人各自送出长宁,得一条生路。白炎护送长子逃亡,我护送次子——展长生,我命丧于此原是天定,无怨无悔,只求你救这无辜稚子一命!”

灰炎一口气道出后,便气息不继,面色惨淡犹若金纸,唯独一双苍灰双瞳散发灼热光彩,直勾勾紧盯展长生不放。

展长生轻柔接过襁褓,不知所措环抱怀中,只觉千钧重担沉沉坠手,只肃声道:“你放心。”

灰炎果然放心,顿时眼中光彩一暗,垂目低叹,“将军在天有灵,亦会感恩,若他日此子侥幸,长大成人,莫要令他知晓身世——将军只送他四字:前尘尽断。展长生,追兵将至,你快走。”

展长生起身,却仍是追问道:“长宁为何会一败涂地?”

灰炎面色渐渐灰败,双目闭合,干裂嘴唇一阵颤抖,低沉嗓音犹若气音,字字干涩,即怒不可遏,亦苦不堪言,“琼英……降了。”

琼英州四十万大军,以胡岩风为首,捧帅印献天孤魔王,不战而降。

展长生身形一晃,险些连人带襁褓跌落在地,被展龙堪堪扶住。他被这晴天霹雳惊得脑中空白,久久不能回神。

山中死寂,过了许久,方有一阵清风拂过林梢,带起叶涛声声,如泣如诉,含泪泣血。

“胡岩风……怎会……降了?”

琼英、长宁二州互为后盾,彼此守望相助,征战连年大胜。

胡岩风、夏元昭总角之交,自幼两小无猜,情谊深厚旁人难及,更是彼此全心信赖。

如今夏元昭却遭二十余年挚友背叛,唯一的血脉竟只得托付给相识不过一年的展长生。

他纵使想要追问,灰炎却寂静无声,早已亡去多时。

展龙道:“原来并非夏元昭,却是夏元昭的子嗣。凡人幼子,看来倒也鲜嫩可口。”

展长生却无力同他辩驳,只道:“此物不可入口。师兄请再稍待片刻,容我将此人安葬了。”

展龙并不答话,只松开展长生,弯腰捡起一根树枝,朝泥地上一掷,顿时泥土翻飞,露出个大坑来。

他旋即提住灰炎尸身,送入坑中,手指剑风一扫,激起大片泥土,落入坑中,将那尸身密实掩埋起来。

展长生心头稍稍一缓,低声道:“有劳师兄……”

展龙却骤然一皱眉,道:“有埋伏。”

说时迟,那时快,异变突生,他二人足下土地、山壁岩石崩裂开来,数十根叶片赤红、茎干碧绿、手腕粗的藤条哗然涌出,将他二人牢牢缠缚住。

一条青藤更自展长生怀中卷住襁褓,飞快窜向丛林。

展龙立时一挣,无数道玄金剑光在身周刺目闪烁,唰唰几次便将青藤尽数斩断。展长生方才道:“先救……”

话音未落,展龙已扑身上前,将束缚展长生的青藤一道斩断,带他跃出三丈开外。几根玄冰利箭嚓嚓嚓刺中展长生瞬息前所站之处,腾地炸裂成一蓬乳白冰雾,渐渐散落在断碎的青藤上,凝成一层白霜。

若方才展龙未曾救他,展长生此刻身上又要多出几个硕大的血洞,如今再没有常世之刃能救他,若再入冥界,以他二人同冥使的冲突,只怕落不了好。

只是这等攻击手段,狠辣利落,招招致命,全以法术驱动。展长生竟全无半点手段应对,哪怕百爪挠心,却也只得静下心来躲在展龙身后,只求不给他添麻烦。

展龙立在他身前,不必仰头只需神识一扫,便知道四围又被结界遮盖,将阳光隔绝在外。这一次结界更比上次牢固许多,若要突围,只怕要费一番功夫。

他再两手一合,数百道玄金剑光飞速射向林中,刹那间,林间红光大作,竟如一张光幕,将剑光尽数挡在幕外,反弹得犹若一阵流星急雨,四散激射。

那红光化作一柄艳红的罗伞,横向一挡后,又飘飘忽忽竖起来。朱漆伞柄上忽的显出一只雪白纤细的手来,虚空悬浮,撑伞迎接。

随即树林中一阵窸窣声响,便有一名身披血红披风的魁梧武将率众而出,怀中尤抱着一名婴儿。

展长生不由紧扣手指,哑声道:“胡岩风——”

胡岩风神色冷硬如岩石,正自漠然观望,身后将士中,赫然夹杂有十余名身着青色道袍的修士。

胡岩风怀抱那婴儿,目光阴沉,在展龙与展长生面上缓缓梭巡,阴沉道:“展长生,你同入侵永昌的妖魔勾结,夺人子嗣,意欲何为?”

展长生冷道:“展龙并非妖魔,更何况,与化外妖魔勾结的叛徒降将,岂非正是胡将军!”

胡岩风脸色一沉,阴骘如乌云压顶,目光火热,犹若熔岩。原本俊朗的堂堂男子,此时竟有些扭曲狰狞之色。

展长生却一时恨极,不顾展龙遮挡,跨步出去厉声道:“我听闻胡将军襟怀坦荡,提了帅印,降了敌军。琼英州威风堂堂的将士不去保家卫国,却只顾忍辱偷生,果真四十万人齐卸甲,更无一人是男儿不成?”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色变,胡岩风身后的众侍卫兵士,便露出即悲愤又屈辱的神色,双目通红含泪,愤恨瞪向展长生。

胡岩风却渐渐冷笑起来,目光冰冷,令得四周一派冰寒,竟陡生出一股迫人杀意,“好,很好,好一个四十万人齐卸甲,更无一人是男儿。”

那人怀抱婴儿,本应无限温情,却又嗓音冰冷,一字一句,犹若一拳一锤,重重击在展长生胸口,令他胸膛一闷,气血翻腾,险些涌出咽喉。

展长生方才察觉他杀气厉害,就被展龙再度揽至身后,又道:“闲话休提,这人寻了厉害帮手,凝脉期的修士,以我如今之力恐怕……”

他话音未落,那十余名修士人人手执各色法宝利剑,符纹晶光闪闪,如临大敌,快速步出,踏罡步、捏剑诀,飞快围成了北斗七星的阵势。

为首的男子三十出头,国字脸,身材魁梧,双目神光内蕴,自怀里取出一枚古朴无华的令牌,其上刻有青、赤、紫、黄、玄五色云纹,扬声道:“吾等乃大莽坤山香贤圣宫门下,奉宫主之名,前来讨伐妖魔,有青铜令为证,天地以鉴!”

那修士话音一落,便掐个指诀,两指并起在青铜令上一划,刹那间五色灵光闪烁,直冲展龙二人而来。

展龙抱起展长生腾身再跃,半空里灵光碰撞炸裂,震耳欲聋,风声呼啸,展长生只觉气闷得难以喘息,又听展龙郁郁道:“唯今只有一计。”

展长生顶住气流乱旋问道:“何计?”

展龙道:“逃。”

话音才落,展长生眼前又是一花,那魁梧男子重新现了原形,枪身四周一团玄金光芒将展长生妥善包裹。

比起先前烧火棍一般颓丧模样,眼下枪身倒是多了些许暗淡金光,质地亦是愈加坚固紧密。前端一柄细长枪刃,寒光闪闪,触目生寒。展龙弃了人身,化了原形,催动全部灵力,风驰电掣一般冲向结界天顶之处。

一冲之下竟未能刺开,那众修士纷纷喝道:“竟如是斩龙枪?魔枪休走!”各自施展神通飞身追来。

展长生不敢回头,只紧紧抱住枪身,低伏其上。

斩龙枪冷嗤道:“你叫我不走,我偏要走。”

那黑枪退了丈余,身后冰箭火球纷至沓来,通通击中在展长生背上。

随即穿透虚像,往地面落去。

斩龙枪骤然猛冲,犹若流星击破长空,硬生生将结界再度撕开裂痕,往天际逃去。

展长生被他剑气护住,倒也不觉如何激荡,只得勉力跪在枪身上,朝四周望去。身后成串青衣修士追来,一时间浩浩荡荡,竟摆脱不开。

展长生心头焦急,偏偏此刻那白玉塔又不能用,他自己却半点忙也帮不上,只得暗恨咬牙。

行了约莫半盏茶功夫,长枪骤然一降,朝地面直直冲去。展长生只见一片苍茫大地迎面扑来,犹若山岳倒倾,有灭顶之势,不由抓紧枪杆,摒息瞪眼。

展龙却道:“师弟,那也是夏元昭的子嗣。”

展长生忙定睛看去,便见一人一马倒在草丛中,身上中了无数箭,周围尸横遍野,不知经历了怎样一番激斗。

那人发色如雪,早已死去多时,怀中亦是抱着个同样的襁褓,用布条牢牢固定住。只怕此人就是灰炎的同袍白炎,想不到……也未曾逃脱。

展长生忙取了一枚匕首,两腿勾住斩龙枪,一个倒挂金钩悬在枪下,待展龙减慢速度,靠近地面时,飞快隔断布条,将襁褓抄在怀中。

待他重新伏在枪上,展龙又道:“抓稳。”

旋即一口气提速,化作一道黑光,风驰电掣不见踪影。

那紧追而来的修士终究跟丢了魔枪踪迹,垂头丧气折返复命。

为首的国字脸修士沉声道:“三世无常斩龙枪何等凶悍,以你等微末修为,追不上也是自然。只是这魔枪竟再度现世,只怕天下又要生一场浩劫。容贫道先行告退,回山禀报宫主。”

胡岩风眉宇间尽是郁色,只任那群修士道别而去。他垂目看向怀里婴孩,低声道:“魔枪现世,生灵涂炭,你可当真生不逢时……往后,便赐名胡不归。”

那婴儿因被灌了药,半点不知颠簸,仍是粉粉嫩嫩,在襁褓中安睡,似是察觉到胡岩风怀里杀气,略略皱皱粉团脸蛋,扭动几下。

胡岩风稍稍改换姿势,将他抱得更舒适些。

夕阳西下,天边云霞璀璨,山中却一点一点暗沉。

胡岩风立了许久,暮色四合,山下却不见炊烟,不闻牧歌。他低声下令道:“回去罢。”

侍卫牵来爱马,胡岩风单手搂着襁褓,轻松一跃而上。风声在耳畔划过,隐约似那人低吟浅唱。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胡岩风一时怅然,再凝神听时,却只有战马鼻息,蛉虫低鸣。

那昔日为他助酒抚琴,慷慨而歌之人,如今已然生死茫茫,再不复见。

第二十二章:赏善罚恶

永昌国隆武二十七年秋,琼英叛国降敌,长宁孤立无援,只得坚壁清野,死守城中,以三十五万守军对抗天孤、天纵两城,合计八十万联军。

长宁文武百官无一人撤离,固守城内。众将家眷齐集府衙之中,令守城武将半步也退不得。

面前是刀枪剑戟,身后是父老乡亲,坚守是死路,一退却是城破家亡。

夏元昭血战三日,身中数十箭而亡,铁篱营全员战死,伏魔、降魔、破魔三军无全军覆没。展长生昔日战友同袍,无论铁篱营营长安子夏,伏魔营李阿牛、徐三宝、简思明等人,尽数葬身在长宁莽莽荒原中。

天孤城占据长宁,文官武将的数百家眷不肯投降,尽数自刎在府衙之中,府衙内血流成河,染红了门外半条青石路。

消息传出,举国震惊。武烈侯胡氏数代忠烈,如今竟出了个叛徒,圣上雷霆之怒,宛若滔天巨浪,骇得满朝振动。

武烈侯三代单传,人丁凋零。胡岩风的祖父、父亲先后战死沙场,只剩他一个嫡子。此事一出,令得满门蒙羞。胡岩风的祖母魏氏散发布衣,手捧请罪书,在皇宫门外跪了一日一夜。待皇上终于收了请罪书后,魏氏便自称无颜苟活于世,在宫门前自刎而死。

永昌天子唏嘘不已,厚葬魏氏。而后仍是下旨夺爵,将胡氏满门抄斩。

魏氏所写的请罪书字字血泪,满篇痛斥胡岩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悖礼丧德,妄为人子、人臣。百姓间亦是唏嘘,武烈侯传承百年,忠肝义胆,世所同颂,如今却毁于一人之手。

九王子夏元昭生母身份卑微,不过一介宫女,又不幸早逝。如今为国捐躯,自是全国大丧。只不过真心为他伤心垂泪者,却不知有几个。

且不说胡岩风知晓后如何郁结,展长生得知这消息时,正坐在一家农户屋外。

展龙将消息一一道来,展长生只垂目静听,神色和缓宁静,并不言语。

屋中有人喁喁絮语,过了半盏茶时分,大门吱呀推开,一名农妇怀抱青色襁褓迈出屋来。

展长生忙上前接住襁褓,柔声道:“多谢。”

那农妇神色慈祥,轻轻抚摸婴儿脸颊,那婴儿吃饱喝足,安安静静躺在襁褓之中,一双黑漆眼眸四处张望。那农妇道:“后生,你同兄长两个男子,如何照顾得了这婴儿,不如找个人家收养。”

展长生只笑道:“我省得,路上自会留意。”

他取出一枚银锭,交给农妇。那农妇也不推辞,只收下来,依依不舍目送二人带着襁褓离去。

行路时,展长生轻轻抚摸那婴儿发顶,叹息道:“再往前便没了村庄,我自会沿途捕些母兽喂养你。”

展龙眉心微皱,冷道:“师弟,你对这小畜生倒比银足金羽雕蛋更好,何不留给那农家,也全了夏元昭要子嗣平凡安稳度日的遗愿。”

那雕蛋不过每日汲他一滴鲜血,这婴儿却需要每日进食,岂可相提并论?

展长生只得道:“师兄,永昌不知何时就要大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更何况随意托付于人,我岂能安心?不如留在身边,看他造化。既入修仙一途,自然当真尘缘尽断,不必为俗世之事烦扰。”

时近深秋,霜浓露重,田地间水稻已收割完毕,水波上一片白茫茫雾气,既安闲,又寒凉。展龙同他并肩而行,走出村庄,低沉道:“师弟虽口称斩断尘缘,一心修仙,却终究摆不脱尘世。”

展长生不由一愣,他前些时日乍闻噩耗,心神受创,恍惚了几日。随后痛定思痛,再不敢耽误下去。展龙总催他早日自百般俗务中脱身,他却总有诸多理由,口口声声,正气凛然。

实则红尘多趣事,又有同袍环绕,方才令他有世间温暖之感。修仙之途且阻且长,孤独无依,叫他整日只同展龙相伴,展长生委实难捱。

保家卫国,建功立业,斩妖除魔,哪个男儿不热血沸腾?他虽口中不提,轻易得了提拔时,何曾未想过他日亦如夏元昭、胡岩风一般,官拜一品,镇守一方。

只可惜世事无常,更叫展长生清楚明白,区区凡人终究蝼蚁之力,乱世中不过束手无策,全然无从反抗。

他便想起前世一首古歌来。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只可怜那天子血脉,精锐将领与三十五万护国神盾,曝尸荒野,连一堆荒冢也无人为其堆砌。

展长生低声道:“师兄,是我想左了。日后凡尘俗世,同我再无半分瓜葛。只是这孩子……”

他停下脚步,垂目看向怀中襁褓。那婴儿似是知晓自己命途多舛,从不任意哭嚎,纵使饿了渴了,也只是呜呜哼叫,唤起展长生注意。只是二人终究是粗手粗脚的男子,那婴儿被养得面黄肌瘦,有若猴儿一般好不可怜。

展龙道:“若想留着,留着便是,若是耽误双修,一刀宰了。”

展长生早已习惯展龙这般脾性,不见恼怒,反倒笑道:“多谢师兄,我谨记在心。”

二人眼见得远离村庄,四下无人,展龙方才抱起师弟,再往天孤城飞去。

如此行行停停,过了七八日,中途停下时,展长生便在山中捕捉各色母兽,取乳汁喂养婴儿。

展长生随捉随喂,喂饱后便将母兽放回巢穴,小至野兔,大至猛虎,因有展龙协助,俱是手到擒来。

那婴儿吃得香甜,几日将养下来,竟然白胖了几分。

展龙曾问他,如何给这婴儿取名,展长生犹豫许久,方才道:“他是夏元昭之子,纵使日后再不复见,总不至连父亲都忘记。自是要姓夏的。”

彼时展长生望向路边梧桐路,金色枯叶瑟瑟,有若一片黄金纷乱落在树梢,低声道:“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他父亲是人中龙凤,盖世英雄,只愿他这一生也无愧先祖,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不如唤作夏桐生。”

这婴儿仿佛知晓自己有了大名一般,朝展长生欢喜伸出手来。展长生轻轻握住那婴孩小手,竟体会出几分为人父母的沉沉喜悦。

展长生两世为人,前世唐国盛世安好,他过得亦是平淡无奇。今世却历经颠沛流离,家破人亡,同胞惨遭屠杀的惨剧。不觉间竟磨练了道心,为他修仙之途扫平阻碍。

此时二人却皆不知晓这番前因后果,只自空中远远望见一座巨大城池出现在荒原上。

展龙道:“天孤城到了。”

他在距离天孤城尚有半日路程之地降落,行了片刻,就有个小镇,已是天孤城势力范围。

此间百姓,人魔混居,其中人族无论衣饰习俗,同长宁州并无二致。蛮夷妖魔,或是红发赤瞳,或是头生犄角,奇形怪状,各有不同。然则彼此相安无事,并不见争端。

展龙领他行至镇南一座大宅附近,朝黑漆大门一指,“就在这户人家中。”

话音才落,就见大门一开,几个家丁推推搡搡,将两人推出门外,为首管事尖嘴猴腮,傲慢道:“我家主人眼界阅历何等开阔,岂是尔等草民随意拿个假货就能糊弄?这二两银子乃我家主人心善,怜你一家老小出门不易,特意赏的。速速离去,若再纠缠,就抓去见官!”

一众家丁耀武扬威补上几脚,方才关上大门。

那被踢出来的二人,皆是穿一身葛布短褐,打着补丁。一人白发苍颜,年事已高,另一个却不过十二三岁,应是祖孙二人。

展长生六识敏锐,自是看得清楚,那祖孙二人蓬头垢面,泪痕未干,神色愤懑,手上粗茧厚重,显是习惯了田间劳作的农户。

那少年正忍住疼痛,搀扶祖父起身,蹒跚离去了。过往行人竟不敢出声,只远远绕开了事。

展长生终究谨慎,并不上前,只在街对面寻了个茶楼雅座坐下。他与展龙衣着富贵,虽怀中抱着婴儿,那茶楼小厮也不敢多看,只为二人送来上品绿茶同几样精美点心。

展长生取出碎银赏了小厮,装作漫不经心问道:“我方才上楼时,见对面人家纠纷,却不知是何事?”

那小厮收了碎银,左右看无人,方才压低声音道:“这位公子远道而来,只怕有所不知。这位夏侯员外乃是天孤城魔王的远亲,佩青镇的土霸王。那老丈姓杜,家住宝芪村。家境贫寒,早年丧妻,儿子战死,媳妇病故,如今膝下只有一个孙儿,他想要送孙儿到天孤城进学,便将家传的紫金葫芦取出售卖。夏侯员外却一眼看穿那葫芦不过是个赝品,只没收了事。杜老汉如何答应?故而起了争执,这已是第二次了。”

那小厮却也健谈,随即洋洋洒洒说了许多,面上听来不过是些逸闻,细细品味,却俱是夏侯员外欺男霸女、鱼肉乡邻的斑斑劣迹。

展长生不由失笑道:“你这般能言善道,倒也有趣。”他便再赏了那小厮一块碎银,那小厮自是喜孜孜收了,“佩青镇依附天孤城过活,平日里岂敢作声。小的因见公子眼神清正,诚实可信,是个君子,这才敢多说几句,公子勿怪。”

这小厮末了,竟还不大不小,拍了几记马屁。

展龙原本沉默饮茶,一言不发。如今闻言,不由眉头微挑,问道:“他是君子,我却是什么?”

那小厮一听那人开口,便觉寒意几乎裂胆,险些牙齿也磕碰,惨白一张脸,战战兢兢道:“这、这位公子,自自自然也、也是君、君子。”

展长生见他吓唬小厮,忙令小厮退下,方才温言唤了一声:“师兄。”

展龙冷哼,再不言语。

展长生也不计较,只将那婴儿抱在怀中,方才欣慰叹息道:“那是家恶人,果真天助我也。”

若是善人,展长生总要补偿方才心安。若是恶人,盗了他家库房,这便是惩恶扬善的侠义之举。

展龙眉头微蹙,“管他善恶正邪,终归要拿回来,何必多生枝节。”

展长生正色道:“师尊昔日除魔卫道,何等荣光。我自是要效仿师尊,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行善积德,俯仰无愧天地,正气浩然,方为大丈夫也。”

展龙竟难得有一丝怔忡,迟疑片刻,漆黑双眸静静凝视他,“原来如此,就依你所言。”

展长生立时心头松快,展龙虽桀骜嗜血,却不过是天性不知善恶,故而被他三言两语便说服了。展长生便心道,日后好生守着师兄,不叫他滥杀无辜,四处结怨,魔枪之名,迟早能摆脱。

是夜,夏侯员外家中库房失窃,财帛宝物被盗得一干二净。

佩青镇同周围乡村的诸多穷苦人家,却在家中隐秘处发现了大额的金银。

此事无人声张,夏侯员外亦是无从追查,纵使心如刀割,哭天抢地却全无办法。

展长生自是不能将那紫金葫芦交还给杜老汉,便留了大笔金银,供他与孙儿衣食进学无忧。

荒野之中,展龙手握九转仙法的玉符,剑眉紧皱,沉默不语,想来是拿回师尊旧物,一时间心境难平。

他亦不言语,只守在展龙身后,四野无人,唯有星垂平野,远处夜枭悲啼。

过了许久,展龙方才道:“准备妥当后,我引你入道。”

展长生展颜笑道:“有劳师兄。”

第二十三章:入道

展龙自炼化金钗之中那一点碎片后,化为人形的时间便愈加长久。

他带展长生同那婴儿一道,背向天孤城,往西侧连绵群山行去。

一直行至深山之内,方才按下云头,落在一处山腰平缓坡地上。四周古木参天,幽静无声。浓绿仿佛融在空气中,视野内犹若翡翠生烟,青绿动人。

展龙在林间行走,似在四处搜寻一般。草地葱茏茂盛,有星星点点青蓝小花散落其中。展长生弯腰细看,不由喜出望外。

那青蓝花朵个个形如酒盏,不过拇指大小,精神奕奕挺立在墨绿草茎顶端。花瓣边缘正是杯沿,青蓝近紫,逾靠近杯底,色泽愈淡。犹若烧制的上好青瓷酒杯一般。

展长生在清河村随同吴郎中学习药经时,曾听吴郎中提起各色灵草,其中就有玉液灵花一项。

那玉液灵花形如酒盏,色泽青蓝,只在暖红玉矿附近生长,外形小巧,根系却深长,一直钻进暖红玉矿之中,汲取玉石精粹。花盏内更有精华玉液,色泽粉嫩如三春桃花,甜味鲜美,最是养人。寻常人若饮上一杯,可一日不食。婴儿亦可用,滋补更胜母乳。

更兼能驻颜养生,对老弱妇孺乃是滋补佳品,远胜凡俗间燕窝人参。以此玉液酿酒,成酒色泽粉红,名唤驻颜桃花蜜,常饮能令容色艳如桃花,一坛价值千金,无论仙凡,女子莫不趋之若鹜。

无论这玉液灵花的驻颜功效如何神奇,此时亦是毫无作用,只是这饮一杯能一日不食的功效,却极为实用。他先摘下一朵,托酒杯一般,倒出粉红如桃花的玉液细细品尝,顿觉一股甘甜清爽的热气自喉头一涌而下,四肢百骸舒畅不已,精力顿时旺盛了几分。

既然试过,他便又摘了一朵,将花瓣边缘贴在夏桐生嘴边,缓慢倾倒。

那婴儿尝到甜头,伸出舌头细细舔舐,小猫一般逗人喜爱。

展长生将一朵玉液灵花尽数喂给他饮下,就有些微玉液残留,洒在夏桐生嘴角。

他一时玩心大起,便低头去为那婴孩舔掉玉液花蜜,不料甫一伸舌尖,便觉头顶劲风袭来,展龙不知何时折返回来,捏住他脸颊,低头吻上。

展长生一时错愕,以为展龙血孽发作,不由紧张万分,任他舌头伸入口中,将剩余的甜美花蜜舔舐干净。他便察觉展龙扫舔动作粗鲁,似隐有无名怒气,便更觉茫然。

待展龙唇分,他方才问道:“师兄,莫非血孽发作了?”

展龙面色冷淡,只斥道:“不许舔别人。”

展长生又怔忡少倾,方才醒悟过来,展龙应是对他舔掉那婴儿嘴边的花蜜的行径着恼了。

只是展龙分明在离他十多步之外,且在背对他寻找物品。却如何在顷刻间察觉他的行动,怒气冲冲前来责难?莫非……在一直留意不曾?

然则展长生左思右想,也不明白他此举深意,只猜测许是同那神泉有关,便柔和应道:“我记住了,不会再犯。”

展龙方才将他脸颊放开,神色有些微松动,只在瞧见那婴儿时,目光凌厉。

展长生见状,哭笑不得,只得小心抱紧夏桐生,避开展龙视线,转而问道:“师兄可是在寻什么东西?”

展龙颔首,沉声道:“随我来。”

他领展长生行至林中一处空地,捡起几块散落草丛中的石块,改换秩序摆放,又摊开手掌道:“十枚灵石。”

展长生只得腾出一只手,为他取了十枚灵石。

展龙将灵石一一放在石块一侧,眨眼之间,展长生便见草地上凭空出现了一间石屋。

“这……又是一处秘境不成?”展长生仔细观望。那石屋俱是苍灰石块筑成,外观平凡无奇,却不知内里乾坤如何。

他跟随展龙迈过结界,进入屋中。

展龙道:“哪有那许多秘境,不过一处落脚点罢了。”

石屋中空空如也,一无所有,只是半点尘埃不染,极为干净整洁,分内外两间,别无他物。

展长生扫视一圈,倒也不如何失望,他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张黑檀木精雕细刻的贵妃榻,放在外间靠墙处,再取出细软绸缎,层层铺垫后,方才将夏桐生放在其中。

随后更在那贵妃榻外侧,用名贵香木屏风围了一圈,以防夏桐生乱动跌落。

贵妇榻、绸缎、香木屏风,俱是自那夏侯员外库房中珍藏的精品,如今被展长生如此暴殄天物,若叫那夏侯员外知晓,只怕又要呕出一升血来。

夏桐生穿着一身轻便小衣,短胖手脚连连摆动,冲展长生嬉笑。展长生只觉这稚子当真可爱万分,便轻轻逗弄了他片刻,在他手中塞了个柔软布老虎。

展龙默然立在一旁,见展长生一心倾注在那凡人幼儿身上,竟丝毫不管自己,不免生出几分焦躁,看那婴儿时,目光便愈加不善。

展长生记挂修炼,将夏桐生放好便转身走向展龙,“师兄……”

展龙并不答话,只转身进了另一侧房中。展长生不知他为何沉默,只得紧跟其上。

展龙待他入内,已取出九转莲华妙法的玉符,沉声道:“我不曾修炼过这仙法,只能助你入道,能悟到几分,看你造化。”

展长生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这一刻,心头竟一片宁和,他一掀衣摆,端坐在石屋地板正中,肃声道:“是。”

展龙往玉符中注入灵力,刹那间白玉古符中涌出团团白色云烟,将整间石室填满,瞬间将二人吞没。

展长生只觉那白烟有若实质,将他团团包围,化作无数细小手指,紧贴他肌肤,犹如针刺一般,却是在教授他熟记通身三万六千处周天穴道。

凡人经脉之中,有三百六十处穴道,称为人穴,打通这三百六十处穴道,便是小成。

以修真者境界划分,炼气则引天地间灵力入经脉,筑基时巩固丹田,凝脉时便能将灵力运用自如,三百六十处窍穴通畅,便算小成。

若是更进一步结成金丹,便要打通每处人穴分解而成的十处地穴,令灵气运行更为顺畅无阻,源源不绝。

金丹寿数八百,已是寻常修士终生的巅峰,往后结婴、大乘、渡劫乃至升仙,便要细细打磨每处地穴分解而成的十处天穴。

合计三万六千处天穴一通,肉身再无阻滞,污垢除尽,清净如大道自然,与天地融为一体,更与天地同寿。是为仙人。

寻常修道法,皆是层层递进,先通三百六十人穴,储存灵力,提升境界。待凝脉高阶时,再从头开始,打通地穴。如此循序渐进,水磨工夫一般层层递进。

此举原是合理,若不能结婴,何必根究天穴是什么模样。

屠龙仙人这套功法却反其道而行之,以灵力九个周天循环为一周期,每次修炼皆是九周期通人穴,三周期通地穴,一周期通天穴。正是高屋建瓴,思虑深远的大胆举动。展长生窍穴锁死,用这功法却是正好。

展长生原本担忧那三万六千处细小穴位,何其繁杂,单凭记忆,他只怕要背上一年半载才能记住。

不料那白烟如牛毛细针针,刺中穴位时一阵轻微刺痛,天穴的名称位置便随之印入识海,竟是清晰如图,历历在目。

他将三万六千个天穴牢记在心后,又见白烟牵出一缕细丝,自他眉心印堂处缓缓渗入,旋即遇到阻滞,那白烟遇强则强,立时化作一根尖刺刺穿阻滞。

展长生犹若被一道电流狠狠击中眉心,火辣激痛远胜方才针灸,不由闷哼一声,手掌便被人紧紧握住。

他知晓那是展龙,心头更是安定,只听耳畔一个陌生威严的嗓音念道:“引气入体,储之丹田,周天循环,过劳宫,走泥丸,穿阳关……天之道,以神应之;地之道,以魂应之;人之道,以灵应之。三道化三千大道,一念生九万杂念,切记守灵台,立道心,千念万念,皆是虚妄……”

那嗓音低沉浑厚,絮絮低语,展长生竟不觉间凝神静听,心神随之起伏思索,全然不晓外物。

那细丝便在他闭锁窍穴中见缝插针,强行突破。好在那细丝极为纤细,除却偶尔几次刺痛外,竟不觉如何难受,反觉身心尽被涤荡一新。

如此灵台清明,物我两忘,待那白烟散去,玉符黯淡,展长生方才缓缓睁眼。

顿时便觉一股恶臭袭来,难以容忍。

展长生低头一看,竟有层黑色污垢粘在手背上,不由倒抽口气,连施几次祛尘咒、除尘咒。污垢虽除,他却仍觉难受,想要寻个地方洗漱一番。

步出内室,便见夏桐生在榻上睡得安稳,床头有几株玉液灵花,已被这婴儿摧残成了残花败柳。看来气色极好,展龙虽百般嫌弃,却也不曾刻薄这婴儿。展长生便稍稍安心。

他旋即迈出石屋,便在门外遇见展龙。展龙如他初见时那般,捕捉了一头奇形怪状的灵兽,手掌贴合颈侧,正抽取那灵兽血液。

灵兽血能补充展龙灵力,却会催化血孽发动,要靠他神泉中和。展长生见展龙这般行事,就知晓后续之事,又是双修。

他正踯躅,展龙已将那黑白毛色的巨大灵兽扔回地上,转头看向展长生,略一挑眉道:“三日炼气小成,师尊遗留的神念固然精妙,师弟资质却也出色。”

有白烟引导他全程循环周天,更有那诵经声助他领会仙法,若再不争气,岂非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展长生心头愉悦,堪堪展颜一笑,便听展龙道:“如此甚好,过来。”

他顿时一阵微微着恼,展龙行事虽无过错,可这般时时想着颠鸾倒凤,终究令展长生有些吃不消。

他只得坦言道:“师兄,我运功时排了许多污垢,待寻个溪水之处洗一洗。”

展龙眉头略皱,沉吟道:“你们凡人果真蹊跷,祛尘咒为你除尽污垢,清净无尘,却偏要再用凡间的脏水洗一次。”

展长生苦笑,数十年习惯已成,哪能轻易就改了。

好在展龙想不通归想不通,却仍是封闭石屋,领他行了半里路,便见到一眼清澈见底的水潭。

第二十四章:修炼

秋意寒凉,水温更是冰冷刺骨,饶是展长生如今有灵力护体,入水时仍是冻得一阵冷颤。

他脱光衣物,先将凉水拍在身上稍作适应,随后沉入潭中,那小石潭水清澈近乎见底,四周岩石嶙峋,景色秀美。若是再和暖些许,配上一壶小酒,倒不失为一处度假胜地。

展长生正在遐想联翩,身后水波起伏,随即热源靠近,给他冻得冰冷的身躯带来暖意,却是展龙也进了水潭,将他抱住了。

肌肤贴合处一片火热,仿佛连潭水也烘得生温,不曾被他触碰处仍是冰寒刺骨。这般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委实有些难受。

展长生终是克制不住,微微挣扎,待要离开:“师兄……”

展龙只将他扣在自己怀里,手指贴合在展长生胸膛下滑,沉声道:“水中也不妨事。”

深山中虽然无人造访,可这般幕天席地野合,被展龙说得如此自然坦荡,理直气壮,反叫展长生无从斥责,只得叹口气从了他。

炼化主刃之后,展龙的本命真火比先前旺盛了些许,自一个拳头大小扩展至一个半拳头大小。周遭的红莲业火却也随之愈加旺盛,彼此缠斗对抗,不眠不休。

一场双修自日出到日落,展长生记挂那婴儿,一面喘息一面催促他快些。展龙低声道:“我有言在先,若那婴儿耽误了双修,就一刀宰了。”

展长生扣紧手指还要反驳,被他重重一顶,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到末了,已全然察觉不到潭水冰寒,反被展龙染得通身火热,犹胜以往。

待月上中天时,展龙见他再坚持不住,方才作罢。

展长生手足无力,一身酸疼,伏在展龙怀里回了石屋。

夏桐生早已醒了,不见旁人,便自己玩耍,将玉液灵花碾碎在手中,吮吸香甜汁液。他见二人入内,立时扁嘴,露出泫然欲泣的神色。

展长生急忙挣脱展龙怀抱,移开屏风,坐在榻边轻轻揉哄他。

他二人收养这婴儿,委实有些吃力,展龙亦有同感,沉声道:“我有一计。”

展长生重新抱住夏桐生,轻轻拍打,一面问道:“何计?”

展龙道:“明河源头有千叶天池,能养育万物。将这小东西沉入天池中,不需人照看,亦可自行成长。师弟若放心不下,过上几百年再去接他就是。”

展长生被他说得怔然,这修仙世界果真奇诡莫测,就连养育后代也有这等粗暴玄奇的法子。

只是这般养出来的,只怕是个怪物,而非子嗣。展长生良久才道:“这是人子,又非人鱼,岂能随意放养。除了喂食,日后尚需管教。”

展龙见他拒绝,又生一计,“或是结下契约,收他做个人形灵宠,便能收入灵兽袋中,只需灵兽丹喂养便成。无非灵智受点损伤,并不妨事。”

展长生不由抬手抚额,低声道:“若是天生如此便罢了,好好一个人,缘何要强迫他变得痴傻?”

展龙便有些发怒,迈步上前,却见展长生目光清和望他,生生忍住了将那婴儿自师弟手臂中夺走的冲动,“左也不行,右也不是,每日这般烦扰,一心牵挂个外人,你要如何修道?”

展长生不由叹气,心知展龙言之有理,便不免发愁,他生怕展龙一怒,不管不顾要朝那婴儿发脾气,遂将夏桐生放下,站起身来立在展龙身边,柔声唤道:“师兄莫恼,我定会想个法子。”

展龙一腔不悦,顿时如烈火上浇了冰雪,化得干干净净,只冷扫那婴儿一眼,转身迈出石屋,只道:“你自去耽误,我去练功。”

展长生一时好奇,想看展龙如何练功,却只见他身形化作长枪,在月色下一闪即逝,不见踪影。

他自然不敢耽误,匆匆为夏桐生清理一番,抚摸那婴儿脸蛋,叹气道:“桐生,委屈你了。”

夏桐生只睁着一双水一般的清亮大眼,直愣愣望他。

展长生便要起身去修炼,那婴儿见他要走,顿时呜呜哭出声来,百般不舍。

说来夏桐生也是命苦,不足两月便丧父丧母,还丢了同吃同睡,同玩同哭的胞弟。如今跟随展长生,整日里颠沛流离,受风吹日晒,吃百兽乳汁。如今总算安顿了几日,却日日寂寞,无人看顾。

然则修炼贵在坚持,最忌一曝十寒,夏桐生这孤寂,只怕还要忍受许久。

展长生叹气,坐回贵妃榻边,再喂他饮了一粒玉液灵花的花蜜,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佩来。

那玉佩颜色温润,质地细腻,半个巴掌大小,也不怕那婴儿误吞口中,表面刻有一个昭字,正是昔日夏元昭送给展长生那一枚。

他将玉佩交给夏桐生,那小婴儿仿佛心有灵犀,知晓那是父亲遗物,也不哭了,伸出双手将玉佩抓住,手足并用玩耍。

展长生也不管他能否听得懂,只轻抚婴儿柔软发顶,柔声道:“桐生,我去修炼,你且忍耐几年,也同我修炼,他日功成,随我一道为父母报仇。”

也不知夏桐生是得了新玩物分了心神,抑或是当真听懂展长生所言,竟当真不哭不闹,只将那玉佩又舔又蹭,玩得不亦乐乎。

展长生便放下心来,重新用香木屏风围住贵妃榻,便去了隔壁石室,静坐凝神,回忆起玉符中传授的功法来。

那九转莲华妙大法如其名,最终修成九转方才功成,如今他堪堪入门,自然只习得一转心法。

展龙曾言,一转延年益寿,强身健体;二转洗筋伐脉,淬净灵根。展长生尚任重道远,他便抓紧时间,开始修炼。白烟又自玉符中涌出,贯通他全身经脉。

如此日升月落,勤修不辍,不觉间时光匆匆,过去了三个月。腊月末,凛冬降临,大雪封山,连鸟兽也少见踪迹。

唯独石室周围,方圆十余丈内,不见半点冰雪。松树苍翠,树下的玉液灵花依旧繁茂盛开,不见凋零。

这玉液灵花花期长达六十年,而后才会凋落结果,果实成熟更需一百二十年。成果名唤玉浆灵果,外皮坚硬无比,内里一团绯红果汁,功效更胜灵花百倍。

展长生不愿毁它生态,每日只采摘两朵,供自己同夏桐生所需。展龙对这灵花全无兴趣,则任由他除草浇水,自行养育。

他又自展龙处得知,这石屋乃屠龙仙人昔日静修之处,只是万亿年过去,沧海桑田,变换无端,如今已不留屠龙仙人的半点痕迹。

然则展龙自师尊处承袭了阵法,时时修补,故而此地极为隐秘,除了展龙,无人能寻到。清幽寂静,正适合展长生修炼。

却也仅此而已。千百年来,人间界灵脉丧失,这原本钟灵毓秀的一处宝地,如今也不过凡俗间的寻常山川。

展龙常独自外出,四处寻找碎片下落,竟也被他零零碎碎,寻到一些。每次炼化皆要展长生护法,压制血孽发作。

展长生半月前终于筑基,欣喜非常。展龙却道:“若非你后天不足,有师尊遗留的神念相助,如今只怕已入凝脉境界。不过二转后脉络一通,修为定然日进千里,那时反倒要小心些,切莫冒进。”

展长生虚心受教。他如今总算入道,便能察知展龙修为深不可测,往日懵懂,只凭直觉,如今却是当真心生敬畏。说与展龙知晓后,展龙不免冷嗤:“我如今修为不足全盛时百分之一,充其量不过等同凝脉中期罢了。只不过同你境界相差甚远,故而有境界压制。只是你乃屠龙门下,无论对手如何强大,断然不可露怯,日后还需多加磨练,不可坠我师门名头。”

展长生迟疑道:“我明白了。不过我这师门名头,莫非就叫屠龙门?”

展龙皱眉道:“主人昔日固然灭了显王,当真斩杀那魔龙的却是我斩龙枪。这门派自然叫斩龙门。”

展长生虽已习惯展龙傲慢天性,如今见他竟连师尊也不肯谦让,仍是略感意外,随即失笑,屠龙斩龙,二者本就相辅相成。纵使神兵盖世,无人能用便是废物;屠龙天生神力,若无趁手兵器亦是无助。

左右普天之下就只有他师兄弟二人,师门无论叫屠龙斩龙,并无多少区别。故而展长生不再追问。

展长生行功完毕,趁展龙在时请教了几个修炼问题,又闲聊几句,展龙便要外出狩猎。

夏桐生吃了数月的灵花蜜同灵兽乳汁,体型茁壮,竟从未生过病,倒令展长生省心许多。此时亦是吃饱喝足,呼呼大睡。

展长生便趁机跟随展龙一道狩猎。

展龙自是乐意见他多加磨练,二人便一道外出。

深山之内,银装素裹,白雪皑皑,灵兽觅食愈加艰难,不免自相残杀起来。

他二人落在一处山谷时,就见谷中一场血腥厮杀正如火如荼。

一方是成群的暴风猞猁,体型娇小,行动迅捷如闪电,獠牙森森,最是凶恶不过。此时十余只暴风猞猁正环绕一圈,蠢蠢欲动,白雪上凌乱不堪,血迹斑斑,竟躺了一只黑白毛色的幼兽尸体。

一头同样黑白毛色的雌兽正守在那尸体旁,堵住山洞,正哀鸣不已,要将尸体往洞中叼去。

只是那尸体离它有段距离,若是去叼,势必离开洞口,被猞猁趁虚而入。故而双方呈僵持态势,只剩野兽咆哮声回荡山谷,震得白雪自四周树枝上瑟瑟抖落。

展长生同展龙立在谷顶,本想待那群灵兽自相残杀之后,再坐收渔翁之利。只是他瞧见那黑白色灵兽时,却是大吃一惊。

那灵兽身躯毛绒雪白,四肢毛色却漆黑,黑圆耳,黑眼圈,纵使凶暴怒吼,仍难改圆滚滚憨态可掬的模样。

他不由失声道:“这是……熊猫?”

展龙扫他一眼,“小的是暴风猞猁,大的是乌云灵罴,熊猫是什么灵兽?闻所未闻。”

展长生一时哑然,咳嗽一声忙道:“师兄,不如救下那熊……那灵罴。”

展龙也不多问,便颔首道:“你若喜欢,收了它也成。”

他搂住展长生肩头,自谷顶一跃而下,众多猞猁见有外敌来抢食物,暂且舍了熊猫,怒吼嘶叫朝二人扑去。

第二十五章:灵兽

展长生甫一落地,展龙立时现了原形,横空出世。他一扬手接住长枪,心中豪气顿生。手腕微振,抖出一串枪花,在尖锐嘶叫的猞猁群包围中左支右挡,上刺下挑。

那暴风猞猁腾起时足下带风,能在半空任意转换身形方向,故而行动诡谲,难以目测捕捉。好在展长生先前曾得到展龙指点,习得听风辨位,每每准确一刺,便能刺中一头凶兽。那风声虽助猞猁动作敏捷,却也反过来出卖行踪。

展长生几次被猞猁扑中撕咬,或是口吐风刃击中,外衫早已凌乱破碎,只是内里有风翎衣护体,丝毫不惧它獠牙与法术。

这般缠斗不过半盏茶功夫,那群猞猁便知道讨不了好,为首的黄眼猞猁一声尖锐嘶鸣,恨恨看他一眼,率众离去,只在雪地上留下几具猞猁尸首同满地红艳血迹。

展长生意犹未尽,一面撕扯下碎布,换上新衣,一面回忆先前的战斗,暴风猞猁委实行动迅速,若非有法宝护体,他只怕已受了重伤。

展龙重化人形,点评战斗,最后方才总结道:“依旧有些畏缩胆怯,应当更激进大胆才是。身形转换稍嫌迟滞,切记用枪不同于用剑,除了手腕使力外,更要善用腰腿之力。”

展长生更是细细听他讲解,牢记在心,反复琢磨。

展龙又道:“如此说来,双修时你便不擅动腰,往后要坐上来勤加练习。”他一面冷淡评说,一面抬手贴在展长生后腰,轻拍几下腰骨。

展长生猝不及防,如遭当头一棒,脸颊通红,耳根有如火烧。手指攥紧又松开,深深吸几口冰寒山风,方才克制下来,木然道:“我明白了……”

那熊猫早已趁他二人对话之际,叼了幼崽尸首跑回洞中,此时呜呜泣鸣声自洞中传来,在山壁间回荡放大,便愈显悲怆。

展长生压下尴尬窘迫,迈入洞中。

那头熊猫正伏在一堆干草上,用鼻尖拱蹭,用舌头舔舐一堆幼崽,其中一只早已气绝多时。剩余两只一左一右依偎在死去的幼崽身旁,嘤嘤哼叫,仿佛要唤醒它一般。

雌兽见外人入洞,便露出血红牙龈、森白獠牙,愤怒已极扑向展长生。展龙在他身后冷冷一哼,那母兽顿时骇得后退两步,却仍旧挡在一堆幼崽跟前,畏惧不已,却依旧冲二人呲牙咆哮。

展长生见那些幼崽干瘦孱弱,这雌兽亦是瘦得外皮松弛,披毛枯槁,只怕已多日未曾进食,便心生怜悯问道:“为何不见雄兽踪影?”

展龙道:“今年寒冬漫长,灵兽死了大片。雄兽只怕已葬身天敌腹中。”

这一母二子三头灵兽,若是弃之不顾,只怕也熬不过漫长凛冬,难逃一死。

展长生灵机一动,先是问道:“师兄,这熊……这灵兽……”

展龙道:“乌云灵罴。”

展长生方才鹦鹉学舌,“这乌云灵罴性情如何?灵智如何?”

展龙道:“蠢笨温顺,血肉食之无味。若为灵宠,唯忠心可嘉。”

展长生对他食之无味四字置若罔闻,低声道:“不如将它领回家中,这雌兽生了幼崽,正可将桐生交予它一同照顾。”

展龙平常对展长生几乎言听计从,此时仍是略颔首道:“将役兽符取来。”

展长生一愣,“役兽符?”

展龙道:“那片兽皮。”

展长生方才忆起,初时相遇,展龙交给他的储物袋中,便有三样不知用途的物事,其中一件便是块书签大小的棕黑兽皮。

他急忙取出兽皮,展龙不接,只口述用法,叫展长生自行施展。

展长生便手握那役兽符,调动灵力,注入其中。而后对那头熊猫念诵咒语,并说道:“吾名展长生,怜你孤儿寡母,求生不易,若是甘为我灵宠,服从于我,听从命令,我自会照顾你母子一世周全。乌云灵罴,你意下如何?”

那熊猫失了伴侣,几日饥饿,又同暴风猞猁争斗了数日,本就心力交瘁,此时听闻有高人愿意照顾,自是千肯万肯,收了獠牙,朝展长生匍匐趴下,张口吐出一颗猩红耀眼的血滴来。

正是灵兽的一滴心头精血,立刻没入那役兽符中,消失不见。役兽符依旧棕黑古朴,不见变化,但握在手中,凝神感受时,便能察觉那熊猫心情变化。此刻则透着一股无助悲伤,忐忑不安。

展长生见它雌伏,便走上前两步,轻轻拍它头顶,柔声道:“往后便唤你乌云。”他这取名方式倒是简单利索,展龙漠不关心,乌云自然也欢欣鼓舞应了。

他再给存活的两只幼崽取名,一只黑眼圈椭圆,便叫圆圆,一只尾巴更蓬更短,便唤作团团。

展龙终是唤道:“师弟,这灵兽若是修炼到七阶,便可称妖修。”

展长生茫然道:“莫非师门不允,不能收妖修?”

展龙道:“并无此限。”

展长生笑道:“如此甚好,师兄,我们带乌云和团团圆圆回去罢。”

灵兽七阶就能化人形,故而称妖修。日后若是当真化了人形,从了母姓,莫非当真一个叫乌圆圆,一个叫乌团团不成?

展龙见这两只幼崽根骨气运皆是上佳,方才有此一说。不料展长生对妖修之事一窍不通,竟未能领会。展龙见他收了灵宠,神色愉悦,又看三头灵罴憨态痴傻的模样,心想这等蠢兽也未必会修炼出成果,遂作罢,不再提醒。

展长生安抚乌云,用储物袋里闲置的肉干喂他,再葬了死去的幼崽,遂抱起团团,乌云叼起圆圆,一道离开山洞。

他来时依赖展龙,如今尚未习得御剑飞行之术,眼下这携家带口,回程便有些艰难。

展长生只得眼巴巴望向展龙,展龙却皱眉道:“我抱你无妨,凭什么要做畜生的轿夫,叫它自行跟来。”

此地距离石屋不知几百里,白雪皑皑,无边无际,乌云虽是灵兽,毛皮又丰厚,此去即使能寻到地方,只怕中途便冻饿致死。

展长生却不愿勉强师兄,便去翻储物袋中各色珍宝,放了满地。泰半俱是凡间精品,自拍卖会得来,抑或自夏侯员外库房中搜刮得来,“师兄帮我看看,可有什么代步的工具?”

展龙一扫,遂一指某样物事,“此物可用。”

展长生一看,竟是杜老汉家传的紫金葫芦。

葫芦不过尺余长,光洁可爱,紫金色深沉纯正。展龙手指微张,便将那葫芦招在手中,又源源不绝注入灵力。

那葫芦吸了灵力,迎风而长,转眼就化作小山大小,宝光灿烂,华美动人。葫芦腰间的绶带发出金灿灿光芒,长长悬垂至地面,形成一道台阶。

展长生不由惊叹道:“这葫芦果真是个宝物,师兄为何不曾告诉我?”

展龙奇道:“你助那祖孙良多,若不是为了这万鸦葫,却是为何?”

果真是善有善报,展长生一时间喟叹不已,不知如何同展龙解释,干脆作罢。既然得了宝物,他日再去多答谢那祖孙便是。

他便收了满地物件,引着乌云,顺着那金色丝绦拾阶而上。葫芦腰一片平坦空阔,可容十余人落脚。展长生四处张望时,展龙立在葫芦嘴边,手掌按在外壳上,那巨大葫芦便悄无声息,自雪地上腾空而起,朝着石屋方向飞驰而去。

乌云初登高空,却显得一派气定神闲,只在葫芦腰位置缓缓巡游,时不时拨弄两只幼崽,免得脱离视线。

展长生小心翼翼朝前迈步,却发觉这葫芦看似光滑,实则表面有细小磨砂,落脚之处甚是平稳,四周更有无形屏障,将高空飓风也减弱成细小微风,断不至于失足跌落,方才安下心来,行至展龙身侧,一同眺望四周高远开阔的景色。

他忆起展龙对这葫芦的称呼,便好奇问道:“师兄,万鸦葫是什么法宝?”

展龙身姿挺拔,迎风而立,身后是青空万里,眉目俊朗,眼神冷到极致,不似人间所有,反倒叫人生出股隐隐作痛的心悸来。他为展长生解释道:“万鸦葫乃一类法宝统称,用百年以上仙葫炼制而成,能储各色烈火,极上品者能容极阳火鸦,故名万鸦葫。”

展长生低头,看足下紫金葫芦皮荧荧闪烁,迟疑道:“那这飞行之术……”

“不过附加效用。”展龙抬手,将展长生被风吹得散落前额的一缕碎发抚到耳后,“这法宝飞行太过招摇,不可擅用。”

展长生被他手指温柔轻抚时,只觉心跳一顿、呼吸一滞,不知为何竟有些慌张,喉咙干渴,眼角生潮,竟比初恋时节,见到心仪的梦中情人还慌张。

他却不敢躲闪,只装作若无其事,身躯却僵直如傀儡一般,任展龙指尖在耳畔如蝶翅轻振,留恋不去。只是表面虽镇定,耳根潮红却难掩饰。

一时间二人无语,身后幼崽却忽然吱吱乱叫,展长生方才得了机会,立时转身离了展龙身畔,前往葫芦腰处,却见一头幼崽勇气十足,攀爬到高处,此时趴在葫芦最饱满之处不敢动弹,只顾吱吱乱叫。

乌云笨拙,几次攀爬都滑落下来,只急得在葫腰处团团乱转。展长生只得收起衣角,要爬上去解救圆圆。

葫芦腰间的金色丝绦却骤然变细上扬,活物一般卷住那幼崽,轻轻放回乌云身边。

随即挑逗一般,缠绕在展长生腰间,将他轻轻拎离地面,放回展龙身畔。

展长生只得屏息静气,老老实实立在展龙身边。紫金葫芦下方,已然遥遥望见了石屋所在的山岳踪影。

那紫金葫芦亦是受展龙控制,渐渐降落缩小,终是缩回原本大小,轻轻落入展龙手中。

展长生轻巧落地,便听闻身后一声巨响,回头看去,却是乌云摊开四肢,蠢笨摔了个肚皮朝天。好在它倒记挂要保护幼崽,团团圆圆安稳伏在它毛茸茸肚子上,全然不知母亲的狼狈。

展长生便不免有些忧心起来,将夏桐生托付给这熊猫,只怕不妥。

展龙却道:“寻些灵草喂养,总会聪明一些,断不至让你那崽子有性命之忧。”

展长生只得驳斥一句:“他有名有姓,姓夏名桐生,怎可终日叫他崽子。”

展龙不语,只对那三头灵兽施展了祛尘咒后,方才放进石屋中。

第二十六章:熊猫升天

展长生见那群灵兽浩浩荡荡进门,只得跟随其后迈入房中。

乌云同团团圆圆从未见过人类居所,在石屋中懵懵懂懂,四处好奇张望嗅闻。展龙立在两间石室分隔的门口处,警告乌云道:“外间与户外可任意进出,内间是我同师弟双修之所,若是敢闯,杀无赦。”

展长生又被他行径震得哑然,乌云却眨巴黑黝黝双眼,似是听得明白,慌忙将两头幼崽叼着远离内间门口。

展长生只得先去移开香木屏风,将婴儿抱起来。夏桐生大梦方醒,正模糊呓语,乌云猛一抬头,眼巴巴朝展长生怀抱望去。展长生握住役兽符,察觉到乌云心头雀跃惊喜,竟是将这婴儿当作了它死去的幼崽一般。

他小心蹲下,将夏桐生送到乌云面前,那母兽喜不自禁,喉咙里呼呼喘息,轻轻侧头磨蹭婴儿面颊。夏桐生食惯了百兽乳汁,竟分毫不惧,反倒伸手抓那灵兽面颊边软毛,咯咯笑起来。

团团圆圆亦是如同见到失散的兄弟一般,急匆匆扑上前来,细细哼叫,要表达爱意。

展长生见他们相处融洽,终于放下心来,取出一块巨大绒毯铺在地上,供这一人三兽玩耍。

随后几日里,展长生都在修炼之余检验查看,乌云果真将夏桐生当作自己的幼崽,对三子一视同仁,温柔喂食,妥善照料。

展龙又为夏桐生施了个法术,若遇险情,他二人便会即刻察知,及时赶回。

夏桐生终于得了陪伴,整日里喜笑颜开,竟长得愈加茁壮灵动,远胜展长生独自照料时。

这林中有玉液灵花,又有各色野兽,足够乌云食用。展长生终于得了空闲,便心无旁骛,每日里除了打坐练功外,又抽出时间翻阅白玉塔中取出的典籍古书,想要寻到早日恢复白玉塔空间的对策。

如此宁静平和,又过了百日,冬去春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草长莺飞。

展长生未曾查到修复白玉塔的对策,却自古籍中知晓了展龙口中那神泉的真面目。

那神泉位于神王伏羲的居所之中,被严密看守,若非得了神王首肯,无人敢擅动那眼清泉。平日里只汩汩流淌在神王寝宫中,滋养花木。

传闻十洲三界,亿万生灵,无论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其祖先皆是自神泉孕育而出,随即散落大陆,四处繁衍至今。

故而那神泉乃生之本源,能活万物,无论高低贵贱,一切濒死生灵,浇灌神泉就能存活。长久灌溉,更是寿数绵延,能与天齐。故而伏羲才会严防死守,不让闲杂人等盗取。

展长生见了书中濒死、存活的字样,不免悔恨自己未曾救人。说与展龙知晓时,又被展龙嗤笑一番。

展龙道:“你体质殊异,上通神泉,本就是逆天偷盗的大罪,至今不曾被发现,正是因为肉体凡胎,修为受限,故而盗取数量极为稀少,难以察觉。更何况那点微末数量,积攒一日,能救一条濒死猫狗就是极限,更遑论一个大活人。”

展长生被他一通嗤笑,不由恼羞成怒瞪视,“若是嫌少,你找别人去。”

展龙竟不答话,反倒沉吟了片刻,更叫展长生怒火中烧。

几息后方才听他说道:“我有师弟便足够。”

展长生眉宇方才稍稍舒展。

他正倚在石屋外一把竹椅中,手握古书,借着明媚春色读书,展龙坐在另一侧竹椅中,正在再次炼化那紫金葫芦。

葱茏草地上,乌云蜷成一团,犹若一只黑白相间的巨大毛球,夏桐生同他的两个灵兽伙伴正努力在圆球身上攀爬打滚,乐不可支。

展龙伸手,两指搭展长生手腕探他脉象,一缕火热灵力在他周身一绕即收,“筑基二层,师弟进步神速。”

展长生欣然自谦道:“全靠那仙法玉符,是师兄教导有方。”

展龙只低沉应了一声,又道:“通天坊下月开市,需早作准备。”

展长生不知通天坊,追问方才得知,那通天坊位处化外之域第一峰,寒月峰顶,乃是修真者聚集、交换物资、购置补给、切磋法术之处,每年开市一次,由位处十洲的通天教分舵全权管理坊内事务。

十洲与三国间隔海相望,风土人情却大不相同。三国乃凡人征战、彼此厮杀之所,十洲却泰半皆是修士,一心求道,不问俗世。

那通天教正是位处十洲之一瀛洲的上品宗门,昔日造访清河村的上清门与之相比,无疑是萤火与明月争辉。

有这等实力雄厚的宗门坐镇,通天坊一年一度开市,每次历时两月,如今已平安经营了数百年。

展长生闻此盛会,自是欢喜。他在这山中静修日久,除了展龙时时点拨、再同灵兽搏斗外,终究想与相同境界的修士切磋一二,与人竞技,方知自己斤两。

更何况家中尚有一名幼儿,三头灵宠,各色丹药灵草,法宝物资更是匮乏。展长生细细列了一份清单,待购之物多达百样。

他便有些担忧灵石不足,好在他二人平日里狩猎灵兽时,展长生便留心兽经中记载,收集有用的皮毛骨牙,亦在路上留意采集药草,如今已积攒了不少。

展长生一面整理,一面询问展龙,“灵兽丹价格多少?元气丹价格多少?凝神符价格又是多少。”

展龙一概不知。

他本体神枪,以万年珍稀的各色金、木铸造,药石无用,自然从不关注。

展长生又问:“那平日里师兄所需物资,从何而来?”

展龙道:“自有不怕死的送来。”

展长生哑然,只得低头整理,将兽皮骨骼药草尽数收入储物袋中,待下月前往坊市中慢慢打探。

那储物袋容量有限,便有些装不下,展长生只得取出些珍贵屏风、珊瑚玛瑙摆件堆砌在石室内,一眼看去,满室奢华,几如暴发户一般,展长生不由摇头叹息,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在清单末尾添上大容量的储物袋。

展龙听他自语,忽道:“这有何难?抢过来便是。”这神枪雷厉风行,话音才落,立时化了原形,闪电般刺入青空,飞逝不见。

展长生忙唤:“师……”其余话语未及出口,展龙已失了踪影。

展长生叹口气,转头看向石屋墙根。乌云如今日子悠闲,吃饱喝足,养得愈发肥胖,毛皮油光水滑,黑白分明,清爽可爱。它正靠墙根而坐,四肢摊开,懒洋洋沐浴日光。

圆圆性情活泼,正同夏桐生角力,一人一熊彼此抱紧,在草地上欢快翻滚,团团安静,亦是有样学样,如乌云一般靠坐墙根,眼睛半睁半闭,睡得人事不知。

风中隐约有鸟雀啁啾传来,几只金黄蝴蝶翩翩飞入花圃,在青蓝的玉液灵花上空款款轻舞。夏桐生见了极是欢快,便想去捕捉,脚步蹒跚,竟站起身来。

只可惜展长生将最旺盛的一片灵花围作了花圃,他只得扶着篱笆,眼巴巴望着那蝴蝶悠闲自在汲取花蜜。

展长生见他欲求蝴蝶而不得,嘴巴一扁,就要泫然欲泣。乌云仿佛有所感应,悠然醒转,四肢着地,慢悠悠行至夏桐生身后,朝着花圃上空张口怒吼一声,那几只蝴蝶受了惊吓,竟僵直不动,直勾勾坠入花丛中。

夏桐生顿时转忧为喜,抱住乌云黑绒绒的前肢。乌云却低头用鼻尖拱蹭,似在鼓励一般。

夏桐生便努力迈动两条小短腿,朝着展长生一步步跌跌撞撞靠近。眼看就要摔倒,展长生急忙下蹲,将他接在怀中。

夏桐生笑意盈盈,忽地张口唤道:“爹、爹……”

展长生错愕看他,又转头望向乌云。乌云两眼清澈如水,柔和回望。他险些忘记了,乌云虽形似熊猫,却依旧是头成年灵兽,一样懂生死爱恨,悲欢情仇。

展长生心头柔软,温和一笑,便将夏桐生抱起来,轻轻抚摸他细软头发,柔声道:“桐生,快些长大。”

展龙虽口口声声,叮嘱他修仙之道需尘缘尽断,七情冻结,如今他顺从展龙,断念修道,眼下不知不觉,却又同这许多生灵结了缘。缘之一字,果真是千丝万缕,纠缠不休。

不过古人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传说,来日他展长生一人得道,熊猫升天,想来也不是难事。

展长生哄着夏桐生睡去,放入石屋内,自去练功。乌云便寸步不离守在床边。

又过了两个时辰,展长生练完一个九转,夕阳已西斜,展龙方才风尘仆仆折回来。甫一落地,就将七八个储物袋放在屋外的石桌上。

展长生听见响动出门,见到那储物袋有新有旧,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只得先问道:“你这……从何处得来?”

展龙道:“白云山中几个杀人越货的野修分赃不均,正在内讧。我全杀了,将储物袋一并收来。”

他见展长生神色古怪,眉头略皱,仍旧道:“师尊最爱此道,常言以黑吃黑,问心无愧。”

展长生抬手掩面,心想他这便宜师尊当真是个妙人。

展龙却误会他意思,脸色一沉,怒道:“若不喜欢,扔了就是。”

他甫一抬手,即刻被展长生抓住,低头见师弟展颜笑开,刹那间灿若银河通天,竟比他骨血中的红莲业火更灼热耀眼。

展长生忙道:“师兄,我……很喜欢。若要再黑吃黑,务必要带我同行。”

展龙神色稍缓,轻轻抚一下展长生发顶,“下次带你去。”

展长生笑容愈发柔和,“多谢师兄。”他竟不觉生出些孺慕之情来,静静站了片刻,享受头顶手掌和暖摩挲。

随后才一一清点储物袋中物品,整理出两枚粗浅功法玉符,一瓶回元丹十二枚,用以疗伤;两瓶灵兽丹,合计三十一枚,正合喂养灵宠;二百十六枚中品灵石,一千四百八十枚下品灵石;外加若干灵草兽骨,更有几件法宝。

其中两口灵剑银光如水,灵气充足,展长生终于得见了修真界第一利器的真面目,便好奇握住剑柄,手腕却立时被展龙捉住。

展龙神色冰寒,将灵剑自他手中夺走,两指在剑身一夹,那坚固非常,灵气充沛的宝物便清脆崩响,断为两截。

第二十七章:寒月峰

展长生惊呼道:“师兄!”

展龙却已将那银光湛然的灵剑揉成一团废铁,扔在地上,冷淡道:“修炼贵精深而忌驳杂,武器选择应当从一而终,若是朝三暮四,心猿意马,终至一事无成。”

展长生不疑有他,低头受教,望向剩余一口灵剑,终是忍不住辩解道:“我不过想修习御剑飞行的法术,如此不必每次麻烦师兄。”

展龙却道:“我不怕麻烦。”

展长生心道,你何时不怕麻烦?就连当初释放金羽雕元神,多费两日功夫也嫌麻烦。

他只得再度劝说,“若连御空飞行也不会,岂非枉自修真,日后若是……”

展龙道:“御空飞行不必非兵器不可,取铜简来。”

展长生在储物袋中一扫,便见展龙最初交予他的三件物事之二,正是一枚两指宽、半尺长的桐木书简,浅棕木纹,入手温润。

展龙手指拂过书简木纹,手掌摊开,那书简呼一声冲向石屋上空,猎鹰一般翱翔半圈,又落入展龙手中,展龙将那木简放入展长生手中,沉声道:“待你筑基中阶,再修炼御空之术,切莫揠苗助长。”

展长生只得应了,将木简收回,索性将最后一样物事也取出来,“师兄,这又是什么法宝?”

最后一样是个鸽蛋大小的圆球,通体银色,入手冰凉的金属,表面镂空,精雕细琢了巧妙云纹,隐隐透出内里一颗金色铃铛。微一晃动,便发出清脆碰撞的铃声。

展龙接过,稍稍往铃铛内注入灵力,那圆球便飞速旋转、震动不休,铃声叮铃铃成串响动,清澈悦耳,赏心悦目。

展龙垂目看了片刻,沉吟道:“此物应夺自欢喜宗人手中。”

欢喜宗恶名远播,最热衷炼制各类奇技氵壬巧的器具,这圆球只怕亦非善物。

那圆球似是有所感应,突然一阵急振,展长生福至心田,面红耳赤伸手去抓。

展龙却心有灵犀一般,将它收回手中。

展长生生怕叫他察觉端倪,只得道:“既然用途不明……不如扔了。”

展龙只是“嗯”了一声,已将那圆球收入怀中,竟打定主意再不给他了。

展长生无奈,又怕一味追讨反惹他疑心,便转向剩余的储物袋。

那些储物袋神识尽被展龙抹去,不留原主痕迹,绣有字样、暗纹的一律舍去,其余四个,分别用来装盛灵石、兽皮兽骨、药草同法宝衣物。

整理妥当后,便只剩一张破布。

展长生将那灰白破布展开,布片不过两个巴掌大小,其上密布墨线,或曲或直,绘出山川海洋,只在破布一个碎角上,用朱砂标记了个圆圈。

墨线朱砂俱已褪色,不知经历多少年月,应是张藏宝残图。

展长生难掩心头激动,展龙却道:“这类藏宝图十有八九皆是伪造,剩下那一成中,又有泰半早已废弃。这碎片无头无尾,师弟莫要抱太大指望。”

展长生正是一腔热血时,少年人谁不曾有过冒险寻宝的美梦,展龙冷言冷语也浇不熄。他自是珍重万分,将那破布收藏妥当。

展龙见他珍而重之收一块破布,神色若有所思。

修真果真无岁月,不觉间便临近通天坊开市。

这几日展长生在静修时,白烟渐渐减弱,终于消失无踪。

那引导他循环周天的细线便消融在经脉内,往后修炼,更需他自己凝练灵力,强行突破。

展长生缓缓睁开双眼,便对上展龙深邃黑眸,展龙沉声道:“师尊的神念散了。”

展长生低声应道:“是。”

屠龙仙人在神国受刑罚之苦,更被神王强行抹杀痕迹,唯有这一点神念留给展龙,权作安慰。如今展龙为助他修炼,不惜耗费全部神念,竟连个念想也不曾留下。

展长生望向展龙,这枪灵沉静巍峨,安然如山,不见半点动摇,只沉声道:“过来。”

展长生依言而行,起身行至展龙面前停下。

展龙却只是搭上他手腕,一缕火热灵力探入丹田,“仍是筑基二层,日后要自行打通经脉,修炼时间翻倍亦可。”

展长生对他全然信赖,柔和笑道:“是。”师兄既然不说,他亦不问,只陪伴他哄他高兴便足够。

第二日展长生叮嘱乌云看家,便随展龙出发前往寒月峰。

展龙再度将他抱起,飞速向寒月峰所在行去,用了约莫一个半时辰,展长生便瞧见一座山峰高耸如云,峰顶覆盖皑皑白雪,雪线以下苍翠树林茂密,一座险要城池便位于雪线下方的山腰上。

“到了。”展龙一面提醒,一面减缓速度,降落在城外平台上。

那平台能容千人,陆陆续续有修士降落,只是众修或是御剑,或是乘莲花枫叶等各色飞行法宝,再或是驾驭飞行灵禽降落。

唯独展长生与众不同,被展龙打横抱在怀中。

展龙身材高大,容貌俊美,对他做出这等亲昵无间的姿势,神色却冷淡自若,不免引人侧目。

展长生如今神识尚未能外放,却能感知他人窥伺,见形形色色神识扫来,一时不堪其扰。却也只能故作镇定,自展龙怀中离开。

展龙见状,冷哼一声,抬手按在展长生头顶,顿时一股强横剑域落下,笼罩二人身周。

那些窥探者不及闪躲,神识被剑意狠狠一刺,剧痛难当,竟至于脸色惨白,或多或少受了创。旋即知晓厉害,再不敢随意窥伺。

展长生放松下来,仰头打量,这通天坊整个便是个巨大城池,整体以冰雪铸就,晶莹剔透,宛若仙境。

城门口的黑甲武士神色平板,不问来意,不问出处,只验了各人修为,每人收取五十枚下品灵石作为入城费之后,便即放行。

展长生虽想用换形术隐匿行踪,可惜他修为低微,那换形术只对凝脉以下修士有效,若是弄巧成拙反倒不妙,只得以本来面目入坊。

好在通天坊中来往修士众多,谨守秩序,无人滋事。展长生渐渐放下心来,四处观望欣赏。

坊中道路宽敞,商肆云集,迎来送往,除了售卖商品不同,同凡间并无差异。展龙却有些不妙,魔枪嗜血嗜杀,如今处在无数灵力充沛的血肉之躯包围中,嗜杀冲动险些克制不住,只想将这些修士尽数杀个干净。

展长生察觉展龙一身凛冽杀气起伏,更惊见他双眸隐隐泛起黑气,一时间心惊肉跳,只道他那血孽在此时发作,急忙抬手握住展龙手臂,低声唤道:“师兄?”

人来人往的商道上,已有些敏锐的修士察觉异样,朝他二人望了过来。

展龙反手紧握住展长生微凉手掌,众目睽睽之下,自是不愿轻薄,只冷肃一张脸,暗自盘算:他如今实力修为,约莫等同凡人凝脉中阶,若全力以赴,纵使金丹修士也能杀灭几人。

若被围剿,带上师弟逃离便是,然则日后这坊市就再也来不得了,只怕要令师弟失望。

展长生见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黑气稍减,眉宇间有些许郁色,展龙道:“我需静修,不能陪你了。”

展长生自然不敢耽误,忙道:“不必担心,师兄更要紧。”遂同他去寻个客栈,要了一间上房。

这修真界的客房与凡间不同,上房内既有灵泉,又有静室以供修炼。展长生立在静室门口,同展龙缠绵亲吻了片刻,目送他入室,犹豫道:“师兄,不如……我留下来。”

展龙道:“不必。”

展长生难得自荐枕席,竟被展龙一口回绝,不免有些恼怒。

展龙看他脸色不虞,又道:“若是事事依赖神泉,榨取过度,只恐损你道基。”

展长生方才回过神来,不免赧然,忙退出静室,不再妨碍展龙静修。

他才出客栈,忽见一人自街口走过,样貌熟悉,赫然竟是永昌国商会盛威阁的一名管事。

昔日他多次改换容貌前去盛威阁参与拍卖,对这管事极为熟悉。不想这商会竟能跻身通天坊中,占一席之地,也算是……他乡遇故知。

展长生不动声色,远远缀在那管事身后,便见他进了一间茶楼。

他亦跟随入内,在那管事隔壁桌上坐下,随意点壶灵茶,装作一心品茗的模样,只留神静听。

那管事同一个商人模样的男子见面,似是相识已久,如今他乡遇见,自然一番畅谈。

原来那商人来自大周,二人事无不能对人言,也不避讳,不多时便提起长宁兵乱之事,又是一阵唏嘘。

那管事道:“胡将……那叛贼助魔军夺了琼英、长宁,立下大功,眼下已拜入香贤圣宫门下,传闻是做了宫主的关门弟子。九殿下往昔与他肝胆相照,竟不过是块踏脚石,也不知他午夜梦回,是什么滋味。”

那商人笑道:“香贤圣宫乃化外第一大宗门,传闻那宫主修为深不可测,距离修成天魔只有半步之遥,若能做他的关门弟子,区区永昌算得了什么。这笔买卖,自是划算。”

管事仍是嗟叹,“不瞒刘兄,往日在长宁州时,小弟曾接待过那叛贼,我观他面相,天圆地方,五官刚正,目光正气,并非甘愿入魔之辈。怎知世事难料,人不可貌相……唉。只苦了我永昌百姓,如今举国上下,人心惶惶……”

展长生亦是心头怅然,又听二人叹息一阵,转而说起了如何自永昌举家搬迁至大周避难之事。他便结了帐,离了茶楼。

此刻骄阳正好,映照在冰雕城墙上璀璨夺目,寒气刺骨。高空中人影法宝连番闪烁,络绎不绝在平台上降落。展长生眺望片刻,终是握了握怀里的储物袋,迈入一间商铺内。

第二十八章:雪妃果

那商铺门楣上方招牌刻有四个大字:“品物咸亨”,意喻铺中商品皆美,显得极是自信。展长生先前已做足功课,这咸亨商铺乃是数百年老字号,断不至于哄骗欺瞒他不懂行情。

铺内应是用了阵法,比在门外所见宽敞了许多,柜面中陈列物品也果然件件精致。展长生如今筑基,半步跨入修真道,自是能感应那法宝丹药中蕴含的灵力深浅多寡。

铺中伙计只是候在一旁,并不上前打搅,展长生便可静静查看。

那商铺以售卖法宝为主,丹药、玉符、典籍为辅,按修为高低,一楼法宝乃炼气筑基可用,二楼法宝凝脉可用,以此类推。

展长生先在一楼查看,各色灵剑宝刀剑气森森,长鞭短锤宝光烁烁,却都同他无缘。

只是那魔枪喜怒无常,又有血孽威胁,不知何时又再失控。展长生便盘算,除了磨练枪术,他势必要再修炼一门旁的护身法术才是。

这一月内他翻遍白玉塔中典籍,果然寻到一本《万阵合一》,正是传授各色与敌对战、设置陷阱的阵法。他不敢擅专,问过展龙意见,方才做了决定。

只是研习阵法,各色辅助材料必不可少,阵盘更是重中之重。

这铺中所列阵盘,材质各有不同,青铜、白银、紫玉、天金、水琉璃,价格亦是水涨船高。

一个顶级水琉璃八卦阵盘售价数十万灵石,展长生只得退而求其次再其次,只挑了一个白银阵盘,售价六百灵石。

随后又按清单所列,添置了如丹砂、石胆等布阵材料,各色丹药、基础阵法典籍、几样趁手的法宝。

他又见到墙上悬挂的几件护身宝衣,一件靛色,一件竹青,俱是广袖直裾的深衣,颜色纯净、质料精细,更显得端严翩然,颇有气度。

展长生不觉心动,凡间衣物易碎,无论狩猎灵兽、运功炼化,总要毁几件衣衫,换来换去,委实麻烦。

铺中伙计极有眼色,见他神情便知一二,上前道:“客人好眼光,这两件六铢衣乃是沧雪川冰蚕丝织就的冰结锦裁成,又加了七道咒法炼制,能避水火,能挡凝脉中阶以下攻击。纵使稍有破损,亦能自行修复,筑基、凝脉仙师皆可穿用。这颜色乃冰蚕天生,百年如新,绝不褪色。今年冰蚕繁育喜人,故而冰结锦也是丰收,成衣自然也降价,只售五百灵石,若是买两件,只需八折。”

这伙计倒是能言善道,一番理由说得展长生心动,他暗暗估算一番,便让伙计取下那两件衣衫。那伙计利落取来,又道:“客人气质清俊,这竹青色倒是极衬,只是这靛色却有些重了,不如换作葱绿、群青色。”

展长生笑道:“不必,靛色正衬我师兄。”他同伙计比划展龙身高体格,那伙计道:“六铢衣能自行适应穿用者身形,不必另作调整。”

他继而又笑道:“客人同令师兄感情如此深厚,倒叫旁人羡慕。”

展长生虽知他不过是奉承,却仍觉心头愉悦,结帐时合计两千四百二十枚下品灵石,那伙计倒也爽快,给他抹去零头。

展长生见他行事有度,不卑不亢,索性将装了兽骨兽皮的储物袋取出来,问道:“我有些炼器材料,贵铺若是肯收,还烦请估个价。”

那伙计问了一番种类数量,肃容道:“小的不敢做主,烦请客人到客厅里稍待,小的请掌柜来。”

展长生便随他入内,进了会客厅中。少倾后一名中年的掌柜匆匆赶来,身后跟随两名伙计。那掌柜便同他见礼,恭敬道:“能否容我点算清楚再估价?”

展长生亦是爽快,将储物袋中材料尽数取出,在会客厅中满满堆了一个小丘。

饶是那掌柜见多识广,亦是有些微动容,又唤了两人入内,四名伙计忙碌了一盏茶功夫,才将全部兽皮兽骨点算清楚。

俱是三阶以上的灵兽,展长生听一名伙计唱数,三阶灵兽皮一百六十五张,其中何种灵兽皮若干,何种灵兽皮又是若干;四阶灵兽皮七十一张,其中又是何种灵兽皮若干;再者五阶灵兽皮三张……

列完兽皮,便是兽骨。

直将展长生听得头晕脑胀,只得半垂眼睑,故作高深,实则已然一片迷茫。

他常见书中所述,修士售卖物资赚钱时,莫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干脆利落。怎的轮到他时,竟同凡间相差无几,清点完毕后更列出文书来,一毫一厘,亦是算得清清楚楚。

那掌柜听完,叹息道:“只可惜这剥制的手法太过粗暴,生生毁了好皮。譬如这块五阶流沙银面狐皮,若是完整无损,市价一万灵石。可惜残破得厉害,只值三千。”

展长生被这巨额数字惊得心头一震,却仍是按捺惊讶,只配合那掌柜露出惋惜神色。

掌柜又捡起一块巴掌大的兽骨在手中掂量一番,“好在兽骨品相俱佳,这五阶雷电云中豹骨市价五千灵石。”

展长生顿时满心后悔,早知这五阶灵兽如此珍贵,就不该因了展龙一句麻烦,由得他将泰半的兽骨兽皮随手丢弃。

掌柜又着人去请来帐房,在展长生面前算得清楚,这堆资材合计一万八千三百一十六枚下品灵石。

展长生脸色木然,方才察觉自己先前那般锱铢必较,无异于杞人忧天。

不一时掌柜送来一个储物袋,展长生神识一扫,见其中放有一块回灵玉璧,八十枚中品灵石,三百一十六枚下品灵石。

一枚上品灵石虽可兑换一万下品灵石,但上品、极品灵石内含精粹天地之气,往往被修士珍藏,以作修炼之用,极少流通。

是以大宗交易便以回灵玉璧代之。这回灵玉璧方正扁平,形如一本古书,羊脂玉白,莹润动人。又有一片树叶大小的金箔藏在玉璧中央,若隐若现,颜色纯美,几同艺术品一般,令展长生爱不释手,反复把玩。

展长生收了储物袋,同掌柜又约定,若是再狩猎灵兽,所获仍交予咸亨商铺,遂离了会客厅。

他如今巨款在手,财大气粗,遂退掉那白银阵盘,换了个紫玉阵盘,又再添两件六铢衣。先前看上一件名为碧云勾的防御法宝,如今也一并拿下。

六十枚中品灵石在他手中停了少许时候,眼下又流回咸亨商铺。

展长生这边正同伙计结帐,忽听靠近门口处一阵喧哗。

却是个穿着一身毛绒兽皮,猎人打扮的蛮夷青年,正满脸愤怒,对铺中一名年轻管事怒吼:“这是如假包换的冰莲果,你可敢随我去找坊主验一验?若是假的,我剁一只手给你!”

那管事眉宇间有一丝傲慢,表情却是极为谦和有礼,“这位客人说笑了,在下要你一只手有何用。谁当这是冰莲果,客人卖给谁便是。”

那猎户不忿,再打开木盒往管事眼前送,“你看仔细些!”

那管事只扫一眼,只略略摇头,叫伙计上前阻拦,自己却不再同他罗嗦,转身回了内室。

展长生亦是瞧见木盒内一颗龙眼大的果实。

冰莲果虽有冰字,却名不符实,其实性烈如火,辅以各色药材炼制丹药,对火属灵根的修士极有助益。

只是那木盒中的果实,颜色却有些不正。冰莲果其色大红,颜色清透,这猎户手中所持果实,却并非大红,而是绯色。

展长生阅遍白玉塔中典籍,如今见识丰富,他曾记得书中记载,冰莲果虽多为大红色,却也有变异果实,色为绯红橘红,浓淡不同,功效稍逊正品。

他也不动声色,只离了商铺,不过须臾,那猎户便怒气冲冲跨出大门,转身怒吼道:“有眼无珠!爷爷我以后再不同你打交道!”

展长生对暴烈性情之人早已习以为常,见状不过微微一哂,待那猎人同他擦肩而过时,柔和笑道:“你那变异冰莲果,卖给我如何?”

那猎户转过身来,上下打量展长生,少倾大笑道:“这位仙师倒是识货。”

化外之域鱼龙混杂,蛮夷、妖魔、凡人、修道者混居一处,故而那猎户并不如何惧怕修士,言辞之间颇为狂妄,“也罢,这东西留之无用,便宜卖你便是。”

冰莲果正品售价约莫千枚灵石,变异者减半,那猎户只收了展长生四百枚灵石,欣然将木盒一道交予他,收了灵石道:“可以打几坛好酒。”

展长生亦是客气恭送:“走好。”

想当初他在清河村时,为售卖一枚下品灵石尚且遮遮掩掩,如今一掷千金,竟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不过短短三年时光,竟是时移世易,恍如隔世。

展长生心潮澎湃,只收了那木盒,先去寻了个灵兽阁,又购置一些对乌云和团团圆圆有益的灵草丹药后,方才返回客栈。

他同那猎户走后不多时,咸亨商铺中就有一队伙计急匆匆赶出来,四散在街道中,逢人便追问那猎户下落。

展长生自然不知,只径直回了客栈。展龙仍在静室中安坐,容色冷淡平和,已无大碍。

似是察觉到展长生在门口张望,展龙便缓缓睁开双眼,“可有斩获?”

展长生见他睁眼,便踏入静室之中,扬眉笑道:“所获颇丰。”

展龙沉沉嗯了一声,又道:“明日寒月论道,可以一观,后日便回。”

展长生应道:“是,师兄。”

他便取出六铢衣,交予展龙,“凡间衣料易碎,不如炼制过的宝衣。我给师兄挑了两件,师兄瞧瞧,若不喜欢,再去换过。”

那六铢衣冰蚕丝触碰时柔滑细腻,靛蓝色暗光赏心悦目,展龙接过,并不开口,便径直换上。

展长生心想,这便是在说喜欢了,见师兄气宇轩昂,巍峨如雪城凌空,便愈发愉悦,又取出那装了变异冰莲果的木盒,“这火属性的冰莲果,不知对师兄有没有用?”

展龙自盒中取出那枚绯色灵果,却眉头一挑,道:“这并非冰莲果。”

冰莲果变异之说,并无多少人知晓,故而如那咸亨商铺的管事一般,白白错过许多机会。展长生才要解释,却听展龙道:“虽然神似变异果实,这却是一枚雪妃果。”

展长生微怔,这灵果名字却闻所未闻,展龙不愿多费口舌,只抬手在他印堂处轻轻一点。

冰莲果是灵果品阶,雪妃果却是仙果,人间罕见。绯色通妃色,那仙果正是绯色朱果,同变异冰莲果外形神似,只不过冰莲果果蒂分六瓣,雪妃果却有足足三十六瓣。

雪妃果乃是天生冰寒属性,能克制邪火、祛除心魔,对水属性修士更有增益奇效,能茁壮水系灵根。

展长生倒抽口气,正不知如何开口时,展龙却已迈出静室,沉声道:“有埋伏。”

展龙推开木窗,就见客栈外的街道上,数百雪白盔甲的侍卫将客栈团团包围。

客房的防护禁制亦是被触动,旋即传来客栈掌柜颤巍巍的嗓音:“两、两位客官,寒月峰天眠城公主特来拜访,还请两位……”

他嗓音立时被一个严厉的女子嗓音打断,那女子喝道:“留朱公主驾临,还不速速开门迎接!”

展长生并不识得什么公主,便转过头去,不料却和展龙四目相对,展龙冷嗤道:“独自放你外出一趟,怎的就招惹了个公主回来?”

展长生大呼冤枉,一时间开门也不是,不开也不是,左右为难起来。

第二十九章:论道切磋

展长生只得连连辩解,自己同屋外之人全无半点瓜葛。展龙神色稍霁,重新看向窗外,“客栈外有三百武士,我可以杀一百人,再带你安然离开。只是日后造访通天坊恐有不便。”

展龙语调中微带憾意,目光微冷,“若再寻得一片主刃,区区三百凝脉武士何足惧。”

展长生生怕他当真行动,只轻轻按住展龙手背,低声道:“师兄,且探明那人来意再做计较。”

展龙知晓这师弟不喜他大开杀戒,只是不作声。展长生便当他默许,上前将房门打开,悠然笑道:“贵客临门,蓬荜生辉,请恕在下与师兄有失远迎。却不知这位客人素昧平生,有何指教?”

展长生语调和缓,不卑不亢,开门后便见一个容光焕发,英气勃勃的军服女子立在门外。在她身后尚且有几名侍卫跟随,紧紧包围在一名头带斗笠,金绸掩面的华服女子身周。

那女将领一身雪白盔甲,容姿秀丽,却是神色倨傲,见展长生并无多少谦恭之意,不由秀眉蹙起,冷然道:“留朱公主驾临,还不接驾?”

展长生便微微侧身,仍是柔和温润笑道:“请进。”他又转头对客栈掌柜道:“烦请掌柜沏一壶灵茶。”

掌柜恭声应了句是,又道:“我通天坊受教主庇护,绝不允许坊内私斗,还烦请各位客人谨慎行事。”

展长生自是颔首,那女将领却眉头微皱,眼看就要发作,那蒙面的女子却忽地开口道:“雪诗,不可莽撞。”

她嗓音清丽柔和,颇有威仪,又转向那掌柜道:“我天眠城与通天教素来交好,断不会叫掌柜为难。”

掌柜方才客客气气,离了客房。

那华服女子便施施然进入展长生与展龙房中,行走之时,带起一阵清冷香风,那名唤雪诗的女将领紧跟其后,再随后八名侍女侍从要入内时,便被展长生阻拦,“房中狭小,容不下这许多外人,请留步。”

客房之内有阵法加持,宽敞自在,只是主人家如此公然拒绝,雪诗便要变脸,留朱公主却低声道:“无妨,候在外头。”

展龙见两名女子入内,只略略皱眉,并不开口,只在主座上坐下,刹那间森寒威压充斥房中,竟令雪诗面色惨白,留朱身形一晃。

展长生见此二人竟依旧忍了下来,便知其所图绝非小事,警惕之余,却不免生出些好奇来。

留朱公主在客座坐下,待掌柜亲自上茶后,便开口道:“贸然造访,还请道友见谅,不知两位道友如何称呼,师承何处?”

展长生先是看一眼展龙,方才笑答:“在下姓展名长生,这位是我师兄,师尊名讳,不可外传,请公主包涵。”

留朱便微微颔首,一面摘下遮面的纱绸,露出一张美若天仙的面容,柔声道:“如此我便开门见山,我天眠城前几日失窃,丢了一枚灵果,不想辗转打听,却得知那仙果落入展道友手中。那灵果于我有救命之用,还请展道友返还。我天眠城定然厚礼相报。”

展长生心头一沉,未曾料到他竟买到了赃物,才要开口时,却被展龙按住手背,展龙沉声道:“你说是赃物,可有证据?”

雪诗却已上前一步,手扶在腰间剑柄上怒喝道:“大胆,公主殿下金口玉言,岂会欺瞒。尔等竟敢质疑,还不跪下请罪?”

展龙却不动怒,只望向她嗤笑道:“区区一头山猫,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若非师弟再此,我当场就把你烤了。”

雪诗被看透真身,刹那间惊得脸色惨白,握剑的手指发颤,留朱忙斥道:“雪诗,放肆!”

雪诗呐呐不敢言,只得低头退下。

她又转身,低声道:“我这侍卫脾气暴躁,万望两位道友见谅。只是那灵果委实是失窃之物……”

展龙道:“万物皆有因果可供推衍卜算,不容你信口开河,颠倒黑白。那枚雪妃果分明来路光明,半点不带阴私,你不过看我师弟宅心仁厚,便想欺瞒于他。”

展长生闻言神情大变,留朱亦是面色苍白,慌张道:“那灵……那雪妃果世所罕见,我只怕道友不忍割爱,故而……实则是——”留朱谨慎左右一扫,雪诗心领神会,取出一个漆黑无光的小钟来。

那小钟被灵力激发,无声扩大,化作一道淡淡黑光的光幕,将四人笼罩在内。

留朱方才低声道:“我母亲正是天眠城魔王,练功走火入魔,亟需雪妃果救命。我乍闻仙果消息,一时情急,方才出此下策。”

她自怀中取出一枚戒指,并一枚玉符,同放在面前桌上,神色间焦灼,不似作伪,“这是我天眠城宝库中一半的财富,只求道友割爱,救家母一命。”

展龙将那一戒一符扔给展长生,展长生接过,那戒指乃是精金所制,朴实平滑,并无花巧,竟是一枚储物戒指。戒指中空间广阔,堆积的灵石如山,仰头也望不到顶。

那回灵玉璧亦是方方正正堆砌,不下千块。

其余如各色法宝玉符、装盛仙草的白玉匣亦是数量惊人,摆放的木架一路延展,展长生神识扫过时,竟一时间看不见尽头。但是粗粗一扫,就见到各色珍稀药草,能对他修行颇多帮助。

展长生暗中倒抽口气,又看那玉符,却是一副秘境的入口地图。

秘境中宝藏丰富,天材地宝俯拾皆是,更有无数机缘传承,纵有重重危险,仍令得众修士趋之若鹜。这地图价值,只怕还在储物戒宝物之上。

这公主先是口称灵果,又称赃物,诸多欺瞒,如今被展龙揭穿,方才许以重酬。展长生见那国色天香的公主连指尖也在打颤,便知这笔巨额物资足以动摇她心神。故而先前被欺瞒的不悦,也稍微减弱了几分。

他便暗中同展龙神识传音,“师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展龙却冷嗤道:“何来的人命,不过一头九尾雪狐。”

原来那天眠城魔王乃是妖修,本体是一头九尾雪狐,名唤留霜,已修炼至金丹中期。却因贪功冒进,修炼邪术,以至于走火入魔,昏迷不醒。

这消息自然被严密封锁,展长生所知,也不过这留朱公主所透露的一点。

展长生只得道:“救狐一命……也是功德。”

天孤城是他死敌,但化外之域诸城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譬如这天眠城魔王,便素来信奉无为而治,只安心居于寒月峰山脉之内,几乎不问外事。故而通天教也愿意同天眠交好,更将通天坊设在此地。故而展长生亦存了几分拉拢之心,若来日与天孤城为敌,他对天眠城魔王有救命之恩,总能少一个对手。

展龙道:“你若想救便救。”

展长生便收了戒指同玉符,取出那木盒,放在桌上。

留朱公主喜出望外,一把抓住那木盒,颤抖双手打开,便见到那绯色果实鲜嫩莹润,又仔细验过,确是雪妃果无疑,顿时白玉般面容泛起红色,眼中水光盈然,将木盒收紧在手中,泣声道:“大恩不言谢,两位道友是我天眠城的恩人,来日定当报答。雪诗!”

雪诗立时上前,先前桀骜,如今却一脸谦恭,跪在二人面前,恭声道:“两位恩公恩重如山,卑职代公主谢过。”

展长生忙起身,却被展龙拽回去,只得虚虚一扶,道:“这位道友不必如此客气,快快请起。”

雪诗仍是郑重拜了三拜方才起身。这女将领虽性情火爆,对侍奉的主子却是一片忠肝义胆,令人佩服。

那二人撤了禁制,千恩万谢地拜别,果然未动一兵一卒。

展长生助了人,心情愉悦,四百灵石换来巨额资源,更觉是天道酬善举,心安理得的一本万利。

展龙却不如他那般愉悦,只略略皱眉道:“此事有蹊跷。”

展长生道:“莫非那公主心疼半个库房的财宝,要待我二人离了通天坊,再设埋伏夺回不成?”

展龙嗤笑道:“师弟,你竟当真信她所言?今夜我便带你潜入天眠城,仔细瞧个清楚。”

展长生慌忙摆手,“不必,不必。我们明日前往寒月论道,只再盘桓一日便归。纵有什么蹊跷,也同我们无关。”

寒月论道,乃是通天坊中一项盛事,各境界修士共同切磋,交流悟道。除却各宗派门徒外,更有大批散修前往,寻求解惑。

展长生对修炼中生了些疑问,展龙并非肉体凡胎,故而一窍不通,他正可借此盛会求问他人。

展龙略颔首,拥了他缠绵亲吻,吮了片刻,方才道:“安歇吧。”

展长生仍是先修炼了九转周天,又翻阅一阵基础阵法,方才与展龙同塌而眠。

第二日展龙仍是闭门不出,展长生独自前往论道大会。

论道大会在通天坊正中最大的楼中进行,一楼大厅宽阔高旷,能容千人。众修士熙熙攘攘,一早便购了入场券后各自安坐。

随后一列侍卫鱼贯进入厅中,神色肃静,一名朱红华服,金绸蒙面的女子施施然步入厅中,顿时众修士一片哗然。更有人压低嗓音压抑道:“今年论道竟是留朱公主主持的!”

那女子在主持论道的主座前安坐下来,嗓音平和温婉,“家母闭关修炼,我便毛遂自荐,来主持今年论道大会,只愿天道怜悯,助家母修炼顺遂。”

众人纷纷赞她孝心,又道能得寒月城真传,乃意外之喜。妖修修道,同凡人却是迥异,好在凡人修士间亦可彼此交流解惑,故而并无人反对。

而后众修士便按妖修、人修、魔修,各自分散聚集,热烈讨论。

展长生暗中一扫,便见三拨修士泾渭分明,毫不相干,却同在一厅内相安无事,并不见正邪不两立、不死不休的场景。其中人修群体最为庞大,约莫占了一半,其次为妖修,魔修最少。

展长生少言而多听,自身旁几位修士讨论中获益良多,一些修炼困惑迎刃而解。对其余修士所问,竟也有独到见解,一番指点,也得了旁人感激。

这般热烈探讨中,时间匆匆而过,转眼便临近了末声,时值正午,再往后便是技艺切磋,要转移至大厅外的演武台。

留朱公主方才道:“诸位道友有缘,恰逢我天眠城白雪林小秘境三十年一次开启,我便添个彩头,每一境界获胜的前三名皆可得一枚传送符,持此符可领至多三人入内历练。”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动容,人人跃跃欲试,涌出大厅,各自按境界分散聚集一处,抽签参与切磋。

展长生却无可无不可,随大流朝外行去,他虽对那秘境有些兴趣,却更担忧展龙不悦。更何况他如今手持大秘境地图,相较之下,这小秘境便不够看。

此时身后一个清丽嗓音突然唤他:“展恩公留步。”

随即雪诗匆匆赶来,趁着四下无人,将一枚玉符交在他手中,低声道:“这是白雪林的传送符,公主命卑职送来,还请恩公万勿推辞,容公主表达一点谢意。”

展长生低叹,这公主虽身为妖魔,却比众多凡人更懂知恩图报,这世间人魔妖鬼,当真难以区分。

他只得收下传送符,笑道:“多谢公主。”

雪诗见他收下,便露出爽朗笑容来,又叮嘱一句:“与同去之人站在一尺以内,捏碎玉符即可。”

展长生再道一声谢,目送雪诗告辞,遂迈入演武场中抽签。

如今展龙不在,这切磋只需点到为止,并无性命之忧,他正可趁机检验阵法的修为。

修真界阵法,以各色材料为媒介,以灵力为载体,以天时地利为契机,引动天地之力,造成杀伤、迷惑、削弱对手、增强己方各类效果。风雨雷电、飞沙走石,迷宫陷阱,皆能为阵法所用。

展长生如今所熟习的阵法,不过最基础的五行阵,因他单水灵根,却融合了展龙些许血孽业火,故而坎水阵、离火阵威力最大,庚金阵、乙木阵次之,艮土阵最弱。

距离他切磋尚有一个时辰,展长生便租用了一旁空闲的场地,取出紫晶阵盘,开始演练五行阵。

这阵法基础简易,只需用丹砂做媒介,展长生半个时辰便已施展得圆融贯通、得心应手。

却有修士冷眼旁观,初见他取出紫晶阵盘时悚然一惊,不免生出忌惮。那阵盘因材质不同,能承受的灵力亦是各不相同,所施展阵法自然也有差异。

阵法分九阶,紫晶阵法能施展至高五阶的阵法,威力等同金丹。如今一个筑基修士手持紫晶阵盘,只怕有过人的本领,难免叫其余的筑基修士胆寒。

待展长生反复演练,施展皆不过五行基础阵时,旁观者自然恐惧尽去,反倒生出些轻视之心来。

五行阵乃是入门基础,不入流的阵法,比一阶的风沙阵尚且不如,至多算作零阶。这修士只怕是出生修真世家,备受宠爱,方才自长辈处得了个紫晶阵盘玩耍,如此暴殄天物,当真令人不忿。

展长生自是不知他人想法,更不在意,只细细思索,反复演练,不觉间一个时辰过去,便有监场的修士扬声唤他上台。

展长生忙取出回元丹服用一粒,补充先前耗损的灵力,随后轻松跃上一丈高的演武台。

他的对手已立在台上,十七八岁少男样貌,一身素白衣衫,神色冰冷,手中持一柄清光四溢的灵剑,反手行了个稽首礼道:“长春派许文礼有礼。”

展长生见他自报家门,迟疑片刻,方才道:“斩龙门展长生有礼。”

只盼师尊知晓这门派以斩龙为名,顶替了他屠龙仙人的名号时,不要恼怒才是。

台下立时传来几下低声嗤笑,就连许文礼亦是面露轻视,“哪里来的小门小派,口气倒狂妄,龙也是尔等斩得了的?”

展长生不由脸色一沉,目光凝在那少年面上,他那师兄可当真斩过龙,且还是万魔之王、万龙之首的魔龙显王。如今被人嗤笑,展长生原本只为切磋,淡薄胜负,眼下却升起了几分求胜的斗志。

他一手持阵盘,一手捏丹砂,淡然笑道:“切莫光会耍嘴上功夫,不如手底下见真章。”

许文礼心高气傲,被他一激,顿时笑得狂妄,一声“得罪”,提剑便刺。

展长生灵力注入,驱动阵盘,演武台上凭空竖起一道黄土墙,挡在许文礼面前。

那少年全然不放在眼里,讥笑道:“零阶段阵法也敢现于人前,斩龙门本领当真了得。”

他讽刺得顺口,旁人亦是毫无顾忌大声嘲笑,那土墙被灵剑一刺,顿时轰然一声土崩瓦解。灵剑去势不减,闪电一般直刺展长生胸腹。

展长生却足尖一点,踩住几块散落空中、尚未落地的土块,一跃而起,一个鹞子翻身,落在许文礼身后。

许文礼轻咦一声,赞道:“有点意思。”旋身横剑一削,正好将展长生重新聚起的土墙砍了个粉碎。

砰砰几声,演武台上黄土粉末弥漫,呛人得紧,好在二人运转灵力,自然生出护身灵壁,不至于被尘土染得灰头土脸,许文礼生性喜洁,看不惯这沙尘飞扬弥散的景象,灵剑横扫,剑风乍起,吹散泰半尘土,皱眉道:“什么斩龙门,分明是尘土门。”

四周又是一阵嘲笑声,展长生却不着恼,连连布阵,三道艮土阵堆叠而起,形成一道高达两丈的土墙,朝许文礼当头倾轧而下。

许文礼怒极,连连斩劈土墙,四周又是黄尘飞散,几欲淹没人影,他怒道:“没完没了,你这——”

话音未落,突然一道红光、一道青光同时闪现,却是展长生以极快速度施展了离火阵同乙木阵。刹那间嘭一声巨响,热浪席卷演武台,将许文礼团团包围。

那少年剑修猝不及防,被炸得蹬蹬倒退几步,竟被那气浪一掀,跌下演武台中。护身灵壁竟被震碎,衣衫宝光闪烁,生生为他挡下一击。

一时间满场皆静,竟无人清楚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阵中爆炸的威力等同火雨阵,火雨阵却是三阶的阵法,凝脉期修士方能施展。这筑基修士莫非造假不成?

然则众目睽睽之下,人人只见他施展的不过是五行阵,绝无半点造假可能。如此更是令人茫然。

展长生却暗道侥幸,他不过想趁机一试,不想竟然一次成功。

他方才正是运用唐国遗留记忆,借艮土阵造尘土,借乙木阵造屏障,借离火阵点火,制造了一场粉尘爆炸。

“展长生胜。”监场扬声通传,终将众人自错愕中唤醒。

许文礼自一丈高的演武台跌落,狼狈不堪,此时一跃而起,怒指展长生道:“他作弊!”

展长生丝毫不为所动,只手持阵盘,笑吟吟看他。

那监场木然道:“我在旁监督,看得清楚,并无人作弊。”

此言一出便是定论,众人又是哗然,想不到微不足道的五行阵一番组合,竟能生出这等威力。素来修真界信奉品阶,无论法阵、术法或招式,皆是品阶愈高、威力愈大,故而低阶术法只被视作过渡,九阶功法才是终极追求。

如今这默默无闻的小修士竟颠覆了修真界认知,以零阶法术战胜了同境界中实力最强的剑修,修习阵法者自是举一反三思索,修习法术者亦是触类旁通,心有所悟。

先前生出的些许轻慢之心,此时尽数收起,这斩龙门只怕当真名副其实,真正实力不可限量。

许文礼被驳回,又恨恨瞪视展长生一眼,悻悻而归。

展长生亦是下了台,等待二次挑战。陆陆续续便有修士前来攀谈结识,要同他交换传讯符。

展长生方才一愣,他日日同师兄相伴,习以为常,竟将修真界最常用的传讯术也忘记了,当真枉费他前世看了那许多修仙故事。

众修士见他面露尴尬,正好奇时,展长生赧然道:“我眼下并无传讯玉符……”

众修士哪里肯信,只道他门规严苛,不许轻易同外人结交之故。那斩龙门在众人心目中,便显得愈加神秘高大。

第三十章:白雪林

周遭注视的目光,有佩服有倾羡,也有嫉妒和不屑,展长生仿佛又重回军营时代,与一众同袍磨练切磋,有说有笑。叫展长生心头添了一分暖意,只遗憾师兄不在此地,同他分享这份愉悦。

这般交流时,竟遇到了上清门的修士,只是展长生不敢擅自暴露身份,只旁敲侧击问了几句。那青年修士所知却极少,只道幼童入门者,能成大器者寥寥无几,无非做个外门弟子,日后任个管事,为宗门开支散叶,百年而终。

若运道不好,只怕就中途夭折。

展长生心头喟叹,吴宝同清河村其余几名幼童若是能平平安安做个外门管事,也算幸运。他日有缘,再往上清门拜访不迟。

如此闲谈一阵,又轮到展长生上台切磋。

展长生甫入演武台,就察觉四周围观者目光灼灼,几同爱慕,叫他哭笑不得。他不过因阵法掌握得有限,方才用了这等取巧的手段,哪里就值得这帮求知若渴的修士们趋之若鹜,奉若圭臬。

他的对手亦上了演武台,是个年纪二十出头,相貌普通的青年男子,竟也是手持阵盘,同他稽首道:“在下少燕山卢基,请展道友指教。”

展长生只得回了个平辈礼,“不敢当。”

待监场一声“开始”传来,二人各自手持阵盘,十丈方的演武台上顿时沙尘蔽天,水云滚滚,险些遮蔽二人身影。

展长生却暗暗叫苦,卢基对阵法运用之纯熟远胜于他,出手就接连放出三个一阶阵,迫得他左支右绌,连连放出五个坎水阵环绕身周,水幕层层加固,方才将他攻势挡下。

一时间台上风声呼啸,隆隆滚石、烈烈狂风接连冲撞水幕,水花四溅,展长生咬牙,又接连施放五层水幕。共十层淡蓝水幕结成圆球,将他团团环绕在正中。

卢基见状,淡然神色不变,却是手持阵盘,接连放出几样材料作为媒介,一片阴云迅速集聚在水球上空,接连劈下数道金色雷电。一时间那水球噼啪作响,眼看就要破裂。

这竟是筑基修士能施展的最强二阶阵法金雷阵。众人哗然之时,却见那水球正对卢基的一面忽地开了六个拳头大的孔洞。刹那间伴随喷气声响起,六股白烟笔直自孔洞里喷出,犹若炮弹一般迅速撞向卢基。

卢基只觉滚烫热浪袭来,面色剧变,飞快闪避,却仍被一股白烟击中手臂,竟立时将他护身壁障灼出个缺口,左臂火烧火燎起了一层水泡。

修真者有灵力护体,寻常水火不侵,只是这股灼热水雾远胜凡间之物,温度之高,能融精金,兼之去势极快,更添杀伤力,竟将筑基修士也灼伤了。

周围修士亦是察觉到那热浪袭来,分明是层层水幕,却宛如火烤地狱一般焦热,哗啦啦的水响声,竟犹若骄阳炙烤之下,树皮干燥爆裂一般。

那演武台以坚固青冈岩铸就,此时展长生身周一丈之内,竟隐隐有融化的痕迹。

那白烟喷射完毕,孔洞立时合拢,不足半息功夫重又开启喷射,如炮轰一般声势惊人。

卢基这次不及闪避,只得如法炮制,放出艮土阵土墙防御,却也不过阻了那水雾须臾,立时被撞得溃不成军。

卢基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就地翻滚,堪堪避开头顶热浪,一条青藤却凭空在他身后出现,啪一声脆响,扭曲盘旋,猛将他抽下演武台。

卢基甫一落地,演武台上的水球,热浪,青藤,刹那间退得干干净净,露出被水幕遮掩了许久的展长生。那青年灵力透支,面色惨白,汗湿重衫,半跪在演武台上气喘吁吁。

那监场亦是愣了少倾,方才扬声道:“展长生胜。”

四周一片寂静。

若说展长生第一场取胜有取巧之嫌,第二场却是实打实动了真功夫。

这一场虽策略简单,不过外施坎水阵,内放离火阵,将水幕急速加温成蒸汽后外放。但寻常离火阵却断然达不到如方才那般能融精金青岩的惊人高温。

实则这意外亦出乎展长生自己预料。展龙同他双修时,渡了些许血孽业火在他经脉中未曾消融,平日里虽不见影响,眼下灵力榨取过度,那业火便随离火阵一道放出,形成这惊人热炎。

展长生服下回元丹后缓过气来,再度离开,周围目光中却已添上些畏惧忌惮。

如此几轮竞争,展长生败在一名筑基高阶的修士手下。那修士已是筑基十层大圆满,距离凝脉不过一步之遥,展长生以区区三层修为同他争斗,正是虽败犹荣。

他虽想多观摩一阵,却又挂心展龙,只得同众位修士道别,在众人恋恋不舍的视线下离了论道大会。展长生在心中回忆演武台种种争斗,从中获益良多。

他又沿途去几家商铺,挑选购买了大量灵符法器,一家名为千山阁的掌柜见他如此大手笔采购,便又取出一枚金光灿然的玉符来。

展长生见那玉符灵气充沛惊人,有若实质,流光溢彩,精美动人,握在手中时沉沉坠手,出乎意料。他不由好奇问道:“这是什么符?”

掌柜露出几分自得之色,“此符名为狂风神符,是个保命的宝贝。”

这玉符沾了个神字,效果绝佳,身价自然也不凡。

狂风神符可反复施展,一旦施展时,能生成狂风壁障护身,且能将飞行法宝提速过半,实乃逃命佳品。

展长生便毫不犹豫买下,他如今富可敌国,自是不会吝惜,预备的后着杀手锏自然越多越好。

如此满载而归,将原本就丰盛的储物戒指填得更满,方才返回客栈。

展龙已察觉他返回,立在大厅内,沉声道:“不如眼下就回。”

展长生略一犹豫,同他提了白雪林小秘境之事。

他原本也不愿多生枝节,只是先前听众修士说了良多。功法仙药还是其次,那白雪林绵延百里,千年积雪下有雪精石,其质坚固,冰寒刺骨,遇火不化,是炼器的上佳材料,能加速灵力流转,修补灵器破损。他便料想那雪精石对展龙有益。

另有一样宝物,名唤暖心融阳草,生得细长柔软,于人无用,放入巢穴中,却能孵化养育灵兽,帮助灵兽修炼。

那雕蛋每日一滴鲜血,过了一月并无动静,展龙道再过一月,如今过去半年有余,却依旧不见起色,唯有纹路间血色日渐淡薄,恢复原本的金纹颜色。

展长生在商铺中打听过,却也未曾寻到这两件材料,寻常修士纵使得了,也是留作自用,不愿售出。

展龙闻言,又追问那雪精石性状,略颔首道:“应当有用。”

展长生见他松口,忙问道:“师兄之意,是准了?”

展龙道:“秘境人少,我与你同去。”

展长生自是大喜过望,二人便议定,翌日前往白雪林一行。

随后展长生便靠在展龙身侧,一样样点检储物戒中仙草法宝,有用的归拢一堆,无用的留待返回石屋后,再交给展龙拆散炼化。

随后他取出那紫金葫芦来,突然灵机一动,询问道:“师兄,这万鸦壶能不能收纳你那血孽烈火?”

展龙接过葫芦,在手中把玩片刻方道:“可以一试。”

展长生两眼闪亮,展龙却道:“在外候着。”他手持紫金葫芦站起身来,进入静室之内。

展长生虽好奇心切,却也只得守在外头等候。

他等了一个时辰有余,方才听见静室门口响动,几步自卧房内迈步过去,却被静室内场景唬得一怔。

原本青石规整堆砌的静室,竟有半融的痕迹,焦灼裂痕随处可见,惨不忍睹。

展龙却若无其事,轻轻一扔紫金葫芦,“只能容纳三缕,勉强能用。”

展长生慌忙接住,掂了一掂,只觉那紫金葫芦重了十倍有余,又道:“师兄不如留了自行防身。”

展龙嗤笑道:“斩龙枪若沦落到借助外物时,不如毁个干净。”

展长生脸色一白,只觉他这番言辞刺耳无比,展龙却毫无自觉,低头吻他。

展长生背靠墙壁啊,先是随他吮吻,而后终究不忿,在他舌尖用力咬下。

展龙一时间气息沉重几分,松开后撤,一面抚摸他鬓发,一面哑声唤道:“师弟?”

展长生方才察觉自己失态,并不多话,只是轻声应道:“师兄。”

随后扬手环绕他颈项,缠绵回吻。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展长生先去退房,面色尴尬为破损静室赔款。那掌柜许是见惯不惊,全然没有流露半点异色,只热情结帐,殷勤备至。

随即寒月峰上空有一道雪白烟花冲天而起,乃是白雪林已开启的信号。

展长生一手同展龙相握,笑容温润,一手捏碎传送符。一阵清冷白雾笼罩下来,眨眼间二人便自原地失了踪影。

白雪林位于寒月峰下,苍云山脉之中,绵延百里,雪白无瑕,全无杂色,千年冰寒。

展长生同展龙二人落脚在一处冰湖畔,那湖水半是冰霜,半是清水,平静无波,透澈晶莹。四周雪松矗立,莹白高达,静默无声,并不见任何活物。

展长生屈膝蹲下,手指尖才要探入湖中,旋即被展龙握住。

展龙修长手指探入湖中,转眼就见一层冰霜沿着他指节一路飞速蔓延,冻结至手臂处。展龙若无其事收回手来,白霜旋即瓦解散落,不留半点痕迹。

展长生倒吸口气,不曾料到这冰湖如此凶险,暗自警惕,日后要更加小心行事才是。

展龙却道:“湖中冻结许久,应当有雪精石。”

展长生正要再储物戒中寻个能用来打捞的法宝,展龙却已现出原形,长枪拔地而起,在半空转了方向,一头扎进那剔透湖中。

须臾既出,枪尖竟穿了成串拳头大小的晶莹冰块,正是雪精石。

长枪一振,那数块雪精石立时炸得粉碎,化作一团蒙蒙白雾,其间点点荧光被斩龙枪吸纳入枪尖之内。

吸纳完毕,斩龙枪又再潜入湖中,如此反复炼化了数次,许是湖中雪精石耗尽了,展龙方才化了人形,落回展长生身侧,统共不过盏茶功夫。

展长生见他神色平静,便询问道:“师兄,那雪精石可有效果?”

展龙道:“聊胜于无。”

展长生心道这便是有效的意思了,柔和一笑,二人一同向林外行去。

雪松林外皑皑白雪铺陈满地,四周无风无声,亦无飘雪降下,日头渐渐高升,映得雪光刺目。好在修仙者自然不惧这点雪光,正可欣赏雪景。

展龙神识广阔,四下一扫,便指向左前方一座遥遥相隔数十里的雪峰,沉声道:“融阳草在那处峰腰南麓。”

他又要伸手去抱展长生,展长生却按住他手腕道:“且慢,让我试试。”

他取出那木简,注入灵力,木简顿时化作一片轻飘飘黄光。展长生一跃而上,只觉立足无比平稳,低头对展龙伸出手去,“师兄,上来。”

展龙神色便有些无所适从,他本是魔枪化身,行藏由心,从不依赖法宝。自横空出世至今不知几万年寿命,如今却是第一次有人主动唤他同乘飞行法宝。

上次那紫金葫芦不过为搭载灵兽,同眼下这情形自是不同。

展长生又唤一声,“师兄?”

展龙便随他心意,跃上木简。

那木简同展长生灵力极为相合,贯通迅速,飞行时悄无声息,疾若闪电。展长生尚未回神,便自那峰顶一闪而过,他急忙动了神识,手忙脚乱操纵木简,原本迅捷的飞行法宝顿时在空中歪歪斜斜、摇摇晃晃。

展长生正焦急得满头大汗,展龙忽自身后将他拥住,握住他一只手,沉膝弓腰,贴在那木简上,“莫要焦虑,平息静气,人简合一。”

展龙嗓音依旧如刀锋震鸣,锋锐而浑厚,落在展长生耳中却只有一片和暖动人。

展长生烦乱慌张的心绪刹那间竟平静如冰湖,灵力缓缓注入木简,操纵它在蔚蓝晴空中划了道弧线,平稳停驻在那雪峰半腰上。

和风轻缓吹拂,南麓上成片融阳草迎风飘扬,纤细的银白草叶波浪般起伏。

展长生立在木简上,只来得及取出一枚风刃灵符,展龙手一扬,便将成片暖阳草尽数斩断。

他只得低声道:“有劳师兄。”随即灵力探出,将草叶卷入一个储物袋中。

这一路行来竟意外顺利,竟从未曾遇到任何修真者。展长生初入秘境,展龙往日横行惯了,从不将人放在眼里。故而这二人也不觉有异,反倒继续驱动木简,往雪林深处行去。

他二人又行了许久,方才见到树林间白影一晃,应是灵兽踪迹。展长生扣在手中的风刃符总算施展出去,灵光一闪,将一头雪狼拦腰斩断。

血腥气引来更多雪狼,白毛隐藏在雪松银白树皮后若隐若现,满怀恶意聚集而来。展龙一跃而下,展长生索性收了木简,斩龙枪乍现眼前,他急忙伸手握住。

展龙道:“树林中不便施展,引至空地。”

展长生道:“是,师兄。”他眼角一瞥,正见到右前方有片林中空地,手腕一震,两手握枪朝那方向冲去,枪尖锋锐无比,刺穿一头拦路的雪狼。

不料那雪狼却毫不挣扎,反倒骤然间膨胀、冻结,化作一团巨大冰晶,将半柄枪吞没。

展长生大惊失色,待要抽回长枪,只觉斩龙枪剧烈震颤,意图震碎冰晶。只是那冰晶却一时变得弹性十足,绵软柔韧,竟挣脱不得。

须臾之间,周遭高大的雪松树也扑扑垂下无数银色柔软藤条,几条横向抽来,展长生不愿松手,后背生生挨了一击,冰寒剧痛一起袭来,旋即一根藤条又重击在他胸腹间。气海受创,再无力抓牢枪柄,展长生闷哼声起,一口鲜血涌出,伴随身躯半抛空中,鲜血亦是划了道弧线。

待他嘭一声摔落雪地上时,那鲜血亦是洒落在外衫上。

剩余藤条分毫不曾停留,一层层朝斩龙枪卷缠,层层捆缚、牢牢压制,转眼就缠绕结成一枚巨大雪白的茧子,悬吊在树干上。

见此异象,那雪狼群竟丝毫不畏惧,个个两眼血红,继续朝展长生扑去。

展长生大喝一声“师兄!”避开雪狼群,身形一跃,踩在一株雪松分枝上,取出二十余张风刃符全力激发,朝五丈开外的巨茧飞射而去。

成片风刃破空呼啸声尖锐刺耳,却中途撞上一片凭空生出的冰墙,顿时乒乒乓乓一阵清脆撞击声里,风刃尽数粉碎,那冰墙亦是破裂坠地。

展长生两眼圆瞪,又取出阵盘同一把符咒,怒道:“何人偷袭?”

林中数十株雪松一阵抖动,树皮裂开,竟自其中走出成百名雪甲素衣的寒月城侍卫来。

为首将领是名女子,英姿奋发,神色间却难掩羞愧,正是雪诗。她抱拳道:“恩公,卑职乃是迫不得已,得罪了。”

展长生刹那间便想通了前因后果,面如寒霜,冷笑道:“好一个迫不得已,只怕你二人上门求仙果时便已设好了局。”

雪诗面色焦虑,上前一步道:“留霜陛下之事绝非……”

一个柔婉女声却在此时打断她,“家母昏迷不醒之事是真,雪妃果能救命之事亦是真,我感念你转让仙果,送你一枚入秘境的传送符更是半点不假。”

伴随那温婉女声,现身在众侍卫身后之人,正是绯红华服的留朱公主。

此时神色柔和,看向展长生,“假的是交给其余修士手中的传送符。”

展长生闻言也不免色变,立在雪松枝头,胸膛中气血翻涌,手指几欲掐破树皮,“这秘境之中……”

“这秘境全为捕获斩龙枪而设,多亏得你帮助,方能请君入瓮。”留朱的倾城美貌因了愉悦笑容而愈加容光焕发,冷声道:“区区一个筑基凡人,如何配用灭世魔枪。杀了。”

雪诗神色变幻不定,却仍是抢在众侍卫前头,拔剑飞身而上,朝展长生笔直刺去,一面仍是眉头紧锁,低声道:“得罪。”

第三十一章:走

雪诗刺来的灵剑寒光四射,口称得罪,行动却迅捷狠辣,分毫不留情。冰天雪地里,雪甲的侍卫借助法宝悬停半空,林中十人随同雪诗袭击展长生,其余却神色严肃,环绕困住展龙的雪白巨茧,各自取出法器,踩禹步,诵咒语,结成了巨大的法阵。

远处山峦振动,大地轰鸣,雪崩如山倾。白雪林数百里地形皆被布下同一个阵法,此时全力运转,秘境内整条灵脉刹那间被吸得枯竭,数千条微蓝寒光自四面八方升腾而起,汇成一条雪白巨龙,自天顶气势汹汹俯冲而下,一口将那被魔枪冲撞得四处凹凸变形的巨茧吞入口中。

展长生自然不愿恋战,只施展七禽诀身法,一面闪避,一面取出紫金葫芦,拔掉葫嘴塞口,灌注灵力,奋力朝龙头扔去。

那葫芦爆发湛然紫光,将雪白的冰灵脉形成的巨龙龙鳞也映得一片莹紫,刹那间爆发出惊人热浪,冲天的赤红火光呼一声升腾开,将那龙头融掉大半。

离巨茧更近些的侍卫更是连惊呼也不及,便被那火舌吞没,化为焦炭。

留朱面色剧变,在一众高手护卫下急急后撤,雪诗见状亦是高喊一声:“护驾!”率领众人折返,漫天的冰刀、冰箭、冰矛,如雨般落入那火焰中,眨眼便化为烟云。

那火焰渐渐吞噬雪林,千万年雪松亦被点燃,烧得哔哔啵啵,冰寒秘境转眼化作炎热地狱,松木香气四散开来。

林中雪狼雪兔、雪熊雪狐不及逃亡,一面哀嚎一面被烧焦,又为松木香中平添了一缕烤肉香。

雪诗及众侍卫奋不顾身,才将留朱救离那赤红火焰飞快蔓延到范围,众人皆是惊魂未定。如今悬停在高空,她不及回神,一声脆响伴随脸颊刺痛,令这女将领有些微怔愣。

留朱见她这模样,心中更添火气,反手又连扇了数耳光,怒道:“我命你杀了那散修,为何放他逃走?莫非看上那小白脸不成?”

雪诗忍住脸颊火辣辣疼痛,急忙跪下,“卑职不敢,公主,那散修救了留霜陛下……魔枪既已到手,不如……”

留朱冷笑道:“那散修贪图财富,卖了仙果,我和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早已两不相欠,何来的恩义。还不快追?”

那雪妃果乃世间罕有的仙果,无价之宝,留朱支付的酬劳固然丰厚,却也比不上仙果价值十分之一。展长生肯同她交换,全然看在她一片殷切救母之心上,否则修真者眼中,再有千万灵石珍宝,又怎能比得上自身修为提升?

雪诗却不敢再开口,只重新点了一列侍卫,再度追杀而去。

展长生并未走远,那三缕血孽业火同冰晶灵脉化作的巨龙缠斗不休,渐渐消融巨龙整个龙头同两只前爪,火与冰交界之处,正是巨茧。

他再次祭出飞行木简,朝那巨茧飞去,距离数十丈时,热浪灼人,那木简边缘竟腾出火花来。

展长生再取出阵盘,反复施展坎水阵,降温灭火,仍旧咬牙靠近。那巨茧却骤然被内里之物顶得一侧尖细突出,却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无论如何延展变形,却分毫不曾破裂。

火焰渐消,冰龙重涨,小秘境里白雪冰川尽被那冰龙吮吸榨取得干净,只留下一片光秃荒芜的干枯沙石。

冰龙再度张口,将剩余火焰同巨茧一口吞下,展长生见状双目欲裂,厉喝道:“师兄!”取出无数法宝灵符,天女散花一般撒去,顿时半空烈焰熊熊,天雷轰轰,接连炸得那冰龙鳞片破裂,却也仅此而已。

雪诗同侍卫却遭了殃,被漫天法宝打个正着,一时间竟来不及去追杀展长生。

展长生还欲再取法宝,神识内却有师兄的嗓音沉沉响起,只道:“走。”

他顿觉身下一股大力上抛,便身不由己,流星般冲向极远处。

展长生失了踪影,一阵惊天动地,骇得通天坊、寒月城两处修士们面色惨白的巨爆声中,白雪林小秘境彻底崩塌。

留朱足踏白虹舟,面色青黑,望向足下数百里焦土。

几个身影却自留朱头顶缓缓降下,一个身披鹤氅的老道士盘坐莲台,白眉垂下一尺有余,两眼无神,有气无力道:“魔枪护主之心固然感人,逃了那原主,却是个祸患。”

一个银色华服的少年立在一缕赤红剑光上,神色傲慢孤冷,嗤笑道:“偌大天眠城竟连个筑基凡人也抓不住,七城六郡只怕要唤作六城六郡才名副其实。”

留朱面色惨白,直气得指尖发抖,在她身后,一个美艳妇人却轻笑道:“唯今之计,一则尽快将原主诛杀,二则,却是这魔枪归属。”

她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将众人思绪集中在冰龙吞噬的巨茧上,那冰龙奋力困住巨茧,身形却愈加缩小,眼下已不足百丈。人人目光皆露出贪婪之色,却又忌惮旁人偷袭,故而竟僵持不动。

妇人身旁一名身背巨剑的魁梧男子沉声道:“我已派遣门徒前去击杀原主,我长春派设阵、杀敌,出力良多,理当优先。”

那妇人亦是笑道:“夫君所言极是,尔等只顾在此高谈阔论,不将原主杀了,魔枪岂肯另择明主。”

那傲慢少年却冷嗤道:“既是另择明主,贤伉俪不必再操心。”

那男子正是长春派掌门远成子,妇人正是他的双修道侣玉山真人,二人皆是金丹修为,足可傲视化外之域。

只是那少年来头不小,虽不过凝脉中期,却也无人敢小觑,正是四年前在清河村围攻展龙、险些杀死展长生的那位少主。

玉山真人只是掩嘴轻笑道:“孔少宗主果真古道热肠,思虑周全,然则奴家同夫君就不需少宗主操心了。”

那白眉老道依旧眼皮也不动,一手掐诀,低沉道:“诸位稍安毋躁,先将魔枪拿下才是。”

这一群高阶修士你一言我一语,竟全然不将主人家放在眼里。

留朱此时方才觉出几丝后悔,她舍了众多财富,更陪进整整一个小秘境,最终竟不过是为人作嫁,当真好不委屈。

只是若非有这几位襄助,她却也无力在短短两天内,将一整个秘境布置成能困住斩龙枪的巨阵。

如今则是自食苦果,只得眼睁睁看向那几人各施手段,在巨茧外施加层层禁制。

那巨茧乃万年空冥雪蛛丝炼化织就,能挡金丹轰击之力,又兼这层层禁制,只怕大罗金仙也逃不出其中束缚。

众人方才露出些得色,不料一声震天剑鸣,惊得千山振动,万灵胆寒,修为高者尚能抵抗,无非一阵气血翻涌,修为低者,却被震得七窍流血,经脉重伤。

寒月城、通天坊二城中,成千上万的修士面带惧色,朝那剑鸣传来的方位望去。

原本被上古禁制封闭在群山谷中的白雪林,此时只余一片荒芜砂砾,一片血红火海冲天而起,吞噬山头,巨茧冰龙,俱已被烧得粉碎。

留朱、孔藏叶等修士首当其冲,被那血焰烧灼时,只觉连元神也剧痛无比,惨叫出声,一面摆脱挣扎,逃窜到数十里开外,依旧惊魂未定。

旋即自那片火海中飞出一团火球,流星般风驰电掣,撞破通天坊厚重冰寒的城墙,临近之人方才看清那火球中隐约人形,旋即被火焰吞噬,神魂肉身俱被焚毁。

那火焰中的人形全然不惧烈焰,在坊市中横冲直撞,见人就杀,一时间哭喊声四起,城内血流成河,转瞬即被火焰烧个干净。

展长生被抛出小秘境,身形猛然下坠,那木简随他一道抛出,似有灵性一般在半空划了弧线,将他稳稳接住。

展龙那一个“走”字言犹在耳,反复震响,高空狂风乱卷,冷彻五脏六腑。叫他骤然清醒,方才察觉他正停在通天坊上空,四面八方,正有无数修士乘飞行法宝四散逃去,一团人形火焰穷追不舍,一旦追上,单手便贯穿那修士丹田,旋即烈焰吞噬肉身,焚毁得干净彻底,神魂俱灭。

烈焰熊熊烧灼,哭喊惨呼不断,通天坊中本有大量凡人居住,逢此惨剧,全无半分抵抗之力,只顾四散奔逃。那人形火焰一视同仁,无论仙凡妖魔,一律遇到便杀,毫不手软。

展长生眼见通天坊化作修罗地狱,不禁心生寒意,驱动木简朝那团烈火追去,嘶声喊道:“师兄!”

那火焰暗了少许,旋即愈加爆发,与展龙同源的木簪在他头顶微微一颤,又听闻展龙低沉嗓音道:“走!”

一股无形巨力再度袭来,将他连人带木简一同朝远处抛开。

雪诗此时率众侍卫追来,见通天坊中惨状,面色一变,灵剑一横,冰冷剑气匹练般炸开,厉喝道:“果然邪魔外道,好狠毒的魔枪!”

展长生撒出十张风刃符击飞剑气,不怒反笑,长身玉立在木简之上,热风烈烈吹拂,火焰映在他惨白面容上,虽只一介筑基修士,竟生出几分令人望之胆寒的气势来。

他一手持阵盘,一手持数十道攻击用灵符,冷声道:“若非你等卑鄙用计,陷害师兄,他何至于血孽发作,落到这步田地,你那公主才是罪魁祸首!你有何德何能胆敢问责旁人?”

雪诗被他质问,面色一僵,手中灵剑法术俱迟缓下来。此时一阵震耳吼声响彻山脉,激扬回荡:“斩龙门展长生擅闯寒月城,企图行刺公主,杀无赦!但有诛杀者赏灵石两万,神符一枚,法宝十件!”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逃离通天坊的修士铺天盖地朝展长生追来。

展长生怒恨交集,却再三被那无形之力撞向远处,他如今早有准备,稳稳落在木简之上,旋即朝追杀而来的众多修士撒出漫天灵符。

风声呼啸,剑刃森森,他注入更多灵力,木简全速飞行,他又取出那枚狂风神符,贴在木简之上,木简速度骤然提了一半,身周狂风漫卷,为他弹开四面袭来的无数火球冰箭,灵剑爪牙。

众修士见他周身升起暴风护盾,更多符咒法术瀑布样倾泻而来,一点一滴消磨掉护盾。

展长生终究灵力有限,支持神符木简,已是强弩之末。他本就经脉闭锁狭窄,灵力细弱,此时全靠回灵丹同汲取灵石维持,经脉反复枯竭充盈,已不堪重负,正逐根破裂,剧痛难当。

剧痛里他却瞧见眼前有更多人围追堵截而来,泰半面孔极为眼熟,一日前俱在寒月论道上有过交集。展长生眼神愈冷,神识一动,将储物戒中数百枚回灵玉璧取出,漫天撒去。

众修士看清时,脸色剧变,便有近半数舍了展长生,去抢夺玉璧。展长生见此计有效,又将那如山的灵石朝四周挥洒,漫天五彩灵气闪烁的灵石雨辉煌壮观,终是乱了众修士心神,再过几息,便只剩雪诗、寒月城侍卫同几个门规森严的门派穷追不舍。

展长生紧握阵盘,面色惨白,冷汗颗颗滴落,模糊视野里突然杀出几名御剑而来的剑修,将他上中下各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挡在他面前的少年神色冷漠如冰,正是曾与他同台切磋的许文礼,此时立在一缕剑光之上,灵剑森寒,剑气突袭而至,竟刺破他护身的风盾。

展长生泰半灵力俱在支撑神符木简,再无力运用阵盘,此时见这群剑修挡路,心头恨极,取出一把风雷火符,冷笑道:“你也来挡我道路。”

他堪堪撒出灵符,许文礼手中灵剑同样一挥,遮天剑光编织成密不透风的剑幕,同数十道攻击灵符撞上,轰然巨响中,展长生忽然听许文礼传音道:“走。”

展长生方才察觉那剑幕看似狠辣霸道,实则不过花俏表象,内里全无杀气,不能伤人。他心头一震,也不耽误,立时竭尽全力驱动神符木简,撞开那剑光帷幕,自众剑修包围之下远远逃离。

其余剑修自是大怒,急急驱动灵剑追赶,只是一则事出突然,角度刁钻,二则那木简速度快过众修的飞剑,几道剑气勉强追上那青年,却仍被残余风盾弹开。

众人面色阴沉,只狠狠瞪视许文礼,那少年便露出一脸技不如人的愧色,垂头不语。

展长生依旧一路逃窜,行路全无章法,只为乱人耳目。直待确信无人跟踪时,方才朝石屋所在的山头冲去。他早已是强弩之末,半降半摔自空中跌落,砸进一片繁茂盛开的玉液灵花田中。

隐约间见到一团黑白相间的颜色急急奔来,展长生却只觉满口血腥,全身剧痛,终是支撑不住,陷入一片黑甜。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展长生于无边黑暗中见到些微亮光,光芒扩散时,仿佛黑暗里裂开一条缝隙,他正可自这端窥伺到彼端。

那头正是白昼,人人神色宁静富足,人来车往,短衣窄裤,正是唐国人装束。隐隐有声音传来,竟是个老者的慈祥嗓音。“长生,你命中注定,六亲疏离。缘分不可强求,却又不可不求,切记珍惜。”

那正是他十六岁时,偶遇一位大师为他批命所言。

展长生素来谨记在心,惜缘,惜福,惜命。

然则他愈是珍惜,天命为何愈是要自他手中夺去?

展长生悲愤心起,只觉胸口犹如压了千斤巨石,叫他险些喘不过气来。

他骤然睁眼,清醒了几分,模糊视野渐渐清晰,方才看见一头黑白相间的毛绒小熊蜷在胸口酣然沉睡。看那黑眼圈椭圆,正是性子活泼的圆圆。

展长生一时默然,只得将这害他喘不过气的元凶轻轻拨到一旁,又瞧见夏桐生同团团彼此背靠背,将头枕在他大腿上安睡。婴儿鼻息细弱,同两头灵兽鼻息此起彼伏,在室内格外安详。

他此时躺在石屋外间的兽皮上,窗外透着阳光。视线一偏,就见头侧堆放着一堆疗伤药草,根须上带有些泥土,一些干枯,一些却仍新鲜。

只怕是乌云每日外出为他采摘而来,以备不时之需。

展长生长叹一声,却发现通身的经脉疼痛,此时半点不剩。他又凝神内视于体,丹田中水雾萦绕,竟比之前更浓厚一成,经脉历经反复枯竭充盈,竟也有些微拓宽,原先闭锁的窍穴更是打通了多处。

展长生因祸得福,如今已进阶至筑基四层。

他抬手盖住前额,一阵讥讽低笑,缓缓坐起身来,只觉心头空落,不敢细思。

门外脚步沉重,正是乌云察觉他清醒,一路奔来撞开大门,口中还叼着几株灵草,黑褐眼瞳内俱是欢喜。

展长生自它口中接过灵草,轻轻抚摸绒毛头顶,低声道:“我已无事了,眼下紧要之事,乃是如何寻回师兄。”

乌云闻言,目色忧虑,却先是望向三头沉睡的小崽子,又望向展长生。

展长生知它心意,揉揉那熊猫半圆耳朵,低笑道:“乌云,你且宽心。我展长生惜缘惜命,断不会弃你等不顾。”

他忽觉两眼酸涩,一时间只得紧闭眼眸,克制心头纷乱痛楚。

过了许久方才长吁口气,修道者最惧心魔侵扰,他此时却最为脆弱,极易入魔,非要设法克制才是。

展长生站起身来,将半睡半醒的夏桐生抱在怀里,那婴儿不谙世事,却仍是知晓他回转一般,蠕动身躯朝他怀中钻去。展长生眼神柔和,将他放在贵妃榻上,又将团团圆圆也一道抱上去并排摆放。

夏桐生一身黑白相间的细棉布连身衣,同团团圆圆放在一起,险些分不清哪个是灵兽,哪个是凡人。他望了片刻,心头空洞痛楚一点一滴,似有缓解。

展长生又取出一瓶灵兽丹,倒了一粒,乌云眼神明亮,直勾勾望向他。

他喂了一粒给乌云,那三只小崽子也仿佛闻见了香气,彻底醒转。

展长生连瓷瓶一道交给乌云,一面见幼崽们戏耍,一面整理储物戒同储物袋中各色物资。

那留朱公主为假造纯孝之名,不惜舍下巨资迷惑展长生,却不料反成了他逃命的助力。若非那场灵石雨同回灵玉璧迷乱人心,他只怕要被堵截在寒月峰中,格杀当场。正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不知那留朱公主作何感想。

这其中物资被他一通大手笔挥洒,余下仍有下品灵石三百余枚,各色灵草五百余株,法宝上百,丹药上百,灵符上百,粗略算来,足够支撑他修行至凝脉。

如今展龙暂时不在,他自是不能坐吃山空,需得寻些营生才是。他便将主意打到了那些灵草上头,或可种植一些,再猎杀些低阶灵兽,兼做磨练。

展长生在这边清点时,乌云用爪尖切碎灵兽丹,用碎粒喂养团团圆圆。夏桐生见两个兄弟吃得香甜,乳母却唯独漏了自己,诸多不满,爬到乌云头顶咬它耳朵。

灵兽皮厚毛丰,自不怕那长了米粒乳牙的小婴儿啃咬,乌云任他咬得口水滴答,便取了一点碎粒,喂到他口中。

夏桐生欣喜,张口含住灵兽丹,旋即一张团子脸皱成包子褶,将碎粒吐在皮毛上。

圆圆不嫌弃那碎粒被他含过,扑上前一口吞掉,满足舔舔嘴唇。

夏桐生见他吃得依旧香甜,便生出些疑惑,又爬到乌云怀里,抢夺它手中碎粒。不料才一入口,又皱着脸再度吐掉,这次团团抢先一步,吞了碎粒,满足舔夏桐生嘴角。

夏桐生紧皱小眉头,百般困惑,不能理解,眼看着就要扁嘴哭出来。直急得乌云绕着他团团打转。

展长生对未来有了计较,亦是整理妥当杂物,如今瞧见乌云对那小崽子一筹莫展的模样,终于有了些微笑容,取出一盒浅黄的灵谷饼来,将那小饼掰成小块,递给夏桐生。

这灵谷饼以上等灵谷制成,灵气充足,香甜可口,正合给夏桐生磨牙之用。夏桐生舔一舔,只觉喜欢,便抱住一块不肯撒手。

这次便轮到团团圆圆见他啃得香甜,好奇去品尝灵谷饼,同样大失所望,再不肯触碰。

须知乌云灵罴虽外形憨厚,却是食肉的灵兽,若是能助长功力灵智的灵兽丹、灵草尚能入口,这纯粹充饥的灵谷素饼,自然被鄙如弃履。

如此一人二兽,各自分享灵谷饼、灵兽丹,又是一片其乐融融。

乌云亦是妥善放置了一瓶一盒,又自展长生处得了一颗能增长灵智的百悟莲子,吞下后蜷成圆球,沉沉消化灵果。

展长生见着一家四口安闲度日,再度起身步出石屋,将储物袋中的融阳草倾倒了满地,银光闪闪,耀得人眼花缭乱。他取出一捧做个鸟窝,将银足金羽雕蛋放置其中,割破手指,滴一滴鲜血在其上,再将那银色鸟窝放入内室。

只因放在外头恐怕被鸟兽偷去,放在外间又恐被熊崽子碰碎,展长生只得硬着头皮,将其放入内室。

一面轻轻抚摸外壳,低声道:“只愿师兄回来时,莫要太过气恼你占了内室。”

他忽又一阵痛彻心扉,大步迈出石室,仰头看去,青空悠远无尽,山水清幽,不为尧存亦不为桀亡。任他平和也好,悲痛也罢,春去夏来,绿叶红花,照常开得欣欣向荣,一派繁华。

展长生望向天际的目光便愈发灼热逼人。

“我原本一介凡人,别无所求。天道,你为何一再逼迫,灭我安身之所,毁我立命之城,如今连我唯一的师兄也要夺去?!修真者顺天求道,逆天争命,总有一天,我要天从我愿,地遂我愿!挡我者杀,阻我者亡,我命由我,绝不由天!”

十方三界之外,高踞众生之巅的神王殿中,万物起源的神泉突然一阵狂涌,伏羲自沉思中忽的睁开双眼,若有所觉一般,目光四扫。

被神王金色眼瞳扫过,众神皆是后背一寒,唯有相柳小声唤道:“陛下?”

伏羲却不言语,只露出些许轻笑,黄金瞳孔清澈透亮,竟有几分愉悦,随即再度合上。

神国在上,绵延亿万年,凡人蝼蚁,且任他自生自灭,神族漠不关心。

第三十二章:添新丁

长春派位处化外西方长春山中,乃是中品的剑修门派。

许文礼乃掌门远成子门下亲传第六名弟子,天资聪颖,十六岁筑基,更修成了剑气,令同门钦羡不已,素来得师尊宠爱。

此次许文礼前往寒月论道,却犯下大错,被师尊重罚,关入审心崖中思过十年。

掌门同道侣却也在此时一道闭关,将派中诸事尽皆委托领事长老处置。

若有心者,便留意到化外数个大门派皆有元老于此时入关,若说巧合,未免牵强。然则其中牵涉机密,参与者口风极严,竟无人能探听出来。

许文礼自是不关心师尊师娘的闭关目的何在,这少年天生性情跳脱,又生得金火灵根,最惧苦寒,如今被关入审心崖,当真苦不堪言,若能借此磨练心性,倒也有益无害。

通天坊一场大难,死伤惨重,令通天教震怒不已,派遣特使前往寒月峰调查此事。

自然是被留朱与同党一同敷衍,只道那白雪林小秘境下竟有千年炎魔冲破禁制,毁秘境杀百姓,随后被众门派合力剿灭。

乍看之下,同刺杀公主之事全无关联。通天教自也全不关心。

只苦了展长生,再不敢往通天坊方圆数百里之内靠近。

好在他自给自足尚能应付,虽想要打探消息,也只能暂且忍下。

盛夏时节万物生长旺盛,屠龙仙人所选之地人迹罕至,灵兽灵草自然生长旺盛。

展长生依托石屋,每日修炼九转仙法。失了屠龙仙人那一缕神念后,展长生那闭锁经脉便仅有一次拓宽,正是自通天坊逃亡之时。

他便如法炮制,每日前往各处山谷猎杀灵兽,反复施法,耗尽灵力,再服用回灵丹补充,再压榨干净,如此反复。每每经脉有胀裂刺痛时,便能提升些许。

如此修炼不啻饮鸠止渴,只怕终有一日他肉身经脉承受不住,尽数断裂。只是展长生别无他法,若是缓慢修炼,靠那点循序渐进的水磨工夫不知要拖延到几时。

那隐蔽防护石屋的法阵结构复杂精妙,展长生不敢擅动,只怕破坏隐匿效果。故而在外室内用暖心融阳草编织成地毯,供灵兽嬉戏修养。

至于暖玉矿上头的灵土,除了养育玉液灵花外,他又在花田角落开辟一块空地,挑拣紧要常用的灵草种下。

这暖玉矿十分奇妙,覆盖其上的土壤受暖玉滋养,五行俱全,任何灵药皆可栽种。故而展长生依次种下火属性的赤金菊,用以提升灵兽灵智;种下木属性的枯蕊金线草,金水双属性的白虎桔,用以滋养经脉,稳固丹田;种下土属性的雪穗草,草籽乃是炼制凝脉丹的重要材料,能提升凝脉机会。

展长生独自一人,却比同展龙在一处时更加忙碌。他已将基础阵法研读精通,如今正读那本《万阵合一》,其中记载数十种失传阵法,个个皆是奇妙罕见,有如鸡肋。

譬如无音护山大阵,能阻蚊蚋同各色噪音传入一座山中。

又譬如九暖九凉阵,小巧精细,能安置在一个托盘之内,正向布阵则恒久和暖,逆向布阵则恒久凉爽,用于温茶冻酒正好,却并无其余用途。

展长生初时看得皱眉,那书皮上署名乃是百世仙尊所着,坊间却并无这位神仙半分传言。

他只从那七十二个阵法中挑选出两个以他目前修为可以修炼,又勉强看似有用的阵法。一个名唤金光阵,可用作照明,又可随所使用材料区别,爆发赤橙黄绿金白玄各色不同的强光、巨光。另一个正是那九暖九凉阵。

自从炼出灵力护体,修真者便可寒暑不侵,温酒也不过举手之劳。展长生却仍学会阵法,再砍下山中百年树龄的檀木,多次练习,雕刻出大小数个缩小九暖九凉法阵,再将灵石中灵力抽出,强行压缩至绿豆大小,镶嵌在阵法之内。

阵法不同于符纸,在绘制时便要将灵力注入符纹之中,却更讲究天时地利,风水地脉。若是着落在一个缩微木牌上,则更要感受檀木牌厚度重量,纹路走向,而决定其阵法如何安置。

这判断全靠经验,更为困难之处,则是提炼灵石中灵力,淬炼压缩,将原本鸽卵大小的灵石压缩至绿豆大小、乃至米粒大小。

展长生刻废上百块木牌,耗费成百灵石,方才制成一暖一凉两块。

暖阵给金羽雕垫在融阳草的窝下,凉阵犹若一块恒久沁凉的木牌,供夏桐生外出时携带。

夏桐生已近一岁,许是以百兽乳汁、灵药仙草喂养之故,生得早慧茁壮,已知道如何使唤两个乳兄弟为他奔忙捕猎。

乌云同团团圆圆服用灵丹仙草已久,灵智几同凡人相差无几,展长生也放心将夏桐生交托给乌云。但凡外出狩猎,皆举家出动。

展长生以法阵、陷阱困住灵兽,消磨气力,待灵兽精疲力竭时,团团圆圆便会一拥而上,给猎物最后一击。

乌云则守在一旁,牢牢将兴奋不已、挣扎不休的夏桐生抱在怀里,不时嘶吼几声,指点团团圆圆如何攻击要害、如何运用爪牙。

夏桐生更会见缝插针,喊道:“角!牙!”抑或是“羽毛!”之类,端看那日所狩猎的灵兽,哪一处入了夏少爷法眼。

团团圆圆则会按他所唤,拔角褪毛,挑选灵力最充足、外观最美满者,叼回来送给这无毛的兄弟。

展长生挑了个本是用来装灵符的皮袋,那皮袋鞣制得极为柔软厚实,坚固异常,用来给夏桐生装盛各色战利品。夏桐生每日爱不释手,诸般宝物尽塞入其中。

这一日展长生依旧在内室里打坐,灵力照常九转周天,水滴石穿一般穿行经脉之中,原先如蛛丝般细微,如今扩展如棉线,只在通行过各处窍穴时隐隐有刺痛之感。

他行了九转后,只觉丹田内水雾更浓一些,比起先前有屠龙神念相助时,收效却甚微,距离师兄失踪已有三月之久,他却不过进阶至筑基六层。

这等修炼速度若同寻常修士相比,已是惊人的快速。然则展长生起步就晚,两相比较,如今成就不过寻常。他便更焦急几分。

他那九转仙法如今仍停留在一转,修炼二转有两个条件,其一是大周天灵气循环万次以上,其二则要凝脉修为。展长生每日勤修从不间断,早已超过万次,故而当务之急,仍是如何尽快凝脉。

展长生低垂眼睑,今日九转完成,他却依旧维持趺坐,重新引导灵力自丹田化线流出。不料才引灵入经脉,丹田处便骤然一阵剧痛,主脉几欲裂开,展长生下意识蜷起身躯,痛得连呼吸也停住。

过了许久,他方才自那仿佛源自骨缝深处的剧痛中缓过气来,面色惨白,汗湿重衫。展长生一面吃力喘息,一面倒在地上,手指颤巍巍取出一个小瓷瓶,缓缓灌了几口。暖意自喉口缓缓扩散,温柔滋养经脉,疼痛方才减缓了些许。

展长生不会炼丹,便将金线草、白虎桔榨汁饮用,金线草清凉微苦,白虎桔却是酸甜可口,就连夏桐生无意中尝过也喜欢,经常纠缠展长生讨要,展长生只得分给他一半。如今饮的自然是微苦的金线草汁。

疼痛渐消,展长生却心有余悸,再不敢勉强修炼,只倚靠在厚实的皮毛软垫上,另外思索对策。

他苦思良久,墙角却忽然传来一阵笃笃闷响,展长生寻声望去,那粒许久不见动静的雕蛋上赫然露出一道裂缝。

展长生一喜,忙靠近巢边细看,那裂痕约在雕蛋三分之一处,渐渐环绕成一圈,最后卡嚓一声断开。

一头通身黄毛,圆滚滚的小鸡仔小心翼翼探出头来,头顶一片亮晶晶蛋壳,毛色鸭黄,鸟喙浅黄,正瞪大一双黑溜溜眼睛四处张望。同展长生见过的银足金羽雕全然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那小鸡仔挣脱蛋壳,滚落在暖阳草编成的窝中,扑腾一对小肉翅努力站稳。展长生伸出一根手指,助它站直。那幼鸟又一口一口,将蛋壳啄下吞吃了小半,黄绒毛上粘液迅速变干,落汤鸡便化作小毛团,精神奕奕望向展长生,仰头道:“啾。”

展长生伸出手指,那幼鸟便扑腾小肉翅,一跃而上,两只浅黄小爪牢牢抓住他手指。

这雕蛋乃那两只金羽雕死后遗留,姑且也算个遗孤,展长生心头感慨,这石屋中聚集无论灵兽凡人,皆是幼时失怙,也算是境遇一致,同病相怜。

他心中便愈发生出怜爱之心,一面轻抚它羽毛,一面叹息道:“也不知师兄见到你是什么反应。”

展龙嗜杀乃是本性,故而不喜同生灵多做接近,但凡靠近者,都只觉一刀杀了痛快。若不能如愿,便生暴躁。

展长生先收了夏桐生,又收了乌云母子,如今又收了这小毛团,他日展龙回转,瞧见这一屋的熙熙攘攘,羽毛翻飞,却不知是什么神色。

展长生思及此节,不觉露出些许笑容,一时甜一时苦,却只得压下思念,将那小鸡仔带出石屋。

屋外花草盛开,夏桐生正骑在团团身上追逐蝴蝶,眼见展长生带着只毛茸茸、黄灿灿的毛团出来,顿时两眼大张,轻轻一拍团团后背,唤道:“爹!爹!毛团……”

展长生下蹲迎接三只幼崽围攻,只略略放低手腕,叫他们看得见摸不着,生怕幼鸟娇嫩,被两只幼熊一掌拍扁。

夏桐生急不可待,去拉扯展长生袍袖,嫩声道:“吃……好吃……”

团团圆圆亦是在毛茸茸脸上露出垂涎欲滴的神色。

展长生苦笑道:“千万吃不得,这也是你们的弟弟,”他略一迟疑,既然分不清这幼鸟雌雄,干脆全当雄性饲养,“名叫……毛毛。”

第三十三章:耕牛

夏去秋来,秋尽冬至,那山林中草木绿了又黄,黄尽落地,最终又是白雪满山。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寒冬。

去年此时,展长生同师兄外出狩猎,收养了乌云一家。如今已整一年。

他修炼进展愈加缓慢,直至两日前,卡在筑基八层再无寸进。

单灵根被视作天赐良材,修行极少遭遇瓶颈,由筑基至凝脉,假以时日自然水到渠成。

展长生却因窍穴锁闭,失掉这先天的优势。无论他用尽手段,却是徒劳无功。他终是下定决心,要外出寻求机缘。

临行前,自然要将乌云同幼崽们安置妥当。

乌云性情温顺无害,几近笨拙,实则修为已达四阶巅峰,几乎等同人修凝脉初阶,少有敌手,又忠心耿耿,自可放心。团团圆圆也有其母一半体型大小,黑毛中伸出的利爪雪白森寒,其利断金,约莫也算两头二阶灵兽。有这三头灵兽保护夏桐生,理当绰绰有余。

展龙同他久居山中,猛兽便知晓这片地盘有高人霸占,不敢擅闯。他又在这数月间,在方圆百里内安置防御法阵,以策万全。

其余便只得看这一人三兽的运数如何了。他将一枚传讯灵符交给乌云,又将灵兽丹、各色灵药、夏桐生的零食玩具、换洗衣物皆备得充裕。

随后取出驭兽符来,立时察觉到乌云在劝他稍待几日,等暴风雪停了再走。展长生笑道:“一点风雪何足惧,你同这群幼崽倒要小心行事,莫要跑得太远。”

乌云不舍,却仍是同他再三保证。

展长生便又轻轻揉它毛茸茸头颅,旋即转向石屋一角,柔声道:“毛毛,过来。”

那处墙顶突出的石橼上,正栖有一只毛色淡金的幼雕,见展长生召唤,立时张开双翅,利落飞下来,稳稳停在展长生手臂上。

这幼雕乃是妖禽中的王者,天生高傲,并不爱同其余灵兽厮混,眼中只有展长生一人。

展长生便想带他外出历练一番,故而取出驭兽符,岂料不待他开口,毛毛便自行张开鸟喙,吐出一滴艳红的心头血来。

展长生微微一愣,便见毛毛直勾勾盯住他,桀骜之下难掩稚气。展长生失笑,急忙朝驭兽符中注入灵力,将那滴心头血吸纳入符中。旋即便察觉到毛毛所思所想,它正说道:“小爷我大发慈悲,做你的灵宠便是,那灵兽丹每日不可少喂,如若不然,即便你是主人也照啄不误。”

不愧是妖禽王者的银足金羽雕,这表达字句清晰,条理分明。

展长生便柔和笑道:“你放心。”他取出几粒灵兽丹,公平分给团团圆圆和毛毛,最后喂了众灵宠一次,又小心抱起夏桐生,轻轻抚摸几下他日渐坚硬的头毛,低声道:“桐生,你义父走了。这趟远门不知多久,但有斩获,我自速归。你好生听乌云的话。”

夏桐生只直勾勾望他片刻,忽的张口打了个呵欠。

展长生只得将这幼儿交给乌云,又对团团圆圆保证,下次外出历练则带它两兽同往。旋即召出飞行木简,配上狂风神符,一跃而上,喝道:“毛毛!”

木简风驰电掣冲入风雪之中,银足金羽幼雕全然不惧迎面而来的猎猎寒风,两翅张开,一声清越唳叫,只见半空淡金色闪电划开风雪,紧追木简而去。

展长生心中早有计较,先往长宁州外行了一趟。几乎两年岁月过去,永昌依旧龟缩,任由长宁、琼英落入魔军手中。

原野外白雪皑皑,银装素裹,早已看不出昔日尸横遍野的惨状。

展长生操纵木简落地,在雪地上一步一坑行了片刻,忽见前面雪包鼓起,他一扬手,灵力聚成清风,将那处白雪尽数吹散,露出一座荒坟,坟前粗糙石碑上刻有一行字:长宁护国神盾葬于此。

终究有百姓记得那四十万大军,虽不敢明目张胆收捡尸骨,却仍是设法立了一座衣冠冢悼念英烈。

展长生在坟前郑重拜了三拜,又取出一壶烈酒淋在坟前祭奠,为恐露出端倪,重新扫雪覆盖坟头。

此处心事已了,他便重新召出木简,离了长宁,朝极东之处飞去。

毛毛一直翱翔在乌云上头,见展长生重新现身云头,一阵振奋,扑愣愣降落在他肩头,昂首挺胸,同乘木简。

展长生早有计较,这大陆上泰半俱是凡人,征战不休,并非修仙的良处,更何况他被多个门派重金悬赏,自是避得愈远愈好。

大陆有三国,极东有海,海上十洲,所住皆是修士,争斗固然惨烈,却也有诸多同门交流,能解他疑惑。

故而展长生此去目标正是十洲之首,面积等同半个大陆的鹤云洲。

那木简得了神符加持,日行三千里,横穿大陆却并非数日之功。故而他成日赶路,为恐节外生枝,每两日便寻个僻静山林略作休息,精神饱满方才继续飞行。

毛毛初次外出,只觉天高地阔,任意翱翔好不快活。展长生只在少人之时将它自灵兽袋中放出自由玩耍,却也足够毛毛大开眼界,每次外出皆要捕获些野兽回来。

小者如野兔山鸡,大者如野猪猛虎,更有甚者,竟捕了一头耕牛回来,献宝一般抓在一对银爪之中,环绕展长生飞舞了数圈,才将那奄奄一息的耕牛扔在木简之上。

展长生见那耕牛尚且系着牛铃缰绳,又是无奈,又是气恼,他在清河村中长了十六年,如何不知晓一头耕牛于农家何等重要。

他眼见毛毛喜孜孜环绕木简飞行,只得停下木简,轻轻一扯缰绳,低声劝道:“毛毛,瞧这缰绳鼻环,这耕牛是有主之物,并非野生。你自何处猎来,带我去可好?”

幼雕见不着奖励,百般不愿,竟发了脾气,扭头飞远。

展长生见它桀骜,取出驭兽符握在手中,厉喝道:“毛毛,滚回来!”

饲主发怒,那幼雕亦是受了处罚,神魂剧痛,毛毛一声惨呼,听得展长生心软,便放缓语气,却仍是道:“滚回来。”

毛毛委委屈屈飞停在木简边缘,肚皮贴上木简,翅膀奋力一撑,勉勉强强在木简上滚了一圈,在空中翱翔的矫健身姿,着地后无比笨拙。

展长生一愣,残余的一点怒火也烟消云散,哭笑不得,屈膝将它抄起,抱在怀中。

毛毛发出几声啁啾,无限委屈自驭兽符中传来。

展长生轻抚它羽毛,柔声道:“毛毛,这次便算了,切记有主之物不可擅动,你自何处捕猎,带我去瞧瞧。”

毛毛指示他一个方向,展长生便调转木简方向行去。

那幼雕虽不太明白理由,却也记住了此举不能讨主人欢心。它在展长生怀里趴了片刻,重新振翅,在前头引路。

加持过的木简同这金羽雕竟只能齐头并进,待它长成,速度更是惊人,寻常法宝难望其项背。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毛毛便朝下飞去,木简穿过云层,下方显现出层层山峦河流,田地如鳞铺陈大地,算来已是大周境内。

不一时幼雕便已降落在一家农户外,环绕房顶飞翔,展长生亦是缓缓降下。

便见那山村众人奔走相告,急匆匆往村口晒谷场齐聚而去。

展长生一时怔愣,只觉眼前这幕好不熟悉。

昔日上清门莅临清河村时,岂非也是这等架势。

不过那日他在村中奔忙,等待恭迎仙师,如今却立在云头,接受凡人朝拜罢了。

展长生唯恐坏了修真界规矩,暂且按兵不动,眼见众村民设了香案,齐齐跪拜,口称“上安村村民恭迎仙师降临”时,方才缓缓降下,肃声问道:“村中谁家丢了耕牛?”

众村民面面相觑,为首的村长方才颤声道:“仙师神机妙算,正是老朽家半个时辰前丢了耕牛。”

展长生心中苦笑,哪来的神机妙算,他分明是为向苦主赔礼道歉而来。

这话却也不便在外开口,他一跃而下,却仍是叫竹简悬在众人头顶,免得叫众人瞧见耕牛尸身。毛毛亦是飞回他肩头,只扫一眼满村凡人,便百无聊赖只顾梳理自己羽毛。

那老村长诚恐诚惶,命人速速打扫大堂,迎接仙师入内。

展长生也不罗嗦,入内之后屏退他人,便开门见山道:“我家灵宠误伤了耕牛,特来请罪。”

老村长何曾听说过向凡人请罪的仙师,一时间惊得六神无主,不知展长生真意,只得连连摆手道:“仙师……伤便伤了,不敢当,老朽不敢当。”

展长生在储物戒中一扫,却面露尴尬之色。他远离尘世已久,此时戒中琳琅满目的灵石法宝,竟寻不到半件凡间通用之物,金银更是半点没有。

他只得取出三枚下品灵石,迟疑道:“不知这些能换多少银两,望老丈能收下。”

老村长方才信了几分,这仙师果真是特立独行,来赔罪的。他却不敢收,只得道:“仙师言重了,我等凡人岂敢追神仙的债,仙师切莫折煞老朽。”

展长生执意要赔,老村长执意不敢收,一时间竟陷入僵局。展长生只得道:“既然如此,不知老丈有什么困难,我替你解决一二,也算还个人情。”

那老村长一听,竟是两眼一亮,忙道:“实则我上安村中,却果真遇到件难事。”

原来两年前,上安村后山突然不知被鬼怪还是妖魔占据,山腰以下任村民进出,山腰以上却严禁进入。若是强行进入,便会迷失在林中,无论如何朝上行走,最终仍是行到山脚。

如此便罢了,更兼村中自此开始,时常发生些怪事,如酒坛突然变空,才出锅的热菜眨眼便没了踪影,直闹得村庄鸡犬不宁,人心惶惶。

那怪物不伤人命,只爱偷盗,终究太过扰人。故而村中多次悬赏,想要除去那怪物,应邀而来的仙师却尽是些坑蒙拐骗之辈,趾高气扬而来,灰头土脸败走。

展长生自是理解,修真者但有小成,谁肯花费精力理睬区区一个山村这点困扰。

他便颔首道:“我去瞧瞧。”

老村长自是大喜,指明上山道路,展长生又将耕牛尸首归还,方才乘上木简,带领毛毛径直朝后山顶飞去。

不料他在山顶飞了两圈,竟半点看不出异常,只是降落至山顶十丈之处后,往下便遭逢阻力,木简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那山头树林茂密,不知为何竟能遮蔽视野,展长生神识不能外放,仅靠目力全然看不出端倪。他便将毛毛收入灵兽袋中,调转木简行至山腰,此时便轻易降落到山林中,寻到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蜿蜒伸向山顶。

展长生收了木简,信步向上行去,过了山腰,灵气浓度骤然一变,浓了数倍。

他又细细查看,林中草木茂盛,此处山青水秀,是个富饶之地,一路看去竟有些灵草生长其中。

展长生顺着山路向前,只觉分明是向上走,过了一炷香功夫,却发觉眼前豁然开朗,竟来到山脚下。

展长生折身上山,又走了一遍,这次却仍旧行到了山脚。

如此反复七八次,天色已渐渐擦黑,展长生乐此不疲,最后一次上山。这次却不一味向前,反倒偏离山路,在林中草地上穿行。

天色暗沉无光,展长生取出个放置有缩微金光阵的八卦盘,稍一激发,那八卦盘便亮起柔和白光,将林中照得清楚分明,纤毫毕现。

他细细查看片刻,终于看出端倪,蹲在一株巨大榕树气根下,将浮土枯叶拨开,露出整整齐齐半埋土中,横三纵九的二十七枚灵石来。

展长生嘴角噙笑,这果然是个迷宫护山大阵,并无伤人之意,只是善用此地风水地脉,将闯入者引出山外。想来这设阵之人手段高明,却是宅心仁厚,抑或是不愿多生事端。

如今被他看透,展长生自是喜悦,便要去抽掉灵石,解除大阵。

他甫一伸手,便听见一个苍老嗓音在耳边炸响道:“莫动手,莫动手,老夫放你进来。”

旋即山顶亮起一点青蓝灯火,那嗓音又道:“按灯光指引上来。”

展长生便重新将那处灵石遮掩好,朝那灯光走去。

只觉那灯光一时在左,倏忽又在右,忽上忽下,变换无定。展长生心无旁骛,只盯着那光芒行了半盏茶功夫,便抵达一处木屋。

那灯光原来是门口一盏灯笼,门外一个身着短褐的老者两手抄在怀中,须发皆白,面色红润,正吹胡子瞪眼,怒视展长生靠近。

第三十四章:破阵

那老者农夫打扮,足踏草鞋,神色倨傲,正冷睨于他。

展长生便微微一笑,收了阵牌,一拱手道:“老人家,好阵法。”

那老者子鼻孔里哼了一声,“老夫这九曲大迷宫阵天下无双,岂是一个好字了得。你这小子竟能窥到门径,师从何处啊?”

展长生仍是谦恭有礼道:“在下姓展,不过偶然拾得一本阵法秘籍,自己随便琢磨罢了。”

那老者白眉倒竖,勃然大怒道:“胡言乱语!你随便琢磨,就能看透老夫这大阵,当我布法大仙是浪得虚名不成?”

这位老者不知何等人物,竟以大仙命名,当自己是黄鼠狼不成?展长生嘴角微微一抽,便将那点笑意强压下去,不敢造次。

他只能从那老者身上察觉到细微灵力,约莫是炼气中阶修为,不足为惧。展长生却不改恭敬,仍是温言道:“大仙前辈这九曲大迷宫阵,是否不完整?”

那布法大仙白眉又是微微一挑,强辩道:“虽不完整,要阻寻常修士却也足够,你究竟自何处习得的阵法?”

展长生便取出在通天坊购得的那本《基础阵法》,价值五枚灵石,捧在手中,恭恭敬敬呈上,“晚辈正是自此书中习得。”

布法大仙一扫,更是吹胡子瞪眼,怒视于他:“这等寻常货色,如何同我精妙大阵相提并论!你少来唬我。”

展长生正色道:“前辈差矣,所谓一法通,万法通,民间又有云: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这基础二字,岂非正是天下万法的根基。前辈这九曲迷宫阵固然精妙绝伦,若细细推衍,这因地制宜,运用木气的手法,与基础乙木阵原理一致。这衔接回转处的灵石放置之法,亦可用二阶的迷踪阵举一反三……”

展长生这番长篇大论,半真半假,又掺杂了些载于《万阵归一》的原理,直听得那布法大仙两眼圆睁,自袖中伸出手来,抚须沉吟半晌,方才迟疑道:“奇哉怪哉,乍听一派胡言,细思竟言之有理……”

他又沉吟片刻,方才微微侧身,让出进门的通道:“进来再说。”

展长生笑道:“多谢老人家。”

他暗自警惕,迈入房门中,顿时足下一软,陷入一片软绵流沙中,眼角也瞥到银光闪烁,成千上百的飞刀迎面飞来。

足下流沙极其松软,眨眼便吞没到展长生腰身,飞刀自头顶划过,算是逃过一劫,四周却有无数头巨大毒蝎沙沙作响爬来,毒针高悬,青紫瘆人。

展长生却不动不闪,反倒垂目静默,忽然屈膝一蹲,自流沙中抓出一柄巴掌大的土黄小旗。

刹那间,流沙、飞刀、毒蝎烟消云散,半点不留。展长生立在木屋门口,那室内布置雅致,有如一间书斋。更有一盏黄铜香炉冉冉生烟,散发松木香气。

布法大仙已在木屋中唯一的圈椅中坐下,愠怒渐消,反倒露出些赞许之色,高深莫测捋须道:“果然有些真才实学,你这小子,倒有几分胆色。坐。”

展长生柔和笑道:“前辈谬赞了。”他一顺衣袍下摆,坐在一旁木凳上,又问道:“晚辈孤陋寡闻,竟从未得闻前辈仙号。”

那老者只是豁达一笑。

原来布法大仙果真是一头修炼成精的黄鼠狼,渡劫失败,被天雷毁了肉身,唯独留了一缕元神侥幸逃生。辗转落入上安村中,适逢村中一户人家大丧,他潜入灵堂,附身在那老者尸身内,借尸还魂,连夜潜逃,躲入后山中。

那布法大仙运道好,这老者身怀一点灵根,故而修炼一久,终于凝练了一点灵气,旋即便在山中布了迷宫阵,将半座山头据为己有。

这大仙能修炼至渡劫,当真有几分真本事,展长生肃然起敬,拱手道:“前辈半步成仙,可敬可叹。”

布法大仙悠然靠在圈椅中,叹息道:“往事不提也罢。老夫早已认命了,只愿安享余生,唯有一事放心不下。”

展长生心领神会,恭声问道:“莫非是偷山下农家酒肉一事?”

布法大仙道:“正是……绝非此事!”他怒瞪展长生道:“休得胡言乱语,老夫不过取些供奉罢了。那村中风调雨顺、不受虫灾,全是老夫阵法之功,供奉自是理所应当!老夫一身修为尽废,唯有阵法一道熟记于心,如今后继无人,委实痛心!”

展长生见他过得惬意悠然,口称痛心,却摇头晃脑,漫不经心。

不待他再开口,布法大仙又道:“老夫看你这小子有几分学阵法的天赋,不如拜入老夫门下,老夫自然倾囊相授。”

展长生先是一喜,又是一忧,却仍是道:“蒙前辈错爱,只是晚辈曾拜了个门派,不幸师尊却不在人间,故而无人指点。虽是如此,却不敢另投他人门下。”

屠龙仙人确是不在人间,而在神国,展长生所言不虚,至于布法大仙如何理解,自是任由他去。

布法大仙颔首赞许,却仍是取出一枚玉符,朝展长生抛去,“无妨,拿去。”

展长生慌忙接住,贴在额头以神识一扫,便见玉符中俱是阵法心得。

他这般行动时,布法大仙讶然道:“你已是筑基高阶,为何还不懂神识外放?”

展长生面露尴尬,布法大仙便恍然大悟,起身道:“老夫就越俎代庖,替你师尊指点一二。”

展长生喜出望外,急忙拜下,“请前辈指教。”

布法大仙颔首道:“孺子可教,不过老夫仍有一个条件。”

翌日清晨,展长生便折返村长屋中,嘱托他备下美酒佳肴,送入山中。只需每月供奉一次,山头封闭自然解除,村中更不会再有酒肉菜肴失窃之事。

展长生道:“那山中住了个善心的仙人,只需好生供奉,自会守护村人平安。旁的切莫过问,亦不可对外人言。”

村长深信不疑,自去备下佳肴美酒。此后村中虔诚供奉,果然风调雨顺,平安无事。数十年后,更在山中修了一座山神庙,将那布法大仙当作山神拜祭,为那大仙积攒了无数功德,助他得道,这却是后话不提。

解决此事后,展长生便在布法大仙的木屋中盘桓了大半个月,习得神识外放、灵力凝结各种基础,得了名师传道解惑,果然种种困惑迎刃而解。

半月之后,布法大师领他前往靠近山顶的一处崖壁。那崖壁满布青藤,初春时嫩芽萌发,一片鹅黄颜色喜人,生机盎然。

布法大仙轻轻一拨藤条,那藤条仿佛门帘一般,自动分开,露出山壁的苍灰岩石和泥土来。

展长生望见那岩石裂痕交错,纹路繁复莫名,忽有所觉,这纹路竟形成了一处大阵的角落。

布法大仙负手立在一旁,昂然道:“此处另有玄机,你且看看。”

展长生道:“是。”

他便放出神识,覆盖在山崖之上。自从习得神识外放,天地间豁然开朗,仿佛将感官向外延伸了百倍有余,临敌预警,探索地貌,都有无数好处。展长生此时神识只能覆盖一丈范围,却也极为受用。

他便取出木简,盘坐其上,在那足有二十丈高、十余丈宽的山崖前仔细搜索。

布法大仙则盘坐一旁,自得其乐地取出酒壶,自斟自饮,好不惬意。

展长生不久便看出了端倪,那山崖岩石被人借岩石裂缝走向布阵,阵法各处灵力衔接处则种有千年灵草,只是那些灵草充沛的灵力尽被导入阵法之中,分毫也不外泄。

不知何方高人,竟因势利导、就地取材,未用分毫的丹砂石胆这等寻常画阵材质,以裂痕替换阵纹,以灵草代替灵石,布了个复杂的大阵。展长生一时竟看不出关键所在。

他便扭头看布法大仙,目露钦佩之色。

布法大仙饮一口酒,方才慢悠悠道:“老夫也是被这玄妙阵法吸引,才肯留在此地。不然凡人大陆灵力稀薄,老夫早往十洲去了。”

展长生道:“前辈不如随我同往十洲历练。”

布法大仙大摇其头,“不去,不去,老夫数千年心血,渡劫时毁于一旦,早就累了,不如眼下逍遥自在。小子少来罗嗦,这等珍稀机会,多瞧一眼,也是受用不尽。”

展长生便再看那阵法,初时只觉繁复莫名,不得要领,望得久了,竟有些头昏脑胀,灵力亦有隐隐暴走的趋势。

布法大仙怕他走火入魔,忙将他唤回去休息片刻。展长生只静坐片刻,一恢复便重往山崖前站定,任布法大仙如何呼唤也不理睬。

一连六日,每日皆然,布法大仙见他沉迷若此,既欣慰又无奈,只得随他去了。

倒是毛毛得了这许多天自由,天高海阔,称王称霸,方圆百里内的凶兽猛禽都臣服其羽下,更叫它性子愈发骄纵。

第六日傍晚时,展长生忽有所觉,取出那本《万阵归一》,对照查看,山崖东北角一处阵纹,果然同书中天歌阵的部分阵纹对上了。

天歌阵唯一的效用,便是立于阵中之人,声音被扩大百倍,引吭高歌时,能声动数十里。

展长生盘膝而坐,将那古书放在腿上,又找到了其余几个对照之处,皆是不同阵法中的部分阵纹。

那几个阵法同天歌阵大同小异,皆是效用奇异,如同鸡肋。如今被拆碎组合,却各有妙用。

譬如那天歌阵中碎片,效用为放大,放在天歌阵中不过将声音放大,如今融合在山崖大阵内,却与聚灵阵碎片结合,能将灵草溢出的灵力放大百倍,以供这巨大法阵运转之用。

展长生看懂这组合,顿觉醍醐灌顶,方知那书中种种鸡肋法阵各有其效用,若是善加利用,便能如虎添翼。

第七日天光微曦时,展长生道:“前辈,此阵可破。”

布法大仙一惊,酒葫芦自手中滑下,险险被他重新接住,“当真能破?”

展长生谨慎道:“六成把握。”这巨阵只有一个作用,便是隐匿,被精心隐匿之物,想来极有价值。

布法大仙便肃容道:“我为你护法。”

若是破阵失败,只怕被那巨阵之力反噬。展长生却并不畏惧,那阵法看似庞大,却并不伤人,若破阵失败,阵中隐匿之物便会被传送至别处,无非是失了些宝藏罢了,展长生性命却是无忧。

他却也谢过布法大仙,而后合目休息,直至精神恢复至巅峰,便起身一跃而上,抓住青藤。

这阵法造得极为巧妙,东北角本是死门,冒险触碰便会引发大难。展长生不舍破坏这大阵,只愿巧妙拆解,寻到暂时失效的法子。

他便落在西北角上,拨开草丛,果然见到一株小树,不过尺余高,通体鲜红犹若珊瑚,叶片如小巧枫叶,鲜艳夺目,被妥善隐藏在草丛、绿藤之中。

这小树属火属木,名唤东海血枫,成树不足两尺,精巧犹若珠玉雕琢。树脂用于炼器炼丹,能增加提纯材料精粹的几率。此阵中用来替代火属性基底材料,倒是个新奇创意。

展长生先取了赤红色火浣砂,顺着血枫周围的裂痕填补完毕,随后取出一柄青玉小铲,小心翼翼挖掘泥土。灵力顺根须一路蔓延,将大多数根须保护妥当,这才一口气自岩壁中起出来。

血枫离阵,刹那间那处缺口便涌出热气腾腾的白雾,旋即一股热泉喷溅而出,展长生急忙向上一跃,避开滚烫泉水,复又取出更多火浣砂,连接先前填补的部分,重新贯通,将那热泉封住。

这泉水滚烫灼热,正是长年累月被火属性血枫加热的缘故。此时血枫移除,整个法阵运转减弱,便听崖顶上一阵轰然巨响,似有巨石坍塌。

展长生将血枫小心收入储物戒中,旋即攀上了崖顶。

布法大仙同样利落攀上崖顶,随他一同望向崖顶一块两人高的巨石上露出个能容人进入到山洞入口来。隐隐能见石阶整齐,蜿蜒而下。

布法大仙愕然道:“这、这便成了?”

展长生笑道:“幸不辱命。”

挖掘一株血枫自然不过举手之劳,困难之处却是在于前几日的推演计算,穷尽心力。如今见到成效,展长生自然心旷神怡,便问道:“前辈不如同去?”

布法大仙自然欣然从命。

展长生行在前头,布法大仙跟在后头,二人沿石阶而下,不过下了一丈左右,便进入一片开阔空间中,四处水汽蒸腾,闷热潮湿。

若是向前望去,便瞧见石地当中一口泉眼,约莫占了半亩地,如热锅烧沸般汩汩翻腾。

布法大仙上前两步,将手探入水中,闭目片刻,方才道:“这是一眼上品的火灵泉。”

展长生心中一动,布法大仙却是神色复杂,皱眉看他一眼,“若老夫修为仍在,说不得一时贪心,就要杀了你独占灵泉。”

展长生就是一凛,又听布法大仙肃容道:“小子,修仙之途固然艰难,最险恶却是人心。你往后要万般小心,不可如眼下这般轻信于人。”

展长生便忆起通天坊的种种遭遇,眼中一时酸涩,忙转过身去,用衣袖匆匆擦拭,方才哑声道:“谢前辈教诲。”

布法大仙仍是叹息道:“老夫不过是一头黄鼠狼,却比你们凡人要干净得多。哼,不提也罢,这泉中火灵力充盈,必有泉精,自己去捞。”

火灵泉中有火泉精,也是个可遇而不可求的宝贝。展长生自然不客气,施了个避水诀便跃入泉中。

那泉水愈是往下便愈是滚烫,展长生有风翎衣同灵力双重屏障也有些受不住。他又取出一个九暖九凉的凉阵牌佩戴腰间,方才自火热水压中缓过气来。

神识在浓烈灵泉中亦是压缩得不足一丈范围,好在这灵泉并不算深,沉了两丈有余,便已经触底。

底部盈盈红砂,颗颗晶莹血红,乃是火灵力结晶。晶砂中更埋有两块火红晶石,一块两尺长短,一块不足一尺。

展长生便取了大块的火泉精,留下不足一尺的仍埋在晶砂内,假以时日,这泉精仍会长大。

那火泉精极为烫手,连展长生灵力都挡不住,他只得快速收入一个白玉匣内,扔进储物戒中。

阵牌此时已受不住热力袭击,镶嵌的压缩灵珠接连消融,牌身裂开蛛网样纹路,展长生急忙离了泉底,急急往上游去,一个纵身跃出泉眼。

那阵牌应声而随,展长生方才运转灵力,消除全身滚烫热气,他所穿的六铢衣正是当初在通天坊所购,如今衣摆、袍袖处处呈现被烫坏的焦黄痕迹。

展长生惊心这火灵泉威力惊人,换了一身新衣,方才四处张望。

他只道布法大仙一时好奇,去了别处查看,不料环绕整个空间行了一圈,也不见那老者踪影。

展长生心道不好,冲出山壁,四处寻找,布法大仙却不在木屋中,后山、村中皆不见踪影。

那灵泉所在之地只怕另有蹊跷。展长生召回幼雕,重新折回山崖顶端,径直进入洞中。

这一次他才走了几步,靠近东北角时,足下立时金光大盛。刹那间天旋地转,展长生只觉眼前一花,竟离了那处山腹,站在一片青油油的麦田之中。

眼前是绵延的翠绿农田,一条小路通往前方,尽头处却是个山庄。四周灵力充沛,远胜凡尘。

那山庄围墙俱是青砖黑瓦,配有古朴瓦猫,修得整齐大气。

展长生一路走近,身旁、头顶时常有人来人往,个个仙风道骨,俊逸出尘,或是御剑飞行,或是乘坐各色法宝,俱是修真者。

展长生暗自警惕,却见那山庄大门敞开,任由人进出。

人人神色宁和,气氛祥和愉悦。

两位守门的门童俱是一身整洁褐衫,约莫十三四岁年纪,长得粉妆玉琢,清秀可人。那二名门童瞧见一丈开外的展长生,初时惊愕,继而笑逐颜开,在原地行礼,清脆道:“难怪今早喜鹊叫个不停,原来是有贵客到了。请恕小的有失远迎。”

展长生见状,眉头皱得愈发深,并不靠近,只立在原地四处打量。

这些修真者,修为低者不过炼气初期,同凡人殊无差异,高者却深不可测,只怕已臻凝脉。却人人悠闲,不见半点敌意警惕。

反倒叫满脸排斥神色的展长生成了异数。

便有人嗤笑道:“这修士不知从哪里的乡下摸了来,这般胆战心惊的模样好生可笑。”

展长生冷眼一扫,便瞧见那嗤笑之人同他年纪相似,修为却已是筑基大圆满,灵力凝实浑厚。一身素白深衣,衬得他丰神如玉,身姿翩然,被一群仆从众星捧月一般环绕。

那两名门童彼此使了个眼色,一人上前,笑容满面迎接那公子,恭声道:“柳公子,您回来了?可寻到那紫茎何首乌了?”

那公子闻言神色一沉,冷冷哼出声来,甩袖迈入大门。

另一名门童却迎上前来,在展长生面前深施一礼,亦是恭敬有加,“这位仙师,想来是误打误撞,入了我青元仙境?”

展长生见他神色诚恳,不似作伪,便回了一礼,问道:“敢问道友,青元仙境是何处?”

那门童笑道:“不敢当,在下不过青元仙境里一名打杂的小厮,仙师唤我明月便是。还请仙师移步,容在下为仙师说明。”

明月往门外围墙边移了几步,静候他过来。展长生见他不过想避开人来人往的大路,便也警惕靠近。

明月见他小心,也不过一笑,便为他介绍。

原来万年前有一位仙人名唤青元子,此人古道热肠,最是善心博爱,发下宏愿要为天下凡人修仙尽绵薄之力。

他为此耗费数千年时光,收集无数资源灵脉,打造了一处青元仙境。但凡具有灵根的凡人皆可通过大陆百处传送阵,进入仙境中潜心修行、接受指点。

千百年之后,传送阵泰半已毁,青元子亦是渡劫升仙,脱离凡尘。

唯有这青元仙境遗留下来,若是有缘者,自能进入其中,持续修炼,也是一件大机缘。

明月笑道:“自青元上仙羽化登仙之后,此地凡修若是得庄主举荐,便有机会不渡天劫,直接进入仙界。”

不渡天劫,不能成仙,却可担任仙侍,跟随在各位上仙身边伺候。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展长生又问道:“庄主是谁?”

明月道:“庄主尊讳照空,乃青元上仙后人,平日里深居简出,寻常人等难得见上一面。”

展长生便猜测,这青元上仙只怕是个有野心的,自凡人中挑选修真者悉心培养,日后升仙,自然隶属青元一系。

乍看是吃力不讨好,一万个修真者也未必有一人能渡劫。只是神仙之心,岂能以凡人之理度之?

他终究只是不信那青元上仙大爱无疆,一心传道罢了。

展长生便又问道:“如何离开青元仙境?”

明月许是见惯不惊,仍是极有耐心回答:“上仙知道仙途难行,坚持不易,故而在出口设下十道关卡,若能闯出去便可离开。若是闯不出去,却有性命之忧。”

展长生仍是道:“多谢指点,敢问关卡在何处?”

明月指向围墙,“就在庄中,每年只开启一次,距离今年开启尚有半年之期,然则已有两百多年无人挑战了。”

明月一时好奇,便问道:“不知仙师缘何一定要走?”

展长生只道:“有要事在身,不敢耽误。”

明月面露遗憾,却仍是道:“还请仙师随我入庄登记,在下自会向管事禀报,待关卡开启时,再来说与仙师知晓。”

展长生便随他入内,只登记了名讳修为后,便领了一枚身份玉符,明月叮嘱他随身携带。玉符做身份认定之用,另则附了山庄堪舆图,何处有讲堂,何处有书斋,何处有商铺,何处可接历练任务,俱标记得清清楚楚。

展长生一扫堪舆图,不免又困惑,“何处有客栈可落脚,为何这堪舆图中没有?”

明月笑道:“庄中并无客栈,仙师瞧庄中哪间小院顺眼,外头又挂了个写有空字的木牌的,只管将木牌摘下入住,他日若要远行,再将木牌挂出来便是。”

展长生一时怔然,只觉这仙境果真是个桃源乡,如此共产富足,如何培养竞争之心?

他自是不便质疑,只将困惑藏在心中,径直迈出登记的大屋,顺着大门往内的平坦石板路,一路信步行去。

第三十五章:仙境

青元山庄成八卦形,占地极广,青石板铺路,苍灰岩砌墙,黑瓦红柱,处处整洁大方。

外八卦区域为居所,内八卦区域为讲堂、训练场与各类商铺。

居所处又按修为划分,未入道一处、炼气一处、筑基初、中、高各一处,凝脉亦是如此。

金丹修士的居所,却不在外八卦,而在内八卦中,同庄主比邻而居,寻常修士难得一见。

若修为再进一步,只怕这仙境便再无力教养,而要送出境外。

展长生顺大路行至居所群聚处,便见街道入口立了左右两座高大石碑,一左一右各书六个足有一人高的狂草大字:“穷者独善其身,达者兼济天下。”署名处正是青元子三字。

这片修真大陆以修道为主,无人知晓何为经史子集、何为孔圣人言,眼下这儒家圭臬却堂而皇之出现在修道者聚集之地,石碑旁人来人往,似是早已习以为常。

展长生便对那青元子身份有所揣摩,只怕也是当年自唐国穿越而来,又一帆风顺得道升仙的天才。这份气魄同豁达之心,竟似全然不知世间险恶一般。展长生先前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展长生肃然起敬,对那石碑行了一礼,心中默祷:“唐国前辈,看在你我他乡遇故知份上,请佑早日寻回师兄。”

行礼完毕,他方才迈步进入居所处,但见方正小院整整齐齐,沿路排列开去,朱漆小门紧闭,围墙高耸,围墙之上更有隐隐光幕波动,能将内里动静全然隐藏,妥善保护各人私密。

展长生顺街行走足有半盏茶功夫,期间路过上百宅院,俱是有人居住。到了拐弯处,方才瞧见一间宅院的门上挂着木牌,方方正正写了个“空”字。

展长生既不打算长住,自然不拘这宅院位置风水,径直摘了木牌,大门顿时吱呀一声打开,一道光幕拔地而起,将这宅院团团罩住。

展长生见状,又取出身份玉符,轻轻贴上光幕,那光幕便顺门口消融,堪堪同门口一般大小。待他迈入门中,光幕闭合,木门亦随之自行合上。

这宅院外头看似小巧,入内却极为宽敞,前后院皆可跑马,只是一片荒芜,仅有些许杂草生在泥土中。许是要主人家自行打理。

院中的厢房三间并排,正中一间放置蒲团,用作打坐修炼,左侧一间有床榻书柜,可供修士维持凡人的睡眠习俗,右侧一间,却是蒸汽腾腾,竟有一眼温泉。

泉中灵力自然不如火灵泉,却也充沛得凝成白雾,对普通修士乃是至宝。

展长生又是一声轻叹,留在此地修仙等同如虎添翼,难怪明月曾言,两百余年来,无人愿意离境。

他先退出厢房,放出幼雕,喂了两粒灵兽丹。毛毛吃饱后便振翅一飞,不料才到围墙处,便被光幕挡回。它自然不甘心,又振翅往高处飞去。

展长生眼见得那幼雕愈来愈小,最终只化作黄豆大小,天顶青光微闪,那幼雕旋即重新变大,又委委屈屈飞回来,料想又被光幕阻拦了。

展长生只得轻抚羽毛,温言劝告:“不知此地深浅,你权且留在院中。”

他劝住幼雕,方才重新进了左侧厢房,查看床榻上的被盖。

一水的柔亮蓝色,俱是冰蚕丝质地,柔软滑腻,光洁如新。然则这冰蚕丝本身蕴含灵力,自是历久弥新,无非是看不出使用痕迹罢了。展长生素来爱洁,凡人习惯亦是根深蒂固,他便抬手一掀,将床褥被盖尽皆撤下,要换上自备的新被。

岂料甫一掀开被褥,就有一股淡得若有似无的苦涩气味传来。

展长生因同展龙相处日久,对血腥、怨恨的滋味极为熟悉。血腥味甘,怨恨味苦,此时便立时辨别得分明,那分明是某人留存的些许怨念。祛尘咒能将污垢鲜血祛除得彻底干净,于这怨念恨意,效用上却弱了些,兼之被冰蚕丝一挡,这点怨念才得以留存至今。

他将被褥翻转过来,苦涩气味便浓了少许。

展长生略略思忖,便有了计较。他在桌上取了个茶杯,去温泉中盛了半杯清水折返,又在指尖一划,挤出一滴鲜血。那嫣红血珠花在水中,将半杯水尽染成淡淡薄红色。

展长生天生通神泉,能活万物,消恨怨,他不知如何提取,但血脉之中自然蕴含。如今融入灵泉水中,他再手捧茶杯,掐了个基础的水系法诀,那薄红泉水便化为一蓬淡淡红雾,朝被褥柔蓝丝面上飘去。

一旦接触丝面,那薄雾立时四散分开、凝聚,隐隐附着被褥表面,形成了一行潦草文字:快逃。

眨眼间,怨念被飞快溶解,薄雾亦是消散得干干净净。

展长生顿时遍体生寒,只觉步步危机,处处陷阱,竟有些立足不稳。

旋即一股血气直冲胸腔,顿时胸口闷痛难消,经脉内灵力狂涌。

他不由跌坐在地上,急忙敛息静心,原地修炼起九转莲华妙法来。

过了大半日功夫,九转周天结束,展长生方才心有余悸张开双眼,长舒口气。

他知道自己思虑过重,险些走火入魔,索性不再多想,站起身来将地上被褥收拾妥当,放入一旁箱笼里。又叮嘱毛毛看家,这才迈步离了小院,去山庄中打探消息。

修真者无昼夜,此时时辰应是凌晨,山庄中却灯火通明,热闹如故,处处有修士出没来往。展长生径直去了领任务处,此处名唤奉行堂,乃是供众修士发布、领取任务,赚取灵石物资之处。

一名同明月同样装扮的少年见展长生入内,便笑容满面迎上前去,稽首道:“这位仙师面生得很,可是第一次前来我奉行堂?”

展长生道:“正是。”

那少年又道:“小的名唤清松,还烦请仙师出示身份玉符。”

展长生只得取出玉符来,那少年神识一扫,竟然微微动容,“原来展仙师入住了东六坊十一院,当真是缘分。”

展长生见他坦然道出地址,不动声色,只做好奇状问道:“那院中莫非有什么典故不成?”

清松笑道:“原先住在那院中那位贵客,两日前被庄主大人相中,送入仙界去了。展仙师或可沾点喜气。”

展长生心头默道,喜气未曾沾到,怨气倒沾了不少。面上却仍是笑得温润如春风,“原来如此,当真可喜可贺。”

清松亦是附和几句,见他转了话题,便笑意盈盈取来一块玉牌,“筑基期可接的任务,尽在其中。”

展长生接过,神识一扫,便见其中罗列了密密麻麻的任务清单。

譬如悬赏三阶狡兽兽牙十枚,报酬灵石一百,灵丹一瓶;采摘松灵草十株,报酬灵石二十;或者猎杀黑风山中肆虐的铁皮黑虎,报酬为一头五十枚灵石……诸如此类,尽是些需要劳苦杀伐的任务。

展长生只扫过一圈,这些任务尽在山庄外,并无半个能接近山庄中诸多管事甚或庄主。

展长生按那任务奖励,估摸了一番此地物价,便取出个储物袋,悄悄放在清松手中,低声道:“实不相瞒,我意不在这些苦寒的任务,清松……可知道我那院中的前任,如何入了庄主法眼?”

清松心领神会,宽大袍袖遮住储物袋,神识一扫,略略露出吃惊神色,那袋中足足有五十枚灵石,足可供他发笔小财。

这少年便笑得愈发殷勤,将储物袋收得妥当,方才低声道:“神仙们喜爱清秀机灵的仙侍,故而庄主挑选时,长相、性情、资质无一不苛求。仙师这般清俊相貌,倒正符合庄主所好。若要被选上……”

少年嗓音压得愈发低沉,展长生凝神细听了片刻,便道谢离去。

清松抛一下手中储物袋,眼中露出些许怜悯之色,暗自叹息道:“又一个不肯脚踏实地修炼之人,整日里尽想些旁门左道,可怜可叹。”随即便仰头张口,将那五十枚灵石尽数倒入口中吞下。

这山庄中的众多小厮门童受仙境控制,不敢伤人,亦不敢哄骗,故而清松所言句句属实。唯独对展长生隐瞒下一句——那庄主实则喜怒无常,若是擅闯禁地,只怕被格杀当场。

展长生打探庄主,自然并非为了去做那劳什子仙侍。只是这庄主神龙见首不见尾,仙境中又透着诡异,他也只能步步为营,一面设法靠近庄主,说服他开个特例,提前开启那十个离境的关卡。

若是能不必闯关而离去,自然更好。

按照那少年指点,展长生离了山庄,跨出大门之后,便取出木简,飞身跃上,朝西北面的松鹤峰疾驰而去。

行了约半盏茶功夫,展长生便瞧见眼前广阔农田边缘的翠绿弧线渐渐现出一抹紫蓝色。

再前行了约两个时辰,展长生已赫然闯入一片紫蓝花海,大风吹拂时,花瓣如雨,几欲将天空也染成浓艳紫蓝。

那香气甜美温润,仿若有实质一般,丝丝缕缕,自展长生鼻腔、肌肤渗透。展长生便觉丹田仿佛被凿开一个破洞,灵力狂泻而出。

木简失去灵力支持,连同乘坐其上的展长生一道,犹若断线风筝般跌落入花田中。

那花海长得繁茂惊人,花草绵密厚实,他竟全然不曾摔伤,反倒蹭了一身花瓣汁水,染得淡褐长衫上斑斑驳驳,尽是一片艳丽污渍。

展长生深吸口气,却一时间惊得不知所措。那香气竟渐渐汇聚成一线,活物一般朝他四肢百骸的窍穴之中钻探。

第三十六章:意外

展龙曾三番五次告知于展长生:你灵根受了凡尘浊气污染,窍穴闭锁,经脉阻塞,若有天材地宝洗髓伐脉,便可重造。

展长生阅遍群书时,便多少留意了一些。

譬如这蓝紫花卉便是其中一种,名唤映空鸢尾。仙境外一株难求,仙境内却如杂草一般遍布原野,形成这片浩瀚花海。

展长生这般跌落在花丛内,便宛如跌进钻石矿中一般奢侈,惊喜过甚,便只余下惊。

若能循序渐进,借映空鸢尾花香奇效,逐步消融经脉内阻塞的浊气,自能打通窍穴,修为大增。

如今这般铺天盖地的花香袭来,犹若群鲨逐血,蝗虫食谷,争先恐后往展长生尚未脱离凡人的经脉中钻去,自然是过犹不及,反受其害。

毒蜂噬心,莫过于此。

展长生只来得及盘膝坐下,掐诀运起九转仙法,丹田内杂质亦被映空蓝鸢吞噬,将他丹田侵蚀得空空如也,内壁斑驳尽是空洞。

他只得取出一枚灵石,抽取灵力,却不料那花香强行净化的功力连灵石一道侵蚀。原本如河流的灵力流刹那间只余一缕涓涓细流,被化去了十停中的九停。

如此下去,只怕他全身上下的血肉经脉,骨髓外皮尽要被吞噬干净。展长生如临大敌,将仅有的几枚极品灵石取出,飞快摆下个简易聚灵阵,再将剩余灵石全部堆积在聚灵阵以内,强行抽取灵力。

往日制作缩微法阵的效果便在此时显现出来,他将灵石握在手中,握一颗炸裂一颗,粉尘转瞬被净化,他则同映空鸢尾抢夺时机,只见那隐隐白雾飞快凝结成结实丝缕,被吸纳进经脉之内。

那丝缕飞快前进,因其灵力凝聚得结实,被花香吞噬得极慢,最终得以贯通全身经脉。映空鸢尾先净化灵气,后净化血肉,展长生的经脉窍穴方才得了几分喘息的机会。

然则这般消磨下去,展长生周围的灵石眼看着就要耗用完毕,四周紫蓝花朵依旧铺天盖地,浓香难躲。

展长生咬牙思索,左右也是死,不如破而后立。

他索性撤了经脉、丹田中的灵力,任由花香吞噬,反倒尝试引导那花香行起九转仙法的功法来。

这就宛若钝刀割肉,凌迟一般在肉身中穿梭,不过片刻,展长生便痛得身躯轻颤,气喘如牛。

大颗带血的绯色汗水滴落下来,转瞬即被映空鸢尾净化得无影无踪。

展长生紧扣手指,一面颤抖,一面将袍袖一角叠了几叠,咬在口中。随后加紧了九转周天,自人穴转地穴,再转天穴。天穴三万六千细孔远非人目力所及,极细微处堪称纳米级别,展长生往日里连人穴尚未打通,自然触及不到天穴,每每皆是意念空转一周天作罢。

此时那花香却仿若化解为无数纳米大小的尖刀,密密戳刺各处窍穴,吞噬消融浊气污垢,无孔不入、无恶不作。

展长生只觉被无数钢刀剖成碎片,一寸寸宰割,又仿若强酸注入,点滴腐蚀消融血肉。

这般痛苦,前所未有。

过了不知多少时辰,展长生死去活来,九死一生,忽觉耳边一声惊人轰响,仿佛天堑打通,天洪倾泻,四肢百骸痛楚刹那间全消,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展长生微一怔愣,才察觉眉心间一阵发热,一刹那间漫天蓝紫花海、青元仙境皆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有无边无际黑暗之中,有一滴清澈透亮的水滴悬在穹顶,将滴未滴,形成下圆上尖的形状。

展长生屏住呼吸,只朝那水滴轻轻伸出手去。不料甫一动作,却察觉不到自己手脚所在。

唯有那隐隐焕发虹彩的水滴上映出展长生清俊惨白面容,唯有双眼中目光闪亮,牢牢紧盯水滴不放。

仿佛亘古之久远,亦犹若弹指一刹那,水滴轻轻离了漆黑穹顶,坠地碎成无数晶莹碎沫。

一声清响,深深震动展长生神魂。

犹若宇宙初生,万灵萌芽,无数植株抽出翠绿枝条,又盛开各色繁花。花朵接连绽放、结果,果实落地,再度萌芽,来年开春时,便长出更多绿芽,更多树木花草,更多瓜果种籽。

如此世世代代,繁衍不息,最终将十方三界染上遮天的绿意。

一股暖意自头顶冲下,仿若初春溪流破冰涌出,纤细清透,顺着刚刚开垦的河道一路涌向前。沿途治愈伤处,冲走污垢,唯独留下见底的纯净灵力。却不再如烟雾状,而是凝实如水一般,在展长生奇经八脉任督二脉尽数游走一圈,方才点滴汇聚入丹田,凝成一汪小小湖泊。

展长生恍惚睁眼,惊魂未定,仍旧陷在震惊之中。尽管心头怪异感难消,周身那劫后余生的隐痛和释然,却清清楚楚,刻骨铭心。

这映空鸢尾的净化之力来得凶猛,退得骤然,令他应接不暇。

只是一场险情下来,他竟自筑基八层的修为一口气凝脉成功,却不知是祸是福。

展长生怔然片刻,方才四处一扫,不禁凛然生寒。

在他身周方圆百丈之内,灵花尽皆枯萎,在蓝紫花海中形成一处丑陋黄斑。枯叶之外,竟立有一行人。

为首者一身灿金华服,头戴玄冠,面容约二十后半年纪,与展龙相若,却嘴角噙笑,容姿风流,此时两手负后,盈盈笑看展长生,柔声道:“你这小鬼,凝脉这等大事,也不寻个人护法,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分明初次见面,这人言语间却有三分的亲昵,七分的宠溺。

展长生不惯同人如此亲厚,自然眉头微皱,却知他言之有理,便站起身来,抖落衣袍的碎叶,施施然行了一礼,“一时情非得已,幸得兄台援手,先行谢过。”

那男子修为深不可测,灵压斐然,身后跟随的随从亦是个个灵压强大,想来此人来头不小。

这青元仙境中来头不小的人士,屈指可数,展长生细细看他,那人也细细看回来,笑容愈发柔和,忽地伸手道:“此地不可久留,若叫花奴瞧见死了这许多映空鸢尾,只怕要听他唠叨半日,不如随我回庄。”

展长生略一迟疑,仍是先问为妙:“在下姓展,名长生,敢问尊驾是……”

那男子尚未开口,身旁一名魁梧如铁塔的黑面随从厉喝道:“此乃青元山庄庄主大人,休得无礼!”

展长生心头明镜一片,波澜不惊,只道果然如此,面上却装作诚恐诚惶,行礼道:“参见庄主,请恕在下有眼不识泰山。”

那男子神色却不见如何变动,只柔和道:“我名照空,长生,你唤我照空便是。”

他仍是柔和伸手,等展长生靠近。

同庄主见面本就在计划之内,展长生再度压下心头怪异,欣然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他神态自若,与庄主并肩而行,一名绿衣的女侍自袖中取出天虹宝船往半空一掷,那法宝迎风而长,便化作了十丈长的精致大船,四周被虹光灵罩团团包围。

照空笑盈盈道:“请。”

展长生自然只得欣然从命,回一声:“请。”

二人依次上船,那船舱内布置得美轮美奂,金黄牙雕摆设,丹木樨桌椅,俱是华贵无匹的珍品。

照空显是享惯了富贵,一撩衣摆,在丹木樨的圈椅中坐得如鱼得水,玉雕般洁白手指曲起,优雅支颐,沉吟道:“长生,我在你身上瞧见有故人的因果,你可识得展龙?”

展长生手指在袍袖下微微收紧,面色却不见如何变化。

照空如此问不知是友是敌,只是展龙树敌众多,此人十有七八来意不善。

他却也不敢一口否决,他这番沉吟时,只怕早就被看穿心思。故而展长生微微一笑,柔和道:“自然识得,展龙曾救我一命。”

照空略略侧头,发冠中一缕微微带紫的长发垂下,更衬得他丰神如玉,俊朗迷人,唯有一双桃花眼半睁半掩,分明是个昂藏男子,却自有一股诱人风情。他见展长生神色变化,低声笑叹道:“三世无常斩龙枪曾立誓屠尽万灵,不想竟学会救人了。”

展长生不知如何回答,却忽觉面颊微凉轻痒,却是照空突兀伸手,蜻蜓点水一般在他面颊一拂,继而又听照空持续叹息:“可惜这般好一具身子,白白便宜了那个不解风情的莽夫。”

展长生听他说得轻浮放肆,眉头又是微皱,才欲愠怒,照空却已急忙哈哈一笑,朝展长生作揖谢罪,“一时口快,得罪得罪。”

展长生眉宇稍霁,却仍是道:“照空,你何必这般旁敲侧击,若想知晓那些隐秘之事,直说便是。然则我自问俯仰无愧天地,不害人不坑人,我若想同……谁人亲近,与旁人何干?”

照空却突兀握住展长生一只手道:“我不甘!”

展长生一时错愕,竟任由他握住手背,“庄……照空?莫要拿我开玩笑。”

照空忽的敛去了轻佻笑容,一双狭长双眼此时正视于他。展长生方才瞧见他瞳孔颜色淡如一层琥珀轻烟,如梦似幻,仿若要将人神魂吸入其中一般。他肃然道:“长生,自在漫天蓝紫风暴中瞧见你身影之时起,我绝不再将你让与任何人!”

展长生蓦地抽回手,冷然道:“修真者纵使不必七情断绝,如庄主这般处处留情、时时动心亦是大忌。请恕在下道基初稳,不能奉陪庄主这番风花雪月的美意。”

照空还欲多言,展长生却已站起身来,离开船舱,立在甲板上。

遥遥已望见青元山庄的踪影,过了不足半盏茶功夫,便悬停在展长生居所附近。

展长生心头纷乱,只觉这劝服庄主,提早开启关卡的计策已然受阻。眼下他纵使想要硬闯,却连往何处闯也全然不知,莫非要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不成?展长生仰头看璀璨日光,事已至此,他终是有些不知所措。

第三十七章:奇遇

庄主宝船悬停时,引得街道上来往修士纷纷侧目,展长生迟疑片刻,依旧坦荡荡同照空致谢道别,随后坦然离船。

照空仿佛先前种种妄语全不曾说出口过,欣然笑道:“保重。”

展长生在众修士或嫉羡或仰慕的复杂视线笼罩中镇定落地,才要取出玉符开门,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惊呼:“展长生,竟然是你?”

展长生应声看去,竟是同他有数面之缘的许文礼。那少年笑逐颜开,自人群中越众而出,仔细看他一眼,怒道:“你竟然凝脉了!”

展长生见他毫不作伪的气恼神色,反倒心情极好,微微一笑,回了一礼,“承蒙夸奖。”

许文礼一声冷哼:“哪个在夸你!”他终是忍不住好奇,上前抓住展长生手掌问道:“展长生,你何时来的仙境?如何来的?”

展长生见周围神识交织成网,窥探成风,便低声叹气,只得抽回手,取玉符打开小院大门,“进来再说。”

许文礼先是一喜,才要迈步入内,忽地收回脚步,迟疑道:“……门中可有陷阱?”

展长生道:“有。”

许文礼斜睨他一眼,毅然决然踏入大门内。

他方才迈入,头顶一阵劲风袭来,许文礼大叫道:“果然有诈!”立时曲膝蹬地,离弦之箭般朝院中窜去,躲开了凌空而下的一抓。

毛毛一击落空,两翅轰然振动,扬颈厉声唳叫,身躯在半空画了条利落的银色弧线,再度朝许文礼急追而去。

许文礼不敢进屋,唯恐屋内陷阱更多,只得硬着头皮祭出灵剑,仰头大喝一声:“兀那畜生,竟敢偷袭你许道爷!看剑!”

许文礼金火双灵根,如今剑道小成,灵剑化作一头细长鲜红的火鸦直冲毛毛而去。幼雕被热浪一卷,两翅却扇不动那火舌,便知道厉害,顿时收了翅膀,一溜烟躲到展长生背后去了。

展长生早已取阵盘在手,眼下便使了个二阶的云水阵,刹那间院中乳白烟雾缭绕,如结茧一般层层缠绕上灵剑。火光顿消,那灵剑颤抖挣扎,却挣脱不出。

序文里默然看了片刻,又是犹豫,又是不甘,最终仍是叹息道:“你这阵法,又有进步了。”

展长生操纵水雾,卷着灵剑还给他,神色却一派闲定,“承让,你如何来了这里?”

许文礼心念一动,便将灵剑收回,两眼一瞪道:“你来得,为何我却来不得?”

展长生也不开口,只抚摸停上肩头的毛毛,喂它几粒灵兽丹,许文礼见猎心喜,待要上前抚摸,毛毛却不肯,立时低头啄他手背。

许文礼飞快缩手,眼中一派纯然的赞叹,“这莫非是妖禽之王,银足金羽雕的幼崽?”

毛毛听得明白,昂首挺胸叫了两声,神色间全是倨傲。

展长生道:“你若觉得是,那便当它是。”他拍拍毛毛后背,接它进入灵兽袋中安睡,又在许文礼再度发火前,引他进入右侧厢房,主动报了来历:“我历练途中,偶然误入一处传送阵,就来了此处,加上凝脉的时间,约莫一月有余。如今却寻不到离开的途径。”

许文礼大惊小怪道:“原来如此……为何想要离开?大陆中再找不到比此地更好的修炼宝地。”

展长生见他神色不似作伪,竟真心喜爱这仙境,这房中遗留的蛛丝马迹,只怕说给他反倒不妙,一时沉吟,又听许文礼讲了他的经历。

论道大会后,许文礼即被关押在后山思过,不料他终日练剑,竟震塌了一处山壁,露出了隐藏其中的传送阵,随即进入青元仙境中,迄今已经有百余日之久。

展长生便料想许文礼被罚闭关之事,应当同当初放走他有关,便肃容行了一礼:“通天坊时多亏许道友相助,我展长生铭记在心。”

许文礼却依旧骄傲哼道:“不用介怀,我无非是看不惯天眠城霸道,看你也不是个坏人罢了。”

展长生知他口恶心善,只是温和笑。许文礼已大马金刀在房中坐下,又道:“展长生,你运道当真惊人,青元仙境中多少人梦寐以求,愿得庄主青睐。你却浑然不肯珍惜,竟一心求去,这是为何?”

展长生敛目,他尚未曾将此地疑惑探个分明,既无证据,想来无论他如何言说也难取信于人,只得道:“人各有志。”

许文礼却是大喇喇一点头,竟信了他,“言之有理,虽说得了庄主指点固然有百般好处,换作我也不肯做那劳什子的仙侍——小爷我修行不易,可不是为了伺候人去的。”

他那般少爷脾气,果然也不是个伺候人的主。

展长生却略微一惊,方才想起这个可能性,一时间情急,竟倏地站起身来。

许文礼反被他吓了一跳,怔愣问道:“展、展长生?”

展长生道:“我有急事,恕不奉陪了。”

许文礼英挺剑眉微挑,迟疑道:“你要离庄不成?”

展长生被他看穿心思,更不耽误,不料才一动脚步,许文礼却急忙喝道:“且慢!”

许文礼见他不肯且慢,大步上前拦在门口,展长生面如寒霜,取出阵盘在手,沉声道:“你要阻我不成?”

许文礼眉头紧皱,冷声道:“我许道爷救过的人,若是死在别人手下,叫我颜面何存!听闻庄外灵兽妖兽个个凶猛,若是独自在外过夜,恐有性命之忧。”

他踌躇半晌,取出个储物袋扔给展长生,视线却看朝别处,“随身带着,若有危险……可传讯与我。”

储物袋中有一枚传讯灵符,另有百枚灵石,几道土遁符,更有一条银灰丝质腰带,展长生竟看不透它品阶。

许文礼道:“那隐身腰带可用一个时辰,灵力耗尽后,须放置十二个时辰才能恢复。隐身之时,大罗金仙也寻不到蛛丝马迹,若遇到危险,靠这腰带同你那木简,尽快逃命。”

展长生略一皱眉道:“这等珍贵法宝,你竟随意交给我?”

许文礼怒道:“自然没有交给你!借给你用的,日后记得还我!”

展长生低声喟叹,终觉人间温暖,柔声道:“多谢,他日见面,一定归还。许文礼,这仙境中另有蹊跷,你要小心行事。”

他将一个瓷瓶交给许文礼,便打开大门,重新将写有空字的木牌挂在门上,加快脚步往庄外行去。

许文礼漫不经心将瓷瓶打开,顿时两眼瞪得溜圆,那竟是满满一瓶雪穗草草籽,服食能提升凝脉机会,乃是凝脉丹的主要原料。

单这一瓶的数量,足有上千,价值连城。许文礼大喜过望,将展长生的叮嘱抛在脑后,回了自己院中,一心去研究如何早日凝脉。

展长生一路匆匆疾行,遥遥看见山庄大门时,身后却传来一声洪钟大喝:“展仙师请留步。”

今日倒是人人叫他留步,展长生头也不回,只一味加快脚步冲向门外。只可惜山庄内另有禁咒限制,用不了飞行法宝,他只得将灵力灌注在脚下,一路狂奔。

那修士轻咦一声,便追上前来,朗声道:“展长生,庄主看上你,要选你做仙侍,你为何要躲?”

展长生只觉背后一阵劲风袭来,便只觉就地一滚,几根浅绯色触手自他方才所在之处一挥而过,扫了个空。

山庄大门也收到指示,正快速关闭。展长生一咬牙,取出木简,那木简放大后却骤然一沉,险些跌落地上。他迅速给木简贴上狂风神符,勉强提了点速,朝着渐渐合拢的大门靠近。

身后绯色触手再度毒蛇般窜来,展长生直觉后背生寒,一掌拍在腰间灵兽袋上。

淡金光芒一闪,毛毛又是一声尖啸,振翅如利箭射出,它同展长生心意相通,钢铁般脚爪狠狠抓在绯红色触手上,将最粗壮的一条撕裂为两截。

淡红汁液溅出时,地下传来痛楚嘶吼,地面隆隆振动,惊得众修士如鸟兽四散。

展长生只心无旁骛,一味疾冲,木简终于在大门轰然合拢前,自缝隙间挤了出去,木门堪堪擦着木简尾端关上。一离开大门,木简顿时挣脱束缚,如鸟翔长空,鱼游大海,闪电般冲向天空,连残影都未曾留下。

毛毛憋闷了这几日,终于得了自由,连连振翅,飞得比木简更快更远,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展长生长舒口气,方才回头看一眼那山庄,却见无边的青绿原野上,一片蒙蒙的淡红光幕如倒扣的大碗,将山庄笼罩其中,看不清其中虚实。

他立在木简上,如今既然凝脉,灵力更为充足,他便驱动木简,朝天顶位置一路飞去。

穿透云层后,高空里罡风猛烈,头顶无边无际尽是黑暗。

展长生再往上行了将近百丈距离,便再也无法寸进半步。有一道远超他如今修为的屏障,几同界域晶壁,横桓天顶。正是这仙境尽头。

展长生神识四扫,只觉这晶壁无形无色,却坚固厚重,光滑无缝,呈现出细微的弧度,逐渐往下,收拢成一个巨型天罩。

他如今神识有百丈之远,四周又无人打扰,他索性顺着那穹顶来回穿梭,将整个天罩形状在心中描摹清楚。

行至靠近边缘之处时,地面已清晰可见,天际连接之处,乃是高耸山川。

这片青元仙境形如半粒围棋子,上圆下平,衔接处严丝合缝,不见半分外泄。那山庄所在则是圆形地面的正中心。

展长生寻不到阵法痕迹,正暗自焦急时,忽听得毛毛一声啼叫,惊怒交集,他急忙寻声追去,便瞧见天际边缘,那幼雕正被三头巨鸟围追堵截。

三头巨鸟头顶秃毛,露出泛红的皮肤,焦黄色鸟喙锋利细长,喙下生有肉瘤状赤红嗦囊,伴随行动晃晃悠悠,再配上枯黑凌乱的羽毛、肉红色瘤结丛生的脚爪,堪称丑陋不堪。

这仿佛唐国火鸡与秃鹫杂交而成的丑陋巨鸟,名唤食尸妖鹫。这妖禽不过二阶以下的低等妖魔,只爱食腐,张口时恶臭冲天,令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此外却并无多少杀伤力,不足畏惧。

此时这三头食尸妖鹫却一反常态,凶猛异常,自左上、右上、正下三个方向,将毛毛围堵在晶壁角落。一面张口嘶哑鸣叫,一面去啄那幼雕。

毛毛哪里见过这般丑陋的妖禽,又被恶臭一熏,顿时惊慌失措,只顾躲闪尖叫。往下是腐臭密林,后退却是晶壁挡路,顶头与面前去路却被这丑鸟挡住,毛毛素爱自己淡金羽毛,分毫不愿触碰那妖鹫,故而百般受限,只顾扑腾羽毛,扇出阵阵强风,只求将那三头怪鸟吹飞。

怎奈它体型娇小,两翅更是不足一尺长,哪里有成年银足金羽雕的威风与威力。那三头妖鹫虽被吹得羽毛翻飞,却依旧迎头而上,张开口涎滴落的奇臭鸟喙,一口啄在毛毛的左翅上。

那声惊怒尖叫,正是毛毛此时发出,唤来展长生。他立时心念一动召出阵盘,取出六片剪成狭长柳叶形的透明蝉翼,布阵只用了一息的功夫。旋即那六片蝉翼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统共化作了四十八枚巨大风刃,发出刺耳的破空锐响,自四面八方朝着三头妖鹫同幼雕一道激射而去。

妖鹫闪躲迟钝,连挨数刀风斩,生生被劈开成几块,黑血飞溅,恶臭四溢,统统往地面山林落去。

毛毛躲了风斩,却不慎溅到一点黑血,顿时惨烈嘶鸣,两翼僵硬,竟在半空昏厥,直直朝腐林中坠落。

展长生虽恼它这般不经事,却只得暗骂一句,急急驱动木简俯冲,险险在那密林尖稍处拦截成功,将那幼雕抄入手中。又连施数个祛尘咒,将那不过绿豆大小的黑血痕迹祛除得干净彻底。

毛毛方才悠悠醒转,泣鸣得撕心裂肺,颤巍巍往展长生怀里钻。

展长生又好气又好笑,却在见到它左翅秃斑时心生怜悯,只不痛不痒斥责两句,喂它一粒灵兽丹。毛毛叼着灵兽丹吞下,再不肯在外头乱闯,躲进灵兽袋中。

展长生先前几记风刃撞上那晶壁,一阵极细微波动飞速扩展,只怕引来山庄中人,故而此地不可久留。

他收了幼雕,才欲离去,却瞧见那阴森乌黑的密林之内,隐隐有一丝金光闪烁。

展长生估算一下山庄中人前来的速度,便下定决心。为自己连施了数道灵力护障,方才小心进入密林中。

那林中泰半是槐树榆木,少量松柏栎树,树枝上零星腐肉悬垂,呈现出剧毒的青黑色泽。

展长生如今操纵木简已臻化境,精细避开所有枝桠,自上头滴落的毒汁也被灵力屏障尽数反弹开。毒雾同腐臭味亦是在四周弥漫,几头食尸妖鹫见了这灵力圆球,便好奇飞近,又被展长生设在身周的风刃全数斩杀。重复几次后,那群妖禽便知道厉害,不敢再靠近。

缓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展长生已深入密林,便见到一片昏暗阴森的密林之中,被淡金光芒照出片清净无垢的空间来。

灰蒙蒙毒雾仿佛被一刀切断,停留在金光之外。那清净空间中心地上,生有一株旱地莲花,质感叶片绿如翡翠,花瓣盛开如莹如碧玉,花盏内地莲蓬却色泽金黄,粒粒莲子亦是如碧玉珠子般淡青而通透,正散发清澈香气,亭亭玉立在腐尸之上。

叫展长生意料之外的,却是盘坐在翠玉花盏之中,拇指大小的人型。

容姿昳丽,眉目宛然,神情肃杀,仿佛察觉到有人靠近,那人型便睁开双眼,瞳孔内却尽是一片近似透明的冰冷银色。

展长生只觉脑中空茫一片,全身僵硬,跌跪在木简之上,轻缓迟疑,宛若梦呓般低声唤道:“师……兄?”

第三十八章:魔神

青元山庄内八卦正中,有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白玉高墙,琉璃彩瓦,雕梁画栋,极尽奢靡,若从上空俯瞰之,便有如一匹灿烂华美的五色织锦铺陈在地,在四周那些苍翠草木,青灰院墙的衬托下尤为夺目。

昔日创建青元仙境的青元子,如今的青元上仙本性务实,故而所有建筑皆是一水的格局色调,只求外观整齐,内部实用,从不考虑巧夺天工。

这位传闻为后人的照空庄主,却是截然相反的性子。故而改建庄主居所,装扮成了如今这浮夸奢靡的精致样貌。

此时照空正慵懒斜倚在侧殿内铺了火狐皮的贵妃榻上,怀里美人轻披罗衫,面色潮红,眼眸含春,双唇莹润,正是才承了雨露的娇无力模样。此时依偎在怀,撒娇一般把玩庄主垂在胸前的发梢。

贵妃榻两侧摆满灵酒珍馐,各跪了四名朱衣的仆从,个个分明生得俊秀出众,放到人间去,无一不是修行者中,傲视群伦的天之骄子。

此时却人人唯唯诺诺,摒息静气垂首,不敢直视照空。有一些头垂得太低,颈发披散,便露出后颈大椎穴上一处圆型的青黑烙印,其纹可怖,深可见骨。

照空享用完怀里美人,正是餍足之时,心情稍有好转,便挑眉瞅着被一根金红钢索悬吊在侧殿梁上的红褐色妖物。大小同两人合围相同,形状约莫是章鱼模样,一头扁圆,另一头分叉成八条触手,根根粗细不同,此时最粗壮的一根却自中间被扯断,破布一般有气无力垂下。因其离水已久,又被其下火炉烘烤,绯红外皮被烤得发干紧皱,裂开成蛛网般裂纹,露出深红干涸的血肉来。

那触手动了一动,发出细微嘶哑喘息声,隐约似是求饶之意,照空见状,不由笑道:“我听闻你有海中巨妖血统,如今看来,果然了得。”

照空放置在殿中的这鼎炉火非同小可,乃是五行之精生成。火焰色白,映得周围鬼影曈曈。温度亦是绝高,若非宝鼎周围有阵法屏障,只怕这整座大殿都受不住火焰高温。金丹以下的修士若被丢进炉火中,转瞬就要落个烧成焦炭,身死道消,神魂俱灭的下场。

那妖物被悬吊在火焰上方的阵法之内,炙烤了六日七夜,如今却依旧一息尚存,故而照空击节赞叹,竟颇有几分真心。

他轻轻抚摸怀中美人的腰侧,柔声道:“心肝,方才叫你受累,哥哥将这烤鱼送你下酒可好?”

那美人方才还是承欢娇无力,眼下却是骇得手足无力,他只得掩饰住心头惊惶,讨好在照空怀里磨蹭,“乐安谢过哥哥,只是这鱼烤得太久,只恐肉老了,嚼不动。”

照空哈哈大笑,赞许般在乐安臀侧轻轻拍了几记,他笑得畅快,眼神却极冷,又道:“言之有理,这巨妖连个刚凝脉的小修士都抓不住,若连肉也老了,当真是白养了许久的废物。仔细看着火候,莫要烤老了。”

左右侍从皆木然应了一声,随侍在角落的一名棕衣管事却上前两步,悄声道:“庄主,可要先割一块尝尝火候?”

那管事面如满月,白白胖胖,一双三角眼却透着狡狯,时时乱瞟乱看,此刻正阴狠瞧着乐安,面上却笑得有若弥勒佛一般和蔼。

照空亦是笑道:“如此甚好,快去快去,切下一块给我心肝尝尝。”

乐安面色动摇全然落入那白胖管事眼中,那管事方才心满意足,退了下去。

便有一名朱衣侍从起身,本应玉树临风,潇洒蹁跹的行止,却格外僵硬。他有如未入道的凡人一般举止迟钝,自桌案上取了银盘,又取银刀,站在法阵之外,吃力指挥银刀割肉,银盘接肉。

那侍从忙碌时,白胖管事微微侧耳听小厮一通耳语,略略皱眉,却也只得小心翼翼上前躬身禀报道:“庄主,许文礼仍旧不从。”

照空眼神又冷下几分,连笑容亦是有些减淡,他道:“不识抬举,罢了,拿影蝥喂他。”

他敛目一算,又道:“今日时辰已过,明日午时再喂。”

管事才应下,又有一名身披盔甲的侍卫脚步沉重,匆匆闯入殿中,在那火炉法阵旁跪下,肃声道:“庄主,东北角晶壁有异动。”

噼啪一声迸裂脆响声起,照空竟将那铁木合铸的贵妃榻扶手掰碎,面上却仍是笑容风流,眼神如水,刹那间,殿内众修大气也不敢出,个个低头不语,唯恐祸事落下。

照空悠悠笑了,语调平缓拉长,一咏三叹,“一群,废物。”

无人敢动,乐安在他怀中更是噤若寒蝉,恨不能化作木雕。

唯有那割了肉的侍从,战战兢兢,捧着银盘上前,却也只是躬身跪下,将银盘高举过顶。那肉烤得约莫四五分熟,外头一层浅棕,内里仍是嫩红多汁,被侍从精心切成两指方寸地肉丁,一旁附了银刀同象牙箸方便取用。

乐安瞧见那盘中红棕肉块,终是克制不住,身躯渐渐颤抖不停。

照空垂目看他,语调转了柔和,亲手用银刀扎一块烤肉,送到乐安嘴边,宠溺道:“心肝,你先尝尝。”

乐安面无血色,身子抖得若筛糠一般,眼见得那肉块越逼越近,就要碰到嘴唇,他终是一咬牙,推开照空手腕,自他怀里挣脱,匆忙跪在地上,以额头碰地砖,磕得咚咚出声,凄声道:“求庄主饶了哥哥!”

照空被他一推,随手松开,银色小刀同肉块落在地面半幅火狐皮上,便将那赤红无瑕的皮毛沾染了些许油污。

这庄主依旧笑得柔和,垂目看跪在脚边的美人。

乐安同那章鱼妖流尘并非亲生兄弟,而是结义的海妖,他二妖昔日在东海孤苦无依,误打误撞进了青元仙境,也是一心喜悦,误以为得了大机缘,故而死心塌地追随照空。

流尘相貌平平,却修为高深,做了照空的得力属下。乐安本是条银线鲛,修为低微,却生得极是貌美,被照空收为己用。

却不料流尘一个小小失误,就引来大祸。

乐安依旧跪在地上,一面磕头一面哀求:“庄主,庄主,流尘他素来忠心耿耿,求庄主给他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照空只略略抬脚,便将乐安纤弱身躯踢得飞起,竟直直朝那五行精火炉中飞去。

乐安失声惊叫,奋力挣扎,却无从躲闪,眼看就要被火苗吞噬。说时迟,那时快,忽闻那红褐巨怪一声怒吼,竟生生将半个身子自钢索禁锢中撕裂开来,一团血淋淋肉块已看不出形状,只下垂挡在乐安身前,将他自火炉前撞开。

苍白火焰顿时上窜,将流尘残躯烧得干干净净。

乐安才逃得一命,立时自大殿一角爬起来,瞪大眼看着火焰噼噼啪啪作响,将血肉吞噬殆尽,殿中弥漫起一阵淡淡臭气。他攥紧拳头,凄厉嘶喊:“流尘哥哥!”

那喊声回荡在殿内,凄绝惨烈,饶是那管事素来不忿这兄弟同他争功,此时亦生出一股兔死狐悲的寒意来。

可怜乐安一世懦弱,修炼无成,至今不过二阶修为,等同凡人初筑基而已,若非得了庄主仙药,单凭一己之力尚不能化形。

此时纵使满腔仇恨,却又太过畏惧照空血腥残酷手段,只得低下头去,咬住自己烧得焦黑的右手,压抑下呜咽痛哭与愤恨,只留下细细喘息声。

照空看了好戏,心情又有好转,施施然自贵妃榻起身,晚霞紫的华服下摆逶迤拖地,滑过青玉砖石地板时,仿佛一抹凝结了许久的血迹。

他只抓起乐安的头发,迫使那美人仰头,随意一扫,摇头叹息道:“好好的花容月貌,毁成这样,当真是焚琴煮鹤,暴殄天物,可惜,可惜。”照空露出痛心神色,仍是吩咐左右道:“送乐公子回去休息,再请医师瞧瞧他的伤。”

乐安被火舌燎到一丝,右脸、右肩俱是一片焦黑,满身鲜血却是流尘所留。他仿佛被抽空魂魄,不闪不避,任由两名朱衣侍从将他搀扶起来,只回头痴痴道:“哥哥,我走了。”

惨白烈焰熊熊燃烧,照空充耳不闻,只略一抬手,殿梁上的金红钢索将捆缚的一块碎肉松开。那碎肉落入火中,眨眼便化为焦炭。

这番惊吓后,无人再敢开口,唯有那禀报的侍卫跪着等了许久,方才硬着头皮道:“庄主,那东北角……”

照空已迈步靠近,纡尊降贵在那侍卫面前一蹲,笑吟吟问道:“那东北角有何物?”

侍卫立时回道:“禀庄主,东北角,万尸山中关押了十恶不赦的邪魔神!”

照空笑容愈柔和,眼神便愈发冷,抬起手掌,轻轻拍打那侍卫脸颊,“既然知晓,为何一直跪着不动?”

侍卫面容不动,额头冷汗却一颗颗滴落,跪得愈发端正,垂首道:“禀庄主,延陵大人已派人前往追查,此等大事,特命小的前来上报天听。”

照空便放过他,缓慢优雅站起身来,“好在还有一个延陵有用,罢了,传令调兵,即刻出发。那宝贝竟闯去了禁地,本座只好亲自去拿下他。带上许文礼,说不得能用上。”

青元山庄里一片兵荒马乱时,展长生正守在莲花外,满头大汗要取出那莲盏正中的一粒莲子。

那青色旱莲名唤无垢木莲,本生在仙界,不知何故流落入这仙境,性属木而善洁净污垢,方才在这片尸山血海中开辟出一片单独的无垢空间。

斩龙枪三枚副刃之一的来世之刃,便被这木莲囚禁在莲蓬之内。来世之刃有斩轮回,断希望之威能,却终因离了枪体,无法自如行事,又被这天生圣洁之物压制,五百年来竟无法挣脱。

木莲素来只结九籽,且颗颗犹若碧玉珠一般动人。然而此时这木莲中心却多出一颗金光璀璨的莲子,便是来世之刃的本体,木莲将其禁锢其中却也有个好处,便是年年月月坚持净化,硬生生将那魔龙遗留的真血龙魂剔除了大半。将其交给展龙,自会如虎添翼。

展长生知晓了前因后果,便露出几分古怪神色。

这情形终是叫他忆起前世的传奇话本故事来,那天生反骨,打上天庭的齐天大圣,岂非也被一座五指山压了五百年,最终还是依靠圣僧玄奘出手,方才得以解脱。

这般胡思乱想时,手指尖几缕灵气细丝便一阵紊乱,断在莲蓬内。

拇指大的师兄人形此时站在他肩头上,冷然哼了一声:“你这凝脉修士,若做不好不必勉强。”

展长生怒道:“你若做不到,就不要吵我!”

那小人便住嘴,一双银白眼瞳静静看他,又径直盘膝坐在他肩头,忽道:“我怎会看上你这小子。”

展长生一时怔愣,只得道:“时也,命也,运也。”

这来世之刃乃是斩龙枪的一部分,故而这小人自然也是师兄展龙的一部分,约莫是展龙的一片元神。

方才一睁双眼,他便腾身跃起,强硬自这莲蓬禁锢下挣脱,也是借助他头顶那斩龙枪碎片所制的乌木发簪之力。

也因了这发簪之故,这小人——这来世之刃便确认斩龙枪眼下认可的使用者,便是这“区区一个资质奇差的凝脉人修”。

故而方才百般挑剔,意怀愤懑,令展长生又好气又好笑,这般自己对自己不满,他日融合,也不知展龙受不受得住这唠叨。

他再度凝神静气,结出十余条纤细灵力细丝,自那黄金莲子同莲蓬缝隙处轻轻钻探挤入,交织成网,一点点将那粒莲子扯拽出来。

若说起来,展长生来得也极巧,那木莲先净化真血龙魂,待血孽尽除,下一步便要吞噬展龙元神,待将这常世之刃完全融为己用时,木莲方才成熟。

如今真血龙魂所剩无几,若是数月内无人解救,这常世之刃便要尽毁了。

展长生一想便心有余悸,又问道:“若是其余副刃也如你这般遇了凶险,却如何是好?”

那小人道:“我乃常世之刃,只要离了这处秘境,自能查到其余副刃、碎片的下落。你这般一心两用,罗罗嗦嗦,何时能好?再过些时候,巡逻队就来了。”

展长生虽是知晓,却也无可奈何,那莲子被一股绝强的吸力拖拽往下,以他凝脉之力织成的灵网,委实难以抗衡。

灵力又断一次,他皱眉道:“为何不能连根拔起?”

那小人脸色冰冷道:“这木莲镇压了一个凶恶魔神,以你我现今之力,绝非对手。”

展长生却继续追问:“这木莲……同你那常世之刃的莲子,能否存放在乾坤戒中?”

小人皱眉:“你莫非真想招惹魔神?”

展长生笑道:“师兄放心,我自有妙计。”

小人这才不情愿道:“能。”

展长生便召出木简,立在其上,又取出许文礼借给他的隐身腰带,系上,随后手持阵盘,环绕木莲布下了一个二阶的土刺阵。

灵石被激发时,那木莲所在位置蓦地腾起个细长高耸泥柱,将那青莲生生拽离原地。

展长生又施展风刃,将那木莲根部的泥柱斩断,只在根系外留了一截泥土,立时放入装盛灵药的大玉匣中,扔进乾坤戒。

与此同时,自是往隐身腰带里注入灵力,连人带木简,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半截土刺失了木莲压制,仿若喷泉一般猛烈喷溅到天空,顿时群山颤动,黑云滚滚压来,原本洁净的空间立时腐臭弥漫,毒雾扩散。

泥土翻涌得仿佛开了锅一般,自地下钻出一只紧接一只腐烂手臂,正缓慢往外攀爬。

展长生自是早已驾驭木简离了原地,只回头略扫一扫,却只见无数腐尸往地面涌出,虽看着触目惊心,却远非强敌。

那小人亦是略略敛眉,沉思道:“巡逻侍卫分明说过此地镇压了一个极凶恶的魔神,怎的不见踪影?莫非镇压日久,在地下被腐尸吃了不成?”

展长生忽有所悟,却不敢同他名言,只得唯唯应和,却在心头低叹:那群侍卫口中的魔神,只怕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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