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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之临阵磨枪 中——恺撒月

第三十九章:宏愿

展长生离了那腐尸成片的山林,一路并未曾遇到魔神作乱,自是放下心来。他急忙收了隐身腰带,粗略估算,约莫消耗了一炷香功夫,他便牢记在心,随即神识一扫,却发觉视野开阔无边,竟怔愣了片刻。

他神识范围骤然扩展了五倍有余,便令人愈加生出天高地阔,任我翱翔的自在逍遥来。

那来世之刃化成的小人形见他呆愣,沉声问道:“何事?”

虽说语调一如展龙那般稳重冰冷,却终因这人形纤小,令嗓音添了些许尖细感,几如孩童一般。

展长生压下心头怪异,蹙眉道:“不知为何,神识突然暴涨。”

那小人问道:“涨了多少?”

展长生见他口气笃定,便猜到几分,答道:“原先百丈出头,如今几近六百丈。”

那小人冷嗤道:“终究是离了枪身,洞察之力一落千丈。”

展长生道:“英雄不提当年勇,你又何必口口声声只记挂昔日,须知活在当下才是正道。”展长生一面宽慰,一面抬手去抚摸那小人,那小人却不肯被他触碰,稍稍一闪,自展长生肩头跃至发髻,稳稳立在乌木簪上,冷声道:“闲话休提,快些带我离开这处死地。”

展长生闻言不由一惊,不觉反问了一句:“死地?”

那小人迎风而立,冷静卓然,沉声道:“此地原本有生死轮回,草木荣枯,纵使绝对封闭,依旧能自给自足,万年不枯。眼下却被破坏几处,故而只死不生,距离崩塌已不远。”

展长生急忙再度展开神识,这一次全神贯注,打足了十分的精神,神识竟扩展至千丈,将天地上下的花草树木,云雾罡风尽皆覆盖在内。

这一次他终于看出点端倪。

那遍布腐尸的山林坐落在东北角,正是鬼门关所在处,故而阴气汇聚,死气集结,本应是全仙境中唯一的死地。

其余位置,有河川湖泊,丛林山峦,荒漠岩石,矿脉地火,聚合金木水火土五行,在这圆型仙境内构成一个生生不息的大阵。

展长生顾不上同那小人多言,一味驱动木简飞驰,将这大阵结构铭记于心,便觉有些眼熟。他微一回顾,便忆起在《万阵合一》中曾一目十行浏览过一个名唤盘古阵的鸡肋阵法。那阵法不过是庭院育花所用,彼时展长生尚且嘲笑过那命名未免太过狂妄。

眼下细细看来,这青元仙境正是一个放大了数百万倍的高阶盘古阵,如此灵力充裕,广阔而生机盎然,却果真当得起盘古之名。

展长生察觉真相时,不觉心头振动,再不敢小瞧那书中阵法,却更是对那阵法书着者同青元子的关系有所猜测,只怕是……同一人。

木简飞驰,展长生终是下了定论,这高阶、放大的盘古阵内,几处生门尽被破坏,成了个只能进不能出的死地。若是再如此生气不继,不需多少时日,这半粒鸡子一般的盘古阵便要塌缩至消失。至于阵内活物,自然一个也逃不了,在盘古阵塌缩殆尽之前,就要被碾压成血泥。

眼下东北角又被他破坏,阴气狂泻,反倒有望突破壁障,闯出仙境去。

展长生收了木简,落在一座满是苍翠松柏的峰顶上,一株狐尾松静静伫立在他面前,灰褐泛白的树皮上青苔横生,十人难以合围的粗壮树干,只怕有万年树龄。

这古树老得叶片落尽,却依旧斗志不熄,自枝桠间悄然萌生几片脆嫩新芽,叫人看得心生怜爱。只可叹,它纵使有逆天之志,却并无回天之能,终究要在仙境塌缩时,与万灵万物同归虚无。

展长生抬手触碰那粗糙干裂树皮,低声叹息。穷者独善其身,达者兼济天下,青元子发下宏愿时,可曾预见过这劫难?

那小人不懂展长生心头千丝万缕的思索,只冷道:“此地偏离生气运行轨道,并非阵关,莫要耽误时机。”

展长生道:“此地乃生死二气平衡之处,能隐匿气息。且停留片刻,我虽救不了旁人……有一人却绝不能弃之不顾。”

他取出许文礼所留的传讯灵符,只简略提了仙境如今的危机,留下地址,叫许文礼速速前来会合。

那传讯符眨眼便飞得无影无踪,展长生远眺片刻,英挺眉毛却难以舒展,只觉心惊肉跳,仿佛有不祥之兆临近一般。

那小人亦是道:“前路凶险,你千万要仔细。”

展长生心头微微一暖,只道师兄终究是师兄,此时也会关怀他。

那小人续道:“若你折在这里,只恐我回归枪身的时日又要拖延。”

展长生此刻只愿前言尽撤。

他不再同那拇指小人纠缠,神识四扫时,那片映空鸢尾花田又映入眼中。紫蓝花海仿佛开得愈加茂盛,先前因他凝脉而耗损的枯萎花叶已然被清理干净,只遗留了一处圆型空地,在成片浓艳紫蓝色彩中尤为醒目。

此时面颊上传来轻柔抚触,却是那小人抬手贴在他面颊上,颐指气使道:“去看看那片映空鸢尾。”

展长生略略一怔,却见那小人眉心紧蹙,神色严峻。展龙本尊若是做这般神情,自是庄重肃穆,颇有威严凛然的气势,叫人不敢直视。

如今缩小了百倍,这小小面容便显得分外精致,这般蹙眉时,不觉端严,只觉可爱,叫展长生时不时手指作痒,想要去抚弄一二。

他终究熟悉展龙性情,只怕这般做了,日后展龙睚眦必报,受苦的还是自己,只得一再隐忍作罢。

饶是如此,却连那小人颐指气使的傲慢神色,也被展长生视作了撒娇,故而有求必应,立时召出木简,往花田飞去。

他经脉体质俱被净化得彻底,眼下不十分畏惧这映空鸢尾的威力,却仍是谨慎张开三层灵力屏障,匀速穿入花香之中。

那来世之刃化形的小人只是拧着眉头,垂目看向花海,过了片刻方才道:“可曾察觉?”

展长生见他如此重视,便也谨慎张开神识四处搜索,忽的动容道:“地形变了。”

这片花田直径五十余里,形状呈圆型。如今展长生正立在花田中心处,极目望去,四处平坦开阔,除了这艳丽娇美的花朵,便别无他物。

展长生以神识强行穿透香气与灵力,查探距花瓣两尺下的地面,便发觉花海正中有一道深沟,弯曲贯穿整片花海。深沟两侧,约莫在对应匀称位置,各应有一处圆型土台,眼下却只剩一些痕迹。

如此看来,这花海原本是个八卦阴阳鱼形状,如今自花海上空俯瞰,却瞧不出半点遗留痕迹。

那小人却指向西南面道:“往前。”

展长生依言而行,转向西南面,收了飞行法宝,代以步行,朝圆型外侧行了数百步,旋即停下,蹲在花丛中,拨开土堆,便瞧见落叶下隐藏着一粒芝麻大小的白色种子。

映空鸢尾结的果实初时深蓝,继而转紫,待到成熟时,深紫近黑。

这白色种子展长生亦是识得的,乃是白露苜蓿的种子。

白露苜蓿其貌不扬,名字平凡,花朵细小而白,盛开时漫山遍野,并不如何稀少。

其珍贵之处,在于这白露苜蓿虽位列低阶灵草,却最易成活、生长最多、且五行俱全。性甘温平和,乃是掌握“平衡稳固之道”的君子。炼丹炼器时若适当添加,更有助提升炼制成功率。

展长生捏着这一粒白露苜蓿的种子,顿时恍然大悟。

这片浩瀚花海,原本是以灵草种植成的一对阴阳鱼。阴鱼面朝仙境西南,以极端净化的紫蓝映空鸢尾组成;阳鱼面朝仙境东北,以稳定平衡的白色白露苜蓿组成。此处本是阵眼之一,一动一静,一邪一正,彼此牵制,将整个仙境生死轮回之气转化为源源不绝的能量。

如今阴鱼吞噬阳鱼,阴阳失衡,乾坤颠倒,转化的能量尽为自己所用,方才养育出这片茂盛的花海。

其余部分,则同风雨飘摇的秘境一般无二,只怕同仙界的联系……早已断绝了。

展长生同来世之刃你问我答,讨论了片刻便做出这般推断。

他又再度蹲下,用一枚竹简轻轻挖掘泥土,掘了约莫半尺深的一个坑洞时,便察觉肥沃的红褐泥土中,混杂了些许黑色发丝。

他再顺着发丝走向一路挖掘,竹简忽地戳在一个硬物上,展长生拨开浮土,泥土中便赫然露出连着发丝的半个人头。

展长生无论入道前后,皆历经波折,看惯生死,如今看见这半个人头,连眉头也不曾皱半分,依旧平稳挖掘。

过得片刻,那人头便清楚显露出来。只怕埋了有些时日,腐烂得面目全非,发黑肉块勉勉强强附在颌骨上。

只是鸢尾花香浓郁,将这臭气全然化解,许是因为这头颅暴露出来,便受了鸢尾净化之力影响,血肉渐渐消融无影,只留下一颗雪白干净的头骨。

展长生重新堆积泥土,将那头骨掩埋妥当,扔了竹简站起身来。

来世之刃却忽道:“这花海下只怕有个万人坑。”

展长生却并不应合他,只低声道:“师兄,我要救人。”

那小人迟疑片刻,许是被那一声师兄唤得有些怔然,但乌木簪同展龙本尊心意神魂共通,来世之刃既然为附件,自然并无例外,故而他并不反驳,最后只问道:“你要救何人?”

展长生一字一句,语调坚决:“救这青元仙境中所有活人。”

第四十章:中计

庄主出征,成百仙灵船犹若银光闪闪的游鱼,散落在碧蓝青空中,浩浩荡荡往东北行去。

延陵领了一百修士,已当先一步前去万尸山。

半空中却有一道灵讯飞驰而来,被照空座船的灵力护壁挡在外头。

那灵讯尚未消散,只在半空迷茫乱窜,被一名身着鹅黄罗衫的女修抛出绢带卷缠,送入舱中,为庄主奉上。

照空只一扫,便扬眉笑开,命人将许文礼带上来。

许文礼神色憔悴,青色道袍凌乱,破布一般披散在臂弯间,后背衣衫撕裂,露出一背的模糊血肉,隔了数日亦未曾愈合。被两名侍从一推,又往膝弯间一踢,迫得他跪在照空面前。

无论如何憔悴,唯有那双眼神依旧桀骜,半点不肯屈服,只恶狠狠瞪视那高高在上的庄主。

照空瞧他不服气的模样,愈发怡然自得,只一动手指,黄衣女修便心领神会,抖开绢带。那灵讯寻到接收之人,飞快窜到许文礼手中。

许文礼有几分变色,猜到这灵讯来处,自是不肯读它。

那灵讯闪了许久,终是有些消散,照空见他倔强,只得命侍卫将他押上前来,撕开衣衫,将那青年剑修圈在怀中,笑叹道:“你对那小东西倒有几分真心,却莫要忘了,这青元仙境之中,一草一木,一花一叶,俱是属我所有,连你,连那展长生也不例外。阿礼,你何苦挣扎。”

许文礼啐道:“邪魔外道!你强占仙境,欺瞒众生,覆灭只在迟早,我乃堂堂长春弟子,岂能与你同流合……呜……”

刹那间剧痛自全身四处袭来,许文礼惨白脸色,再说不出口半个字来。

二人肌肤裸裎相贴之处,竟生出密密麻麻的纤细根须,犹若千亿条发丝粗细的火红毒蛇,缓缓摆动,刺入许文礼肌肤之内,汲取灵力血肉,探入经脉,发出犹若春蚕食叶的沙沙声。

照空却略略侧首,在他耳畔低声调笑道:“小公子此言差矣,我生于斯长于斯,如今青元上仙将此地弃之不顾,由我接管,顺理成章。更何况,你那长春派的师父亦非正人君子,切莫被他骗了。”

许文礼哑声道:“休要……侮我师尊……”不过几息功夫,他便觉丹田干涸,不免惊骇莫名,竟不顾剧痛,奋力一挣,几根红丝崩断,星星点点鲜血溅在照空衣摆。庄主却全然不顾,只笑得温润如春风拂面,握住许文礼右手,将那灵讯抓住。

那灵讯终因徘徊了许久,散佚泰半,照空喃喃读道:“仙境……生门……断绝,速速逃离……狐尾松……等候兄台。”

照空修长手指轻轻划过许文礼面颊,竟留下一道血红裂伤,鲜血汩汩涌出,自许文礼惨白肌肤缓缓滑下,那庄主嗤笑道:“如今大难当头,你二人倒有闲情逸致,玩什么人约黄昏后的把戏。”

许文礼灵气惨遭抽离,既痛楚又虚弱,模糊间听不清他颠倒黑白的调侃,却隐约明白展长生传讯之意。不觉又是焦急,又是愤怒,却仍旧被照空推得伏在皮毛上,无从挣扎,后背艳红成片,血浆滴落,竟无半丝好肉。只得咬牙怒道:“邪魔……终有一日,我誓将你……碎尸万段!”

照空笑容愈发明朗,舌尖缓缓舔过那剑修后背血肉,柔声道:“你同长生,一般的硬气,一般的不自量力,不愧是同命鸳鸯。”

他手指滑动,撕开伤口,令许文礼后背鲜血流得愈发汹涌,不过少倾,便将身下的雪白皮毛染出鲜红一滩。那剑修终是压抑不住痛楚喘息,就连膝盖也微微颤抖起来,细碎嗓音破不成言,只断续咒骂。

照空笑开,见他凄惨模样,反倒情动,便将那青年压在怀中,残酷贯穿。

展长生在花田中忙碌布阵时,一道灵讯破空而来,他扬手接住,那细小灵光刹那间消散无踪,只留下许文礼传来的简短两个字:“等我。”

来世之刃皱眉道:“你当真要等?”

展长生笑道:“自然要等。”

他将最后一枚灵石埋入田中,又腾身到空中,取出《万阵合一》,同其细细对照,确认再无半点破绽,方才长舒口气,又回了狐尾松下,取出回灵丹吞服,打坐休息。

他如今灵脉顺畅,不过半刻,便觉丹田充盈,疲倦一扫而空。

他才欲起身时,那来世之刃化形的小人道:“且慢。”

展长生依言而行,盘坐原地,柔和问道:“何事?”

那小人道:“先将来世之刃取出来。”

展长生略略迟疑,那真血龙魂仍有些许残留,若能多留些许时候,将其祓除彻底,岂非更好。

那小人却道:“有神泉相助,不妨事。”

他顺着展长生宽阔长袖,爬上肩头,催促道:“快些。”

展长生只得取出那株木莲,因其根系外留了万尸山的泥土,依旧存活,却也萎靡了许多。

这一次展长生仍是往莲蓬中注入灵力,交织成网,那吸力骤减,展长生并未耗费多少气力,果真将那金灿灿莲子扯拽出来。

刹那间,金光四射,直冲牛斗,展长生甫将莲子握在掌中时,那小人已跃起身来,仰头在展长生嘴唇上一碰。

展长生微微怔愣时,那小人又再触碰两次,方才落回他肩头,皱眉道:“你若也变小些就好了。”

展长生轻咳一声,终是克制不住,将那小人抓在手中,回应一般,嘴唇轻碰。

那小人怒道:“放手。”

展长生却不放手,只用手指戳他脸颊,低声笑道:“师兄,若一直这般也好。”

那小人怒不可遏,近乎咆哮一般吼道:“我杀了你!”

展长生玩心已起,又轻揉他头顶,“师兄曾经允诺,绝不会伤害我,莫非要背誓不成?”

那小人霎时面色铁青,两只手奋力挡住展长生手指,突然间失去踪影。

展长生尚未回神,手中金莲子突然一阵滚烫,挣脱他手指,在半空骤然拉长,化作一柄通体金光灿灿的长枪,旋了个枪花后,飞快刺向展长生,却在临近他面前不足半寸时硬生生停住。

随后冷声道:“若再乱动手,莫怪我翻脸无情。”

展长生却分毫不怕他,只柔和笑道:“是,师兄。”

那金枪许是不知如何应对,只枪尖向下,狠狠扎入展长生两腿之间的地面,几如负气一般。

展长生笑容愈发愉悦,将黄金枪用力一拔,握在手中,顿时一股火热力道自掌中传来,心意相通之处,同斩龙枪一般无二。只是这副刃终究轻了不少,运用时不如主枪那般得心应手。

他紧握长枪,胸中已有计较,再望向天际时,目光愈发沉静。

“师兄,”展长生低声道,“再稍待几日,我去见你。”

银白如游鱼的天虹宝船缓缓滑过天际,许文礼被缚灵绳索紧紧缠缚,同照空一起并肩立在船头,遥遥望见展长生立在峰头。

那青年俊秀犹若一杆青竹,卓然迎风,挺拔出尘,不免叫人生出些敬爱。

照空望向展长生的目光便愈发灼热,伸出艳丽的紫蓝舌尖,轻轻舔舐嘴唇,哑声道:“长生……”

许文礼奋力张口,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得眼睁睁看众多侍卫铺天盖地冲向峰头,六十张青绿紫蓝大网当空落下,将整座峰头覆盖得密不透风。

那立在峰头的俊秀修士却已消失了踪影。

许文礼长吁口气,膝盖一软跪在地上,照空面色却有些黑沉。

延陵已飞身上船,正是那黑面的魁梧修士,他将一节青竹奉上,沉声道:“庄主,我们上当了。”

那青竹上刻满阵纹,刻痕中填充灵石粉末,如今灵力已耗了大半。照空接过青竹,捏得粉碎,笑道:“阿礼,你那宝贝,心眼委实太多了些。”

他又一扬手,将许文礼抓在手中,手指陷入那剑修颈项。他一面收紧指节,掐得许文礼额角青筋暴起,一面厉声道:“长生,出来!若再藏头露尾,我就杀了你相好!”

不料照空话音才落,远处突然一阵天崩地裂的震动,原本晴朗天空骤然变暗,旋即泥土如大雨倾盆落下,透过灵力护壁,清晰可辨。

泥雨之间,更夹杂无数紫蓝花瓣,人头骨骸,洋洋洒洒落了满地。

那五十里映空鸢尾花海,尽被逆转的盘古阵炸得粉碎,片甲不留。

天虹宝船同样在这震撼半个仙境的爆炸中飘摇晃动,犹如暴风中一叶扁舟。众修纷纷祭出手段法宝,护住自身。

唯有照空面色铁青,手指一松,将许文礼扔下,这素来华服翩然,笑容风流的庄主大人,终究失了原本的悠闲风度,跌跪在甲板上,张口发出凄厉惨叫:“展长生!你恩将仇报,忘恩负义,死不足惜!”

宝船震动,突然自内一阵轰然巨响,紫蓝光芒剧烈爆发,将天际映照得一片诡异蓝色。

只见自那三层宝船裂开缝隙中刹那间探出无数根须,将四散奔逃的修士捕捉,纠缠,收紧,发出令人牙关酸疼的血肉挤压声。刹那间众修血肉四溅,连惨叫也未曾发出,就被连血肉带神魂,吞噬得干干净净。

许文礼却侥幸在最初时就被抛下宝船,直直朝峰脚跌落。缚灵绳禁锢灵力,他挣脱不开、无力自保,眼看就要摔得四分五裂,不由得心头惊惧,却骤然横向一道大力传来,许文礼被拦腰抱住,落入一人怀中。

虚空中方才显现出展长生身形,一手搂紧许文礼,一手执黄金枪,将缚灵绳一枪挑断。

许文礼顿觉灵力回涌,竟令丹田一阵剧痛,他不禁沙哑笑道:“你怎知我回讯有诈?”

展长生身形甫现,就引得那根须尽数杀来,他驱动木简,仍是附上狂风神符,便如离弦之箭般,眨眼窜离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沉声道:“我料想你不会几日里便转了性子,竟肯回一句等我。”

“原来……如此。”许文礼依旧脸色惨白,却仍是失笑,直至嘴角溅血,展长生松手,将他放在木简上,两指搭脉一查,眉心微蹙,先为他服用几枚回灵丹,方才沉声道:“青元仙境生脉全断,再过几个时辰就要塌缩殆尽,你随我去青元山庄救人。”

许文礼闭目调息片刻,面上渐渐回复些许人色,皱眉道:“为何要救人?”

展长生不愿同他多费口舌,只道:“山庄壁障已除,一口气杀进去便是。”

许文礼见他意气飞扬,决心坚定,只得趁抵达山庄前少许时刻,全神贯注恢复伤势灵力。

那宝船突然再度发出巨响,在半空炸裂,自缝隙里伸展出几片遮天蔽日的靛紫花瓣,纤长而华贵,在地面投下沉重阴影。

根系间累累白骨,已将照空麾下十之七八的修士屠杀殆尽,延陵全身被根系缠紧,骨骼血肉咯咯作响,他拼尽最后一口气,扯住刺入胸膛的血红茎条用力一扯,顿时胸膛只余一个空空如也的血红大洞。

可怜那黑面修士忠心耿耿,一事无成,最后口中血如泉涌,仍是被碾成血泥。

紫蓝花瓣依旧寸寸自宝船中伸展开来,外三枚花瓣宽阔巨大,内三枚花瓣修长柔韧,足有一座楼高。正是一株硕大无朋的映空鸢尾。

一阵无声战栗如水波扩展,许文礼后背生寒,只回头望去,瞧见那巨型鸢尾花已落了地,震得地面凹下一个深坑,随后竟追逐而来。在地上留下一道长河般宽阔的血迹。

许文礼颤声道:“那……庄主,竟然是花妖,展长生,你从何得知?”

展长生只望向青元山庄映入眼中,淡红护罩如今依然消失不见,正有些修士惊慌失措,在张望被花妖映成紫蓝的天际。他握紧黄金枪,沉声道:“花名映空,庄主自号照空,莫非你半点不曾怀疑过?”

许文礼沉默不语,随后只提气起身,召出本命灵剑握在手中,面色阴沉,再不肯言语。

展长生暗道一声惭愧,他在映空鸢尾中凝了脉,本就对这花香气味格外敏锐。他在靠近照空时便有所怀疑,最后却是自来世之刃处得了证实。然则这魔枪之事,乃展长生最大机密,自然不肯告知旁人,故而只得故作高深,随那小剑修百般纠结去。

言谈之时,二人已冲入了青元山庄上空。

第四十一章:家畜

青元山庄内一片大乱。

护壁破裂后,山庄内分配给众人的宅院法阵亦是随之消散,素日里笑意迎人,有求必应的诸位清秀道童,此时全现了原形,皆是些山精水怪,此时凶相毕露,见人就咬。

若是弱些,自是被众修士斩杀当场,若是强者,便反过来追杀人修。素来平和的山庄里刹那间血雨腥风,更多修士便分不清青红皂白,竟彼此混战起来。惨呼声、厮杀声、怒喝声,声声不绝于耳。

展长生同许文礼闯入山庄时,所见的正是这一幕乱象。

许文礼见展长生颔首,便运起灵剑,一道赤练般光芒当空横过,将山庄上方最醒目处的石碑一举击破。

展长生手中黄金枪同样金光大盛,将大半山庄覆盖在内。

众修士被这异变惊得一时间停下争斗,朝半空看去,展长生朗声道:“仙境已破,危在旦夕,想要活命者,随我来!”

他话音才落,一座楼顶突然被自内而外冲开,砖瓦破裂,一道红影一跃而起,在半空悬停。那楼宇正是奉行堂,那红影有两人高,犹若一团橘色的熊熊烈火,闪光刺目。又自火焰中露出一对精光四射的双眼与一张长满利齿的尖嘴。

火焰下方露出的四只利爪,竟各自抓了一名修士,个个俱是两眼紧闭,不知死活。

那怪物见了悬立半空的展长生二人,桀桀笑道:“原来是展仙师,清松这厢有礼了。多亏展仙师所赠的灵石,在下修为终于又进一步。”

许文礼皱眉道:“这竟是一头火光鼠,只怕有几分棘手。”

展长生神色自若,右手提黄金枪,左手一晃,紫晶阵盘赫然显现,枪尖再爆出金光时,阵盘中灵力急转。

那火光鼠四周刹那间显出一团水球,将火焰团团包围其中。

刹那间,白烟升腾,犹若冰水淋在烧热的铁皮上一般沸腾作响。那水球越聚越大,任凭其中的火光鼠吱吱作响,左冲右突,依旧牢牢包裹不放。

不过几息功夫,水球中便再无声息,四具修士躯体自水球中下坠。

展长生接住一人,许文礼却仗着飞剑灵活,将其余三人尽扛在肩头,眼中便浮现一丝得色。

展长生任他炫耀,只收了坎水阵,降落到路面,将那昏迷不醒的修士放在地上,便有交好者上前接住,低声道一句多谢。

许文礼放下三人时,水球消散,皮毛早已熄灭的火光鼠重重跌落在街道,将几块青石板砸得粉碎。

引来众人一阵唏嘘。

火光鼠生于大火,皮毛乃御火的宝物,性凶残,喜食人肉,爪牙锐利,通身火焰可防御利器,极为难缠,唯有一大弱点,便是见水即死。

虽说如此,以此地修士至高凝脉的修为,单单一两人却不能奈何这比人还高的火焰巨鼠。

展长生以一人之力轻易灭了这头妖兽,众修士顿时仿佛见了主心骨,纷纷聚集而来,接连询问发生了何事。

其中便有个老人自层层人群中挤过来,急急唤道:“小子!小子!展长生!”

展长生循声望去,顿时展颜笑开,上前迎接那老人靠近,“布法大仙,幸亏你平安无事!”

那老人面上又是欣喜,又是恼怒,最终只叹口气,忙问道:“究竟出了何事?”

许文礼此时突然插话,亦是扬声对四周所有修士做了简易说明,只道这仙境阵法破损,正在加速崩塌,必须速速逃离。

他话音才落,就有一人指向西南天际,惊惶道:“天……塌了。”

一众修士纷纷朝那处看去,原本青蓝苍天,此时西南处显出成片暗黑混沌,犹若浓墨染黑了蓝绸,扩大之快速,肉眼可见。

展长生道:“快些,往东北处去,唯有那里留有出口。”

便有些修士不问缘由,当先祭出飞行法宝,朝东北角冲去。

此时却突然有一名修士忽地大喝:“且慢!”

那修士衣着华贵,丰神如玉,正是昔日在山庄门前,同展长生有一面之缘的柳公子。他此时越众而出,拦在展长生面前,冷道:“阁下是何人,却是面生得很,叫我们如何信你?”

展长生尚未开口,许文礼已挡在展长生面前,怒道:“柳策,大难当头,莫要添乱!”

柳策冷笑道:“此人布阵信手拈来,几乎不用辅助材料,看来是个中高手。如今信口开河,如何能信?那西南天塌了,说不定正是施了什么迷魂的阵法,蒙骗我等。”

许文礼勃然大怒,喝道:“休要血口喷人!那庄主照空乃是花妖化形,眼下就要追杀而来,若想保住性命,先逃离此处方为上策!”

许文礼此言一出,众人又是震惊,先前就被柳策动摇的心思,眼下愈发动摇,个个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布法大仙沉声道:“我这小友,心思纯良,欺瞒你等有什么好处?”

柳策仍是冷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此人百般算计,只为驱除我等,独占这仙境!”

自古财帛最动人心,修真者不为金银所动,却会为一处仙境发狂。柳策此言一出,他那些仆从又个个附和,众人便信了大半,目光愈发猜疑。

展长生不由叹息,许文礼冷笑道:“展长生,你可瞧见了,你一心想救人,旁人却不肯领情。若再磨磨蹭蹭,还想陪葬不成?”

展长生一一扫过在场百余修士,只肃声道:“我乃斩龙门下展长生,仙境岌岌可危,若有半句虚言,叫我此生道行再难寸进。信也罢,不信也罢,在下言尽于此。若想活命,便随我一道启程。”

他这般立下毒誓,顿时过半人又信了他,便有两人迈步上前道:“我愿随你去。”

随即接二连三亦有人上前道:“我愿随你去。”

柳策见状,才欲再开口,一阵劲风却突然席卷而来,一列朱衣修士自庄主居所方向凌空御剑而来,将众修包围其中。

领头的棕衣管事扬声道:“奉庄主令,妖兽作乱,任何人不得离开山庄。”

先前被展长生所救的修士悠悠醒转,此时却忽然惊呼出声:“商阙!你怎会在此?”

他双眼直愣愣瞪视那群朱衣侍从之中的一人,挣扎起身,便欲上前,却被那人一扬灵剑,剑气堪堪扫过脚尖,在青石地砖上划出深刻裂痕,那人旋即刻板肃声道:“止步。”

那修士手指紧扣,嘶声道:“商阙!我是刘忠,商阙!”

此时人群中纷纷有人出声惊唤,那管事领来的三十余修士中,倒有七八人被认了出来,俱是当初同期入山庄的翘楚之辈。人人以为那些天之骄子因得了庄主青睐,被选送入仙境做了仙侍。不想今日再见时,却个个翻脸不认人,呆若木鸡,稳如泰山,仿佛只听那管事命令行事。

许文礼大笑道:“这仙侍做得当真好,伺候成傻子了。”

人群中有人怒目而视,许文礼却不在意,只朝那管事望去,一扬手,灵剑风驰电掣直刺那人白胖面门。

那管事却嘴角带笑,不闪不避,两名朱衣的侍从已先后抄了灵剑飞身杀来,将袭来的剑气挑开。

许文礼细长剑眉一挑,喝道:“来的好!”身形如风驰电掣,直冲那两人杀去。刹那间金石交鸣,刺耳的兵戈撞响中,三人缠斗成一处。

其余修士却依旧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就连那一直同展长生挑刺纠缠的柳策也噤若寒蝉,不敢同四周剑气法宝作对。

展长生终于渐渐瞧出了端倪。

这些修士身处优渥仙境日久,竟不觉被豢养成了家畜,磨平了爪牙,消挫了锐气,竟连同人争斗的志气也消失殆尽。

展长生只得一拍灵兽袋,召出毛毛,下令去协助许文礼一臂之力。

那幼雕休养了这许久,早已全然恢复,先前被那食尸鹫惊吓时郁结的怒气酝酿已久,眼下对上这些干干净净、俊俊秀秀的青年才俊,非但全然不惧,反倒找到了发泄途径一般,旋身化作一道淡金光芒,狠狠朝一名朱衣修士头顶抓去。

展长生又飞快同布法大仙叮嘱几句,再度驱动阵盘,刹那间狂风大作,飞快化作一条龙卷风咆哮翻卷,直冲天际,将众修士护在其中。

风沙茫茫,灵力狂乱,正可遮蔽行踪。布法大仙身形一眨眼便失去踪影,展长生更取出储物袋中剩余的数十枚蝉翼,送入龙卷风内。

那些蝉翼迎风暴涨,一分为二,二分为四,便形成一个巨大的旋转刀刃,渐渐扩大,撞碎两侧楼宇街道,朝众朱衣的侍从袭击而去。

那管事见状,飞剑往后退了数丈,喝道:“退十丈!”

众朱衣侍从依言而行,竟只退了十丈,依旧对龙卷风内侧虎视眈眈。仍有几人退得迟了些许,被风刃斩伤。

混乱之中,便有一名朱衣侍从忽地自原地失了踪影,几乎同时,显现在展长生身侧。

展长生早有预备,调转黄金枪,用枪尾坚硬棍身狠狠在那修士后脑一敲,饶是那修士凝脉修为,灵力护体,却仍是被这一敲震得护壁碎裂,神魂剧震,昏迷不醒。

那刘忠在龙卷风眼中看得真切,急忙上前将那摇摇欲坠的修士接在怀里,仍是唤道:“商阙!”

布法大仙此时亦是现身,面色疲倦,气喘不已,只得原地盘坐调息了片刻,方才上前检查。

他将那昏迷修士后颈头发撩开,那修士后颈大椎穴上,便显露出一个狰狞的青黑圆型符印来。

刘忠惊道:“这是何物?”

旁边却有一名女修惊呼出声:“这是!”

布法大仙沉声道:“正是影蝥。”

众人便不自觉离那修士远了些,生怕自己被咬一口。

影蝥乃控制神魂之物,至阴至邪,却又极其罕见,就连布法大仙亦是只有耳闻,未曾见过其真面目。

展长生却也同样在书中见过,目光便转向龙卷风外的管事,忽地喝道:“阿礼,擒贼擒王!”

许文礼心领神会,虚晃一招,挣脱几名朱衣侍从的纠缠,飞剑快速转了半圈,飞快冲向那管事。

那棕衣管事仍是笃定得很,一叠声唤了十余人名字,那十余人立时自包围圈中撤出,紧追许文礼身后将他拦截下来。

管事便自得笑道:“何必垂死挣扎,待庄主……”

他话音未落,便觉胸膛一凉,一道金光当胸穿过。

展长生不知何时已鬼魅般靠近他身后,黄金枪自背心穿透,又从胸口露出来,光洁璀璨,竟连半点血迹也未沾染。

第四十二章:宝库

风声猎猎作响,那棕衣的管事气喘如牛,面如金纸,直勾勾盯住胸前金光夺目的枪尖。展长生却已蓦地向前一送,黄金枪贯穿胸膛,向前激射而出,正正刺向一名朱衣侍从。

那侍从手中灵剑正要刺中毛毛,却被那斜刺里杀来的长枪一迫,手忙脚乱回剑抵挡。

毛毛逃过一劫,厉啸一声,张口竟吐出两枚风刃,一左一右刺中那侍从肩头。

黄金枪方才悬停下来,语调沉郁,极为不满,“血中膏肥脂厚,灵力杂驳,难吃。”

展长生送出长枪,又出手如电,将那管事全身上下、怀里、袖中、腰间的玉佩荷包,发簪扳指洗劫一空,任由那管事气绝身亡,痴肥的身躯自飞剑重重跌落地面。

他只顾一件件检视物件,最后取出那枚玄青色扳指,全力运功,要抹去其上认主的神识。

黄金枪此时自发飞了回来,悬空立在他身侧,沉声道:“握住我。”

展长生依言而行,左手扳指,右手长枪,神识元神皆凝固几分,一股雄浑意识侵入那扳指当中,展长生便察觉那扳指内另有乾坤,空间之内有一头青黑细鳞的蜥蜴,正懒洋洋趴在灰白树干上,时时吐出管状的血红长舌,舌尖扁平,犹若印章。

那群呆滞迟钝的修士,正是被这怪物舌头吸过。

有来世之刃加持,展长生神识强悍,轻易将扳指上残留意识抹杀得干净,那名唤影蝥的怪物自是俯首称臣。

剩余近三十名朱衣侍从,此时亦是听从展长生吩咐,停了法宝灵剑,俯首帖耳并立街头,同那群依旧茫然不知所措的修士面对面站立。

风刃同狂风渐渐减弱时,地面忽然一震,旋即又是一震,接二连三振动,连路面小石子亦是跟随乱跳不停。

仿佛有一个巨大如山的怪物正由远及近,飞快冲向山庄。

展长生眉心微蹙,落回地面,往扳指中注入一缕神识,随后塞进许文礼手中,沉声道:“你领众人逃走,我断后。”

许文礼冷笑道:“你瞧着我像个贪生怕死之辈不成?”

展长生叹道:“你若能将这群人快些送走,便是帮了我大忙。”

许文礼瞧见那些唯唯诺诺,犹如鹌鹑一般的修士,不由低叹一声,顿觉展长生果真半点未曾小看他。

展长生又大步迈向布法大仙,低声道:“前辈,东北角原本有一株木莲镇压……邪物,眼下已被我破了。只需集中阴气,冲破万尸山下阵眼,即可逃离仙境。阵法之事,有劳前辈费心。”

布法大仙只得点头应了,“包在老夫身上。”

不过三言两语,那振动愈发明显,众人已自山庄外的高墙便望见了紫蓝花瓣,仿佛荧光闪烁一般,那巨大鸢尾背后,又是浓墨蔓延一般塌缩的天际,半空更有无数食尸妖鹫、翼虎、火光鼠各色妖兽,铺天盖地杀来。

无路可退,无处可逃,惶恐不安,顿时人心惶惶,四散奔逃。

展长生飞身跃到半空,黄金枪爆出金光万丈,大喝道:“快走,再拖延下去,便留下做花肥!”

许文礼扫一眼布法大仙,见他仍是炼气修为,尚不能御剑,便挽住布法大仙手臂,将他拖拽上飞剑,另只手中紧握扳指,心神一动,众朱衣侍从便四散开来,各自祭出法宝飞上半空,朝漫天妖兽杀将而去。

展长生任许文礼驱赶众修离去,他已操纵木简立在半空,见那硕大的鸢尾花竟还珍惜山庄,不肯撞碎围墙,反倒绕行至大门处,根系犹若无数只触角,托着整株巨花朝展长生飞快靠近,三条细长花瓣灵活如绢带,拦腰卷缠而来,一面桀桀笑道:“小东西,你果真同三世无常斩龙枪猫腻不浅,这副刃也肯任你使用!”

展长生不闪不避,手腕一振,枪尖骤然刺中一条花瓣,划出道深痕,紫蓝花汁飞溅一地,青石板路上竟滋滋冒出烟来。

照空吃痛,花瓣骤然一阵剧颤,半空尖锐震鸣,带起飓风。展长生重抄阵盘在手,又单手持黄金枪横向一扫,冲天剑意刹那间如潮水喷涌,将半空中十余头妖禽击杀落地。

他冷然道:“照空,无论你同斩龙枪有多少恩怨,今日我代他与你算个清楚。”

照空花瓣上的划痕转瞬就愈合,那巨花也不知自何处发声,骤然尖锐大笑道:“好,好,算个清楚,展长生,那魔枪百年前曾捅我一枪,如今我要捅回来!”

展长生尚未开口,那黄金枪却蓦然插口道:“不准让他捅。”

展长生遭他横插一手,方才升起的些许临敌紧张感荡然无存,毛毛又适时在头顶鸣叫两声,瞧见成群的食尸妖鹫,色厉内荏一通威胁。扑腾双翅,带起强烈飓风,卷得半空妖禽兜兜转转,一时间昏头转向。

这两位活宝竟将一场生死大战,折腾得几如儿戏。展长生低沉叹息,再度振作精神。那巨大鸢尾卷起三条细长花瓣,合拢成一条紫蓝巨龙,盘曲半空,朝山庄中喷出一阵黑雾。

展长生一声唿哨唤回幼雕,护在剑域当中,黄金枪枪尖喷出两丈有余的纯白烈焰,正正拦在黑雾面前,将其焚烧殆尽。

那黄金枪一面尽责,一面却仍是怒吼道:“长生!不许让他捅!”

展长生分神留意,见那些修士皆随同许文礼、布法大仙一道,在一众朱衣侍从协同下匆匆往东北方飞去,方才心头略松,皱眉道:“莫要杞人忧天,待许文礼远离,我便撤退,不必同他纠缠。”

黄金枪方才冷哼一声,白焰愈发高涨,刺目光芒遮天,几乎将半个天空映成一片雪白。

那照空见黑雾被烧,展长生却毫发未损,勃然大怒,内外两层花瓣骤然收拢,又乍然爆开,顿时密集的黑色种子仿佛枪林弹雨,沙沙袭来。

展长生见它来得凶猛,不敢冒险硬扛,只猛然拔高,金枪威猛,一面斩杀半空的妖鹫,一面飞速往山庄深处撤退避开。

那幼雕击杀了翼虎同火光鼠,眼下漫天妖鹫,恶臭熏天,便再不敢动弹,展长生只得将它收回灵兽袋中。

来世之刃重在辅助,杀伤力远不如本尊,展长生几次击中鸢尾花瓣,枪尖划出累累伤痕,却转眼就痊愈。头顶又有妖鹫时时滋扰,却也一时半会,竟腾抽不出手布阵。

展长生只得且战且退,直到进入内八卦,庄主居所处那华贵大殿中。

黄金枪忽道:“将房顶掀了。”

展长生并未多问,却转过身去,取出几枚雷火符。他如今灵力操纵自如,将灵符整齐码放在供电房顶各处。顿时蓬蓬蓬数声爆炸巨响中,砖瓦碎裂,竟炸出几个大洞。

照空见状又是心痛又是暴怒,细长花瓣凶猛横扫,带起一阵劲风,“竟敢坏我神宫,找死!”

展长生利落躲过,后背却骤然一凉,有两头妖鹫偷袭冲来,他招式用老,灵力断续,一时间竟躲闪不开。

他咬牙待要硬抗,刹那间一道剑光当头罩下,将那两头妖鹫头颅斩落。那妖禽接连嘶哑惨呼,旋即摔落,径直透过宫殿房顶破洞,落入殿内。

照空素来喜洁,见状更是暴怒失控,直朝展长生扑来。

展长生仍是连连闪躲,闻到自殿中传来皮肉烧灼的气味,心知便有了计较,低声道:“此计可行?”

来世之刃冷哼道:“自然可行。”

先前施救的剑修已御剑降落,拦在展长生身前,灵剑晶光闪烁,一横一扬,十余道赤红剑气张扬呼啸射出,便将那鸢尾花瓣斩出无数深刻伤痕,汁液洒落满地,四处白烟刺鼻,竟连天上的妖鹫也仿佛畏惧那白烟,躲得远了几分。

展长生奇道:“你怎的回来了?”

许文礼咬牙道:“小爷我只为报仇,又不是为救你,莫要自作多情!”

展长生轻咳一声,只得道:“既然如此,那再缠他片刻。”

他索性穿过房顶,落入殿中。殿外那照空似是狂怒已极,理智渐失,一面猛击地面,一面咆哮怒吼。只是这鸢尾委实巨大,剑气锐利,伤口细微,它转眼便痊愈了。

展长生进殿便瞧见熊熊燃烧的五行之精烈焰,被护在一个阵法之中,压抑热度。

他一眼扫过,便心中有数,就地取材,在殿中寻到一壶美酒,倾倒在阵法之上,绘出另一个阵纹。

屏蔽之阵结合压缩之阵,只需一个引子就能引爆。他便破洞中冲出宫殿,大喝:“阿礼,快走!”

许文礼见他慎重,立时随他一道疾冲而上,展长生扬手猛掷,黄金枪呼啸而出,正正穿透阵法屏障,击破火鼎。

刹那间,惊人热浪咆哮轰炸,整座宫殿炸得粉碎。

照空首当其冲,刹那间被火舌吞噬。

那巨花在火中尖啸,挣扎,方才还心心念念要维护的宫殿,被它一通碾压踩踏,尽成了废墟。

“展长生——展长生——!我绝不原谅你!”那花妖嘶叫刺耳,火星点点高扬,窜入天空,将众多妖鹫一道点燃烧灼。

尖啸声,火焰爆裂声,泣鸣声不绝于耳,半个青元山庄尽陷入火海。

展长生却顾不得多看,只扬手拦截一道金光,正是化回了金色莲子的来世之刃。那莲子热烫惊人,展长生将灵力全力汇聚在手掌中,方才将它捧稳在手中,强行降温后,小心收在怀中。

许文礼足下御剑风驰电掣,几乎同木简齐头并进。他却突然唤住展长生,肃容道:“且慢,先随我来。”

展长生道:“何事?”

许文礼正色道:“青元山庄有个宝库,若是白白烧了,岂不可惜。快随我来。”

展长生侧头望向天际,估算尚有时间,便跟随许文礼朝内八卦一角飞去。

因那花海爆炸,整个山庄失了灵力供应,泰半防御同机关皆已失效。二人一路顺利闯入库房之内。

那库房乃是一幢二层小楼,一楼库房中,竟有数千个储物袋,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破旧者有之,簇新者亦有之,桃红玄黑,各不相同。

……只怕是仙境中历来的受害者所遗留之物。

展长生眉心微皱,储物袋不可互相盛放,却能收入乾坤戒中,他犹豫片刻,便将储物袋尽数收入戒中。

第四十三章:用刑

许文礼见了这如山的遗物,也生出几分唏嘘,“为一时贪欲,枉断性命,终是背离了修真寻道的初衷。天下间哪来这等至善的神仙。”

展长生却不以为然,只因他前世那故国,千年文化积淀传承,多少能人志士,书生意气,心怀大愿。故而达者济天下,绝非一句空谈,而是善行。

这青元上仙发宏愿,行善举,固然可信可敬,怎奈时移世易,终究在后人手中变了质。

正所谓神之意旨行于大地,世人必以私欲侮之。

展长生只在心头喟叹,却未曾作声,只拾阶而上。

宝库二层,满当当俱是灵药仙草,矿精石髓,仙家典籍。更有一株冰雪珊瑚,晶莹剔透,枝桠曼妙,将宽敞库房占据了大半。

饶是许文礼出身名门,见了这库中宝物亦是两眼圆瞪,一片震惊。

展长生见他目光清澈,不见半分贪婪,便又多生了几分好感,说道:“我同你平分。”

许文礼却摇头道:“你出力良多,小爷我不占他人便宜。”他只取了几样炼剑的矿石,同剑修得用的灵药,总数不足百分之一,便满意而归。展长生也不同他客套,将其余物资连同那冰珊瑚尽数收下,临走时却忽然见到库房墙壁上一个残缺法阵。

那法阵泰半被割得支离破碎,模糊难辨,只余下小半个圆形,纹路蜿蜒复杂,细看时顿觉神智昏沉,气乱胸闷。

展长生一时也看不出端倪,却直觉此阵非同小可,便使唤许文礼,助他割下整面墙,塞入乾坤戒中。

二人才出库房,便瞧见人影一闪,自后院垂花门外闪过。

许文礼奇道:“这山庄内怎还有人?”他话音未落,就朝门外追去。

展长生只得随他一道前往,绕过垂花门时,便瞧见许文礼正抓住一个半张脸烧得焦黑的青年,吼道:“快逃!”

那仙境坍塌得愈发快了,犹若无形之力,正将房屋砖瓦压缩得发出嘎吱声响,紧追在许文礼身后。

展长生将那二人一道拉扯上木简,配上狂风神符,同身后崩塌之势竞赛一般,利剑般冲向青空。

头顶黑沉虚无穷追不舍,那被烧伤的年轻修士兀自惊慌挣扎,哭喊道:“哥哥……”

许文礼恼怒抬手在他后颈一敲,方才得了安静。

展长生问道:“莫非是故人?”

许文礼道:“并不识得,不过瞧他痴痴傻傻在庄中乱逛,随手一救。”

那面容痴傻,被烧得毁容的,正是庄主昔日的娈宠乐安。

展长生自是不知晓,只见许文礼目光气恼,却并无半分嫌弃,对这脾气执拗,却又秉性良善的剑修更多生了几分好感,便对那长春派亦是印象极佳。

殊不知万尸山腐臭中能生出洁净木莲,自然女干佞小人也能养出正人君子,他这般管中窥豹,想当然尔,终究吃了苦头。

此乃后话不提,这三人一路风驰电掣,终是抵达了万尸山。此时腐尸俱已被清除干净,山林间一处空地上,灵光缓缓旋转,形成漩涡,云蒸雾霭,白雾腾腾。

漩涡周围,除了布法大仙正暴跳如雷,催促展长生等尽快靠近外,另有三男两女五名修士,正手持阵牌,全力助布法大仙维持出口。虽人人面带焦虑,却固守不动,眼见展长生等人靠近时,方才露出些如释重负的神色。

许文礼冷嗤道:“总算这几人有点良心,不曾白救。”

布法大仙指手画脚,指挥木简穿过漩涡,万尸山半座山亦坍塌殆尽。他同其余几名修士便争先跳入漩涡,只听身后隆隆巨响,如天地俱灭,青元仙境就此彻底覆灭,毁了个干净。

木简分明是自上而下,冲进地面,眼下穿过通道,却变成自下而上,冲出地面的云雾漩涡。旋即又是数名修士一跃而出,那漩涡立时飞速旋转,越缩越小,直至不见痕迹。

这边却依旧是空旷山中一处山谷,正是深夜时分,杳无人烟,灵兽也被这人群惊得逃远。

原先成百的修士已散去过半,如今展长生、许文礼现身,又有三三两两的修士上前同他见礼。

这个道:“在下乃流喜洲松翠观挂名散修白松,道友救命之恩,铭记在心。”

那个道:“妾身是裕隆国大胜山庄门人,谢过列位恩人。”

再一个仍是道:“贫道乃元光派门下弟子,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展长生一时窘迫不堪,只得一一应了。那十余名修士道过谢,亦是各自驾驭法宝,折返宗派去了。夜空中灵光四射,旋即重归寂静。

剩余不过二十余人,便是无处可去,或是在仙境中待得日久,不敢独自闯荡的散修,只满眼期待,望向展长生。

那近三十个朱衣侍从因无人指挥,亦是个个呆若木鸡,立在原地不动。

一名青年修士便走上前来,正是先前那昏迷的刘忠,他将扳指交回展长生手中,又道:“逃走时被妖兽杀了两人,伤了五人。”

展长生心中一动,才要问他为何不干脆带着这众多仆从自己逃走,就见许文礼取出一粒青色药丸,扔给刘忠,“服下后运气六个周天,毒素尽除。”

刘忠忙接了药丸,只一味苦笑,转头依恋瞧了静默伫立在朱衣侍从中的商阙一眼。随即服下药丸,寻了个僻静所在,敛目运功去了。

展长生方才取出隐形腰带,交还给许文礼,又道:“阿礼,你何时回长春派?”

许文礼收回腰带,面色一阵尴尬。他本是被罚思过时无意中进入青元仙境,若眼下回转,他两位师尊俱在闭关,无人说情,只怕分辩不清,处罚反倒加倍。

故而期期艾艾了片刻,忽地将那昏迷的毁容青年抄在臂弯间,坦然道:“将这些鹌鹑安置妥当,再作计较。”

布法大仙捋须道:“小子,莫要小瞧这些鹌鹑,不过是逍遥日子过得太久,有些娇惯了。能入青元仙境,得享诸般优渥照料之人,资质差不到哪儿去。若是善加言周教,他日个个都等独当一面。”他望向那群静默如石的朱衣侍从,低声叹道,“只可惜最优秀这群天才,却个个神魂残缺,成了傀儡。”

许文礼闻言,却有些疑惑,仔仔细细打量那老头。

布法大仙猜到他心思,怒道:“老夫乃是被当作妖怪捉去,化了道童模样,专司伺候人的!”

许文礼心道原来如此,面上却拱一拱手道:“失敬失敬。”

他见那老头面色不妥,又改口道:“得罪得罪。”

老头便吹胡子瞪眼,一甩衣袖,转身只对展长生说话,“小子,救人救到底,这些散修小鬼无处可去,不如尽收入你斩龙门下做个外门弟子。他日禀明师尊,再择优收入门下。”

展长生一听此计甚好,左右他这门派既无门规,又无禁忌,若只收些外门弟子,不过是个挂名,料想他那师兄也不会计较。

他便将众人唤到近前,却给他们两个选择。

其一,拜入斩龙门,做个外门弟子,日后做个管事也成,资质出众,收入内门亦可。展长生自会对他们多加照拂。

其二,各自行事,各取所需,自求多福去。

先前留在仙境,协助布法大仙守住出口的五名修士此时对望一眼,最年长的女修便率先道:“我等为斩龙门所救,恩同再造,蒙恩人不弃,能拜入门下自是感激不尽。”

但凡有人带头,再往后行事便诸般轻松,其余人亦纷纷上前,表明心迹。

自然也有左右为难之人,思虑许久,仍是鼓足勇气,同展长生诸人行了礼,自行离去。

展长生自是不阻拦。

到末了,便只留下散修十二人,傀儡的朱衣侍从二十七人,痴傻的乐安一人。

刘忠无处可去,又牵挂商阙,索性也做了斩龙门外门弟子。展长生短短数日,便为师门收了这许多弟子,一时间便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有布法大仙从旁协助,又有长春派的高足提供借鉴,经历最初几日忙乱后,总算初具雏形。

众修如今所在地,乃是化外之域极蛮荒之处,远在七城六郡势力之外。展长生兜兜转转,想不到又回来了,索性率领众人前往当初找到乌云的那处山谷落脚。

那山谷三面高耸,一面入口狭窄,谷中清幽,绿树成荫,平地开阔,正合修行之人长驻。

众弟子便各施手段,听从布法大仙指挥,开凿山洞,修建木屋。又在谷外布下护山大阵,历经月余修葺,总算有了点门派的模样。

展长生又自许文礼处得知门派规矩,照搬了一套,暂且以此行事。再依照修为排下各人辈份,分成数队,巡山狩猎,集合修炼。

他自青元仙境中所获物资甚丰,供应每月弟子的物资发放亦是举手之劳。平日里众人亦是勤加修炼,因如今时时需独自做出决断,自仙境中带出的怯懦,渐有缓解。

如今谷中有凝脉期三人,其中以展长生三层最高,筑基期六人,炼气期四人,斩龙门在人间界第一处根基,正茁壮萌芽。

展长生期间也数次折回石屋,三熊一人见他回转,俱是喜出望外,同他厮磨了许久。就连毛毛也是一脸兴奋,同几个小崽子玩闹在一处。

许是离家日久,又被食尸妖鹫惊吓了一番,如今终于觉出家中亲眷的好处来。

他却仍旧留个心眼,不曾叫外门弟子知晓这处石屋所在——终究结识不足月余,展长生不敢冒险。

那门派百废待兴,百事缠身。展长生却在两月之后,抽身出来,拟要潜入天眠城中。

如此,却有一样宝物必不可少。

他便造访了许文礼住处,借他的隐身腰带。

许文礼盘桓两月有余,同几个志同道合的修士整日里练剑切磋,四处游历。如今既无长辈严加呵斥,亦无别有用心的同侪相嫉,他过得逍遥自在,又要照顾痴傻的乐安,自是不愿回长春派去受苦。

展长生得他襄助良多,自也由他。

此时借腰带,许文礼便起了玩心,要同他一道前往。

展长生肃容道:“你长春派同天眠城素来交好,我却是去寻天眠城的麻烦,若起了冲突,你如何自处?不如置身事外。”

许文礼见他说得郑重其事,只得作罢,只叮嘱他小心行事。

展长生方才借了隐形腰带,这次却连灵兽也不带,只身上路。

他原想要将那二十七名朱衣侍从带上,怎奈这些傀儡不动隐藏行迹,又不能离影蝥过远。操纵时更是大量消耗元神魂魄,需以活人神魂供养,委实有些残酷。展长生只得将傀儡尽数放入山洞内休眠,只取少许几人,用作护山之用。

展长生行了小半日,隐约见到寒月峰上那冰雪城池显现在视线所及之处时,方才召出来世之刃,柔声问道:“你可查到主枪在何处?”

来世之刃自被五行之精火烧灼一次,便有些萎靡不振,沉眠时久,同展长生交谈却愈发稀少。此时那小人亦是立在展长生手中,垂目道:“不在那山中,被封印得严密,查不到下落。”

展长生眉峰紧蹙,这却同他预料的相差无几,故而并不如何失望。木简升高,他取出隐形腰带系上,便径直靠近了天眠城外。

那城门巍峨,雪白晶莹,足有百丈高,一众妖修同凡人相安无事,列队等待验了身份玉牌后入内。

展长生看得分明,便趁那卫兵大喊放行时,利落窜入门中。

高山上冰雪肆虐,那卫兵同入城的修士只当是一阵无关痛痒的风雪刮过,果真无人察觉。

展长生入城之后,依旧潜伏藏行,如此过了七八日,终是寻到了机会。

某日香贤圣宫遣人造访后,留朱便大发雷霆,过了片刻,便独自回了寝宫。

她将寝殿内侍女尽数赶出殿外,就连雪诗也不留。

而后谨慎进入一间狭小厢房,左七右三,在墙上绘出一片全然无法辨别的复杂图形。厢房石板地面便悄然滑开,露出一个冷气四溢的方正入口,青石阶蜿蜒向下,其内透出青白寒光。

留朱拾阶而下,全然不知身后有人跟随,须臾便穿过狭长过道,进入一间封闭石室,她再度开启阵法,石室地面竟又滑开,露出愈加森寒的入口。

如此反复了九次,方才进入一座冰天雪地的圆形冰晶大殿之内。

殿中空无一物,唯独有一个冰雪巨茧悬停空中。莹白冰雪中,隐隐有一条狭长阴影横桓其中。

展长生心头狂跳,喉咙发干,连指尖也颤抖不已。他却不敢耽误,再度在入口处布下封锁阵法,正布阵时,腰带失效,留朱乍然见殿中有人,立时施法,数百冰晶如剑雨袭来。

展长生却早有准备,身形一晃,手掌间青光闪烁,曾被照空用来捆住许文礼的缚灵索灵活缠绕上那公主娇躯,顿时将她绑得结结实实。

留朱奋力挣扎,竟发现那缚灵索能困住丹田灵力,全然挣脱不开。顿时面色惨白,颤声道:“你、你待如何?”

展长生却不看她,只靠近那巨茧,距离尚有一丈,便觉冰寒刺骨,仿佛连神魂骨髓也要一并冻结。

他只得将金莲子握在掌中,唤道:“师兄……”

那来世之刃却过了许久,方才断续道:“九十九座……万年雪山,化不掉。”

原来那日里留朱同几个同谋协商未果,魔枪原主又逃脱,只得退而求其次,先将斩龙枪封印在雪山茧中,再各自去寻上古阵法器具,设法令这魔枪降伏。

这雪山茧看似不过一间房屋大小,实则是以九十九座万年不化的极寒雪山压缩而成。质地紧密、冰寒无双。

以冰克火,乃是最粗暴的手法,展龙被困其中,不知受了多少苦楚。

展长生怒极反笑,微微扬手,冰晶受了驱动,化作数条莹白绳索,将留朱悬吊半空。

那青年修士面上不见戾气,眼眸却极黑极深,问道:“如何破解?”

留朱怒道:“你这宵小,竟敢擅闯公主寝殿,若是放开……”

展长生不愿听她废话,又喝道:“如何破解?”

留朱柳眉倒竖,面色铁青而森寒,冷笑道:“我若不说,你要对我一个弱女子动手不成?”

展长生道:“我非君子,亦非圣贤,公主亦非弱女子,如若一味逞强,莫怪我冒犯。”

留朱便圆睁一双黑白分明的剪水秋瞳,娇声道:“仙师慈悲,饶了我吧。”

她嗓音娇媚,婉转缠绵,此乃雪狐天生魅惑的技巧,闻者莫不心神激荡,为她之命是从。

怎奈今日却碰了铁板。

展长生全然不受她影响,只取出一个如指头般粗细的狭长玉匣,轻轻推开匣盖。留朱视线扫过,顿时惨然变色,怒道:“你敢!”

那玉匣中有无数根发丝般粗细,朱红色草茎,此时犹如活物般,一头漂浮,四处打探,只需碰上血肉,便要立时钻入其中。

正是昔日展龙为他展示,用来炼化傀儡的自道茎。

展长生冷淡道:“想来公主也是识得自道茎是何物,自然也知晓这邪物若是侵入经脉是什么滋味。公主,容我再问一次,这雪山茧如何破解?”

留朱面色惨白,扫一眼巨茧,再看一眼玉匣,终是咬牙道:“无法可破!”

展长生眉头微皱,仍是一抖玉匣,便有数十根细长草茎碰到留朱雪白皓腕,顿时精神百倍,钻入皮肉下。

留朱只觉无数烧红的钢针刺入皮肉,竟一路钻探,剧痛自手腕窜过整条手臂,终是惨叫出声来。

第四十四章:杀

公主寝殿,名唤拢玉,此时人人摒息静气,守在殿外不敢擅动。

雪诗清点了巡逻侍卫,见大殿依旧紧闭,不觉皱起英挺细眉,却知晓公主每次同那几方势力会面后,便要独处上一些时候。她便估算时间,命侍女先预备下沐浴香汤,以备公主出关时享用。

雪诗自然料不到留朱此时正在她足下百仞的寒冰宫中,凄厉惨呼,不成人形。

展长生见那美貌女子哀婉泣鸣,面无血色,娇躯颤抖,犹若一枚凛冬枯叶,瑟瑟栖息枝头,被折磨得气息奄奄,目中便流露些不忍,“公主何苦这般折磨自己?普天之下,神兵利器何其众多,为何偏偏要抢夺他人之物。只需解开雪山茧,释放斩龙枪,我这就远走高飞,绝不出现在公主面前。”

留朱心头暗骂这无知小子,面上却仍是娇娇弱弱,楚楚可怜,一双清澈泛红的眼眸娇怯怯抬起来,望向展长生双眸,“求仙师饶了奴家,奴家当真不知晓……”

展长生被她春水般眼眸晃得险些失神,眉心骤然一痛,方才醒觉,暗道好险,面上却愈发冷笑,“到了这时刻,也不忘施展狐媚之术,留朱,你不知好歹。”

他后退两步,又取出一支狭长玉匣,这次却是整匣掷在留朱那胭脂色的华贵宫裙上。

留朱骇然变色,尖叫声变调刺耳,只一味挣扎。难以计数的朱红自道茎密布宫裙,蠕动攀爬,最后蜿蜒钻进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中,自手指、手臂、脖颈各处。

仿佛无数火红钢丝在血肉中钻探,吞噬经脉,留朱痛不欲生,终是在惨烈嘶喊中,化作一头四尾的雪狐,唯有眉心一团菱形的火红毛色,仍旧被缚灵索绑得解释,一面挣扎翻滚,一面惨烈嘶叫。

展长生两世为人,也不曾对旁人下过如此辣手,眼下却只紧扣手指,压抑心头恻隐,冷漠看那雪狐。

他又缓缓取出第三支玉匣,嗓音冰冷却坚定,又道:“待这邪物噬尽经脉,公主今生又如何证道?莫非要去何处夺舍不成?”话音才落,仍将玉匣扔在雪狐身上,成百自道茎再度汹涌而出,往雪狐毛皮稀少处钻入。

那雪狐着实痛得狠不能死在当场,凄厉惨叫回荡冰宫,就连那硕大的雪山茧也随之微微颤动。它见展长生毫不犹豫取出第四支玉匣时,终是觉出了几分畏惧。

如若丧命于此,抑或修为尽毁,纵使魔枪有通天彻地之能,又同她留朱何干?

她便竭力叫道:“停、停手,我说!我说!”

展长生依然将玉匣握在手中,冷然道:“讲。”

留朱呜呜哭得脱离,忍住剧痛,哑声道:“储物袋中……有阵图。”

展长生提防有诈,先是一脚将脱落在地的宫装踢开,便见到一个绣工精致的莲花状琥珀色荷包露出来。

他才欲拾起时,那来世之刃的小人却忽道:“且慢。”

那小人立在展长生肩头,只虚虚一指,顿时金光一闪,那荷包竟嘭一声轰然炸裂,放置其中的各色物资林林总总,井喷而出,散落满地,几乎覆盖半个冰宫地面。

留朱失声惊呼道:“来、来世之刃?!”

刹那间眼中又是怨毒,又是狂热,直勾勾瞪过来。

展长生心头一沉,冷道:“你对斩龙枪倒是知之甚详。”

留朱一惊,方才垂下眼睑,四条狐尾紧紧缩在身后,娇弱道:“不、不过随口一猜。”

展长生本想夺回斩龙枪便放她一马,眼下却有些踌躇。这魔枪纵使位列百兵之首,又有斩魔龙、碎神墙的辉煌事迹,却断不至令这公主狂热至此,连斩龙枪部件功能也查得清清楚楚,熟谙于心,竟能一口叫破来世之刃的名头。

更何况,当初更不惜耗费一个小秘境捕获展龙。

他这师兄……只怕另藏了机密。

展长生并不怪师兄隐瞒,却只是犹豫不决。眼下留这公主性命是个祸患,不留,展长生却委实难对这无法反抗的囚犯下手。

来世之刃却一声冷哼,冷然中藏了些许有气无力,却仍是缓缓化成了黄金枪之型——就连这化形速度,也远比他在仙境时缓慢了许多,随即漠然道:“斩草除根,除恶务尽。你若下不了手,交给我便是。”

展长生却一把将他握住,低声道:“师兄……不如收它做个灵宠,时时监视着就是。”

留朱心头暗恨,她堂堂天眠城公主,这下贱修士竟妄想收她做灵宠。有这等妄想,碎尸万段亦不足解恨!

然则她心思如此,面上却惶恐,颤声道:“求仙师……收我做灵宠,我绝不……怨恨。”

来世之刃却在他手中一挣,怒道:“养虎为患,愚不可及!你自做你的正人君子,杀孽血债,我来背负就是。”

展长生面色一沉,却只是紧紧握住黄金枪,神识一扫,便寻到了附有阵图的白玉符,上前拾在手中,细细查阅。

随即又询问留朱几句,留朱此时只为保命,也只得藏头掖尾地答了。实则心头暗喜,那缚灵索正逐渐失去效用,自道茎的痛楚亦在减弱,再拖延些许时辰,她便能回复人身,将这野修狠狠踩到脚下!

展长生却不再同她纠缠,只握着玉符望向那雪山茧,过了不过几息功夫,留朱终是惊喜发现缚灵索全然失效,正欲暴起时,冰晶地面、宫顶,骤然窜出数道冰刀一般锋锐尖刺,犹若一头巨龙的獠牙上下合拢,将那雪狐咬得对穿。

刹那间,殷红鲜血喷溅在冰柱上,缓缓淌落。留朱丹田尽碎,口中连连吐出几口鲜血,茫然看去。

展长生依旧气定神闲,目光坚定,沉静同她对视,“留朱公主,若你入了冥府,切记同冥使分说清楚,取你性命者是我展长生,同他人无关。”

“展……长生!”留朱凄厉嘶喊,眉心骤然窜出一条细小的朱红魂魄,黄金枪骤然挣脱展长生手掌,将那魂魄绞得粉碎。

展长生叹息道:“我自会动手,你又何必非要将这笔债揽在自己身上。”

来世之刃恢复莲子形态,于半空落下,被展长生接在手中,低沉道:“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造杀孽,报应在你身,你造杀孽,自然也报应在我身。哪个动手并无区别。”

展长生怔愣道:“你先前却说自有你背负……”

来世之刃冷哼:“若非如此,只怕你要放她一马。”

展长生叹息一声,事已至此,却不再同他多费唇舌,他不过稍作犹豫,却是知晓其中利害,展龙终究是小瞧了他。

他只争分夺秒,照那阵图拆解雪山茧。

九十九座雪山若在此粗暴释放,单凭其冰寒同重量,只恐要将斩龙枪压得折断。展长生只得强忍心头焦灼,依阵图所示,逆向施展。

诀窍之处,便是以极热之物为核心,重新转移雪山,另造一个雪山茧。

展长生在留朱遗留的众多法宝中一扫,便寻到了几样火属性宝物矿石,再取出他当初在大周上安村后山取得的火泉精,催动灵力,生成一股真元灵火,将矿石同火泉精熔炼合一。

惊人高温在冰宫中升起,火泉精化作一团红艳烈焰,悬停半空。展长生服用回灵丹,毫不休息,便引那团烈焰缓缓靠近雪山茧。越过一丈冰寒,而后五尺、三尺……最终手掌贴上那雪山茧。

冰寒刺骨,展长生打个冷战,灵力如蛛丝,牵引一缕火焰,触碰到冰雪表面。随即赤红细丝四散分布,在光滑无痕的冰雪茧上交织成网,若是细数,便正是分割成九十九块。

过了足有半炷香功夫,只听轻轻脆响,就有一块不规则形状的冰雪块自那巨茧上分离,顺着那一缕细长火焰,缓缓滑行,付着在火泉精外。

展长生见此法有效,略略振作,再吞服一粒回灵丹,驱动火焰,乘胜追击。

拢玉殿外,雪诗依旧焦虑来回行走。留朱固然时常将众侍从驱赶出殿外,这一次却委实拖延得太久。

她却不敢贸然打扰。自半年前她故意示弱,放走展长生后,留朱公主便对她诸多不满,信任日减,此时若再惹怒公主,只怕更要将她降罪。

雪诗来回徘徊许久,却愈发察觉心惊肉跳,仿佛有恶兆降临。

她堪堪鼓起勇气,要闯入殿中看公主是否安好时,寒月峰顶,天眠城最严密宫殿中突然传来一声凄惨悲怆至极的尖啸。

雪诗面色剧变,众侍卫仆从亦是骇得面无人色,胆小者更是双膝一软,跌跪地上。

服用雪妃果后稍有好转的魔王留霜,不知为何突然凄厉嘶吼起来。

雪诗却立时知晓了原委。

一只白头雕自山头飞下来,慌张道:“雪诗大人!公主的命魂灯……灭了!”

留朱若安好,命魂灯在,留朱若丧命,命魂的便熄灭。然则公主殿下好端端守在寝殿中,怎会突然就……?

雪诗如何能信,眉头深锁,提剑转身闯入寝殿。

展长生已服了不知多少粒回元丹,左面身躯靠近火源,汗出如浆;右面身躯靠近雪茧,隐结冰霜。

雪山茧已被挪移得露出一个深坑,那深藏其中的阴影便愈发清晰。

展长生只觉丹田数度抽空,又被丹药灵力灌入,重复几次竟有些隐隐作痛。他仍旧咬牙坚持,一口气转移了三分之一的雪块。

正在此时,冰宫中突然一阵剧颤,无数冰块悉悉索索自房顶掉落。与此同时,展长生心神微动,已察觉第一层封锁入口的阵法被人触动。

展长生难免惊慌,察觉那触动阵法之人来得极快,刹那间便闯过第二层、第三层……

来不及了……

他眼见枪尖只隔着一层冰雪,若隐若现,突然一咬牙,驱动灵力护住右手,猛砸开那层冰壳,将枪尖紧紧抓在手中。

一阵仿佛热到极致,又仿若冷到极处的触感钻入掌心,锋锐利刃割破展长生手掌,鲜血喷涌而出,转瞬被冻结,冻结之时,却散发烧灼的焦臭。

斩龙枪骤然一震,蛟龙般一飞冲天。展长生怀中金光疾射而出,同斩龙枪靠近、合二为一。

那雪山茧遭到破坏,猛烈炸开,地底冰宫装不下九十九座雪山,眨眼被撑裂。

九尾雪狐尽管杀气腾腾冲来,却也被这自山腹之内膨胀开的雪崩阻得停在半空,先闯入通道的雪诗更是首当其冲,被一阵喷泉般冲出山腹的白雪远远抛开,不见踪影。

这层层怒涛翻涌的白雪洪流自寒月峰半山咆哮冲击而下,将半个天眠城、整个通天坊覆盖在雪下。

白雪浪涛的顶端,正悬立一名靛紫长衫的男子,长发迎风,同衣摆一同烈烈翻飞,身形魁梧巍峨,面容雪白,俊美冰冷,杀气腾腾,天神降临一般俯瞰苍生。

他怀中紧紧抱住另一名青年,却是面无血色,不省人事,颗颗鲜血自手掌中滴落。

九尾雪狐立在云头,白毛根根贲张,双目怒火熊熊,嗓音尖利怒号,震得雪山中阵阵回荡,千山鸣动:“尔等鼠辈,吾必当将尔等碎尸万段,剥皮抽筋!”

展龙只拿一双玄色带金环的诡谲双瞳冷漠注视那雪狐,白雪咆哮,冲下山峰,已将方圆百里内尽数掩埋在雪下。

他缓慢勾起嘴角,露出几近狂乱的嗜血笑容,冰寒嗓音仿若以杀气凝结而成,只吐出一个字:“杀!”

刹那间,天地失色,鬼神哭嚎。

第四十五章:大师伯

展长生在神魂恍惚之中,又重坠烈火。

红莲业火熊熊燃烧,自十方八面包围而来,炽热噬人,几欲将他吞没。

唯有一圈纯白火焰环绕身周,设下保护网一般,将他护在中心,两色火焰彼此对撞、争斗,火花噼啪四溅,明亮耀眼,无穷无尽。

展长生只觉躯壳内暖流汩汩流动,有强烈生机试图破体而出。他直觉蹲下身去,手掌张开,一缕清泉自经脉内涌出,顺指尖滴落,堪堪落在白焰上。

刹那间,白焰犹若得了神力相助,哗然一声巨响,暴涨三尺,将红莲业火生生逼退。

展长生如今方才看得清楚,最初那拳头大小的白焰,如今却如雨后春笋般壮大,占据了一人空间,竟能同业火抗衡。

这场景时隔久远,却令他分外怀念,分明是往日助展龙压制血孽时,双修入道到了极处,与展龙精气、神魂交融时所见的本命魂火景象。

一念至此,展长生顿时惊得圆睁双眼,视野里急剧晃动,过了少倾,由模糊而清晰,展龙那冷峻容颜便映入展长生眼中。

离得近在咫尺,气息火热吹拂,落在展长生面上,莫名撩拨。

展长生被他撞得晃动不已,一声吃痛低喘,便欲抬手推他,“师、师兄……”

不料甫一挣动,才察觉两手被分头绑在头顶软塌扶手两端,动弹不得。二人所在,却是在石屋之内。

展长生愈发茫然,不顾展龙粗暴侵入,一味挣扎。展龙握住他脚踝,轻柔抚他,沉声道:“你手上有伤,固定着才妥当。”

展长生微侧首仰望,右掌被白棉布妥善包裹,此时依旧隐隐作痛,方才忆起前事。

他冒险拔枪的举措竟然成功,自是叫人喜出望外,如今回了石屋,自然是展龙妥善脱身了。

然则此情此景,却叫人生不出半点久别重逢的喜悦,他一挣左腕,竟未曾挣脱,不由怒道:“我左手又不曾受伤,为何也要绑?”

展龙停下片刻,一双玄黑眼眸昳丽生光,只定定注视他,少倾才回道:“……一时顺手。”

展长生哭笑不得,却又痛得抽气,展龙再停,俯身抚摸他散乱黑发,“哪里痛?”

展长生却不可言说,只得侧头道:“不妨事……快些……我有正事同你说。”

展龙却不满,将他抱入怀中,动作愈发有力沉重,低声道:“这也是正事。”

展长生如今凝脉三层修为,在大陆三国也是拔尖的人物,灵力足称雄厚。此时双修自然与往昔不可同日而语,昏迷时灵力也自发运转周天,同展龙应和,此时清醒,自然水火相济,冷热调和,运转之间,犹如一个巨大磨盘,将真血龙魂当中的怨力一点点卷入神泉漩涡内磨碎、消融。

展长生数日里提心吊胆,潜入天眠城,后又耗尽灵力拆解雪山茧,雪山爆炸时虽有展龙护住,却仍是受了少许冲击。历经连番劳累波折,如今却仍旧不得安生,同师兄重逢的喜悦被磨得干干净净,只求他快点了事。

如此不知时日,日升月落,昼夜交替,展长生再度清醒时,却见门外又是大雪纷飞,竟已入冬了。

展龙将他圈在怀中,两指搭脉一扫,又道:“凝脉四层,若再坚持修一场,或可突破五层。”

展长生面色一僵,却仍是侧头靠在展龙肩头,低声道:“……那九转仙法,我如今仍留在一转。”

修为一路突进,固然喜人,修炼的心法若跟不上,却如同浩瀚大海上驾无力扁舟,行不长久。

展龙将他手掌摊开,昔日冻寒炽烈同时侵袭,险些将他整只手废了,好在展龙施救及时,如今展长生白玉一般掌心上,只留了几道淡红伤痕,指日便可痊愈。

修仙者汲天地之元气,锻体修魄,个个肉身强横坚韧,寻常伤势,即便是断肢缺腿,也只需一颗丹药就能痊愈。展长生被斩龙枪刺伤,却花了这许久才见起色,足见这魔枪霸道狠辣之处。

展龙同他手指交扣,眉宇间有些许戾气浮起,沉声道:“若非我伤了你,何至于拖延至今。”

展长生回握他手掌,只觉温暖沁心,一派祥和,低声道:“师兄不曾伤我。”

他还欲多言几句,却听门外一阵喧嚣,忙挣脱展龙怀抱,将石屋大门打开。

一道淡金光影扑面而来,又被展龙一掌劈开,顿时响起毛毛凄厉鸣叫。夏桐生与团团圆圆仿佛得了暗示,一道放声大哭,个个委屈不已。

展长生见这群幼崽喧闹不休,一时不知所措朝乌云看去,乌云挨个揉哄,堵在门口乱作一团,令他头大如斗。

展龙同样不满,冷道:“你我双修,还留这许多外人围观不成?自然驱出门外。”

展长生知晓了前因后果,不仅默然。

展龙被困数月,又挣脱冰雪茧、击败留霜,早已是强弩之末,业火沸腾,险些吞没神魂。能赶回石屋实属不易,故而只来得及将众人驱赶出屋。

众小委屈,展龙不满,展长生却一个也怪不得,只得挨个安抚,喂一通灵丹仙药,方才转而打量这仅有两间的石屋,“师兄,我要扩建石屋。”

斩龙枪主枪同来世之刃融合,展龙便对青元仙境之事知晓清楚,此时亦是颔首,“那些鹌鹑或可为我所用。”

展长生见他也学着那一老一少,口口声声喊众修士鹌鹑,一时哭笑不得,只得道:“皆是我斩龙门外门弟子,莫要……这般……调侃。”

展龙不以为然,却仍是冷然应道:“知道了。”

展长生将乌云同一众幼崽放入门内,石屋中被烧得一片狼藉,凡间之物皆被焚毁,唯有贵妃榻被烧去外皮,竟露出内里铸铁一般黑沉骨架来。

这竟是一件万年寒铁铸就的贵妃榻,去了外层伪装,顿时沉重异常,冰寒刺骨。展长生便望向展龙,展龙却道:“寒铁不合我炼化,留着罢。”

展长生便又在这床榻中布下几个九凉九暖阵,便是一处温暖宜人居所。夏桐生扑上贵妃榻,同两头幼熊猫滚做一团,眨眼就忘了被遗弃在屋外数月的委屈。

展长生见众幼崽玩得高兴,便将残骸拂去,重新铺设了兽皮同融阳草。方才追随展龙脚步,出了石屋。

远离石屋的屏障外,白雪厚及膝盖,漫山遍野银装素裹。

万籁俱寂,唯有间或响起的枯枝断裂声,回荡间愈显空山幽谷,旷达寂静。

天光晦暗,雪地却反射点点荧光,将纯白天地间唯一一个挺拔的玄黑身影映得如突兀高耸的孤峰。

展长生向着那人缓缓迈步而行,扬眉展颜,终是笑得暖如春阳,开口道:“师兄,你回来了。”

那人转身迎他,手臂一伸,便将这青年揽入怀中,嗓音冰冷如昔,展长生却分明听出了些许柔情,“长生,你长高了。”

展长生如今头顶靠近展龙耳下,稍稍仰头就能碰到师兄下颌,自是有了几分意气飞扬的劲头,环腰将展龙搂紧,便将同他分离这些时日里的经历细细道来。

来世之刃固然记录了青元仙境内泰半经历,展龙却依旧听他巨细靡遗重复。

而后道:“原来是那花妖掳了我一片碎刃。”

展长生一愣,“那花妖曾言,被你捅过一枪,师兄莫非记得他?”

展龙却嗤笑,“斩龙枪所伤者不知凡几,何须个个都去记得。”

展长生听他言之有理,却是微微蹙眉,沉吟道:“师兄,你究竟得罪了多少人……”

展龙答得干脆利落:“数不胜数。”

展长生又问道:“最近……得罪了何人?”

展龙略沉思片刻,方才道:“天眠城群龙无首,自顾不暇,不必在意。唯有通天坊受了池鱼之殃,日后对通天教,能避则避。”

展长生心中有数,虽觉前途或许艰险,有展龙在旁,却并不如何畏惧。

二人议定对策,便先返回了外门弟子所在的山谷。那山谷如今被定名为修业谷,名虽普通,却蕴含了众人奋发的意愿。

数月不见,修业谷焕然一新,各色房屋鳞次栉比,修炼、巡逻井然有序。距离谷外尚有百里,就已被护山大阵严密包围,稍一触碰,便见一名弟子匆匆御剑赶来,瞧见展长生时,喜出望外,忙开启大阵,迎上前来:“掌门师伯,你总算回来了,我师兄弟引颈期盼许久了!这位是……”

展长生道:“这是你们大师伯。”

那弟子行六,名唤张易,闻言才道:“见过大……”

不料甫一同展龙双眼对上,顿时一声惨叫,倒地不起。

展长生急忙上前两步待要搀扶他,却被展龙牢牢握住手掌,“果然是鹌鹑,连这点杀气也受不得。”

展长生哭笑不得,只得另传弟子前来救助。

一通忙乱后,众外门弟子对这初见面的大师伯敬畏不已,远远地行过礼便算。

随后几日,展长生自展龙口中问清那石屋阵法布置,便带了三名弟子,添建了四座石屋,专供乌云同几名幼崽居住。那四座石屋位处结界另一头,同原先两座距离百丈,如此一来,展龙脸色稍霁,总算不用日日见那群幼崽闹腾。

又过得几日,便到了开春时节,风雪停歇,天青云白,晴朗无风。

修真者虽不受制于四时交替,此时见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却难免心有触动,过半皆回了住屋里开始闭关。

布法大仙与许文礼亦是先后前来辞行。

布法大仙挂心上安村同那后山大阵,许文礼则是外出游历时听闻师尊出关,终是挂心师门,只得回转。

展长生稍觉不舍,又要归还腰带,许文礼却道:“你这一去寒月峰,便闹出如此大动静,往后只怕仍多有依仗,不如存在你手中。”

展长生知他心意,欣然领受,将二人送出山谷。

雪融汇聚成细流,在山间潺潺流过,草木荣发,嫩芽鹅黄鲜妍,一派欣欣向荣。

三人行至谷口,布法大仙道:“小子,留步,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老夫常驻上安后山,若要再见,不过举手之劳。”

许文礼亦是哼道:“再多送几步,你那师兄只怕要追杀过来。”

展长生咳嗽一声,只得同他二人道别,目送二人身影遁作剑光,须臾便消失在天际。许文礼先将布法大仙送回大周,旋即再回长春派,一路无话。

第四十六章:副作用

展长生穿过山谷,不见半个人影,人人恪尽职守,或巡山,或耕种灵田,或外出捕杀灵兽,亦或潜心修习法术,并无一人闲逛。

他查探一番护山大阵,并无半点错漏。若是再将那群朱衣的侍从用上,修业谷更是铁桶一般,若非天罚,即便被几个门派围剿也不足畏惧。

只是那神魂耗用甚巨,若能寻到替代之物才行。

刘忠这些时日遍寻典籍,苦心积虑,却仍找不到破解之法。被影蝥吞噬神魂,继而受控的术者,除非身死道消,否则便要一世受控,做个无喜无悲的傀儡。

刘忠自是不愿见挚友就此消陨,更是勤奋修炼,愿他日早结金丹。愈臻化境,眼界愈阔,自能寻到更多仙法典籍,终有一日能破解影蝥邪术。

展长生亦觉此术太伤阴鹜,留心翻查过古书典籍,却一无所获。如今师兄也安然回归,他便又动了外出游历的心思。

展龙正立在修业谷后山中一片空地上,仰头看山壁。展长生逃离仙境时,曾将一整堵石墙收入乾坤戒中,随后便放置在此处。

他见展长生靠近,便指向那面石墙一角,“这是头虎还是狰?”

展长生闻言细看,那石墙左侧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简易的猛兽形状,仿佛正被身上之物镇压,正愤怒大吼。

展长生沉吟道:“头上无角……不是狰。”

异兽狰形似猛虎,却是独角而五尾,眼前这猛兽头上无角,身后……那几缕线条却并非兽尾,而是压迫这猛兽之人的衣饰垂绦。

那人物只剩些微衣摆同一只正凌空下踩的皮靴,其余部分,却似是被人刻意磨去,不留痕迹。

展长生细细验看一番,忽的心中一动,又朝石墙右侧看去。右侧亦是被划得七零八落,唯有些残存线条,其上似屋檐挑高,悬垂的滴水铜铃,其下,却是一条形似巨鳄尾部的盘曲线条。

展长生急忙掏出那许久不曾有动静的白玉玲珑塔,同墙上对照。细节之处的屋檐,竟分毫不差。

“果然如此……”展长生一声长叹,他同这青元上仙倒是有缘,先得小秘境,后入大仙境,事事皆同他有关。

展龙道:“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

这魔枪倒是过目不忘,听展长生念过一次江湖切口,便牢记在心。

展长生笑道:“正是。”

他便对照石墙残缺阵纹同布满白玉塔的阵纹,渐渐有了头绪。

这约莫是个传送的奇阵,能按拥有信物之人的意志,将人、兽、物送入送出异界。所谓异界,亦可称另一处空间,可随修炼逐步扩张。如今那小楼庭院不过占地百亩,若是以天材地宝灵石淬炼之,送入灵脉孕育之,外缘更会愈发扩大十倍百倍不止。

那白玉塔,正是通行异界的信物。

展长生瞧见石墙上损毁的阵纹,疑似攻击之用,似乎这处异界若修补妥当之后,更能当作攻击法宝。

试想临敌之时,对手放出成串火焰水箭,掌心雷土刺风阵各色攻击法术,无论如何刁钻神奇,展长生只需轻轻松松唤出白玉塔,将整个异界砸将上去,任他手段通天,也抵不住这泰山压顶的重量,正是一力破十会,何等威风。

展长生不觉想得出神,心神往之,便对展龙说出口。展龙却道:“待你金丹结成后,或可驱动异界伤人。”

展长生顿时泄气,只得脚踏实地,再一步步修炼。

眼下这阵法修补虽耗时耗力,展长生终是有了目标,便转身看向展龙。

他尚未开口,展龙忽道:“师弟,我当闭关。”

展长生微微一愣,立时道:“理当如此,师兄,我为你护法。”

展龙眼眸沉沉看他,伸出手放在他后颈处轻轻摩挲,展长生顿觉头皮发麻,不敢动弹。

展龙见他神色拘谨,便微微俯身,在他嘴唇上一碰,展长生双眼迷离,微微一颤,不觉茫然哑声问道:“师兄?”

展龙道:“果然变大了好。”

展长生忽忆起来世之刃那拇指大小的人形来,不禁反驳了一句:“小的……也不差。”

展龙眉头微皱,怒道:“再提个小字,绝不饶你。”

展长生后背一凛,急忙告饶,不敢撩他虎须。

随后展长生安置妥当门中事务,如今刘忠、张易、风瑶等人一力扛起大局,不必展长生如何操心。

他便留在石屋,展龙口称闭关,却先将展长生拖入内室,命他背诵九转莲华妙法中二转口诀。

展长生依言而行,内视于体,便见团团水蓝灵力在丹田内旋转如漩涡,同外界天地真气彼此呼应连结,而后拉长成无数细小灵丝,这一次却并非按人穴贯穿,却是一分为十,自地穴内穿透。

经脉细小,如今分得愈发细微,仿佛原先阻塞的细小孔洞又再畅通几分。隐隐刺痛中竟生出些畅快感。

九转周天结束时,已是自日暮到了日出,展长生竟惊见肌肤上又堆积了些微污垢。他自受了映空鸢尾净化,几乎成了纯灵之体,已许久不曾见到凡俗肉身的污垢。

展龙施展祛尘咒为他洁净身躯,沉声道:“丹毒如此重,往后不可再服。”

展长生同人争斗时,灵力耗费甚剧,故而服用回灵丹如饮水一般频繁,眼下却被警告,难免心中恻恻,只得应了。随即仍是察觉身心轻灵,有难言的畅快,望见展龙凌厉面容时,不觉心头一阵发痒。

展龙见他眼神有异,问道:“何事?”

展长生一惊,方才回过神来,忙敛目凝神,回道:“无事。”

展龙正坐在展长生对面,剑眉微蹙,沉吟道:“我隐约记起师尊曾提过,九转莲华妙法磨练肉身,引七情动六欲,宜疏不宜堵。”

展长生直觉不妙,仍是硬起头皮问道:“要如何……行事?”

展龙起身道:“师兄为你寻几个美貌女子,若引动六欲时,纵情玩乐,不可压抑。”

展长生脸色一沉,不觉惊怒交集,连手指尖也冰冷刺骨,紧紧攥成一团,嗫嚅了半晌,方才说出声来:“师兄你……当我是何人……”

展龙道:“你素来爱做正人君子,我自不会为难旁人。无论你挑凡人修士,只需开够价格,莫不能成事。若一时难寻,勾栏院中也……”

一阵冰寒水流当头落下,将展龙淋成落汤鸡一般。湿润黑发紧贴在他略带惨白的面容上,一双黑沉沉眼睛森冷无光,仿佛利刃穿透人心。

啪一声脆响,展长生手中的紫晶阵盘经不住他怒火滔天的灵力冲击,竟生生裂成了两块。

展龙眉心紧蹙,眼中恼意甚浓,却仍是道:“既入此道,便应遵从法则,无论房中术、内丹经,万法归一只求大道,怎的还放不下凡人那套繁文缛节,斤斤计较手段如何?”

展长生所计较者,并非手段,而是对手,他见展龙面色愈发阴沉,水滴划过惨白面颊、高挺鼻尖,自发梢颗颗滴落,竟不肯施术烘干,他一时愧疚,虽有些窘迫,却仍强忍羞意问道:“师兄……平素同我……为何此时要寻旁人?”

展龙诧异看他,竟似无从理解他这般询问的用意,只得道:“寻其他人陪你只为泄欲,并非双修,换做旁人亦无妨。”

展长生听得分明,心头顿时冰凉,旋即却又苦笑起来。

他同展龙相依为命日久,险些忘了初心。

起初二人岂非只是各取所需,为双修而合一,本是无奈之举。

若有其余选择,何必非彼此不可?

展龙见师弟面无血色,似是悲痛,又似失意,不觉劝道:“师弟……不过是修炼。”

展长生只低头不语。

师弟不愿同旁人亲昵,展龙自然欣喜。只是展龙同他双修时,总见他百般疼痛,难捱得紧,全因那真血龙魂几如毒素,二人全心全力只在运功,何曾尝过销魂滋味。若为泄欲,这般的双修法,全无用处。不寻旁人,如何纾解?

展龙也难得一筹莫展,只立在原地,沉默不语。

这师兄弟二人一个坐,一个站,相对无言,好不尴尬。

第四十七章:善后

天明时分,修业谷外忽地传来阵阵喧嚣。

展长生正在谷中同几位弟子论道,隐晦问过几人,修炼时七情动六欲生应当如何处置。然则人人习道不同,锻炼有异,竟无处可作参考,问到末了,只得作罢。

正当此时,巡山的刘忠跌跌撞撞冲入大堂内,神色慌张,只道:“代掌门,那、那大师伯捉了一群俘虏回来!”

众人震惊,展长生更是面色一沉,一言不发,只大步迈出,气势汹汹杀到谷口。

却见谷外山路上,展龙手中牵着一条绳索,那绳索一个连一个,系了成串的凡人。有男有女,个个俊秀俏丽,足有十六七人。衣着单薄艳丽,勾勒出风流身段。

这些风月乡的翘楚,或曰花魁娘子,或称头牌公子,莫不是一曲红绡不知数的摇钱树,养得比寻常人家的千金更为娇贵矜持。

此时却个个面色惨白,东倒西歪靠在路边,这一路被掳来,显是吃足了苦头。

展长生只皱眉看他,又请众人散去,只在谷口同展龙四目相对,半晌一言不发。

展龙迟疑片刻,仍是问道:“师弟,可挑中了中意的人选?”

展长生冷冷对上他墨黑双眸,平淡道:“挑中了。”

展龙闻言,面色却愈加阴森起来,眉心蹙成深刻沟壑,手指收紧绳索,将众凡人扯得接连踉跄跌倒,爆发出阵阵惊慌哀鸣。

展长生冷笑道:“有劳师兄费心,将那中意之人交给我罢。”

展龙却不动,只觉满心茫然,无名火烧得愈发旺盛。

他一夜奔波,精挑细选,掳了十二座城中拔尖的花魁男女,全心只为师弟打算,便是用来放纵玩弄的物件,也要挑最好的给他。

若是屠龙仙人知晓,只怕要大笑嘲弄,素来无心无情,冷血冷肺的一杆魔枪,竟也会将个师弟放在心尖上疼爱。

他素来受那武痴熏陶,一心只追求力量强大,不择手段。却不曾想到,这不择手段到了展长生头上时,他却无论如何,不肯放手。

展长生见他不动,不觉讥诮笑开,扬眉道:“师兄,难为你挑选这许多佳丽,快些为我送入房中,免得误了吉时。”

展龙怒道:“胡闹。”

展长生见他盛怒,笑得却是愈发愉快,移步上前,反被展龙阻住去路,他只皱眉道:“师兄,莫要阻我练功。”

展龙面色如山雨欲来,墨黑冰冷,只陡然抬手,将展长生手臂握住,就此腾身而起,带他离了山谷,返回石屋。

展长生只听耳畔风声呼呼作响,本欲挣脱,迟疑些许,却低叹一声,任由展龙将他揽在怀中。不过少倾,就跌落在万年寒铁的床榻上。

他尚未回神,就觉肩头一沉,已被展龙牢牢压住。展龙俯身而下,一双眼如地底烈火,炽烈暗沉,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灼伤。

展龙将他肩骨抓得生疼,展长生低声抽气,却仍是无奈道:“师兄,你究竟意欲何为?”

展龙低头看他,散乱黑发垂落肩头,停了半晌,才皱眉道:“……我不懂。”

他踌躇许久,方才松开手,转而轻轻抚摸展长生肩头,上行至颈项处,细细摩挲,只觉触手处细腻滑顺,动人无比。展龙眼中渐渐弥漫开黑雾。

展长生眼见他幽深眼眸渐渐泛起浓黑色泽,心头一沉,再顾不得同他置气,抬手想要抓住展龙手臂,却反被他扣紧手腕,重重朝床榻上一压。

“我不懂,”展龙又怒道,“分明应当以此行事,与你与我皆有利,我却宁可叫你永生永世修为不得寸进,叫我寻不回完整枪身,也不愿放你触碰旁人。”

展长生见他眼中黑云愈发浓厚,又听他嗓音竟少有地起了浓烈情绪,惊得只得道:“师兄,放开,听我……唔——”

展龙并不给他机会开口,俯身而下,一面紧扣他后颈腰身,将这青年牢牢禁锢怀中,粗鲁贴合唇齿,交缠深吮,勾舔搅动不休。

过了许久,展长生近在咫尺抬眼细看,方才见展龙眼中墨色褪去,重现清明。展龙不等他开口,突然阴冷道:“你中意何人?”

展长生见他眼中杀气十足,不觉一夜郁结烟消云散,柔和笑道:“说与师兄知道,再为我送来不成?”

展龙眼中显出不悦,冷道:“休想,我这就去将那人碎尸万段。”

展长生见他如此,只得叹息道:“不过信口开河,师兄莫要见怪。”

展龙狐疑看他许久,方才勉勉强强松手,站起身来:“谁都不成?”

展长生看他许久,低声道:“谁都不成。”

展龙眉宇舒展,总算雨过天晴。

二人这一番纠缠,正是一事未毕一事又起,白白惹来一件麻烦。

对谷中多出的十六名凡人,展长生头疼不已,一面埋怨展龙无事生非,一面却不敢轻易将人放回去。

展龙固然想得轻松,只道:“若怕暴露修业谷痕迹,尽数杀了灭口。”

展长生皱眉道:“师兄,莫要滥杀无辜。”

展龙冷嗤道:“莫非舍不得?”

展长生对这蛮不讲理的师兄一筹莫展,愣了许久,只得暗自忖道:我两世为人,见识广博,不同一杆枪计较。

他便换了个说辞:“师兄同冥界结怨已久,何必为冥界多送人口。”

凡人神魂稀薄,绞灭不成,只会随冥使渡三途河,过鬼门关,日渐汇聚,壮大冥府。

展龙皱眉,这次倒听进了展长生的劝告,只说随你处置。

那十六名头牌、花魁瑟瑟缩在偏僻处一间屋中,虽时有弟子好奇窥伺,却被刘忠、张易、风瑶等人将石屋牢牢守住。

展长生将众人搁置了几日,从未多看顾半眼,他这般丝毫不放心上,方才将展龙最后一丝怒火扑灭。

魔枪融了来世之刃,力量大增,展龙性子却愈发残暴,如今修业谷聚集了三十余血人,血气旺盛,展长生时时胆战心惊,生怕他一时心血来潮就去屠谷。

担忧之余,只得期待那来世之刃尽早寻到其余碎刃下落。

随后几日修炼,展长生提心吊胆,却不曾再次遭遇七情动念的异状。

他思忖良久,便隐隐揣测,许是因他天生性情淡薄,体质又异常清凉,反倒将种种邪火压制至最低限。

早知如此,展龙又何必生出这许多事端。

展长生自风瑶处得知了迷魂咒法,正如众多民间传说记载一般。

传闻某甲误入神仙洞府,见仙人酒宴,某甲亦偷饮仙酒,随即长醉不醒。再醒转时,人间却已匆匆过了十余年,某甲竟半点记不起自己去了何处,所遇何人,经历何事。

闻之匪夷所思,叫人震惊,实则不过是修真者对着凡人施了迷魂术,叫他将遇见修真者之事尽数忘得干净。

展长生便自她手中习得迷魂咒法,几经调整后,方才放下心来,决意对那十六名凡人施展咒法,再各自送回勾栏院中。

他又多此一举,特特前往修业谷,同众人分说清楚。他只道误掳了众人前来,如今要将各人入谷底记忆消除,再安全送回去,绝不多加伤害。

不料他话语才落,那十六人中竟有过半的男男女女神色激动,当场跪了下来,哀哀恳求道:“求仙师莫要送我去那火坑!”

展长生见大半人跪下,心中似有所悟,却仍是道:“自何处来,回何处去,天经地义,为何不肯回?”

那跪下之人争相你一言我一语,展长生听过寥寥数语便已恍然大悟。

归根结底,皆是类似的身世。

或是流离失所的灾民,幼小时被黑心人贩拐入勾栏;或是惨遭抄家的官宦之后,家中长辈或犯下重罪,或触怒龙颜,受了连累,被发配为官奴,一世不得脱籍……凡此种种,终归不是心甘情愿卖身求荣。

被展龙掳来时固然忐忑,能逃离那火坑,却也是意外之喜。如今见展长生和颜悦色,众人自然不肯回去卖笑承欢。

说来说去,无非一个意思:“愿终身为奴为仆,无论扫洒浆洗,耕田种地,莫不敢从。只求片瓦遮身,不受恶人欺侮,更不必卖笑屈身逢迎他人。”

展长生见众人祈求般望他,只觉愈发头大如斗,只得先转向剩余站立的几人,“你等愿意回去?”

那剩余六人面面相觑,一名少年鼓足勇气道:“自然愿意……只要哄得客人高兴,自可养尊处优,锦衣玉食,何乐而不为?”

展长生见着两拨人彼此蔑视,只得一抬手,冷道:“人各有志,既然要回,便抹消记忆。若不愿回去的……暂且留在谷中做个仆从。”

如此自是皆大欢喜,展长生施展迷魂咒术,抹去欲离开的六人记忆,再请几位凝脉的修士协助,将这几位送回原本效力的勾栏院中。

至于剩下十人,却是又忐忑,又喜悦。一则忐忑前路未卜,二则喜悦今生竟得以脱离魔窟。喧嚣过后,室内鸦雀无声。

展长生便将这群人交托给风瑶。风瑶乃当初协助布法大仙守住阵法的五名修士之一,是其中最年长的女修,亦是最先拜入斩龙门的修士。

这女修年长沉稳,修为亦不弱,日益有管事话语权,展长生自然信她。

至于那十二城中,一夜之间消失了十六人,且个个是销金窟里的大摇钱树,漫说老鸨痛心疾首,就连诸多恩客亦是牵肠挂肚,强压着官府着人搜寻。

不料未过两日,倒有六人回归了,却是一问三不知,全然不记得经历过何事。

至于剩余十位美人,却自此芳踪杳杳,再不复归。

消息传开,便有风流的文人墨客吟诗作赋,后有一篇十绝赋,吟诵佳人美貌得仙人眷顾,一夜之间得以位列仙班,传为佳话。却不曾想这番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

展长生安置妥当谷中事物,又同众人道:“我当外出历练,你等亦潜心修炼。库房每月开启一次,由刘忠、张易、风瑶共同发放物资。在外不可招摇,却也不必惧怕,如若被人欺侮,打不过便逃回来,只需将仇敌记下,他日我同师兄为诸位报仇。”

众弟子轰然大笑,旋即领命散去。

展长生处置妥当,离了山谷,正设想往何处去时,头顶一声清越鸣叫传来,正是外出几日不见踪影的毛毛。

那幼雕颇长了些分量,如今有一人高,却如幼时一般肆无忌惮朝展长生怀里扑来。展长生足底用力,牢牢站稳了将它接住。

毛毛欢喜不尽,头颅靠在展长生怀里磨蹭片刻,方才将一片青金石条吐在展长生手中。

展长生瞧着石条眼熟,心中一动,忙取出乾坤戒中,昔日老雕临死时留下的石条。

两片石条无论形状、材质皆一模一样,靠近时严丝合缝,竟合在一起。

第四十八章:故地重游

两片狭长的青金色石条形如柳叶,如今合二为一,便形成一把完整石钥。

原本平滑的表面彷佛亦随之揭开面纱,露出清晰古朴的纹路来。

展长生细细查看,那纹路自一端缠绕至另一端,犹若游龙,握在手中时沉重而冰凉,手感上佳。

他将那石钥交给展龙时,展龙略沉吟,方才道:“这是上古石钥。”

上古时代灵力充裕,仙人法宝皆多如牛毛,故而但凡沾了上古二字,莫不叫人心动。展长生自然不能免俗,展龙却道:“这两片石钥皆来自银足金羽雕,约莫是个妖修的洞府,上古妖修个个性情乖戾,洞府处处陷阱,化解十分麻烦,若以暴力破之,只会尽毁,不去也罢。”

世间最乖戾者莫过于展龙,若连展龙都嫌弃,更不知那些妖修如何狂妄。展长生眉心微皱,拇指轻轻摩挲石钥,那石钥尽管被放在手中把玩许久,却依旧微凉,仿佛自内部散发清冷凉意。

展龙正坐在石屋外庭院中,又道:“随我去寻副刃,往东行。”

此乃二人目前首要之事,展长生自然应允。却仍是唤来毛毛问它:“这石片自何处寻得?”

幼雕朝东边仰头,缓缓张开足有一人宽带双翼,扇动几次,便是指距离极远之意。

展长生笑道:“既然如此,正好一举两得。”

展龙见他兴致勃勃,便只得默许。

展长生便着手准备,如上次一般,为乌云等灵兽与夏桐生备下充足物资。

乌云同修业谷众弟子数次照面,已然熟捻,如今便可彼此关照,倒比上次离家时更叫人放心许多。

只可惜那白玉塔阵法复杂,高深莫测,展长生只破解了十之一二,若要运用,尚需注入整条灵脉。灵脉何等珍贵,尽被宗门世家占据,若想寻条无主的灵脉几同痴人说梦,这等机遇可遇而不可求,只得作罢。

展长生再将那数千个储物袋整理妥当,清空后尽数烧毁,也当祭奠亡者。

其中多多少少有些珍贵的药材法宝,亦是尽数充入斩龙门公库。

唯有两片藏宝图碎片,竟同他先前所得材质相同,其中一片竟能同他收藏的一片拼合,令他喜出望外,珍而重之收藏妥当。

二人便趁夜启程,仍是带了幼雕同行,至于团团圆圆,如今不足灵兽三阶,还是留在母亲身边,陪同凡人兄弟玩耍便足够。

展长生才取出木简,展龙手臂一伸,自身后将他揽入怀中,纵身便遁入空中,竟连金羽雕也被远远抛在身后。

毛毛见展龙速度远胜于己,顿时大怒,奋力扇动双翅,两翼生风,疾追而上。

展长生听得那幼雕三分委屈七分愤怒地鸣叫,却不作声,任由幼雕吃力追赶,也算作训练。展龙怀中温暖坚实,令他升起几分近似乡愁的怀念,不由轻声唤道:“师兄……”

展龙沉声应道:“师弟。”

只此二字,便足够展长生嘴角带笑,垂目向下了望,只觉眼前天地苍茫,辽阔无垠,云海涛涛,朝雾漙漙。一轮光芒夺目的朝阳一跃挣脱晦暗云山,金光万丈,照得天地一片通透明朗。

此时毛毛忽然尖声鸣叫,展长生忙拉住展龙衣襟道:“师兄,慢点。”

展龙面上不悦,却仍是放缓速度,容那幼雕跌跌撞撞追赶上来。

展长生取出驭兽符,感知毛毛心意,那幼雕虽对展龙诸多不满,却仍是努力为二人指明石条遗落之处。

展龙悬停半空,朝下俯瞰,苍茫林海无边无际,犹若波涛起伏,林海深处,矗立有一座高耸如云的赤红岩山。遥遥看去,但见一条细长银线自山腰悬垂直下,时时焕发彩虹光泽。

这广袤林海传闻乃是上古时的大妖魔身死而化成,古树高大苍翠,根系盘根错节,凡误入者,皆被吞噬,是以名为落命林。

落命林中有朱雀峰,朱雀峰通体艳红,岩峰突出处有瀑布自半山腰喷涌而出,若在近处,更可欣赏到这瀑布以雷霆万钧的气势坠下,在乱石中砸出万千碎玉飞沫。

展长生随展龙落在峰顶,便听闻瀑布隆隆坠落,宛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毛毛盘旋两圈,便落在山腰凹处,一通鸣叫。展长生问道:“就在此处?”

那幼雕连连点头,坚硬脚爪在草地上一通乱拨,顿时草叶泥土翻飞,便自泥中其中露出几具白骨来。

展龙只需神识一扫,便判定道:“这些白骨不足三百年,死时尚未成年。”

展长生一阵唏嘘,随手一扬,再将白骨掩埋。随后便望向山坳侧的巨岩。

巨岩赤红,被阳光照得华彩如烈焰,变换炫目,瑰丽异常。

巨岩上纹路如水波凝结,深浅浓淡变幻不定,犹若彩墨干涸描绘而成。

展长生抬手细细抚摸,便察觉那纹路之下隐隐蕴含一股圆融贯通的灵力。那波动极其细微,难以察觉,展长生却因所修习的仙法同身负神泉之故,能将这细微波动了若指掌。

此时便将右手指尖贴在纹路上,缓缓游弋,旋即眉心紧蹙,左手指尖逼迫出一丝水青色灵力,在半空绘出阵纹。

展龙立在一旁,负手静观,见那圆形阵纹层层堆叠,忽道:“这阵法瞧着眼熟。”

展长生一惊,指尖细微灵力断裂,那阵法在空中凝了片刻,终至融散。

那阵纹中融了数种攻击法术,更是因地制宜,大肆启用土行阵法。那些白骨便是因破阵失误,触动山崩阵,惨遭活埋而死。

展长生见展龙突兀提了一句后再无言语,便追问道:“如何眼熟?”

展龙却沉吟不语,眉心深锁。过了许久,方才低声道:“……不记得了。”

展长生忽有所觉,紧盯他问道:“师兄,那天眠城的公主为何处心积虑,要将你据为己有?”

展龙面容愈发冷肃,隐隐散发杀气腾腾,惊得毛毛一声尖利鸣叫,振翅逃远。

展长生却不怕他,只一味坚定注视,又追问一次:“斩龙枪究竟有何等威力,竟能令得三界仙魔人鬼皆穷追不舍?”

展龙道:“屠龙仙人被擒时,我曾发誓要斩神王,想来人人皆想分一杯羹。”

展长生不由失笑,却仍是狐疑:“果真如此?堂堂神王,竟是个个恨不能得而诛之的人物?”

展龙终是转过身去,展长生只道他有心隐瞒,面色一沉,便又升起些怒火。

不料展龙却低声道:“枪刃四散,元神不全,不记得了。”

他嗓音沉静冷淡,毫无起伏,展长生却是生生一窒,只觉酸涩难耐。

漫漫长河,岁月无尽,展龙独自一人,四面楚歌,飘泊无定,究竟如何捱过这无数的时日?

展长生暗暗立誓,往后要对师兄千依百顺,宠爱有加,绝不离弃。

展龙日后便察觉师弟待他愈发亲厚,虽不知原因,却仍是乐见其成。

展长生下定决心,旋即取出青金石钥,叹道:“以半片石钥开门,自然触发陷阱,反倒便宜了旁人。”

他在火红山壁上寻到隐藏在裂纹中的钥匙孔,将石钥送入。

顿时这高达百丈的红巨岩隆隆震鸣,同瀑布声彼此呼应,又顺着岩石上波纹走向,最终裂为两半,滑动一般朝两边开启。

那奇形怪状的石门后头,便露出一条宽阔走道,蜿蜒伸向前方。

走道也全由赤红石头砌成,融融热意自石块内散发开来,乃是极为纯净的火土双行灵气。

展长生将那幼雕唤回,收入灵兽袋中,方才看向展龙。

展龙沉沉望向走道尽头,面色竟有些怔忡。展长生轻轻拉住展龙手指,低声道:“师兄,同我一道去瞧瞧?”

展龙不置可否,概因这热气腾腾的走廊令他似有所觉,隐隐有不妙的预兆。怎奈他记忆散佚,一旦细细回溯,便只余空白。这般似有若无,几令展龙暴躁。

展长生见他神色不悦,不觉将手抓紧,又唤道:“师兄?”

展龙方才回神一般,低声道:“走罢。”

他便当先一步,迈入走道中,将师弟挡在身后。

二人行了约十丈距离,走道便缓缓弯向一侧,展龙方才转过弯时,四面墙壁顿时喷出熊熊烈焰,将整个走道吞没。

展龙化作原型,黑金长枪在猩红火海中岿然不动,骤然一阵凛冽杀气自枪身四溢,竟将烈焰震得尽数破碎,半点不剩。

展长生手持阵盘,愕然看向走道,火海消散得干干净净,唯有余温尚存。

展龙又化了人身,转头看他,“师弟,跟上。”

展长生只得随他前行,这次又行了约莫二十丈距离,展龙蓦然抬手,张开剑域。当是时,铺天盖地的利箭如蝗虫过境,漫天花雨般当头淋下,又被展龙剑域及时挡下,噼里啪啦碎裂一地。

如此这般,展龙带师弟一路前行,直至展长生终究开口相询道:“师兄……为何你竟次次未卜先知,破解陷阱?”

展龙处处占尽先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将陷阱挨个触发、解决,若是全被专司战斗的展龙破了,展长生这布法大仙同屠龙仙人共同教导的阵法高足颜面何存?他用坏了一个紫晶阵盘,如今刚才换了新法宝,却连施展的机会也寻不到。

展龙将一块巨石击破,缓缓收回手来,方才道:“虽不记得,却知晓何处有陷阱。”

如此二人皆料定展龙曾造访过此地,展长生便愈发坚定了搜索整个秘境的念头。

如此走走停停,总共破除了十二处陷阱,走道终于行至尽头,苍红石门紧闭,石门上光滑无比,全无缝隙,却不知如何才能开启。

展龙却道:“撞开即可。”

展长生却道:“万万不可。”

他已隐隐瞧出了端倪。

第四十九章:乾坤九炼

二人又行了半盏茶功夫,眼前便豁然开朗,只见一片空旷石洞中,赤红石柱左右成排矗立,犹若两列卫士,悍然守卫道路。

道路尽头,便见一座石龛,呈赤金之色,在一片火红中闪闪动人,尤为夺目。

展长生才欲迈步,展龙却横臂将他拦下,不等开口,展长生已明了他的意图。

石柱背后的深浓阴影当中,蓦然传来重重脚步声。

仿佛岩块彼此撞击、研磨,宏大响声回荡四壁。自石柱后头整齐现身的,乃是身高两丈有余,通身赤红的石像卫士,面目雕刻得方正刻板,手执长矛,身披铠甲,眉宇间森严威仪自现。

合计十二名石像卫士在宽阔通道中一字排开,唰一声将长矛指向展龙与展长生二人,随后齐齐发起冲锋。

十二座石像迈步之时,整整齐齐,极有节奏,震得地面时时颤动,犹若一股猩红巨浪排山倒海袭来。

展长生才欲腾身避开,却被展龙按住肩头,厉声喝道:“不过几块岩石,何足惧之。你也冲。”

话音才落,斩龙枪便现了原身,玄金之色愈发光耀,主刃笔直、副刃弯曲,皆长一尺、宽三寸,形状奇特,锋锐无比,光辉灿烂,散发暗沉金光。

展长生忙握住枪身,顿觉熟悉温暖灵力自掌心涌入全身,精神顿时一振。

他终究两世记忆牢固,如今那滚滚巨岩呼啸冲来,犹如凡人对泥石流,难免变色。

如今斩龙枪在手,展长生却是陡然间生出无穷勇气,大喝一声,两手牢牢紧握枪身,反倒迎头冲上去。

枪尖划出一道灿烂金光,将那猩红石流硬生生破开一个破口。

展长生只觉手腕陡振,更是催动全身灵力,强硬前刺,竟将迎面冲来的两丈石像当胸刺穿一个大洞。

那石像卫士手中长矛距离展长生面门不足一指距离,却再难寸进,须臾之后,便寸寸断裂,哗啦啦几声,化为一堆碎石堆叠地上。

展长生冷汗涔涔,却因一击得手,士气大振,反手长枪横扫,一股无形剑意强劲有力袭向剩余十一座石像,几座石像被阻了一阻,三座石像膝盖处顿时破裂,更有一座石像自右膝处断裂,轰然倒地。

展长生接连得手,行动间愈发自如放纵,杀入石像当中。

他身姿灵活,形如鬼魅,斩龙枪使得更是得心应手,如臂使指,往往攻其不备,不过一炷香功夫,将这群力道强横、体格坚固的石像一一击碎。

不过须臾,先前的搏杀战斗喧嚣便转为寂静,展长生望向满地的猩红碎石块,只觉一颗心咚咚狂跳,气喘急促,灵力在经脉中运行得愈发快速自如,却分外有种天地间任我纵横,无所不能的快意升起。

随即手中一空,展龙已重化人身,迈步向前。展长生急忙跟上,喜道:“这些石像徒有个头,果真不足畏惧。”

展龙停下脚步,却一语不发,只抬手略略轻抚他头顶,旋即再往那石龛行去。

展长生被这暧昧举动抚得耳根微红,不敢追问展龙用意,只得轻咳一声,同他并肩而行。

石龛约莫一人高,正面雕刻有两扇小门,展龙立在一丈开外,沉声道:“师弟,将石门打开。”

展长生心道,果真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如今可算到本少爷发威之时。

他立时精神抖擞,取出阵盘,堪堪要迈步上前时,那石龛的小门却陡然嘎吱一声开敞。

刹那间,热度狂涌而出,偌大一间大殿内热气腾腾,几如炼狱。

展长生后退几步,避开那炎热,却见自石龛内冲出一团几近漆黑的烈焰,又以烈焰为中心,幻化出一个巨大人影。

人影若隐若现,却依旧显出魁梧身形,贲张的铜色肌理,黑发披散如烈火张扬,面容犹如刀削斧凿,锐利异常。双目森冷且狂热,是个孔武有力,凶悍十足的三十岁男子,依稀有几分眼熟。

展长生尚在怔愣,展龙却已跪在那人影跟前。

那人影便仰头大笑,浑厚笑声回荡在大殿内,层层撞击,犹若金石碰撞,“斩龙,你终于来了。”

展长生顿时明了,便跟随展龙跪下,那人影正是屠龙仙人,他如今名义上的师尊大人。

展龙一言不发,只垂首不动,展长生眼角却窥到他手背上青筋隆起,却不知是愤怒抑或激动。

屠龙仙人的虚影此时却轻啧一声,视线落在展长生身上,“斩龙,许久不见,你这冷血冷情的非人魔物,竟肯同凡人结为道侣,我不在这些时日里,究竟生了多少巨变?”

展长生眉心紧蹙,强压怒火,沉声道:“我二人并非道侣。”

展龙亦是略略仰头,迟疑道:“哪来的道侣?”

屠龙幻影大声嗤笑,已在半空盘膝坐下,胸膛一点黑色火焰烈烈闪耀,犹若黑莲花盛开,映照得这虚影时时晃动,又道:“副刃为聘,血契为盟,亲也亲了,睡也睡了,既然同生共死,不离不弃,何必嘴硬?”

展长生暗暗咬牙,却仍是道:“副刃救命,是为施恩;结下血契,是为要挟。师……斩龙恩威并施,我二人如今不得不同命共运,其中种种复杂缘由,一言难尽……是以……”

展龙道:“长生已拜入我斩龙门下,师尊莫要再信口开河。”

屠龙仙人果然忘记调侃,怒不可遏,黑发犹若活物般在半空招摇,须发怒张,若非幻影无形无质,只怕立时就要冲上来揍扁展龙:“为何叫斩龙门,不叫屠龙宗?枉本座为你处处着想,你竟这般欺师灭祖!”

展龙却不回他,只是站起身来,立在一旁,又道:“长生,来拜见师尊。”

展长生便恭恭敬敬,对那幻影拜了三拜,“师尊在上,受弟子一拜。”

屠龙幻影却仍是怒道:“罢了,长生,去石龛中取卷轴来。”

展长生放下心来,依言而行。那石龛中放置有一卷灰白羊皮卷,粗陋古朴。

屠龙又道:“打开。”

展长生再依言而行,缓缓将卷轴展开,四个古篆大字便缓缓自羊皮卷最右侧显现:《乾坤九炼》。

屠龙仙人道:“斩龙枪被显王的魔龙血所污,是代本座受罚。故而本座殚精竭虑,才想出这个法子,徒弟,日后斩龙枪就是你的责任,万勿推脱。”

乾坤九炼,是炼枪之法,按五行四相,要将斩龙枪熔炼九次。

屠龙身影一晃,便不见踪影,唯有漆黑火苗悬停半空,凝实得有如一块极热的岩石。

屠龙唯有嗓音依旧回荡大厅,“乾坤九炼,不分先后。本座留下九座洞府,这金乌极阳火便是你的第一炼。斩龙,长生,九炼之后,魔性尽除,神枪重生后,其力能破碎虚空。彼时切记破空而去,莫在此世停留。”

展长生又再怔愣,展龙却道:“若得破碎虚空之力,吾必斩神王。”

屠龙仙人大笑道:“志气虽高,却不可取。斩龙,本座早已不在神国,路有终途,缘有尽时,莫留莫念,速速离去。”

展龙立在原地,眉心紧皱:“莫非同我被三界追杀有关?”

四周却沉入寂静,再无半点声息。

展长生见他神色沉郁,等了片刻才道:“师兄,只要寻回所有碎片,或是捉拿到知情者,一问便知。”

展龙方才眉宇稍霁,只一扬手,那团漆黑如浓墨的金乌极阳火便飞速落入掌中。

刹那间,只听足下石板隆隆振动,整座朱雀峰刹那间崩塌开裂。展长生足下刹那间裂出一道深长缝隙,展长生一时不稳,眼看就要跌落,只觉手腕一紧,已被展龙牢牢搂在怀中。

四周石块如雨纷纷坠落,炽烈旋风升腾盘旋,撕扯石块与这二人衣衫肌肤。

展长生只觉耳畔巨响炸裂,震得他神识胀痛难忍,呼吸间俱是焦热烈焰的滋味。展龙却更受波及,只手臂收紧,将展长生牢牢禁锢臂弯之间,几欲将他骨骼勒得作响。

展长生便回手将他紧抱怀中,喊道:“师兄,同我离开这里。”

展龙却听若惘闻,唯有骨缝间有极黑的烈焰朝外窜出,却不知是刻意还是巧合,偏偏避开展长生躯壳,半点不曾伤他。

一块巨大如小山的岩石当头砸下,展长生匆忙取出阵盘,灵力飞快运行,四周眨眼间便垒起四面石墙,却又转眼间被砸得十去其九,堪堪留下不足一尺的碎石堆。

山崩声依旧震耳欲聋,展长生方才回过神来。他二人被压在巨石下方,展龙方才将他护在身下,他只得又抬头仔细看向师兄,只见展龙双目又是漆黑一片,无论他如何唤师兄,这次竟全无反应。

展长生忽然心有所动,抬手扣住展龙头颅下压。二人眉心贴合时,顿时一股极为灼热喧嚣的混乱灵力传来,震耳巨响仿佛无数面大鼓在耳边卯足全力敲打,震得展长生险些气血翻涌,呕出血来。

他心知此时所感所受,不足展龙身受的万一,展长生却不敢同他分享,只得分开二人印堂贴合,却反倒侧头靠近,轻柔贴上展龙双唇。

刹那间,仿佛清泉淋在炽烈炭火上,火热焦灼直冲胸臆,展长生紧皱眉头,却依旧任凭展龙汲取压榨,辗转吮缠。

尽管如此,他仍旧分出一缕灵力,在二人身周张开一层极薄的水膜,犹若剑域一般,将二人护在其中,阻挡山石砸落、地火烧灼。

朱雀峰崩塌殆尽,高山陷落成一片炽烈耀眼的岩浆大湖。这极淡的水膜便混杂在碎石中间,沉入岩浆深处。

展长生只觉灵力消耗如冬雪遇了酷烈夏阳,水膜转瞬就被炽烈岩浆侵蚀得摇摇欲坠。展龙吮他津液,将他牢牢扣紧在怀中,更是雪上加霜,火上浇油。他只得奋力将展龙推开些许,接连取出灵石汲取灵力,经脉中的灵力犹若滔滔江河,奔流不息。

不觉间地穴竟又被冲开数个,丹田内一阵似凉乍暖的柔和水雾凝结成水滴,灵力盘旋,竟隐隐有结为金丹的迹象。

刹那间,一声清越龙鸣悠远震响,展龙耳边的尖锐噪音顿时消散无踪。

一股神泉涌入展龙躯壳之内,竟将燃烧得愈发旺盛的红莲业火浇灭过半。

展龙双瞳重现了清明,展长生亦觉一股无穷无尽的清新力量自丹田滋长,贯彻身心。他便长啸一声,水膜顿时暴涨成青色水龙,撞开沉重熔岩,直冲天际。

神国之内,守在神泉边的仙人忽的手腕一抖,瞪大眼望向泉眼。平稳流淌的清泉竟断了一瞬,又若无其事汩汩涌出。

这等奇事前所未有,那仙人朝左右张望,见无人留意,便缓缓捡起掉落的竹勺,继续盛水。

神王如今愈发喜怒无常,令得神宫中人人自危,若非事态紧急,绝无人胆敢打扰他安睡。

第五十章:谢罪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乡村里灯火熄得早,此时月朗星疏,照得村中小路银霜朗朗,明镜般清晰。

一条人影匆匆赶路,正要离开村口,正当此时,一个清脆的女童嗓音突然响起:“哥哥!”

前头的人影倏地停了脚步,急忙转身喝道:“宁儿,你不在家中看护干娘,跟来作甚?”

一个七八岁的女童气喘吁吁,追上前头少年脚步,又道:“娘亲睡了。阿武哥哥,你不要走。”

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模样,眉毛漆黑,眼神沉静,一副小大人模样。一身灰棕的葛布短褐,身后背了个包裹,腰间挂着猎刀,在那女童头顶轻轻摩挲,柔声道:“宁儿,干娘重病,我去采药救她。”

那名唤宁儿的女童仰头眼巴巴看着少年,又道:“阿武哥哥,你当真要去落命林?阿叔说那林中有吃人的妖魔,若是进去了,有去无回。”

名唤林武的少年只一点头,请来的郎中也束手无策,若要救娘亲性命,唯有取得落命林朱雀峰上的化紫金线草。

此举势在必行,林武拉开宁儿的手,转身大步走出村庄。

林武自幼父母双亡,幸得邻居一家收养,又教授他打猎的生存技巧,如今正是他报答的时候。

那少年进山不过两日,这一日正在行路时,忽然地动山摇,惊得飞禽走兽四散逃走。

林武急忙跪在地上,振动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方才静止。待他仰头时,却见漫天红雾滚滚,遮蔽半个青空,往日里那火焰一般高耸的朱雀峰已不见踪影。

那少年正睁大眼发呆时,又见一条青色水龙骤然直冲天际,在蔓延的浓烈红雾中冲开一条通道。宏大景象惊得林武目瞪口呆,却见那水龙顷刻间调转龙头,朝着他所在之处猛冲而来。

林武骇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逃离原地,身后又是一次惊天剧震,大地颤动,树木被冲得倒伏无数。

又过了半盏茶功夫,一切终归寂静。林武方才自藏身的小沟中爬起身来,将落了满头满身的枝叶花草拍掉,转头看去。

只见先前的密林蔽日之处已化作一个一人高的大坑,阳光无遮无掩洒落坑中,坑底有个黑发妖魔俊美异常,却杀气腾腾,冰冷凶恶的眼神扫来,骇得林武两膝一软,再度跌坐地上。

只是再眨眼时,那凶神恶煞的妖魔已不见了踪影,坑底只有个青衫的俊秀青年全身狼藉,手握长枪,正吃力站起身来。

展长生耗尽气力,依靠斩龙枪方能勉强站稳,展龙却连人形也失了。

圣火炼枪身,神泉淬枪魂,原就是耗尽心力的难事。只是这屠龙、展龙师徒未免太过粗枝大叶,一个半点不提醒,一个全然不在意,倒叫展长生措手不及,方才落入眼下的困窘境地。

他只得拄着长枪,一步步迈出坑底,足下被石块草根一绊,顿时踉跄跌倒在地。

一个少年突然自草丛中钻出来,搀扶住展长生手臂,展长生借他搀扶之力,又往密林中行了几十步,方才靠在一株树下,凝目调息。

先前在熔岩内的危急时刻,仅仅一个刹那,他竟连通神泉,借其神力,方才得以解救二人困境。

眼下脱险后,却半点寻不到神泉的蛛丝马迹,唯有经脉通透,连大椎处的天穴也隐隐有了打通迹象。

灵力亦是顺滑涌动,一个周天运转,便已疲倦尽去,展长生缓过气来,眼见长枪坚实光滑,却默不作声,唯有触碰时隐隐波动,竟是少有的沉静平和。竟似在安眠之中。

展长生不愿打搅展龙,便转头看向那少年,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那少年急忙恭恭敬敬跪下磕头,恭声道:“禀仙师,小子乃落命林东落霞村人士,姓林名武,字崇文。”

这清俊出尘的修道士乃林武今生仅见,出众不凡,不染半点俗尘,他只道神仙下凡也莫过如此,自是言无不尽,将自己身世同冒险入山采药之事,三言两语便说个清楚。

展长生一时恻然,这林武的经历同他当年遇见展龙时何其相像。就连唯一的妹妹也同样叫宁儿。只是这村庄位处大周同永昌边界,却是断无被妖魔袭击之虞。

他又询问了林武干娘的症状,又细细回顾那灵草的性状,其重要功效正是祛除寒症,温养五腑。

展长生随后取出几株灵草,随手扯了地上的草叶,将其捆在一起,再指点他用药。停了一停,仍是在林武眉心一点,将七禽诀传授于他,方才道:“日后好生守护你干娘一家。”

林武只觉眉心微暖,识海中突然展开画卷,各色小人动作舒展,竟是一套绝妙的身法。顿时大喜,手捧灵草再要下拜。展长生微微一拂衣袖,阻了他跪下的势头,垂目道:“回去罢。”

林武只得立在原地,两手作揖,“不知仙师尊讳,小子日后定然日日焚香祝祷,铭记仙师恩德。”

展长生却只道:“你不必知晓。”便转身离去,不过几步,便隐没入落命林深处,不见踪影。

他只恐同凡人多有瓜葛,反生出多余的缘分,有阻道基,故而一味寡言清冷。却不料那林武却依旧目光灼灼,直待那仙师挺拔身影消失无踪,方才回神。这少年只觉心头极热极痒,不觉生出一股独占的念头来。

他一路平安返回村中,为干娘煎药服下,那灵草果真不凡,竟是药到病除。

此后林武勤加修炼,三年后仍是拜别亲人,外出历练,竟得了多番奇遇,筑了道基,凝了灵气,一脚踏入仙途。

二十余年后,林武在化外之域巧遇胡岩风,彼时胡岩风任香贤圣宫左护法,权势滔天。他见林武身法眼熟,便将其制服审问,得知了前尘后果,沉吟片刻后方道:“传你身法之人是我故旧,只要你拜入香贤圣宫门下,我就助你寻到那人。”

林武自是毫不犹豫,纳头便拜,此后便成了胡岩风的左膀右臂,得力大将。

他心中自有决断,纵使岁月漫长,世界广袤无垠,只需跟随胡岩风身边,就同展长生有重逢之日。

展长生并未修过未卜先知的推衍术法,自然无从料定前程。他只一心寻个灵力充沛的安稳之处,设法将展龙唤醒。

他在林中行了片刻,却发现唯有那熔岩湖灵力澎湃不休,凝而不散,其余地方却同凡俗无疑。

展长生迟疑片刻,神识扫过林中千丈范围,便依旧折回熔岩湖畔。距离尚有半里时,便觉热浪袭人,红光闪闪,岩浆咕嘟嘟翻腾吵闹。地面一片干涸龟裂,枯枝焦骨散落四处。

他将长枪探出,枪尖金红,映出彤彤变换的光影。千丈以内并无人迹,约莫察觉到动静者寥寥,何况平素里此地也并不引人注目,并未惹来注意。

概因这熔岩中灵气凝而不发,难以抽取,且又参杂了岩石中种种杂质,不能为人所用。

斩龙枪自是更不得用。

展长生灵机一动,便以枪代笔,在干涸泥地上画出引灵阵,又在引灵阵中心嵌入聚灵阵,四处摆放妥当灵石后,但见一缕火热杂乱的暗红灵气自熔岩湖上升腾汇聚,犹若活物般朝阵中飘来。

他又取出那许久也未曾修复妥当的白玉玲珑塔,放置在聚灵阵中心。暗红灵气仿佛一层薄纱,轻轻笼罩塔身,渗入塔中。

那白玉玲珑塔通体密布空间阵纹,仿佛一层细密筛子,将那杂驳灵气淬炼一遍,滤除杂质,只将纯粹的火热灵气纳入塔中,不多时,白玉塔底端四周便汇聚了薄薄一层铁红色灰烬。

展长生见此法有效,便又在引灵阵上修改,开出八个入口,八道灵气灌入,那白玉塔鲸吞虹吸,依旧绰绰有余。

绘制才毕,展长生手中又是一空,他不及反应,只觉眼前一花,顿时头重脚轻,天旋地转,回过神时,方才察觉自己被人扛在肩头。

旋即在熔岩翻腾的沉闷声音中,突然一声脆响乍起。展长生只觉臀侧一阵钝痛,又听展龙道:“竟拿我做画笔,当真愈发猖狂了。”

展长生方才回过神来,展龙竟……他堂堂七尺男儿,竟被展龙如此折辱!

他顿时又气又窘,欲待挣扎时,臀侧又挨了几掌,清脆声音刺耳得令人发狂,展长生紧抓住展龙后背衣衫,怒道:“放我下来!”

展龙不动,只沉声道:“百兵之首斩龙枪,多少人翘首以待,梦寐以求,如今落在你手里,便只同一根树枝一般,展长生,你怎敢如此侮我?”

展长生听他怒火冲天,心头微颤,亦觉有愧,只得强忍羞窘,低声道:“师兄……饶了我罢……”

展龙本已扬手,待要狠狠责罚,如今听那小修士温言软语,婉转哀求,那手掌便迟迟落不下来。又停了片刻,便将展长生松开。

展长生甫一落地,便握住展龙手腕,柔声道:“师兄,容我探一探你经脉。”

展龙依旧冷眼看他,却并不挣脱。展长生知道他不再生气,方才暗自松口气,两指搭在他左腕经脉上,一缕清凉水灵气注入其中,轻柔游走。

枪灵化了人形,经脉结构亦同人无异,斩龙枪得天独厚,天地人三千六百处窍穴早已贯通,只因有业火血咒肆虐,故而仅有凝脉修为。初时约莫凝脉中阶,如今却已臻高阶,那些红莲业火被神泉镇压,暂时失了暴虐魔力。展龙丹田内亦是有金、木双系灵气充盈,浑厚浩荡,深不可测,远胜同阶。

展长生试探一圈,放下心来,方才肃容道:“师兄,先前是我考虑不周,师弟给你谢罪。”

展龙记得勾栏院中的种种迎来送往,言语机锋,此时听得耳熟,便如法炮制,两指勾起展长生下颌,略略上抬,又凑近他面容,近在咫尺时,嘴唇轻轻触碰。

只是展龙学不会风月老手的轻佻多情,故而仍是冷漠肃声道:“你待如何谢罪?”

第五十一章:交代

温热指尖抚过下颌时,展长生只是皱眉,展龙此举学得不伦不类,正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展龙却不自知,只觉指尖触碰处一片温润,不觉留恋摩挲,更是变本加厉轻柔滑过喉结,朝展长生交领下颈项滑去。

展长生忍无可忍,只得将他手指拨开,后退三尺,“师兄,自重。”

展龙从善如流收手,却又应道:“我很重。”

斩龙枪净重三千九百六十九斤,集百名勇士之力也驮不起,展龙所言非虚。

展长生哭笑不得,干脆不再同他纠缠,只道:“师兄,你以来世之刃寻访各处,往东何处能取碎刃?”

展龙道:“向东七百里,杖叶湖,浮素岛。”

展长生见他连地名也谙熟于心,更是多信了几分,正要追问那处的风土人情,却听展龙道:“师弟,过来。”

展长生不免迟疑,他此时有诸多事务缠身,又要警惕宵小靠近,又要守在聚灵阵旁,委实是分身乏术,难以兼顾双修。

他只得期期艾艾道:“师兄,幕天席地,未免不雅……”

展龙奇道:“师尊所赠的乾坤九炼仙法如何不雅?”

展长生便知他会错了意,顿时面红耳热,更不肯作答,只闷声不响取出羊皮卷,靠近展龙时,重重敲在他手心里。

展龙默然接住卷轴,展开细扫一遍,方才皱眉道:“九炼重铸枪身,神泉淬炼枪魂,长生,只恐拖累你。”

展长生听他这般考虑周详,全不似往日莽撞,心头又是一阵柔软低叹。

展龙素来万事不过心,说杀就杀,说打便打,全无顾忌。却唯有在牵扯到师弟的事上,方会如此踌躇。

展长生笑道:“不妨事,师兄多虑了。”

展龙却仍旧皱眉,再老调重弹,同他分说一次,诸如连通神泉,乃是欺瞒神王而盗用的行径,千万当心云云。

展长生虽铭记在心,怎奈他如今每次连通神泉时,全不受自己控制,便只得将这叮嘱放在心头,见机行事罢了。

展长生听展龙交代完毕,见他重将卷轴递过来,微微一愣,“乾坤九炼世所无双,师兄何不自己收着。”

展龙不悦,“师尊交给你,自然要你收着。”

展长生知他心意,不禁莞尔。

当初萍水相逢,二人不过是各取所需,别无他法,故而结伴共渡困境。如今困境已除,佳境渐显,展龙却以这般拙劣手法要再留下他。

须知不过一卷炼枪的仙法,若展长生执意要同他分离,又能有多少束缚效力?更何况他修为一日千里,长此以往,就连血契亦可摆脱。

展龙却不懂,若要留下展长生,说难虽难,说易却也容易,无非是愿意二字。

他却不肯开口,只往熔岩湖畔更靠近几步,皱眉道:“灵力杂驳,如此引灵聚灵需到几时?不如让我来。”

他也不待展长生开口,重现了原型,旋即迎风暴涨,化作一条黑龙盘旋天际,驱云御风,一头扎进深红沸腾湖中,猛然一通翻搅,激起层层高如山岳,赤红胜血的熔岩巨浪。

那熔岩湖畔数十丈内的茂盛树林,本就焦黑成片,如今热度猛涨,环绕湖畔百丈以内的树木同时点燃,腾起成片的熊熊火海。火起风生,更令得浊流上升,激起旋风呼啸,一时间风助火势,火助风涨,成片火舌渐渐朝落命林外弥漫,映红半个天空,竟有燎原之相。

林中的飞禽走兽,小妖精怪,更是慌不择路,纷纷四散逃亡。

雄厚灵力自湖底被翻搅而腾起,犹若猛虎离巢,顺着引灵阵指引的通道,朝聚灵阵当中猛扑过去。

展长生忙于施展水系阵法,将林火灭在起征兆之时,一时顾此失彼,只见雄浑灵力凝聚阵中,犹若一只化为实质的猩红拳头,恶狠狠砸在白玉塔顶,顿时铮然一声脆响,那白玉塔四分五裂,化作千万片细小脆片,渐渐散落成齑粉。

那白玉塔连通的小异界十分便利,又是展长生所得第一个法宝,如今见法宝破裂,顿觉心痛不已。

他却不敢分心,只催动阵盘,全力施为。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渐渐暗沉如夜,乌云汇聚,刹那间,磅礴大雨倾盆而下,哗啦啦震耳欲聋。

那黑龙在熔岩湖中好一通翻搅,滚烫岩浆被骤雨一冲,顿时白雾弥漫,熔岩滋滋作响,红光愈发黯淡,最终凝成了黝黑岩块。

倾盆大雨瓢泼一般,不过半炷香功夫,便将这场林中大火浇了个通透,连半点火苗也不曾留下。

那方圆足有数十里的熔岩湖早已化作一片暗沉岩石,袅袅白烟徐徐升起,仿佛灾后余劫一般。

展长生收了阵盘,眼角却瞥到一点金光闪烁,自那聚灵阵中心传来。他不免心头一跳,便走上前去拨开白玉碎屑,方才发现碎屑下竟藏了一座不足半指高的金色宝塔。

那小巧金塔雕琢几如鬼斧神工,塔顶瓦猫飞檐,塔身风铃窗棱,处处精细入微,触之细腻滑顺,观之赏心悦目。

展长生将那金塔拾捡在手,忽觉神识覆盖内有两人闯入,只得一翻手腕,暂且将金塔收回储物戒中。

那两人来得固然极快,凝固成广阔石滩的熔岩湖中却又是轰然炸裂,漫天飞溅起数不清的大小石块,远远喷溅四处,展龙便在石块飞雨的中央扶摇直上,转瞬又落回湖畔,看向展长生道:“如何?”

展长生不及开口,便瞧见两道剑光一青一紫,自头顶倏然落下。青色剑光固然是交好的故人,紫色剑光却面生得很。

那青色正是许文礼,离得老远便爽朗唤道:“展长生!长生师兄,别来无恙?修业谷中那小傻子可好?可曾见过布法老头?”

展长生见了故人,心情愉悦,嘴角微勾,笑意乍现,行了个平辈礼,方才回他接连不断的唠叨,“我同师兄一切安好,那小……小修士依旧痴傻,成日里都在念叨阿礼哥哥,就等你去寻他。布法大仙……尚未得空去寻他——闲话先到此为止,阿礼,你怎的被放出来了?”

许文礼原本被罚了十年面壁,阴差阳错落入青元仙境,侥幸生还。如今算来,面壁不足一年之期,他那两位爱徒心切的师父便网开一面,将其放了出来,果真不愧是长春派掌门亲传的关门小弟子,千宠万爱,不知引来多少人眼热。

只是这般疼爱落在展长生眼里,自然不如展龙一句“不许走”,无非是各人的缘分。

许文礼面带赧然,轻咳一声道:“两位师尊另有重任交付,我眼下正随师兄前往浮素岛元化宗,要为宗主贺寿。”

展长生闻言心动,欲待说既然同路,不如结伴而行,却又顾忌展龙发怒,只得转向了那御紫色剑光而来的青年剑修。

那青年立在三尺开外,身形颀长,肩膀宽阔,眉飞入鬓,气宇轩昂,一袭蟒绣暗纹的靛青色华贵锦袍,更衬得他玉树临风,俊雅天成。

许文礼笑得全无心机,灿若星辰,为二人介绍道:“五师兄,这便是青元仙境中救我一命的展长生,长生,这是我五师兄,姓潘名辞,人称君子剑。”

唐国书中传统,但凡名号带“君子”二字者,多是些道貌岸然,心怀鬼胎的伪君子,若再加上剑字,更是满腹坏水,恶贯满盈。

故而展长生只觉面皮微微抽动,却仍是隐忍不发,只同那“君子剑”见礼,又为他引见展龙,“这位是我师兄,展龙。”

潘辞不假辞色,只微微颔首同二人致意,却不过是冷淡,并不如何傲慢。

展龙却连正眼也懒于留给那师兄弟二人,只皱眉道:“师弟,此地不宜久留。”

展长生道:“是……师兄,阿礼他二人要前往浮素岛。”

许文礼笑道:“元化宗多美人,实不相瞒,两位师父命五师兄同我前去贺寿,实则也有为我二人议亲之意。展长生,你同展龙师兄皆是人中龙凤,不如一道去试试姻缘。”

他往日里早已听展长生提过这师兄桀骜的性子,并不如何介意,反倒热情邀约展长生。黑岩旁两个师兄各自傲慢冷漠,一语不发,两个师弟却是你来我往,说得愈发投契。

展长生半点不曾起过要试姻缘,寻道侣的念头,不过是听许文礼说得热闹,又暗忖要寻个借口上岛,如今却是正中下怀,故此而意动。

二人说定,便各自去劝说自家师兄。

许文礼尚未开口,潘辞便略微皱眉道:“师弟,那人当初自通天坊逃走,你莫非不知道理由?”

许文礼轻咳一声,抬手挠一挠鼻翼,方才道:“此一时彼一时,师父不过是看在天眠城份上协助一二,眼下留霜留朱俱已陨落,天眠城群龙无首,何足惧之。”

潘辞一双冷冽眼眸细细看他,内里却深沉难测,叫人看不透心思。

许文礼被他看得心浮气躁,又怒道:“小爷我爱同展长生为伍,莫非还要看他人脸色不成?”

潘辞却道:“不必看我脸色,却要看我心意。五师兄若是高兴了,自然为你担待,如若不然,只怕在师父们面前漏了口风。”

许文礼顿时大怒,恶狠狠瞪他道:“五师兄,你竟暗算我!”

潘辞合上清丽双目,嗓音一如既往,冷如冰泉,“愚蠢,此举谓之要挟,如何能叫暗算。”

许文礼又是一声冷哼,两手一甩衫袖,负气道:“小爷我认定展长生为友,五师兄若是不允,自行离去便是。”

潘辞薄唇微勾,柔声道:“谁说我不允,附耳过来。”

这师兄弟一阵絮絮低语,换来许文礼目瞪口呆,却终究是咳嗽两声,仍旧顺了潘辞之意。

至于展龙、展长生师兄弟,更是半点不轻松,展长生有心与好友同行,展龙却一口否决,只催他快走。展长生仍是劝他,只道这般同行更能掩人耳目,少些麻烦。

展龙却道:“那元化宗少宗主,总对我纠缠不休……同你亦有一面之缘。”

展长生只略一惊讶,便忆起了前尘往事,初遇展龙时,他不过是一介灵根尽废的凡人,那少宗主却是个神仙样的人物,若非那名唤伏麒的银甲武士暗中救他,哪里容得了展龙如今得享神泉。

彼时那少宗主以展长生性命要挟时,展龙却走得干脆利落,每每忆及此节,展长生便怅然若失。

展龙却道:“好在我有先见之明,百年前救了伏麒一命,那呆子死心塌地,心心念念,要报答我救命之恩,最后倒是报在你这里。”

展长生手指紧扣,连连追问,方才知晓原委。伏麒并非人修,本体乃九华洲十绝峰顶一株狐尾松。树灵修炼虽易,化形却漫长,伏麒偏偏在紧要关头遭了雷击,又于最脆弱之际遇上伐木的樵夫。

那樵夫有一件家传的斧头,其中混有少许斩龙枪主刃碎片,故而锋锐无比,无坚不摧,哪怕是化形的树妖也能轻松斩断。生死存亡之际,恰逢展龙追来,将那斧头中的主刃碎片收了去,救下伏麒一命。

故而伏麒化形之后,便要追随展龙,报答救命之恩。展龙不喜与他人同来同往,自是断然拒绝,却又道:“来日自有报答的机会。”

兜兜转转百年,最终却是前事因后事果,展龙连累他,却仍是救了他。

展长生一时间心头澎湃,竟不知如何开口。

到得末了,终究是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烟消瓦解,就连心魔也消减许多。

他只道当初被展龙当作累赘百般嫌弃,却不知展龙早就胸有成竹,又信任那狐尾松耿直品性,方才一走了之,免得拖累二人。

展长生低叹,放下心结,却又道:“师兄,为何伏麒却转而侍奉你的敌人去了?”

展龙默然了半晌,方才道:“那小子算不上敌人,他不过一心要与我结为道侣,十年前曾寻到一片碎刃,彼时我有言在先,他若循规蹈矩,我就留他性命。这次副刃行踪乍现浮素岛,我料想也着落在那小子手中。”

第五十二章:偷桃

展长生听闻,不禁暗中大惊,这少宗主当真怪异,斩龙枪因其威力无匹,十方三界中,难免觊觎者众。而展龙其人,展长生犹记他当初曾如何暴虐嗜血,连杀胡岩风麾下数百黑骑、通天坊上千生灵;又如何不通人性,险些害了展长生性命。

如今固然是好转,那少主所见的昔日展龙却更比眼下暴虐百倍不止,如此仍肯同他结为道侣,若非是被展龙这俊美皮相蒙蔽得彻底,便是那少主自己残暴不通人性,与这魔枪不相上下。

如若不然,这非人非妖,非鬼非仙,既没有半点知情识趣,更全无丝毫风雅手段的一柄长枪,就连调戏的手段也学得不伦不类。徒有玉树琼枝的表象,却是个凶神恶煞的主,恶名在外,处处树敌,如何就得了那身娇肉贵的少主青睐?展长生便百思不得其解。

他正想得出神,后颈微微一痛,已被展龙单手扣住,一双清冷黝黑的眼眸落在他面上,“为何胡思乱想?”

展长生微觉尴尬,咳嗽一声,眼角视野中,许文礼正朝他二人走来,他只得低声道:“师兄,我不、不曾乱想。”

二人见许文礼靠近,便彼此松开纠缠,展龙漠然一扫,便转身要走。许文礼固然希望这满身煞气,威压骇人的尊神离得愈远愈好,怎奈五师兄有命,此时只得硬起头皮,唤了一声:“展龙道兄请留步,我有一事要同二位相商。”

展龙道:“不可。”

许文礼一噎,讪讪道:“我、我尚未开口……”

展龙道:“不必。”

许文礼只得转而求助展长生,道:“长生,此事同你有绝大好处,不如……”

展长生虽对他所提的绝大好处百般好奇,在人前对师兄却是顺从恭谦,此时并不言语,只转头看向展龙。

不料展龙却当真停下脚步,道:“讲。”

许文礼大喜,他自乾坤戒中取出一卷色呈暗褐的羊皮纸卷,随手一指,青色剑光自指尖暴涨半丈,将左侧三步开外的岩石削得平整如镜,随即便将那羊皮纸卷铺展在石台上。顿时细细的深色墨线缓缓在纸卷上展开,形成了一幅汇聚山海湖泊、陆地深谷的堪舆图。

展长生乍见那藏宝图便两眼冒光,一心等他开口,却见这青年剑修面带尴尬,抬手挠挠后脑,又道:“五师兄,这是哪里的藏宝图?”

潘辞本待让许文礼同展氏师兄弟细细分说清楚,他只从旁补充即可。

如今师弟不争气,潘辞只得亲身上阵,修长优美的手指轻轻在堪舆图中间一点,所点之处,以掺杂丹砂、金粉的漆墨做了标记。经年累月,不知更替轮回,那施了法术保护的羊皮纸经不住岁月磋磨,褪色而破旧,那点金红却依旧光耀夺目,停留在一片密密麻麻的枝桠状标记之中。

展长生略略思忖,顿时心领神会,问道:“这是落命林的藏宝图?”

潘辞许是因他猜中,故而愉悦笑开,冷淡眼神带上些许暖意,落在展长生面上,柔声道:“如假包换。”

展龙负手立在一旁,却冷道:“故弄玄虚,快讲正事。”

潘辞微微敛容,又道:“落命林名不副实,实则蕴含生机,外界失传的上古灵草依旧孕育其中,实则乃养命林。”他见展龙眉峰蹙起,微微叹息,只得长话短说,“藏宝图中所载地点,乃是一位仙人羽化升之前,留于人世的故居。”

这仙人自号桃仁居士,乃是一名阵修,最擅使用阵型克敌,攻其不备,所向披靡。他的本命法宝乃是九千年雷击木制成的桃木盘,至阳至圣、却邪驱煞、伏魔降妖,乃天下正气、正道之首。

那桃仁居士生性最喜桃花,在居住的山谷内外遍种桃树,每年三四月时,百里桃花灼灼盛开,如粉灿云霞铺地,香风熏暖,煞是动人。

这普通的凡俗间桃树在落命林中养育了数百年,竟生了灵性。好在桃仁居士飞升前,亦是为这桃林做好打算,布下重重机关,擅自闯入者,千难万险,九死一生,难以应付。

这桃林中却伴生了一种葫芦,名唤青涯,古籍有云:“青涯生金液,道法自然成”,青涯葫芦结实之后,果实自然中空,凝结天地精华,在内里生出精粹的金液,乃是助修行者结丹的天然宝药。

因这金液生于木中、性带水相,故而对水、木灵根的修士修行最有助益,纵使不足结丹修为者,若能得金液加持,也能长足进步,这便是许文礼所说,对展长生大有好处的宝贝。

展长生尚在狐疑,潘辞见他神色,便又笑道:“我乃金灵根,阿礼是奇诡的水火双灵根,除非师尊过目,否则不敢擅自服食灵物。我自师尊手中得了这藏宝图,自是另有任务……”

他尚未说出口时,许文礼已截去话头,抢先道:“我们是去偷桃的。”

潘辞更正道:“摘桃。”

许文礼皱眉,固执道:“不问自取是为偷。”

潘辞叹息道:“无主之物,如何问……罢了,你说偷便是偷。”

他又同展龙、展长生分说清楚:“那桃林虽是凡木得了灵气,其中却藏有一株蟠桃树,虽不如三千年一开花,九千年一结果的万寿无疆桃,却也是个宝贝,用来贺寿,最妥贴不过。故而我师兄弟二人奉师尊之命,要设法入谷偷……咳,摘桃。”

潘辞险些失言,目光中便隐含责备,扫向许文礼,那青年剑修却笑意盈盈,故作无辜。

潘辞又道:“我这小师弟性子顽劣,于修道一事上却颇有点天赋,他看重之人,于我长春派自然是友非敌。听闻大展道友道法强横,难遇敌手;小展道友精通阵法,妙着迭出。若得两位展道友相助,我等进桃花谷又能多几分胜算。此去桃花谷多则五六日,少则三两日,宗主大寿尚有半月,时日绰绰有余,断不会耽搁,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展长生在通天坊受过重挫,至今心有余悸。留朱所赠的秘境玉符虽不会再使用,他却依然随身携带,正是为了时刻警醒,莫再落入他人圈套。

许文礼同他也算一见如故,又共历青元仙境一场大战,足可托付生死。展长生曾相询,为何当初通天坊时,许文礼竟肯违背师命放他一马。

许文礼冷嗤道:“你这人狡猾可恶,却恪守规矩,并非邪佞之辈,那天眠城公主是个气量狭小之辈,你得罪了她,断无活命之理。上天与小爷我同有好生之德,留你一命,也是我的功德。”

展长生更觉此人品性难得,一时引为知己。

如今有许文礼同行,纵使初次蒙面,他对潘辞亦是多信了几分,人间处处艰险,时时提防,委实辛苦。他此时方才深深领悟,若能多信任旁人几分,竟是件天大的幸事。

展长生尚在犹豫不决,一则终有疑虑,二则却不知如何同师兄开口。展龙却道:“何时启程?”

展长生惊愕侧头,看向展龙道:“师兄?”

展龙只略颔首,“此物有用。”

展长生心领神会,他只道此物可用以炼枪,故而亦是多生了几分热切心思,便同许文礼道:“既然如此,理当同去。”

许文礼喜形于色,笑道:“若有你相助破阵,我们定能偷了那桃。”他一面爽朗大笑,一面作势就要拍在展长生肩头。不料甫一抬手,便被潘辞抓住手腕。

许文礼愣道:“五师兄,这才几时你便……”

潘辞却道:“阿礼,看仔细。”

许文礼得他提示,方才留意到,展长生身周有一层剑域环绕,无形无质,貌似全然无害,实则狠辣异常,若是不慎拍上去,只怕整只手都要受苦。

展长生亦是后知后觉,不禁低叹一声,“师兄,阿礼是友非敌,不必这般……”

展龙道:“嗯。”

却又将展长生身周剑域加强一圈,半尺之内,剑意迫人。

许文礼只得再退半步,低声同潘辞道:“五师兄,任重而道远,艰难且多阻,师兄千万保重。他日受了委屈,师弟定会陪师兄大醉一场。”

潘辞剑眉略皱,曲起手指在许文礼额头一敲,“未进而思退,非剑客所为,长春派如何竟养出你这胆小的猢狲,若叫两位师尊知晓,定叫你好受。”

那敲打灌注些灵力,巧妙击破许文礼防身剑域,饶是剑修肉身强横,也是一阵生疼。许文礼百般委屈,捂住额头怒道:“潘辞!你欺人太甚!竟敢骂小爷我是胆小的猢狲!”

潘辞道:“我等皆为寻宝入谷,惟有猢狲是为偷桃。”

许文礼张口结舌,再度败北。他这五师兄空有温润如玉的君子表象,实则最是刁钻,他同潘辞斗嘴,从来屡战屡败,未尝过胜绩。他一时愁眉苦脸,一时却又指望,若是展长生果真入了他长春派,做了他的小五师兄,日后定然能助他再战潘辞。

他师兄弟二人吵闹时,展龙亦是如法炮制,抬手屈指,在展长生额头一敲。

只是他原身乃盘古神木与天陨铁合铸,其质坚韧而锐利,纵使化了人身也不曾改其品质。故而展龙只道他此举轻若吹灰,展长生却顿觉巨雷轰顶,一时间痛得天昏地暗,费了好一番功夫方才站稳,不禁怒道:“无缘无故为何罚我!”

展龙抬手,轻抚他眉心,沉声道:“我学学与人相处之道。”

展长生避开他手指,无奈道:“师兄昔日同屠……同师尊如何相处,如今便如何相处就是。”

展龙略沉吟,却道:“屠龙施法,我却只需一路厮杀。”

彼时展龙初临人间,懵懂如孩童,就遇上个武痴,除了杀戮征战,竟一无所知。

展长生何其有幸,以一届凡人之身,自他手下存活,如今更成了斩龙枪的半个使用者。

他见展龙神色不悦,又劝慰道:“相处之道,人人不同。师兄何须急在一时,我与师兄来日方长,权且从心之所欲就是。”

展龙默然片刻,不知为何薄怒道:“只怕是从你之所愿。启程。”

展长生微微一怔,想起展龙对他的种种宠溺,几乎是言听计从,突然心领神会,须臾展颜笑开,低声道:“好。”

他便抢先一步,招出木简。

那木简初看平平无奇,伴随展长生历经磨难,被火烧冰冻,剑刺斧劈,千万里奔波,如今竟赫然升格,自灵宝迈入半步仙器之列,更将那狂风神符吸纳入简中,不必另外施法。

如今悬浮半空,色泽沉如玄铁,隐隐生光,展长生立在上头,扬声道:“还请潘道兄带路。”

展龙清楚这宝贝师弟不愿在外人前同他亲昵,只冷哼一声,仍是纵身上了木简,与展长生并肩而立。

潘辞对小师弟揶揄目光视而不见,仍是温和淡漠,化作一道紫金电光射入天际。那木简同一道青光紧随其后,朝林海深处飞去。

第五十三章:望山阵

一行四人行了小半日方才抵达桃花谷外。展长生得了这闲暇,便取出白玉塔碎屑中幸存的小小金塔。

那金塔虽比白玉塔小了足足十分之九,重量却相差无几,依旧沉甸甸坠手得很。他将宝塔托在掌中,神识细细扫过,展长生神识如今经由来世之刃的加持,敏锐非常,故而将塔身细若蛛丝的纹路也看得清清楚楚,除了与异界连通,转移诸人的功效之外,更增添了些神秘阵纹,展长生一时之间竟辨识不出用途。

尽管如此,白玉塔外的羊脂白玉皆为伪装,内里这金塔才是正体之事,却是毋庸置疑。

他略略注入灵力,便觉塔中灵气蓬勃,又能使用,不觉心中欢喜,忙将它收回乾坤戒中。仰头却瞧见展龙深沉黑眸正直视于他,正沉声道:“可是有效?”

展长生嘴角上扬,笑道:“有效。”他却察觉展龙那貌似面无表情的神色下,竟隐隐似在索要表扬,他不过迟疑片刻,便再道:“幸亏有师兄出手。”

展龙道:“嗯。”

展长生却自他那声貌似平淡无波的应声中,听出了些许愉悦。这点愉悦仿佛会传染一般,令展长生嘴角上扬得愈加鲜明,就连足下那连绵的暗沉树海,仿佛也映了更多天光,显得鲜绿活嫩起来。

他二人相处至今,展长生不觉间竟对他了解至深,又抑或展龙也不再对他处处设防,隐藏心思。这师兄弟相处,竟比以往愈加默契融洽。

靠近桃花谷时,一层桃红雾气浓浓弥漫,煞是可爱。潘辞停在雾气十丈开外处,扬手一道剑光,剑意猛烈带起一阵狂风,将那桃红雾气吹得散了些许,却在散开的同时,更多雾气涌过来填补空隙。

潘辞沉声道:“这桃花瘴积累六百年,凝而不散,浓烈过甚,只怕我与小师弟合力施为也难驱开。此处乃入谷的必经之路,若无法抵御桃花瘴,便非要寻个法子驱散桃花瘴不可。”

展长生道:“我或可设个加强威力的长风阵,只是布阵尚需时日……”

他话音未落,展龙却插话道:“这有何难?”

霎时间衣袂声起,展龙靛紫长衫宽摆翻飞,犹若雄鹰展翅,直冲云霄,升上空中时,又化作一头巨大黑龙,盘曲身子,鳞片闪闪如玉,两眼金光沉沉,直刺人心。

那黑龙摆摆头顶犄角,猛然张大口,那桃花瘴便被吸得拉长成一条洪流,朝黑龙口中汹涌冲入。

百里桃花瘴不过半盏茶功夫,就被黑龙鲸吞虹吸,吞得干干净净。被桃红雾气遮蔽的景色便显现出来,满山满谷,皆是一片苍翠,正是花落桃熟时,鲜桃甘甜香气隐隐传来,诱人垂涎欲滴。

展龙落回地面,神色不见半分异样。反倒是许文礼神色惊愕,一张口始终合不上,瞧瞧风清天明的桃花谷,再瞧瞧神色自若的展龙,终是忍不住问道:“那桃花瘴……滋味如何?”

展龙道:“尚可。”

旋即却不再多话,只皱眉看向谷中,却道:“桃花谷不在此处。”

潘辞笑道:“不愧是展龙道兄,竟一眼看穿了个中玄机。”

他便上前,才迈入谷中,便不见了身影。随即退出来,便重现身形。

展长生亦是立在谷外,只伸手探入,手臂穿过谷口一条线之处后便失去踪影,另一头视线不及之处,森冷幽凉,几欲冻僵皮肉。

他动容道:“这桃仁居士好大手笔,竟设了个望山阵。”

望山阵乃是个超级的风、土二行大阵,深具空间法术精髓,取的正是望山跑马,三日不达之意。虽能望见前往之处,却无论如何前行,也抵达不了终点,正是运用空间法术,将入谷之人强行送往别处。

一旦入阵,自是难分方向,只怕要无休无止迷失在迷宫之中。

这阵法极为精密复杂,稍有差池,便成了无人能过的禁地。耗费的材料繁多而珍贵,通常只有极上品的宗门才舍得下这大本钱,设置望山阵,保护本门最贵重的资产。

这桃仁居士果真爱桃成痴,竟为一片桃林而布下这等绝世大阵。

许文礼毕竟名门之后,见多识广,亦是知晓这望山阵的厉害之处,皱眉道:“五师兄,师尊们竟不曾给你过阵图,就送我二人来冒险?”

潘辞合上双眼,语调仍是冷淡且柔和,“修仙者逆天改命,处处危机,历劫而后道成,逢凶方有运生,你道次次都有青元仙境中那般运道不成?”

许文礼听闻,亦觉言之有理,一张清秀面容却皱成了苦瓜,愁眉苦脸道:“长生,这却如何是好?”

展长生道:“容我——”他有前车之鉴,立时又住口,先是询问了展龙,“师兄,若是强行破阵,会当如何?”

展龙道:“玉石俱焚。”

如此展长生便放心下来,续道:“容我先查看一番。”

他又故技重施,将整盒石亭脂的粉末倾倒出来,灵气扬起一阵微风,将粉末轻送到谷口四处。

微光盈盈,渐渐凝成一张蛛网般纵横交错,繁杂无比的光幕。光线交错处,格外明亮夺目,犹若夜空繁星,又似粒粒宝钻,坠在灵力细丝上。

每一点星光便是一处通道所在,在这片合计超过上万的光点之中,仅有十二处连接一起,才是通向桃花谷的正确途径,除此之外,皆为绝境。

若有过阵图指引,不过易如反掌,此时却是千难万难,无怪那潘辞、许文礼师兄弟要力邀展长生同行。

展长生查探了足足一个时辰,便觉头涨欲裂,气血翻腾,只得转开视线,静坐在旁回复精力。

许文礼见他神色疲惫,忧心道:“长生,不如我们另想对策。”

展长生尚未开口,展龙却道:“无妨。”

许文礼不由眉头微皱,怒道:“展长生是你师弟,你竟没有半点疼惜?”

展龙却道:“区区一个望山阵,不足为虑,交给长生就是。”

展长生得了师兄信任,嘴角微勾,灵力急转一个周天,便恢复至巅峰状态,起身道:“阿礼,交给我便是。”

许文礼还欲开口,肩头被潘辞一按,五师兄使个眼色,叫他不再多言,“展龙信他,你为何不信。”

许文礼张口,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嘿然不语,展长生重新立在那高过头顶,璀璨宝钻的结网跟前,取出紫晶阵盘,又避开潘辞师兄弟,低声道:“师兄,借来世之刃一用。”

展龙闭目不语,过了少倾,摊开手掌,露出一柄不足半尺的银色刀刃来。

展长生笑道:“谢师兄。”他取过副刃,灵力注入,那副刃自然变化,拉长成两头尖针状。

潘辞在一旁静观不语,眉心却慢慢紧蹙。

许文礼不由追问道:“师兄,何事不妥?”

潘辞道:“那二人能共用法宝。”

许文礼道:“那又如何?你我师兄弟也一样共用法宝。”他自是不敢开口,说隐身腰带也被他转赠展长生使用。

潘辞却道:“寻常法宝自然无妨,那件兵器上却有展龙道兄的神识印记,是件本命法宝。”

本命法宝因其认了主,自然排外,旁人若要使用,却需抹去原主神识。又或者,这两人灵力相融,不分彼此。

许文礼想通此节,忽然动容道:“莫非长生同他师兄!?”

潘辞道:“十有八九。”

许文礼便叹道:“五师兄,你迟了,莫在胡思乱想,好生偷……摘了蟠桃,在元化宗寻个伴侣,打道回府罢。”

潘辞轻轻拍他后脑,轻哂道:“无知,双修归双修,道侣归道侣,如何混为一谈。那二人不过为修炼功法,并无旁的情愫。”

许文礼偏头躲过,嗤笑道:“师兄莫再自欺欺人,那大展道兄如何霸道,将长生视为禁脔一般,师兄也亲眼目睹了。先前我只道这位老兄不过是关爱师弟,如今看来,只怕二人羁绊至深,远超预料。”

潘辞合目,长叹一声,“既然遇到了,终归要一试才能死心。”

许文礼见他执迷不悟,劝也无用,只得作罢。方知情之一字,竟是个天大祸患。他这五师兄素来心思深沉,决断果敢,从不留恋无用琐事。如今这般无望无缘,却宁肯泥足深陷,也要追逐展长生而去。

他即为师兄忧心,又为好友担忧,这素来无忧无虑的青年修士,竟也有尝到烦恼的一日。

许文礼默然片刻,方才长叹一声:“五师兄,不过一眼罢了。”

潘辞嗤笑道:“我往日只道一眼万年,不过是白日做梦,夸大其辞。谁知竟当真有此事……只怕是到了应情劫的时候。”

既是劫数,挺过去便是境界提升、修为突进,结丹指日可待。

若是挺不过去……

许文礼干脆不去多想,只向那展氏师兄弟望去。

展长生清俊更甚以往,神色自坚毅中多生出几分自信,犹如青松映雪,刚直不屈。展龙煞气外溢,却难掩他俊美容貌,身躯挺拔如枪,如若细看,竟自心底涌出战栗臣服的畏惧来。

许文礼只觉这二人站在一处时,气氛圆融,旁人难以介入。

更令他生出几分为自家师兄心疼的情绪来。

展长生将来世之刃充作指针,放置在紫晶阵盘上,缓缓靠近谷口,便觉一股空间之力静静凝固不散,那临时制成的指南针便顺应展长生灵力意图,捕捉到了缭乱灵气当中,最清明的一丝,银针缓缓摆动,指向谷内一处方向。

他便长舒口气,道:“照指南针所示,穿过十二处秘境,就能抵达桃花谷,随我一道走。”

他便驱动灵力,令那来世之刃化成的银针蓦地放射万丈银光。一缕银光利箭般激射向入口处,将无形无质的空间刺破,牢牢钉住一颗闪烁不定的宝钻星光。

展长生便迈步入谷,展龙跟上,许文礼亦是跟随其后,潘辞依旧深沉脸色,却仍是迈步随行。

四人穿过谷口,眼前却是一片暗沉荒野。

天色紫蓝深暗,遍地发灰的巨岩,就连星星点点散落四处的水塘亦是乌黑暗沉,灌木草丛皆为暗绿黝黑,仿佛被墨汁渲染了一层,不见半点鲜艳颜色。

散落草丛的点点野花,亦如天长日久,干涸而发乌的血迹一般。

远处雾霭沉沉,令得山岳轮廓仿佛剪影,神识扫过时,只觉污浊腐朽的气息刺得人钝痛难耐。

展长生暂且收了阵盘,许文礼皱眉道:“莫非到了冥界?”

展龙道:“死尸遍地,却并无鬼气。”

潘辞取出一面八卦铜镜,高高举过头顶,那暗淡铜镜顿时灿若骄阳,映得四周纤毫毕现,亮若白昼。

却同时映出几个朦胧轮廓,仿佛四足野兽,体型同野狗相仿,被那强光一照,顿时受惊一般四散逃走。

潘辞便皱眉道:“此为绝死之地,万不可被死物咬上一口。”

许文礼顿时变色,展长生正欲放出毛毛,此时亦是手腕一僵,忆起那幼雕如何惧怕食尸妖鹫,只得作罢。

展龙却露出索然无趣的神色,斩龙枪斩魂断命,嗜血啖肉,对这些死物自然全无兴趣。

无论诸人如何腹诽惧怕,终究要寻到出口才是。

这出口设计得却极是简易,穿越整片荒原,寻到十二处大门,择其一即可。

故而众人便各自召出兵器在手,往荒原中间行去。

斩龙枪不可曝光人前,故而展龙仍是人形,展长生持阵盘、取符咒,全力以对。

四人步步为营,不过行了百步,就听四周传来低沉喧嚣,仿佛自咽喉深处响起的嗜血咆哮。

密密麻麻脚步声随同而来,不久四面八方皆有死者蜂拥而至,衣着褴褛、皮肤青黑干瘪,肢体枯槁残破,唯有双目黄光闪烁,入魔一般咆哮,朝四人伸出枯树一般的手指。

许文礼怒道:“臭气熏天!是可忍孰不可忍!”扬手挥剑,青色剑光暴涨,收割秧苗一般,将面前数十个死者拦腰斩断。黑血冲天喷溅,反倒引来更浓烈恶臭,几令人作呕。

潘辞剑气直射而出,直直穿透百人方才消散,怎奈这死者如潮涌来,无休无止,数量以数十万计。他二人这般杀伐,无疑杯水车薪,砍出的缺口刹那便被其余死者填满。

展长生驱动阵盘,临危布下烈火阵、天火阵,冲天火光将无数死者尸首吞噬,烧得面目全非、骨脆肉焦,半点不剩。

展龙却仍旧嫌弃一般,不肯行动,唯独手指紧扣,泄露出几许暴躁。

死者尸首已将四人团团包围,人山人海,无边无际,烧灼、斩杀成断肢肉块的尸首堆积成山,却依旧挡不住其余死者咆哮涌来。

展长生又布下几道阵法,不由转头再看展龙,低声道:“师兄?”

展龙终是开口道:“无血气,无生机,如何斩?”

语调之中,焦躁感一览无遗。

展长生方才知晓这斩龙枪的局限所在。他终究是器物本体,若无人使用,限制颇多。然则这魔枪干系重大,如今若叫许文礼、潘辞亲眼看见展龙本体,只怕身份暴露,徒留隐患。

故而展长生略略皱眉,展龙强横惯了,此时叫他示弱,与取他性命何异?

展长生灵机一动,驱动阵盘,朝外抛出个天火术,顿时西瓜大的成百火球自天而降,砸在一群死者身上,将其腐败肉身烧得干干净净,他又道:“师兄,死物斩不得,却烧得。”

展龙受血咒困扰已久,如今经脉丹田内尽是炽焰肆虐,逼迫而出时,亦会带上少许展龙本命灵火,二者叠加时,火焰有吞噬万物之威。

展龙闻言,虽是一语不发,却眨眼就自原地消失了踪影。

第五十四章:舞狮

浓浊夜色之中,黑龙重现身影,盘曲乌云之后。铁铸般刚硬结实的五趾闪烁铁青光泽,仿若撕裂云层一般,自上空巍然降下。

龙口大张,猛然朝地面喷出一团红炎烈火,那火焰轰然一声,直冲死者群中,将尸骨尽数吞没。

仿佛红莲火海降临大地,焚毁万物,呼啦啦火舌将暗沉天际映照出成片艳丽霞光,如山如海汹涌而来的死尸群不过几息功夫就被焚毁过半。

展长生等人如虎添翼,剑气凛冽,法术雄浑,接连不断轰击至死者群当中,耗费不足半炷香功夫,极目之处再无半个活动之物,焦黑尸体堆积如山,宛若地狱。

几人各显神通,皆是酣畅淋漓,待得停手时,只觉喧嚣尽去,寂静滋生,唯有四周袅袅烟尘和时时炸响的焦脆骨肉爆裂声,依旧残留着先前厮杀余韵。

那黑龙游历天际一圈,方才以王者之姿,矜持降临,重化了展龙人形,落回展长生身侧。

展长生道:“师兄,如何?”

展龙仍是道:“尚可。”

因无神泉相助,红莲孽火与展龙本命真火一道宣泄,实则仍是互相抗衡之势,对展龙祛除血孽并无半分好处。尽管如此,若能取个平衡之道,却也令展龙多了一种对敌的手段。

许文礼见展龙重化人形,不免嫉羡交加,叹道:“你这化形的法术竟能与望山阵中克制之力相抗衡,升入空中。若我等个个习得你这法术,又何须在地上苦战,径直飞去出口就是。”

展龙道:“天赋异禀,你学不会。”

许文礼一噎,只得讪讪闭嘴。

展长生忍笑,容色焕发,柔声道:“不过是些许阻碍,阿礼,出发罢。”

潘辞亦是道:“不可偷懒,当战便战,阿礼,走罢。”

这二人一唱一和,竟似熟识许久一般,许文礼只得叹息一声,抬脚踏入尺余厚的焦炭之中,踩得足下干裂碎屑咯吱作响,仿若厚厚一层黑色积雪。

其余人亦是信步踏过黑炭,朝第一个迷宫尽头处行去。

经历了方才道死尸狂潮,后续怪物零落稀少,更是不足为惧。四人马不停蹄,抵达了出口。

出口依旧是无边荒野,暗沉天际,十二道黄金大门在荒原上一字排开,外形全无二致,唯有门板上的雕纹细密繁杂,各有不同。

展长生再取出副刃与阵盘权充的指南针,银针旋转如扇,过了许久方才缓缓停下,银光乍现,形成一支利箭射出,正正扎在左首第一扇大门上。

那大门雕纹形成一只站在浪花之巅的海蟹,两只大螯直指苍天,气势磅礴。被银箭刺中时,嘎然开启,露出门后星云一般盘旋的星光云雾来。

展长生将这大门诸多细节牢记在心,随即迈入门中,四人进了黄金大门后,身后顿时化作无物,眼前景色却是骤然一变。

众人竟立在一处凡人的市集长街当中,街上人来人往,锣鼓喧天,鞭炮噼啪炸响,竟颇有几分逢年过节的热闹气氛。

这些凡人衣着普通,面上喜气洋洋,灵力全无,却叫人半点看不出伪装的端倪。人人神色安详静谧,对这四人皆是视若无睹。

许文礼神识四扫,不禁奇道:“俱是有血有肉的活人,这迷宫竟能将人送入凡间之地不成?”

展龙却欣然道:“无论男女老幼,人人气血饱满,可杀。”

展长生只得轻咳一声道:“师兄,且稍安毋躁。”

潘辞立在一旁,只转头看向长街尽头,沉声道:“有人来了。”

他话音未落,只听闻远处锣鼓唢呐齐鸣,便有一群舞狮靠近,有金、银、玄、青、赤、黄、白各色舞狮,犹若七彩洪流一般涌上宽阔大街,将原本宽可跑马的街道塞得满满当当。

那些狮头皆制作精良,鎏金嵌紫,珠光宝气,两眼皆为拳头大的血红宝石,舞动之时,流光溢彩,华丽动人。足足上百的彩狮结伴而行,你追我赶,挪腾跳跃,进退有据,好不热闹。

舞狮人个个身手了得,令人叹为观止。

然则狮身彩绸飞扬而起时,展长生却看得分明,那些舞狮人却并非凡人。

或象头人身,或狼头人身,或牛头人身,或蛇头人身,或鼠头人身,或鸡头人身……另有豺狼虎豹、蛇虫鼠蚁,不一而足,尽皆兽头人身,通身灵气洋溢,凶悍狠厉,颇有禽兽的威势与血气。

这血气生机太过旺盛,展长生暗道不好,才开口道:“师……”

展龙却已长啸一声,化作一片玄色旋风,朝舞狮群当中杀去。

展长生忙取了阵盘,紧追展龙身后,厉声唤道:“师兄!”

展龙充耳不闻,一掌击穿为首舞白狮子的狮头人,手掌血淋淋自那狮头人胸膛中抽出时,已将一颗依旧搏动的心脏抓握在手中,旋即收紧手指,嘭一声闷响,那肉块顿时被挤压变形,化作血泥四溅。

血腥味四溢时,路边行人纷纷驻足,鼻翼翕张,嗅闻不已,旋即一个接一个面上生毛,下颌拉长变形,化作了黄白棕黑各色野兽、猛禽的头颅,与那群舞狮人一般无二,个个开口或咆哮或尖唳道:“有活人!吃了他!”

一个油绿毛色的雉鸡头人身怪目光蓦地落在展长生身上,鸟喙张开,桀桀怪叫道:“活人在此!快吃了他!”

随即扯下碍事衣衫,径直化作一头足有房屋大小的绿羽雉鸡,扑愣愣扇动肥大双翼,坚硬鸡爪朝展长生抓来。

展长生在人群中艰难闪避,便见那雉鸡将两头堪堪化形的猪头人压倒,身旁凡人一个紧接一个化形,皆是兽相,化形之后,灵力暴涨,最弱者亦有筑基功力,最强者几近金丹。化形之后,视线纷纷落在展长生、潘辞与许文礼身上,接连咆哮道:“吃了他!”

许文礼怒道:“想吃小爷?痴人说梦、痴心妄想!”他同潘辞操控本命灵剑,护身剑域顿时暴涨十丈,震得冲在最当先的几个兽头怪物全身喷血,须臾后身躯断为数截,掉落了满地。

两名剑修一左一右,将展长生护在兽群当中,青紫剑光接连闪现。大街上熙熙攘攘,嘶吼声接连不断,此起彼伏,方才还是凡人的市集,如今已化作怪兽的魔窟。

展长生紧握阵盘,心头却大乱,难以沉静自持,故而阵法亦是七零八落,不成规模。他全副身心都留在方才舞狮队兽群当中,只见展龙如狼入羊群,手起掌落,杀得群兽血流成河。

许文礼突然一声闷哼,竟是一缕剑光撞上了厚重龟甲,被反弹回来,正正落回许文礼胸膛,剑意激荡,那青年猝不及防,竟受了不轻的内伤。潘辞不动声色,只道:“当心。”旋即强运灵力,加强攻击的势头,全力护住二人。

展长生心头一凛,又是惭愧又是焦虑,只得强压下心头种种烦躁,召出在灵兽袋中蛰伏已久的毛毛,同时施展风刃阵、狂风阵,协同两名剑修一道杀敌。

那巨龟甲厚皮实,灵剑竟刺不透,一遇袭击,便缩回壳中,故而步履虽缓慢,却是一步一脚,自大街一头朝三人踏实靠近。

其余兽怪学得聪明,便尽数躲在那巨龟身后同壳下,一道朝三人逼近。

龙卷风外层,风刃飞快旋转,伴随刺耳响声,在龟甲上击出阵阵火花,一头是巨龟,一头是三名人修,唯有这龙卷风作为唯一屏障,双方僵持在大街中央。展长生额角汗珠滚落,这狂风阵与风刃同时施展,灵力消耗远超他预料,丹田灵液眼看就要见底。

当是时,青空一声尚带稚气的尖啸声响起,一片淡金光影冲开飞翔半空的猛禽,银光灿烂的双爪趁着那巨龟探出头与四肢,朝前攀爬时,猛扎进它坚韧的后颈皮肉当中。

展长生急忙撤了风阵,那风刃险些就将幼雕斩成两段,他又喝道:“毛毛,起飞!”

幼雕同他心意相通,立时全力扑动翅膀,行动颤颤巍巍,却仍是将这比它身形大了十倍有余的巨龟提拽起来,直冲云霄。

幼雕一直升高众人目力不及,神识亦难寻之处,方才松开银爪,将那挣扎不休的巨龟抛下。

顿时犹如天降陨石,那巨龟炮弹一般呼啸落下,竟在半空磨蹭出赤红火花,随即伴随烟火味道,轰然砸在大街正中。顿时大地震动,人人站立不稳,烟尘散去时,展长生方才看见坚硬青石板大街中出现一个数丈的深坑,数十头兽怪躲闪不及,被当空落下的巨龟砸成肉泥,血肉模糊,全无半点人形。

那巨龟亦是面朝天摆动粗壮笨拙的四肢,痛苦挣扎,后背龟甲道道裂纹横生,又自蛛网般裂痕中缓缓渗出暗红粘稠的鲜血来。

展长生神识敏锐,立时察觉天际又有一物落下,急忙施展了个基础的土行阵法,青石砖块块脱离街道,层层垒砌而上,堆积了足有百丈之高。展长生又足尖连点,腾身而上,须臾便立在顶端,袍袖一扬,将坠落之物轻轻卷在灵力之中。

竟是银足金羽的幼雕,已然脱力昏迷,全无知觉。展长生急急将它送回灵兽袋中温养,随后低垂眼睑朝四下一扫,不禁倒抽口冷气。

许文礼一剑斩下颗熊头,面色惨白,却仍是嘶声问道:“怎的?”

展长生道:“这处迷宫中并无出口,只怕要杀光兽怪。”

许文礼嗤笑道:“如此甚好,杀光就杀光!”

潘辞一言不发,左手紫金灵剑,右手八卦宝镜,剑意暴涨,将接二连三冲来的兽怪尽数斩杀成两段。

兽血如涌泉一般,在大街上流淌铺陈,却被泥土尽数吸得干净,过了片刻,无论展龙屠杀之处,抑或三个人修奋战之地,便只剩了干尸,连半点血渍也不曾留下。

第五十五章:渊源

展长生一人立在高处,又故伎重施,再垒起两座高台,送那师兄弟脱离战圈。

少了地面猛兽的围追堵截,半空凶禽也不足畏惧,潘辞道:“阿礼,为我护法。”

他便右手持灵剑横过头顶,左手掐法诀,连换手印,顿时一波接一波灵力自四面八方凝聚而来,飞快压缩至潘辞灵剑之中。

那些凶禽猛兽似乎知晓厉害,愈发咆哮得厉害,石柱下是群兽冲撞,石柱顶上,众飞禽更是抛下其余人不顾,漫天冲下,只全力攻击潘辞一人。

许文礼腾身一跃,落在潘辞身旁,剑气层层激荡,面色却是愈加惨白。展长生也不清闲,再度驱动土行阵法,石柱隆隆作响,合为一处。展长生依旧匆忙往远处扫一眼,却瞧见展龙杀得性起,全然不顾他三人死活,只得暗暗咬牙,紫晶阵盘中灵力飞速旋转,渐渐凝成水膜,笼罩在三人身周。

展长生又如法炮制,要以水蒸气大炮轰击群兽,只是他如今凝脉修为,远非昔日竞技台上那般点到即止的切磋可比。水膜渐渐鼓胀成小山包大小,乍然间裂开无数细小洞口,炙热白气仿佛利箭挤压射出,竟将几头首当其冲的凶禽当胸刺了个对穿。

一时间热雨白烟笼罩市集,群兽群禽皆是哀鸿遍野,吼声不断。

那水火二阵喷射极远,连展龙亦受了冲击。只是魔枪质坚,一点热度冲击自是不在话下,其中蕴含的极细微神泉气息却犹如一缕清风,灌入他暴怒识海之中,带来几丝清明。

故而那人竟骤然停了身形,只立在一头巨大的白犀牛背上,缓缓将手掌自鲜血四溢的犀牛背后抽回来,漆黑双瞳中,竟隐约露出点不知今夕何夕、此地何地的迷蒙神色。

他这般攻势一缓,群兽自是不肯错过机会,一头黑豹曲下后腿,悄无声息就朝展龙后背扑去。说时迟,那时快,潘辞的法术终究在此时成型,手中灵剑紫金光芒强得犹若骄阳刺目,他大喝道:“枪魂散,天弓开,裂!”

那紫光顿时暴涨炸裂,化作千万道剑光,朝着十方八面、天上地下呼啸射去。其势如虎、其利胜剑,兽群无论距离远近、修为高低、外皮厚薄,皆被扎得全身对穿。

四周刹那一片寂静,攻击骤停。又过了少倾,方才见那些个豺狼虎豹、狮熊獾牛全身显现无数血洞,鲜血艳红刺目,自洞中喷涌而出落到地上,顷刻间就被吸了个干净。

死者自是死得干净彻底,伤者却依旧匍匐地上,呻吟哀鸣,却眼看就被大地吸干鲜血,吞噬了性命。

潘辞那攻击不分敌我,除了近在身侧的展长生同许文礼,就连展龙亦不曾幸免。一身六铢衣被刺穿许多窟窿。

这一击却反倒令展龙彻底清醒,他也不顾自己两手鲜血淋漓,旋身跃上石台,一把攥紧了潘辞衣襟,沉声喝道:“你究竟是何人?自何处习得天弓诀?”

阿礼哪里容他放肆,不顾自己伤重,提剑便刺,一面哑声道:“放开我师兄!”

展龙却只是扬手,轻轻松松就将那道剑光抓在手中,捏得粉碎。一双残余魔气的眼眸森冷暴虐,仿佛立时就要将潘辞击毙掌下,仍是喝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展长生亦是心中焦急,生怕展龙一个暴怒杀了潘辞,再白白结下仇怨。他只上前一步,低声道:“师兄,有话好说。”

展龙冷道:“你竟为旁人说情?”

展长生一噎,竟再开不了口。

潘辞目光亮了一亮,旋即黯淡下去,任凭展龙提着衣襟,苦笑道:“此乃我外祖家传的仙诀,展龙道兄如何竟识得?”

展龙闻言,方才将潘辞松开,冷哼一声,却仍是追问道:“你外祖又自何处得来?”

潘辞乃是剑修,但凡剑修个个皆是心高气傲,无论表象如何,骨子里俱是桀骜之辈。先前他为展长生之故才忍让展龙,不料这大展道兄竟如此不通人情,不知进退,一再咄咄逼人,潘辞如何能忍?

故而也敛了容色,扬手就要朝展龙手腕斩去,冷道:“旁人家事,你如何打探得?”

展长生心头暗叹,展龙眉峰微蹙,二人尚未开口,石台下却隆隆振动,白光大盛。

却原来群兽流尽最后一滴血,这阵法终于启动了。

高台分崩离析,展长生企图召出木简,那木简却不过同他打了个照面,奋力挣动几次,就忙不迭缩回乾坤戒中。展长生身不由己,随崩乱碎石一道坠落,旋即腰身一紧,被展龙拢在怀中,落到一处残存的楼宇顶上。

那潘辞师兄弟却生生跌落地上,被满地鲜血凝成的泥土淋了个灰头土脸。

不等展长生唤那二人躲闪,大地再度震颤轰鸣,竟自那市集的大街中间裂开,裂开处犬牙交错,形状可怖。有自其中轰隆隆升起金色巨门来。

依旧是十二道黄金大门,繁丽纹样个个不同。

展长生忙启动简易指南针,这一次那银针滴溜溜飞速旋转,最后选定的则是绘有雄狮纹样的大门。

他收了阵盘,道:“快走……”

不料那雄狮纹样的黄金门未曾开启,对面一扇却骤然打开。

强劲吸力蓬勃涌来,展长生不由自主,连同展龙一道被吸入那扇门之中。

展长生眼前天旋地转,只觉四周无形波浪汹涌推挤,仿佛被抛入旋风之中。一时间晕头转向,耳中隆隆轰鸣,难分东西,就连展龙也失去踪迹。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一只温暖大手伸过来,展长生察觉,顿时牢牢握住,那人便顺势一拽,两人紧紧相拥,那风波方才平息,两人顿时失去凭依,骤然朝下落去。

下落之势甚猛,二人灵力竟半点不起作用,那人却生生在半空转了一圈,后背落地时,仍是将展长生牢牢护在怀中,生生做了肉垫。

展长生听见那人一声闷哼,心头大惊,跌跌撞撞自他怀中挣脱,张口结舌道:“潘、潘道兄……”

潘辞面如金纸,过了许久方才自草地中撑起上身,勾起嘴角,柔声道:“可曾受伤?”

展长生心头怪异,却终究记得潘辞的恩情,俯身将他搀扶起来,“不曾。此地是……”

四周是片竹林,满目青翠,山青水秀,溪水潺潺,幽静风雅。

只是举目四望,竟不见展龙、许文礼二人踪影。

展长生皱眉,神识四扫,竟不知为何灵力运转凝涩,举步维艰,他神识扩散竟不足十丈方圆。

潘辞亦道:“此地有诈,长生,不可擅动灵力。”

展长生听他唤得亲昵,亦觉不妥,却又见潘辞神色严峻,眉心蹙成了川字,只得略一点头,又搀扶潘辞,顺着林中小径一路前行。

又爬了数千台阶,在满是竹林的山中发现了一处平地,平地上建了三间竹屋。

屋中无人,却是窗明几净,半点不染尘埃。展长生将潘辞搀扶到竹椅中坐下,略一犹豫,仍是道:“潘道兄,可容我诊一下脉?”

潘辞不言,只是撩起袍袖,翻转手腕,搭在一旁几案上,整个全然信任的模样。

修士诊脉,乃是以灵力渗入对方经脉之中,用以查探修为或者伤势,只在彼此信任的师门、挚友、道侣间可诊脉。

如潘辞这般全然不设防,展长生若是有意,灵力深入后,断经脉、毁丹田,叫此人立时身死道消也易如反掌。

展长生见他坦然,反倒多生了几分愧疚,却仍旧是轻轻并拢两指,搭在潘辞腕间,一缕细弱灵力小心翼翼顺经脉游走。

这剑修金灵根纯正厚实,经脉宽广,丹田深厚,基础打得极为牢靠。又因水生金,展长生水行灵力在他经脉中游走一个周天,再借助他天生能通神泉之效,竟将潘辞内伤修复得七七八八。

待展长生收回灵力时,潘辞那惨白脸色便有所好转,他长舒口气,却皱眉道:“不知阿礼同你师兄去了何处。”

展长生亦是挂心,折身行至门口,远眺屋外竹林。极目之内俱是成片青翠欲滴,层层叠叠,铺展至远方,犹若竹海涛涛,无边无际。

先前他二人一路行来时,四处寂静,除却风吹叶动,竹海起伏外,竟听不见半点旁的声响。

展长生便自灵宠袋中唤出毛毛,那幼雕只是一时脱力,回复得极快,此时便在半空盘旋一圈,落回饲主的手臂上。

展长生道:“毛毛,你且在此地巡视一圈,彻底搜索,寻找我师兄同阿礼的下落。”

那幼雕头颅高扬,便听懂展长生命令,再度一飞冲天,璀璨身影转眼消失在青空边际。

展长生忧心忡忡,一时间陷入沉默中。

寂静室内,却又缓缓响起潘辞的清冷嗓音,道:“我外祖家姓唐。”

展长生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由头,也不接话,只转身看他。

潘辞却缓缓露出一抹笑,又道:“唐氏七百年前盛极一时,如今却只得我这外孙一点血脉残存。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耕作田。唐氏先祖,不幸一语成箴。”

展长生心头剧震,一则,修仙世家中,确然有一个唐氏如雷贯耳,曾经险些一统十洲三国,其天才之众,其规模之巨,几能同神国抗衡。

然则天妒英才,这唐氏俊杰在数百年间接连殒落,又被邻近宗门世家落井下石,日益式微,终于绝了后。展长生偶然在市集听那江湖逸闻,蜚短流长,便听闻过唐氏世家种种往事。彼时人人叹息,只道天道无常,盛者必衰,新兴的世家王国,宗门大派,再无一族能抵唐氏昔日荣光的万一。只怕是神王忌惮,故意降灾与那唐氏。

另则那句“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耕作田”,却更令展长生如雷贯耳,只因这句名诗仍是出自唐国千年前一位诗人笔下,唐国孩童过半都曾拜读。

展长生手指紧扣,颤声道:“潘道兄那位外家先祖,尊讳可是单名一个寅字?”

潘辞听闻先祖尊讳,肃容起身,整衣朝西方遥遥一拜,方才道:“家训严令此字绝不可外泄……故而知晓之人……是了,长生,原来你也是异客。”

这便是默认了。

展长生心头浪潮狂涌,眉心越皱越深,原先他只道自己是个异数,不料这修仙大陆竟处处有穿越的前辈们遗留的痕迹,先有白玉玲珑塔的前主,后有青元上仙,又有百世仙尊,如今竟然更来个耳熟能详的唐寅。只怕其中,另有玄机。

展长生并不答他,反又追问道:“你那威力不凡的天弓诀,莫非就是这位先祖所创的仙法?”

潘辞肃容道:“并非如此,传闻先祖曾得遇一位修仙前辈,以武入道,极为强横,便是神王也不放在眼里。那位前辈爱武成痴,却自枪法里领悟出一套百兵诀。传闻是以枪化一百零八种兵器,施展时威力绝强,有惊天地泣鬼神之功。我那先祖同那前辈皆为好酒之辈,极是投缘,故而蒙前辈不弃,赐了一套天弓诀。只可惜仙诀留存至今,也只不过剩余几个零散招式罢了。”

展长生隐隐有所揣测,这位好酒爱武的前辈,只怕就是他那位便宜师尊屠龙仙人。想不到屠龙交游如此广阔,竟连唐氏先祖也一道喝过酒。

展长生暗暗叹息,只觉种种线索,仿佛见不到头绪的碎片,无法拼合成块,若是多想,反倒纷繁复杂,头大如斗。

他反倒忆起另一件事来,又问道:“方才那句诗,最前头几句,潘道兄可曾记得?”

潘辞先是温和看他,待忆起那阙诗时,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

展长生冷笑道:“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中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这但愿老死花酒间,爱桃成痴,为了百里桃花谷布下望山阵的桃仁居士,当真不是潘道兄的那位外家先祖?”

潘辞不语,却只是迈步走向展长生,一面自怀中取出件闪耀青碧光芒的物事来。

第五十六章:求婚

展长生见他靠近,初时如临大敌,便欲执枪在手,不料摸了个空,顿时心头空落。又要取出阵盘,潘辞却已摊开手掌,将那青光盈然之物展露在他眼前。

赫然是一枚青玉符,此时潘辞强运灵力,那玉符上方便缓缓结出一片珠光宝气的结网,同望山阵入口处的网一模一样。

银色蛛丝般的灵力细丝,唯有一条略微暗沉,在成千上万的璀璨宝钻之中连结十二颗,通向最中心的硕大粉色宝钻。

其余另有三处青中透白的节点,又与别处不同,散落在点点光彩之中。

展长生望过几眼,便已分辨得明白,那条贯穿向中心的暗色线正是引路线索,至于那三处青白光泽之处,潘辞却解释道:“正是我等散落之地,如今三处闪光,想来我二人虽在一起,大展道兄与我师弟,却各自落在了别处。”

展长生听罢,忽而怒道:“手持过阵图,为何不用?”

潘辞道:“我有话同你说,有你师兄、我师弟在侧,却多有不便,故而出此下策。”

展长生闭目时,手指使力,牢牢扣紧那青竹制的门框,低声叹道:“只为同我单独说一说话,阁下当真用心良苦。”

潘辞却似听不出他言下讥讽,只反手将那玉符收入怀中,旋即肃容道:“长生,屠龙仙人既与我先祖有点渊源,我二人也算世交,如此我便托大,同你直言相告。”

展长生听他说得既正经又坦诚,终是收了怒色,冷眼旁观,听他辩白。

潘辞见他肯听,便放下几分心来,竹屋外透入泛绿的阳光,一派悠闲欣然的绿意,潘辞语调愈发柔和,续道:“长生,修仙是个人事,却并非个人事。”

展长生一时怔然,却又顷刻间领悟,眉心皱得愈发深了。

潘辞见他神色,徐徐又道:“屠龙仙人昔日征战四野,横扫八方,风头无两,却树敌良多。然则他有斩龙枪在手,实力无人可及,自然不惧。斩龙枪如今认你为主,诸多恩怨因果,自也紧随而来,却远非你眼下所能应付。长生,日后你的麻烦便如滚雪球一般,只会愈加棘手。”

展长生半点也反驳不得,只紧皱眉头,低声道:“斩龙枪之事,究竟还有多少人知晓?”

“不足十人,”潘辞道,语调却愈发沉重,“却无一人可以小觑,长生,我有一计,可保你与展龙安然无恙。”

展长生正沉思,不觉追问道:“何计?”

潘辞道:“与我行结缘大典。”

许是因这倡议太过匪夷所思,展长生不免失笑,潘辞却依旧肃容,为他一一分析清楚:“我外祖家道虽然败落,然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潘氏却正当盛时,大周的国师潘元奇,正是我三叔父。长春派门徒不足千人,却个个俱是剑修,实力堪称大陆翘楚。”

展长生听他语调平淡,全无炫耀之意,亦只道:“原来潘道兄乃名门之后,失敬失敬。”

他口称失敬,却并无半点敬仰之意,潘辞也不在意,只笑道:“长生,若为我潘辞的道侣,自然无人敢轻易与你为敌。潘氏、唐氏、长春派交游广阔,在十洲三国、七城六郡中皆有几分薄面,日后你同展龙修行,自能少些麻烦、多些助力。”

展长生不动声色,只道:“如此说来,这同我有莫大好处。我与潘道兄不过一面之缘,不知何德何能,却能得你如此看顾?”

他问得固然委婉,言下之意却半点不委婉,凡事理当互惠互利,若展长生能得好处,潘辞自然也能从中获益才是。

潘辞立在三步开外,垂目看他,直欲抬手触碰展长生清俊面颊,见他眼神冷冽时,便只得隐而不发,只道:“阿礼喜欢你。”不待展长生开口,又道:“我胜他百倍。”

展长生堪堪眉梢上扬,一句“你竟如此爱护师弟”竟生生被噎在嗓中,将自己噎得面皮涨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潘辞见状,不觉又是失笑,终是抬手,轻轻触碰展长生面颊,只觉指尖一阵柔软火热,仿佛饱含巫蛊的热流,一路自手臂涌入胸口。潘辞顿时心底一片火热,柔声道:“大典不必急在一时,你只需记在心中就是。长生,容我做你臂膀。”

若潘辞以形势相迫,言语相逼,只怕展长生便能断然拒绝,此时这贵公子分明占尽优势,却放低身段,软语以对,正是直击软肋的举措,只叫他手足无措起来。

他虽有意同潘辞结盟,怎奈二人所求各自不同,谈不到一处。他自是半点也不肯信潘辞的心思,却也一时猜不透那剑修真正所图。

沉吟半晌,展长生才又道:“潘道兄此言,委实匪夷所思。”

潘辞一朝得手,未免有些不知餍足,指尖蠢蠢欲动,又抚上展长生垂落肩头的发梢,眼角却瞥见那修士慢悠悠取出阵盘,只得暗叹一声,后退三步,恢复了正人君子的模样,柔声道:“你是异客。”

展长生又听他提了这称谓,一时间剑眉紧皱,却故作茫然道:“何为异客?”

潘辞道:“在异乡,做异客,无根无系,无牵无挂,不复见父老乡亲,何处寻昔日同窗?天下之大,无处为家。”

展长生依旧立在竹屋门口,风过叶动,如泣如诉。分明有风翎衣护体,他肩后与背心却仍起了几分萧瑟寒意。

他前世六亲疏离,无亲无眷,年方弱冠时便因绝症离世。待他再醒来时,却已成了展家人。唐国种种遭遇,仿佛风过无痕。

唐国二十年,永昌十六年,入道修仙至今,尚不足十年。

庄周梦蝶,孰真孰假,若当真计较起来……却何必去计较?更遑论这人竟因此生了怜悯,继而要与他结为道侣?当真可笑。

他便冷笑道:“我生在永昌国清河村,猎户出身,不幸十岁丧父,十六又失了母妹,村破家亡,举目无亲。”

潘辞又再叹息道:“长生,我……”

展长生却不肯再听,只道:“一入仙途,尘缘尽断。从今往后,我有师兄。”

潘辞负手,摇头道:“斩龙枪是机缘亦是劫数,却并非你的道侣。长生,独木难支,若与我携手,也能为你分忧,看顾斩龙枪一二。此事慎重,尚需深思熟虑,你不必此时应我。”

潘辞言罢,便迈步向前,轻轻将展长生拢在怀中抱上一抱。不料他尚未松开手臂,便觉一股大力爆发,将他掀得撞在竹墙上。

水弹轰然炸开,尽管这竹林中压制灵力,那水弹依旧浪涛汹涌,四溅的水花冲破竹屋,炸出满地残骸。

潘辞随着半堵竹墙落地,勉力站稳,却已被水弹淋了满头满脸,衣衫尽湿,狼狈不堪。那贵公子玉树临风,何曾有过这种失仪之态,不顾发火,急忙掐个法诀,将一身水汽迫得干干净净。

展长生已往竹屋外行去,扬声问道:“阵眼可是山顶那团光雾处?”

潘辞不悦,却仍是道:“正是。”

展长生收了阵盘,便沿着茫茫青竹林中一条羊肠小道,往山顶行去。潘辞无奈,却只得跟随他身后。

林中幽静无声,唯有林中二人迈步时带起衣袂翻飞,足下枯叶沙沙作响。那林间小路蜿蜒向上,通往山顶。

接近山顶时,天际传来一声厉啸,阴影当头笼罩而下,狂风袭来,却是毛毛折返回来。

正是一头利爪如银勾,金羽若浮云,振翅能蔽日,一啸动千山,硕大强劲的巨雕。

展长生见他来势汹汹,急忙侧身闪避,那巨雕收势不住,悲鸣一声,重重砸在林中小道上,撞折了成片绿竹杆。

展长生默然不语,打量那看似自家灵宠的巨雕,一时间不敢相认。

毛毛飞出去时尚且是身长不足两尺的幼雕,不过几个时辰,便却骤然长大,立在地上,几同展长生一般高矮。

那幼雕望见乍然缩小的主人亦是无措,待扑入展长生怀里却不得,只得立在地上,蹒跚迈动一对银爪,凑得近了,便将毛茸茸鸟头靠在展长生肩头眷恋厮磨。

展长生唯恐这幼雕骤然变大,是中了什么妖术邪法,手掌汇聚灵力,落在毛毛淡金羽毛上细细搜查。

毛毛便侧头,将鸟喙叼着的一截青灰枝条放在展长生掌中。

那枝条外皮毛糙刮手,不过半尺长短,正悉悉索索往下掉泥土,竟似某种根系,其中蕴含充裕灵力,温润中正,与天地相通。

潘辞见状,叹息道:“难怪你这灵宠转眼就长大,它竟然服食了太慧竹的果实。”

太慧竹乃上古神竹,排名仅次于赤霄、玄霜二神木。其寿绵长,其质刚正,却邪诛魔,乃天下第一正气的神竹。若是开花结果,本体随即枯萎死亡,一身精华尽凝入竹实之中。

修者服用,能淬炼肉身,助长修为,妖兽服之,能提升妖阶,补益妖体。那幼雕原本不过二阶有余,三阶不足,如今却一口气提升至三阶巅峰,能充任一方小小霸主。

那根枝条,正是太慧竹枯萎之前,遗留的竹鞭。

展长生一时心潮澎湃,忆起那白玉塔秘境中也有片竹林,若是将这竹鞭种下,他日茂密成林,也能做乌云同团团圆圆的口粮。

那乌云灵罴最爱食肉,乃是四阶的凶兽,只是展长生根深蒂固,总拿凶兽当萌宠看待罢了。

他将那竹鞭斩为两段,取一段递朝潘辞,又道:“我等寻宝,各有机缘。然则这阵法终究是你先祖所设,如今一人一半,各不相欠。”

潘辞眉心微蹙,却不肯接,“长生,你何必同我如此生分。”

展长生仍是肃容道:“我同阿礼有交情,同阁下却不过一面之缘,不可混为一谈。潘公子若不肯收,我便交给阿礼。若他问起时……”

潘辞失笑,终是接过那宝物,收入储藏灵药专用的玉匣中,复又长叹一声,“不想我也有被人要挟的一日。”

展长生柔和笑道:“有情有义,方成软肋,阿礼若知晓,定然欢喜。”

潘辞却道:“若你肯做我软肋,我自然欢喜。”

展长生垂目不答,只见二人一雕已靠近山顶,灵光青雾一道缭绕,宛若仙境,他将毛毛收入灵兽袋中,沉声道:“蒙潘道兄错爱,只可惜在下无福消受。结缘之事,不必再提。”

潘辞笑容凝了一瞬,仿佛温润白玉,冻结成冰,“长生……仙途寂寞,你何必如此自苦,非要孤身上路?”

展长生道:“我有师兄。”

潘辞清秀眉头紧紧蹙起,却仍是不甘心,追上前去握住他手臂,沉声道:“斩龙枪入魔极深,无血无泪,他对你有霸道独占之意,却并无爱慕疼惜之心,长生,你莫要被骗了。”

展长生道:“潘公子说笑,我等修道者顺天求道,逆天争命,出则吐故纳新,争宝夺运;入则一日三省,淬炼道心。何来闲暇风花雪月,更遑论龙阳断袖……潘公子若不明白……不明白也罢。”

潘辞松开手,苦涩一笑,叹息道:“只怕是长生你不明白,这诸多借口,究竟所为何来?”

展长生却不肯再开口,只顺势挣开潘辞手指,抬脚迈入山顶团团光雾之中。

甫一入内,便是天光蒙蒙,无边无际,雾气散去时,二人眼前便赫然现出一片白雪皑皑的原野。

晶莹剔透的白雪铺陈开来,极目之处皆是白茫茫一片,就连不远处一片小树林亦是银装素裹,仿佛重返了寒月峰一般。天色晦暗,云层低厚,鹅毛大雪仿佛沾了水的柳絮,自天顶连绵不绝,沉沉坠落。

展长生抬手接住一片雪花,那结晶精妙绝伦,美不胜收,却转瞬化作了一滩清水。

这雪景如梦如幻,看似美景,实则满含杀机,大雪封山对黎民百姓而言,不啻一场灾难。

只愿这秘境之中,不会有受苦的凡人百姓。

展长生刚做如是想,神识内便察觉了远处的动静,不由叹息一声天不从人愿,遂重新取出阵盘,朝骚乱处行去。

潘辞亦是神色严峻,取灵剑在手,仍是护在展长生一侧,沉声道:“这望山阵连接了一万零八百个异界,我也不能一一打探清楚,长生,万事小心。”

展长生道:“你有过阵图,也会迷路不成?”

潘辞一噎,不由抬手轻轻抚摸自己鼻尖,低声道:“以往不曾往别处去……”

展长生三缄其口,将自作孽三字硬生生压下去,仍是踏雪前行。

这两名修士皆已凝脉,能御风而行,足下不过堪堪沾到一点雪粉,便翩然掠过。二人形如惊鸿,风驰电掣,数十息功夫便听见远处传来厮杀打斗,与野兽咆哮声,白雪上点点嫣红血迹,触目惊心。

那雪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首,粗糙的灰白皮毛裹身、绑腿紧缚,俱是猎户装扮的青壮年,后背前胸却破开一个巨大血洞,眼看着便断了气。

远处有些老弱妇孺,瑟缩在平原突起的岩石后头。其余数十个猎户却手持猎叉、钢刀、弓箭,将一人一兽远远围在正中,呼喝不断,却不敢近前。

第五十七章:物似主人型

大雪飞扬,仿若密不透风的雪帘遮挡视线,却挡不住神识穿透。

故而展长生看得分明,积雪飞溅当中,那杀气磅礴的玄衫男子便是展龙。而与展龙对阵却不见怯懦的庞然大物,却是一头足有小山大小的怪兽。

那怪兽毛色宛若漆黑火焰,烈烈烧灼,利爪长尾,近似狼型,又生得三头六目,殷红如血,恐怖异常。被展龙一掌击中左侧头颅时,中、右两个头颅顿时凄厉怒吼,喉间隆隆咆哮,兽口大张,喷出成团青黑毒雾。

展龙却嗤笑道:“白费力气。”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描淡写在半空一卷,便将毒雾尽数吸入掌中,化作一粒漆黑小珠。旋即屈指一弹,那小珠划出漆黑笔直线条,嵌入怪物胸骨正中,立时轰然爆炸。那怪兽踉跄几步,身形摇摇欲坠,后腿微曲,待要冲向众凡人猎户集中之处,却被展龙一拳击在正中狼头的面门上,顿时又发出几声哀哀嚎叫,显是又惊又怒至极。

只需多看几眼,展长生便发觉展龙对付这三头怪物,实则三分认真,七分戏弄,若非如此,这怪物早已身首异处。

只是这漆黑毛发、目光若炭火的三头怪物,叫展长生看得眼熟,一时间却记不起出处。

他见展龙游刃有余,也不插手,只立在战圈外旁观,低声问道:“潘公子可知这是什么怪物?”

潘辞打量片刻,却摇头道:“形似魔狼而三头,想来是异界怪物,非十洲三国所生。”

二人言谈之间,展龙却骤然焦躁,手起掌落,生生击破那怪物右侧狼头的天灵盖,清脆破裂声中,一股血箭飙射而出,直冲天际。

展龙不足那魔物一颗头颅大,此时稳稳立在正中仅剩一颗的狼头上,任那怪兽发狂甩头,却依旧安如泰山。才要抬手时,那猎户当中有一大汉越众而出,急急吼道:“且住!切莫害它性命,不然后患无穷!”

展龙充耳不闻,一掌击破怪兽最后的头颅,那怪物呜咽两声,摇摇晃晃行了几步,庞大身躯轰然倒地。顿时天地间响起雷鸣般怒号,狂风大作,云层愈发浓黑厚重,缓缓盘旋聚集,风起云涌,仿佛有凶兆降临。

那猎户手中长弓落地,面色惨白倒退几步,早已失了人色。其余众凡人个个哀声四起,几如陷入绝境,接二连三跪在雪地上,朝那云层汇聚处叩首哀求不休。

潘辞见状,叹息道:“你这宝贝斩龙枪又闯了大祸。”他取出那八卦镜,朝那群凡人头顶一照,便将前因后果、来龙去脉照得清楚分明。

原来此处地界名唤沧冥界,那三头怪兽乃界主的爱宠,凶暴异常、性喜食人,依仗界主威势胡作非为,却无人敢伤其性命。

好在这怪兽虽外貌狰狞,实则胆小如鼠。若是惊吓一番,或是令它受点小伤,便自然逃走。

故而众人敢怒不敢言,却仍只能次次抵抗逃跑,不过将那怪兽吓走了事。

如今展龙倒是干脆利落,非但径直斩了巨怪,更是对那天地变色的云层视若无睹,以掌代刀,生生将那怪兽毛皮剥了下来,又朝展长生抛去,沉声道:“师弟,接住。”

展长生默然不语,只手持阵盘,迈步上前,竟果真依了展龙,将那宛若乌云当头罩下的漆黑兽皮收入乾坤戒中。

展龙又悬空立在那血淋淋的如山尸首上空,几道掌风落下,遥遥将一粒拳头大小的澄紫色妖丹从血肉中擒出,仍是朝展长生抛去。

展长生又稳稳接住,更将接连抛来的兽牙、兽骨,尽数收入乾坤戒中。

这二人一个取,一个收,当真是物尽其用,将这残余尸首压榨得干干净净,半点也不浪费。

潘辞目瞪口呆,众凡人更是惊骇莫名,若非知晓无处可逃,只怕早已作鸟兽散去。

那乌云汇聚愈发浓厚,团团旋绕,仿佛无尽深渊的黑暗漩涡一般,又自漩涡正中劈下几道青紫雷电,轰隆隆不绝于耳。

一道雄浑暴怒的吼声,乍然间在天地间炸响回荡:“尔等贱民!伤吾儿性命,毁吾儿尸身,本王定要将尔等挫骨扬灰,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潘辞叹息,却只得提了灵剑,亦是迈步上前。

展长生收妥剩余兽骨,低声道:“你不必如此。”

潘辞道:“不管这些凡人生死,一口气冲出黄金门如何?”

展长生横他一眼,只是不语,又望向远处。黑云涌动到了极致,仿佛炸裂一般,成片阴影自云层中冲出来。

他立时取出往日在通天坊购置的防御法宝青云勾朝身后一掷,青光蒙蒙罩下,化作一层光幕,将众凡人笼罩其中。

说时迟,那时快,涌动乌云终于彻底开裂,天地震颤间,一列黑衣的修士蜂拥而至,人人足下皆踩一片黑云,手持各色灵剑长枪,攻击法宝,瞬息即至,将展长生等人团团包围。

展长生扬手,展龙化形,不过须臾间,一柄厚重的暗金色长枪落在展长生手中。

魔枪入手,这青年修士刹那间便改了气势,一股凛冽森然剑意直冲云霄,将厚重云层、鹅毛大雪一道冲散。

展长生手腕一振,枪尖立时剧颤,众修士杀将而来的呼啸声也压不住的清越枪鸣,犹若巨龙低吼,嗡嗡震颤,震得雪原、云层尽皆寸寸开裂。

魔枪杀意无形却有质,犹若虎扑狼奔,风驰电掣,眨眼间便将首当其冲一列修士拦腰斩断。

无人悲呼,唯有血瀑喷溅声炸响,仿佛耀眼猩红的烟火接连炸开,以阴霾苍灰天色为幕,几团红花轰然盛开,娇艳热烈,美不胜收。

众修骇然,潘辞却神色热切,牢牢盯在那道手持斩龙枪的人影上,却分不清他究竟看的是人影,还是那柄魔枪。

此处既为异界,潘辞又知晓真相,展长生自是不再隐瞒,提枪上阵,随手召出那幼雕,毛毛如今体格庞大,展长生便踩在他背后,飞往半空,杀入修士群中。

潘辞在异界中仍不能御剑,却仍是运足灵力一纵身,落在荒原突起的巨石上,右持剑,左结印,欲再度施展天弓诀。

展长生同展龙灵力通融,一道将剑域张开,抵挡高空猛烈的刮骨罡风,暗金长枪光辉炫目,纵横捭阖,扬手投足俱是锋锐剑意,一人一枪如入无人之境,将黑压压成片修士尽数击破。

犹如潮水袭来的人群,刹那便被冲散得七零八落,露出阵型中央一尊巨人来。

那巨人玉带缠腰,金翎为帽,身着大红蟒袍,足踏皂色鹿皮靴,通身官威赫赫,面色青黑,双目灿若星辰,赫然竟如阎罗一般。

身长十丈有余,迈步时震得大地鸣动,身周头顶上下,护卫队黑衣修士仿若成群乌鸦翻飞。

那巨人面目阴沉,扬起手掌,露出掌中一柄玉笏,大喝声犹如舌绽春雷,怒道:“贱民,看打!”

玉笏如一截山峰倾倒,狠狠砸下。

展长生见头顶阴影砸下,心念才动,待要躲闪,展龙神识却在此时传来,沉声道:“不许躲。”

暗金长枪迎风而涨,刹那间外围暴涨硕大金光,笔直冲向山峰般大小的玉笏,震耳轰鸣中,枪尖击碎玉笏,无数碎块纷纷扬扬如雨落下,砸得满地白雪纷扬,仿若雪暴降临。

展长生正面迎敌,一击得手,顿时意气飞扬,长枪余势不减,顺势扎穿那巨人胸膛,主刃、副刃组合的枪刃奇形,竟将那巨人胸膛扎透了一个大洞。

展长生一声喝令,那银足金羽雕便心领神,展翅高飞,径直从巨人头顶飞速掠过,复又降落,竟划出一道弧线轨迹。

斩龙枪穿胸而过,余势不减,破空声呼啸如风。展长生仍是伸手,将那魔枪稳稳握在手中。暗金枪身,被玉琢般白皙手指紧握,落在潘辞眼中时,那剑修气息忽地一乱,又急忙收束心神,天弓如流星四散,漫天的修士又接连殒落。

那巨人受了重创,踉跄两步,踩踏大地隆隆震颤,声如雷鸣,却一面威胁怒吼,一面朝着来处腾身飞去。只留下成串血水洒落满地。众修士亦是听从命令,开始撤退。

那三头怪兽胆小如鼠,这界主亦不见得如何胆大,果真物似主人型,叫人不知该如何地鄙薄讪笑。

斩龙枪依旧震鸣,展长生握得稍许吃力,单膝跪在毛毛后背,低声道:“师兄,穷寇莫追。”

展龙却冷嗤道:“愚蠢,须知斩草除根。”

斩龙枪拖拽之力十分强硬,展长生只得叮嘱潘辞一句,便匆匆驱使毛毛,一道往界主撤离之处追去。

潘辞微微怔愣,才欲开口时,那一人一枪一雕却已不见了踪影。先前气势汹汹杀来的修士军队,亦是丢盔卸甲,撤退得干净。

他只得低声一叹,垂首望向雪地。那猎户汉子率同村人,团团朝潘辞跪下,纷纷言道:“谢仙师救命之恩。”

潘辞收了灵剑,落回雪地,虚虚一扬手,替展长生收了法宝,方才道:“并非我……罢了。且说说那界主所居何处?”

那汉子比周围人高出一个头,生得浓眉大眼,魁梧憨厚,应是众人之首,此时上前道:“界主住所,在大陆最高峰上,名唤黑水城,乃是……极凶险之地,仙师若是要去,在下愿意带路。”

潘辞听这众人所言,对那界主却只有畏惧之心,并无敬仰之意,想来那界主纵宠行凶,也非善类,早已失了民心。他身为长春派弟子,虽不拘小节,常有些私心谋略,却从无亏大义,此时便生了几分仗义之心,欲救这民众于水火。

若坦言之,只怕也是想在展长生心中留下几分痕迹。

故而见这汉子自告奋勇,自是颔首允准道:“带路。”

那汉子大喜过望,急忙整饬一身猎装行礼,又唤了个少年上前道:“金宝,随我一道为仙师引路!”

潘辞也不计较,扬手送出一缕灵力,带二人一道划过雪原,往那汉子所指之处飞驰而去。

第五十八章:异界神

正所谓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边厢潘辞携了两名凡人跋山涉水,朝黑水城进发,那边厢展长生早已杀入高耸城墙内,对那洒血的巨人穷追不舍。

黑水城中无水,只由漆黑巨大岩块垒砌而成,厚重森严,犹若远古巨人矗立在险峻高峰之上。

此时展长生手持斩龙枪,暗金光辉雄浑磅礴,仿佛一道耀目流星闯入晦暗之地。先前勇猛对抗的众黑衣修士也感染那巨人恐慌心虚,四处奔逃躲闪。

展长生竟如狼入羊群一般,轻易深入黑水城深处大殿之中。

沿路只见血迹斑斑,渐深渐入,直至狭窄暗处。展长生自毛毛背后落下,将那巨雕收入灵宠袋中,只手提斩龙枪,缓步向前。

穿过宫殿深处的漆黑过道,便发觉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座石头大殿。大殿四周石柱上有夜明珠闪烁,映照得殿中光辉清幽,犹如月色撩人。

殿中玄武岩铺地,漆黑光滑地板正中,却有一个泥塑的人像木然而立,全无光泽。

那人像足有十丈高,犹若山岳,上顶天棚,下踏地砖,蟒袍花翎,皆以油彩涂画,此刻却龟裂褪色,失却了鲜艳光彩。

展长生垂目时,便瞧见路上点点血迹,延伸至泥人足下为止。

不需如何细看,也能发觉,这泥人前胸后背已被贯通,清幽光泽透胸映照。

展长生尚未细看,那泥人轰然一声巨响,竟自行坍塌,化作一堆黑褐泥山。

展龙却忽地化了人形,轻轻一扬手,泥土如波涛滚滚,自正中朝两边分开,露出深埋泥土之中,一颗指头大小的石子来。

那石子形如河滩一枚细长卵石,灰白外皮,平平无奇,展龙却再扬手,将那石子收入手中,以拇指摩挲片刻,皱眉道:“有外力阻隔。”

展长生亦觉那石子仿佛蕴含无穷神力,却又有一层无形阻隔,将其束缚在无法触及之处。正如水月镜花一般,可望不可及。

他正好奇时,忽听大殿尽头处传来一声幽幽叹息。展龙眉头略皱,手腕微动,好在展长生眼明手快,一把握住展龙手腕,柔声道:“师兄,莫要伤到无辜。”

展龙神色不悦,只道:“小题大做,哪来这许多无辜。”

却果真不再动杀念,只将展长生手掌握在掌中。

展长生只得依他,二人携手同行,绕过泥山,往宫殿尽头靠近。

大殿尽头,暗黑无光。于这两位修士却全无阻碍,只见根根铸铁粗栏杆自黑岩中伸出,将大殿一角围成牢笼。

牢笼之中,隐隐有绿意青光飘散,那荒芜而全无活物的石头宫殿内,仅有这一角上,生机勃勃,绿草青苔爬满石壁,长得生机盎然,青翠欲滴。

绿意正中,有一名青衫的书生盘膝安坐,许是听闻二人脚步声靠近,便徐徐睁眼。

刹那间,仿若春光乍现,令这阴沉殿中,披上一层明朗绿意。

这书生容貌平平无奇,唯有双眸仿佛幽绿深潭,悲悯暖人,叫人一时间移不开视线。

展长生同他对视,顿时心头一热,仿佛心潮澎湃,湖泊荡漾,竟生出几分把持不住的悸动。只是手指一痛,被展龙牢牢扣紧,方才略觉窘迫尴尬,干咳一声移开视线。

那书生见状,不觉扬眉轻笑,声若清泉,施施然站起身来,对二人拱手行礼,“在下水叶舟,谢二位援手。”

那铁栏硬度堪比斩龙枪,展长生一筹莫展,只得望向展龙,唤道:“师兄?”

展龙虽明了他所指,却不为所动,只皱眉道:“无缘无故,为何又要救人。”

展长生仍是劝道:“日行一善。”

展龙微嗤,略带不屑道:“麻烦。”

展长生再被他一噎,便禁不住皱眉,先前软语,便带上几分愠意,“你救是不救?”

展龙见他不悦,眸色愈发深暗,怒道:“这精怪不如我硬,更不如我力大,无非粗了些,你便如此不知羞耻,心心念念,莫非看上他不成?”

展长生初时微愣,待得消化了展龙言下之意时,便勃然大怒,恨不能一拳砸在那人面上,亦是怒道:“胡……胡言……”

展长生终究不敢对这桀骜魔枪出言呵斥,只气得面目发红,狠狠一甩手,挣脱展龙手指,又上前两步,取出阵盘,指间扣了几枚蝉翼,要施展风刃之术。

那自称名讳水叶舟的书生见状,往牢中一角站定,叹息道:“这位道友切莫误会,在下不过一株半朽的麒麟木,一心只求苟延残喘,绝无非分之想。”

展龙横手一揽,便将展长生拦腰抱起来,森冷道:“若无非分之想,你同他抛什么媚眼?”

展长生耳根一热,却也半是心虚半是困惑,故而不语。只听水叶舟叹道:“在下本体为麒麟木,乃是……春神。生万物,泽天下,凛冬去,百草生。这位小道友……许是与在下同源同质,故而靠近时,彼此有所感应。”

展长生本待挣脱,听闻水叶舟解释时,不觉同展龙视线交汇,二人心中皆浮现了二字:神泉。

展龙轻哼出声,这才将展长生松开,却仍道:“你待如何证明?”

水叶舟敛目低叹,指尖轻轻拂过铁栏,经过之处,一簇簇青绿小草凭空生了出来,却因那铁栏肃杀而无凭无依,转眼便枯萎掉落,散了一地。

那书生又道:“在下被界主关押了三年有余,沧冥界经历三年凛冬,不见春阳,万物长眠不醒,草木不见复苏,只恐百姓已苦不堪言。只求两位道友看在苍生无辜的份上,放在下离开这魔窟。”

展长生却好奇道:“那界主为何要关押你?”

水叶舟略略沉吟,片刻后仍是笑答:“界主提亲,在下虽受宠若惊,却因重任在身,不敢谈私情,只得拒了,不料因此触怒界主。”

展长生一时感慨,未曾开口时,却听展龙冷笑道:“区区泥偶,亏你看得上眼。”

水叶舟视线自展龙自然而然落在展长生肩头的手掌上扫过,复又长叹,“无非各花入各眼罢了。”

展长生不忍,才开口唤一声师兄,却又被展龙打断话头:“你明知这泥偶性情执拗,却断得不干不脆,优柔寡断。你实力分明在其之上,却故意示弱,自甘堕落被关入石牢,连累凡人受了三年大雪天灾,如今却又来惺惺作态,哄我师弟同情,居心何在?”

展长生一时怔愣,自从展龙收回来世之刃,便能洞察真相,竟是半点隐瞒不得。如今词锋犀利,咄咄逼人,哪里还有不通人性的表象?

分明已洞彻人心,却只是傲然旁观,懒于俯身相就,曲意顾全罢了。

展长生听得明白,便不做声,只冷眼旁观。

水叶舟却是面色青白,身躯颓然,半跪在地上,幽绿眼眸被眼睑挡住,少了令展长生心襟动摇的春色,却多了几分凄楚悲戚的颓丧。

一行清泪,自那书生眼中缓缓淌落,水叶舟颤声道:“在下……我……错了……”

展龙冷嗤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师弟,我们走。”

展长生被他扯拽,身不由己踉跄向前,却仍是扭头看向那青衫书生身影,仿佛融入夜明珠遗漏的黑暗之中,渐沉渐没。

他反手抓住展龙手臂,急急唤道:“师兄,此人所言有几句能信?”

展龙道:“句句属实。”

展长生道:“既然如此,师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展龙眉心深锁,怒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愚不可及,留下无穷后患,谁喜欢给你善后。不过是自作孽,不可活。不过一个沧冥界,毁不足惜。”

这却是迁怒了。

只怕在展龙心中,对屠龙仙人昔日对无垠墙的一击,依旧耿耿于怀。

屠龙只为一时痛快,贸然涉险,却引来神王震怒、祝融毁枪,自此屠龙被囚受苦,神枪入魔而颠沛流离,当真是后患无穷。

展长生一时心痛,不知如何是好。

他与师兄僵持原地,却见展龙眸中腾起一抹黑气,便抬手勾住那人颈项,双唇柔柔贴近。

展龙初时身躯一僵,许是震惊于这青年投怀送抱,展长生见他僵直,不觉更生出几分怜爱之心,只微微侧头,辗转吻他。

那展龙自是毫不客气,照单全收,非但如此,更是反客为主,将青年一口气压到石柱上,一面唇舌肆虐,一面贴紧他肋下与腰身用力揉搓,去解展长生腰带。

展长生虽有修为护体,却仍是气喘吁吁,急忙抓住展龙手腕,低声道:“师兄……有、有人……”

展龙低沉应了一声,却道:“杀了就是。”

展长生无奈,只得伸出舌尖,轻扫那魔枪化形的双唇,“师兄,求你。”

展龙不语,眼神却愈发狂热,烈火一般笼罩而下,仿佛已将展长生尽数剥光,展长生只觉他手指扣在自己腰间,用力抓握得隐隐生疼,却不愿挣扎,只抬手轻抚他肩头,又软软道:“师兄,求你。”

他唤得缠绵悱恻,婉转动人,展龙终是开口道:“若是放了他,你就坐上来如何?”

展长生自耳根开始,渐渐涌现薄红,仿佛燎原烈火般,将白净如玉的面皮烧得一片绯红,他挣扎片刻,仍是开口道:“我就……坐上来。”

展龙却不肯放过他,续道:“一诺千金,君子一言。”

展长生怒道:“莫非要击掌为誓不成?”

不料那魔枪竟当真伸出手来,要同他击掌。

展长生窘怒交集,气得两眼发懵,却无论如何不肯同他击掌。

展龙只得收回手掌,冷道:“姑且信你一次,若敢出尔反尔,家法伺候。”

展长生才欲追问何为家法时,眼前暗金光芒一闪,斩龙枪已再现。

他急忙伸手握住枪柄,只觉手中武器如虎添翼,竟生出天下间何人胆敢与我为敌的豪气来。

他运足力气,枪尖对准铁栏杆,一上一下,横劈而过,顿时铿锵声乍起。两枪劈过,铁栏尽被斩断,展长生再靠近前,抬脚一踹,便轻易将一排栏杆咣当踹翻在地。

水叶舟大喜过望,却仍是颤巍巍撑起半跪身躯,一步一步,缓缓朝殿中行去。最后立在泥土堆旁,凝目直视了片刻,方才抬手贴上泥土。

自他手掌为中心,成片青葱草叶蓬勃生长,点点青紫小花接连绽放,转眼间将这粗陋的泥土堆点缀成绿茸茸的璀璨彩毯。

水叶舟柔声道:“这厮枉为界主,实则笨拙胆怯,百无一用,全靠我维持沧冥四季轮回,草木荣枯。我却偏生……”

那书生倏地住口,凄然笑开,幽绿双眸愈发深邃。复又转过身道:“道友所得的五彩石,外覆了一层隔绝阵,若信得过在下,不如取出,容在下破去阵法。”

展长生听闻五彩石三字时,微微动容。更是不疑有他,将那小石子取出放在手中。

水叶舟指尖轻点,那小石子外层隔绝之力便骤然消散,灰白外壳亦是脱落,露出内里莹润宛如雨花石的透明质地。

又自莹白石皮中,隐隐透出青、赤、黄、橙、紫五色,均匀分布,难分难解。

蓬勃神力引而不发,将石子团团包围,虽不过指头大小,却隐隐有山岳扑来的气势。

展长生动容,水叶舟却笑道:“沧冥界上古传说,天神炼五彩石补天,其石蕴含天地之力,能贯通异界。以其为材质,能炼神器,能屠神斩魔,破碎虚空。还望道友好生物尽其用,莫要步入邪道。”

展长生肃容道:“自当如此。”他却忆起屠龙传授的乾坤九炼之法,五行四相九炼当中,土行宝物,正是五彩石。

若是如此,这沧冥界,黑水城,莫非是屠龙昔日留下的宝藏之一不成?

水叶舟又道:“你有救世之能,济世之才,他日万界苍生拜你为主时,切切留一分怜悯,与那蝼蚁般的凡人。”

展长生皱眉道:“我自有分寸,不需这许多说教。”

水叶舟仍是低声轻笑,“是了,是我的不是。如此……道友珍重。”

话音才落,那青衫书生便俯身扑进土堆之中,身形眨眼便失去踪影。

眼前土堆中却有一株苍青色树木拔地而起,飞快窜高,眨眼就将石殿房顶撞破,一味往九天云层冲去。

树围亦是飞速扩张,占据整座大殿尚且不够,更是将整个山峰一道吞没在根须之下。

展长生仰望巨树时,手腕被人一拽,旋即上抛,下落,触手处有成片温热光滑的坚硬鳞片。

那巨木转眼便占据了大半天空,葱绿枝条宛若垂柳枝一般,层层叠叠,密密落下。

风起叶扬,四周白雪飞快消融,化作潺潺清水滋润万物,暖阳高悬,草长莺飞,不过一盏茶功夫,四周银装素裹的天地便俱化作葱绿鹅黄,一派新春气象。

分明是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喜悦景色,展长生却难抑心头悲怆,眼泪一颗颗落在手掌下的鳞片上。

第五十九章:异界谜

展长生同展龙与那麒麟木化形的春神交涉之时,潘辞正与那两名凡人御风而行,穿过雪原,朝黑水城进发。

正遥遥望见峰顶那漆黑高耸的城墙时,忽然间一股丰沛旺盛的生机之力自峰顶蓬勃涌出,迅捷无声,朝着天地四面八方飞驰铺展。

转眼间,雪原披上绿茵,春光无限。

那猎户汉子瞪圆双眼,黝黑脸上惊喜交加,手指扣紧猎刀,颤声道:“春神……春神得救了!”

潘辞不明所以,尚未及开口,突然身周成片绿光漫卷,他顿觉眼前一花,便又换了处所。那处地界在密林之中,头顶硕果累累,足下溪水潺潺,香花绿叶,美不胜收,宛若仙境。

潘辞不动声色,只立在原地,神识朝四周打量,却尽被层层叠叠浓绿藤蔓阻挡。他修长手指便微曲,剑气蓄势待发,沉声问道:“各方神圣大驾光临,何不现出真身来,彼此坦诚相见?”

一时间寂静无声,唯有风过林梢,低吟如歌,更为这空阔山林增添几分幽静寂寥。

潘辞甫一迈步,藤蔓条条缠绕,有意挡住前路,那剑修掌中玄紫光芒倏地开藤条,数根儿臂粗细的枝条跌落在地,有若蛇盘扭曲挣扎,渐渐化作轻雾汇聚,拉长成蛇形。雾气凝聚,便化作了一条金光湛然的长蛇。

那黄金长蛇身长数丈,粗细与成年男子小腿相若,双瞳血红如焰,獠牙雪白森冷,在茸茸绿茵上优雅盘曲,高高立起蛇头,吐出一条尺余长的赤红蛇信。咝咝声如钢弦急颤,分外有锐利之感。

潘辞敛目看它,同这金蛇对上,竟自它双瞳中读出几分戏虐笑意来。

“潘辞。”那金色长蛇嘶嘶唤道,蛇信吞吞吐吐,诡谲莫名,“你可甘心?”

潘辞才欲斩它,却被一股强烈灵压如泰山压顶般罩住,竟生出无法动弹的畏惧感来,头顶无形重压仿佛层层加厚,令得他肩头仿佛担了两座泰山,这面对百人同修为修士也面不改色的强横剑修,也难免变了脸色,膝头微颤,终至半跪草丛中,以手掌撑地。

潘辞强运灵力同那无形重负对抗,勉勉强强撑住身躯,却难免汗湿重衫,晶莹汗珠一颗颗自额头滑落。

他哑声喝道:“何方妖魔,乱我心神!”

语调中却已难掩惊惧,这金蛇看似平凡无奇,却拥有无限灵力,源源不绝压迫至他肩头上。绝非……妖魔所为。

那金蛇扬起蛇尾,缓缓伸向潘辞,在他下颌轻轻一顶而托高,仍是嘶嘶笑道:“吾自来处来,往去处去,无关紧要。潘辞,你出身修仙世家,又生得根骨出众,资质卓越,出则受万民景仰嫉羡,入则享绝世仙法灵药,何其尊贵,乃是千金子,万金躯的帝王之尊,落在那区区凡人眼中,竟连一柄破枪也不如,你当真甘心?”

潘辞肩头发沉,灵力运转几近枯竭,手臂青筋暴起,一面全力对抗,一面哑声道:“长生与旁人不同……斩龙枪亦是天下无双。”

金蛇蛇尾划过潘辞颈侧,轻佻厮磨,一面仍是嘶嘶笑道:“凡间密传,三世无常斩龙枪,斩人、斩鬼、斩龙,皆已圆满,故而能炼成屠神之力,能破神国壁垒,终有一日,要斩神王于座下。故而尔等凡人皆心生谵妄贪念,欲夺枪而据之。果真是……志当存高远,可惜不自量。”

潘辞面色遽变,原本气色极佳的白皙面容转作铁青,手臂一颤,眼看就要被重压压倒在地,不料那无形重压却骤然撤去,对抗灵力失了着力点,顿时在经脉丹田中暴走,潘辞一时不查,生生受了重击,心脉巨创,哇一声吐出血来。他仍是强忍心头剧痛,哑声道:“你……你如何知晓?”

那蛇头倏地凑近,蛇信分叉两股,轻轻舔舐潘辞嘴角鲜血,轻笑道:“吾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无所不能,无所不在。尔等跳梁小丑,妄图与神王对抗,不惜违背良心,抛弃气节,反叛故国,杀人如麻……当真有趣得紧。”

潘辞只觉那蛇头凑近之时,一股蓬勃灵力自蛇信传来,缓缓渗入肌肤,修复破损心脉,伤势终是渐渐缓和过来。那灵力温和雄厚,令潘辞生出些许暖意陶陶,熏然欲醉的飘飘然美妙之感,他面色却愈加沉重,一颗心狂跳如擂鼓,又紧紧盯牢那金蛇血红双瞳,颤声道:“你……究竟是……莫非是……”

他嘴唇干裂,却开阖了数次,也不敢将那名讳宣之于口。

那金蛇却不置可否,嘶声尖锐嘲讽,刺入潘辞耳膜中,四周景色渐渐淡去,它仍是以轻佻语调笑道:“你虽想一箭双雕,怎奈那愚庸凡人却不肯如你所愿,那展长生何德何能,竟能做斩龙枪之主,更以之为仗,不将你放在眼里——潘辞,你当真甘心?”

潘辞神识有刹那恍惚,只觉眼前一双血红双眸愈来愈大,几欲将他吞没,他茫然应道:“我如何……甘心!”

到末时,语调铿锵,竟有几分斩钉截铁之意。

拥有屠神预言的斩龙枪固然叫人心动,那沉默清冷的青年亦是令他意动,潘辞看出那一人一枪关系非同一般,故而打起了得展长生便得魔枪的如意算盘。

他明知此事只可徐徐图之,若他有意迎奉讨好,再有那粗暴冷硬的魔枪对比,时日一久,孰优孰劣,一目了然,何愁展长生不自愿入瓮?

潘辞分明计划得周全,如今听这金蛇巧言令色,却也不禁动摇起来。

那金蛇见他动摇,便怡然笑开,蛇信欢欣鼓舞一般,在半空扭曲飞舞,忽又缩回口中,再吐出时,分叉上便托着一粒珍珠般的青色小珠。又诱哄道:“若不甘心,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潘辞双唇微启,才道:“这……”

那温热红信便已倏地钻进他口中,将青色小珠顶入咽喉,潘辞一惊,只觉火辣灵力自咽喉滚落胸腔,一路如野火蔓延烧灼,直冲丹田。

回过神时,方觉冰冷刺骨,直透神髓,竟至于肌肤上结了一层白霜,潘辞身躯亦是冻得颤抖起来。

四周异象散去,花果金蛇,藤蔓溪水皆不见踪影,却重现了沧冥界中的鸟语花香,春光灿烂。

春阳和煦,照耀在潘辞身上,过了许久,方才缓过神来。

那剑修起身四望时,便察觉了异样。他竟不知被那金蛇困住了多少岁月,四周已长出参天树木,枝繁叶茂,点点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别有一番情调。

潘辞心头暗沉,却也无暇旁顾,只得先盘坐原地急运周天,化去丹田中的冰冷,运功至极限时,身周淡紫灵力薄薄环绕,一派云蒸霞蔚的仙家气象。

故而令得闻讯而来的两名凡人接连跪在面前,先是草木疯长,不过须臾,雪原化作草原,草原又长成森林,旋即又有这紫气东来,仙人降临。

那猎户汉子同少年金宝不愧为沧冥界住民,连连遭遇剧变,却依旧镇定自若,下跪叩拜如仪,虔诚礼道奉仙。

那剑修却倏地睁开双眼,自眉心间飞出一片狭长的璀璨淡紫色剑光,滴溜溜朝二人颈项间一转,顿时两颗头颅滚落在地,血瀑冲天而起。

潘辞双眸俱是浓黑,不见半点眼白留存,他只冷淡一扫两具软软倾倒在地的尸骨,便望向丛林之外的蔚蓝青空。

东南天际边,大片乌云静止半空,正是黑龙停驻,在地面投下阴影。

潘辞那墨黑双眸顿时火热,几如燃烧起来一般,他又低声唤道:“斩龙枪……长生……”言辞之间,难掩欲念。

若是回溯至大半个时辰前,恰巧是展长生落泪时。

那青年情绪动时,不知为何竟引动神泉,清冷水珠滴落在黑龙鳞片上,又顺光滑龙鳞一路滚落,直直落在地面。

水珠过半皆渗入入龙鳞缝隙,落在大地之数,不过一滴。

这仅仅一滴神泉,却令得沧冥界生出了天翻地覆的剧变。

仿佛沧海桑田只在一弹指,绿毯覆盖荒原,树木茁壮疯长,转眼就窜高成了参天巨木。

那黑龙长尾款摆,在半空俯瞰大地葱茏,不由冷哼道:“你倒大方,胡乱挥洒神泉。”

展长生镇定心绪后,亦是被眼前满目森林翠绿惊得半晌无语。随后才道:“……你那血孽业火,竟这般可怖。”

同样分量的神泉能令一处异界改变全貌,却只能堪堪抵消展龙所中血咒的半丝烈火。如此推算来,祛除血孽所用的神泉,竟能滋养万千个异界。

展龙略沉默了片刻,却又哼道:“万界之主,不过如此。”

展长生轻咳一声,尴尬垂目,低声道:“万界之主,未免言过其实,师兄莫要取笑。”

黑龙不答,只一摆尾,龙吟震天彻地,顿时千山震动,万木低伏。那黑龙带动展长生穿过云层,落在苍莽林海中,鹤立鸡群般的巨大麒麟木顶上。

枝条如绿丝绦密密垂落,树冠顶上,一个绿衫书生盘膝安坐,扬脸朝一人一龙笑道:“沧冥界感念两位大恩,必定设下牌位,一日三拜,日日祷念。”

他又抬手,将一件物事送上半空,缓缓悬浮在展长生面前。

展长生抬手接住,却是一块三指宽、一尺长的玄青石碑,碑面上密密刻满了不明符号,入手冰寒刺骨,却轻得仿若一片羽毛。

水叶舟轻抚树冠,视线低垂,仿佛穿透层层绿荫枝叶,望向地下,这书生柔声道:“沧冥界从此再无黑水城,亦无界主,这镇魂碑留之无用,不如转赠有缘人。”

展长生无意中得了件法宝,满心好奇,眉尾一挑,便问道:“如何用?”

水叶舟又送出一枚油绿如上好翡翠的柳叶,将用法尽数传授。

原来这镇魂碑可以收集、滋养魂魄,并炼成鬼兵为己所用。那界主先前率领的黑衣修士,便俱是由此物炼成的鬼兵,如今界主一死,鬼兵自然散去,镇魂碑中已是空空如也。

展龙道:“有这法宝在手,他日便可同冥界争夺魂魄,抢个痛快。”

展长生苦笑道:“师兄,何必四处树敌。”

想当初展龙以一片碎刃为代价,自冥界强行将他带回时,便已结下梁子,如今展龙非但不思化解,反倒要得寸进尺,未免有恶意挑衅之嫌。

展龙却道:“你那些凡人亲眷同袍,若不抢回来,不知何时便去轮回转世,从此天人永隔,再不复见。”

展长生心头一惊,旋即一暖,原来展龙此举皆在为他考量,便下定决心,迟早要往冥界大闹一场。

他同水叶舟道过谢,便将镇魂碑收入乾坤戒中,见那书生神色平和,不见悲戚,便又问道:“那界主……”

水叶舟方才抬头看他,眼神又是水光潋滟,令人心动,那春神笑道:“侥幸留了一丝神识,躲在地下休养。我已打定主意,往后半年留在地面,助草木生息,半年去往地下,同他相伴。”

展长生眼神沉凝,却只是同水叶舟一拱手,“阁下求仁得仁,可喜可贺。”

道别完毕,黑龙旋身,带展长生一道飞往沧冥界尽头。

尽头处果然又有十二道黄金大门巍然耸立,潘辞在百尺开外负手而立,仿佛正候着他二人前来。

展长生落下地面,冷淡道:“为何不用过阵图?”

潘辞柔和笑叹,却只得摇头,“尚需几个时辰才能再用,如今有赖长生道友。”

展长生只得再取出阵盘与副刃,简易指南针银光亮起,直指一扇绘有少年画像的大门。

展长生闭目,沉声道:“果真如此。”

潘辞与展龙不觉异口同声:“怎的?”

二人对视一眼,无声处仿佛利刃交锋,火花四溅。

展长生半点未曾察觉,只全心留意那大门开启,忽地开口问道:“可知何谓黄道十二宫?”

那二人俱是摇头,竟半点也不曾听闻。

展长生便愈发坚定了猜测。

初入望山阵,便逢亡者云集的死地,那黄金大门绘有一头海蟹,正暗合巨蟹与死者界相通的传说。

其二界,怪兽如潮,却以狮头为尊,黄金大门亦是绘有雄狮,岂非正是暗喻狮子座?

其三界名唤沧冥,界主持镇魂碑,掌管亡魂,同西夷神话的冥王相差无几。冥后乃丰收女神之后,被冥王强娶为妻,留在冥界。故而大地封冻,百姓困苦。

几番波折后,彼此妥协,冥后半年留在地面,彼时大地草长莺飞,花果结实;半年居住冥界,彼时则冰雪千里,是为寒冬。

冥后象征,便是这十二宫之一……

展长生视线一一扫过十二扇大门,那意义不明的纹路,如今落在眼中便格外清晰。

纹路各色不一,或羊首鱼身,或二人对立,或画一牛头,或绘一高翘尾针的毒蝎……俱是十二宫象征。

展长生视线最终落在一扇绘有太极图的黄金门上。

太极图,阴阳鱼,是为,双鱼。

这位不知名的唐国前辈,竟将西夷东唐的文化中西合璧,创出这复杂麻烦的望山阵,想来是个极为有趣之人。

展长生手指紧扣阵盘,却难掩后背阵阵发寒。他仿佛陷入一个深沉漩涡,惊天阴谋,一时之间,却看不穿真相,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第六十章:桃花谷

一味空想,徒劳无益。展长生便收了纷乱思绪,低声道:“师兄,助我开门。”

潘辞见他视线所及之处,却并非指南针所指的画像之门,而是那绘有太极阴阳鱼的大门,顿时紧张道:“长生,切莫乱闯,若是错了,只怕再脱身便千难万难。”

展长生道:“潘公子言之有理。”

潘辞才松口气,却又听那青年道:“不如潘公子留下,待过阵图能用时,依照指示而行,自然万无一失。”

潘辞面色一僵,说是也不妥,说否却又犹豫不决。

展龙却全无这些烦恼,闻言便一跃而起,稳稳落在太极阴阳鱼的大门顶端,单膝跪在顶端,旋即一掌劈下。

那黄金大门初时全无动静,少倾后便铮然一声脆响,自正中裂开一道歪歪斜斜裂缝,旋即自缝隙间绽开万千道刺目的白色强光,照得半边天地一片灯火通明。

展龙再补一掌,大门轰然巨响,自上而下,往左右开裂,门后却露出漆黑空洞的空间来,仿佛夜空,点点星光璀璨,俱在足下。

展龙迈入门后,悬空而立,仿佛漫步星空一般,又转过身来,看向展长生,唤道:“师弟,来。”

展长生欣然应邀,迈入门后阴影中,犹豫片刻,仍旧转身看向潘辞,问道:“潘公子要走要留?”

潘辞面色变幻不定,无从决断。他固然别有所图,却又不敢在这望山阵中乱闯,故而一时间竟不敢贸然作答。

展龙剑眉微皱,不满道:“闲杂人等退避。”他只一扬手,便带起强烈劲风,那风向诡异,竟隔空将两扇开裂大门重新拉扯一处,重竖起来,砰一声轰然合上。

潘辞急急跨前,厉声道:“且慢!”

他话音未落,那黄金大门早已关闭得严丝合缝,就连裂痕也不见半点遗留。

潘辞怔愣,追悔之意仿佛毒蛇噬心,这素来气定神闲,智珠在握的贵公子终是乱了方寸,面色惨白,紧握拳头,咬牙切齿砸在那黄金门的阴阳鱼纹路上。

展长生只惊鸿一瞥,望见潘辞慌乱伸手,却被阻挡在大门一头,不觉低叹一声,“师兄,这又何必。”

展龙冷道:“碍眼。”

展长生心虚不语,却又听展龙道:“那人身带奇臭,如何能忍?你日后离他远些。”

展长生茫然道:“哪来的奇臭?”

展龙一双漆黑眉毛皱得愈发深,沉吟不语。

四周星辰如斗,旋转不休,变幻莫测,漆黑夜色渐渐散去,便又是另一番景象。

百里桃花,如晚霞坠地,绚烂灼灼,粉色浓艳明丽,其下绿叶,青如翡翠。这红花绿叶彼此衬托,分明是俗艳配色,却透着十分美景,十分春意。

桃花掩映下,又有无数鲜桃成熟,桃尖粉色娇嫩欲滴,蜜桃鼓囊囊仿佛要渗出蜜汁来,又散发阵阵甜香,引来狂蜂浪蝶追逐。

唯有这仙家胜地,方能见着繁花盛开、硕果累累并存的奇景,展长生一时间看得目不暇接,漫步在丛林间,但见花瓣如粉色雨点纷纷扬扬落下,几片粉嫩花瓣轻飘飘穿透展龙护体剑域,落在他宽阔肩头。

人面桃花,风清林静,仿佛那魔枪通身的凶煞气也应景缓和,减弱了几分。这男子眉如刀刻,眼似玉雕,鼻若悬胆,薄唇轮廓分明,仿佛名家精心绘制而成。若不问性情,这魔枪果真生得面容端丽,俊美无双。展长生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发痴。

展龙任他紧盯,只道:“我往日曾遇见过这臭气……却记不清了,终归离他远些就是。”

潘辞世家出身,虽入仙道,却不改穷奢极侈的本性,非但衣着精美奢华,法宝亦是件件精贵,处处着重细节,何来的奇臭?

展长生暗自莞尔,心道师兄竟厌恶潘辞至此,竟连借口也不肯好生寻一个。固然对不住那位公子,展长生却也只得恭声应道:“我省得了,师兄。”

展龙嗯了一声,又道:“如此甚好。”

二人穿过桃花雨,便来到桃林中心处。

那桃林之内,仿佛众星拱月一般,将一株粗如成年男子腰身的桃树环绕在正中。

树皮灰白,枝上无花有叶,繁茂绿叶间,隐隐透出一点鲜嫩绯红色,正是长春派两名弟子此行的目的。满树绿叶中,桃果数目只剩三枚。

灵气凝练如薄雾,透着丝丝甜香,呼吸之间,沁人心脾。

树下正有个白衫的年青修士盘膝而坐,手抓一颗仙桃大啖,那仙桃脆嫩甜美,一口啃下,果肉清脆作响,引得人食指大动。故而这食桃之人只专心享用美食,神态慵懒惬意,见二人走近,也不过略抬一抬眉头,望向二人,“怎的耽搁这许久?可曾遇到我五师兄?”

自然便是那张扬的小剑修许文礼。

这小剑修果然天生机运绝佳,令人叹为观止,这一通瞎闯,竟也能顺利过关斩将,进入桃花谷中。

展长生道:“阿礼,你无事就好……我在上一处秘境同潘公子失散了。”

他见许文礼面露忧色,又劝慰道:“你五师兄有过阵图,断不会迷路。”

许文礼闻言,顿时勃然大怒,“五师兄他竟然……竟然……”一语未毕,他却突然忆起潘辞的心思,不由噎住,讪讪抬手轻摸鼻尖,轻咳一声,换了话题,“我过了那道门,便进入这桃花谷中,已候了你们三日了。”

他又轻抚乾坤戒,抖出一堆小山样堆积的青色葫芦来,大大小小,足有数百个之多。色泽青光莹润,外形圆滑可爱,正是青涯。

许文礼道:“左右无事,我便偷桃摘果,长生,收着。”

此事早已商定,展长生也不客气,只看一眼展龙,见他略颔首,便笑道:“多谢。”扬手一招,灵光笼罩葫芦山,将其尽数收入乾坤戒中。

他感念许文礼心思,又在戒中一阵搜寻,取出六枚取自沧溟界中三头怪兽的犬齿,朝许文礼抛去。

一颗头仅有四枚犬齿,三头合计十二枚,大小如小匕首一般,质地紧密厚实,坚固且锋锐,用以炼器,乃是上佳材料。更能为法宝增加一项天然术法,或杀敌或护主,令使用者如虎添翼,这等材料可遇不可求,从来有价无市。

许文礼见那森森利齿来势汹汹,不敢赤手去接,只以袍袖卷缠,不料那些利齿竟轻易刺破他那防御佳品的衣袍,颗颗钉在地上。

许文礼凑近看时,便大惊失色,一面将六枚犬齿小心拾捡入手中,一面颤声问道:“你、你从何处寻得三头魔犬的犬齿?这等宝贝,怎能随意乱抛!”

展长生道:“阿礼既然看得上眼,尽管拿去。”

许文礼自然心动,却仍是犹豫道:“无功不受禄……”

展长生道:“不过是隐身腰带的回礼罢了。”

许文礼叹气道:“这一枚犬齿,换十条腰带也绰绰有余,长生……”

展长生亦是叹息道:“阿礼,何必同我如此生分。”

许文礼一怔,旋即大笑起来,“言之有理,男子汉大丈夫,何必扭扭捏捏,我便承了你的情。”

他收了犬齿,上前两步,抬手欲拍在展长生肩头,却又忆起展龙在旁窥伺,只得停了手,默然望去,眼神中尽是幽怨。

展长生见状不觉失笑,柔和劝道:“师兄,阿礼是自己人。”

展龙冷哼一声,转过身不语,却仍是为他撤去剑域,许文礼便笑逐颜开,径直上前,将展长生狠狠一抱,笑道:“好兄弟!”

展长生亦是笑道:“好兄弟。”

二人情谊又加深几分,便开始商议行程。

展长生既明白这阵法运作,更能来去自如,便不必在此地耽搁。展龙得了五彩石同青涯,自然要寻个僻静之处进行乾坤二炼,展长生自己也寻得了些灵药仙草,待要突破一转仙法,提升至二转。更有灵塔、镇魂碑皆要收复炼制。

前路未卜,凶险不知何时降临,他二人唯有勤修不辍,以图有一搏之力,耽搁不得。

许文礼便同他分手,商议了改日日拜访修业谷同布法老头,随后仍旧留在桃花谷等候师兄。

展长生取出阵盘与副刃,寻到出谷口,在桃花树下开了一个漩涡。他同展龙一道迈入其中,天旋地转中,二人眼前骤然一暗,正是落命林中,深夜时分。

四顾无人,展长生便问道:“师兄……”

话音未落,一股劲风袭来,将展长生拦腰扛起,展长生一愣,不由苦笑不得,只得扶住展龙肩头,提醒道:“师兄,五彩石与青涯皆在在我手中。”

展龙道:“权且收着,先坐上来。”

展长生怒道:“幕天席地,成何体统。”

展龙道:“并无旁人,你尽可大声点。”

展长生猝不及防被他调侃,面色顿时涨得通红,在展龙肩头狠命挣扎,却被展龙手臂牢牢箍住腰身,挣脱不得。

展龙见他挣扎,又是一扬手,掴在他臀侧,拍击声响彻林间,冷道:“不许出尔反尔。”

展长生大窘,却被展龙一路扛到一处山壁下,展龙轻描淡写一掌,惊天巨响中,竟生生在那山壁上打出个进深足有十来丈的洞窟,险些将这山壁贯通。

随后信步而入,将展长生放下,盘坐下来,轻轻拍腿暗示,又道:“如此便不是幕天席地。”

展长生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上前,缓缓屈膝,坐在展龙腿上。衣衫摩挲作响,察觉到腿下男子坚实肌理触感时,展长生顿觉难堪,全身僵硬如石,更生出几分委屈来。他也是堂堂男子,为何偏生要被当作女子对待?展龙千好万好,唯独于这双修之事一派热衷,便令展长生难以招架。

他正僵直时,却被展龙伸手揽入怀中,顺势下压,二人身躯便尽数密实贴合,全无半点罅隙。

热力蓬勃传来,几近焦灼,正是业火沸腾的征兆,展长生一凛,收了抗拒心思,捧住展龙面颊,主动吻上。

展龙自是享用,唇舌缠绵,神泉清凉入体,业火降下,欲火升腾,半分不得消停。

展长生一吻才毕,便听展龙气息沉而乱,粗哑嗓音道:“先宽衣再坐。”

展长生低声叹息,再不去纠结情爱床笫的勾当,无非是疗伤罢了,他便依言而行,将衣衫尽褪后,重落入展龙火热怀中。

临到展龙蓄势待发时,仍是尽责提醒道:“尽早往浮素岛取你半枚副刃,切莫耽……唔……”

话音未落,便被展龙堵了个严严实实。

展龙果然也知晓分寸,行云布雨得甚为收敛,不足两日便将展长生放开。虽然意犹未尽,这小修士却已受不住了,只得留个念想作罢。

展长生再睁眼时,仍是恍如隔世。他徐徐坐起身来,只觉肌理酸疼尚能忍受,但经脉中灵力融融,热如骄阳,却令全身有如火烧,若听之任之,只怕反受其害。他急忙运转灵力,历经数个大周天后,方才缓解炙热。

他不觉低叹道:“师兄,你那血孽……又变强了。”

展龙盘坐一旁,敛目道:“尚能压制。”

展长生更是迫切想要自主连通神泉,挪为己用,以助展龙一臂之力。

他也不多言,只往山洞深处行了几步,便看见展龙甚为贴心,那山洞左右分叉,各通往一处宽阔大厅。

展长生便笑道:“难为师兄考虑周详。”

展龙立在他身后,抬手轻抚他发顶,沉声道:“万事小心。”

展长生取出五彩石,放在展龙手中,又取出数百葫芦,堆积地上,柔声道:“我自会候着师兄出关之时。”

展龙道:“嗯,青涯同我无用,你自留着修炼。”只收了五彩石,转身便走。

展长生愣住,直至此时方才醒悟,展龙愿闯望山阵,入桃花谷,竟全然是为他取那仙草。

如此他更不敢耽误,将毛毛放出,叮嘱他自行狩猎修炼后,便旋身迈入大厅中,扬手布下阵法防御外敌,再将青涯葫芦密密摆了满地。

随后施展风刃,那薄薄刀刃锋锐而精准,将每个葫芦嘴平平削去。待葫芦中金液渗出时,展长生再转换了基础水阵,顿时数百粒金色液体窜出葫芦,被水膜包围,在半空飞散如星罗棋布,金光闪闪,蔚然如星夜璀璨。

展长生盘膝坐下,手指运转如飞,操纵阵盘,那些金液颗粒彼此凝聚,最后汇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液体悬浮半空,外裹一层水膜,内里金色变幻不定,流淌时更是哗哗作响。

展长生吸口气,又改了阵法,那团金液缓缓下沉,降落在展长生手持的阵盘上空。他再伸手在金液外一触,那金液顿时被拉长一缕,往那青年掌心里渗透而入。

清甜回甘的滋味弥漫开来,将展长生血脉之中残留的火焰与杂质尽数溶解。清凉感渐渐化作冰冻,蛛网般融入四肢百骸,血液凝霜,肉身冻结,令展长生不觉打个寒战,嘴唇青紫,手指僵硬,险些用错了阵法。

此时他便不免怀念起展龙的炽热灵力来。

第六十一章:进阶

冰寒在展长生奇经八脉内持续了一阵,渐渐融开。冻伤的经脉几近刺痛,过了片刻,方才缓慢痊愈。

展长生得了教训,颇费了些功夫才化去那一缕拥有惊人冻寒的金液,而后自是愈加小心,自金液团中细细抽出蛛丝般一缕,重新吸纳入体。

这一次冻寒稍减,展长生便谨慎引其周天循环,过大椎,穿阳谷,入丹田,行大周天。

一个大周天完毕,金液融入展长生自身灵力,随后又引入一缕,这次只行一半,便再引入一缕。

下一次周天不过行了三分之一,随即引入金液。

如此循序渐进,那团金液悬浮在展长生头顶,垂下无数道光彩夺目的金丝,与展长生全身大穴连接,源源不绝注入。

经脉内灵力如溪水潺潺,渐渐汹涌,青中泛金,雄浑锐利,狂涌起来。

最后尽数沉入丹田,仿佛河海滔滔,凝实且沉厚,正中更有一团青金光泽的半流质灵力,隐隐有成丹之相。

展长生却突然心有所感,仿佛刹那间神识贯通天地,突破苍穹,与冥冥中不知在何处的神泉相通。

他突然摊开手,一汪银亮澄澈的泉水隐隐在他掌心上空浮动,闪闪动人,生机旺盛,喜盈盈盘旋几圈后,又没入展长生手心,弥散全身。

与神泉相通时,那感觉玄妙难言,展长生这次却将其牢记心中。

展长生又摊开手掌,细细端详。

修长指节分明,外观同往日并无不同,历经长久修炼,多次淬炼肉身,少年时留下的伤痕与老茧都不见踪影,反复操练魔枪与阵盘,却仍在指根留下了些许厚茧,这却是展长生勤修不辍,努力进取的象征,夸耀一般留在手掌上。

除此之外……展长生一握拳发力,顿觉灵力圆融溢出,充溢肌肤表层,全无半点费力,不觉嘴角上弯,露出个释然而欣喜的笑容来。

他炼了许久的九转莲华妙法,终于有所突破,进入二转。经脉坚韧,丹田扩宽尚在其次,肉身强度更是突飞猛进,再不会一被展龙施暴就苦不堪言……

展长生回过神时顿觉难堪,咳嗽一声站起身来。

满地空葫芦东倒西歪,其中金液早已被吸纳干净。展长生便忆起那火鸦葫,那日被留朱偷袭时,盛了展龙三缕血孽魂火的火鸦葫威力惊人,助展长生逃脱追杀,极为有用。更何况还能分散展龙血孽压力,他便有心再练几个,如今见了满地材料,自然长袖轻拂,将空葫芦通通收回乾坤戒中。

不料其中一个却乍然破裂,发出清脆响声。

展长生只心念微动,便将那裂开的葫芦取出,捧在手中。

那只葫芦极其硕大,足有两尺长,内部中空,下半截葫身却破了一个口,自其中露出一截圆润的木质弧形,观其形貌,却不似天生之物。

展长生索性将破口处掰开,那葫芦质地坚硬胜过金石,好在未经炼化,展长生运足灵力,几声脆响中将那破口掰得更开,便露出那木质弧形的大半形貌来,展长生便将其取在手中打量。

那物纹路清晰,呈桃木色,形状大小皆同宴客的干果圆碟别无二致,厚度不过一指,盈盈能握一手。圆盘上刻有先天太极八卦图,其余部分密密麻麻刻满符文,皆以通灵金粉填涂,精致华美,竟是个小巧的桃木阵盘。

只是这阵盘色如桃木,入手却极为沉重,质地亦是坚逾金石,乃是万年桃木化石炼成的仙器。那些符文组合的阵法用途不明,却叫展长生有些看不明白。

那仙器背面右下角,以古篆体竖刻了桃仁二字,想来便是那桃花谷前任主人,潘辞的先祖桃仁居士遗留的法宝。

分明有后嗣入谷,这法宝却落在了展长生手上,若叫潘辞知晓,只怕要伤心。展长生不免有些微踌躇,却终究不肯占他人便宜,仍是收了阵盘,改日遇见许文礼,托他转交就是。

随后,便要查看金塔。展长生才要取出时,忽然察觉山洞内一堵墙隐隐生热。他布下重重阵法,这热度竟仍能深入,可见展龙那边只怕灼热惊人。

展长生急忙撤去阵法,匆匆离了石室,顺石道转弯,绕到了隔壁。

一路行进时,只觉热浪如火如荼涌来,四壁岩石,俱已有融化痕迹。单单风翎衣已然抵挡不住,展长生更是胆战心惊,急运灵力护体,几步冲入石室。

轰然一声,满目赤红,铺天盖地袭来,几欲将来人骨骸皮肉一道烧化。

那十丈见方的宽敞空间内,已被这红莲赤焰填满。燃烧声仿佛风暴盘旋,呼呼轰响。

展长生情急之下,将桃木化石阵盘握在手中,施展出一道大泽之阵与其对抗。

大泽阵乃三阶的水属阵法,原本布阵颇要费些功夫,不料这阵盘入手,竟似知晓他心意一般,他才绘出开头阵纹,后头便被阵盘自发补全,不过眨眼功夫,阵法已成。

展长生虽然错愕,手下动作却不停顿,急忙补上阵法所需的清泉水、定海砂,刹那间一股波涛凭空而生,汹涌冲向满室烈火,虽然泰半被火焰蒸发,却仍是凭借强横冲劲和巨浪,在赤红中杀出一条通道来。

血孽烈火团团包围中,便是一圈苍白火焰,被压得仅有不足一丈,将展龙护在正中。

那修士静坐如雕像,黑发垂肩,眉目如漆画,玄衣深浓,更衬得整张脸如冰雪一般,既森冷、又惨白。

面前一团拳头大小的五彩光芒,正被白焰炼化,光彩由浑浊变清澈,却始终有些杂质游离光团中,除之不去。

故而一时间僵持,反令得赤红烈焰愈发高涨,节节吞噬白焰。

展长生几步迈入,堪堪穿过红莲业火,那白焰仿佛知晓他到来一般,上前迎接,团团包围,为他抵挡身后追袭而来的红焰。

展龙亦是睁开双眸看他,清澈深邃的眼眸中,黑气若隐若现。

展长生一言不发,只一整袍摆,端坐在展龙面前,凝神运功,将先前弥散全身的一汪神泉重新收在掌中,徐徐倾注在五彩光团上。

白焰随即高涨,呼一声直冲房顶,更是扩散了半个房间有余,将红焰吞噬过半。

那五彩石杂质亦是被除去,光彩纯净夺目,尽数没入展龙眉心。

甫一入体,不料那红莲业火却又腾地重涨声势,再将白焰压迫回一丈见方的区域来,更是节节紧逼,眼看将白焰吞噬得越来越多。

展长生皱眉打量,便回忆起与神泉相通的玄妙感应,此时如法炮制,终是又连上神泉,只觉神识贯通天地,自己无所不能,能救苍生于水火般。再度抬手时,一缕清泉自指尖汩汩涌出,那白焰如有神助,气焰高涨,反过来将红莲业火吞噬干净。

眼看白焰就要占据整间石室,红焰顷刻便要覆灭时,展龙倏地握住他手指,顺势扣住他后脑,唇齿交缠。

展长生一时怔愣,那感应便断了。

展龙方才松开唇齿,舌尖却仍是在他唇缘轻轻一扫,复又一啄,一吻,方才道:“适可而止。”

展长生被他亲昵动作逗得心头狂跳,咽喉干涩,不觉吞咽了几次,方才哑声开口:“我能连上神泉了,不如一鼓作气……”

顷刻间,地动山摇,那加持了数道防御阵法的石室四壁竟绽开无数裂痕,簌簌落下细小石子来。

展长生被截断话头,展龙扬眉,旋即冷笑道:“发现得倒快,长生,取金塔,快些。”

展长生立时取塔施法,一面惊道:“莫非……被神王发现了?”

展龙道:“正是。”

二人被白光包围,消失在原地,正当此刻,碎石巨石一道砸下,穿过二人先前所在之处,整座山轰然巨响,崩塌殆尽,化作一堆毫无生气的碎石堆。

这震动却仍不停止,余波阵阵袭向四处,所过之处,地动山摇,树木倒塌、河流改道、田地开裂、城池受损,令得百姓苦不堪言。

遥远神国之中,众位臣子侍从苦不堪言之处,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神王寝宫中,神王不过一怒摆尾,宫墙便被摧毁了大半,只可怜随侍在侧的十余名神侍也受了无辜波及,此刻皆被拍成了肉泥,神魂俱灭了。

伏羲仍是圆瞪一双金色杏仁蛇眼,眼下已失去了展长生二人踪迹,只一味怒道:“调兵!朕要率十万神将,将那贼子捉拿回来,拿天火日日烧他、天风日日灌他!”

剩余臣子战战兢兢,唯恐神王再暴怒,只得奉命奔忙。

然则天地已分,仙凡有别,若这般贸然出兵,只怕凡间受不住如此重的神明威压,彼时生灵涂炭,凡间十洲三国皆要覆灭。

这些神明除伏羲之外,或是自凡人修炼而来,或是曾下凡游历渡劫,故而多少怀了一份感念,此时见神王震怒,要毁灭凡间,难免不忍,却有前车之鉴在眼前,不敢开口劝阻。

不料伏羲却骤然住口,随即厉声斥道:“你敢阻朕?!”

他忽然转身,粗大身躯离了大殿,朝庭院中游去。

白玉台包围的神泉口,那往日里持续的涓涓细流,此时已不见半点滴落。照管的仙侍此时面无人色,跪在白玉台前瑟瑟发抖。

伏羲冷笑道:“好,好,好!你竟敢以断流威胁于朕。这笔帐,姑且记下!”

这巨蛇怒极,才扬蛇尾,要将那侍从当场击毙,蛇尾却硬生生停在天灵盖上,一双金眼森冷暴怒,杀气冲天,咬牙冷笑道:“好,如今管得愈发宽了,那人你要护着,这杂碎你一样护着。我倒要看看,天下苍生,你护得了几个、护得了几时!全部给朕滚!”

众神闻言,如蒙大赦,顿做了鸟兽散。

伏羲又喝道:“站住,传祝融!”

不过半刻,一名魁梧的红发武将跪在阶下。那武将生得方口大耳,相貌堂堂,须发皆为赤红,火焰般长发高高束在脑后,仿佛一团火焰燃烧。那人肤色亦是黑中透红,身材魁梧,一身金甲璀璨夺目,两手抱拳,高过头顶,恭声道:“末将火神祝融,拜见陛下。”

伏羲此时已恢复了往日戏虐冷淡神色,盘踞在王座上,柔声道:“潘辞优柔寡断,不堪大用,废物一个。祝融,你去监督他,若用得不得力,杀了就是。另有一事,当年你烧那斩龙枪时,当真尽了全力?”

祝融刻板面容终是一震,急忙伏低身躯,额头重重叩在神王座下的白玉阶上,“神王在上,末将奉命行事,自当全力以赴,绝不敢有误。”

伏羲嘶嘶冷笑,又道:“若是尽力了,为何那斩龙枪竟要恢复了?”

祝融冷汗涔涔,只得一味叩头,颤声道:“末将……也不知……”

伏羲也不同他纠缠,只道:“罢了,既然如此,就再毁一次。这次若再出纰漏,你便去陪着他罢。”

祝融立时肃声道:“末将遵旨!”

伏羲见他叩拜退下,仍是冷笑。他这旨意下得巧妙,半个字也不曾提到神泉,然则以祝融性子,要毁魔枪,却终归要与那神泉窃贼对上。到了那时,要杀要剐,自然随他。

祝融大步迈出神王宫殿,他司掌火部,素来性情酷烈,少有挚友,独来独往惯了,其余人亦是习惯躲闪退避,他也不以为意。

唯有远离宫殿后,方才遥遥望向神宫一角,露出些许沉思神色来。

伏羲道:若再出纰漏,你便去陪着他罢。

祝融苦笑,暗道:“我倒想去陪你,然则我若不在了,还有谁替你照料徒子徒孙?屠龙,你这一枪,留给旁人多少年麻烦。”

那火神低叹一声,转身去得远了。

展长生落在展龙怀中,二人双双跌落在小红楼前。

许久不曾入内,这处楼宇一如往常,楼前枝繁叶茂,楼后温泉翻涌。

故地重游,不免生出万千感慨。

展长生正欲起身,方才察觉展龙手臂环住他腰身,箍得极紧,一挣之下全无动静。他只得唤道:“师兄?”

展龙凝目看他,仍是用手掌扣住他后脑,略略下压,在他下颌、嘴角各吻一次,旋即松手起身。

这般亲法,却同展龙往日里全然索取的亲法截然不同,仿佛带了……无限宠溺一般,令展长生全身僵硬。

只是他见展龙若无其事,恐怕是率性而为罢了,自己若是计较反倒似失了气度,只得跟随起身,不去追问。

温泉后的竹林仍是青翠挺拔,有若碧玉。展长生便取出在望山阵中所得的太素竹鞭,在竹林中掘了个坑,将竹鞭埋入。

他一时不禁,又尝试与神泉连通,不料竟全无动静,仿佛被无形屏障隔绝一般。想来便是在金塔之内的缘故。

随即身后便响起冷斥:“长生。”

展长生一凛,忙道:“我不过一试。”

展龙道:“我眼下打不过他,不可涉险。他日恢复全盛时,你随意试。”

展长生暗道,你往日全胜时一样被拆得四分五裂流落人间,为何仍有这等自信。

这话却不敢宣之于口,只得低头应了。

他再探出神识,却发觉金塔之外,尽是碎石成堆,荒芜无际,不禁倒抽口气,惊道:“这莫非……是神王所为?”

展龙同他心意相通,也早已看清了外界惨像,皱眉道:“身为神王,只懂一味胡闹,不配君位。”

这不配君位的胡闹神王,若是能下到凡间来,焉有他二人命在?

展长生苦笑,方才忆起往日展龙对他千叮万嘱,只道神泉事关重大,不可滥用。如今自然深以为戒,不敢乱来。

二人在塔中盘桓,又各自运功巩固修为,而后展长生却犯起愁来,这金塔固然能隔绝神识,护他二人周全,却不能终日困守塔中。

若是出塔,却又唯恐遇上神王埋伏。

展龙却道:“白玉外壳脱落,金塔本相已显,你何必忧愁?”

展长生闻言方才振作精神,取出金塔细看。

那阵纹既能连通异界,又能隐匿气息,此外更有一重阵纹,竟然是土遁之术。

展长生看得分明,忽然狂喜。

他便照那阵纹所示,放置灵石,驱动阵法。

金塔骤然闪烁金光,自原地失去踪影。

随即显露在碎石堆中,外形变化,高翘的塔檐收束,化作一个尖钻,旋转如风,尖端朝着地下钻入,仿佛钻地鼠般,自土中远远窜离了原地。

这般行了半日,便抵达杖叶湖外围。

那元化宗宗主好生大的面子,连续一月,贺寿者依然络绎不绝。

展长生便寻了个僻静之处,与师兄一道出塔,拣选几样珍奇宝物,混入贺寿人群之中,候在湖畔,等待渡舟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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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白焰就要占据整间石室,红焰顷刻便要覆灭时,展龙倏地握住他手指,顺势扣住他后脑,唇齿交缠。

展长生一时怔愣,那感应便断了。

展龙方才松开唇齿,舌尖却仍是在他唇缘轻轻一扫,方才道:“适可而止。”

展长生被他亲昵动作逗得心头狂跳,咽喉干涩,不觉吞咽了几次,方才哑声开口:“我能连上神泉了,不如一鼓作气……”

顷刻间,地动山摇,那加持了数道防御阵法的石室四壁竟绽开无数裂痕,簌簌落下细小石子来。

展长生被截断话头,展龙扬眉,旋即冷笑道:“发现得倒快,长生,取金塔,快些。”

展长生立时取塔施法,一面惊道:“莫非……被神王发现了?”

展龙道:“正是。”

二人被白光包围,消失在原地,正当此刻,碎石巨石一道砸下,穿过二人先前所在之处,整座山轰然巨响,崩塌殆尽,化作一堆毫无生气的碎石堆。

这震动却仍不停止,余波阵阵袭向四处,所过之处,地动山摇,树木倒塌、河流改道、田地开裂、城池受损,令得百姓苦不堪言。

遥远神国之中,众位臣子侍从苦不堪言之处,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神王寝宫中,神王不过一怒摆尾,宫墙便被摧毁了大半,只可怜随侍在侧的十余名神侍也受了无辜波及,此刻皆被拍成了肉泥,神魂俱灭了。

伏羲仍是圆瞪一双金色杏仁蛇眼,眼下已失去了展长生二人踪迹,只一味怒道:“调兵!朕要率十万神将,将那贼子捉拿回来,拿天火日日烧他、天风日日灌他!”

剩余臣子战战兢兢,唯恐神王再暴怒,只得奉命奔忙。

然则天地已分,仙凡有别,若这般贸然出兵,只怕凡间受不住如此重的神明威压,彼时生灵涂炭,凡间十洲三国皆要覆灭。

这些神明除伏羲之外,或是自凡人修炼而来,或是曾下凡游历渡劫,故而多少怀了一份感念,此时见神王震怒,要毁灭凡间,难免不忍,却有前车之鉴在眼前,不敢开口劝阻。

不料伏羲却骤然住口,随即厉声斥道:“你敢阻朕?!”

他忽然转身,粗大身躯离了大殿,朝庭院中游去。

白玉台包围的神泉口,那往日里持续的涓涓细流,此时已不见半点滴落。照管的仙侍此时面无人色,跪在白玉台前瑟瑟发抖。

伏羲冷笑道:“好,好,好!你竟敢以断流威胁于朕。这笔帐,姑且记下!”

这巨蛇怒极,才扬蛇尾,要将那侍从当场击毙,蛇尾却硬生生停在天灵盖上,一双金眼森冷暴怒,杀气冲天,咬牙冷笑道:“好,如今管得愈发宽了,那人你要护着,这杂碎你一样护着。我倒要看看,天下苍生,你护得了几个、护得了几时!全部给朕滚!”

众神闻言,如蒙大赦,顿做了鸟兽散。

伏羲又喝道:“站住,传祝融!”

不过半刻,一名魁梧的红发武将跪在阶下。那武将生得方口大耳,相貌堂堂,须发皆为赤红,火焰般长发高高束在脑后,仿佛一团火焰燃烧。那人肤色亦是黑中透红,身材魁梧,一身金甲璀璨夺目,两手抱拳,高过头顶,恭声道:“末将火神祝融,拜见陛下。”

伏羲此时已恢复了往日戏虐冷淡神色,盘踞在王座上,柔声道:“潘辞优柔寡断,不堪大用,废物一个。祝融,你去监督他,若用得不得力,杀了就是。另有一事,当年你烧那斩龙枪时,当真尽了全力?”

祝融刻板面容终是一震,急忙伏低身躯,额头重重叩在神王座下的白玉阶上,“神王在上,末将奉命行事,自当全力以赴,绝不敢有误。”

伏羲嘶嘶冷笑,又道:“若是尽力了,为何那斩龙枪竟要恢复了?”

祝融冷汗涔涔,只得一味叩头,颤声道:“末将……也不知……”

伏羲也不同他纠缠,只道:“罢了,既然如此,就再毁一次。这次若再出纰漏,你便去陪着他罢。”

祝融立时肃声道:“末将遵旨!”

伏羲见他叩拜退下,仍是冷笑。他这旨意下得巧妙,半个字也不曾提到神泉,然则以祝融性子,要毁魔枪,却终归要与那神泉窃贼对上。到那时要杀要剐,自然随他。

祝融大步迈出神王宫殿,他司掌火部,素来性情酷烈,少有挚友,独来独往惯了,其余人亦是习惯躲闪退避,他也不以为意。

唯有远离宫殿后,方才遥遥望向神宫一角,露出些许沉思神色来。

伏羲道:若再出纰漏,你便去陪着他罢。

祝融苦笑,暗道:“我倒想去陪你,然则我若不在了,还有谁替你照料徒子徒孙?屠龙,你这一枪,留给旁人多少年麻烦。”

那火神低叹一声,转身去得远了。

展长生落在展龙怀中,二人双双跌落在小红楼前。

许久不曾入内,这处楼宇一如往常,楼前枝繁叶茂,楼后温泉翻涌。

故地重游,不免生出些许感慨来。

展长生才欲起身,才察觉展龙手臂环住他腰身,箍得极紧,一挣之下全无动静。他只得唤道:“师兄?”

展龙凝目看他,仍是用手掌扣住他后脑,略略下压,在他下颌、嘴角各吻一次,旋即松手起身。

这般亲法,却同展龙往日里全然索取的亲法截然不同,仿佛带了……无限宠溺一般,令展长生全身僵硬。

只是他见展龙若无其事,恐怕是率性而为罢了,自己若是计较反倒似失了气度,只得跟随起身,不去追问。

温泉后的竹林仍是青翠挺拔,有若碧玉。展长生便取出在望山阵中所得的太素竹鞭,在竹林中掘了个坑,将竹鞭埋入。

他一时不禁,又尝试与神泉连通,不料竟全无动静,仿佛被无形屏障隔绝一般。想来便是在金塔之内的缘故。

随即身后便响起冷斥:“长生。”

展长生一凛,忙道:“我不过一试。”

展龙道:“我眼下打不过他,不可涉险。他日恢复全盛时,你随意试。”

展长生暗道,你往日全胜时一样被拆得四分五裂流落人间,为何仍有这等自信。

这话却不敢宣之于口,只得低头应了。

他再探出神识,却发觉金塔之外,尽是碎石成堆,荒芜无际,不禁倒抽口气,惊道:“这莫非……是神王所为?”

展龙同他心意相通,也早已看清了外界惨像,皱眉道:“身为神王,只懂一味胡闹,不配君位。”

这不配君位的胡闹神王,若是能下到凡间来,焉有他二人命在?

展长生苦笑,方才忆起往日展龙对他千叮万嘱,只道神泉事关重大,不可滥用。如今自然深以为戒,不敢乱来。

二人在塔中盘桓,又各自运功巩固修为,而后展长生却犯起愁来,这金塔固然能隔绝神识,护他二人周全,却不能终日困守塔中。

若是出塔,却又唯恐遇上神王埋伏。

展龙却道:“白玉外壳脱落,金塔本相已显,你何必忧愁?”

展长生闻言方才振作精神,取出金塔细看。

那阵纹既能连通异界,又能隐匿气息,此外更有一重阵纹,竟然是土遁之术。

展长生看得分明,忽然狂喜。

他便照那阵纹所示,放置灵石,驱动阵法。

金塔骤然闪烁金光,自原地失去踪影。

随即显露在碎石堆中,外形变化,高翘的塔檐收束,化作一个尖钻,旋转如风,尖端朝着地下钻入,仿佛钻地鼠般,自土中远远窜离了原地。

这般行了半日,便抵达杖叶湖外围。

那元化宗宗主好生大的面子,连续一月,贺寿者依然络绎不绝。

展长生便寻了个僻静之处,与师兄一道出塔,拣选几样珍奇宝物,混入贺寿人群之中,候在湖畔,等待渡舟出现。

第六十二章:交易

展龙言出必行,起身时周身灵压暴涨,伴随轰然巨响,将正徐徐靠岸的画舫炸得四分五裂。

展长生有双重剑域护体,在这灵压飓风中不动如山。他扬手抛出个如意勾,那法宝通体银色,宛如一柄帐钩,灵力激发时,便暴涨数丈,一头勾住岸边白色礁石,化作一片平稳台阶。

他便如闲庭信步一般,徐徐自其上踱到了浮素岛岸边。

左崇却狼狈不堪,被灵压一抛,伴随画舫碎裂的木墙断橼一起落入湖中。

他一时间猝不及防,竟忘了运功抵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冰凉湖水,方才挣扎起来,灵力护壁迟迟张开。被抛得更远的众侍卫此时才姗姗而来,伏麒当先冲近,将左崇打捞出水,那贵公子的外袍亦有防护之力,滴水不沾,唯有满头发丝狼狈不堪贴在面上。

左崇大怒,一掌狠狠掴在伏麒面颊,清脆响亮,回荡湖畔,骂道:“废物!”

伏麒却任他施暴,只低声道:“卑职无能,公子恕罪。”

左崇眼角瞥见展长生毫发无伤,衣冠楚楚立在岸边,仍是同展龙肩并肩站立,犹如看他笑话一般,更是怒不可遏,再度扬起手来。

震彻天地的巨响乍然传遍湖泊上空,百里浮素岛剧颤起来,碎石接二连三落入湖中。湖面亦是水波激荡,层层朝外涌去,化作浪涛,拍打着枯败的杖叶芦。

浮素岛示警的角号声呜呜长鸣,响彻八百里湖面,众宾客骇然,亦是如临大敌一般。立在湖畔迎客的元化宗人皆神色严峻,纷纷飞至半空,布下大阵,取出了迎敌的武器法宝。

展长生察觉那强烈震撼自岛北端传来,画舫靠岸之处却是岛南,他不觉愕然看向展龙,展龙立时道:“与我无关。”

仿佛为印证这句自辩,天光骤然转暗,云层散开,青空中赫然出现一片黄旌白钺,枪戟如林。

那半空中的将士足有千人之多,踏在大片低沉云头上,个个墨衣赤甲,面目煞气冲天,仿佛成千煞神降临。

又有一个武士立在前头,手持一卷书卷,扬声道:“香贤圣宫同盟,天孤城主有令,盗宝者死!”

话音才落,便自那书卷上飞出一道足有两人高的金色符箓,金光灿灿,流光溢彩,自发卷缠收缩,急速压缩成一粒黄豆大小的小球,破空激射,竟悄无声息撞开浮素岛八十八层护岛防御、三重结界,刹那间击中岛中央。

又是同样轰鸣震动,击中之处房垣倾塌,连绵轰鸣,这次更有数十名修士濒死惨呼声音参杂其中,更添人间惨像。

展长生初闻天孤城三字,脸色遽变,热血顿时涌上头,只觉耳内轰鸣,怒火烧灼如焚。他一扣手中阵盘,就要召出木简,朝半空士兵冲去,不料肩头陡然传来重压,旋即是展龙铿锵沉稳如长刀出鞘的嗓音。

展龙道:“夏侯琰尚未现身,你急什么?”

展长生顿时一凛,冲动散去,唯余了深厚冰冷的恨意,在胸中酝酿发酵,化作坚定的杀机。

到此时他方才察觉了异样。

云端那士兵已下了诛杀令,偌大元化宗竟无人出头,四处诡异静谧,不见宗主回应,更不见护法长老现身,仅有些微伤者呻吟自各处隐蔽处传来。

就连先前飞到半空布阵的修士,亦是一个接一个落入湖中,如凡人一般狼狈挣扎。

展长生转头看同在岸边的左崇一行,那贵公子同伏麒、一众侍卫竟是面色惨白,僵立当场,仿佛遭遇了天大的打击,竟然无论修为高低、经验深浅,通通呆若木鸡。

天际灰暗云团滚滚移动,开始朝着浮素岛靠近。

湖畔宾客早已散得不知踪影,天孤城乃化外之域七城之首,如今又同香贤圣宫结为同盟,风头一时无两,如今旗帜鲜明要灭元化宗,自然无人敢撩虎须。

展长生不免对着照面也未曾打过的宗主生出了些许同情来,贺寿之时宾客盈门,何等风光。落难之时,却无一人伸出援手。

展长生起这感慨只不过一弹指,眼见得天孤大军逼近,他终究听见伏麒干涩嗓音响起:“……灵封弹……”

那两声巨大震动便是灵封弹炸开的声响,无数灵封符箓借那爆炸掩护,竟偷袭成功。

修士依仗灵力运转,几同于凡人仰赖气息循环,凡人若被堵了气息,不足半盏茶功夫便要暴毙,修士若被封了灵力,或可支撑得久些,却也只会落得迟早丧命的下场。

灵封术说来简单,只需封住命穴,令那修士冲散不开即可。实则奇难,概因人人命穴不同,又谨慎藏之,不易封住。

那天孤城却不知从何处觅来这等法宝,两声爆炸,便将浮素岛上众人命穴尽数封住。

其目力之透彻,其施术之精准,其灵力之雄厚,更兼之攻其不备,只怕大罗金仙也逃不出这杀招。这天孤城主何其毒辣的心思,竟一出手就要灭了全宗。

左崇受不得苦,此时已觉气闷难抑,平日里流畅经脉的灵力此时宛若一潭死水,他缓缓跌坐白石岸边,却仍是怒瞪展长生,喘息道:“为何你竟无事?”

展长生默然。

他灵脉通神泉,玄妙难言,并无命穴存在。

展龙连穴道也没有,灵封弹拿他自然全无办法,二人皆是封无可封。

故而这偌大浮素岛上,竟只剩了他二人不受灵封弹荼毒,还能行动自如。

天孤城乌云来得极快,展长生凝目,终于在那黑压压大军中见到了夏侯琰。那城主仍是朱发血甲,骑在一头虎型妖兽背上,那妖兽通体漆黑,形如猛虎,双瞳暗金,尾分两股,一对膜翼自肋下生出,伸展时足有两丈长短,一扇便激起呼呼风声,自大军中腾空而起,悬立半空,有若挂霜的巍峨岩山,居高临下,冷眼瞧着麾下妖魔冲向浮素岛。

元化宗人何时经历过这等强弱悬殊的战斗,霎时慌作一团。好在尚有人镇定,大喊道:“进地宫!”

人群立马朝着岛中央移动集中,伏麒亦是与同袍一道搀扶起左崇,临行时又道:“恩公,请恕少主招待不周,危急时刻,不敢耽误恩公,恕不远送,有缘再见。”

左崇又是一掌扇在伏麒脸上,此时他全无半点修为,气息沉重,伏麒却也失了灵力护体,白皙左脸颊上浮现出鲜红指印。

展长生皱眉,左崇怒瞪他道:“我管教自家奴仆,你甩什么脸色!”他不等展长生开口,又忙道:“我在香贤圣宫盗了副刃,如今天孤城正是为此而来,展龙!你要救我!”

展龙冷冷一哼,只道:“自作孽。”

这元化宗少主竟胆大包天,去盗了香贤圣宫的宝物。若非他横生枝节,又何至于惹来这场祸事。

展长生听他言下之意,似是不肯援手,心头略略焦急,只怕他强硬阻拦。同元化宗无关,同左崇私人恩怨更无半点干系,他与那不知是否夏侯琰本尊的红发大将必将不死不休。

清河村惨案转眼已过了十年,整整十年,那日的烈火鲜血依旧铭刻在展长生骨血之中,半点不曾褪色。

天孤城先锋已撞上浮素岛十里之外第一重防御结界,闷雷般巨响中,天地颤动,湖水咆哮,骤然冲起滔天巨浪,朝着担任先锋的妖魔卷去,当先的两名狗头妖猝不及防,被巨浪拦腰卷住,拖拽到了水底,再不见踪影。

展长生看得分明,手指紧扣,心头战意沸腾,唤道:“师兄。”

展龙皱眉,不再理睬左崇,只道:“敌众我寡,不可贪功贸进。”

展长生道:“我有分寸。”

他此时便隐隐有些懊悔,未曾将修业谷中的傀儡修士们带出来。

那些修士个个凝脉以上修为,足可以一挡百,诛杀这群妖魔。

展龙却扣住他手腕,沉声道:“离开再说。”

刺耳碎裂响声猛地传来,震得人双耳隐隐刺痛,第一重结界就此碎裂,一头青色犀牛疾冲而来,狠狠撞在第二重结界上。一层冰霜凭空浮现,仿若在狭长岛屿外罩下一层雪白的坚冰护甲。

那头犀牛摇摇晃晃退下,又从云层中钻出两名人形妖魔,一人手持一个火鸦葫,仿佛在倾听一般,随即足踏飞剑转移位置,在距离顶端三尺处,拔出葫塞,两条赤红火舌爆窜而出,对准同一点喷吐烧灼,眨眼间便烧出了无数裂纹,朝着四处渐渐扩大。

左崇仍旧不肯离去,嘶声道:“他们怎会知晓阵眼所在?”

展长生亦是若有所觉,微微敛眉。

展龙却道:“该走了。”

左崇蓦然推开伏麒,跌跌撞撞朝展龙扑去,仍是喊道:“展龙,你不要副刃了不成?”

展龙不过略侧了侧身,便任那贵公子跌倒在地。

左崇悲愤不甘齐集涌上,扬手抓住展龙衣角,嘶声道:“展龙,你果真如此绝情?”

他抬头时,却不觉一愣,抓在手中的,却是展长生的袍角。

展长生低头看他,依稀忆起了昔日少年时代,他被这公子踩在脚下,那公子以此威胁展龙。

继而险些被他害了性命。

眼下这华服少主却匍匐在他脚下,全无仪态,瑟缩狼狈,几近疯狂。

展长生只望着伏麒上前,将左崇拉开,几人皆是虚软无力,连膝头也开始颤抖,汗水染湿发梢,顺着长发滴落下来。

他终是开口道:“左少宗主,我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

左崇已有些魔怔,轻声道:“什么事?”

展长生便问道:“你究竟喜欢我这师兄什么地方?”

左崇静了少倾,方才道:“他美貌世所无双,无人能及。”

展龙怒道:“胡言乱语。”

那两名妖魔已用尽火鸦葫中烈火,却又自腰间取出两个,仍旧朝着一点上喷火。冰晶裂开的脆响连绵不绝,雪白坚冰密布蛛网般裂纹,眼看第二重结界就要碎裂,危机迫在眉睫。

伏麒见状只得与同袍使个眼色,强行架了左崇往地宫处行去。

展长生忙道:“且慢。左崇,你将副刃藏在了何处?”

左崇冷笑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展长生道:“你若坦白,我便和师兄救你,非但救你,还能救元化宗上下。”

左崇本待嗤笑他不自量力,口气狂妄。不料头顶冰晶乍然炸开,化作无数碎屑四处飞溅。

第二重结界告破,天孤城众将士立时各施神通,朝着浮素岛逼近。

第三重结界距离浮素岛不过二里路程,此时无色透明的表面已密密麻麻浮现出无数小洞,朝四周喷吐毒液。那毒液能融化飞剑灵器,各色法宝,若沾到皮肉,便如附骨之蛆,誓要将受害者血肉吞噬干净方才罢休。

这等强横毒辣的防御阵果然阻挡了天孤城军突入,却也是……最后一重防御。

左崇脸色发青,伏麒低声唤道:“少主。”

展龙亦是道:“讲。”

左崇只得道:“归妹四十九,兑泽六十一,未央十七。”

他说的却是一个阵法布局,展长生自然熟悉,一听便知,这隐匿阵所在应在湖下。

左崇咬牙懊悔,心痛不已,展长生记下,又道:“全部。”

左崇脸色惨白,却仍是咬牙道:“已、已经全说了。”

展龙冷哼,左崇便立时改口,又接连报了四处阵法布局。

总共是半枚副刃、四块主刃碎片。

展长生不过诈他一诈,竟不料诈出这许多收获来。

展龙亦是冷笑道:“甚好,几年不见,你收获颇丰。”

左崇望见展龙时,不觉眼神痴迷,柔声道:“但为君故,死也愿意。”

展长生心头又是一阵郁塞,开口道:“师兄,结界要破了。”

展龙道:“嗯,那夏侯琰并非十年前拜访清河村那位。”

展长生道:“本尊也好,影卫也罢,全部杀了。”

展龙道:“随你。”

话音才落,二人忽然自左崇等人面前消失了踪影。

左崇微愕,旋即暴怒道:“竟敢骗我!你分明就有同天孤城决一死战之心,却连哄骗我千辛万苦得来的碎刃!展长生!本座要将你碎尸万段!”

这一次伏麒却再不给他机会拖延,与同袍一道将这少主连拖带拽,带进了地宫中。

展长生早已取出隐身腰带,护住了自己同师兄。正当此刻,展龙也化了原形,许是因乾坤九炼了五彩石之故,魔枪暗金光泽愈发夺目,主刃笔直锋锐,来世之刃也有些变化,两指宽刀刃宽阔而弯曲,亮若星辰,形如水波,护在主刃一旁。

展长生握了斩龙枪,召出木简,直直朝头顶天空冲去。

那防御结界只防外人入内,若里头人要外出却是全无阻碍。

故而一人一枪畅通无阻,扶摇直上,直冲霄斗。

夏侯琰似有所觉,一踢胯下黑虎,朝着一无所有的天际看去,却看不出端倪,朱红色细眉便微微蹙起来。

展长生握住枪时便察觉异常,顿时便明了了来世之刃的新用法。

他到了半空,将灵力灌注手心,朝魔枪源源不绝输送去,心念专注,不过少倾,银色来世之刃便化作了透明。

一股无形波纹以来世之刃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扩散。

头顶上方顿时传来撞到异物的触感。

展长生仰头,便望见天顶赫然显现七八颗眼球,圆滚滚,黑漆漆,颗颗少则数尺大小,多则约莫十丈有余的直径,两侧生出四只雪白羽翼,匀称分布在眼球四周,此时正飞舞半空,四处张望。

寻常人眼瞳只有一个瞳孔,这眼球却是每个眼球皆有双瞳,这怪物故此唤作重明,传闻乃是生自神国的异兽。

这亦是灵封弹全数生效的原因。

重明能看破命穴所在,并报给主人。故而夏侯琰先以之锁定命穴,再施展灵封,自然无往而不利。防御结界的阵眼所在,自然也是重明看透、报告给主人。

展长生不等那群重明察觉异常,便两手执枪,高举过头,一震手腕,喝道:“苍穹断,五灵现,破魔!”

主刃顿时金色光芒晶亮夺目,四周包围了无数牛毛样剑光。展长生又驱动灵力,握住长枪尾部,肩、腰用力,膝盖下沉,随即大喝一声,朝着重明聚集处用力掷去。

魔枪带着万千细针呼啸杀来,笔直穿透最大一只重明。小些的眼球惊慌失措,刹那间通身插满牛毛细针。

重明无声,只通体颤抖挣扎,羽翼乱扇,细细血线自剑气扎出的细孔中缓缓涌现,汇聚成缕。

却不等血珠滴落,就已然死亡,坠落进湖中。

最大一颗更是在被魔枪穿透时,轰然炸裂。

第六十三章:复仇

展长生施展袭击之时,隐身腰带便失了效用,身形暴露在半空。

沉闷声响起,犹如刺破了硕大一颗葡萄,血浆朝四处爆发开来。小片天空尽被遮蔽,淅淅沥沥淋下一阵血雨。

展长生终于听见那城主再度开口,倨傲冷漠,一扬利剑,怒火冲天喝道:“狂贼找死!”

话音未落,冰冷剑气已涌至展长生眼前。

只是展长生早非吴下阿蒙,见那几欲冻透骨髓的森白剑气袭来,也不躲闪,只催动紫晶阵盘,指间夹着数枚透明蝉翼,飞快布阵。眨眼间风刃骤生,数百枚锋锐利刃铺天盖地,将夏侯琰那冰属剑气绞得粉碎,仿佛点点冰屑,融化消弭。

昔日那透胸一箭,若是落在今日,竟半点不值一提。

展长生一击得手,却心如止水,无喜无悲,只扬手接住飞回来的斩龙枪,听展龙道:“呸,那重明难吃至极。”

斩龙枪吞噬血肉,滋养魔性,便能愈加强大。只是血孽诅咒亦会随之增长,故而往日里有所克制。自从展长生修为日长,神泉渐旺,能为他灭绝更多红莲业火,展龙吞噬血肉便愈发肆无忌惮。

展长生只得叹道:“谁要你见肉就吃。”

展龙嗤之以鼻,却不多做言语,只暴涨金光,将展长生圈在其中,几缕毒液被金光一挡,便弹回防护结界上。那结界被一众将士远程围攻,眼见着便发单薄。

夏侯琰一马当先,已杀至近前,白如霜雪的灵剑同玄金色斩龙枪相撞,铿锵声里,火花四溅。

夏侯琰眉目森冷喝道:“天孤城行事,闲杂勿扰。为区区一个元化宗得罪香贤与天孤,你最好掂量清楚。”

展长生同这仇敌正面相对,分外眼红,冷笑道:“夏侯琰,十年前清河村的血债,既然你送上门来,正好清算!”

二人过招,打得难解难分,夏侯琰火红细眉略略蹙起,右手握剑,左手却蓦地召出一条赤红长鞭,嗤笑道:“什么清河村,本座手下冤魂不计其数,何时轮到你来清算?”

那赤红长鞭受灵力激发,尖稍分裂,化作九颗蛇头,分别自四面八方朝展长生包缠噬咬,笼罩而下。

霎时间,漫天俱是血红鞭影,躲无处躲、防不胜防。展长生却抄起长枪,枪刃笔直穿透无数血影,刺中了夏侯琰握鞭的手腕,将他手腕连同护甲一道扎个对穿。

夏侯琰护身剑域能挡金仙一击,此时竟被轻易刺穿,不觉在剧痛震惊双重打击之下撒手,赤红蛇鞭失了准头,在半空张牙舞爪乱窜。

展长生看得厌烦,又连连挥枪,连刺带挑,将蛇鞭削为数段,那蛇鞭终究被毁,自半空颓然散落。

展长生方才冷眼朝夏侯琰瞧去,那城主握住鲜血潺潺的手腕,面如金纸,惨无人色一时间竟有些怔愣,喃喃道:“三世无常斩龙枪……竟落在你手里?”

展长生冷笑道:“若是追根究底,却是城主起的头。十年前你被夏元昭将军打败,丢盔弃甲,逃亡至清河村,屠我百姓,杀我亲人,方逼得我同斩龙枪立下血契,终有一日,要将你挫骨扬灰,报仇雪恨!”

夏侯琰仍是失意,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是主公那日种下因果……”

他眼神骤然化作一片火热,不顾手腕血流如泉,再驱动黑虎,朝展长生猛扑而来,喝道:“小子何德何能,敢将斩龙枪据为己有,交出来!左右,杀了他。”

那攻击第三重结界的士兵全数撤退,转而杀向展长生。

半空之中,十方八面,数不清人影朝正中一道暗金青影包抄而去。

展长生却只关注面前,夏侯琰同四名贴身侍卫一道袭来,剑气森森,法术铺天盖地,若换个人只怕穷于应付,他也只得换下紫晶阵盘,暂借了桃仁居士的阵盘一用。

仙器在手,阵法运转顿时毫无迟滞,布阵速度快了一倍有余,展长生只需起头,后续便由桃木化石阵盘自行完成。

水行叠火行,木行叠土行,层层阵法交叠,乳白蒸汽腾腾,化作无数微小爆弹,朝着来人袭去。

纵使那五名魔将水火不惧,寒暑不侵,却也被这急速压缩后的蒸汽爆弹炸得肩胛、腰腹处处渗血,不由神情一凛,收了对这小修士的轻视之心。

至于那十方八面袭来的妖魔军士,却遭了半空阵法埋伏,或是陷入幻觉挣扎,或是被狂风卷缠,或是迷失在空间裂痕之中。

短短时间里,展长生接连布下迷踪阵、狂风阵同简略版的望山阵,虽然由共用的阵纹组合而成,省下大部分精力,其规模恢宏,耗费巨大,却仍是令人乍舌。

这三大阵一挡,上千军士便十去了五六,至于余下者,展长生又召出毛毛。那金羽雕见满场妖魔,并无食尸妖鹫一类恶臭腐败之物,顿时神气活现,巨翼一张,嘹亮厉啸声中,朝着一群乘着朱红鹳鸟的士兵冲去。

那鹳鸟群见了妖禽王者,顿时心慌意乱,扑扇双翅乱飞躲闪,更将背上的将士甩脱下来。

杖叶湖上便如同下了饺子一般,噗通噗通接连不断,落下一群妖魔士兵来。

少倾之后,清澈湖水中浮起猩红血雾,渐渐将湖面染成血色。

展长生分出些许神识留意到变化,嘴角微勾,斩龙枪在手中亦是剑气张扬,嗜血欲望蠢蠢欲动。他便顺应展龙心意,收了阵盘,挺枪再度刺出。

一名侍卫被刺穿丹田,转眼便自青壮汉子化作一具人干,已被展龙吸干精血。展长生收枪一抖手腕,将那尸骸扔入湖中。

初时见这等异状时,展长生尚且惊惧莫名,如今却习惯成自然,渐渐视若无睹起来。

修士征战厮杀,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愈是修为高深,愈是肉身强横,若要摧毁,术法便愈加狠辣,无论手段,但求一击必杀而已,哪来的闲情逸致生同情。

故而展长生只问道:“为何不吃了夏侯琰?”

展龙道:“魔器精良,须当细嚼慢咽。”

夏侯琰已退出数十丈开外,匍匐在黑虎背上,身形颤抖,就连血甲亦随之轻磕作响。

他左手手腕被魔枪刺穿的血洞依旧流血不止,半分不见痊愈。

那鲜血仿佛被无形吸力拽出体外,须臾便不见踪影。

魔枪嗜血,竟当真在吃他。

这般认知令得夏侯琰通身冰凉,生平第一次生出逃意,涩声道:“斩龙枪……这般入魔,如何弑神?”

展长生目光微凝,潘辞曾道知晓此事之人不足十数,为何眼下却人人都要同他提上一提,唯恐世人不知一般。

故而他不答反问道:“夏侯琰,你可知罪?”他又再横枪,这次剑意咆哮,将余下三侍卫拦腰斩断,六截尸身瞬间枯槁,生生在半空化作飞灰,天风一卷便不见了踪影。

夏侯琰紧咬牙关,手中雪剑陡然暴涨两丈,高悬半空,四周气温骤然降低,展长生见自己发梢竟结了薄霜。杖叶湖面竟也开始慢慢冻结起来。

那魔将爆发全部修为,面色诡谲青白,唯独双眼烈烈如火烧般狂热,冷嗤道:“岂不闻一将功成万骨枯,区区一个清河村,何足挂齿。”

展长生扣紧枪身,面色冷肃,心中杀机再无半点踌躇。

三大阵支持了这许久,终于灵石耗尽,接二连三的天孤将士冲杀出来,再成包围之势。

不料此时浮素岛上一阵喧嚣,竟自结界中冲出数百元化宗修士,同魔军战成一团。

为首者乃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立在一柄黄澄澄的飞剑上,身披黑白两色鹤氅,道骨仙风,清癯矍铄,伸出枯梅枝一般的手指指向夏侯琰,声如昏鸦刺耳,却带有无上威严,斥道:“夏侯琰,你以这等下作手段欲灭亡元化宗,无耻之尤,我元化宗同你誓不两立!无论你是本尊抑或影卫,今日休想活命,他日本宗定要灭了你天孤城,杀光你十三具分身!”

展龙忽道:“警告那老头,不准动夏侯琰。”

展长生错愕,又听展龙道:“难得一道美食,我要独享。”

展长生一时无言以对,展龙见他沉默,许是生出什么误会,再道:“不如你美味。”

展长生两手持枪,仍旧朝夏侯琰杀去,顺势挑飞一名同样用枪的魔军将士,料想他说的是神泉,便冷笑道:“师兄莫非连我也要吃?”

展龙道:“不一样的吃法。”

展长生福至心田,突然领会了个清楚分明,险些一失手扔了魔枪,此时反手以枪尾狠狠撞在身后偷袭者丹田位置,魔枪通身煞气,透体而入,便将那魔军丹田震裂,这次展龙却未噬他血肉,任那魔军重伤跌落,重重砸在结冰的湖面。

展长生方才怒道:“大敌当前,莫要胡言乱语。”

展龙只道:“嗯。”

随后再不多言,只随展长生一路厮杀。

那些魔军将士得了夏侯琰指令,悍不畏死阻挡前路,定要护着城主施展最后手段。展长生被团团包围,寸步难行,他连杀数十人仍旧不得寸进,终究不耐烦起来。

随后眼前才豁然一亮,外围魔军一阵惨呼,接连又落下上百人,包围网终是稀疏了些,却原来是元化宗那老人带人杀到。

那老人道:“小友以一人之力救我元化宗上下,大恩不言谢,老朽左庄,承情了。”

原来这老人就是元化宗宗主,展长生忆起左崇骄横,便不免有些虎父犬子的感慨。此时却道:“不过是目的一致,我与夏侯琰有血海深仇,还请左宗主行个方便。”

左庄一捋白胡须,命穴被封,自然人人奋力抵抗,只是那灵封术有重明在上指点,每每能预测其命穴转移躲藏之处,准确抵抗,全宗上下,竟一筹莫展,陷入死地。

多亏这青年修士一举击杀重明,元化宗众人才得了机会冲破灵封。

左庄虽然恼恨夏侯琰毒辣,却也不敢轻易得罪香贤圣宫,如今自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颔首道:“小友哪里话,我全宗自然以小友马首是瞻。”

展长生独行惯了,更何况香贤圣宫正是胡不归投奔之处,注定是敌非友,不曾有这些计较,自然大喜,一声“有劳”,便朝包围圈外冲去。

左庄指挥众人,巧妙分散合击,已下定决心要将天孤城魔军一个不留,尽数诛杀在此。

展长生得了元化宗助力,不曾费多少功夫,便冲破阻拦,直直朝夏侯琰冲去。

距离不足十丈时,夏侯琰忽然撑住黑虎背脊,缓缓坐直身,红发披散在他惨白如霜雪的面容上,仿佛冰原上跃动的点点火焰。

那魔将双目银白,突然爆发银光。

展龙道:“当心!”

话音未落,展长生眼前便是成片白光,极为冻寒的冷气爆裂开来。

若换作展长生前世耳熟能详的数值衡量,这便是几近绝对零度的冰冷。

那白光所照法宝,立时冻结成冰,所照之人,转瞬化为冰柱,眨眼间半个杖叶湖便成了冰天雪地,无论魔军抑或元化宗皆损失惨重。来不及防御的修士在半空冻结,一个紧接一个冰块坠落到湖面,狠狠砸出浅浅冰坑来。

不过半息功夫,随即一道冲天的赤红火焰忽地腾起,映红半边天空。那火焰灼热远胜寻常,竟将至寒的冰块烤得融化。

先是寒冰地狱、旋即化作焦热地狱,那些冻结的修士,立时化作灰烬。烈烈红莲业火当中,展长生正用长枪将夏侯琰同黑虎一道刺穿。

若非展龙放出红莲业火,只怕展长生也要化作冰柱,落入杖叶湖面上,不得解脱。

……他终究还是经验不足,轻敌了。

展长生敛目叹息,那夏侯琰影卫同黑虎已化作飞灰,半点不剩。

无数神魂失了肉身容器,流离失所,又未曾修炼出夺舍的手段,只怕迟早引来冥使勾魂。

展长生自是不愿坐视冥界壮大,又取出镇魂碑,依照水叶舟所授之术施法,那石碑仿佛一片树叶,轻飘飘飞离展长生手心,朝着魂魄聚集之处悠悠飞去。

一接触神魂,便将其吸入碑中,竟自顾自在战场中收集起魂魄来。

一场大战,往往损失惨重。

除了伤亡,浮素岛更是处处断壁残垣,两重防御结界被毁、最后一重亦是损毁严重,同被毁无异。

眼见满目疮痍,这元化宗众人却依然个个面容欢喜,故人战死固然令人悲戚,能自灭宗厄运中逃脱出来,依旧叫生者生出了大难不死的喜悦。

故而元化宗人来人往时,个个俱朝展长生同展龙二人展颜而笑,以至于含情脉脉,令展长生不堪忍受,只得避开人多处。

他便同左庄告辞,只道:“令郎取了我师兄之物,待我取回,即刻折返,不敢耽误。”

展龙以枪型同左庄等人会面,自然不便重化人形,此时只得依托展长生行事。

左庄先是盛情挽留,见他去意坚决,方才与展长生约定道:“待他日定要再来拜访。”

展长生自然允诺,心头却想,再也不来了,左崇大少爷脾气虽然叫人头痛,却并无大错,总归躲着便是。

他便提了魔枪,出了大殿,往左崇所提之处寻去,在岛上各处一一取回主刃碎片。

那阵法只有藏匿一个用途,效用发挥到极致,极为出色。

展长生记下那阵法精妙之处,却忽然轻咦一声道:“阿礼同他师兄前来贺寿,理应留在岛上,为何却不见踪影?”

展龙嗤道:“你想哥哥了,还是想弟弟了?”

展长生忍住将斩龙枪扔到地上的冲动,叹道:“不过是要物归原主,师兄你何必如此气量狭小。”

他手中一空,眼前一暗,面颊一痛。展龙已化了人形,立在他面前,将他面颊牢牢钳住。

展长生不顾疼痛,只神识四顾,好在此地偏僻,乃是浮素岛东南角巨大礁石丛,少有人来,他只得低声道:“仔细……被人……发现。”

展龙一双黑眸此时愈发浓黑,隐隐有魔气上涌,展长生暗道不妙,只怕是先前释放烈火,与夏侯琰极寒冻气对抗时耗损过多所致。

展长生便抬手勾住展龙颈项,仰头欲吻他。

不料展龙仍旧紧扣这青年面颊,不准他亲吻,面色却愈发阴沉。

展长生茫然,只得问道:“师兄?”

展龙过了片刻,方才问道:“与我结下血契,竟这般不甘心?”

展长生方才醒悟,原来展龙对他先前对夏侯琰所言,耿耿于怀至今。

他不觉笑叹道:“此一时,彼一时,师兄,何必计较以往。”

展龙却道:“凡人心意,一日三变,无非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罢了。唯独你,我不懂。”

展长生笑道:“你助我修行,我为你寻枪,岂非也是利益驱使。”

展龙道:“我不要。”

展长生一时愕然,不知如何应对。

展龙却言出必行,立时敛目行功,过了片刻,便自眉心迫出一点鲜血来。

第六十四章:除血契

魔枪并无心头血,吞噬的血肉,也尽数化作了精元魔力,助长本命真火,亦滋长业火。

如今迫出的这滴鲜血,正是昔日救展长生时,夺取自他的心头精血。

神泉心头血离体,展龙周身热度,仿佛又升腾几分。

不过黄豆大小的血滴红中透金,隐隐散发清凉感,犹若倦鸟归巢一般,自觉朝展长生口中飞入。

展长生只抬手挡住,不肯接纳,心头不觉慌乱起来,“师兄,为何突然……”

展龙捏住他面颊,拇指扣在牙关处稍一施力,迫使他双唇张开,沉声道:“我放你自由。”

那滴心头血悠悠浮浮,便如张了眼睛一般,飞入展长生口中,一路畅行,直至融入胸间。

宛若服食了上好的灵丹妙药一般,温润灵力散布四肢,犹如浸润在热泉中一般暖意融融,又有无穷精力滋生。

展长生收回这滴心头血,却只觉一股凉意,当头淋下,只叫他通身冰冷,竟不觉打了个寒战。

却又听展龙道:“自此再无血契压你迫你,日后你往何处去,行任何事,我概不干涉。”

初时血契约束,展龙霸道,委实叫展长生不堪重负,只觉处处掣肘,时时束缚。然则天长日久,二人愈发同命共运,展龙亦是不知不觉,处处顺他心意,血契早已名存实亡。

如今展龙刻意提起,又断然解除血契,还他心头血,仿佛下定决心要同他划清界限,从此要泾渭分明,秋毫无犯。

展长生不知为何,只觉慌张,一颗心空落落无着处,眼见展龙迈步要走,他下意识便上前一步,扯住展龙袍袖,低声道:“师……展龙。”

展龙立在原地,眉宇间却愈发阴云密布,黑沉神色仿佛山雨欲来,沉沉冷冷斥道:“没大没小,你终归是屠龙名下弟子,如何能直呼师兄名讳。”

展长生见展龙仍肯同他师兄弟相称,暗中松了口气,追问道:“师兄要去何处?”

展龙不疑有他,只道:“杖叶湖底,取那半枚副刃。”

展长生便展颜笑道:“这却巧了,我也有此打算。”

展龙冷淡回首看他许久,方才哼道:“随你。”只往湖畔行了数步,却仍是停下来等他,皱眉道:“还不快跟上。”

展长生不禁嘴角微扬,心头大石落地,一面心头暗嘲,这魔枪难得要放他自由,他却偏偏不肯要那自由,只怕也是被展龙欺负惯了。

他心头虽如是自嘲,脚下却不停步,朝展龙靠近。他察觉了展龙周身气息酷热,微一思忖,便在右手掌心凝出些许神泉。

展长生早有提防,此时凝的极少,断难被守泉人发现异状,又上前两步,握住展龙左手,掌心相合时,清凉神泉浸润开来,展龙那通身的炽烈便弱了些许。

展长生见此法有效,更是精神一振,笑道:“往后要牵引神泉,就不必行那吃力不讨好的法子了。”

话音才落,他只觉指骨一痛,被展龙牢牢握紧,愕然间对上展龙锐利双眸。展龙蹙眉,冷声问道:“吃力不讨好的法子?”

展长生期期艾艾道:“那、那双修法耗费时日,你我如何耽搁得起……”

展龙一语不发,只将他紧握的手掌甩开,身形微晃,便潜入湖中。

展长生不知魔枪为何突然动怒,迟疑片刻,心头气苦,便待要撒手不管,返回修业谷去专心修炼。

他倒有心一走了之,望见杖叶湖碧波荡漾时,却迟迟迈不开脚步,最终仍是叹息一声,认命张开剑域,随展龙一道入湖。他终究还是……放不下。

杖叶湖被冻气侵袭,又被烈火炙烤,一冷一热间,水藻鱼虾尽数丧命,又经元化宗人清理,连骨骸也不曾留下。此时湖中一派死寂,湖水透澈,有若水晶。

展长生徐徐沉入湖中,不过几息功夫,便摸清湖底全貌,朝着左崇所说之处行去。

那处隐匿阵法深入岛石以下,藏匿在一处岩洞之内。行至近处时,四周光线昏暗,好在神识无阻,展长生便细扫一圈,不由暗叹起来。

那岩洞约莫一丈方圆,四周俱是湖水,石地上端端正正放置了一个四方的赤铁盒子,半枚常世之刃便放置在其中。

常世之刃斩因果,断天命,能隔绝神识探查,待碎刃修补完整,纵使偷袭神王也不在话下。若非斩龙枪同副刃本为一体,只怕二人开启隐匿阵法也寻不到副刃所在。

左崇放置之处却又极为刁钻,堪堪临近浮素岛防御大阵阵眼,取刃时稍有差池,即被卷入大阵,难以挣脱。

展龙皱眉道:“这厮心思不正,你少同他来往。”

展长生不由失笑,忆起左崇狼狈不堪的眼神来,低声道:“只怕那少爷不肯再见我。”

言语间,展长生已操控阵盘,引动四周水流,极轻柔、极细微、极平稳地将那铁盒自原地托起来。

不料哗然一声响,岛底忽然涌入一阵漩涡暗流,将那铁盒冲得一歪。

顿时满湖振动,透明无色的水流从静谧无害化成凶兽,巨大漩涡一个接一个疯狂倒卷,要将展龙、展长生二人撕成碎片。

这漩涡犹如无数个硕大磨盘,能将凝脉以下修士转瞬碾成血泥,好在展长生如今半步金丹,灵力雄浑,又是水属灵根,在湖下如鱼得水,两脚如生根一般牢牢钉在地上,守在岩洞外同漩涡吸力对抗。

漩涡乃是死物,虽然于展龙无害,如此动静却难免引来旁人查探。他眉头微皱,身形模糊,又化作了魔枪,朝展长生靠近。

展长生亦是习惯成自然,扬手接住枪身。

不料那魔枪竟重逾千钧,展长生一时抓握不住,魔枪排开水流,沉沉坠到地上。

展长生心头一惊,急忙下蹲,两手齐上再抓,那魔枪依旧沉重逾泰山,无论他如何拼尽全力,依旧纹丝不动。

血契一除,他竟连魔枪也拿不得了。

展长生不由唤了一句:“师兄?”

斩龙枪却依旧悄无声息,展长生惊怒之下,正欲取阵盘时,身后岩洞,足下礁石一道振动脆响,成百条青绿藤蔓快逾闪电般窜出,蛇缠而上,将一人一枪捆缚得结结实实。

四周岩石振动,大小石块瑟瑟跌落,又被那漩涡卷入,转眼化为灰白齑粉。

数十根足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的银白寒铁杆自四周隆隆升起,径直顶入岛下巨岩,便将展长生同魔枪一道困在牢笼之中。

展长生大惊之下,全力运转灵力欲待挣脱,那藤蔓却天生坚韧无比,玄青表皮上生着铁铸一般的细鳞,紧紧缠住展长生肢体,逾嵌逾紧,剑域同风翎衣皆是不堪重负,绽开无数细纹。

展长生察觉那藤蔓收紧之势持续不断,竟似要将他活活勒死在湖下。

他今生已遭遇了数次危机,此刻大难临头,依旧镇定如常,心思运转如电,只动动手指,不料那藤蔓竟似料到他想法般,几根细藤缠绕上手指,微一用力,卡嚓轻响中,竟将指骨绞断三根。

水流静谧里,骨头折断的脆响令人牙酸,展长生痛得倒抽口冷气,却仍是执着移动手指,在水流中绘下阵纹。只是他手指疼得厉害,灵力又泰半用以和藤蔓压力对抗,竟无暇分流治疗。他只得强忍疼痛,压抑颤抖,稳稳绘制阵纹。

细微声音隐约传来,却仿佛来自千里万里之外般遥远,展龙嗓音中满是焦躁愤懑,怒道:“全是死物,斩不得。”

那藤蔓通体玄青,灵活巧妙裹缠二人,分明就是活物。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屏蔽生气,将斩龙枪也哄骗过去。

施展这连环陷阱者,想来对斩龙枪知之甚深。

展长生道:“师兄,化龙!”

那斩龙枪一阵剧颤,却再度被镇压在地,藤蔓根根收束,将它缠绕得更密实紧缚。

展长生同样被那藤蔓死死拖拽在地,挣脱不得,此时侧头看落在向不过一尺开外的斩龙枪,玄金色长枪微微颤抖,全力同藤蔓对抗,一时间却见不到胜望。

他心头难免再生出一丝不甘。任他实力暴涨,修为提升,任他百尺竿头,精进千里,一路所遇到劲敌却同样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展长生指尖阵纹甫成,那藤蔓却猛一拖拽,将他悬空浮起。阵纹顿时散乱破裂,水中气泡如串串晶莹珍珠浮现,宛若水晶宫一般华美动人。

晶莹珠串之间,便有个青年分波踏浪,缓缓靠近。

靛紫华服端方,黄金宝冠闪烁,龙章凤姿,神色却肃然如冰,长身玉立,停在铁笼外围。

正是潘辞。

不过十余日不见,这清绝剑修为何骤然转变,竟修出这奇诡莫名的藤蔓来?

展长生怔然,却察觉那渐渐收紧的藤蔓终是停止了动作,只将他牢牢绑缚如茧。

他不觉冷笑,灵力回转些许,自是又强行驱动断折的手指,在身后重绘阵纹,口中却凄然叹道:“潘辞,想不到是你。”

潘辞一双眼黑沉沉看他,无喜无忧,无怖亦无情,犹如两粒冻结在冰雪中的乌丸一般。少倾才应道:“自然是我。”

展长生复又叹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潘辞瞳孔微缩,仿佛刹那间射出两缕剑光,直刺展长生面门,随后却扬起一抹凉薄笑容,抬手牢牢握住寒铁栏杆,惨白手指却隐隐透出瘆人的青绿脉络,他短促一笑,应道:“成王败寇,弱肉强食,哪来的贼。长生,望山阵中的允诺,依旧有效。此时此刻,你千万莫要逞强。”

展长生指节冰冷痛楚交缠而上,冷汗顺着苍白额角滑落,却听展龙嗓音遥远至极,隐隐道:“……恶臭……我斩过……神国杂碎……”

展长生倏然一惊,便忆起展龙前言。

所谓恶臭,并非是一时气话,却果真是,蛛丝马迹。

展长生稍一思忖,便洞察了前因后果,突兀笑出声来,又道:“恭喜潘公子,得了神国青眼,羽化飞升,指日可待。”

潘辞眼神又晦暗半分,尚未开口时,那藤蔓却骤然收缩,将展长生外衫勒破,风翎衣亦是告急,爆发寸寸银灰灵光。潘辞大怒,却转头扬声斥道:“住手,不可乱来……左崇,你若伤他性命,我决不饶你!”

展长生却仍被那藤蔓卷缠紧勒,胸膛、手臂,处处受制,骨骼疼痛欲断,险些喘不过气来。

他仍是咬牙提起最后灵气,祭出桃木化石阵盘,刹那间水流乱卷,生出无数细小水龙,却尽是朝斩龙枪涌去。

那些不过手指粗细的小小水龙环绕斩龙枪,犹若万蚁噬象,去啃噬藤蔓。坚韧无双的藤蔓被这些细小水龙一咬,竟微微瑟缩,有了破损开裂的痕迹。

潘辞固然忧心展长生性命,如今见那斩龙枪有挣脱的征兆,却愈加紧张,扬手一挥,足边石地中又窜出数条藤蔓,一条去抢夺展长生手中的桃木阵盘,其余仍是尽朝斩龙枪卷缠而去。

展长生无力同他对抗,阵盘被藤蔓蛇缠,扯拽出铁牢,送回潘辞手中。

潘辞才伸手欲待接住,指尖触及时,那小巧阵盘四周一阵水波激荡,便形成了个半透明的人形。

竟是个苍颜鹤发的老者,头戴青色文士方巾,白须齐胸,颇有几分清高文人的风采。那老者一成形,便扬手狠狠朝潘辞脸上扇去,一耳光清脆响亮,水纹扩散了老远。

随后老者自然不客气,左右开弓,一面掴潘辞耳光,一面喝骂道:“孽障!孽障!孽障!孽障!”

虽在湖底也不见半点阻滞,耳光声声,喝骂不止,连绵不绝。

潘辞顿时被打得懵住,踉跄后退,只觉天地全失了踪影,只有两边面颊火辣辣疼痛,高高肿起,狼狈不堪。

此时一个声音大喝道:“住手!莫打我五师兄!”

湖底又是分波破浪,杀来一道素白身影,剑光呼啸,穿破水幕,将那老者斩为两段。

不料水波一阵激荡,那老者随之变形晃荡,须臾便又恢复,仍是狠狠扬手一掌,反手一掌,再补了数个耳光,方才气呼呼道:“我唐寅没有你这等是非不分、贪婪成性的猪头后人!哼!”

那老者话音一落,身形轮廓便如几缕水墨弥散水中,失了踪影。灰褐的桃木化石阵盘挣脱藤蔓,往铁牢中冲去。

那素白身影落在潘辞身边,急急唤道:“五师兄!”

潘辞金冠歪斜,发丝蓬乱,俊朗容颜果然像个猪头,青紫肿胀,连一双狭长星目也被挤压成绿豆小眼,便显出些许獐头鼠目的猥琐相来。

他苦笑道:“阿礼,你为何不喝下那药。”

许文礼道:“我心头不安,便验了那药……五师兄,你为何要迷昏我,独自下湖?那牢中……”

许文礼才一瞥铁牢,方才后知后觉惊呼出声,扔了他那五师兄大步上前:“长生!”

展长生全身藤蔓紧缠得愈发紧,风翎衣光芒黯淡,眼看就要破裂,骨骼声声作响,几欲被挤压断裂。他通身灵力亦是耗得七七八八,正是强弩之末。

斩龙枪却在此时骤然爆发万丈光芒,映得湖底一派透亮。散落的副刃一跃冲出铁盒,破开波浪直冲而出,落在展龙手中。

展龙随手一抄,将锋锐副刃牢牢握住,那副刃将他单手割裂得支离破碎,却不见半点血液流淌,唯有烈火自伤口中窜出,转瞬将附近湖水烧得滚热。

他一言不发,只如使匕首一般挥动副刃,将藤蔓根根斩断。那藤蔓嵌入体内太深,斩断之时,难免伤到展长生躯干。

然则最粗的几根,竟连展龙也动不了。

斩龙枪不斩死物,如今这般行径早已是竭尽全力,逆本性而为。

展长生自然知晓,只觉被这般绞死,好生狼狈,好生不甘,不禁凄然笑道:“师兄,若早知如此,你还要同我解除血契不成?”

展龙皱眉道:“自然要解。你这呆子,用金塔。”

展长生顿时如醍醐灌顶,暗道惭愧,心念微动,强运灵力召出金塔,拼尽全力激发。

金塔光芒四溢,遮蔽众人神识,展长生隐约听闻许文礼一声唤,却只顾得上去紧握住展龙手掌,二人双双自湖底失了踪影。

那藤蔓中间乍然失去目标,狠厉一绞,竟将自身绞成了一滩烂泥。

第六十五章:立誓

元化宗正处多事之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半个岛屿被湖底剧变震得轰响晃动,险些裂为两半。

这动静哪里逃得过左庄耳目?不过半盏茶功夫,就已追查清楚来龙去脉。

果然又与他那宝贝独子干系甚大。

左崇被捉拿回宗主议事堂时,兀自在抱怨,只道那长春派剑修哄骗于他。

左宗主白眉紧蹙,喝问道:“究竟背着我做了什么手脚?”

左崇跪在议事堂中,眼神闪烁,顾左右而言他了许久,方才低声道:“还请父亲屏退左右。”

议事堂中原本就只有左宗主与两名长老,左庄不耐儿子故弄玄虚,皱眉道:“赵长老与刘长老是你长辈,亦是我宗左臂右膀,无需隐瞒。”

左崇仍是犹豫,过了片刻,见父亲意决,不肯退让,只得叹口气,将他同潘辞的计划和盘托出。

说来却也简单,那四处碎刃隐藏之地尽在岛上,唯有副刃藏在湖中。那二人断然不会舍近求远,必当先取碎刃,再行湖底。

故而四处碎刃的阵法皆是隐匿阵,并无任何令人生疑之处。不过是为放松那二人警惕之心。

唯有副刃所在,一则利用杖叶湖下的深水阵,二则,便由潘辞布下神弃阵,所利用者,正是他不知自何处得来的神弃藤。

神弃藤名为神弃,自是出自神国,却周身密布细鳞,质地坚韧,并非纯粹的草木,亦非走兽,不见容于世,故而神弃天弃,只在人界、冥界夹缝处苟延残喘。

正因这奇特性质,生机锁闭,叫斩龙枪失了效用。

潘辞原本仍有后着,只是见展长生竟用不了斩龙枪,正中下怀,便未曾使出来。

左崇与潘辞勾结,自是各有目的。他乃是法修,饶是那斩龙枪强横盖世,也与他无用。潘辞便与他立约,助他捉拿、降伏斩龙枪,若是得手,改日只需将神枪借他一用,择日归还。

左崇固然怀疑潘辞用心,然则被展龙百般拒绝,又见展长生与展龙几乎形影不离,顿时警铃大作,便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只可惜他遇趁乱取展长生性命,反被潘辞阻止,到得末了,功亏一篑。魔枪无影无踪,就连潘辞师兄弟也不见踪影。

左崇哭丧脸色,只道:“父亲,孩儿知错……。”

议事堂内一派凝重,赵、刘二长老神色震惊,面面相觑。左庄听他一一道来,面色愈发黑沉,终是盛怒之下,抬脚朝左崇踢去,怒喝道:“你这孽障!”

这一脚踢得左崇猝不及防,仰面翻倒在地,左庄还待要再踢,那赵、刘两位长老急忙上前阻拦,劝道:“宗主息怒,少宗主天性纯良,被女干人蒙蔽,实非自己所愿。”

左崇倒伏地上,那一脚正中他胸口,犹如巨石砸上,顿时面色惨白,只不敢动弹,哭叫道:“爹爹,打杀孩儿了!”

左庄百年得此一子,平日里爱若珍宝,此时怒火稍歇,见左崇面色凄楚,哀哀哭泣,不觉半是恼他堂堂男儿如此不济事,半是心疼。

左宗主终是长叹一声,颓然坐在八仙椅中,重重一掌,拍在扶手上,愠怒道:“这畜生如何不是自愿,他平日里放浪形骸、追蜂逐蝶便罢了,如今惹来香贤圣宫尚嫌不足,连灭世魔枪也——!”

左庄终是怒极,一个用力,卡嚓声响中,竟将坚固的蝙蝠栖葫、蟠桃献寿铁梨木座椅扶手生生拗断。

赵长老乃是个端庄妇人,鬓发微霜,身着苍褐深衣,此时便使个眼色,刘长老心领神会,忙去搀扶左崇起身。

赵长老又微微福了一福,在左庄下首坐下,柔声道:“少宗主哪里知道其中利害,不过一时糊涂,日后多加看管便是。只是万没料到……那后生手中所持竟然是……宗主,魔枪现世,绝非吉兆。”

那左崇扶着刘长老手臂起身,惨白脸色坐在议事堂靠门口的椅子上,遥遥听见赵长老所言,急急直起身来,嘶声道:“胡言乱语!魔枪哪里就不是吉兆,那斩龙枪为人顶天立地,乃是个绝世好男儿……”

赵长老不待他说完,便禁不住以袖掩嘴,呵呵笑道:“那魔枪连人都不是,如何就成好男儿了?如若化个人形就能称作好男儿,这十洲三界里,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爬的全是好男儿不成?”

“你!”左崇暴怒,连胸口闷痛也顾不上,一拍扶手站起身来,不料堂上宗主一声冷哼,骇得他双膝一软,再跌坐回去。

左庄冷道:“崇儿,你最近愈发荒唐,修为停滞,道法荒废,连长幼尊卑也抛在脑后。今日起不要外出,去面北堂闭关罢。”

面北堂位处浮素岛以北,孤峰之上。十余里荒无人烟,又设有重重禁制,素来是处罚宗门弟子的苦寒之地。左崇闻言,面色凄苦,噗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膝行向前,泣声道:“爹,孩儿知错了,莫要把孩儿扔到那荒地去!”

左崇惯受娇宠,往日里使出这杀手锏时,无往不利。不料今日却碰了壁,左宗主竟硬下心肠,喝道:“还不送少宗主启程?”

伏麒闻声而入,一撩袍摆,恭恭敬敬跪在堂下,两手抱拳,才开口道:“拜见宗主……”

左崇已扑将过来,抓住伏麒手臂,慌张道:“伏麒!你同父亲说说情,莫要送我走!”

左庄板起脸,威严冷喝道:“议事堂中撒野,成何体统!还不快走!”

复又垂目,宽大鹤氅的袍袖在伏麒肩头一抚,柔声道:“伏麒,吾儿性命,尽数交托于你了。”

伏麒一凛,立时将头垂得更低,恭声应道:“属下誓死效忠!”

无论左崇如何悲苦哭嚎,却起不到半分效用,一路被伏麒带领众侍卫拖曳去了面北堂。

议事堂中乍然冷清,便显出几分凝重来。

刘长老上前一步,拱手禀道:“宗主,正所谓蜂虿入怀,随即解衣,此事耽误不得。”

左宗主白眉深锁,负手而立,清癯身姿巍然如山。

他面对议事堂高悬青石墙的三清祖师画像,沉吟许久,方才做了决断般,面色渐渐沉凝似古井幽潭。

左宗主取了三柱香,端严高举过头,对画像拜了三拜,肃然道:“三清祖师在上,弟子左庄今日恩将仇报、触怒天恩,实乃为匡扶正道,绝无半分私念。纵有责罚,只求祖师让弟子一人担着便是,莫要累及无辜,反伤阴鹜。”

敬香祝祷后,便暗运灵力,再摊开松枝虬劲一般的手掌时,赫然露出一枚色如墨黑的玄铁令牌来。

那令牌不过半个巴掌大小,两分厚薄,上宽下窄,同色云纹阳刻其上,浮突缠绕。

左庄握住令牌,灵力灌注其中,那令牌周围便缓缓散发出黑光来。

黑光如水扩散,刹那覆盖半个议事堂,并排列在议事堂两侧的八仙椅仿佛被无形仆从搬动,自觉自发朝两旁移去,在大堂正中空出一片圆型空地。

顷刻之间,黑光迷蒙中央,圆型空地银光莹莹,显露出两条身影。

赵、刘两位长老敛衣振袖,朝一对人影跪下,同声道:“赵英/刘权恭迎巡逻使。”

那银白身影渐渐清晰,却是两名头戴银冠,同色丝绦自鬓边垂下,身着银光闪闪长衫的一男一女。二人两手抱拳,朝宗主施了一礼,肃声道:“巡逻使木和顺/史素芳参见左宗主,宗主动用玄铁令,召唤吾等,不知所为何事?”

左庄道:“我要见盟主。”

同一时刻,金塔之中。

展长生脱离藤蔓束缚时,正是千钧一发,六铢衣、风翎衣接连碎裂,千钧重量,灌体而入。他虽半步金丹,二转修身,却终究还是血肉之躯,一时间沉重压力险些碾碎骨骼。

待落入金塔内时,只及听闻展龙一声沉沉呼唤:“长生!”

展长生强忍通身骨骼剧痛,颤抖手指紧握住展龙手腕,嘶声道:“师兄,不要离开。”

展龙道:“好。”

展长生心头一松,旋即人事不省。

而后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展长生时昏时醒,昏沉时黑沉死寂,醒来时却总能于迷蒙中见到一张冰霜般森冷清绝的容颜。

二转体魄日日好转,骨骼裂痕弥合如初,血肉重塑,经脉复生,展长生便渐渐觉出皮肉中万蚁噬咬般的刺痒。

他于难耐中低沉喘息,复又被温热泉水包围,浸润中缓解愈合的刺痒。

识海断续,他只隐约察觉自己衣衫褪尽,被展龙圈在怀中,温泉水浸湿展龙漆黑长发,粘贴在肩头。

如此又过了不知多少时日,展长生终于醒转,睁开双眼时,一时间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只默然仰望头顶幔帐。

正是金塔红楼内一处卧房,幔帐绡纱如青雾悬垂,将他隔绝在内。

展长生缓缓起身,撩开幔帐朝窗外看去。

他所处应在二楼,故而望见窗外青竹随风摇曳,犹若一片绿海。

当是时,绿海上空骤然转暗,却原来是一头巨型金羽雕当空掠过,那金羽雕耳目灵敏,显是望见了楼中的展长生,顿时张开银铸般鸟喙,清亮喜悦鸣叫一声,两翅猛扇,朝着展长生冲来。

展长生立在窗边,堪堪展颜唤道:“毛……”

却不料一道剑气冲天而起,自金羽雕翅尖擦过,惊得那妖禽之王一声惊叫,狼狈逃了开去,在漫天留下无数飞散绒毛。

旋即暗金光芒穿窗而入,落在房中,化作展龙人形。

与平日不同,又是素白端衣,衬得这男子宛若雪山谪仙一般,于冰冷寒凉中透出无上威严。

展龙一语不发,只捉住展长生左手手腕,为他探脉。

微带肃杀的灵力顺展长生经脉游走一圈,旋即收回,展龙脸色便和缓些许,“痊愈了。”

展长生展颜笑道:“幸而有师兄照料。”

展龙却冷哼道:“你那潘公子,险些要了你性命,他有心要同你结为道侣,却也不过如此。”

展长生苦笑道:“师兄何苦再取笑……我睡了多少时辰?”

展龙道:“半年有余。”

展长生虽早有准备,却仍是一惊,再看向窗外时,便更清楚看见了异状。

银足金羽雕愈发庞大,却被展龙威吓,只在远处徘徊,不敢靠近。那竹林亦是苍翠许多,茂密非常,想来当初埋入的那段竹鞭,眼下已长出新竹来。

果然是……修真无岁月。

展长生难免忧心起夏桐生、灵罴一家连同修业谷中众人来,皱眉道:“莫非……此时仍在湖底?”

展龙依旧立在原地,应道:“自然。浮素岛阵法修复,若是外出,必然触动。”

展长生叹息,转身看向展龙道:“那副刃……”

展龙道:“血孽滋长,神泉断绝,只得将它锁在库中。”

展长生心头更是愧疚,展龙在塔中守护他半年有余,却不知以师兄暴虐性情,究竟如何度过这些时日。

他依稀记起片段,每每清醒时,都能看见展龙在身侧,或是抱他入温泉,或是枯坐一旁。

只因他曾紧抓师兄手腕,叫他不要离开。

展长生心头一暖,柔声唤道:“师兄。”

展龙靠近他面前,抬手轻抚展长生先前睡乱的几丝额发,忽地沉声道:“你如今用不了斩龙枪。”

展长生眼神微黯,迟疑些许,却仍是道:“师兄,我如今实力不足,斩龙枪权且容我用一用,待他日……”

展龙道:“自然要让你用,然则血契并非良策,我另有一个法子。”

展长生心头一松,眉间郁色散了大半,上前一步,追问道:“什么法子。”

展龙手指仍在展长生额间,此时顺势下滑,便贴在那年青修士肩后,仿佛将他半搂怀中一般。展龙眸色稍黯些许,方才道:“立誓。”

展长生见他容色肃然严峻,心下微微忐忑,只恐展龙提个难为之法,无奈下却只得再问道:“如何立?”

展龙只稍一用力,便将他压回榻上,居高临下望他,神色如霜,手指却炙热,贴在展长生面颊反复摩挲,又缓缓下滑,将他衣襟拉开,露出一边略显瘦削的肩头来,“只需听我指示。”

第六十六章:有诈

展长生只披一件酱紫色素绉缎单衣,织料软滑,只用一条同色三棱罗带束在腰间,如今被展龙轻轻一拽,那单薄绸缎便水一般自肩头滑下,酱紫深重,肤色莹白,宛若剥去紫泥外壳,露出隐藏其中的鲜脆水嫩的春笋般,展龙隐然便生起一股近似暴虐的火热冲动。

楼中不见如何寒凉,展长生却依旧打个寒战,慌乱抬手去阻展龙手中动作,低声道:“师兄,塔中隔绝神泉,双修无用……”

展龙充耳不闻,反扣住这小修士手腕,轻易压在头顶,勾扯单侧衣襟,一路拽到腰间,半截身躯映入眼中,仿佛一段剥去外皮,汁水尚未收住的白杨树枝,光洁修长,柔韧有力,先前残留的伤痕残损,如今不见半点残留。唯有胸膛慌乱起伏,牵动两抹淡淡红晕,几欲刺痛眼眸。

展龙视线流连,少倾便俯身而下,灼热嘴唇压在展长生微凉肌肤上。

正如烈火遇上寒冰,展长生身躯霎时一僵,只觉胸膛险些被烫伤,酸热电流自左胸贯穿骨髓,眨眼窜遍了四肢百骸,不觉惊喘一声,一面挣扎,一面叫出声来,只是那嗓音也是尖锐变调,慌乱不堪,“师、兄——”

展龙只将他身躯牢牢扣在怀里,任他如何挣扎,也不过蚍蜉撼树,难以动摇分毫。扫吮吸含,直玩弄得那点绯红赤艳欲滴,硬若石粒,方才松口,却仍是啄吻一点,手掌自展长生腰身揉搓而下,哑声道:“许久不曾抱你,这是想我得紧?”

展长生只顾喘息哀鸣,竟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纵然想要反驳,肌肤浓烈触感,却半点作不得伪,若此时咬牙强辩,只怕展龙饶不了他。

展长生一面大窘,一面却又大骇,只得拿一双染红泛泪的眼眸瞪他,慌乱道:“你动了……什么手脚?”

展龙嗤笑一声,手指竟生生勒断雪蚕丝织就的三棱罗腰带,将展长生身上残余的遮蔽织物拽在手中,往榻下一扔,眼眸中竟隐隐泛了暴戾黑气,旋即扣住展长生肩头,将他压得动弹不得,身躯倾轧而下,长发顺着肩头披散滑落,垂至枕间,仿佛一道玄黑帘帐,将展长生禁锢其中,又促声喝道:“你空旷这许久,何需我动手脚,躺下。”

展长生全然不知展龙意欲何为,唯有肌肤贴合之处有若火烧,一路滚过血脉,烧得他咽喉发干,腰身发颤,一颗心跳得急若擂鼓,震得他连神识也一并混乱,只略略一挣手腕,反被展龙五指如铁钩样牢牢钳制,手腕肌肤骨骼被他箍得生疼不已。

不待他再开口,展龙另只手已然轻车熟路,往内探去。

展长生腰身一僵,直觉要抗拒入侵,却不过徒劳,任他百般抵抗,指节依旧故我寸寸深入,既润物无声,又势如破竹。

这般作为,二人往日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然则往日展长生总有借口,不过是练功修行,引神泉助长修为,难免百无禁忌;不过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过是——形势所迫。

如今金塔断绝了神泉感应,种种借口尽数崩塌,此行此径,同修行练功再无丝毫干系,却只不过是一场凡尘俗世间的纵情享乐、抵死痴缠罢了。

展龙却不见半分厌倦不耐,只按部就班、循序渐进,气息灼热撒落在展长生微凉肌肤,更激起别样欢愉。

过不多时,帘中便只余高高低低的惊喘低吟。

这金塔异界远比展长生二人初入塔时广阔,却依旧寂寥幽静,毛毛虽能任意飞落翱翔,独自久了,却未免有些无趣。

更何况主人初醒,它便被那霸道魔枪驱赶出老远,更险些伤了羽毛,不觉又是委屈又是恼恨,一心只愿能靠在展长生肩头撒一撒娇。

故而在远处飞了一圈,便磨磨蹭蹭朝着那小楼靠近。

离得约莫数里时,金羽雕目力何其毒辣,早已透过窗户瞧见了房中动静。

纵有帐幔遮挡,却逃不过金羽雕双眼。那魔枪竟将他主人压在身下不知如何欺压,但见展长生低伏头颅,赤裸后背耸起一道清晰弧线,汗湿且颤抖,虽被长发垂下遮挡面容,却仿佛痛苦至极,许是痛得狠了,便反手一掌,待要推开展龙。

不料反被那恶徒扣住手掌,十指交扣,压回榻中绵软织物里。

毛毛见展长生全无半点抵抗之力,任由那魔枪欺凌,顿时大怒,厉啸一声,引得长空下云层颤动,随后两翅猛扇,数道风箭狂暴射向窗内,一面加快速度,飞驰冲向小楼。

展龙哪里容得了它干扰,只一抬手,便将那突袭而至的风箭捏得粉碎,一掌击出,剑气咆哮,有若冲天洪流,涌出窗口,直朝毛毛扑去,撞得那妖禽王在半空连翻十余个筋斗,有若巨石一般直直坠地,激起了满地青草绿叶同凄楚哀鸣。

那剑气更是顺带将两扇木窗一带,重重合上,厢房之中,再无人打扰。

展长生气息凌乱,只用火热手指紧抓榻上细棉布,扯出几道深刻折痕,却仍是勉力出声,嘶哑道:“莫……莫要、伤了它……”

展龙俯身,只一记重重贯穿,顿时便听见师弟一阵啜泣呜咽,身躯细细颤抖,早已溃不成军。他将展长生后背濡湿黑发拂开,后背骨节分明,清晰起伏,弓成一道香艳惑人的弧度,魔枪那暗金眸色愈发深沉,下颌抵在展长生肩头,烧灼般气息便尽数撒在耳根,展龙沉声道:“那扁毛畜生以真火龙血滋养孵化,比你结实,死不了。”

一面又意有所指,手掌贴在展长生后腰暧昧厮磨,引得那小修士愈发承受不住,抖得手脚无力,跌回榻中,险些哭出声来。

不知时日的漫长缱绻,展长生几次昏厥,又几次醒转,到得末了,骨骼酥透,筋肉尽软,水一般瘫软无力,任凭展龙予取予求,

无上欢愉,透骨情热,逐渐催生出别样情愫。

展长生两世孤身,从未尝情爱滋味,此时却觉出了一份从未有过的眷恋暖意。

他昏昏且沉沉,情动而意乱,两手伸到展龙颈后搂住,小腿也勾缠师兄腰间,相拥得亲密无间,嗓音暗哑模糊唤道:“师兄……”

展龙稍稍放缓,将展长生汗湿长发拂至肩后,应道:“我在。”

展长生仰头,嘴唇贴上展龙骨节分明,清晰如刀刻的喉结,缓缓开合,蝴蝶振翅一般轻扫过男子肌肤,轻声道:“我喜欢你……”

这一声千回百转,蚀骨缠绵,正如火上浇油,展龙气息一促,更是横征暴敛,膨大到极限,粗鲁到极致,几欲将怀中人拆吃入腹。

展长生同他四肢交缠,血肉仿佛相溶于彼此,在攀至极乐时,压抑不住,啜泣出声来。

无论展龙是男是女,是人是鬼,无论成神入魔,展长生这一生终究要与他同命共运,结伴相携,不离不弃。

……哪怕有朝一日命陨仙途,若有师兄在侧,展长生此生足矣。

那金塔异界如今也分了晨昏,有日升月落,斗转星移的变化。

展长生醒转时,天光大亮,青竹林被不知季节的融融暖阳一晒,散发出清逸竹香,隐隐飘入房中。

不知何时木窗再开,将满室春情绵绵的气味散去了大半,展长生稍稍起身,便觉下肢酸痛僵硬,又跌了回去,一时间恼恨羞窘尽数袭上心头,不觉将整颗头深埋枕中,低喘出声。

一只手隔着被褥贴上他腰侧,热暖且厚实,稳稳按压,手法固然生疏,却胜在力道均匀,透骨暖意驱散酸痛。

展长生却在他手指触碰下,愈发面红耳赤起来,自被褥下伸出手,反握住展龙手腕,低声道:“不、不必……”

开口时才觉嗓音嘶哑暗沉,喉咙胀痛。

展龙收手,一身素白滚暗金边绣的深衣,坐在榻边,自床头取一杯冷茶,喝上一口,随后含在口中,低头喂他。

展长生本不愿同他这般亲近狎昵,却又难耐咽喉干渴,只得仰头贴上展龙双唇。

展龙却不轻易喂他,反倒唇齿缠绕了许久,方才渡入一口清茶。如此反复几次,展长生白净面皮再度红透,喝进去的水还不如烘干的多,索性侧头再不配合。

展龙也不勉强,只将茶盏放回床头,又道:“师弟言而无信,要罚。”

展长生愕然回头,不觉张口结舌问道:“我、我何、何时言而无信?”

展龙面色一沉,冷道:“你曾允诺,生辰时要为我煮一碗长寿面,如今已过去几日?”

展长生一时气结,竟坐起身来,哑声怒道:“若非你——”

他见展龙眉目间黑气凝结,竟有几分郁郁寡欢的落寞之相,又扫过他一身素白,便不觉住口,忆起当初展龙所言。

神枪出世,神鬼皆哭,天下万灵畏惧厌弃。就连往日神枪之主,屠龙仙人也要命他在出世之日,为天下人服丧。

若人人为斩龙枪现世而哭,就让我一人为你展颜。

展长生便抬手,不顾腰身痛楚,倾身拥住展龙,柔声道:“神枪出世,我自然是欢喜的。”

展龙不语,只是抬手搂住师弟细瘦腰身,只觉手掌触碰处细腻动人,有若开春时节萌芽的杨柳枝条,看似柔弱,却不惧春寒料峭、东风险恶,欣欣然伸展茁壮,来日便化作参天巨木,能抗血雨腥风,能敌山河崩裂,更能同他并肩而立。

二人耳鬓厮磨了些许时候,展龙才微一动手,取出一件金褐外袍给展长生披上,又握住他两手,十指交扣,掌心相合,再微微低头,眉心彼此贴合,气息交缠,分外缱绻。

展长生虽心中存疑,却仍是言听计从,配合他行事。

展龙方才低声诵念道:“汝若命天,则使天从之;汝若命地,则使地服之;汝若命水,则使水顺之;汝若命火,则使火护之;汝若命吾,则吾必从之,服之,顺之,护之……”

展长生直觉其中有诈,不禁想要后撤离开,不料一股强横灵力不知从何而起,将二人紧紧缠绕,竟半点也无法挣脱。

第六十七章:启程

一股锐利的庚金之气自展龙眉心蜿蜒而出,钻进展长生眉心。淡金色灵光仿佛一条金虫,轻若无物,快逾闪电,灌入印堂内。

眉心间所在名唤紫府,乃是神魂居处,于修士而言,至关重要。

刹那间剧痛贯穿,仿佛一柄巨斧斩劈而下,将他头颅砍为两半。

展长生低哑闷哼出声,身躯微颤,却挣脱不开那股卷缠灵力,展龙同他双手紧握,展长生掌心也被这庚金灵力贯穿。金环环绕在二人手腕、头颅周遭,将二人团团包围,再层层收束,没入皮肉之中,隐匿不见。

展长生身躯微微颤抖起来,汗湿重衫,强忍那强横灵力在经脉内左冲右撞,哑声道:“师兄——快停!”

展龙反将他两只手掌扣紧,念诵未停:“伤则代之,患则替之,祸则挡之,福则益之。以吾身代汝身,以吾命换汝命,天不能改,地不能移。百世万载,以此为誓!”

金色环状灵光渐渐扩散至二人全身,伴随悠扬清响,仿佛自亘古就存在至今,层层浮现,层层收束,没入皮肉之中。

展长生终于发力挣脱,后仰头要将师兄推开,厉声道:“展龙——”

展龙却略略低头,扣住他后脑,双唇交叠紧贴。

金光散去,周遭恢复如初,唯有展长生气息呜咽,粘膜扫舔胶着的声音隐隐响起。

又过了些许时候,展龙方才将展长生松开,垂眸看他许久,冷淡神色道:“——誓成。”

仿佛先前不过是同展长生约定,明日一早,去何处历练一般轻描淡写。

展长生勾住下滑衣衫,利落跳下床榻,不禁猛然刺痛袭上来,腰膝一软。他身形微晃,急忙扶住一旁木柜,急急运转灵力,待酸痛散去,便抬头瞪视展龙,神色中却只有震惊,颤声道:“师兄,你何必做到这般地步。”

展龙那番誓言,以天地与自身起誓,与他同时进退、共享祸福,日后若展长生受伤,则伤在展龙身上;若展长生受诅,则应在展龙身上;若展长生不幸命陨,则毁魔枪,仍旧留他一条命在。

器灵认主,本有三层,第一层最浅,不过是各取所需,主人助器灵炼化进阶,器灵便允许主人使用,此谓器誓;第二层更进一步,器灵自发护主,结为同盟,此为灵誓;第三层却世所罕见,正是如斩龙枪这般,立下命誓,要代主人受世间一切苦厄。万物有灵,灵皆惜命,谁肯轻易为人替命?

展长生却半点察觉不出喜悦甘甜,唯有满腔苦涩,不足为人道。

从压迫束缚的血契换作了护佑无私的命誓,当初相遇的二人,谁也不曾预料到今日。

只是展长生如今一心所求,哪里是魔枪服顺,天下制霸的野心,却不过是展龙一句,“我也喜欢你”罢了。

展龙见他笑容全无,不禁又焦躁起来,怒道:“三世无常斩龙枪看得起你,如何竟不知好歹?”

展长生道:“我哪里敢……师兄,多谢你。”

展龙方才神色稍霁,应道:“嗯,日后你好生修行,莫要受伤连累我便是。”

展长生也觉言之有理,低声应了。

他见展龙离了厢房,一跃而至楼下,又转过身来,候着他一道外出。红日高悬,光辉璀璨,泛金的日光落在展龙一身如雪素白的深衣上,隐隐生辉,有若冰雪的天仙,嗜杀的恶神合二为一,正静静望过来。

展长生便释然,收起那点旖旎小心思,同样迈出房外,一跃而下。

才行至楼外,展长生便踩到个硬物,移开脚时,便见一个灰褐色八卦盘赫然落在地上,竟是那被潘辞夺走的桃木化石阵盘。

他连道罪过,忙拾捡起来,拂去阵盘上的浮灰,依稀记起危急时刻,阵盘中有人影现身,将潘辞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如今看来,仙器择主,选了他展长生,而非那唐氏后人。

展长生不觉轻抚阵盘,低声道:“多谢前辈相助。”

那阵盘却死气沉沉,毫无动静,反倒有一枚银戒自阵盘下滚到展长生手中。

却是一枚上品的乾坤戒。

戒面符纹密布,早被抹去了神识,展长生朝其中一扫,只见灵石仙草堆积成山,法宝琳琅满目,光灿耀眼。他一时间便有些茫然问道:“师兄,这莫非是你的乾坤戒?”

展龙自他手中接了银戒,随意一扫,忽然嗤笑道:“那潘辞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自家祖宗顺手牵羊,到底大快人心。”

他将银戒抛回给展长生,又道:“并无什么惊世奇珍,只好留给修业谷中众人。”

展长生只稍作迟疑,便欣然收下乾坤戒,笑道:“师兄说得是。”

小楼外隐隐一层暗金光幕,此时减淡,缓缓消散无踪。剑域屏障一除,一头硕大金羽雕立时自半空砸下来一般直冲而下,强劲冲势先声夺人,竟将展长生撞得踉跄后退两步,只觉头顶乌云压顶,仿佛半座小山倾轧而下。

好在展龙冷哼一声,那金羽雕顿时噤声,双翅奋力扬起,刹住了前进势头,最后勉勉强强停在展长生面前,只激起一阵狂风,方才哼哼唧唧低垂头,想要往展长生肩头磨蹭几下。

展长生默然仰望,看向比自己足足高出三尺有余的金羽雕,扬手在它银色鸟喙上轻轻抚摸,柔声道:“毛毛,半年不见,你又壮实了。”

金羽雕任他抚摸,啁啾声宛若幼鸟,全不掩满腔孺慕思念,又将一颗硕大鸟头,朝主人肩头靠来。只是它如今体格庞大,唯有半颗头能堪堪蹭上展长生肩膀,一时间失落无比,仿佛连哼唧声也化作了悲泣。

展长生轻拍它鸟喙,叹息道:“妖禽莫非不会变形?”

展龙道:“你要它变形作甚?如今这般,正合乘用。”

他见金羽雕黏黏糊糊不肯离去,终是不耐,上前揽住展长生肩头,将这一人一鸟隔离开来。

金羽雕许是听懂他二人言语,突然张开双翅,全身抖个不停,有若筛糠一般。

不过半盏茶功夫,眼见得这庞然大物便渐渐缩小,化作一尺长的小雕,眼神闪闪发亮,振翅往展长生怀中扑去。

展龙手指微动,好在展长生眼明手快,跨前两步将那幼雕接在怀中,顺着金色细羽缓缓抚摸。展龙冷哼一声,背过身去,“你倒惯会宠着这畜生。”

金羽雕亦是灵通,顿时得意洋洋鸣叫几声,飞身一跃,两爪牢牢抓住展长生手臂,趾高气扬起来。

展长生道:“师兄何必同毛毛一般见识?”

展龙蹙眉道:“我看它不顺眼,竟敢当着本座的面同你亲热。”

展长生不觉失笑,却又觉胸臆间暖流涌动,靠近展龙身边,仰头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一吻,才道:“我只同师兄亲热。”

这番告白脱口而出,展长生顿时微觉窘迫,轻轻咳嗽一声,在展龙咄咄逼人的炙热视线下转过脸去。

展龙却突然抬手,在他头顶揉抚摩挲,沉声道:“启程。”

展长生暗自松口气,忙取出金塔,轻车熟路激发土行阵法,直朝地底钻去。

浮素岛上的巡逻卫士感应到异样地动传来,急忙禀报上级,再前往查探异常时,金塔早已遁去了百余里开外,不见踪迹。

如今四枚碎刃、半块副刃尽数收回,二人再不耽误,待离了元化宗范围,展长生立时召出木简,却被展龙拂袖一卷,收了回去。

展长生一怔,这木简受他灵力淬炼,早已等同半件本命法宝,旁人根本动不得。

展龙如今却举重若轻,随手便替他收了,那命誓竟能连通二人灵力,令木简视二人为一人不成?

展龙却不管他心头烦恼,身形模糊,化作了黑龙形态,微微垂下头颅,沉声道:“上来。”

魔枪龙形,自然远比那木简要快上数倍,展长生欣然一跃而上,立在后颈处。那黑龙稳稳升空,全无半点晃动,便径直朝着修业谷方向飞驰而去。

待路过永昌清河村时,二人落下。那村庄荒芜了许久,早已掩埋在蓬勃杂草间。幼时所住的茅草屋,与同村伙伴、小妹戏耍的晒谷场,娘亲洗衣的青石台,全被一片深绿掩盖,未曾留下分毫痕迹。

白云苍狗,物是人非。

展长生寻到当年夏元昭令人修建的百人坟茔,拜了三拜,便取出镇魂碑。

那镇魂碑在杖叶湖上一通收集,如今入手便沉了几分。他再如法炮制,放出镇魂碑,这次镇魂碑却只在坟茔上空悠悠悬停,并不往别处去。

这却是四周并无魂魄的征兆。

展龙道:“若是如此,只怕已尽入了冥府。”

展长生低叹一声,心道果然如此。

当年他一人也被冥使引走,其他人岂能独善其身?

如今也不过抱着姑且一试的念头,试探一番罢了。

第六十八章:上清门

展长生怅然收回镇魂碑,神色平静,无悲无喜,低声道:“师兄,我们回修业谷。”

展龙却未应他,只转过身去,朝远处眺望,漆黑剑眉微微蹙起,过了少倾,方才沉声道:“东南九百里,上清山上清门,有碎刃踪迹。”

上清门三字入耳,展长生顿时瞪大双眼,忆起吴宝儿尚在门中修行,十余年不见,却不知那小兄弟如今模样,便问道:“走不走?”

展龙此时才应道:“走。”

展长生乘了黑龙,九百里路不过半炷香功夫即到,二人在上清山脚下降落。

那上清山巍峨高耸,满山树木郁郁葱葱,入山口的小道旁,立有一座丈余高的苍青石碑,龙飞凤舞地刻了“上清”二字。笔力豪迈遒劲,洒脱肆意感扑面而来。

在那石碑后头,倒伏了两具身着下级弟子青布衫的尸首。

展长生蹲在一旁查看,尸首冰凉僵硬,外皮青黑,若非如今气候寒冷,只怕早已开始腐败,死去约莫已有两三日。

他又将尸首翻转朝上,顿时腥臭血味直扑面门,露出血肉模糊的前胸来,仿佛被野兽撕扯粉碎,洞穿胸膛。

这两名青年修士皆是胸膛鲜血凝结发黑,早失去活气,魂魄更是不知所踪,腰间储物袋、手中灵剑俱在,并非杀人夺宝的现场,只怕是被仇家杀上门来。

展龙立在一旁,视线从二人伤口扫过,突然一声嗤笑。

展长生问道:“师兄莫非看出什么端倪?”

展龙却一反常态,轻蔑道:“非也,不过瞧这凶徒手法拙劣,令人齿冷罢了。”

展长生却听出展龙非但轻蔑鄙薄,更藏有几分愠怒,只是见他不肯明说,也不追问,只沿着山路,信步朝顶峰行去。

上清门护山大阵残破,人人可进,展长生二人入内时,那大阵终告破裂,血腥味渐渐扩散到郊外,引来无数野狼狗豸,啃咬尸首。

淅淅沥沥撕扯声同呼哧呼哧喘息声自四面八方传来,正是满山大餐,便宜了上清山方圆十余里的野兽。

展长生愈往上走,视野之中尸身渐渐增多,先前行上千步才见到一具,随后百步内能见,如今靠近上清门正殿时,三步五步,便有尸身倒伏。

那上清门虽不过下三品末流宗门,正殿却仍然修得富丽堂皇,颇有气势,此时红漆大门洞开,打磨齐整的青砖石上横七竖八尽是气绝身亡多时的上清门弟子。

展长生迈入殿中,大殿幽深,祖师神像庄严,却未曾留下多少打斗痕迹,唯有地上死尸,个个胸膛洞穿,血流成河,竟似全是一击毙命。

展长生愈发心惊肉跳,一撩衣摆,匆匆朝内行去,用了半个时辰,将门中上下搜索个遍,总共六百八十二具尸首,并无一个活口。

其中,并未见到吴宝儿踪迹。

却不知那小兄弟是侥幸逃过这灭门大劫,还是早已殒落仙途。

他最后便立在上清门后山,打量着空地上成片狼藉,空地尽头的山壁上嵌有一道铸铁的灰褐厚实大门,此刻已被劈为两半,一半倾倒在地,一半残破不堪。

地上数十名修士穿着精心裁制的杏黄道袍,身首异处,残破法宝扔了满地,看情形,当初曾有一场不死不休的恶战。

展龙皱眉道:“这洞中封了一枚碎刃,可惜三日前就被取走了。”

展长生往四周打量,过了片刻方才道:“这杀人者分明是为碎刃而来,又何必滥杀这许多无辜。”

展龙只一拂袖,将那半扇残破铁门也一道击得轰然裂开,砸落地上,腾起阵阵烟尘,冷笑道:“入宗门者,受宗门照拂,为宗门卖命,死得其所,何其快哉,你愁什么?”

展长生无言以对,只得垂眸,脚边一具无头尸映入眼中,颈项被齐齐斩下,切口平滑整齐,两侧低矮,中间微隆。

他颇觉这伤痕眼熟,轻咦一声,蹲下身去,仔细查看。

指尖抚过伤口时,隐约有灵力残留,却并非五行中任意一种,反倒杂驳不堪,犹如凡人浊气。

展龙见他神色严峻,亦随之蹲下,在伤口一抚,便道:“此人以武入道,实力强横,若假以时日,当可肉身成圣。”

展长生听得耳熟,忽然动容道:“这伤口是从两侧往中间斩下,此人使的是双剑。莫非……”

展龙便颔首,将他心中所思一口道出:“胡岩风那厮的三皇荡寇剑,使得愈发纯熟了。”

三皇荡寇剑乃是一件仙器,能随使用者修为进阶而增长,最后分解为天皇、地皇与人皇三柄剑。只是以胡岩风修为,尚且只能驾驭地皇、人皇双剑。故而那修士被斩头时,颈项左右各一道切口,在中间会合,有若被剪刀剪下来一般,正是胡岩风使那双剑的特征。

展长生低沉叹息,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然则自夏侯琰现身时那句香贤圣宫开始,他便有预料,迟早要再同这仇人对上。

只可惜……迟来一步。

展长生面色如霜,耳根却泛出一层绯红,正是在全力克制怒火。

展龙转身朝后山另一侧山洞行去,那山洞防御阵法一样被破坏,二人轻易入内,推开未曾被破坏的半掩铁门,穿过一段十丈长的通道,便见到了内里的景象。

十余个高逾一丈的松木架依次排列在空旷厅中,架上架下,有一层厚厚的骨白碎玉堆积,仿若凛冬大雪降落,经年不化。

展长生指尖抚了一层玉屑捻动,粉尘簌簌落回架上,这房中所存尽是上清门人的本命玉符,若是殒命,玉符碎裂。

眼下这碎裂玉符,足有上万枚之多,故而堆积如雪。乃是上清门自创立以来,所有门人的玉符残留。

展长生见惯生死,此刻亦不曾动容,只细细搜寻吴宝儿的本命玉符。

仔细搜索下来,却不见踪迹,反倒寻到了另外几名童子的玉符,却原来于数年前就渐次碎裂,丧命于修行途中。

展龙见他不肯死心,要在架上再翻找一次,垂手握住展长生手腕,提醒道:“既然遍寻不见,自然早被人取走。”

展长生挫败收手,长叹道:“什么人非要取那山村少年的本命玉符……莫非是胡岩风不成?”

展龙道:“十有八九。”

展长生剑眉深锁,只觉心头沉沉,竟有些郁结在心。

展龙立在他身侧,抬手将他头颅轻轻压在肩头,低声道:“长生,路长且阻,仍需迎难而上。”

展龙肩头暖热厚实,仿佛有无穷精力传来,抚慰身心,将心头硬块点点融化。展长生宁和闭目,靠在他肩侧假寐,“有师兄在,我不敢退。”

展龙冷哼道:“怨我逼着你不成?”

展长生忽然玩心大起,恶劣一笑,仰头在展龙下颌上轻轻一吻,轻声道:“师兄不曾逼着我,却总是圈着我。”

展龙眉头一挑,半眯了暗金双眸看他,“圈?”

展长生握住展龙一只手腕,轻轻拉到自己肩头放下,方才答道:“圈。”

展龙气息不觉一沉,倏然收回手去,转身朝门外走去,行了数步却又停下,皱眉斥道:“从哪里学来这种陋劣,简直——不知羞耻!”

展长生瞧着他步履匆匆,朝山洞外走去,往日威严冷漠的背影,此刻竟隐约带了些许仓皇,不觉展颜笑开。

笑了一时,方才转过身去,对满室残碎玉屑肃容施了一礼,“列位上清门前辈,谢各位照料吴宝儿,多有打搅,告辞。”

旋即退出山洞,取出随身携带的几样土行材料同桃木化石阵盘,在洞外一番布置,设下个防护阵法。

不料他才布置完毕,甫一激发阵盘,那阵法绘在地面的圆形符纹便一阵褐色光芒闪烁,手中阵盘也亮起同样光芒,二者彼此呼应一般,地面光芒一窜,竟全数钻进阵盘当中。

地面布下的阵法,却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阵盘当中,那十二条刻痕中为首的一条,便隐隐亮起些微褐光。

展长生又伸手摁住那条褐光,尝试注入灵力,阵盘光芒再闪,眨眼就放出一个防护法阵,环绕在他身周。

阵法素来攻防威力奇大,却因其布阵繁琐、又只能固定在原地而颇受限制。展长生也不过能利用些风刃水箭对敌,这桃木化石阵盘,却能提前将阵法储备其中,临阵释放,也不过一瞬。

若是如此,那坚不可摧的金刚护法阵,和无坚不摧的千箭杀灭阵,皆可随身携带,这等效果,当真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逆天威力。

展长生顿时将满腔烦恼抛在脑后,立在洞口钻研阵盘。

不过小半个时辰,展龙不知从何处折返,却瞧见师弟痴迷把玩手中阵盘,取出法阵各色材料,在山洞前连续布阵收阵,一时俯身仔细绘制阵纹,一时仰头环顾评断四周风水,一时又迈步丈量测算阵纹距离,不时喃喃自语,冥思苦想,早已陷入浑然忘我境地,不知今夕何夕。

展龙负手立在一旁,冷眼看他奔忙。

不觉间日头西斜,夕照金光洒在寂静山头,又一点一点黯淡收拢。

日落月升,新月如钩,稀疏星光被阴云遮挡,几乎看不清楚。山间风急急吹拂,颇有些山雨欲来的气势。

展长生方才仰头长舒口气,深深一嗅湿气,喃喃道:“只怕要落雨了。”

不料听闻身后一声冷哼,展长生如梦初醒,转头果然对上展龙沉怒眼神,他一时心虚,却按捺不住心头喜悦,上前两步,将展龙紧紧抱住,侧头埋在他颈侧,手臂微微颤抖,险些喜极而泣,“师兄,我如今,终于可以找天孤城寻仇了。”

第六十九章:断袖绝义

先前被冷落的怒气转眼便烟消云散,展龙抬手轻轻抚过师弟后背,低声道:“好。”

二人便不再耽搁,径直回了修业谷。

谷中依然一派祥和平静,屋宇林立,却又比往日多了些喧嚣,正是一人一熊在演武场中比试。

一熊乃黑百毛色的乌云灵罴团团,一人则是个身着明黄短衫的十二三岁模样小小少年。

那少年生得机灵结实,一身肌肉被晒成小麦色,短衫衣襟开敞,露出颈项间一条银链,坠着块质地上佳的羊脂白玉佩,随着那少年动作在锁骨下轻晃。

团团如今足有青年男子的体格,兼之毛发蓬松,更显得体格庞大,收了利爪,只在喉间威胁低吼,进退扑压,与那少年竞技搏击之术。

演武场四周围满人群,热闹起哄,许文礼白衣耀眼,赫然置身其中,那毁容而痴傻的乐安一身绛红长袍,跟在许文礼身后亦步亦趋,仿佛过节一般,神色喜气洋洋。

周围修士亦是高声喝彩鼓掌,又不时出言指点,教那少年如何运用巧力,或闪避或攻击,拳拳皆击中团团关节要害。

那少年虽然稚气未脱,却一派沉着,举止间颇有大家风范。身法灵巧,隐隐有七禽诀的踪影,或掌或拳,朝团团茸茸皮毛间招呼上去,却只是点到即止,连半根毫毛也不曾伤到。

如此缠斗了不多时,团团便哼哧朝地上一滚,肚皮朝天,再不肯同那少年动手。

众人喝彩,皆簇拥上前,将那小少年包围在正中。

那少年亦是笑容满面,应对各位长辈夸赞指教,颇有点进退有度、谦恭而矜持的气度。

展长生不敢相认,便低声问道:“师兄,那少年莫非是夏桐生?”

展龙冷嗤道:“你当这修业谷中有几个小畜生。”

展长生不由失笑,应道:“说得也是。”

不过少倾,众人便瞧见了立在一旁观赏的展龙师兄弟。

顿时群情更为激奋,却又迫于展龙煞气凛冽,众人不敢近前,只立在原地,甚或后退几尺,纷纷拱手敛衣,行礼如仪,扬声道:“掌门师伯,大师伯,你们可算回来了!”

那小少年更是高声喊道:“爹爹!”三步并作两步,乳燕投林般扑进展长生怀里。

展长生急忙上前,随手将他接住,只觉手臂间一沉,竟重了许多。不觉含笑将夏桐生抱在怀中,转头看向缓缓醒来的乌云,轻拍它头顶,道:“这些年多亏有你,乌云。”

乌云只是低垂头颅,轻轻在展长生手掌下磨蹭,喉间发出低沉呼噜声。

展龙依然不喜人群聚集,只道我去闭关,就自原地腾空而起,折回了石屋。

他如今收回五片碎刃,难免心急要将其炼化。

见那凶神一走,众人顿时精神振作,呼啦啦包围上前,一路簇拥展长生进了议事堂。

二男一女三名修士,名唤刘忠、张易、风瑶的为首,同展长生一一讲述这些时日的经历。

通天坊劫难之后,迁址改设于天福城。这天福城乃是仅次于天孤城的大城,又是化外七城六郡之中首屈一指的富饶之地。

又位处化外中心领域,无论南来北往,交通便利,原本就是个交易经商的风水宝地。

当初通天教本就有心设坊市在此,怎奈先代魔王贪婪成性,课税极重,故而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崇尚无为而治,赋税最低的天眠城。

如今天眠城群龙无首,留霜一群属下整日里争权夺利,城民众日惴惴,接连出逃。若非那天眠城地处偏远,又万年冰封,只怕早被其余魔城吞并。

展长生又问道:“那天孤城有什么动静?”

张易回道:“天孤城同永昌议和了。”

天孤城自吞并琼英、长宁二州,这些年来一路势如破竹,几乎直破京师。却只不过同永昌国王签订城下之盟,便全军撤离。

如今边境平和,百姓安居乐业,千里无战事,着实可喜可贺。

只不知彼此签订了什么盟约,夏侯琰竟将琼英、长宁交出来,由永昌派遣义昭王镇守。

展长生不觉失笑道:“永昌王室怎的就学不会教训,竟然又派个王爷来,夏王室究竟生了多少王子?”

张易亦是笑道:“这王爷乃异姓王,又是琼英长宁的故人,姓胡名岩风,天赋惊人,竟然以武入道……”

展长生两耳嗡嗡作响,竟有些听不清张易后面的口若悬河。

“……那胡岩风倒念旧,上书天子,将胡氏满门上下尽皆厚葬,又在祖母灵前守足七日七夜,带孝星夜折返长宁……”

“啪!”一声脆响,张易方才住口,满堂皆惊,大气不敢出,望向展长生。

展长生慢条斯理,将掰断的半条梨花木扶手放在一旁几案上,神色自若道:“椅子旧了,眼见得年节将至,换了罢。”

那梨花木雕的貔貅伏云圈椅总共三十六把,乃是风瑶两月前亲往通天坊挑选购置,用的是灵脉滋养的百年酸梨木,质地坚固,能挡凝脉剑修的全力一击。

展长生一介法修,这般举重若轻便将其折断,不免令人心生畏惧。

风瑶笑道:“库中尚有新椅,我叫人换上就是,掌门师伯不必记挂心上。”

夏桐生在先前就不耐听张易东拉西扯,只一个劲拽展长生衣袖,展长生只得道:“我还有事要谈,你先同团团圆圆去玩耍。”

他又唤出毛毛,夏桐生终究小孩心性,孺慕够了,便玩心大起,带毛毛与一众妖兽浩浩荡荡外出了。

展长生又同众人寒暄片刻后,门人便各自散去忙碌。

他对刘忠道:“我或许有个法子能保傀儡,还要好生思忖思忖,改日去寻你。”

刘忠原本毫无眉目,那些朱衣的修士已有两个身死道消,更令他焦躁如热锅上的蚂蚁。

如今听闻展长生这般允诺,顿时如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大喜应是,急急往山洞去了。

风瑶张易亦跟随告辞,风瑶方才慢悠悠抱怨道:“掌门师伯一回来就坐坏了椅子,那圈椅可是我买来充门面的……两百枚灵石一把。”

展长生一怔,“竟然这般贵?”

风瑶道:“百年灵养酸梨木,刻成这三十六把貔貅伏云,单是损坏的刻刀便堆积如山。”

那酸梨木乃是上好的炼器材料,这议事堂满室座椅,能炼制上百个防御梨木环,足可武装这斩龙门上下。可当真是……穷奢极侈了。

风瑶见展长生满目惊愕,生怕他不赞同,忙上前解释道:“我斩龙门生于微末,难免被人轻视,这梨木椅若用上几十年,人来人往坐下摩挲,就能生出玉润包浆,身价暴涨。若有客人到访,断不至丢了斩龙门面子。更何况这酸梨木已被炼化过,危急时刻,还能当作防御法宝。”

展长生听罢,不觉叹气,终究女子细心,能将这些人情来往的事也考虑周全,便又忆起一件事来。

他犹豫稍许,却仍是将潘辞那枚乾坤戒取出,递给许文礼道:“这可是你五师兄的私物?”

许文礼面色一僵,却仍是接过一扫,旋即摇头掷还,“五师兄并没有这枚乾坤戒,戒中也没有可辨识的珍贵法宝。不知什么人的。”

若是如此,这乾坤戒究竟从何而来?

展长生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去追究,遂转手将乾坤戒交给风瑶,又道:“一切有赖几位打理。”

风瑶接过,同张易一道肃容回礼道:“请掌门师伯放心。”

待那二人也退出议事堂,便只剩了展长生同许文礼,一时间无言以对。

展长生微觉尴尬,过了少倾,方才笑道:“那小傻子不缠着你了?”

许文礼将茶盏往几案上一放,冷哼道:“哄他去睡了。”

展长生又道:“我要回屋见师兄,阿礼同我一道罢。”

许文礼一言不发起身,行至议事堂门口,方才恶狠狠道:“带路!”

展长生召出木简,带他一道自修业谷飞往石屋。山间寒风一日强过一日,隐隐有雪花飘伶,四野寂静无声。

木简上也是一派寂静,展长生只得咳嗽一声上又道:“这石屋所在只有我同师兄知晓,修业谷中,我只带你一人去。”

许文礼只冷笑道:“不胜荣幸。”

展长生见他怒气冲冲的模样,只得低叹一声,再不言语。

木简悄无声息疾驰,遥遥望见石屋外的山林时,许文礼才闷闷开口道:“你怎的不肯问一句我师兄可好?”

展长生道:“阿礼,他处心积虑害我与师兄,我二人险些在杖叶湖底丢了性命。”

许文礼怒道:“胡言乱语!我师兄对你一见难忘、情根深种,爱你尚且不够,又岂会害你?”

展长生立在木简前头,低眉敛目,仍是安静道:“我有个水系法阵,能重现那时的光景,不如布给你看。”

许文礼住口,过了良久,木简徐徐降落在玉液灵花外的林间小道上,许文礼一跃而下,往前迈了两步,方才停步道:“不必了,你从不曾骗过我。”

许文礼转过身来,这白衣剑修经过几番历练,气度亦是愈加沉稳,黑眸清澈分明,镇定看展长生,道:“他终究是我五师兄。”

展长生收了木简,不急不徐向他走去,一面暗自警惕,一面应道:“阿礼不必担忧,凡事但求问心无愧而已。”

许文礼默然少倾,一对漆黑剑眉深锁,随即便抓住衣袖一角,朝展长生一递,又道:“抓好!”

展长生不明所以,却仍是按他所言,抓住了许文礼云白滚青竹棱锦边的衣袖。

旋即剑光一闪,半截衣袖款款垂落在展长生手中。

许文礼眼圈微红,语带哽咽,怒道:“我同你断袖绝义!”

“……”展长生终究不忍,劝道:“是割袍绝义,割的是袍角,而非衣袖。”

许文礼一噎,先前升起的满腹悲愤竟转眼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得恶狠狠一瞪展长生,只道:“意会即可!那小傻子,你照顾好他。我同你相识一场,日后若再碰面,我自会避让两次。若有第三次见面,必定不死不休!”

展长生见他决意如此,心头亦是沉沉,这青年与他脾性相投,如今断袖……割袍绝义,委实可惜。他将手中半截衣袖布料握紧,低声道:“阿礼……你听我……”

许文礼喝道:“不必再提!展长生,保重。”

展长生只得叹息一声,又道:“阿礼,你也保重。”

许文礼召出飞剑,一跃而上,眨眼就去得无影无踪。

展长生怅然望向青空,身后有脚步声沉稳靠近,立在半尺开外,默不作声。

展长生方才笑道:“师兄,人心叵测,我累了。”

展龙却不答话,只道:“……六,七,八,九,十……”

展长生顾不得伤感失落,不觉奇道:“师兄,你数什么?”

展龙微微仰头,望向远方,续道:“……十五,十六……”

数至二十六时,天际重现了一道青金剑光,眨眼就扩大,迫近眼前。

数至四十二时,那青光停在二人前方上空,白衣剑修飞身而下,怒气冲冲大步迈来。

数至四十六时,许文礼便停在展长生面前,摊开一只手,冷声喝道:“还给我。”

第七十章:闭关

展长生当他折返是为取隐身腰带,心念甫动,便将那绣纹华美的银色腰带取在手中。

递给许文礼时,展长生尤不死心,又道:“阿礼,乐安若见不到你,定然伤心。”

许文礼一语不发,却不肯接那腰带,只板起脸,一把拽回被割断的半截衣袖。

展长生心头一动,不觉嘴角微勾,只安然看那青年抬高手臂,将半截衣袖靠近断口处。

那宝衣一阵银青光芒闪烁,断裂处丝线细密伸展,接驳,不过几息功夫,便恢复如初,不留丝毫裂缝。

待衣衫恢复,许文礼却瞥到展长生嘴角微扬,顿时怒道:“你笑什么!”

展长生忙敛了笑容,正色道:“阿礼,我有紧要事问你。”

许文礼全无半点笑容,略一点头,“我也有紧要事同你讲,带路罢。”

随即便自然而然,跟随在展龙与展长生身后,施施然迈入石屋结界之中。

那结界内花草葳蕤,玉液灵花同融阳草彼此呼应,一派欣欣向荣。许文礼虽然貌似心事重重,却仍是被这眼前美景吸引,不觉有些微失神。

展长生便放缓步伐,拉住展龙手臂悄声问他:“师兄,莫非你料定了许文礼将取而复返不成?”

展龙有剑域屏障,并不担忧被许文礼偷听了去,只沉声道:“来世之刃不过半枚,哪里算得出这些微末小事。”

展长生一愣,又问道:“既然不曾预料,为何要计数?”

展龙道:“那小子既然叫你不痛快,若是数到一百还不肯回头,我就去宰了他。”

展长生终究做多了凡人,此时此刻,下意识便抬手捂住展龙的嘴。

展龙却误以为他要投怀送抱,只握住展长生手掌,垂首在他掌心中落下一吻。

正是无巧不成书,许文礼也在此时转身道:“那融阳草……”

如此那师兄弟一个吻手心,一个仰望的情景,便尽落入许文礼眼中。

他略顿了顿,方才淡定如常开口道:“你师兄弟要亲热,待我三言两语说完走了不迟,何必这般猴急?”

展长生只觉手心灼热柔软,耳根亦是腾起一股烈火般烧红滚烫,急忙抽回手,却不知如何答他。

反倒展龙若无其事,停下脚步,负手而立道:“既然知道,就长话短说,莫要扰人安宁。”

许文礼暗暗咬牙,却不敢反驳,只哼一声,转过身去。展长生抬眼仰望展龙,见师兄颔首,便急忙赶上两步,引他入了石屋。

二人分别落座,许文礼便开门见山道:“我前些日子得了一条小灵蛇,你那融阳草送我些。”

展长生自然满口答应,又笑道:“阿礼,你肯回转,我真欢喜。”

许文礼先板起一张脸瞪他,却见展长生笑容犹若三春暖阳,一片融融春光,他那点铁石心肠便犹若残雪遇了骄阳,冰渣落入烈火般,转眼化得干干净净。

许文礼长叹一声,盘腿朝贵妃榻中惫赖一靠,低垂头颅,这素日里意气飞扬、活力充沛的青年剑修竟露出疲态,懒懒合上双眼。

展长生踌躇片刻,见他消沉若斯,终是坐在一旁问道:“阿礼,你师兄可安好?”

许文礼仍旧冷冷一哼,又道:“事已至此,你何必假惺惺问我。”

展长生只得嘿然不语,二人仿若同床异梦般,一个看墙角,一个看屋顶,石屋中静谧如凛冬冰川。

最终仍是许文礼叹息一声,打破寂静,“五师兄……不知修了什么邪术,招来那妖藤,如今遭了反噬,不省人事已有半年。两位师父四处求医问药,却不见进展。”

展长生沉吟片刻,只道:“那神弃藤世所罕见,只怕难以应付。”

许文礼叹道:“果然你也知晓这妖物,我虽有心多问几句,怎奈师门下了诛杀令,若在此刻求你原谅五师兄,未免不近人情了些。”

展长生眉心微微蹙起来,问道:“诛杀令?”

许文礼一动不动,连眼皮也不曾睁开,沉沉应道:“掌门有令,凡我长春派门人,如遇展长生,必诛之。”

展长生不觉失笑,眉头一挑道:“不胜荣幸。”

许文礼倏地睁开双眼瞪他,眼神锐利如剑,冷道:“你当真不知其中利害不成?”

展长生道:“令师疼爱弟子,迁怒于人,也是人之常情。我如今实力抵不过长春派,日后躲着点就是。”

许文礼脸色却愈加阴沉,又道:“同我长春派交好的各大宗门,不知为何这次竟同仇敌忾,一道发了诛杀令。”

展长生方才一愕,若长春派掌门是为痛心爱徒,迁怒于他,其余门派却是所为何来?

若说是皆为潘辞抱不平,未免牵强过头。

那边厢许文礼兀自在报门派名称:“五柳符箓门、雨露派、元化宗、金甲山庄……”

展长生又是微微动容,直起身来,沉声打断他问道:“元化宗?”

许文礼道:“正是,左宗主因五师兄在他岛上受伤,有愧于心,故同我派一道发了诛杀令,已派出元化四护法四处寻你。”

若是旁人要助长春派也就罢了,元化宗上上下下,全有赖展长生与展龙相救,如今却忘恩负义、翻脸无情,竟要来取他性命。

展长生或是见惯人情冷暖,世事险恶,此时竟半点不觉愤怒,反倒笑出声来,随即笑叹道:“当真叫我眼界大开。阿礼,既然诛杀令已下,你为何不动手?”

许文礼冷嗤道:“我打小就不爱听令行事,他要诛杀,我偏不肯。”

展长生一声轻叹,只觉宽敞石屋内憋闷得慌,便站起身来,步出门外。

灵罴一家同夏桐生不知何时折返,正在百丈开外的石屋旁懒洋洋晒太阳。

正是晌午时分,日头正盛,照得林间青雾蓬生,融阳草银光闪闪,虎头橘红里透黄,玉液灵花紫荧荧犹若彩笔描绘,色调斑斓犹若热夏。

石屋另一头,山壁内隐隐透出烈火煞气,正是展龙在炼化碎刃。

许文礼也随他迈出屋外,复又问道:“长生,你有什么打算?”

展长生道:“唯今之计,只有闭关修行。阿礼,你回去罢,莫再来了。”

许文礼一愣,一怒,旋即醒悟过来,复又一叹,将腰间一枚方胜型墨玉佩缓缓解下,一面解一面沉声道:“长生,你不必为我操心。修道等同逆水行舟、与天争命,千难万险,才能炼就通天本领。整日依附师门,终难有大成。我必以一己之力,寻吾之大道、立吾之天命、正吾之道基,待他日正道,再将此符开启。”

那青年语调铿锵,掷地有声,一面将那墨玉佩合在掌中,无形剑气自四围而起,将玉佩密密包裹。

眼见得浓墨黑色渐渐褪色,过不了多时,那玉佩便化作一块平平无奇的白石头。

许文礼将这封印妥当的门派玉符往乾坤戒中一扔,突然展颜笑道:“无拘无束,好生轻松。长生,你身为斩龙代掌门,岂能见死不救?”

展长生不意他竟做到如此地步,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停了好半晌方才叹道:“我若是还赶你走成不成?”

许文礼又板起脸来,道:“不成。”

二人面面相觑,终是相视而笑,前嫌尽释。

随即许文礼便取了融阳草,回修业谷居所,去摆弄他那小灵蛇。

展长生又唤来夏桐生,仔细考较他学问法术,末了不觉汗颜。

这小少年学文习武,锻体炼魄,半点不曾耽误。追问之下,竟然是刘忠同布法大仙时时悉心教导的功劳。夏桐生如今根骨稳健,筑基指日可待。

他又取出种种法宝灵丹,在夏桐生石屋中放了满满半屋,夏桐生却道:“爹爹,我不要,我只要爹爹和大师伯下次外出时带我一道去。”

展长生盘算一番,他眼下几件事,却不便带个少年瞧见,便正色道:“待我金塔炼成,便能时时带你一道出谷。”

夏桐生听闻,立时抱住他一条手臂朝屋外拖拽,竟似要将他驱赶出去。

展长生愕然,“桐生……”

夏桐生肃容道:“我不耽误爹爹修炼,爹爹快些炼成金塔,切记君子一言九鼎,你可不许诳我。”

展长生哭笑不得,只得随他退拽,出了石屋。

又在门外查看了灵罴一家的状态,为乌云留下灵兽丹、仙草、能增益灵兽修炼的灵符秘药。

又对众崽子叮嘱一番,叫毛毛留神看着,方才返回石屋。

展龙炼化甚为稳定,展长生先前还时时分神关注,到末了,便全心沉浸在修炼之中。

那桃木化石的阵盘能储藏的法阵不分品阶,只同使用者修为有关。展长生如今能施展最高三阶法阵,至强者不过一式山崩地裂,能撼动十里方圆的土地。其余风刃水刀,看似锋锐强横,实则能被金丹以下的修士轻易闪避格挡。

若要进阶,尚需时日。

故而他便精心布阵,在阵盘中储满十二道法阵。

随后再取出镇魂碑,对着水叶舟所传的操纵之法摸索起来。

镇魂碑只比最初沉了少许,展长生神识沉入时,便瞧见一片深厚绿冰晶之中,点点细小光点,明暗大小不一,犹若夜空繁星。

每一点星光皆是一个魂灵,愈明亮硕大,魂灵便愈加完整强壮,愈暗淡细微,那魂灵便破碎孱弱,不堪一击。

按水叶舟玉符中所记载,能练魂兵者,需当魂灵完整强韧。

至于那些破碎残魂,早已失了本相,只能充作魂兵的养料,供其吞噬。

展长生便照着玉符所载方法,挑了十个犹若夜明珠一般闪烁的明亮魂灵,绘制符纹、念诵咒语,全神贯注催动灵力。

一盏茶功夫里,十粒魂灵里倒有一半受不住法术催动,散成了一团乱麻。更有甚者,竟狂性大发,转而吞噬身旁的完整魂灵。

展长生渐渐后背泌出冷汗,只觉一股暴虐心思直直冲上脑门,急忙咬破手指,剧痛激得头脑一凛,堪堪冷静下来。

第七十一章:炼魂

展长生镇定心思,神识再沉入石碑之中,逐渐将灵力术法抽离。

灵光撤去时,十粒完整魂灵无一留存,散乱布于碑中,只能当作养料。

数日里展长生一直盘膝正坐,对着那石碑冥思苦想,他自是严格遵照柳叶玉符中所述,灵力输入控制得分毫不差。

即便欠缺火候,却断不至一个也未曾炼成。

莫非这控制之法有诈?

展长生忆起那春神潋滟荡魂的眼神,忽然恍然大悟。

镇魂碑收容死者,魂灵皆为死物,神泉能活万物,正是生之极致,故而他属性压制魂灵,正如屠刀对上羔羊,竟一个鬼兵也炼不成,尽数将魂灵摧毁。

非但这次炼不成,日后依然炼不成。

也难怪与他同出一脉,滋养整个异界的春神,轻描淡写便将镇魂碑转赠他人。

展长生只略略思索便释然,将石碑收入怀中,他虽用不得这镇魂碑,总有人用得。

他朝石屋后山张望,炙热火焰恒定如常,徐徐升温。

展长生便再回了修业谷,寻到了刘忠。

刘忠自那日展长生允诺后,便日夜翘首以待,如今见展长生靠近,便急匆匆出了山洞迎接。殷切道:“掌门师伯,可有眉目?”

展长生只道:“权且一试。”

刘忠叹气道:“这几日又坏了一个,只得死马当活马医。”

二人言语间进了山洞,洞内特设了阵法维持寒冷,呵气成霜、滴水成冰,宽敞洞中,正静默伫立了成排的朱衣傀儡,双目涣散无神,面颊结霜泛白。仿佛经历了风吹雨打,行将就木的枯树,正日渐萎靡枯槁。

角落里整整齐齐放置了数具尸身,正是影蝥封印能量耗尽,导致傀儡的残损魂魄不能再困在肉身中,涣散消弭。傀儡躯壳失去主宰,便恢复成死气沉沉的尸身,日复一日腐烂。

展长生仔细查看那几具尸身时,刘忠忧心忡忡朝洞中望去,就见商阙静静立在傀儡队列之中,眼观鼻,鼻观心,全不理睬外物。

他又低叹一声,转身守在一旁,静候展长生开口。

展长生查验一番后,对着死去多时的傀儡也一筹莫展。

他转而挑了个队列边缘的傀儡,取出镇魂碑,将散布其中的魂灵碎屑徐徐引出,石碑表面渐渐泛起一层晶亮薄雾,落在傀儡外皮上,渐渐融入其中。

约莫过了两三个时辰,光雾被吸收殆尽,那傀儡神色虽不见变化,外形却焕然一新,手足生气勃勃,腰身挺拔,犹如枯木逢春一般。

刘忠大喜道:“有用!”

展长生却闭目不语,于沉思中回顾引残损魂灵的手法。

随后举一反三,将镇魂碑朝洞顶一抛,顿时灵光璀璨,银灿灿光雾笼罩了整个山洞,犹如一片闪亮银粉凝成的光雾,徐徐落下,笼罩了列队的全体傀儡。

如此催动灵力,控制魂灵碎屑,喂养傀儡。展长生坚持了三日两夜,险些将镇魂碑中的魂灵消耗殆尽。

整个傀儡队伍犹如脱胎换骨,一口气摆脱萎靡沉沉的颓丧外表,犹若初炼制成功出炉一般,散发锋锐气息。

只可惜救回了肉身,却救不回残破神魂,却也只得如此。

剩余二十六名傀儡木然转头,个个紧盯展长生。

正因看不出眼中神情,方才分外骇人。

刘忠急忙握住用于控制傀儡、影蝥栖身的扳指,喝道:“呆在这里作甚,快去练功!”

那群朱衣傀儡仿佛忆起了各自职责,或取剑,或结印,或原地打坐,纷纷如生前一般,各行其事开始修炼。

刘忠满面愁容一扫而光,对展长生长揖到底,诚心道:“幸得掌门师伯搭救,刘忠感激不尽。”

展长生循环几个周天,回复了精力,方才道:“这些傀儡尚有大用,自然要想办法。不过镇魂碑我另有用途,改日寻到炼魂的法宝再给你。”

刘忠忙道:“不敢,不敢,这一次滋养,尚能撑半年有余,足够我另想他法。掌门师伯莫要耽误正事。”

展长生笑道:“我那正事,尚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他附耳在刘忠耳边,如此这般细细道来。

刘忠本是个忠厚男子,此时听闻展长生计策,不觉面容扭曲,过了好半晌方才叹道:“掌门师伯……”

展长生笑道:“你只需说,此计可行不可行?”

刘忠面皮抽搐,只得道:“虽然可行,然则未免……”

展长生只略略抬手,阻止他再开口,又道:“既然如此,你早些去准备,早日妥当,早日行事。”

刘忠只得咳嗽两声,领命而行。

展长生处置完毕傀儡之事,顿时一身轻松。刘忠亦是安排傀儡巡逻山谷,修业谷防御更加强几分。

如此斗转星移,时光匆匆,不觉间又过了两年。

石屋后山持续炽热,烧灼得满山植株枯萎死透,就连岩石砂砾也被烤得通体赤红,表层融化,又凝结成光洁如镜的外壳。

若自空中远远俯瞰,仿佛一颗朱红果实坐落在苍莽群山中间。

此时那九温九凉阵便起了莫大用处。

展长生环绕展龙闭关的后山布下放大数百倍的九温九凉阵,避免热度蔓延,祸害到其余山丘。又几次入山中,催动神泉,助展龙炼化碎刃。

除了日复一日勤加修炼外,他也与修业谷中弟子切磋探讨,陪夏桐生游历四周千里山峦,斗妖兽采仙草,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只是这两年时光匆匆而逝,他的修为却止步金丹,再不能寸进。

九转仙法反倒一口气升至三转境地,经脉丹田愈发坚固宽阔,能容纳二转时双倍的灵力,周天运行、灵力回复、法术释放,皆比往常快了三分之一有余。

故而有九转仙法辅助,他的实力远胜同阶。

饶是如此,不能结丹却依然是展长生心头一件憾事,记挂过久,险些成魔。

幸而有布法大仙劝慰道:“你思虑过重,心思忧烦得多,洒脱得少,又念念不忘旧日仇怨,结丹乃是登仙途,哪里容你一心记挂尘缘。”

展长生恍然,“如此说来,若不了解了恩怨,便结不了丹。”

布法大仙捋须颔首,笑容高深莫测,“尘缘可了,可断,可斩。”

展长生略一思索便明了,笑道:“既然如此,晚辈还是选了结一途,为我那些俗世中的缘分,一口气全讨回来。”

布法大仙一愣,随即气得吹胡子瞪眼,怒道:“执迷不悟!”拂袖而去,出门找夏桐生去了。

展长生同布法大仙这番对答后不过五、六日,刘忠来报,只道:“成了。”

展长生欣然笑道:“既然如此,快些开始罢。”

刘忠迟疑道:“大师伯尚在闭关……掌门师伯莫非要只身涉险不成?”

展长生肃容道:“若我只身潜入,小心行事,自然能全身而退。以你大师伯那暴虐脾性,只怕同行才是涉险。”

刘忠咳嗽两声,不敢接口,只得同展长生离了议事堂,往修业谷底山洞行去。

这一带被刘忠常年占据,修炼魂术,故而鬼气森森,阴寒瘆人。

二人自然不将这点阴森放在眼里,仍是坦然阔步,行至山洞深处。那洞穴深处十分宽阔,众傀儡三三两两,四散站立,所站之处便形成了一处困灵阵。

商阙不在阵中,换了身云白长衫,待刘忠一唤,便同另外三名傀儡跟在刘忠身畔,亦步亦趋为他护法。

展长生同刘忠又捏碎近百枚灵石,以灵力充裕的碎屑在地上布阵,绘出的纹路便在黯淡山洞内散发莹莹青光。

又忙碌了小半个时辰,二人将明黄朱砂的符纸贴满山洞周围,点上三炷香,随即刘忠在中央阵眼处钉下一颗尺余长的寒铁钉,系上白棉线线头,便将那卷棉线交给展长生,神色肃穆道:“至多一炷香功夫,切莫耽误。”

展长生手握棉线团,略颔首道:“你放心,我如今惜命得很。”便任刘忠在他印堂、心口绘下封印,屏蔽生气。

万事俱备,展长生立在阵中,刘忠退出阵外,手持扳指施法,将众傀儡的魂灵释放出来。

二十余条魂灵隐约自傀儡肩头浮现,仿佛一片半透明的云层,徐徐升腾,却被困灵阵困住,便是一通剧烈挣扎,形态扭曲拉伸,变幻莫测。

霎那间阴风阵阵,百鬼哭嚎,令常人胆丧。

刘忠神色严峻,半点不为所动。

展长生立在阵眼,自然也是气定神闲,安然以待。

过了少倾,那阵眼上方渐渐有气流旋转,扩大,形成了一处黝黑通道的入口,正是冥界感应到二十余条魂灵丧命,开启通道接纳。

展长生不待刘忠开口,便纵身一跃,跳入其中,直闯冥界。

足下才踏上冥界黝黑鹅卵石,眼前便又是满目绚烂红艳的石蒜花,铺满三途河畔。广阔无边的忘川边,来来往往,有无数死者。

展长生悄无声息,自面目哀凄的死者身畔经过,只略略一扫,见不是故人,便朝更远处行去。手中棉线团滚动不休,身后一条几不可见的细线连接了人界。

四野寂静,唯有河水起伏,潺潺流过的声响,随即突兀响起一阵清脆铃声,旷古幽达,只震心底。

展长生只觉神魂一荡,险些被震得三魂七魄脱壳而出,暗道不好,急忙寻个礁石高大之处,盘膝坐下,暗暗运功抵抗。

铃声一阵响,一阵停,不急不徐在远处飘荡。过了不多时,便自铃声处传来一声清泠泠的古琴声。

银铃同古琴彼此应和,时急时缓,颇有韵致。那些全然不顾外物的魂灵终于受了吸引,接二连三转过头、转过身,朝着乐韵传来处,僵直迈步。

展长生低眉敛目,头上的乌木簪降下一道锋锐杀气,刺得他慌乱思绪渐渐沉静,灵力不过运转两个周天,便将这惑人的琴音尽数隔绝在外。他方才站起身来,跟随无数魂灵朝远处看去。

那琴声与铃声起处,半空中漂浮着一个白衣美人,正在翩翩起舞。肌肤仿佛冰雪莹白,毫无瑕疵,在幽暗地府中莹莹生辉,黑发油亮如丝绸,一路流泻至脚踝处,只用一条纯白的丝带在发尾处松松一系。

长衫如行云流水,伴随美人起舞滑下飞落,露出同样莹白如冰雪的手足。

眉目如画,目似寒星,双唇不点而朱。

真真是雌雄莫辩,艳若桃李,冷若冰霜。

展长生却如遭雷击,瞪大双眼,直勾勾望向那美人,险些忘记了隐匿行踪。

那美人五官清绝而锐利,竟隐约有几分展龙的模样。

第七十二章:闯冥界

三途河畔,河水翻滚如墨。阴霾天空、血红花海,愈加衬托得那白衣美人丰神卓绝,人间难遇。

翩然起舞间,那美人樱唇开启,伴随琴韵铃响,缓缓吟唱起来。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与。春兰兮秋鞠,长无绝兮终古……”

嗓音清丽工雅,辽阔悠扬兼而有之,赫然是个青年男子的声音。

歌声起时,展长生毛骨悚然,只觉那婉转声音有若一把刮骨钢刀,钻入血肉,将全身骨头刮得阵阵发酥。

自四面八方朝着白衣美人蹒跚靠近的魂灵自然更受不住,展长生眼前就有个身着远古盔甲的士兵突然倒在地上,腾一声化作白光飞走,目标直指白衣美人。

旋即这庞大魂灵群中接二连三飞出缕缕白光,全朝向白衣美人所在之处。

那美人望向蜂拥而来的光群,扬眉轻笑,顿时令地狱生辉,天地失色。宽阔袍袖一卷,便将白光尽数收拢,薄唇开启,那白光便仿佛一缕清泉,徐徐流入口中。

如此周而复始,原先密集的魂灵群变得稀疏时,那白衣美人方才停了进食,伸出红润舌尖一舔,神色餍足笑道:“穷乡僻壤,酒水鄙陋,不足招待贵客,还望你莫要见怪……陆公子。”

名字唤出时,刹那间几道黑影自暗中现身,窜入魂灵群中,抓出一人,押送至那白衣美人面前。

被抓之人通身裹在一块白布之内,隐蔽手法却不见如何高明,生气隐隐泄出,在冥界中赫然如漆黑里一盏明灯。

白布落下,便显出了那陆公子的身形来,并无半点修为,气息浓浊,竟是个平平无奇的凡人。

此时那公子面色惨白,在黑影化成的两个冥使压制下被迫跪在白衣美人面前,瑟瑟发抖有若筛糠,只颤声道:“我……在下……”

那美人衣袂招展,仿佛一团白云轻盈降落在黝黑大地,在那陆公子跟前纡尊降贵地一蹲,伸出雪白修长的手指,勾起他下颌,垂眸细细打量,忽而笑道:“你这凡人百无一用,胆子倒忒大,靠着区区一匹断魂锦,竟敢闯我冥界,盗我私物。”

那陆公子目露骇然之色,牙关磕碰,阵阵打颤,却不知从何处升起一股勇气,紧扣手指,开口道:“阿怜同我六岁相识,十四岁订亲,从此山盟海誓,再容不下旁人。阿怜病逝,我亦生无可恋。在下斗胆求冥界之主慈悲,将阿怜的魂魄放还人世。在下薄有资产,定会在人世招募百名童男童女,为冥主日夜祝祷,晨昏叩拜。”

那白衣美人竟然就是冥界之主,此时微微动手,那匹白布便落入手中,轻轻一捻,顿时化作千万碎片,纷纷扬扬落下,仿佛成千只白蝴蝶飞落,他又倨傲眯眼,哼笑道:“古往今来,多少痴男怨女,山盟海誓,若人人都要来寻爱侣魂魄,可真当冥界是你家后花园了。”

那冥界之主语调慵懒,言辞却森寒如冰、锐利如针,字字句句,直刺得那陆公子面无人色,颓然跪伏在地。

白衣美人轻啧一声,索然无味松手,甩袖而起,倚坐在冥使搬来的宽大水晶椅中,忽而笑道:“罢了,不过区区一条魂灵,念你勇气可嘉,还你就是。”

他摊开手掌,一团黑光在手心上方无中生有,缓缓飘移落地,化作了一个眉目清秀的青衣少年。

那少年初时神色迷茫,待瞧见陆公子时,方才回过神来,惊喜叫道:“陆公子!”

两名冥使得了白衣美人授意,将那凡人松开。陆公子得了自由,连滚带爬冲上前去,唤道:“阿怜,阿怜!无事了,随我回家。”

阿怜顿时泪如泉涌,扑进陆公子怀中,哭道:“陆公子,阿怜无能,连累陆公子受苦了。”

陆公子将那少年紧拥在怀,柔声道:“傻孩子,是我连累你受苦了。”

白衣美人冷眼旁观许久,终于皱起修长眉毛,冷嗤道:“歪歪缠缠,令人烦腻,还不快走?”

那陆公子急忙松手,牵那少年一道朝白衣美人跪下,连拜了三拜,连声道了感激。

白衣美人却连眼神也懒于施舍,只一摆手,叮嘱道:“若想安然离开,切记万万不可回头。”

陆公子连声道记住了,便同那名唤阿怜的少年相携离去。

展长生从头至尾,却只是立在原地观望。四周魂灵摆脱了歌声诱惑,又四散在河滩上,踩过满地火红花瓣,漫无目的游荡。

白衣美人却也不动,单手支颐,饶有兴致望向那两个凡人离去的方向。

陆公子则一味急匆匆向前行去,只牢牢抓住阿怜一只手。

过不了多久,便听阿怜气喘吁吁,唤道:“陆公子,我走不动了……”

陆公子略略紧一紧抓握的手指,柔声道:“阿怜,忍着些,就快到了。”

那少年在陆公子身后跌跌撞撞,终于一个趔趄倒在地上,悲声哭起来,“陆公子,陆哥哥,疼,你看我一眼……”

那陆公子却谨记冥主警告,万不敢回头,只立在原地,朝后伸手,柔声唤道:“阿怜,快起来。”

那少年却哭得愈发大声,嗓音里尽是难抑痛苦,悲切唤道:“陆公子,救我!”

那少年唤得凄惨,陆公子终究难免心疼犹豫,却忽听得身后少年一声尖锐惨呼,顿时将冥主警告抛在脑后,转身唤道:“阿怜——”

他身后哪有那清丽少年,却分明是个青面獠牙的恶鬼跪在地上,正伸出长逾两尺的血红舌头,缓缓朝陆公子手腕卷缠而去,一面模糊低沉邪笑道:“恭喜陆公子,贺喜陆公子,你回头了。”

那陆公子悚然一惊,待要后退时,那怪物却换了少年凄楚声音道:“陆公子,为何要跑,莫非不要阿怜了?”

它红舌卷上手腕,猛力一拽,将那凡人扯拽在地,纵身跃上,张口就要朝他咽喉处咬下。

展长生终究忍不住,指尖微动,放出数道风刃,将那恶鬼斩为数截。

陆公子死里逃生,却骇然得全无人色,只愣愣躺在地上,两眼涣散无神。唯有胸膛微微起伏,尚存一丝人气。

展长生也顾不上多看他一眼,在冥使袭来前,已然取出桃木化石阵盘,接连施放金刚护法阵、黄钟阵、厚土阵、烈火阵,将自己同那凡人团团包围。

白衣美人已倏然离了水晶椅,漫不经心的慵懒神色一扫而空,冷漠端严,居高临下冷笑道:“竟然还有一只老鼠,藏得倒深,却何苦为一只蝼蚁跑出来。”

那冥主素白袍袖一招,顿时黯淡天际中密密麻麻冲来无数冥使,竟悍不畏死,接连冲击防护法阵。

火光冲天、黄土崩裂,那法阵支撑不足几息功夫便被消耗殆尽,圆形阵外密密麻麻倒下无数尸首。

展长生一口气又施放了六个防护法阵,层层堆叠,便趁此机会,又接连取出几样材料,又在内侧布下阵法,竟反守为攻,几道火舌朝外轰然涌出,将成堆冥使烧成焦炭。

冥主冷笑道:“雕虫小技。”

他只扬手拂袖,顿时一阵冰冷风雪呼啸而生,将阵外火舌连同火墙生生冻至熄灭。

那冥主笑道:“且看你能撑到几时。”

展长生不觉暗暗叫苦,他一时见义勇为救了陆公子,非但暴露自身,竟似要将性命也搭上。

那些冥使前赴后继,源源不绝,转眼间阵盘中储存的十二道阵法消耗一空,展长生只得连施灵力布阵,勉力阻挡。

冥主那薄红嘴唇又缓缓勾起笑容,冷漠看包围网愈发缩小,再过一时半刻,便犹如瓮中捉鳖,能将那两名蝼蚁手到擒来。

一名老妇人立在那白衣美人身后,躬身道:“冥主,如何处置?”

那白衣美人漠然道:“活人善变,留之无用,杀了。”

那老妇人福了一福,龙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剁,大地震颤,一道裂缝飞快窜向防御法阵,黄土墙随之裂开,崩塌殆尽。

那正是展长生如今所用,最为坚固的法阵。

土墙崩塌,其余阵法不堪一击,众冥使自十方八面将展长生团团包围,当前一人扬起手中弯刀,斩劈而下,怒喝道:“受死!”

展长生面色冷峻,牢牢抓紧阵盘,指节发白,急运灵力,身周顿时腾起一圈狂风,利刃层层盘旋,将靠近的几个冥使斩为碎片。

当是时,一柄巨大如山的黄金长枪破空冲来,扎进三途河畔的河滩中,仿佛一根擎天巨柱震得河水动荡,大地颤动,激起漫天血红花朵与亡灵四处飘散。

那长枪散发的夺目金光仿佛烈日辉煌,将幽暗冥府照得亮若白昼。

冥使魂灵,被那金光一照,顿时滋滋作响,化作青烟消散。

将展长生同那凡人公子团团包围的冥使,眨眼便没了踪影,只剩漫天袅袅青烟,徐徐升腾。

那白衣美人终于变了脸色,厉喝道:“斩龙枪,为何又来多事!”

袍袖一挥,顿时一道冰墙在面前接连凝结,仿佛冰龙咆哮,朝着斩龙枪冲去。

那硕大的巨枪却拔地而起,在半空中骤然恢复原本大小,堪堪落入展长生手中。

魔枪在手,展长生信心大增,却仍是愧疚道:“师兄,我……”

展龙冷哼道:“稍后与你算账,先灭了这厮,夺回碎刃。”

展长生悚然道:“堂堂冥界之主,也私藏了你的碎刃不成?”

展龙道:“哪来的冥界之主,这厮就是常世之刃。”

那美人被金光一照,身形竟有些模糊,此时便嘶声叫道:“一派胡言!本座生于幽冥,长于阴暗,本座名讳何凉夜,同你全无半点干系!”

展长生却不听他辩解,只牢牢握住斩龙枪,气势磅礴刺破冰龙,在漫天冰晶碎屑包围中,朝那白衣美人冲去。

第七十三章:夺魂

斩龙枪收缩成寻常大小,金光却愈发刺目,在展长生手中宛若一轮烈日熠熠闪亮,势如奔雷,轰然一声,贯穿那美人的胸膛。

刹那间,一切归于寂静。那美人木然立在原地,仿佛风雨飘摇中一片破布,端丽轮廓如冰雕融化,水流自他清绝锐利面容滑下,有若两行清泪,一点一滴,落在三途河滩的冰冷卵石上。

他仍是涩声道:“我是何凉夜,为何偏生逼我……”

展长生见他与展龙酷似的面容露出凄厉笑容,不觉心头一软,柔声道:“你这是何苦……”

旋即斩龙枪在他手中愈发灼热,猛烈一震,便将那白衣美人震碎成数十碎块,竟全是冰块凝结而成,漫天飞散,落在大半个河滩上,唯有中心处一点玄色碎片,有灵性般待要逃跑。

展长生急忙追上前去,一枪将那碎片扎入地上,金光丝丝缕缕纠缠而上,化作无数金线,将那碎片牢牢捆缚起来。

随即展龙怒道:“不过一点美色,你又何至于利欲熏心,动摇起来,许久不曾教训你,皮痒了不成?”

展长生低咳一声,不禁辩解了一句,“他那美貌原出自师兄,我一时不察,被他动摇心神,理当受罚。”

斩龙枪在他手中突然消失,展龙已化了人形,将那金线密密包裹的碎刃握在手中,脸色却不见如何愠怒,只道:“本尊在此,你何必为那仿造赝品、水月镜花沉迷。罢了,这次饶过你。”

展长生忙亦步亦趋,靠上前道:“谢师兄宽宏大量,不如一道饶了罢。”

展龙凝目看他,展长生自是温润笑对,半年时光匆匆而过,仿佛不曾留下半点痕迹。

展龙便抬手,轻轻在他头顶一敲,斥道:“油嘴滑舌。你可知冥界八十八层,有数百冥将镇守,此时不过入口,你便趁我不在,独自搞出这般大动静,可当真是嫌命长了不成?回去再同你算账。”

展长生一时心虚,一时又觉甜蜜,只得先低头认错。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时,那跟在何凉夜身后的老妇人已不见踪影,只怕趁乱逃了。

展龙将那团金光缠绕的碎刃扔进口中,一口吞下。随即冷笑道:“傲骨何惧凉夜雨,这名字取得倒有点意思。”

展长生才欲追问,展龙左手手心向上摊开,凭空凝结出一团冰冷霜团,隐隐竟有些微同那白衣美人轮廓相似。

展龙才道:“人间三世,常世乃死者之世,现世乃活物之世,来世乃灵体之世,你一介亡魂,倒有点小聪明,懂得寻我常世之刃寄生,如今物归原主,我也不同你计较,自行去罢。”

那惨白霜影时浓时淡,飘忽不定,突然发出细细声音,凄然道:“何凉夜一介孤魂,如今失了依托,还能往何处去?望两位仙师大发慈悲,将我收在门下,做个扫洒鬼仆,只求片瓦栖身挡雨,感激不尽。”

这孤魂倒当真能屈能伸,先前有常世之刃做依仗时气势凌人,如今转眼便百般哀求,全无半分傲气。

展长生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那白影道:“小生名唤何凉夜,永昌王都人氏,数百年前误入三途河时,得了那法宝,凝结河水阴冰,炼出人身,便留在此地一心修行,从不问外事……不料今日却遭此横祸。”

展长生听他语调凄楚,当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却隐隐觉出些违和之处,如若当真这般无辜,先前他吞噬了那许多魂魄,又该如何解释?

展长生便沉吟不语,只听那何凉夜一味哭泣,展龙不耐皱眉道:“聒噪。”竟手指微收,不待展长生开口,一团赤红火焰突兀而生,将那惨白霜影吞没其中。那白影一声惨呼,转眼便化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展龙灭了那魂灵,揽住展长生腰身,沉声道:“三途河畔皆为迷途魂灵,死于兵祸者,皆困在枉死城中,既然来了,便陪你走一趟。”

随即化作黑龙,穿过苍茫无尽的冥界阴霾天空,越过三途河,朝着冥界深处飞驰而去。

冥界上空,阴风刺骨,那黑龙周身却有熊熊红焰燃烧,灼热挡住噬魂阴风、夺魂的鬼车,一路过关斩将、摧枯拉朽,竟大张旗鼓朝冥界八十八层界域进发。

展长生俯在黑龙颈后,火光外厮杀惨烈,他置身其中却安然无恙,全不受半分影响。只见黑影阵阵烧焦消失,黑龙呼啸前行,如入无人之境。

足下峡谷荒原、高山深渊飞速后退,过了半盏茶功夫,眼前地平线便遥遥显露出一座城池来。

那城池位于一处峡谷深处,依山而建,半隐岩石山腹之内,通体苍灰、漆黑交错,城门两侧各铸了一名足有山高的黑甲武士石像,眼见黑龙靠近,便隆隆活动起来,一面喝道:“何方宵小,擅闯枉死城者死!”一面提起手中巨剑,当头劈下。

沉重风声贯耳,展长生同黑龙心意相通,便扬手一挥,袍袖过处绘出一道金光,刹那间横桓头顶,挡下那黑甲武士的一剑,剑锋交错处,铮然轰响,碎屑横飞,那金光得寸进尺,有若一尾黄金游鱼,粼粼在黑色石剑上横扫游弋,坚硬岩石滋滋作响,那足有百丈的巨剑被斩为两段,半截巨大岩块轰然落地,砸得峡谷崩塌。

这天崩地裂的动静中,黑龙早已风驰电掣,杀入枉死城之中。

展龙道:“师弟,取镇魂碑。”

展长生依言而行,望向城中密密麻麻的魂魄,不觉迟疑道:“如何寻我乡亲同袍?”

展龙嗤道:“总在这城中,一起收了就是。”

展长生恍然大悟,便将镇魂碑朝城中猛力一掷。

那石碑一入魂灵群中,如鱼得水迎风而涨,化作顶天立地一尊石碑,朝四周放出夺目银光,顿时鲸吞虹吸,源源不绝将周围魂灵吸入碑中。

黑龙便盘旋在枉死城上空,远处天际黑压压阴云飞快翻卷靠近,城中却也涌出无数战将,当先一人身披雪白战袍,眼若铜铃,须发箕张,骑一头黑底白纹异兽,手提狼牙棒朝黑龙杀来,声若洪钟,响彻枉死城上空,“狂徒!你擅入三途河时不与你计较,如今却愈发得寸进尺,到我枉死城抢魂来了。杀你一万次不足解恨!”

话音未落,丈余长的狼牙棒已近在眼前,那黑龙顾忌到他真火烧灼魂灵,只得一个摆尾,将那狼牙棒抽得一偏,失了准头,打着旋击中远处山峦,将山峰击得轰然碎裂了半个山头。

那武将却果断撒手放了武器,两腿一夹异兽,后退了丈余,自背后取下骨雕长弓,张弓搭箭,他身后成百冥使亦是如法炮制,布下漫天包围阵法,随着一声令下,成千的箭雨或寒气森森、或金光闪闪、或烈火熊熊、或酸液横流,自四面八方将那一人一龙包围。

展长生早已站起身来,严阵以待,此时便抛出十个紫金火鸦葫,正是这半年来借展龙血孽业火炼成的法宝。顿时漫天炸开十朵耀目红莲,将那些使尽了百般手段的攻击尽数吞噬。

那镇魂碑一味吸纳魂灵,待枉死城中魂魄消失殆尽,方才缩回原先大小,飞快窜入展长生手中。

入手时冰寒刺骨,沉甸甸几乎脱手而出。展长生急忙强运灵力,牢牢将那石碑抓握在手,收入乾坤戒中,而后道:“师兄,快走!”

黑龙又是一声震天撼地的龙吟,堪堪抬头时,却见自远处乘黑云袭来的众人竟生气勃勃,并非冥界住民,反倒是人间十洲三国的修士。

靠近时人人手持青铜令、玄铁令,喝道:“奉五族盟令,诛杀斩龙枪!”

随即五色光芒自令牌上暴涨,交织成困龙的阵法。

展龙冷笑道:“本座碎刃收回过半,尔等鼠辈,萤火之光竟敢与明月争辉,罪该万死。”

不待展长生开口,他骤然张大龙口,一股惊天烈焰咆哮冲出,眨眼就将森寒之处化作焦热地狱,那光辉刹那就被火焰吞没,随即乒乒乓乓声接连响起,正是成百的修士法宝不堪烈焰烘烤,炸裂成碎片。护身剑域一样挡不住展龙焦热烈火,躲闪不及者,生生在半空被烤成了焦炭,直坠地面。

展长生早就对那令牌好奇得紧,如今见人亡令在,自是尽数卷入乾坤戒中。

那黑龙连喷吐了三息,四周袭来的活人冥使便减少了六成,他倨傲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座今日不赶尽杀绝,尔等好自为之。”随后一摆龙尾,朝着来路返回。

展长生听闻却心头一沉,展龙何时懂得见好就收?分明是后力不继,血孽作怪,故而虚张声势罢了。他虽然忧心忡忡,却不敢露出半点端倪,只静立在黑龙后颈,暗暗扣紧阵盘,望向依然黑压压的人群。

他神识广阔,自然瞧见了人群中簇拥的几名领袖,左庄与座下大弟子,连同伏麒赫然身在其中。

伏麒许是察觉到他视线,不禁转过脸去。

左庄却遥遥对上展长生视线,目光坚定,正气凛然,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展长生不知他如何这般镇定,却也不愿去纠缠,只冷冷横扫一眼,便取出怀里的棉线团。那线团乃以展长生神泉淬炼,故而不惧烈火,他将线团一扯,寻到了脱离冥界的出口,便跪下紧抱住黑龙颈项,促声道:“师兄,莫再耽搁。”

被黑龙威势镇住的众修士仿佛也看出了端倪,再度袭来。

那黑龙立时化回了斩龙枪原型,眨眼便飞窜离开原地,不过几息功夫,便摆脱追兵,穿过出口,回了山洞。

刘忠早已守候在侧,见他二人回转,利落拔了长钉,连同棉线团烧个干净,困灵阵立时溃散,那二十余名朱衣的傀儡仿佛耗尽精力,一个紧接一个倒在地上,堆叠成山。

展长生与展龙双双落地,滚做一团,他只觉师兄气息有若烈火,炙热急促,烫得肌肤生疼。不待他起身,展龙又扣住他两手压在头顶,粗暴撕扯他衣衫。

刘忠不觉怔愣原地,开口也不是,退散也不是,直到展龙一声暴喝:“滚!”方才带着四名尚能活动的朱衣傀儡,跌跌撞撞出了山洞。

展长生窘迫交加,待刘忠离了山洞方才曲起一腿,膝头顶在展龙侧腹,急急道:“师兄,遍地尸山,不如换个地方……”

展龙俯身,堵住他嘴唇辗转深吻,过了许久方才喘息道:“尸山血海我也陪你闯过,如何就不能尸山血海陪我睡一次?”

这般强词夺理,展长生顿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话。展龙却当他允了,轻轻松松扣住他抗拒的脚踝,托高俯身,肆意妄为。

变故接二连三,展长生更将琐碎事抛在脑后。

可怜那陆公子回过神时,三途河畔早已一片寂静,再无人问津。

第七十四章:五族盟

广袤大地极东之处,烟波浩渺之间,有一座东极洲。日出时紫气东来,百般照拂这仙人聚集之处。传闻东极洲有天梯直通仙界,自然也只有福泽深厚,机运逆天者方能寻得天梯,荣登仙界。

东极洲亦是如今五族总盟所在之地。

东极洲中央有百花山,百花山下有唐家堡,那唐家堡依山傍水而建,每块漆黑砖瓦皆炼器而成,刻满防御符纹,乃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巨型堡垒。

那被众星拱月般包围在正中,居高临下俯瞰全城的高楼,正是五族总盟的议事大殿。

此时圆型大殿正中央正燃烧熊熊火光,一团足有百丈高的猩红烈焰自金色的圆型法阵中央腾起,直冲屋宇。烈焰中央则展现出清晰画面,所映照者,正是尚在冥界同八十八层界域之主交涉的左庄一行与斩龙枪短兵相接。

一番厮杀,那些凝脉人修竟讨不到半点好,死伤大半,铰羽而归。左庄同清心宗宗主虽然同为金丹,二人却彼此忌惮,竟一个也不肯同那魔枪正面交锋,白白放任它与同党逃走。

待入口关闭,那一人一枪便骤然断了联系,难觅踪迹。

巨大火焰中央映照出左庄面容,如湖底巨岩幽深难辨,随即骤然一闪,火焰中影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五道影子在火焰外围成一圈,此时观望结束,那些身影便徐徐降落在地。

正是五族盟的十五位长老。

修仙大陆之上,仙、人、魔、妖、冥五族为平衡势力,各挑三名代表,同掌五族盟事务,平素里各自为政,若有需要重大决策时,才会齐集唐家堡。

此次集会,正是左庄以共讨魔枪之名,恳请众长老发起。

包围圈中一名红发女子,衣着颇有异族之风,以金黄奢华的金钱豹毛皮遮挡少许身躯,泰半肌肤暴露在外,高挑且优雅,美貌而凶悍,此时交叉手臂冷笑道:“这糟老头子自己找上门来,倡议五族讨伐斩龙枪,当真临到头上时,却只肯当个缩头乌龟,尔等人族,果然个个都是真汉子、大丈夫。”

她说得讥诮,对面人族三长老各为一名老妇人、一个樵夫打扮的魁梧汉子,同一名书生打扮的青年。

闻得此言时,那老妇同书生皆面露怒容,反倒那铁塔样的汉子略略抬手,制止同侪动怒,爽朗笑道:“龙生九子尚且个个不同,我人族之数何止千百亿,如何能以一人定生死。赤霞仙子此言未免偏颇……更何况斩龙枪霸道非常,再谨慎也不为过。”

那红发女子一声轻笑,娇嗔道:“哟,乔先生好一张利嘴,我认输就是。”

这般连消带打,就连那汉子脸色也是一僵,险些压不住怒火,最后只得转头去怨恨左庄胡闹,反倒生出这许多是非来。

立在那汉子右侧的中年修士一身雪白长衫,衫袍隐隐泛出银光,身后背一柄等身大小的巨剑,正是仙族长老之一,此时淡然道:“闲话休提,眼看斩龙枪就要恢复如初,是捉是放,早做决断。我以为,斩龙枪太过凶险,不可放任于外。”

在这剑修右侧,则是一个道骨仙风的清癯老者盘坐在硕大的白玉葫芦上,于半空中载沉载浮,垂眸应道:“正是,魔枪现身,乃灭世之兆,我五族盟岂能坐视,理当集全盟之力捉拿。”

再往右侧,则是仙族长老之三,容貌难辨雌雄,肌肤泛绿,犹若树皮,翠绿长发一路直垂地上,同翠绿衣衫几乎融为一体,正是天地自然而生的木之仙灵。这木仙却道:“道分阴阳,物有正反。砒霜刀剑,能害人亦能救人,端看使用者立心的正邪罢了。斩龙枪亦如是,吾观那使用者道灵清正,并非女干佞之徒,各位何必要赶尽杀绝?”

仅仅仙族三长老,便分作两人赞成、一人反对的两派,其余人视线交错,人族三长老道:“赞成。”

冥界三长老却只有两位异口同声道:“赞成。”

剩余一位并非人形,乃是独角金毛兽,在众目睽睽下,仍是默然不语,只缓缓阖上双眸,左右摇头,竟是否决的意思。

冥界其余两名长老乃一名童子与一名身着袍服的官吏,那童子怒道:“谛听!斩龙枪与那同党将我冥界搅得天翻地覆,枉死城百万魂灵被夺取一空,你如何还敢为他说情?”

那金毛兽无辜眨巴双眼,温顺在那童子手边磨蹭,却仍是坚定摇头,不肯赞同捉捕的提议。

而后妖族一人赞同二人反对,魔族二人赞同一人反对,魔族反对者,正是先前对人族长老出言讽刺的红发女子。

魔族为首的长老乃是个绝美男子,黑发微卷,仿佛清亮水波微微起伏,一路蔓延到小腿。长发间露出一对弯曲长角,肋后生出三对黑翼,温和叹气时,黑翼随之轻轻扇动,“赤霞,莫再犯糊涂。”

赤霞朗声大笑,随即单手插腰,手指尖灵巧描绘,赤红魔力线在半空渐渐汇聚成一张俊美面容,赫然便是展龙,“素闻香贤宫主美貌天下无双,可惜比起这死物化成的人身尤有不及。爱美之心魔皆有之,我恋慕也是天经地义。宫主堂堂天魔之体,理当虚怀若谷,何必美貌比不过别人便耿耿于怀,非要置人家于死地?”

香贤圣宫野心勃勃,夺斩龙枪、一统化外之域的意图昭然若揭,这女魔却举重若轻,只将他夺枪的心思当成美貌之争,未免令人啼笑皆非。

香贤宫主却丝毫不放在心上,面貌沉静如水,只柔和道:“十人赞成,此事已决。”

他上前一步,对面前的熊熊烈焰拱手道:“五族决议已定,将全力追捕斩龙枪,香贤拜请盟主令。”

那烈焰中心原本为赤金色,此时乍然收缩成一点金黄,火焰层层如莲花瓣盛开,香贤宫主便径直伸手,将那点金黄抓住,捞了出来。

正是五族盟总令,黄金令。

反对的众人此时亦各自闭目不语,那赤霞也不过略皱皱火红眉毛,别过脸去。

黄金令在香贤宫主手中化作无数微小金光粒子,朝着十方八面分散而去,将落入每一枚令牌之中,直接下达指令。

受通缉者之一,此时却在展龙怀中小小打了个喷嚏。

展龙抬起手,只在他头顶轻柔抚摩,另只手中握着镇魂碑,视线低垂,细细打量。

这二人此时正坐在深山中一座孤峰顶上,居高临下,俯瞰连绵无尽的山峦叠嶂。

展长生朝后倚在展龙怀中,却难忍好奇,不过安静了一时半刻,又问道:“师兄,如何了?”

展龙方才将神识收回,沉声道:“清河村人俱在,只是被困得久了,前尘尽忘。你那些狐朋狗友,却一个也不见。”

展长生神识入镇魂碑,只能查看魂灵完整与否,或光点或碎屑,不过是一堆食材养分罢了。

唯有如展龙这般的死物,方能更进一步,将那些魂灵一个个个分辨清楚。

故而展长生纵使心急想同亲人会面,此时却尚未寻到方法。

尽管如此,将娘亲妹妹的魂灵收入碑中,却叫他心头安定许多。

只是为何独独长宁军不见踪影?

展长生不由皱眉,“当年那护国神盾四十万大军,莫非尽数转世了不成?”

展龙嗤笑道:“魂灵入了冥界,为奴为婢,做牛做马,好用得很。那群冥使如何舍得放四十万大军前去转世?”

展长生又灵机一动,坐起身来,道:“莫非有人招魂,将这些魂灵尽数招走了不成?”

展龙将他重揽入怀中,欣然道:“孺子可教。”

展长生又坐起身来,沉思道:“什么人有这般本事?又为何偏生要招长宁军的魂灵?”

展龙略皱一皱眉,扣住他肩头,重新压入怀中,“以师弟之见?”

展长生察觉了展龙行动,只得放弃挣扎,靠在他怀中不再乱动,只道:“胡岩风?”

展龙见他不再乱动,方才神色稍展,一面把玩那缩小的石碑,低声道:“长宁军生前被他坑害,死后仍不得安生,受他奴役,也是孽障。”

展长生面色渐渐森冷,一拳重重捶在身下岩石上,“我必杀此贼!”

展龙道:“那厮背靠大树,爪牙众多,需得先断他臂膀。”

展长生心领神会,首当其冲,便是他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天孤城。

他便略略侧身,望向展龙侧颜,柔声道:“还请师兄助我炼魂兵。”

展龙微微蹙起眉头,低声道:“麻烦。”

展长生仍是唤道:“师兄。”

展龙转过视线,却仍是道:“……麻烦。”

展长生只得抬手揽住他颈项,在嘴角轻微触碰一下,再接再厉唤道:“师兄?”

展龙皱眉,扣住这小修士后脑狠狠一咬,薄怒道:“哪里学来的死缠烂打。”

展长生见他松口,顿时心头松快,也不顾嘴唇疼痛,只欢笑道:“师兄教导有方,身体力行,我自然学得快。”

展龙道:“我身体力行教你坐上来时,怎不见你学得快?”

展长生一噎,只得顾左右而言他,再问道:“炼完所有魂兵,需要耗时几何?”

展龙道:“三月有余。”

展长生不觉喃喃道:“怎得要这许久……”

展龙轻抚他后背,几如安慰一般,“十三年也等了,再多几个月又何妨。”

展长生低声叹息,只得压下心头烦躁,静心修炼度日。

前几日他在冥界遭遇元化宗与其他宗门联手袭击,安然返回后便严令斩龙门上下不可外出。

好在修仙大陆极为广袤无边,修业谷地处偏远,斩龙门诸人竟从未泄露行藏。

如今全门封锁,除了风瑶偶尔抱怨,不能前往通天坊采集物资外,众人仍旧各自修炼,甚至同傀儡修士过招,一切如常。

展龙日以继夜炼魂兵时,展长生却自张易处获知了一个消息。

长宁州闹鬼。

第七十五章:吾家儿郎

琼英城中,义昭王府后花园内,胡岩风正同一名少年练剑。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模样,身着银锦衫,腰束白玉带,暗褐鹿皮靴表面密密绣了同色纹路,却是件轻身强体的法宝。

虽然年未及弱冠,容貌举止,却隐然已有矜贵俊美的贵公子风范,手中一柄银剑划过时,仿佛匹练斩空,招招狠厉毒辣,专攻胡岩风故意露出的破绽。

胡岩风一身黛青窄袖长衫,束发及腰,手中只持一根蜡梅枝代剑,形容淡漠,只轻描淡写便化去了那少年的凌厉攻势。

二人斗得久了,那少年气力不济,白皙面容渐渐潮红,气息亦是跟随紊乱,剑招再不复起初的规整有序。

胡岩风自下而上,斜挑蜡梅枝,铮一声轻响,银剑自少年手中脱手而出,在半空呼呼转成风车样,最后叮一声扎入远处的假山峰上。

那少年两手扶住膝盖,喘气不已,汗珠密密渗出绯红面颊,将刘海沾湿,他又怒道:“不打了!父亲也不肯让我。”

胡岩风将蜡梅枝放在一旁石桌上,将那少年沾在面颊上的刘海理顺,又接过一旁侍卫送上的锦帕,为他细细擦拭面上汗水。

那少年气冲冲的神色渐渐好转,胡岩风便开口道:“善终如始,则无败事。不归,你不该松手。”

那少年正是胡不归,此时面露惭色,低声道:“孩儿知错,只可惜孩儿未能继承父亲的天生武体,只怕终此一生,也难及父亲万一……”

他说得酸涩,胡不归却依然紧皱眉心,打量这娇生惯养的少年,少倾,终究一声轻笑,抬手在他头顶摩挲,柔声道:“以武入道,万中无一,全靠机缘。仙途艰险,长生难求,不归,我有滔天本事,能护你一生顺遂,你只需勤加修炼,尽力而为,往后一切有为父。”

胡不归却拍开他手持锦帕擦拭的手,冷哼道:“我堂堂男子汉,岂能只靠先辈余荫过活,岂非让人小觑了。我父亲是盖世英雄,虎父自然无犬子,日后瞧我的便是。”

胡岩风一双刀刻般狭长双眼缓缓垂下,眼睑半掩,低声重复道:“盖世,英雄?”

那男子低沉嗓音中,有说不尽的讥讽,道不完的嘲弄。

许久终于沉沉笑出声来,目光黯如山雨欲来,望向天际。

胡不归终是察觉了异样,上前拉住胡岩风手臂,茫然唤道:“父亲,孩儿可是说错什么了?”

胡岩风尚不及回答,剑眉微微一挑,已转头看向后花园入口的朱红垂花门。

不过须臾,一名身着琼英盔甲的传令兵匆匆奔入垂花门,迎面就见胡岩风正自候着,微微一愣,随即单膝跪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两手抱拳道:“王爷,墨先生回来了,在书房候着王爷传讯。”

胡岩风道:“墨先生旅途劳顿,不必再费事,本王去见他。”

胡不归亦是两眼圆睁,自胡岩风身后窜出来,喜道:“墨先生回来了?带我去见他!”

他正要朝外奔去,胡岩风却一抬手将少年拦下,又道:“不归,我同墨先生有要事商议,改日再陪你玩耍。”

胡不归只得应了。

胡岩风率众人大步离了后花园,只剩下那银袍少年与几名侍卫、小厮。

胡不归垂头丧气,一撩袍摆坐在蜡梅树下的石凳上,一脚踩住石凳边缘,下颌抵住膝盖,失落道:“良叔,父亲为何总不喜欢我?”

他所唤的良叔正是李良,昔日曾同展龙大战的四名侍卫中,硕果仅存的一人。

十三年光阴催人,昔日那意气风发的青年将士,如今已近不惑,又在战场上中了敌军邪咒,伤了根本。虽有仙药救治,表面看似无碍,内里却已然风烛残年,再经不起摧残。乍看上去,满面皱纹,发色斑白,竟比胡岩风更苍老。胡岩风感念他鞍前马后多年,免了他军职,收他入王府做了个清闲管事。

李良闻言,却只是低声叹息,昔日胡岩风将夏元昭之子留在身边之事,琼英降将人尽皆知。

只是人人皆被下了封口魂咒,无论口述笔着,委婉暗示,如若要将此事告诉旁人,便立时受尽痛苦,七窍流血而亡。

故而十三年零七个月来,胡不归只当自己是那王爷的血脉至亲,一腔孺慕,尽数寄托在胡岩风身上。

李良苦涩一笑,垂下花白结发的头颅,低哑声道:“王爷这些年连姬妾也散尽,只求抚养世子成人,平顺继承义昭王之位。一番苦心,世子千万莫要辜负。”

胡不归哼笑道:“我是嫡子,父亲生养再多弟妹也越不过我去。父亲……想必很喜欢我娘。”

那少年张扬跋扈的眼神略暗了一暗,忽然转头问道:“良叔,你可曾见过我娘?”

李良心道,见过,不过王府一名普通侍妾。实则却不敢应声,只暧昧摇头,顾左右而言他道:“说不定墨先生见过。”

胡不归顿时坐直了身,却并未嚷着要去见墨先生,只冷淡道:“我乏了,回屋吧。”

顿时一众仆从侍卫簇拥上来,护送世子回了自己厢房。

胡不归大步迈入房中,却将屋中随侍的婢女小厮统统赶出门外,这才脱了鞋跳上床,自床头暗柜里取出一个乾坤戒来。

翻找一阵后,那少年面露笑容,低声道:“找着了。”

随即取出个黄澄澄的大海螺来,侧耳在海螺口上细细聆听。

这海螺乃是用来探听消息的宝贝,胡不归先前动了手脚,将另一只海螺藏在了书房内,故而此时将耳朵紧贴在海螺上,便听见墨先生同胡岩风的声音隐约传来。

却是墨先生叹气道:“……四十万战魂,神仙也控制不住,王爷慎重。”

胡岩风冷笑道:“莫非要放任不成?你且说说,长宁州眼下是什么光景?”

墨先生沉吟,过了半晌才无奈道:“一过酉时,家家闭户。”

胡岩风沉声道:“正如墨先生所见,那四十万护国神盾纵使化作鬼魂,却依然牢记职责,一过酉时,便全城巡逻,但有异常,立斩无赦。只可惜——”

只可惜战魂眼中,生者是威胁,活物即异常。

故而这数月来,长宁州百姓死伤无数,长宁太守请来永昌国师,竟也被那战魂一气全杀了。昔日的护国神盾,虽然一心为民,不意却成了祸患。

一切源头,自是因墨先生招魂术不济事而起。

胡岩风怒从中来,重重一拍桌,斥道:“若不是你夸下海口,又何至于生出这许多麻烦。”

墨先生声音里却生出些委屈来:“王爷,卑职瞧着你日思夜想十三年,心疼不过,方才勉力为之……是卑职的不是。”

室内静了许久,胡岩风方才低沉哼笑出声,“十三年也等了,再多些时日又何妨……罢了,取聚魂幡来,本王亲去收魂。”

咣啷一声响起,似是有人撞翻了桌椅,随即墨先生焦急道:“王爷!使不得,你虽有半步金丹之躯,却终究是以武入道,肉身筑基,万万不可与阴邪之物相抗!若是一招不慎,只怕魂飞魄散!”

胡不归正听得入神,忽然传来胡岩风一声冷哼,旋即耳边炸开脆响。

那少年心知这小机关被发现了,反倒跳下床榻,急匆匆推开门,朝候在门外的长随小厮喝道:“随我去书房!”

胡岩风将藏在椅子下的海螺捏碎扔了,缓缓擦拭手指,面色阴晴不定。

立在他身后的墨先生则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书生,身着鼠灰色长衫,神色不卑不亢,只闲定道:“王爷,还请为世子着想,招魂之事,千万要三思。”

胡岩风忽而笑道:“这倒简单,十个个国师不够,便捉拿百个,百个不够,就凑千个——来人!”他扬声唤道:“取我紫晶令来。”他却不想想,十洲三国,哪来这许多国师供他使唤。

此言一出,那气定神闲的墨先生也动了容,忙上前一步唤道:“将军!紫晶令何等尊贵,岂能用在这等小事上?”他一时情急,竟唤出了胡岩风旧称。

胡岩风嗤笑道:“本王却说它是大事,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门外侍卫一时犹豫,才欲迈步时,头顶一阵劲风袭来,却是家养的青鹏鸟来了。

一道银色身影自鹏鸟背上一跃而下,正是世子殿下,扬声道:“父亲,我要同你一道去长宁州!”

那侍卫自是松口气,拦在胡不归面前,拱手垂头道:“世子,王爷正同墨先生商议……”

大门却在此时开了,胡岩风斜倚在八仙椅上,慵懒道:“让他进来。”

胡不归眼尖,便瞅到书房角落一堆海螺碎屑,却仍是硬起头皮迈入书房中,一撩衣摆跪在胡岩风面前,肃容道:“父亲,请带孩儿一道去长宁州。”

距离琼英万里之外,深山大川中,有一名少年玄衫如墨,亦是跪在展长生面前,倔强道:“爹爹,你若不带我出谷,我就长跪不起。”

展长生端坐在议事堂的貔貅伏云椅中,剑眉微皱,只冷冷瞪他。

那少年却睁大一双眼,与他大眼瞪小眼,不肯退缩。

夏桐生如今年岁日长、稚气渐消,面容愈发同乃父相似,再过几年,便又是个俊美青年。

自然比起展龙差了些,然则,这天下间又有谁能同展龙比肩?

展长生回神时,惊觉自己竟拿展龙与人比美,顿时一阵怔然,抬手掩住额角。

展龙神识何其霸道,不过三个月有余,便将百万魂魄炼成魂兵。他日前听闻了张易带来的消息,便临时起意,要前往长宁,将那四十万战魂尽数收回,不料被夏桐生知晓后,便一味纠缠。

想来夏元昭也在那四十万战魂之中,总要让这父子见上一见……

展长生不觉叹道:“也罢……是时候了,此番出谷,你需同我约法三章。”

夏桐生顿时大喜,站起身来,就要扑进展长生怀里,一面叫道:“爹爹最好了!”

斜刺里却骤然横出一条手臂,将展长生自原地掳走。夏桐生便扑了个空,径直跌入椅中。

展龙方才现身,冷嗤道:“我一个不注意,你就想拈花惹草。”

夏桐生自椅中爬起身来,竟不曾抱怨,只乖巧站立,两手抱拳,朝展龙行了一礼,“参见大师伯,大师伯莫要开晚辈玩笑,晚辈不过同父亲说说话罢了。”

展长生却只觉身躯腾空,被展龙扛在肩上,一时间又是无奈,又是窘迫,低声道:“师兄,你怎能同夏桐生胡说?”

展龙狭长如刀削的双眸微眯,冷冷瞥他一眼,只道:“再过两年,这小崽子就到交酉已的年纪了。”

魔枪终究人性欠缺,心中全无半点伦常纪纲的忌讳,故而看谁都不顺眼,恨不能将展长生日日关在笼中,不叫人靠近。

展长生一时气结,只得再捂住展龙的嘴怒道:“一派胡言,怎能在桐生面前说这……不要舔我手心!”

夏桐生心头微叹,对那两人视而不见,迈步走出议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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