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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之临阵磨枪 下——恺撒月

第七十六章:振臂一呼

展长生并未同那魔枪纠缠多少时候,便正色与他商议,出征之事很快尘埃落定。

刘忠率了商阙一行傀儡,与风瑶留守修业谷。张易虽是个不足凝脉三层的剑修,却胜在心思灵巧,又擅长探听情报,此时听闻展长生有大事要办,自然自告奋勇随行。

随行者尚有夏桐生同两头乌云灵罴,再加一只银足金羽雕。

至于谷中其他人,张易便全力劝说,求展长生率门中弟子一同前去,只当磨练。展长生也正有此意,无论初衷如何,终究是场浩大争斗,若能见识一番,于这群修士自是受用不尽。

更何况他如今有桃木阵盘,阵法娴熟,又有百万魂兵任他驱驰,断不至于让门人轻易断送性命。

故而他临行前,便着意在修业谷尽头的山峰上放出了六万魂兵。

刹那间,谷中弥漫成片幽蓝薄雾,寒气森森,犹若霜临大地,雪降平原。那些魂兵生前皆是死于兵祸,此时却化作了兵祸,密密麻麻遍布山头。

为首的大将依旧保留了生前形貌,黑须黑发,肤色如炭,身高逾丈,远超常人,仿佛一尊玄黑铁塔倾轧而下。

就连他的战马亦是远胜凡马,马蹄大如海碗,通身漆黑,鬃毛飘扬犹若黑色火焰烈烈翻飞。这一人一马从头黑到脚,仿佛被包裹在黑云之中,唯有四只眼睛血红闪烁,犹如炭火。便平添几分诡异与恐惧。

那武将身后左右共绑了六柄长刀,于墨黑中透出一抹幽绿,仿佛孔雀翎一般张扬,他抽出一把长刀,轻轻一踢爱马,那黑马顿时人立而起,仰天咴鸣,那武将便厉声喝道:“杀!”

他身后,五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名魂兵亦是跟随他,震天山吼:“杀——!”

当是时,日月无光,山河震动。

黑骑如利箭一跃而出,黑压压兵士如猛虎出笼,潮水般从山峰涌向峡谷之内,铺天盖地,仿佛一道钢铁洪流。

饶是修真者肉身强横、灵力无敌,此时见了这魂兵洪流亦是胆寒心怯,不敢正面为敌。

展长生却于此时立在金羽雕背上,自奔腾冲杀的魂兵方阵上头飞掠而过,后发而先至,落在先锋阵最前头。

他取出镇魂碑,仿佛闲庭信步,望向正冲杀而来的六万兵甲。

魂将的骏马笔直朝他冲来,快逾闪电,眨眼便逼至他面前。十丈、一丈、五尺……

展长生在那黑马前蹄堪堪要落下时,方才道:“收。”

那众多魂兵刹那间便失了本像,化作一道薄弱黑光。不过几息功夫,漫天黑光便嗖嗖窜入镇魂碑之内。

霎时间,喧嚣震耳的厮杀声化为乌有,犹如刀切一般断得干脆利落。

幽蓝薄雾散去,暖阳重临,方才一场几如末日浩劫的场景仿佛幻梦一般。

唯有个身着竹青锦衫的青年立在烟尘蔽天的沙场遗迹中,风姿卓然,犹若刚出炉的利剑,锋锐清净,不染半点血腥,正含笑望向修业谷众人。

他嗓音清正平缓,柔和道:“我欲灭天孤,收长宁,谁愿同往?”

修业谷中修士们面面相觑,泰半俱被这六万魂兵的恢宏气势所震慑。

不过须臾,便有人接二连三站了出来,高声道:“弟子愿往!”

斩龙门上下三十余名外门弟子,除了专修炼丹炼器,全无临阵对敌之力的几人外,全员加入。

所谓英雄者,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展长生却神色肃然,这三十人随他出征,却未必能全数返回。纵使修士逆天争命逆水行舟,命殒仙途也是常事,如若因他而亡,这份罪孽,只怕逃不过去。

故而临行前,他便给无论出征留守的每人都赠了两个灌满红莲业火的紫金火鸦葫,以备不测。

夏桐生更是对那小葫芦爱不释手,一口气讨去了十个。展长生将当初桃花谷中摘下的百来个青涯葫芦尽数炼化,此时更是毫不吝惜,大手笔送出。

展龙见状,便嗤笑道:“你倒惯会废物利用。”

展长生却正色道:“水能载舟,也能覆舟。火能杀人,亦能救人。天下万物五行相生相克,废物亦有大用。”

展龙略略敛目,似是有所触动,最后却只沉默不语。

展长生见众人齐集,便召出木简。

那木简几经战乱、烈火摧残,又被几番修补,如今终于有了变化。展长生往木简中注入灵力时,便觉往日半分便能灌满,如今却一口气注入了两分才到极限。

随后那木简自行伸展、扩大、变形,自两指宽半尺长的小木片化作了一艘足有两丈宽五丈长的纯白色大船。

众人皆惊叹不已,望见那大船缓缓悬浮半空,候人登船。

负责送行的风瑶知晓这木简往日的形态,此时不禁叹道:“想不到掌门师叔这木简竟是个神器,单这一枚神器,就足够我斩龙门上下百年的开销,掌门师叔自何处得来?”

她不过好奇一问,展长生却答不出来,只得转头看向展龙,自然也难掩心头好奇。

展龙却道:“随手捡的。”

顿时噎得风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捂住胸口咳嗽起来。

如今修真道式微,修仙大陆灵力消退,普通灵器尚且充裕,仙器弥足珍贵,神器却难寻踪迹,比凤毛麟角更难得。

究竟何等运道,竟随手一捡就捡了个神器?

只可惜无人理会风瑶这波澜壮阔的心思,夏桐生尚不知就里,火上浇油道:“大师伯好运道,改日再帮我捡一个!”

那少年说完,轻轻一纵身便跃上船,团团圆圆一左一右,看似庞大笨拙,却毫不落后,跟随夏桐生跳上船去。

展龙略皱眉,却仍是转头对展长生道:“仓库里若还有废物,扔给这崽子几件。”

展长生略略错愕,想不到展龙面上嫌弃,终究还是疼爱这少年。只是若是追问,只怕反惹来师兄恼羞成怒,便只是笑道:“好。”

夏桐生闻言大喜,更是同团团圆圆一道在那木船上嬉笑打闹。

其余人亦是神态轻松,接连登上船,整装待发。

若非有展龙在一旁镇压,只怕要如春游般唱起歌来。

展长生见这群人全然不知前途凶险,不觉暗暗叹息。张易在一旁察言观色,哪里不懂展长生心思,却是劝慰道:“掌门师叔莫要担忧,古人云:宝剑锋从磨砺出;古人又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古人还云:人各有命……”

他身后一人冷道:“古人云,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砍了你脑袋。”

正是展龙不耐听他罗嗦。

张易顿时一个激灵,缩了脖子紧闭嘴,转身窜上木船。

展长生才要上船,又讪讪停下脚步,低声道:“我同你一道乘雕。”

展龙低声应了,毛毛姗姗来迟,在半空一声欢快长啸,随即俯冲下来。

这一船一雕便载了全员,一路往东南方急驰而去。

修业谷位处化外之域西北一隅的崇山峻岭深处,如今行向东南,势必先过天孤,再过琼英,方才抵达长宁。

又或者绕开琼英,自远路抵达长宁。

——他如今行在空中,又何必刻意绕路。

展长生不觉失笑,急忙收敛心神,立在金羽雕背上,又分心操纵木船一路疾驰。

展龙收回目光,心头却愈发满意。

他这师弟去屠城之前,满面春风,神态愉悦,看来尽得了他展龙真传。

第七十七章:杀

约莫两日光景后,木船悬停在一处高空。船下百里方圆,以佩青镇为中心的山村乡镇,如今俱是一片死寂。

房踏屋毁,断壁残垣间,百姓尸首早被野兽啃光,只有累累白骨散落荒野。

展长生记得此处,十余年前他同师兄前来取九转仙法的玉符时,对那据称是夏侯琰远亲,鱼肉乡邻的夏侯员外略施小逞,将他家中宝库搬了一空,而后劫富济贫,将金银广撒,送给数百户贫苦人家。

他初时只觉自己侠义之举,又做得隐秘,颇有几分沾沾自喜。

而今荒村,尽是往日曾受他金银恩惠之处。

只怕当初他所谓侠义之举,幼稚至极,反倒连累了这众多无辜百姓。化外之域的百姓,与永昌百姓并无差异,同样只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罢了。

展长生只觉心口烦闷,气血郁结,用力攥紧拳头,沉声道:“走。”

木船与金羽雕再度前行,仿佛一白一金两道光影划过天空。

展龙自然不懂他为何突然杀气外溢,却是乐见其成,纵身一跃,化为黑龙,只不过轻松几个摆尾,就将这一船一雕甩在身后,自行担任了前锋位置。

又行了半炷香功夫,斩龙门一行视野里,便隐隐显露出天孤城巍峨城墙,直达云端。

那群神色轻松的门人,此时个个收敛起来,纷纷取出法宝,静运灵力,等候展长生一声令下,就要进攻。

毛毛却突然减慢速度,自喉间发出几声鸣叫。

那黑龙略半敛了金色竖瞳,垂目看去,皱眉道:“……竟这般不凑巧。”

展长生方才开口问道:“如何不凑巧?”

不必展龙回答,天孤城上空突然狂风大作,将层层乌云席卷而来,随后道道青紫雷光自云中劈下,落入天孤城中。

轰然巨响中,结实的城墙石块被那雷光劈中,崩裂开一道深长裂痕。

天孤城外泛起薄薄黑光护罩,勉力对抗。雷电条条降下,仿佛织成一个巨大笼子,将这巨兽蛰伏一般的城池囚禁其中,凶猛摧残。

展长生等人相聚尚有十数里之遥,却也能察觉空中传来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雷电余威,穿透灵力护壁,直刺肌肤。

展长生眼神一沉,低声道:“莫非是夏侯琰……”

魔修修为境界,与人族殊为不同,分天地人三境界,细分则为:人魔十三阶,地魔十三阶,天魔十三阶。因其魔性甚浓,罪孽深重,跨境界时,必受雷劫。

如此算来,反倒是人族修士最为受天道眷顾,无论结丹化婴,只需自身努力。唯有羽化登仙时,方才有渡劫神雷阻挠。

闲话休提,眼前这雷劫规模盛大恢弘,那魔修定然是自人魔跨入地魔境界。竟拖累整个天孤城与雷劫抗衡,这般无耻冷血的大手笔,非夏侯琰莫属。

展长生却皱起眉来,人魔一阶等同金丹期。金丹修士面前,百名凝脉修士也不过蝼蚁。若放任夏侯琰扛过雷劫,这番大战胜负只怕难料。

展长生正苦思对策,那黑龙却怒道:“本座眼前耍花招,嫌命长不成。”

他现了魔枪原型,笔直冲进雷云层中,数道雷光劈在枪刃上,顿时玄金光芒四溢,照亮半个天际。

斩龙枪又略略倾斜,碗口大的雷光顺势自枪尖涌出,正正朝主城西北角劈下。

雷光霹雳作响,将西北角的府邸房顶撞开一个大洞。

轰然崩塌声中,哀嚎四起。

天孤城防御已被接连降下的雷光击破,展长生神识扫过时毫无阻碍,已将城中境况探查得清楚。

这幅员千里,人口八百万的广阔城池,已然是步步死者,处处焦土。

城门闭锁,将兵严守,将全城百姓困于其中,一半人死于雷劫,另一半人却是死于官兵之手。

西北角府邸轰然一声,数道赤红影子撞破房顶,呈扇形展开在半空,正是十二道身影。

展长生斩了夏侯琰一名影卫,此时十一名影卫同一具本尊俱在空中,往日冰雪白皙的肌肤此刻一片血红,几同赤红发色融为一体。

那十二个血人皆身着铠甲,左手持鞭,右手握剑,长发被狂风吹袭,狂乱飘扬。血人身后皆展开一双血红双翼,双翼下尚有一对未长成的小翼,正颗颗滴血,正是升境界失败的下场。

雷劫渐渐散去,只时而有几条雷电降下。

那十二个血红人影齐声开口,嗓音整齐划一,怒道:“本座不去寻尔等麻烦,尔等鼠辈竟不自量力,送上门来找死!倒是省了本座许多麻烦。”

那斩龙枪一言不发,落回展长生手中。

展长生亦是放出镇魂碑,百万魂兵倾巢而出,遮天蔽日,将天孤城团团包围。随即持魔枪,握阵盘,立在金羽雕背上,同那十二道血红身影遥遥对峙,冷声道:“夏侯琰,你兵败逃亡时杀永昌百姓,修魔历劫时又杀天孤百姓。分明是半步金丹的强者,如何只懂欺压手无寸铁的凡人?这般只懂恃强凌弱,与街头泼皮无赖何异?竟连青铜令也不屑寻你的麻烦。”

夏侯琰被他一番毒辣嘲弄气得厉声狂笑,红发招展,喝道:“好一张尖牙利嘴,本座豢养的百姓,爱杀便杀,与你何干?”

十二道人影手中的血鞭血剑同时一挥,腥风卷起时,天孤城中将士随之杀出。一部分乘飞行妖禽,凌空袭来,一部分则大开城门,朝地上的魂兵杀去。

展长生亦是振枪迎上,金光横扫处,不分魔兵妖禽,皆被拦腰斩断,当空落下。

木船中的斩龙门弟子亦是士气大振,或纵身跃入地面,或腾空杀入空中,剑枪斧钺,葫芦符纸,木人铜牛,样样法宝使将出来,花样百出与敌军厮杀在一处。

一时间,天孤城上下灵光阵阵刺目爆开,震耳欲聋。

百万魂兵何其霸道,铁蹄过处,魔兵尽化肉泥。

魔兵尽出,城门失了守卫,便有胆大的百姓朝外逃去,夏侯琰一具影卫便微扬血鞭,血鞭暴涨百余丈,将那几个百姓卷缠住,活生生挤成肉泥。

展长生营救不及,眸色愈发森冷,也不管眼前魔兵簇拥杀来,喝道:“毛毛。”

毛毛知他心意,双翼猛然一扇,狂风狂卷,撞开一众魔兵,笔直朝那影卫冲去。

金羽雕去势极快,那影卫躲闪不及,眨眼间就被斩龙枪,顿时面色惨白,被斩龙枪吞噬得干干净净。

十二血影去了其一,那夏侯琰似是怒极,剩余十一道血影飞快聚合,融化变形,在半空中渐渐化作一滩百丈方圆,血红泥浆样的物事。

展龙道:“……模样虽不堪,滋味尚可。”言下之意,竟仍是要将其尽数吃了。

展长生笑道:“师兄喜欢就好。”他只居高临下,冷眼望着那巨大变形虫一般的怪物,这便是夏侯琰的原型不成?

这血泥怪物全无形状,猩红刺目,更散发浓烈血腥味,那笨拙庞大的身躯却在半空动得灵巧至极。那怪物不规则边缘伸出无数条细长血红触角,朝天上地下激射而出,卷住无论魂兵魔兵,人修百姓,便尽数往体内拖拽吞噬。

两名斩龙门弟子躲闪不及,被那触手拦腰卷住,惊慌之下拼命攻击。

那怪物触角却柔韧至极,无论灵剑宝刀砍下,皆被反弹回来。

展长生忙放出风刃,那风刃亦被尽数弹开。他亦是同时催促金羽雕追上去,斩龙枪横扫,便斩断数百条触角,被卷住的门人百姓、魔兵魂兵纷纷落在地上,过不多时,又再度厮杀起来。

那怪物似是痛极,怒吼出声,强烈震动犹如波涛袭来,震得半空气流乱颤。木船跟随乱晃,张易靠在船舷边,一抬手抓住个被气浪掀得往后飞驰的同门,将那青年拽回船中。

那青年剑修姓傅名玄之,亦不过凝脉四层修为,却不见惊惶,只朗声道:“多谢师兄!”复又抛出飞剑,重新朝魔王军冲杀而去。

半空中响起那怪物粘稠怒吼,仿佛自沼泽深处沉沉传来:“该杀——天下苍生皆该杀!”

金羽雕听从命令,清越鸣叫,纵身拔高,展长生纹丝不动,只沉声道:“何需狂徒夜磨刀,魔星飘摇荧惑高。”

长枪横扫,雄浑杀气排山倒海般自那血红怪物正中横扫而过,便将它斩为两半。

那怪物惨厉嘶叫,血红身躯不断变形,放出更多细长触角,去捉拿天上地下活物吞噬,中间分开之处缓缓合拢。

展长生哪里容它喘息,金光接连闪过,将触角尽数斩断,又纵向斩下,将那怪物斩为四片。

口中却仍是冷冷念道:“翻天覆地自我始,杀戮由心从我道。”

那青年口中不停,下手则更快,几道金光接连闪过,便如切饼一般,将那血红怪异的庞然大物分解成数十小块。

“不仁者当杀,不义者当杀,不忠者当杀,不孝者当杀,不礼不智不信者,亡我枪下无错杀!”

斩龙枪刺中一块,眼见着那肉块便消弭于无形,被魔枪尽数吞噬。

展龙亦道:“师弟,你错了。”

展长生愕然时,又听展龙道:“何必寻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凡阻我路者,杀,凡逆我意者,杀!”

简而言之,不过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展长生那源自七杀碑的讨伐檄文,原本正气凛然,立于大道之位,被展龙简单一句话,便生生扭曲成了傲慢无礼。

他却只是笑道:“左右不过殊途同归……师兄,随你喜欢就是。”

展龙只是道:“嗯。”嗓音虽然依旧如长刀震鸣,森冷无情,展长生却仍旧能听出他心情大好来。

遍及散落方圆数里的肉块尽被斩龙枪吞噬,大势已去。魔王军在被夏侯琰不分敌我抓捕时便士气散尽,四处奔逃。

此时魂兵占据上风,将魔军尽数斩杀,战局更是尘埃落定,全无悬念。

傅玄之被这魂兵壮了胆色,正追杀一名头生犄角的魔将,那魔将突然转身跪下,哀哀祈求道:“仙师饶命!仙师饶命!”

这青年见他盔甲残破,伤痕累累,犄角也被斩断了半支,凄楚可怜,不免生了些许隐恻之心。

那魔将见状,黄玉色双瞳中闪过一抹阴狠冷光,手中微微一动,一道黑光突然暴起。

——却被斜刺里掷来的紫金色火鸦葫挡住,顿时赤红火光爆炸,将那魔将团团包围。凄厉痛楚的嘶吼声中,那魔将竟转眼就被烧成了灰烬。

傅玄之在爆炸初起时便飞速后撤,惊魂未定,朝投掷火鸦葫之人看去,不觉苦笑道:“师兄又救我一次。”

张易负手而立,颇有几分室外高手的气势,淡然从容道:“傅师弟修为精深,剑招绝妙,却少了几分剑修狠绝杀戮的心思。许是临敌经验不足,这却不妨事,日后多加历练,自然熟能生巧……”

他那番滔滔不绝,那傅玄之竟一直凝神静听,不时点头应是,十分配合。叫张易分外欣喜起来。

这场大战赢得如此轻松,出乎展长生意外。

展龙饱餐一顿,落在木船上。被团团圆圆与十万魂将护在后方的夏桐生此时方才得了解脱,匆匆回了木船,才开口埋怨了一句,却瞧见天孤城外血流成河的景象,顿时瞪大双眼,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展长生见他震惊脸色,不觉微生愧疚。若在唐国时,这般年纪的少年尚且稚嫩,烦忧的不过是学业家事,游戏情爱罢了。

如今却要叫夏桐生见识这修罗地狱。

他才略略抬手,待要安抚那少年一二,却忽听夏桐生皱眉道:“爹爹若再这般护着孩儿,孩儿修为难有长进,说不定改日就成了那死尸中的一员了。”

展长生手指微僵,怒道:“胡言乱语,谁教你这等无稽之谈?”

夏桐生微带委屈,只偷偷朝右首处斜睨。

视线所及处,展龙若无其事,负手转身。

第七十八章:生死相随

展长生只略略皱眉,夏桐生所言虽然偏颇,却也有些道理,他只得先将此事放下。却未曾留意那夏侯琰本体残余的血肉落在地上,渗入泥土,聚合成一条细长猩红的蠕虫,悄无声息逃离了天孤城。

那残体一路仓惶逃窜,灵气飞速流失,地下泥土阻力便显得愈发厚重,令夏侯琰举步维艰。直到察觉头顶传来熟悉灵力,残体顿时如蒙大赦,钻出地面,细声唤道:“吴宝!吴宝!胡岩风何在?”

地面上已在长宁州地域内,一列琼英士兵正在官道上策马奔腾。为首一名小将听那细声呼唤时,用力一拉缰绳,停了下来,神识扫过,视线便落在路旁,忙翻身下马,将那红虫接在手中,肃容道:“魔王大人出了何事,竟这般狼狈?”

这小将不过弱冠之年,却生得硬朗如刀,却神情柔和,温润得仿佛寻常书生,正是胡岩风近年来颇为看重的偏将,名唤吴宝。

夏侯琰顾不得同他啰嗦,只道:“事态紧急,速速带我去见胡岩风!”

吴宝却不动,只道:“王爷如今人在大周,卑职受命前往长宁,不敢擅离职守。容卑职另派人护送大人回琼英等候。”

夏侯琰心内焦急,红虫周围灵气散溢一刻未停,哪里撑得到胡岩风回来。

他虽贵为七城之首的魔王,胡岩风昔日甚至对他捧印归降。然则如今那降将却是香贤圣主的爱徒,地位崇高,非他如今能及。

夏侯琰纵然不甘,如今兵败如山倒,却不敢去直承香贤怒火,只能屈尊求助于胡岩风。

岂料虎落平阳被犬欺,区区一个凝脉初期的偏将也敢对他推三阻四。

夏侯琰——那红虫嘶嘶出声,又道:“天孤城危急,孰轻孰重,你可要判断清楚。”

吴宝柔和笑道:“是卑职考虑不周,还请魔王大人恕罪。只是如今……不得不请魔王大人屈尊躲一躲。”

吴宝扭头唤来部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夏侯琰残体亦是无奈叹息,却只得蠕动身躯,爬入木盒里盘曲歇下。

那木盒外有聚灵符加持,护住这残体灵力不再散溢。夏侯琰趁机调息运功,固定神魂,一面心道这凡人小子倒是心细如发,便饶了他先前的退阻之举。

不过一两个时辰,那红虫突觉天旋地转,木盒剧烈震动,突然打开。

他愕然抬头时,发觉已身在一条青石街道上。四周气氛森寒,有无数兵马影影绰绰包抄而来。

其旌旗飘扬,一为玄青底绣白银盾,一为云白底绣金蟠龙,夏侯琰熟悉得很。昔日他正是被这两面旗帜之主夏元昭打得落花流水、丢盔弃甲。

那红虫大惊,四处惊慌爬动,要寻个缝隙钻入泥土中。不料那街中青石板却被施了阵法,封住了全部退路。

他猛一仰头,便望见不远处一座酒楼上灯火辉煌,将一个年轻武将照耀得仿佛神明一般,正坐在二楼露天席位上,手捧清茶,含笑观望。

夏侯琰怒道:“吴宝!你竟敢忤逆犯上,胆大包天!”

吴宝仍是温润而笑,柔声道:“魔王大人连城也丢了,苟延残喘不过徒增笑柄,不如死了好。”

夏侯琰仍是声声怒骂,恶毒诅咒,长宁魂兵已围了上来,将那红虫斩成一滩烂泥。他那淡紫元神自红虫残躯中挣脱而出,颤巍巍要逃往别处。

为首的年轻将领却射出一箭,魂兵利箭乃怨灵所化,能伤肉身与魂魄,嗖一声穿透夏侯琰元神,将他牢牢钉在地上。

其余部属亦是纷纷祭出飞矛长枪,利剑砍刀,如雨般招呼过来,将夏侯琰元神也绞杀得干干净净,化作了养分供魂兵吞啖。

那年轻将领容貌俊美,气韵高华,想来生前地位崇高。只是面色发青,双眼红光烁烁,便平添了诡异阴森之感。他此时轻轻一踢胯下战马,在仅剩了些许红虫肉泥的石板上来回走了几次,突然厉声道:“魔王殒落,天孤城破,凡有漏网者,一个不留!杀无赦!”

众将士高声应道:“得令!”

城内城外,俱淹没在曈曈鬼影中,杀声震天,仿佛群魔乱舞一般。

长宁百姓俱躲在家中,紧闭门户,瑟瑟发抖。

在吴宝身旁随侍的校官终有不忍,小声道:“吴大人,这般折腾下去,不被杀死也被吓死了,不如放百姓出城?”

吴宝却仍是温和笑道:“放出去便无趣了。”

那校官见这青年笑得温雅如玉,眼神深处却仿佛酝酿风暴,令人望之胆寒,他后背竟陡生了冷汗,低头躬身,后退几步,再不敢多言。

吴宝却有些索然无味,望向楼外,喃喃道:“也不多死几个人,十分……无趣呢,长生哥哥。”

展长生已进入天孤城中,无论外城区、内城区,都有众多百姓伤亡。一片愁云惨雾中,众人皆有些不知所措。

斩龙门中弟子,却是全员存活,一个也不曾折损。

此时又个个侠义心肠,广施丹药救治。

天孤城魔王殒落,如今无主,若展长生有心,便可取而代之。

他自主城北边的街道穿过时,便在权衡,不过须臾,又径直放弃了这念头。

天孤城池广阔,他如今却只有修业谷中一众门人,不足百人可用。若是守城,便需重建护城结界,抵抗香贤圣宫同其余魔王挑衅,如此应接不暇,哪来的时间修炼?

若是动用百万魂兵,或可守住城池。但这天孤城却并不值得展长生倾尽全力守护。

正思及此处时,展长生神识深处突然一动。

他停下脚步,却不知为何有这奇妙感应,一时怔然。

展龙立在他身侧,出言提醒道:“乾坤戒。”

展长生依言而行,朝乾坤戒中检视,随即取出一枚小小的白银梅花耳钉来。

白银耳钉被一团淡淡红光包围,红光拉长出一条细线,飘飘摇摇,延伸至街道一侧。

展长生抬头望去,那红线飘入的商铺大门紧闭,外头悬挂的招牌上书:南北通杂货铺。

他微微敛目,时隔久远,那英气十足的年轻女子却仍是面目宛然,烛光明灭,映照出她清澈如水的双瞳。

阿夏道:“天孤城北,有一家南北通杂货铺,掌柜姓赵,名叫赵中,若是走投无路,去寻他或可助你。”

“赵中原本姓夏,同我都是王府家仆出身,随殿下镇守西北。我习武,率铁篱营随军征战;他从文,设法混入天孤城做了细作。此事不可传入第三人耳中,若他问起,你只需说一句:是小小叫我来的。”

展长生循着那红线迈步,轻轻一推,大门后的门闩应声折断,他便轻易迈入铺中。

红线轻飘飘延伸,进入后院。

一个身着褐衫,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背靠紧闭的厢房房门,手握长剑,如临大敌望向来者。他身后紧闭房门之后,清楚传来一个妇人同三个孩童的惊恐喘息声。

展长生轻易破了他布在院中的拙劣法阵,仍是一步步走近,只冷淡开口问道:“你就是夏中?”

那男子瞳孔顿时收缩得犹若针尖,举高长剑指向展长生,颤声道:“你……你究竟是……”

展长生又道:“是小小叫我来的。”

夏中手里的长剑咣当落地,颓然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过了片刻方才嘶声道:“小小……早就不在人世。长宁城灭,以她那性格,怎会偷生?”

展长生将那白银耳钉紧紧攥在手中,冷淡问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仍苟活于世?”

夏中嘴唇颤抖,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展长生又道:“非但苟活,还娶妻生子,美满度日。”

夏中面色愈发惨白,颤声道:“不过是……为掩人耳目……”

展长生却已厌倦,不愿同他多言,只垂目道:“铁篱营早已覆灭,你这细作也不必再做了……”

夏中顿时神色一松,却听展长生转而道:“我送你去陪阿夏罢。”

那男子神色遽变,才欲开口求饶,却发觉胸口一凉。错愕低头时,只见那柄青钢长剑穿透了胸膛。

通身力气伴随伤口血流涌出,夏中咳嗽时,鲜血喷溅,眼前顿时模糊起来。

恍然之间,仿佛重回年少时光,那少女红衣如火,意气飞扬,骑在一匹小小的枣红马上,长鞭一指眼前广阔平原,朗声道:“中哥,你敢不敢同我比试?”

随后眼前便只有一片漆黑冷寂。

展长生面沉似水,握着长剑后撤。

夏中伤口处鲜血喷溅,颓然倒地。不过少倾,一道淡白魂魄悠悠自夏中眉心中漂浮出来,立刻被镇魂碑吸纳入内。

展长生收回镇魂碑,又将那梅花耳钉放入夏中手中,银白耳钉立时被嫣红的鲜血淹没。他将夏中渐渐变冷的手指用力合上,转身离了小院。

身后陡然爆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却连头也不回,步出杂货铺。

暮色四合,四顾无人,唯有展龙立在门外,正候着他。

展长生方才记起手里握着长剑,虽不过一柄凡兵,他终究记得展龙不喜,急忙松手,将那长剑扔在地上,上前道:“师兄,我……”

展龙却并未见如何愠怒,只神色如常,将他拥入怀中。

展龙胸膛宽厚温暖,坚定如山,展长生闭上双眼,靠在他怀中,“斩龙枪能断因果,我怕斩断了那人同阿夏的因果,故而……”

展龙道:“我知道。”

展长生又道:“我不该滥杀无辜,只是那人……”

展龙仍是道:“我知道。”

展长生便再说不出半个字来,只紧紧揽住展龙后背,不肯放开。

展龙轻抚他后脑,忽然再度开口道:“长生,若是我死了,你不许独活。”

展长生神色一松,仰头看向那魔枪,渐渐展颜笑开,柔声应道:“好。”

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第七十九章:二重身

天孤城先遭雷击,又逢兵乱,百姓十去其三。如今四围城门洞开,魔兵尽散,便有胆大者络绎出城,往别处逃去。

那夏侯琰往日也了得,以一己之力能分裂合计十三具分身,一则令人真假难断;二则,一人占据了城中十三处要职,将天孤城牢牢掌控在手中。

却也令得如今天孤城群龙无首,转眼便落个树倒猢狲散的下场。

展长生只立在魔王城顶上,俯瞰苍茫荒原,人群影影绰绰四散离去,渐行渐远。

拂晓时分,暗无天光,这些凡人却再不敢在城中多停留半刻,唯恐迟则生变。

人心涣散至此,那夏侯琰也是枉做了这数十年魔王。

化外之域中,七城六郡已去其二,细细算来,竟都同斩龙门脱不了干系。

诚如展龙所言,一切皆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展长生肃容俯瞰时,一名斩龙门弟子来到三尺开外,踯躅不前。

展龙固然不放在心上,展长生却留了个心眼,问道:“何事?”

那弟子复姓西陵,单名一个光字,乃是自青元仙境中得救的众修士当中,最为年幼的一个。

当初获救时,西陵光同展长生匆匆道过谢,便去寻他家人。不料未过两日,便失意折返,只道父母兄弟皆已不知去向。

原来这西陵氏乃是个极罕见、极微小的修仙世家,家中不过父母、长兄、次姐与西陵光五人。这西陵氏家中有件飞行法宝,能载众人日行五千里。故而西陵修仙,以法宝为家,居无定所,四处漂泊。

西陵光与家人、法宝联络的玉符俱已毁在青元仙境中,如今寻不到家人,他彼时年方十五,修的又是费时费力、初阶实力不堪一击的符箓之道,既然无处可去,干脆跟随展长生,入了斩龙门。

西陵光生得圆头圆脑,白净温顺,性子又开朗,甚得众人喜爱。十余年来勤于修行,如今亦是堪堪能独当一面。众人见展长生气色郁郁,那煞神又守在一旁,人人皆不敢上前撩虎须,推三阻四之下,便将西陵光推了出来。

如今见展长生开口相询,西陵光便硬起头皮,规规矩矩稽首道:“掌门师叔,府外有商贾、地保、乡绅共四百九十七人,等候觐见新魔王。”

展长生漫不经心反问道:“新魔王何在?”

西陵光迟疑了稍许,眼神却不敢朝“新魔王”所在之处偏移,只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低声道:“……师叔斩杀魔王的英姿,深入人心……”

展长生微微一愣,突然醒悟,却也不过莞尔,只道:“叫他们散了罢,我乃永昌人士,只为降妖除魔,却无意占城为王。”

展龙亦道:“魔将滋味鲜美,如今城中一个不剩,何必留着,快朝下个城去。”

展长生便面露赞同之色,又道:“再过两个时辰,休整妥当,便往长宁出发。”

西陵光低头道:“遵命。”

随后却仍是在原地不动,面色难堪,似有难言之隐。

展长生见他愁眉苦脸,白胖脸蛋几乎皱成花卷,不觉放柔声线,劝慰道:“若是撑不住,不妨先回修业谷。”

西陵光用力摇头,却不敢再拖延下去,终于视死如归,脖项一缩,两手抱头,战战兢兢道:“掌、掌门师叔饶命,桐生小师弟不、不见了!”

天孤城东南三百里,黑褐色荒石滩连绵不绝,蜿蜒向天际。

一头黛青蜥蜴几乎与身下鹅卵石同色,正懒洋洋吐出红信捕捉飞虫。

突然地面一阵震颤传来,细小鹅卵石跟随晃动,那蜥蜴立马朝旁边纵身一跃,逃离了原地。

一道无形力量重重撞击地面,震得鹅卵石翻转滚动,蜥蜴飞虫纷纷闪躲。

那隆隆震响无形无踪,倏忽而来,眨眼而逝,犹若一阵酷烈疾风闯过荒野,刹那便冲向远处。

那旋风横冲直闯,直至远离了荒石滩,冲进长宁州外的树林时方才停下来。

四顾无人的石道上,一人一骑两道身影乍然浮现。一人是青色利落劲装的少年,一骑则是黑白相间的毛绒灵兽。

那少年腰间一条银色腰带熠熠闪亮,灵光渐渐散去,正是展长生昔日转赠的隐身腰带。

用了这腰带的少年俊朗而英武,正是夏桐生。

他此时轻轻拍拍胯下的毛绒大熊猫,小声笑道:“回去后,可要好生安慰团团才是。”

团团与圆圆性情相左,待两只崽子日渐成长,这差异便愈发显着。团团沉稳内向,乖巧听话,圆圆幼时便好冒险,如今身强体壮,便愈发胆大妄为。

这一人一熊便将试图阻止的团团困在屋中,偷偷溜出城来。

圆圆喉间哼了几声,摇头晃脑示意小事一桩,勿需放在心上。

夏桐生便翻身一跃而下,在圆圆耳后轻挠了几下,叮嘱道:“我进城去了,你好生待着,不可被人发现。”

那少年随即迈开大步,朝着长宁州疾行而去,靠近城墙时,再度启动隐形腰带,一跃而上,悄无声息潜入城中。

数百里之外的天孤城中,一间民居房门裂开,外围法阵灵光褪去,一头毛绒大熊猫冲出屋来,靠在展长生肩头呜呜低泣。

展长生眉头皱得愈发深,怒道:“这两头崽子愈发不知天高地厚,待我去捉拿回来。”

一众门人噤若寒蝉,个个当了缩头乌龟。

展长生冷冷扫过众人,转而瞪视那魔枪,问道:“师兄分明知道桐生何时离城,为何不曾示警?”

展龙略略皱眉,只道:“你在他身上留的护身法咒并无动静,何必大惊小怪?”

展长生一言不发,只一味注视展龙。

展龙在众目睽睽之下,只得腾身而起,在半空重化了黑龙形态,沉声道:“那崽子就在长宁,我带你先去寻他。”

展长生匆匆叮嘱张易与西陵光等人后,一纵身跳上黑龙后颈,黑影转眼升入高空,展龙显出原形,朝着长宁州呼啸而去。

夏桐生潜入长宁州城内时,天色已蒙蒙泛光。待朝阳一缕光芒照入城中时,肆虐了一夜的魂兵顿时烟消云散,不知去向。

东边小巷中,便有扇木门吱呀一声开启,接二连三的长宁百姓开始外出,却是神色憔悴,扫洒砍柴,皆有些心不在焉。

吴宝只奉命锁闭城门,将无论活人死者全数困在城中,其余全不关心。

故而城内安防外紧内松,夏桐生便大摇大摆混在其中,窜入一座大宅的后院,在偏僻的篱笆小院外小声唤道:“阿凉,阿凉!”

那篱笆包围的小院中开辟了半亩菜畦,此时绿叶茵茵,期间隐藏了些许或白或紫的小花,在晨曦照耀下,水珠莹莹,有如碎钻。

院中唯有三间简陋木屋,此时正中的木门应声开启,显出一条瘦削身影来。

那身量不过十三四岁少年模样,一身书生模样打扮,青色长衫浆洗得发白,却胜在整洁挺括。那少年笑道:“是阿严来了,快进屋罢。”

夏桐生轻松一跃,便越过近一人高的篱笆,落在那少年身旁,急急道:“阿凉,长宁闹鬼,你夜里睡得可好?”

阿凉虽然身形瘦弱,气色却极佳,同宅院外头的百姓截然不同,开了木门,迎夏桐生入内,提起小炉上的黄铜小茶壶,为他斟了杯热茶,方才道:“这几日夜里愈发喧嚣……我读了会儿书,便睡了,并不妨事。”

夏桐生松口气,便反手握住阿凉提茶壶的手腕,肃容道:“阿凉,长宁如今不太平,不如先随我回家住上些时日。”

阿凉讶然看他一眼,笑道:“你倒不死心,我前次才拒了你,如今又旧事重提。”

夏桐生分明是鼓了勇气,第一次同阿凉提起此事,他见阿凉讶然,便也有些呆愣,茫然问道:“我何时同你提过……”

阿凉只当他癔症发了,轻轻挣脱夏桐生手指,将茶壶放下,坐在一旁以两指试夏桐生额头,柔声道:“阿严,可有什么地方不适?”

夏桐生被他伺候得舒服,微微眯眼,只道:“不……”

门外却突兀响起一个少年嗓音,唤道:“阿凉,阿凉!”

夏桐生被人打扰,正自皱眉不悦,却发现素来沉稳,远超常人的阿凉面色一阵惨白。

他只道那来者不善,立时心头升起一股怒气与勇气,拍案而起道:“阿凉莫怕!我为你赶走他。”

夏桐生不待阿凉开口,便大步迈出木屋,喝道:“何方宵小——”

只见一个青衣少年立在篱笆外头,俊朗矜贵,容貌却极为眼熟,夏桐生顿时咽下后半段话语,只怔怔看他。

这两个少年隔着一道青竹篱笆,互相瞪视,誓要在彼此身上刺穿一个洞来。

身后却传来阿凉惊慌失措的嗓音:“阿严……你究竟……是人是鬼?”

那瘦弱少年仿佛受了天大的打击,扶着木门的手瑟瑟发抖,顺着门框就要下滑跌落。

夏桐生眼疾手快,急忙转身去搀扶阿凉,不料另一个少年亦是三步并作两步,翻过篱笆,搀扶阿凉另一只手。

二人异口同声道:“阿凉莫怕,我自然是人!”

随即再彼此瞪视,竟又异口同声怒道:“你这妖孽,为何无端端变成小爷/本世子模样,哄骗阿凉!”

这两个少年自己也暗自怔然,怔然之下不免生出些恐惧,再不敢轻易开口。

阿凉再沉稳,也终究不过是个少年,震惊之下,只顾呆愣道:“阿严……有两个。”

唯有隐藏在篱笆外头的一众侍卫,终是有几个知晓真相者忍耐不住,一个接一个口吐鲜血,挨个倒下。

其余侍卫唯恐同袍丢了性命,急忙将这几人拖出后院,设法抢救。

夏桐生心绪大乱时,那护身符咒便将感应送往展长生处,展长生亦是察觉了异常,手指紧紧握住斩龙枪枪身,嘶声道:“师兄!快些!”

展龙却不满,冷哼道:“平素怎不见你求我快些。”

展长生哪里有心同他调笑,只怒道:“若桐生有个三长两短,三年不许进房!”

斩龙枪一震,骤然加快速度,快逾闪电般朝长宁州俯冲而去。

第八十章:结丹

天光大亮时,长宁州东南端的州军校场上,两个青衣少年正面对面对峙。

只是那引得二人决斗的罪魁祸首、蓝颜祸水,却不敢见这厮杀场面,躲在木屋中不肯前来观战。

这两名少年面容同样的端丽清朗,仿佛同一个模子印出来一般,眉宇间深藏的倨傲如出一辙。一人手持宛若秋水的银剑,一人却赤手空拳,只在两手上戴了双微微泛着黑光的手套。

胡不归深得乃父剑法真传,虽然不过炼气中阶修为,却也足以傲视同龄,此时随意摆了个姿势,两脚不丁不八而立,璀璨利剑一端斜斜下指地面,那剑意便已浑然天成,竟笼罩全身,无懈可击。

这状似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如今方显出了几分实力来。

夏桐生便略略颔首,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欣然道:“难怪阿凉将你错认成我,这般架势,倒有小爷我三分神韵。”

他右手成拳,左手做掌,右拳一击左掌,顿时嘭一声闷响,震得四周强劲波浪层层咆哮,数十丈开外的几名侍卫亦被冲撞得衣袂翻飞,发梢乱卷。

年轻些的侍卫勃然变色,察觉到这少年实力竟不弱于成人,便隐隐担忧,如若世子落败,届时发起脾气来,不知要叫下属们吃多少苦头。

年长些的侍卫却是潸然泪下,失散多年,某人这位长子嫡孙,竟被教养得如此出色。

一个中年侍卫一阵摇晃,口吐鲜血,单膝跪在地上。几人包围在他身旁,泣声道:“郭副首领,撑住啊!”

那侍卫单手撑地,指节用力得发白,只一味盯住那少年看个不休,哑声道:“自然要撑住!”反手连点几处要穴,竟是拼尽性命,也要将二人身世说出口来。

胡不归亦是察觉今日这些侍卫个个行为诡谲,只道是受了长宁州兵魂的影响,横过那灿若一泓秋水的银剑,喝道:“你这蛮子,连武器也不会用,笑掉人大牙!看剑!”

银光横空,去势凶猛,角度刁钻,仿佛一条阴狠毒蛇飞快杀向那少年。

夏桐生赞道:“有点本事。”

随即施展开七禽诀身法,利落避开锋芒,他有心多看几招,故而并不反击,只一味游走闪避,身法挪腾间,隐隐有些道骨仙风、闲云野鹤的意味。

胡不归看他身法眼熟,先是微愕,旋即顿时大怒道:“为何你也会七禽诀,莫非是父亲扔在外头的野种?!”

夏桐生嗤笑道:“七禽诀乃是我爹爹家传绝学,你才是偷学的野种。”

噗噗几声响起,又有两名侍卫撑不住,口吐鲜血败退。胡不归百名侍卫中,已有十一人异常,更叫胡不归心浮气躁,恨不能将这肖似他的少年噬骨啖肉,剑招便使得分外急切,仿佛一阵急雨,铺天盖地罩下。

夏桐生只觉面前点点银芒,皆饱含杀气,森冷刺骨,呼啸袭来。

他却扬声笑道:“你小子有点本事,只可惜,在本座面前,不过班门弄斧!”

他一面学展龙的口气,一面纵身跃起,两手竟伸入刀光剑影之间。霎时间,铮然脆裂声响起,漫天银光转眼失去踪影,那银剑被他抓在手中,捏得拦腰折断。

另只手则如猛虎出岬,青龙离渊,重重撞在那少年胸腹之间。

胡不归尚在震惊时,招式用老,力气将尽,故而闪躲不及,眼睁睁瞧着那一拳击中胸腹气海位置,一股大力将他抛得身躯凌空飞起,重重落在两丈开外。

顿时几名侍卫冲入校场,惊呼道:“世子!”

那郭副首领却惨厉叫出声来:“不可伤他,那是你——”

一截带血的银色箭头赫然穿透副首领咽喉,那侍卫才张口,汩汩鲜血便涌出来,染满衣襟,随即缓缓跌倒在地。

夏桐生瞧见这番混乱,不觉微微皱眉,暗自懊悔,被那相貌肖似的少年一番惊吓,他竟年少气盛,杀来校场要同他决斗,如今想来,未免太过招摇。若被爹爹知晓……

他一时间烦恼不已,竟未曾留意四周异常。不知何时间,这百丈方圆的校场外已被琼英军团团包围。

正是太过混乱,那一箭毙命的副首领竟未曾引起两个少年注意,唯有守在郭副首领身旁的侍卫睁大充血双眼,恶狠狠望着一名青年将领骑在马背上,缓缓靠近。

那将领一身玄色暗纹的劲装,神色温柔,眼神却利得令人不敢直视。他笑容温润,打量人时却仿佛在掂量死物,手中提着一柄铁胎牛角灵弓,居高临下一扫,柔声道:“若是封魂咒也挡不住尔等多嘴多舌,本将只好为王爷分忧。如有得罪之处,还请各位海涵。”

剩余侍卫纵使咬碎牙齿,却也只得隐忍不发,只低声道:“吴大人说笑了,卑职不敢。”

当是时,只听胡不归在校场中暴喝出声,怒道:“全滚开!”

他驱走了侍卫,重新站起身来,面色青白,气息急促,却并无大碍。胸前衣衫上防御的薄薄黄光,正渐渐散去。又抬手在手指间一抹,便取出一柄足有半人高、半尺宽的玄铁黑剑。

银色剑走轻灵锐利的剑路,这黑剑却是重剑无锋,大开大合,极为厚重,正是胡不归的杀手锏。

夏桐生赞道:“好宝贝,你小子家底还算丰厚,且让我瞧瞧。”

他两手泛起愈加浓厚的黑光,竟径直朝胡不归的大剑冲了过去。

铛!

这生涩摩擦的巨响震得旁人鼓膜刺痛,胡不归两手牢牢握住剑柄,自上而下挥砍,夏桐生竟生生以两手扣住剑锋。那黑剑仿佛在二人手中生了根一般,无论二人如何用力拖拽抢夺,俱纹丝不动。

这般僵持时,不觉间已是日上三竿。

这阳气极盛的时刻,竟有人陡然打了个寒战,随即惊慌朝四周张望。

原本晴朗的天气不知何时转了阴霾,雾气弥散,缓缓靠近。浓雾之中,隐约有无数人影,带着阴冷气息,竟又将校场外头的琼英士兵,再度包围其中。

琼英士兵个个变色,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吴宝却饶有兴致眯了眯眼,笑道:“这倒有趣,何事能劳动夏将军大驾,顶着烈日也要出巡?”

那校场中心两个少年也被这阴气一袭,各自抖了一抖。胡不归自是面色惊慌,却在瞧见四周团团包围的琼英将士时,胆气一壮,手下便愈发使力。

夏桐生却是自小吃百兽乳长大的,直觉敏锐,远胜常人,那魂兵阴冷,却全无半点煞气,故而他也分毫不惧。只随同胡不归一道使力,他才欲嘲讽几句,忽然面色一凛,急急一拖拽,又顺着那重剑落下的势头扑倒在地。

那玄黑大剑便堪堪顺着夏桐生面颊扎入校场石板中,却不过只斩断了他几根头发丝。

胡不归一个踉跄,险些就要摔在夏桐生背上,却被夏桐生勾住小腿,硬生生转了半圈,摔在地上。

夏桐生却在此时满腔委屈,仰头唤道:“爹爹,他打我!”

话音未落,一道流星自天顶陨落,轰然砸在校场中央,强劲冲击撞得四周人仰马翻,接连数十道人马被抛得落入魂兵范围内,又险险逃了出来。逃得最慢几人惨呼声起时,已被魂兵吞噬殆尽。

漫天烟尘里,便赫然显现一道身影。

展长生一把抓住面前的青衣少年,仔仔细细打量,一叠声急促道:“桐生!可有受伤?你竟敢私自外出,胆大包天,仔细我回去打你屁股!”

胡不归只觉面前这修士温润如水,纵使发怒,眉目也好看得叫人目眩神驰,一时间怔然,只顾呆呆看他。

夏桐生又是愤怒,又是心虚,只得站起身来,低声道:“爹爹,我在这里……”

这次嗓音低沉,竟真带了几分委屈。

展长生一僵,抓住胡不归肩膀的双手却不曾松开,久远记忆,纷繁涌来。他不觉放缓声调,肃容道:“你就是胡不归?”

胡不归又惊又喜,早将先前同夏桐生的恩怨抛诸脑后,恭恭敬敬两手抱拳行礼,乖巧柔顺道:“在下正是胡不归,仙师认识我?”

展长生道:“何止认识,我还抱过你。”

当年灰炎将这婴儿托付于他,他却无力保住,反被胡岩风抢了去。每每忆起时,难免抱憾。

如今看来,胡岩风也将这少年教养得极好。

展长生心头澎湃时,手臂突然一沉,已被夏桐生牢牢抱住。那少年唤道:“爹爹!”

嗓音里又是委屈,又是不甘,又是惶惑。

展长生只得松开双手,又冷冷地瞪了夏桐生一眼,斥道:“回去再同你算账。”

夏桐生只觉这次出行,当真是衰神附体,连连遇挫,一时间意兴阑珊,只唯唯诺诺缩了脖子,犹如斗败的公鸡般垂头丧气。

胡不归却一反常态,靠近他身旁低声道:“敢问这位小哥,那仙师当真是你爹爹?”

他嗓音柔和讨好,近乎谄媚,夏桐生不禁全身哆嗦,后退两步瞪他:“自然是我爹爹。”

胡不归又是讨好一笑,摆手制止侍卫包围,才要上前时,突然头皮一凉,顿觉眼前杀机重重,惊得他连连后退,跌坐地上。

若是仔细感应,那杀气却是自那神仙样的青年手中所持的玄金色长枪散发出来的。

说时累赘,实则不过几息功夫,展长生便放出手中长枪,那长枪眨眼化作一头硕大黑龙,驮着展长生同夏桐生一道徐徐升腾。

展长生又取出镇魂碑,摩挲片刻,皱眉同展龙传音道:“师兄,夏元昭当真……不肯见那兄弟二人?”

展龙轻哼道:“生死茫茫,阴阳相隔,何必徒添生者烦恼。就连这胡不归,往后你也不必再见。”

展长生低叹,“我要杀他养父,相见争如不见。”

他放出镇魂碑,刹那间,光芒笼罩大地,成片魂兵化作点点萤火,钻入碑中。

琼英将士顿时慌作一团,有人嘶声叫道:“那人要夺魂兵!速速拿下!”

顿时火光冲天,灵气暴乱,种种法术撞上那黑龙龙鳞,却徒劳撞个粉碎,伤不了黑龙分毫。

“吴、吴大人……那莫非是——”

吴宝伸手捏住那慌乱唤他的下属,略略用力,咔嚓一声,那下属的脖子便软软垂在一旁,再无半点生息。

那青年仿佛扔破布一般将下属尸首掷开,身旁兵荒马乱,众人攻势杂乱无章,他却只安坐马背,手指攥住缰绳,指节失去血色发白,他神色一如既往,柔和温润,眼神却狂乱得仿佛嗜血的恶鬼。

无论是那黑龙抑或那修士,未免……太过强悍。

强得令他,伸手难及。

“长生哥哥,”吴宝低声道,天色晦暗,黑云压城,无数萤火纷纷飞扬逃离,头顶黑龙招摇盘旋,“你行得太快,我就追不上了……”

展长生立在黑龙后颈,只最后扫一眼胡不归,便沉声道:“桐生,抓紧。”

而后黑龙笔直冲向天顶,镇魂碑落回展长生手中,点点萤火汇聚成一条光之长河,蜿蜒追随在镇魂碑后头。

胡不归见那人越离越远,急忙召出青鹏,骑上就追。只是他这青鹏哪里追得上展龙的神速,不过一眨眼功夫,便跟丢了踪影。

那少年失落许久,方才怏怏而返。

黑龙呼啸而行,在云海中穿梭,展长生却扣住镇魂碑,手持柳叶符,反向念诵咒语。

被收纳进镇魂碑却尚未经炼化的魂兵如潮水涌出,飘飘摇摇四散而去。

隐约是往昔同袍模样,下半身隐没滔滔云海之中,盔甲俨然,枪戟如林,旌旗招展。

立于这支创下不败威名的护国神盾最前方之人,面孔模糊在护盔之下,只露出神光湛然的双目,腰身挺拔如枪,坐在高大战马之上。

夏桐生愕然时,脖颈上的玉佩突然莹莹生光。他尚不及低头,突然两眼一黑,昏睡过去。

展长生将那少年抱在怀里,默然无声,望向眼前黑压压的魂兵众将。

那为首的将领摘下头上护盔,露出清俊面容来,遥遥同展长生对视了稍许,突然抬起右拳,重重在左肩头一敲。

他身后四十万大军亦是整齐划一,抬手重重敲击肩头盔甲。

魂兵无形无质,无声无息,展长生却分明听见,四十万件铁甲碰撞时铮然作响,回荡在天地之间。

眨眼间,魂兵散去,化为乌有,唯有高空天风罡烈,吹得呜呜作响。

眼前云海苍茫,天高地阔,无垠原野,连接到未知的领域。

展长生突然长长吁出口气来,许久不曾变化的心境突然松动,丹田内灵力突然急速盘旋起来——竟在这关头突破瓶颈,有了结丹的征兆。

他只来得及盘膝而坐,将夏桐生放在膝头,急唤了一声师兄,顿时神魂便被一道咆哮而来的洪水吞没。

展龙在半空化了人身,先把夏桐生远远一扔,正同紧追而来的圆圆砸在一起,喝道:“速回谷去,胆敢误了长生结丹,我将你撕了喂狼。”

夏桐生半途便醒转,听了展龙威胁,暗自腹诽道:狼不敢吃我。却也知晓兹事体大,不敢耽搁,翻身坐在圆圆背上,只扬声道:“大师伯,爹爹,早日回谷来!”

展龙却已将展长生抱在怀中,不知去向。

却说夏桐生逃过了处罚,难免欣喜,一路疾驰,半途遇到了斩龙门人。

他被张易一番追问,终是忍不住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原来那阿凉是长宁太守的庶子,那长宁太守生性荒唐,纳了二十八房小妾,儿女满堂,阿凉生母却不过是个侍妾身旁的丫鬟,侥幸被太守看上,得了几日宠幸,十月怀胎后,难产而死。

故而阿凉自幼就被丢弃在偏院里自生自灭,却仍然生得善良温和,难免叫夏桐生又是心疼,又是喜爱。此时便要同张易讨个主意,要如何劝阿凉不再理会那纨绔子弟,随自己回修业谷。

张易却面色古怪,细细盘问出那阿凉的住址。

夏桐生不免毛躁道:“那少年不过一介凡人,断不会泄露宗门消息,师兄不必草木皆兵。”

张易叹道:“并非是师兄草木皆兵,只是如今的长宁太守……是个断袖。”

夏桐生大惊,期期艾艾道:“那、那二十八房妾室……”

张易又道:“非但断袖,而且一往情深,为情郎至今未娶,又何来的妾室?”

夏桐生顿时一片慌乱,又道:“那、那阿凉他……”

张易摇头叹息道:“只怕并非活人。”

夏桐生面色铁青,却不肯信他,又寻了个空隙潜回长宁州去。

护国神盾尽去,长宁州如今恢复祥和,百姓逃过一劫,自是欣喜,州城愈发繁荣。

只是往日那叫夏桐生每每靠近便心如雀跃的宅院,却已不知去向,唯余了一片荒芜杂草地,已有数十年不曾有人打理过。

第八十一章:神仙好

神王殿,命之园,神泉细流逐渐减弱,断线,终至干涸。

守泉的侍从又受了惊吓,一路跌跌撞撞,跑进神王殿中,却被仙官挡在觐见厅外。仙官只道:“神王又睡了。”

那侍从急得团团转如热锅上的蚂蚁,搓着手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仙官自然也一筹莫展,低声叹气,却也只得前去请示十部的神明。

东岳大帝、南极仙翁、西王母与北极真君统御十部,如今神王沉眠,便协同治理神国。那神泉乃万灵万命之源,更是神明续命的灵药——诸神寿数漫长,却仍有尽头,唯有定期饮用神泉,才能延命益寿。故而人人重视,绝不敢有半点轻忽。

如今神泉又出变故,自然引得众神愁容不展。

东岳大帝皱眉道:“只可惜神泉护住那凡人不放,否则杀他如碾蝼蚁。”

北极真君叹息道:“祝融将军下凡许久,竟没有半点进展,幸而神王入眠,否则只怕难逃办事不力的责罚。”

西王母手中把玩一朵纯白的玉雕雪莲,垂目道:“我倒有一计。”

众神皆道:“愿闻其详。”

西王母雍容娴雅,端庄坐在宽大圈椅中,柔声道:“既然杀不得,何如将他招安封神?许他长生不老,许他权势滔天,许他荣华富贵,许他如花美眷,凡人打着求真问道的旗号,骨子里头所寻的,却莫过如此。”

东岳大帝欣然捋须,颔首道:“此计妙极,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总不会再出岔子。”

北极真君亦是含笑道:“十部里头倒有几个闲职,我且瞧瞧哪个合适,不叫他在神王面前露面便是。”

东岳大帝又道:“那凡人若是不肯,就悄悄弄上神国,叫他也睡个千年万年。”

北极真君同西王母彼此对视一眼,恍然一笑,同东岳大帝行礼道:“帝君思虑周详,算无遗策。”

这三君议得热火朝天,唯有南极仙翁垂目不语。

西王母察觉了异样,转动一双美目,温婉柔声道:“仙翁以为如何?”

南极仙翁仍是闭目,长长的白眉自眉骨两端垂下,低声道:“诸位就不曾想过,为何神泉非要护着那凡人,为何这凡人平白无故就得了神泉青睐,为何斩龙枪偏偏落在他的手中?是为巧合?是为宿命?抑或是……何人布下的惊天大局?”

他忽地张开双目,顿时神光湛然,令得同袍俱是一惊。

一时间殿中寂静无声,过了许久,东岳大帝方才叹息道:“仙翁,你多虑了。”

南极仙翁只重新敛目,又显出了老态龙钟的气象,低声道:“……是老朽多虑了。”

西王母便婀娜起身,将手中的玉雕雪莲轻轻一抛。那雪莲悠悠飘飘落地,便化作了一个绝色女子,眉目如画,白衣如雪,云鬓上钗钿精致,纤腰不堪一握,如弱柳扶风,盈盈下拜,口中道:“九天玄女拜见神君。”

西王母道:“玄女,吾赐你一件重任。”

她将下界招安之事同那女子细细分说清楚,东岳大帝待她说完,便取出一枚青色石符。那石符不过两指大小,外表平平无奇,无声漂浮到九天玄女玉白纤长的手掌中,那神明方道:“如若那人拒招,便将此符打进他紫府,包他从此大梦不醒,长睡千年。”

九天玄女收了石符,低垂螓首,领命而去。

众神解决了此事,俱是一阵轻松,各自散去前,北极真君却望向天囚受刑之处,略略皱眉道:“有许多年不曾听见那人吼叫了。”

西王母云袖掩嘴笑道:“我神国酷刑何其霸道,那人生受了数千年,如今只怕连神魂也消磨了干净……倒可惜了那样一个英雄人物。”说到此处,竟不觉美目泛光,抬起衣袖轻轻拭泪,眉目间慈悲柔婉,宝相庄严。

北极真君口中道:“西王母慈悲心肠,却不必浪费在神国之敌身上。”心头却是冷冷一哂,神国酷刑花样百出,诸如天风化骨,灵禽啄肉,泰半皆出自这蛇蝎美人手笔,如今却来惺惺作态,骗得了谁来?

西王母哀声道:“那屠龙仙人以武入道,肉身成圣,天下间独一无二,假以时日,必是神王座下第一悍将,他偏偏却执迷不悟、自毁前程!”说到最后,竟有几分咬牙切齿。

东岳、北极皆不便接口,只任她怒气宣泄。数千年前,西王母倾心于那屠龙仙人之事,众所周知。不料屠龙却是个不解风情的武痴,丝毫不曾将旁人爱意放在眼里,难怪西王母由爱生恨,亲手将他送入无间地狱。

唯有南极仙翁颤巍巍站起身来,手握蟠龙木杖,仿佛真正的老人一般佝偻腰身,步履迟滞,缓缓离了大殿,一面低吟浅唱道:“你道神仙如何好,爱恨嗔痴,功名利禄,八风来袭逃不了;你道神仙如何好,大限将至,无力回天,树倒猢狲全散了……”

东岳大帝、北极真君皆是两个青年书生模样,此时望向那老者蹒跚而去的背影,不禁失笑,众口一词道:“这老东西,活得太久,心思全糊涂了。”

众神倨傲,自不将他几句昏话放在心上,又议定了几件事宜,方才散去。

神泉干涸时,展长生丹成。

当是时,天地间风云乱卷,骤雨盆泼,犹如天河倾斜一般,引得方圆千里内海河咆哮,地泉上涌,黎民百姓骇得胆战心惊,只当天地异变,要突发水患。

然则那绕城河水,无论波涛如何汹涌,却总在堪堪没过堤岸时,便被一只无形之手拽回河床,任它如何翻腾咆哮,却也被牢牢禁锢在河岸之内。

这方圆千里内只有五处城郭,长宁、琼英俱在其中,太守以下官兵个个如临大敌,镇守河畔,堆了无数沙袋,用以加固、升高河堤。

风雨肆虐间,荒滩深处孤山顶上,一条黑龙在云海中若隐若现,金睛铜鬛,巨口钢牙,五趾箕张如铁铸,攀在黑压压云层上,睥睨着云头下方十余人。

那十余人个个灵压汹汹,修为最低者凝脉高阶,最高者却已步入金丹中期,俱是十洲三国中,数得上名的强者。

如今却个个忌惮那黑龙威严,不敢上前。

为首者乃是个中年修士,身后背着一柄巨剑,此时踩在飞剑上,于风雨飘摇中巍然不动,只取出一枚白晃晃的令牌来,扬声道:“我乃五族盟巡逻使端木正宗,持白银令,奉总盟密令行事,望这位道友莫要耽误五族盟的大事。”

五族盟中令牌合称治世六令,青铜令最低,玄铁令略高一等,白银令更高一等,已是盟内中层干部所有。再往其上,则为紫晶令、赤木令,黄金令乃总盟主令,天下间仅此一枚,就连众长老亦不知其所踪,唯有唐家堡中那团永不熄灭的烈火,能同黄金令连接而上,故而香贤当初才能自火中取了黄金令的虚影,对全盟下令。

那黑龙却一言不发,只猛一甩尾,俯冲下来,张开巨口,龙头暴涨数十倍,便将那群修士一口囫囵吞下。

可怜一群五族盟精英,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做了那黑龙的点心。

黑龙吞了众修,慢条斯理盘回山头,数百丈身躯将那孤峰盘住,下颌搁在峰顶,突然又抬起硕大头颅,隆隆打个饱嗝,将十余枚或白或黑的令牌吐了出来,堆在山脚下。它尤记得展长生对这些令牌分外有兴趣,故而收集一处,留待他出关之用。

凡人修道,结丹即为半步踏入仙途,逆天故而天怒,抗命是以命怨,自然引得天地生异,神鬼怒号。

修士金丹灵气则与其抗争,感应天地时,显出大道正体来。

那黑龙仰头看向天际风雨晦暗,大雨如注,一双金瞳在暗夜里有若明灯,风雨冲刷着坚逾金石的龙鳞,将漆黑鳞甲冲刷得闪闪发亮。这充斥天地的疾风骤雨,想来便是展长生的大道正体。

这场风雨延续整整十日,那黑龙缠绕孤峰上,仿佛蟠龙抱柱,除却将来犯的修士一口吞噬外,时刻寸步不离。

十日之后,急雨方歇,云破天开,一道曙光透过乌黑云层,金柱一般照耀在峰顶。

黑龙自沉眠中醒来,突然一声震撼千山的龙吟,随即一飞冲天。

千里疆土,云散雨收,绿意葱茏,兽吼虫鸣,鸟语花香,万物复兴,竟从未如此旺盛过。

那孤峰原本尽是岩石,如今却被一层茸茸绿毯覆盖,一眼清泉自峰顶岩洞里汩汩倾注而下,在山下慢慢汇聚成潭,引来附近禽鸟,争相饮水沐浴,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展长生自那泉眼所在的岩洞里缓缓步出,形貌殊无异象,却是气机绵长,灵压浑厚,远非凝脉时可比。

若是内视于丹田,则见灵气凝聚如海,滔滔无边的蔚蓝海水中央,一颗青金灵丹静静悬浮,为他源源不绝提供灵力。

展长生自高峰上一跃而下,半空阴云笼罩,黑龙降临,靠近地面时立刻化作人形。

凛冽如雪山,肃杀如冰川,锋芒毕露,尘埃不染,玄色衫与浓黑发色交融如夜,墨玉般双瞳正朝他笔直看过来。

分别不过十日,却仿佛隔绝了一生一世。

展长生心头狂跳,又暗道惭愧,他如今堂堂金丹修士,见到展龙时,却仍旧如青涩少年一般,慌张得不知手脚如何摆放,只得走向前去,低声唤道:“师兄……”

那俊美魔物却不管他心思如何百转千回,只抬手握住他手腕,搭脉验视一番,嘉许道:“三转已成,金丹已生,如今双修能撑上十日,果然孺子可教。”

展长生满腔相思顿时褪得干干净净,脸色青白红蓝,变幻了半晌,方才涩声道:“谢师兄夸奖……”

展龙又将数十枚青铜令、玄铁令同白银令取出来,交给展长生。

他不过一时好奇收了令牌,实则不知有什么旁的用途,如今却也只得尽数收下,不由追问一句:“师兄从何处得来这些令牌?”

展龙道:“这些人前来杀你,被我吃了。”

他说得轻巧,仿佛不过举手之劳,展长生一噎,不由叹道:“我始终赶不上师兄。”

他如今结丹入道,已窥仙门,却依然比不过展龙实力,未免有些怅怅。

展龙却抬手轻抚他肩头黑发,只道:“你有神泉护体,吃人也无用,不必赶上。”

展长生不觉抚额,低声道:“我不吃人……”

他正不知如何同展龙解释清楚,天际一阵清越鸣响,狂风大作,却是毛毛急冲而来,鸣叫声既焦急,又委屈,却只是遥遥在半空盘旋,不敢靠近。

展长生轻叹,只得伸出手道:“不妨事,过来。”

那金羽雕方才一头扎下来,化作幼鸟体型,落在展长生手臂上,顾不得厮磨撒娇,便吐出半枚灵符。

那传讯灵符光芒黯淡,只断断续续传来只言片语:“……修业谷……围攻……告急……”随后便寂然无声,破裂成了碎屑。

展长生面色一沉,不等他开口,展龙已道:“那些鹌鹑只怕又哭叫着等你去救,走罢。”

一人一枪腾空而起,眨眼便飞逝不见踪影,扔下那金羽雕在原地。毛毛怒气冲冲鸣叫几声,也只得扑扇一双巨翼,匆匆追在身后,往修业谷赶去。

第八十二章:围攻

破空之声骤然传来,一发天璇神霄紫雷轰然击中防御大阵,爆发出无数近百丈长的刺目紫电灵光,仿佛一头通身紫光的毒蜘蛛附着在淡淡绿色的圆罩上,狠命啃噬。

咔啦、咔啦数声脆响中,阵眼中破裂了三十枚上品灵石,防御罩顿时暗了少许。

修业谷中众人如临大敌,以议事堂为中心,各自持法器镇守。风瑶与一众并无半点争斗之力的丹修、仆从立在议事堂中,刘忠率领朱衣傀儡在东、南两侧护阵,张易、傅玄之则率返回的修士死守西、北侧。连续三日拼死厮杀,如今人人面带厉色,皆已在心中立下了与修业谷共存亡的决心。

只有西陵光带领夏桐生,连同三头灵罴进了谷底山洞。那处山洞外层层禁制,能妥善隐藏痕迹,出口则在屠龙仙人所留的石屋半里之外。

突然之间,一声巨响伴随众人欢呼传来,修业谷西北防御薄弱处,乃是一片茂密白杨林,此时又被突破一道裂缝。

成群修士自裂缝中突入,足下飞剑如风,转眼便杀出白杨林。

漫天灵箭、灵弹、水刀、冰矢如蝗虫般扑面而来,冲在最前头的两名修士防御不及,顿时于惨叫声中被扎成了刺猬,自半空坠下,落在白杨林下的杂草丛中,再无半点生息。

其余修士不分门派、族别,接二连三穿过缝隙,前仆后继填补牺牲者空隙。几轮发射后,几名符修灵力不继,只得匆匆退下。剑修此时仗剑而上,同敌军战成一团。

张易神色焦虑,提剑立在战圈外头,喃喃自语道:“莫慌,莫慌,且看那狼妖与虎妖素来不合……百兽宗与妖族乃天敌,如若假以时日挑拨,分而化之,纵而击之……”

他打的倒是如意算盘,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护谷大阵外,陆陆续续有成片乌云飘来,其上皆站立了少则十余,多则上百的五族盟旗下宗门族群。

陆陆续续竟汇聚了千人之多,正是五族盟素来的信条——雄狮搏兔,亦尽全力,今日誓要将斩龙门上下斩尽杀绝,半个不留。

张易胸臆间升起几分冰冷绝望,望向头顶遮天蔽日的杀阵,突然嘶声吼道:“展长生,你为何还不来!”

仿佛为回应他绝望呼号般,一声龙吟如悠远旷达的战鼓擂响,令闻者顿时热血沸腾,战意高昂。

一道玄金光影风驰电掣当空冲击而下,如流星坠地、白驹过隙,枪风凛冽,却又霸道锋锐异常,那身影仿佛一根巨大的铁钻刺入羔羊群中,顿时阵阵惨呼嘶嚎声起,血肉四溅。

原本密不透风的阵势,霎时被撕裂一道空隙,空隙附近,七零八落。

五族盟为首者正是几位宗派领袖,元化宗宗主左庄、长春派掌门远成子与其道侣玉山真人赫然位列其中。

有永昌国大国师领头,五族修士总算摒弃成见,合力讨伐斩龙门,也算初具规模。

五族盟被杀个措手不及,此时在国师号令之下,凝脉修士尽皆撤退,只有近十名金丹重新布阵,将那青年包围其中。

那白眉的国师乃永昌国大国师慎元子,正是当初,同留朱等人一道设下白雪林陷阱,擒获斩龙枪的老者。此时一副慈悲为怀的模样,立在白莲台形飞行法宝上,天风烈烈,袍袖有若船帆一般涨满,那老者捋须道:“展长生,古往今来,入魔易,入道难。你金丹已成,半步升仙,殊为可贵。修行不易,切莫执迷不悟。速速放下魔枪,本座非但留你性命,还可收你入明月山庄,做我的关门弟子。日后仙途坦荡,何愁无飞升之日。”

此言一出,引来众人动容,竟露出羡嫉交加的神色来。

所谓人望高处,明月山庄乃是上品宗门,大国师慎元子的弟子个个皆是天骄中的天骄,菁英里的菁英,有明师与数不尽的天材地宝,纵使块烂泥也能糊上墙。

那青年却立在原处,既不应声,亦不拒绝。

却原来是展龙同他传音道:“你且放开给他瞧瞧。”

展长生自然不肯,斩龙枪在他手中微微一挣,立时被他收拢五指,牢牢握住。

不料展龙一声轻叹,竟带出些许火热闷哼,“……握得我这般紧作甚?”

那言辞极为熟悉,往日颠鸾倒凤时,展龙总会同他抱怨几次,此刻开口,展长生顿时面红耳赤,利落将斩龙枪一扔,怒道:“大敌当前,你正经些!”

慎元子与众人眼见他抛出斩龙枪,喜出望外,岂料笑容尚未展开时,斩龙枪玄金枪身陡然暴涨开来,化为龙形,巨口张开,几乎上接天下连地,漫天只见獠牙森森,血红喉咙深不可测。

那十名金丹修士首当其冲,躲闪不及,被黑龙一口吞下。

慎元子笑意堪堪凝结在面上,转眼化作惊怒,喝道:“竖子不足与谋!”他手指微动,便取出一柄三尺长的白玉雕龙,往半空掷去。

白玉雕龙在半空爆开灵光,乳白光影急剧膨胀,化作一条银白巨龙,洒下成串银光,直直朝黑龙冲撞而去。

黑龙不闪不避,迎面撞上,獠牙一咬,便将那白玉龙头颅咬得粉碎,刺耳脆响中,白光消散殆尽,那白龙便化作半截玉雕落下。

黑龙却未曾乘胜追击,反倒身形急缩,回复了原身,落回展长生手中。

展长生急忙接住,顿时一股寒气从手心传来,沿着手臂盘旋而上,似冰冷又似烧灼,险些燎伤他手掌。

业火烧灼,熊熊如焰,森寒刺骨,于红莲血孽之中,有多了一分凛冽寒气。

展长生眉头微皱,暗暗咬牙,展龙偏偏在这种时候爆发血孽,他只得全力催动灵力,迫生神泉。

许是结丹之时将神泉耗用过多,此时耗尽全力,却只不过迫出一星半点,却如杯水车薪,眨眼就消耗一空。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取出阵盘,龙卷风刃连同火舌呼啸而出,将天上地下的斩龙门上下护在其中。

慎元子只略一颔首,便有一人取出一口黄铜大钟,念诵咒语后,向上一抛。

那大钟在半空连连打旋,忽然化作金色护罩,将修业谷外团团包围,这禁制将众人困在护照之内,许进不许出。

众修步步逼近时,展长生已落回地面,站在斩龙门弟子最前方,厚土阵、金光阵接连释放。一时间竟同漫天强敌斗了个势均力敌。

只是五族盟千人之众,展龙吞了十个金丹,剩余的金丹修士却不下二十,此时全力施为,若非展长生有神器阵盘加持,只怕早已将防御阵尽数击破。

然则这斩龙门落败,也不过是迟早之事。

几条青藤突然冲破地面,一名斩龙门弟子躲闪不及,被绞成三截。

鲜血喷溅时,展长生横枪扫过,将那青藤尽数斩断,面上已微微变了颜色,“这是——”

不待他开口,长春派掌门远成子身形微闪,已冲进修业谷外的山顶密林中,一左一右提了两道人影出来。

左手提的青年一身雪白衣衫,面色惊惶,正是许文礼,右手提的青年着鸭绿色外衫,不过二十出头模样,神色仿佛孩童般天真,只因被陌生人攥住后衣领,满心不悦,只一心想要挣开。

这呆傻小青年不是别人,正是乐安。

远成子随手一抛,将许文礼抛开,冷声道:“你这孽徒,竟然是非不分,弃明投暗,与五族盟之敌厮混一处。若非潘辞禀报,险些被你蒙混过去。”

许文礼面如金纸,沉沉跌跪地上,颤声道:“师父,徒儿……我……”

许文礼原本带乐安前往大周,拜访布法大仙,以寻求治愈乐安的手段。

不料这番回转,竟遇到五族盟围攻修业谷,长春派赫然在其中。许文礼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带领乐安隐匿在附近。原本藏得妥当,那青藤甫一出土,许文礼便分辨清楚,那正是潘辞新练的邪法。故而心神大乱,不慎露了行藏,被师父抓个正着。一时间冷汗涔涔,渗透中衣。

乐安却不懂其中利害,因被远成子提了衣领,一味扭来扭去,抱怨道:“你松开!”

远成子冷哼一声,“你竟为这等蠢笨丑陋的杂碎叛离师门,为师起初收你入门,当真是有眼无珠。”

他手指间寒芒一闪,不待许文礼喊出声时,便在乐安颈项一削,将那小傻子头颅砍了下来。

许文礼两眼圆睁,嘶声喊道:“乐安——!”

远成子仍是冷哼,手掌凭空一压,便将许文礼压得扑倒地上,动弹不得。

两名长春派弟子闻讯赶来,奉命将许文礼牢牢捆绑起来。

展长生神识扫过,眼睁睁看乐安被杀、阿礼被擒,心头愈发沉重。无数青藤接连冲破地面,冲撞在金光阵的护罩上。

风瑶已命人取出了议事堂中的貔貅伏云椅,这便是斩龙门最后一层防御,若是突破,斩龙门再无半分依仗。

正当此时,天际遥遥露出一层阴云,转眼就靠近前来。

左庄诸人望见时,顿时大喜,五族盟千人围攻区区一个斩龙门,竟然久攻不下,众人皆有些心浮气躁,如今见了援兵,自是欣喜。

斩龙门一方却是个个绝望沉郁,陷入了穷途末路。

展龙道:“不如撤退。”

张易等人亦是道:“掌门师叔不必为我等困守,当撤则撤。”

展长生却不语,这五族盟出手狠辣,他若撤了,其余弟子焉有命在?

不过一时迟疑,那团硕大云团已近在咫尺,露出其中形形色色,足有千人的修士来,其间依稀有多人十分眼熟。

张易、刘忠错愕,失声唤道:“白松?”

云层散开时,这浩浩荡荡的修士群便立在了五族盟对面。

一名青年面貌的修士灵压深厚,赫然已有金丹高阶修为,此时越众而出,拱手道:“裕隆国大胜山庄杨章,展长生于舍妹有救命之恩,特来报答。”

又有一人紧随上前,亦是拱手道:“元光派李镜天,犬子于青元仙境中承蒙搭救,大恩不言谢。”

随即又是一人手持拂尘,潇洒一揖道:“在下白松,流喜洲松翠观一介挂名散修,无牵无挂,只得孤身前来报恩,还望恩人莫要嫌弃。”

随即那人群接二连三,自报家门,皆是展长生自青元仙境中搭救出来的诸人,或是携家带口,或是孤身前来,要报答救命之恩。

展长生只觉胸腔内一股热气上涌,指尖亦是微微颤抖起来。

他救人之时自然不曾图过报答,眼下这局面远远出乎意料,却叫他分外感动。

至于张易、刘忠、风瑶、傅玄之诸人,却早已红了眼圈,修为低微者,更是在这绝处逢生的时刻,难掩心头狂澜,泣不成声。

第八十三章:饲虎

五族盟一方未曾料到情势急转直下,自然人人面色不善。远成子将手中尸身抛开,大步迈出,足下剑光闪烁,将他托至半空,犹如铁塔一般横在前来救援的众修面前,怒道:“魔枪灭世,大厦将倾,岂不闻覆巢之下无完卵?尔等是非不分,轻重不明,只为一己之私,就要助纣为虐,驽钝至此,可笑至极!奉劝诸位,开灵智长心眼,仔细思量分明,若是冥顽不灵,休怪我长春派剑下无情!”

远成子金丹后期,离半步元婴不过稍欠火候,这几句呵斥中用足剑意,铿锵如春雷绽过晴空,震得云层散尽,露出万丈金光的骄阳来。数十名修为弱者受不住这震慑,只觉万千锐利炙热的微小刀刃刺破防御灵璧,将通身切割得血流如注。

铮一声脆响,修业谷外护谷大阵又被这几句重喝撞得裂开一道缝隙。

以杨章为首,数名修士在半空张开剑域,方才将远成子雄浑剑意挡下。那青年样貌的修士一身松柏绿的华贵衣袍,足踏浓绿剑光,在半空悠闲得仿佛一尾游鱼,容貌温雅俊逸,手掌中放出个银白水泡,渐渐飘离,在半空飘飘忽忽,朝着远成子靠近,那修士肃容应道:“道友此言差矣,种善因,结善果,恩怨分明,是为顺天正道;为一己之私,恩将仇报,是为逆天邪道。我等修道之士,修逍遥心,寻长生道,但求问心无愧,不叫心魔入侵,动摇道基。”

杨章这番正气凛然的辩驳,嗓音温厚,犹如一道潺潺水流温和弥漫,伴随那水泡悄无声息炸裂,释放出亲和灵力,将远成子遗留的霸道剑意化解得干干净净。

慎元子身后有数人同样自青元仙境脱困,连同元化宗门人一道,此时听了杨章三言两语,不免露出几分动摇惭愧的神色。

气氛一时沉郁,反倒是玉山真人突然轻笑出声,施施然催动足下祥云,行至远成子身侧,曼声道:“杨道友此言,却是本末倒置了。魔枪灭世,个人恩怨何足以道?我等以救苍生为己任,大道无情,何必拘泥小节。”

杨章一时语塞,那名唤白松的挂名散修却笑嘻嘻凑上前来,手中拂尘朝肩头一靠,开口应道:“我曾听凡间书生言,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与我等修士道虽迥异,却是殊途同归。”

杨章也是通透灵慧,只听他如此一提,立时跟上,“白兄所言甚是,堂堂五族盟,罔顾道义天理,合千人之力灭这微末宗门,以众欺寡、恃强凌弱,与邪道何异?立身不正,如何行正道、顺天意?”

五族盟这一方,人群之中,便有个年轻修士怯生生小声道:“师父,那位道兄……仙境中,同我做了多年邻居,还助我猎了好大一头青尾鹘。”

他口中所言的“那位道兄”正是傅玄之,此时正趁护谷大阵外双方口舌争锋时,同其余斩龙门弟子一样,在谷中席地而坐,争分夺秒调息回复,面色却仍然惨白如纸,显然一场恶战耗尽灵力,若是再多斗上几刻,只怕要力竭而亡。

那年轻修士的师父是个虬髯大汉,此时只恶狠狠瞪那小修士一眼,喝道:“住口!休要胡言乱语。”

那年轻小修士顿时没了勇气,悄然无声躲在众位师兄背后。

始作俑者左庄却自始至终,默然不语,负手昂然,有若一块山头古岩,分毫看不出动摇。

慎元子却一面听双方唇枪舌剑,捋须的手动得愈发快,终于开口道:“我五族盟素来以守护天下为己任,遵循平衡之道,岂是那等恃强凌弱的暴徒?罢了,只诛杀展长生一人,收服斩龙枪,其余人等,就此退散,以紫晶令为凭,五族盟绝不追究。”

此言一出,再度动摇人心。

满地打坐调息的斩龙门弟子中,便有几人倏然睁眼,仰头看去。

风瑶手扶一把貔貅伏云椅,柳眉倒竖,厉声喝道:“谁敢走,我现在就斩了谁!”

张易同傅玄之彼此对视一眼,不由苦笑,风瑶长于经营,却不擅修行,微末道行胁迫起来,哪里有半点威力?

然则那斩龙门上下,竟果真全无半个人出声。

展长生立在最前方,长枪杵地,面色阴沉森寒如霜,旁人望着是高深莫测,实则本人已五内俱焚。他只觉手中长枪愈发灼热,几欲烧焦掌心,指缝间已然隐隐有鲜血渗出,这等危急时刻,却偏偏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夏桐生竟失去踪迹,不曾逃入石屋避祸,反倒不知去向。

他有心叫毛毛去搜索,那体型庞大的幼雕实则胆小如鼠,在半空盘旋许久,竟被这浩浩荡荡的人群与冲天的灵压骇得不敢靠近,只敢在远处观望。

此时人人向展长生看来,他只得强压心头躁乱,冷声道:“人各有志,自行抉择就是。”

刘忠便上前一步,同展长生并肩而立,肃容道:“我不走。”

商阙紧随其后,行动间竟有几分灵活,不若傀儡当初那般僵硬,其余傀儡自然听命行事,团团围在身周。

张易、风瑶、傅玄之等人不提,其他弟子、仆从一个接一个纷纷开口道:“我不走!”

纵然满目惧色,面含瑟缩之意,开口亦带了颤音,却仍是道:“我不走。”

近百个嗓音合一,汇聚成了洪流,在山谷中奔腾起伏。

慎元子闭目道:“执迷不悟,杀了。”

远成子便立时扬手,长春派众剑修得了号令,手中剑光如爆裂一般纷纷乍现,狠狠撞在护谷大阵外罩上,激起成片水沫般的破碎灵光。

展长生收了阵盘,两手横枪在前,沉声道:“开阵迎敌!”

大阵开时,无数青绿藤条涌入,展长生一马当先,长枪斜挑,杀意咆哮如江河决堤,无数锋刃冲破藤蔓阻挡,寸断破碎,飞起漫天断枝残叶。

展长生又是一个腾身,仿佛化身鹏鸟跃向半空,斩龙枪刺向地面,杀气深入地底十余丈如入无物之处,随即猛然一挑,如雨的泥屑石块当中,飞腾起一块足有成年男子大小的肉色块茎,那块茎形如长棺,坑坑洼洼,仿佛顽童捏成的拙劣泥块,表皮伸出无数条被斩断的尺余长藤蔓,正痉挛一般轻轻抽动。

展长生正要一枪刺穿那块茎时,突然仰头,朝正杀成一团的两方修士望去。

许文礼趁着众位师兄专心破阵时,挣脱钳制,朝斩龙门诸人冲去。远成子的大剑将面前一名修士当头劈下,斩为两半,血瀑之中怒喝道:“站住!文礼,悬崖勒马,为师便既往不咎。”

许文礼两眼血红,回头瞪他,促声道:“原话奉还,师父千万要悬崖勒马,莫再泥足深陷!”

一卷绫罗当空杀来,将许文礼缠得结实,另一头展开如铁板,恶狠狠抽在他面颊上,饶是他剑域急张,却也被扇得一侧面颊高高肿起,鲜红渗血。玉山真人立在远成子身后,手中握着另一卷绫罗,怒咤道:“孽徒大胆!”

远成子不怒反笑,只道:“可惜,可惜,留不得了。”

他一面惋惜,一面重新举剑,眼中竟闪过杀机。

许文礼看得分明,一时间如冰水当头淋下,顿时心如死灰。他素来受宠,未免有些不知分寸,现在本有几分任性的心思,又眼见得师父亲手斩杀那小傻子,心头固然愤怒,却仍是怀着顶撞父母的顽劣之心而为。如今眼见师父大剑高举,杀气扑面而来时方才察觉,素来宠他爱他的两位师父,竟真动了杀心。

这一惊之下竟令他心头大乱,不知所措,只眼睁睁看着剑气暴涨,近在咫尺。

刹那间眼前却突然一花,一人身形如电,阻拦在他面前,玄金长枪横扫,击碎剑气,杀意呼啸如浪涛,直冲向远成子同玉山真人,竟迫得二人急急后退数丈。

许文礼泪眼朦胧,望向天神降临一般解救他于危难的展长生,只觉此人身姿如龙虎威严,面容端肃,半点笑容也无,却为他平添几分冷酷俊美。

长枪再闪,割裂捆缚许文礼的绫罗绸带,许文礼立时扑上前,抓住展长生手臂,凄声哭道:“长生……师父、师父他……长生你怎会这般冷?你怎会……这般热?”

许文礼手指甫一触到展长生手臂,顿时避开,只觉指尖一阵似极热又似极寒的触感传来,令他难受至极。不等展长生开口,许文礼又瞧见他两手鲜血淋漓,挪移之时,在枪身留下濡湿血痕,那鲜血却半点不曾挥洒滴落,犹如甘霖渗入旱裂田地一般,尽被斩龙枪吸纳。

许文礼唬得险些将被师父杀害的悲愤也抛诸脑后,收了泪意,瞪大一双湿漉漉黑眸,哑声道:“长生,斩龙枪……为何在吞……”

展长生催动金丹,却是配合斩龙枪吞噬,将全身鲜血贯注双手,再朝枪身中渡去,神泉涌动,将枪中烈火点滴压制,几次催动后,那青年面色便隐隐泛出了一抹死灰。

他却只道:“不妨事,阿礼,为我去寻桐生。”

许文礼不退反进,又不顾那冰寒灼热交相逼迫,一把牢牢抓住展长生,怒道:“胡闹,你难得结丹,就要自损修为,一杆破枪何至于令你牺牲至此,非要以身饲虎不可!?”

展长生推开许文礼,反手一枪,将身后偷袭的修士刺个对穿,那修士挂在枪头上,转眼化作枯骨,如天女散花一般落下。许文礼看得又惊又惧,展长生却哪里有心思同他罗嗦这许多,突然提高嗓音,只喝道:“快去寻桐生!”

许文礼暗暗咬牙,却不敢再纠缠,匆匆擦了满脸眼泪,足下飞剑顿时光芒暴涨,朝山谷深处杀去。

降低高度时,一团根茎迎面扑来,许文礼只觉那根茎灵气充沛,分外熟悉,微微怔愣后,突然暴怒道:“妖孽,竟敢吃我师兄!”他祭出三柄灵剑,分上、中、下三路朝那根茎刺去。

三道青湛湛剑光如蛟龙出水,眨眼便洞穿那肉色块茎,裂纹弥补其上,随即轰然爆开,青绿藤汁如雨飞溅开来。

许文礼匆匆一扫,却只见满地狼藉碎屑,寻不到潘辞半点痕迹,他顿时悲愤唤道:“五师兄!”

他虽隐隐揣测到真相,却不肯去细思,只当是怪物吞吃了潘辞,如今为师兄报仇雪恨后,又匆匆往修业谷尽头赶去。

第八十四章:峰回路转

龙吟震慑千山时,夏桐生一行正从山洞中钻出来。

那少年朝修业谷方向张望,只见天际一道玄金光芒如流星划过,顿时瞪圆双眼道:“是爹爹和大师伯回来了!”

他转身就唤圆圆,却被西陵光一把扣住肩头,“小祖宗,有掌门师叔同大师伯在,斩龙门必定无事,你可千万莫再添乱。”

夏桐生紧皱一双漆黑眉毛,用力将西陵光手掌甩开,怒道:“小爷我也是斩龙门一员,大丈夫岂能临阵脱逃,任凭爹爹独自对敌?!”

那小少年说得正气凛然,隐然有乃父之风,西陵光本待开口道:你爹爹只要有大师伯便能全身而退。

孰料未曾开口时,头顶却兀然响起一个清朗男子的声音,那人道:“他不是你爹爹。”

那山洞外遍布了成片的金枝梧桐,暗金树枝上,片片梧桐叶有若金箔沙沙晃动。金枝梧桐原本生于极东的不周山脚下,形似黄金,实则属木,成年时木气温厚,能滋养万物。

若居于梧桐林中,更能安定心神,有助修炼。展长生遇见有人兜售这金枝梧桐,便大肆采购,遍种山谷。如此倒正应了夏桐生的名字。

此时一株金枝梧桐的枝叶间,便影影绰绰显出一条人影来。

西陵光跨前一步,挡在夏桐生面前,手中取出五枚灵符,犹如打开折扇一般持在手中,沉声喝道:“什么人?”

三头灵罴仿佛也察觉了危机,各自占据一方,将夏桐生包围在中心,裂开血红大口,朝着那株梧桐树低沉咆哮。

夏桐生却还镇定,只立在原地,双眸清冷,沉声问道:“尊驾何人,你认得我爹爹不成?”

金叶一阵窸窣乱晃,那人身形微闪,便已落在众人面前。一身青底云纹的琼英战衣,利落窄袖,腰挂宝剑,眉目俊朗,有若刀削,笑容如春风拂面,眼神却冰冷如凛冬荒原。

那青年军官负手而立,笑道:“我与长生哥哥自幼熟识,如今前来,是为助他。”

夏桐生见他神色温和,不觉去了几分警惕,迟疑问道:“你是……”

那青年道:“我是清河村人士,姓吴,单名一个宝字。我父亲乃是村里郎中,与长生哥哥曾有点师徒情分。”

夏桐生也曾听爹爹提过清河村之事,此时听吴宝说得头头是道,疑心便去了大半。西陵光半信半疑,却仍是扣住几张灵符,皱眉道:“桐生,莫再耽误,快进石屋。”

那少年便有些踯躅,吴宝略略垂目,藏住了眼中阴戾,再抬头时,又是一派霁月光风的笑容,柔声道:“还不知这位道友高姓大名?”

西陵光道:“我乃斩龙门下西陵光,你若真是我家掌门师叔的故友,不如去修业谷助他一臂之力。”

吴宝道:“我长生哥哥运势绝强,却是不需担心的。我此番前来,一则为他护住桐生,二则,却另有一件重任。”

西陵光反问道:“重任?”

不料甫一开口,突然头顶腥风袭下,他只觉眼前骤黑,喀嚓脆响,剧痛转瞬即逝,西陵光再无知觉。

落在旁人眼里,却是一头赤红魔兽猛扑过来,一口将那青年头颅咬了下来。

那魔兽身形修长矫健,有若猎豹,毛色赤红,金睛獠牙,五尾而一角,点点鲜血溅落在毛皮上,便如水珠滚下。

银足金羽雕乃妖禽之王,这五尾的狰兽便是妖兽之王,此时落地,却分毫不在乎一旁的吴宝,反倒调转头尾,嗜血眼神落在团团身上。

夏桐生到此时方才惨呼出声,扑到草地上,跪在那无头的尸身一旁,嗓音颤抖得几欲撕裂,“光……光师兄!光师兄!!”

那狰兽却怒吼出声,果然如传闻一般,声如击岩,朝着团团猛扑而去。乌云虽非狰兽之敌,却也护崽心切,亦是怒吼一声,勇猛一跃,朝那狰兽后背咬下。

圆圆亦是紧随其母身后,亮起爪牙,壮硕身躯朝着狰兽撞去。

夏桐生仍旧跪在西陵光渐渐冷却的尸身旁边,不知所措、心神大乱,只怔怔望着猛兽混战一团,气浪翻卷,血雨腥风,吹得他发梢一阵缭乱。

随后他手腕被一只温暖手掌握住,木然抬头时,便听那青年急道:“桐生,快逃。”

吴宝将夏桐生拖拽起来,朝着梧桐林外一路狂奔。夏桐生身不由己,跌跌撞撞,又被吴宝夹在腋下,足不沾地遁向林外。

夏桐生比寻常同龄人生得高壮,只是这名唤吴宝的青年亦是身量极高,这般挟着他竟不费吹灰之力。

不过半刻,二人便离了梧桐林,那猛兽搏斗的声音便有些听不真切。

夏桐生此时方才醒悟,突然挣扎起来,怒道:“我要去救他们!”

吴宝道:“狰兽性猛而贪食,你若去了,不过白白多送些口粮,竟这般想送死不成?”

夏桐生顿时心痛如绞,双眼赤红,咬牙道:“我与兄弟们同生共死。”

他大力一挣,竟险些自吴宝手臂间挣脱。这少年不过炼气修为,吴宝却已凝脉,境界之差,分明有若鸿沟,纵使吴宝不能伤他,故而束手束脚,这般大力,却仍是出人意料。

他只得将夏桐生放下,却扣住他手腕,突然开口道:“桐生,你可知道你生身父亲何在?”

夏桐生手腕被牢牢钳制,更是暴怒,一掌砍在吴宝手背,怒道:“他不要我便罢了,我夏桐生是爹爹的儿子!你快放开!”

掌刀落下,威力不过如隔靴搔痒,吴宝叹道:“桐生,你既然见过胡不归,怎的还不明白?”

夏桐生顿时停了挣扎,全身僵直,随后才抬头瞪着吴宝,颤声道:“莫非……”

吴宝趁机抬手,拇指轻摁住那少年眉心,一缕赤红烟气顺势钻入额头肌肤内,渗进紫府。

夏桐生眼神渐渐涣散,悄无声息倒在吴宝怀中。

那青年将夏桐生打横抱在怀中时,赤红狰兽悄无声息自梧桐林内现身,朝着他后背扑去。

吴宝却仿佛毫无知觉一般,狰兽行动快逾电光火石,眼看利爪便触到那青年后心,一鼓作气就能刺穿时,那青年手指间暗金灵光乍现,狰兽颈项间随之亮起同色的暗光。

那狰兽顿时大吼出声,落在地上痛苦翻滚,五条火舌一般的长尾在乱石地上粗鲁拍打,溅起无数细碎的石子来。

吴宝此时方才转过身来,手指上金芒愈发亮了,那狰兽连挣扎也无力,颈间金光有若绳索越收越紧,竟连咆哮也发不出声音,唯有嘶嘶抽气,濒死一般抽搐。

吴宝神色柔和,望着那狰兽奄奄一息,素来阴郁的眼中竟浮现几丝愉悦,眼看就要将那妖兽王颈骨折断时,方才微动手指,撤了金光。

那狰兽顿时气喘如牛,却一时间侧卧地上,站不起身来。

吴宝在它头上一踢,泥灰簌簌沾满赤红皮毛,这凶悍妖兽哪里还有半点王者气象,半截红舌耷拉在地上,几同死狗一般。

那青年视若无睹,只柔和笑道:“起来,下次若再想轼主,我便剁了你四只爪子,将你扔进狗笼喂狗。”

那狰兽一阵沉郁呜咽,缓缓翻身站起来,匍匐下肩头,任那青年跨坐,随后猛然一个疾冲,朝着半空飞驰而去了。

夏桐生却由始至终不曾见到这头狰兽对吴宝俯首称臣,只沉沉靠在青年怀中不省人事。

待许文礼追出山洞时,便只看见一片狼藉之中,西陵光早已气绝多时的尸身。

再朝前行上数十丈距离,许文礼便遇到团团圆圆正伏在乌云身侧,哀哀低泣。

乌云庞大身躯伏在草丛中,皮毛上满是触目惊心的撕咬伤痕,后背从肩头至后腰被撕裂一条深长伤口,鲜血淋漓。

许文礼急忙大步靠近,蹲在乌云身旁,探手在它颈侧试探,方才轻舒口气,安抚那两头崽子道:“有一口气在,不妨事。”

他轻拍灵兽袋,唤出一条细长小白蛇来。

那白蛇不过手指粗细,一尺长短。通体雪白晶莹,有若玉雕,鳞片细腻生辉,唯有两眼漆黑,仿佛一对黑曜石嵌在白玉上,灵性非常。

它轻轻绕着许文礼手腕游动两圈,便落在地上,爬上乌云后背,高高扬起小巧精致的蛇头,吐出红嫩蛇信。

一阵水色的雾气自白蛇口中吐出来,悠悠扩散,笼罩伤口。眨眼功夫,鲜血止住,伤口愈合,那灵罴微微动一动,缓缓睁开双眼。

团团圆圆顿时呜咽得愈发大声,扑到乌云身侧。

修业谷中,鏖战正酣。不时有惨呼声起,血肉横飞,无论五族盟抑或修业谷,不时有人殒命。

杨章亦是个水灵根的修士,手中一条银色长鞭如灵蛇翻腾,半空雨点纷飞,凡击中者皆是全身灵力消散,倒地不起。

展长生却是面色青白,冷汗如注,从手腕至肩头冰冷酸痛,颤抖不休。若再坚持个一时半刻,只怕再握不住斩龙枪。

他却咬牙强撑,挥动长枪,凛冽杀气连绵如天河决堤,咆哮冲向四周,凡经过之处,便溅起冲天血花。

展龙忽然道:“长生,松开。”

展长生反手将长枪刺入一名修士胸腹,眼神阴沉,只道:“不行。”

那修士中枪,初时并无动静,过了几息功夫,却仍是被吞噬得干干净净,只剩几根枯骨落地。展龙涩声,却隐隐有失控迹象,仍是道:“长生,松开。”

展长生反倒催动灵力,突然一口血涌出口中,洒落在竹白衣襟上,点点殷红,触目惊心,他却反倒笑道:“若是松开,就寻不回师兄了。”

丹田内刹那间剧痛无比,一声破裂声清晰在耳畔响起。展长生置若罔闻,反倒再度横扫长枪,厉声道:“与我斩龙门为敌者,杀无赦!”

他嗓音清越,穿透山谷,激起一阵回响。

群情沸腾,顿时灵光暴涨,将五族盟攻势压下几分。

慎元子白眉紧皱,忽道:“不必同宵小纠缠,只需斩杀一人,思行。”

一名全身笼罩在黑袍下之人应声而出,只微微躬身,随即全身泛起淡淡黑光。

当是时,天空骤然一暗,骄阳无踪,阴冷之气铺天盖地笼罩而来。

无论敌我,皆分神望向冷气袭来的源头,不觉心头一寒。

但见半空一片乌云沉沉笼罩,云层上空,立着四十万魂兵,枪钺如林,旌旗招展,为首的青年将领倨傲俯瞰,手中长剑遥遥一指,嗓音中毫无人气,只冰冷道:“速速撤离修业谷,如若不然,收编入伍。”

要入这魂兵队伍,必当先死,而后炼魂成兵。

慎元子终是变了脸色,他这千人队伍对上四十万大军,不过以卵击石。

展长生为收复、救治这四十万护国神盾,耗尽镇魂碑之力,故而那百万魂兵也随之沉眠,没有一年半载,只怕无力恢复。

若非如此,不过千人进犯,何足惧之。

众修士望向密密麻麻的魂兵之海,饶是金丹加持,修为能以一挡百,此时却也难免胆寒。

征战不觉间停下来,两边阵营各自分开。

如今实力悬殊,慎元子并未迟疑,立时道:“撤退。”

他又望向展长生诸人,一字一句冷声道:“与五族盟为敌,便是与十洲三国,所有修道者为敌,诸位好自为之。”

那国师拂袖而去,足下莲台悠然飘远。

五族盟众人接连撤退,却也有少许人留在原地,不肯跟随。

左庄正要离去时,突然停下,低声道:“既然如此,他日莫要后悔。”

伏麒立在修业谷口,朝着半空遥遥一拜,只道:“谢宗主成全,属下……我不后悔。”

五族盟来得迅猛,去得飞快,不过一时半刻便撤离得无影无踪。

修业谷众人顿时如蒙大赦,一个个力气耗尽,倒地不起。

伏麒站起身来,尚不及开口,就听远处一声惊呼,有人嘶声喊道:“掌门师叔!”

第八十五章:哥哥

化外之域,香贤圣宫中。

位处圣宫深处,宫主寝殿内一间房中,白玉地砖上精雕细刻了山河绘卷,山河之间,云蒸霞蔚,白玉透明,衬得那雕纹深深浅浅,有若时时变换,一派神仙气象。

一滴赤红鲜血突然坠在玉砖上,顺着云纹蔓延开来,仿佛在白雪地上绽开一朵娇艳红梅。

不等完全绽放时,鲜血又接二连三滴落,将白玉砖上的盛景晕染得仿佛晚霞夕照,云层片片血红。

一对金银线细细绣过的鹿皮靴停在血泊旁,玄色袍摆堪堪止在血迹边缘,不过随性而立,却仿佛将无边黑暗释放一般,将这寂静白玉殿堂缓缓充斥。

白玉砖上跪着的男子终于一动,缓慢抬起头来。

两手被铁铐吊得高悬头顶,衣袍破破烂烂挂在腰间,露出伤痕累累的精赤上身,肌理纠结的矫健身躯上,纵横交错的鞭痕血肿破裂,结成了无数血痂。

新一轮鞭笞却再度撕扯开伤口,鲜血宛若数百条毒虫在肌肤上攀爬,顺着隆起的肌理一路流淌,滴落在地。

凌乱黑发吸饱鲜血,黏腻贴在后背,凌乱刘海下,隐隐露出那人硬朗的下颌线条,仿佛凿开的岩块一般,即便饱经风霜摧残,却仍旧刚毅得不容弯折。

立在他面前之人难辨年纪,样貌虽不过青年而已,眉宇间却有着千年百年沉淀的平和宁静,微卷的黑发间露出一双粗壮弯角,身后三对黑翼缓缓张开,将阴影投射在被缚男子的双眸之中。

香贤圣主,已修成天魔之体,以身后六翼为证,傲视群魔,隐隐占据了一统化外的地位。此人手段毒辣,心思缜密,千年之前孤身入圣宫,不过十年时光,便收服了圣宫上下,逼得前任圣主退位让贤。其后圣主不知所踪,坊间传言,只怕早被香贤斩草除根。

香贤圣主此时却满目慈爱,柔声道:“岩风,你可知错?”

胡岩风缓缓张口,他多日滴水未进,又每日受三个时辰的鞭刑,施刑的长鞭以毒龙筋、熔岩兽筋绞成,一个天生剧毒,一个天生高热,任他肉身强横,一鞭抽下,轻易便破了他防御剑域,抽得皮开肉绽,见血方还。

故而此时张口,嗓音嘶哑难明,低声道:“弟子……知错。”

香贤用带着尖长紫色指甲的苍白手指,轻轻拂过胡岩风同样惨白的面颊,尖利指甲尖轻易划破凡人肌肤,一点血线自面颊蜿蜒而下,沾染在香贤指尖,他仍是柔声问道:“错在何处?”

胡岩风仰头看他,眼神略略迷蒙,却不带半点动摇之色,只道:“弟子守城不力,令长宁大乱,此错一;弟子辅佐无能,害夏侯琰丧生、天孤城失守,此错二;弟子……”他一时力竭,竟难以为继,垂头低低喘息起来。玉钢铸就的链条随之摇晃碰撞,发出清泠泠的声响,在寂静之中回荡。

香贤收回手指,伸出舌尖,舔舐沾染在指腹的鲜血,黑中泛紫的眼眸略略一眯,又道:“岩风,为师素来爱你重情义、明是非的性子,然则你这一次,却委实糊涂了。你入门不过十余年,资历最浅,修为最弱,为师却将紫晶令授予你,引来多少人虎视眈眈。你却不知收敛,滥用职权。需知恃宠而骄也要适可而止。”

胡岩风也不辩解,只是紧闭双眼,低声道:“弟子……知错。”

香贤微微抬手一扫,那玉钢链自动解开,胡岩风失了依仗,身躯颓然倒下,却正正落入师尊怀中。

香贤垂目看爱徒后背纵横交错的伤痕,血痂高高肿起,却因毒龙筋的毒素侵蚀,血肿隐隐泛出青黑之色。

他伸手在胡岩风后背一拂,血肿被尽数划开,脓血涌出,仿佛将后背尽数染红。

胡岩风闷哼一声,手指紧紧抓住香贤手臂,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颗颗咂在白玉砖上。

香贤又是一声低叹,任胡岩风攥紧,手指几欲陷入他肌肤之中。

待毒血流尽,他方才取出一颗生肌养元紫玉金丹,喂胡岩风服下。

胡岩风服了金丹,勉强凝聚些力气,便重新在香贤面前单膝跪下,低声道:“谢师尊赐药。”

香贤负手,眉尾略略一挑,轻笑道:“你同我客气什么……罢了,伤愈之后,你往东极洲走一趟。”

胡岩风自是肃容敛目,恭声领命。

相比胡岩风这般满身狼藉,惨不忍睹来,展长生却要幸运许多。

修业谷占地广阔,人口却稀少,素来冷清,如今乍然多出近千人,为安置下这些修士,令得风瑶张易一时间焦头烂额,愁肠百结。

慎元子临走一句“好自为之”,令得大战后幸存的八百余人有家不敢归,唯恐折返之后,连累了同门同宗。

其余如修补护谷大阵、疗伤救治、修复破损房屋,林林总总大小事宜,更是令风瑶忙得不可开交。

故而搜寻夏桐生之事,便全数委托了许文礼。

不觉间,两月已过。

大战那日,展长生突然昏厥,倒地不起,自此再也不曾醒转。

由始至终,他也将斩龙枪牢牢握在手中,仿佛有千钧之力灌注在手指。

故而张易只得设法连人带枪,将展长生挪到了一间屋中。

两月内,展长生虽然昏睡不醒,却在日渐康复。如今气息绵长,灵力平稳,金丹崩裂的裂痕也尽数修复。正是神泉之力,在日复一日中点滴救助,就连长枪躁动也随之日益平息。

展龙昔日曾同展长生结下命誓,要以己身替他身,却歪打正着,令得二人仿佛一心同体般,同享了神泉治愈的优势。

只是展长生伤势痊愈,为何却依然不曾醒转之事,这谷中竟无一人能解,风瑶只得派人日日守护,虽然忧心忡忡,却也一筹莫展。

展长生缓缓睁眼,仿佛自一场千年长梦中醒来。

那梦境漫长繁杂,处处危机,如今醒转,他却分毫想不起梦中细节。

只觉千头万绪,最终化作一句喟叹,水月镜花,不堪回首。

他缓缓坐起身来,晨露沁凉,他才察觉中衣凌乱,露出整个胸膛来。

展长生拢了中衣,起身离榻,披上挂在床头的云白绣银纹锦袍,将一头长发松松一挽,便闲散推开厢房门,唤道:“阿礼,过来伺候梳洗。”

房外已是日上三竿,他身为斩龙门掌门屠龙的关门弟子,独自占了一座三进的小院。又素来喜静,故而随侍的仆人不过两人。

然则一声唤出后,却无人应声。此时院内院外静得异常,反倒显出几分诡谲来。

暮春时节,草木繁盛,满山浓绿中,竟全无半点活人生息。

展长生略略皱眉,只得自行去取水梳洗,而后回房摘下墙上的佩剑挂在腰间,迈步出了小院,沿着林间小道一路行至山前。

斩龙门弟子居所皆在后山,前山则是议事堂、演武场等各处设施汇集之处。

待他离得近了,便听见一阵沸反盈天的喧嚣传来。又转过一个弯,熙熙攘攘人群便映入眼帘。

此时斩龙门上下,几乎尽数汇聚在演武场外,个个神色激动,伸长脖子朝着场内张望。

展长生一眼便望见他两个仆从站在圈外,同其余人一道张望。

他眉头一挑,大步上前,扯住其中一个青衣小厮的耳朵,怒道:“好你个阿礼,不在院里伺候爷,竟跑来这里偷懒。”

那青衣小厮捂住耳朵一阵哀嚎,忙道:“二公子饶命,二公子饶命,小的不敢,委实是……大公子命小的前来观战,小的见二公子睡得熟,不敢违命!”

展长生方才松手,一时间有些怔忡,反问道:“……大公子?”

那小厮一面呲牙裂嘴,一面仍掩不住语气神往,钦羡道:“大公子好生厉害,将香贤山庄打得落花流水……”

他话音未落,人群中突兀爆发欢呼,有人唤道:“大师兄!”

有人嘲笑道:“香贤山庄盛名在外,不想三个打一个也落败。这名头是吹出来的不成?”

展长生不觉微愣,“为何同香贤山庄的人打起来?”

阿礼亦是愣住,小声道:“二公子睡糊涂了不成,昨日香贤山庄的胡公子险些刺伤二公子,今日大公子为你出气来了。”

展长生不语,只往前迈步,挤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

众人扭头见了,却只笑道:“小师弟来了。”便纷纷为他让开道路。

展长生不费吹灰之力便来到演武场边,往场中看去。

场内青年傲然而立,有若青松,一身玄衫衬得他面若冠玉,剑眉星目,鼻若悬胆,俊美如谪仙一般。

那青年手中长剑斜斜下指,眉宇间倨傲之色险些满溢出来,冷道:“香贤山庄不过如此。”

顿时四周又响起哄笑声。

香贤山庄终究在他人地盘上做客,此时纵使庄中人人愤怒,却也只得转头看向为首之人。

为首者,正是胡岩风。

他终是自场外圈椅上站起身来,自剑童怀中的剑鞘里拔出长剑,一步步迈入场中。

这山庄少庄主走得极稳极沉,步履间有龙象之威,观战诸人仿佛感受到无形压力,竟不觉齐齐噤声。烈日之下,竟成片死寂,唯有呼吸声连绵成片。

这青年年纪轻轻,气势却如山岳龙虎,扑面而来,令人胆寒,此时沉声道:“展龙,君子不趁人之危,我待你歇上片刻。”

这嗓音铿锵,竟震得演武场外多名弟子不觉后退几步,只觉眼前这青年身形高大,仿佛巨人一般,令人生出胆怯之意来。

唯有同他对峙之人,却将这凛然气势视若无物,正如高山巍峨,大川磅礴,面色如霜,轻轻一甩长剑,衣袍随之微微摆动,更为他平添几分翩然若仙的风姿。展龙道:“区区几个杂兵,连热身也不够,你若再推三阻四,休怪我剑下无情。”

展龙声未停,剑已至,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耳畔骤然炸开一声金属交鸣。

铮!

一声脆响,展龙一剑斜刺,胡岩风提剑急挡。

铮!

再一声脆响,展龙一剑再撩向腰下要害,胡岩风移步错腰,回剑再挡。

铮铮铮几声撞击连成一线,这二人身形兔起鹘落,残影缭乱,竟叫人目力难追。

声音静止时,展龙气定神闲,银白剑尖纹丝不动,离胡岩风咽喉不足半指。

胡岩风左右手各握一剑,左手剑压在展龙剑身,右手剑却被展龙两指稳稳夹住。

胡岩风年少成名,三年前于试剑会上以双手剑力克群雄后,少有敌手,昨日击败展长生时也不过用了右手剑。

如今与展龙过招不足十招,非但被迫出了双剑,如今竟还落在下风,不觉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展龙却仍是面无表情,只道:“承让。”

随即松指收剑,嚓一声轻响,便将长剑入鞘,转身离了演武场。

演武场四周静了许久,方才爆发出震天欢呼。

展长生一时看得怔愣,突然手臂一紧,扭头看时,却是展龙拉了他离开演武场,大步向前走去。

他不由跌跌撞撞跟随展龙离了演武场,脚步踉跄,便叫道:“师兄……”

展龙松手,冷声道:“叫我什么?”

展长生一时踌躇,迟疑道:“……哥哥?”

展龙那冰雪一般的容颜方才稍稍舒展,应道:“嗯。”

这玄衫青年恰巧停在一株青松下,阳光透过松枝,斑驳洒落,映得他身周光辉璀璨,仿佛灵光映射一般。

展长生只一味望他,忘乎所以,目眩神驰,不知今夕何夕。

展龙却又道:“胡岩风是贵客,只能点到即止。”语气不无遗憾。

展长生不觉失笑道:“胡岩风十招内败给哥哥,颜面尽失,如何还嫌不足?”

展龙冷哼道:“他既然挑衅展氏子弟,就理当有送死的觉悟。”

展长生不觉微微垂目,叹道:“是我学艺未精。”

展龙却抬手轻抚他头顶,“他年长你三岁,分明胜之不武。”

展龙眼中,他这胞弟自然是千好万好,宠溺得紧。

展长生心头暖流甜蜜,他一时只觉展龙这言语极为陌生,仿佛他从未听过,却又十分自然,仿佛理当如此。

他微微失神,展龙却也不管他,二人默然并肩,回了后山院中。

展龙又随他进了小院,方才道:“今日无事,我陪你练剑。”

展长生立时展颜笑开,一个雀跃落在院内平地,拔剑做个起手式,肃声道:“师兄请!”

展龙只反手握了剑鞘,轻描淡写刺出一剑,冷淡道:“无旁人时便叫哥哥,若再记不住,当罚。”

展长生只觉那平凡无奇的一剑竟如天罗地网一般罩下,他接连挪腾转移了数次身法方才险险挡住,趁势反刺一剑,又追问道:“哥哥要如何罚?”

话音才落,眼前人影突然消失无踪,展长生不觉愣住,右臀突然挨了一抽,抽打声清脆响亮,顿时火辣辣疼痛蔓延开。

展龙慢条斯理收了剑鞘,并不开口,却分明摆出一副“你若再问,我便再罚”的架势,眼神尽在展长生腰身臀腿来回流连。

展长生不觉又气又恼,面色涨红,转过身提剑就刺,随即一鼓作气劈、撩、削、缠、粘,将所学的剑招尽数施展出来。

展龙在这急雨般的剑招中却如闲庭信步,不时出言指点:“手腕用力;招式不可用老;这一步迈得过了……”

展长生听得用心,不觉间静下心来,专心同展龙过招。

二人练了一个时辰方才停下,用了午膳,小歇后又一道练剑、读书、习字,不觉间就已星斗满天,夜深人静。

灯花闪了一闪,有一人轻轻叩门时,展龙方才放下书卷,问道:“何事?”

那仆从恭声道:“掌门请大公子明日到前堂一叙。”

展龙道:“知道了。”

那仆从便道声告辞,悄无声息离去。

展龙便起身,又在展长生头顶轻轻揉抚,“夜深了,你好生歇息。”

展长生见他要走,不觉竟生出无穷眷恋,放下手中书卷,反手拉住展龙袍袖,悄声道:“师……咳,哥哥不如同我一起睡。”

展龙略皱眉,只道:“长生,你如今成年了,怎能总缠着哥哥。”

展长生却斜眼看他,只道:“哥哥不喜欢被我缠,只管开口便是。”

展龙却不开口,只垂目看他,片刻后扬声道:“阿礼,备热汤。”

门外小厮似是早已习惯了,只问道:“大公子可是要住下?”

展龙转身,只低声道:“嗯。”

门外阿礼同展龙的仆从一起应道:“大公子、二公子稍等!”随即脚步匆匆,显是去预备了。

展长生便抑制不住嘴角上弯,二人洗漱完毕,同榻抵足,展龙褪了外裳,只着素白中衣,浓黑长发披散枕上。转头看展长生笑意盈盈,便随手拔了他的发簪,三千青丝如瀑垂落,令这青年俊朗容颜,在月色下焕发出别样的柔和。

展龙半敛了眼睑,令得眸色仿佛随之暗沉,却忽然冷了脸色,转过身躺下,只道:“快睡。”

展长生不知他为何突然变了脸色,不知死活朝展龙身后紧贴,小声唤道:“哥哥,哥哥,同我说说话。”

展龙不动如山,只拿后背对他。

展长生却不气馁,伸手搂紧展龙坚实得仿佛岩块的腰身,“哥哥若不开口,我便说了。”

展龙仍不开口,他便絮絮叨叨,自言自语起来。

只是白日里练足了四个时辰剑法,展长生不过自言自语了几句,便觉眼皮酸涩,不觉间便沉沉睡去。

待得耳畔嗡嗡吵闹消失,展龙方才转过身来,借着窗棱里透进的月光看他。

又以指尖顺着展长生眉眼颧骨,细细描摹,一路滑过下颌,落在敞开衣领边。

呼吸间胸膛起伏,锁骨横陈,展龙气息略略灼热,迟疑许久,却只是伸手将展长生衣领轻轻拉拢,遮掩住诱人线条。

展长生睡得极沉,迷糊唤道:“师兄……不松开……”

展龙只在他后脑轻轻一拍,低声道:“傻子,唤哥哥。”

第八十六章:抢亲

翌日清晨,展龙便依约拜见掌门。

展长生独自留在院中,百无聊赖擦拭一柄利剑。不过多时,就听闻院外步履匆匆,却是兄长的贴身小厮刘忠急急赶来,在院外便嚷道:“二公子!二公子!快些劝劝大公子!”

展长生将长剑收回鞘中,起身问道:“何事?”

刘忠跑得气喘吁吁,满面通红,却顾不得擦拭汗水,急道:“大公子……就快同掌门打起来了!”

展长生皱眉道:“师兄又闯祸?”

刘忠一愣:“二公子为何说又?”

展长生亦是怔愣,随即却不答话,只站起身来,将长剑佩上,大步朝外行去。

后山距离前堂极远,山中又禁坐骑,展长生健步如飞,也行了足足一炷香功夫方才赶到。尚在门外,便听得掌门雷霆咆哮传来,震得木门随之颤动一般,左右侍卫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只做呆若木鸡状。

展长生便硬起头皮,才要叩动红漆木门的门环时,两扇木门吱呀一声,突然打开。

一个高挑青年居高临下,迈出大门。身后是屠龙掌门怒吼:“孽子!若敢一走了之,本座就剥夺你的嫡子身份,将掌门之位传给长生。”

展长生愕然道:“师……哥哥?”

展龙仍是平稳迈出房门,顺手抓住展长生手臂,只道:“长生同我一道走。”

展长生不知所措,就被展龙拖拽离了大门,他茫然回头看去,就见屠龙掌门魁梧身形烈风样靠近,须发箕张,怒吼道:“香贤山庄的千金大小姐,哪里配不上你?”

展长生心头一跳,再顾不得同屠龙多说几句,立时转过身追随展龙脚步,匆匆问道:“哥哥,香贤山庄的大小姐同你什么关系?”

展龙道:“同我并无关系。”

他只大步离了掌门议事堂,待离得远了,方才松开展长生手臂,放缓脚步,却仍是朝着山下行去。

展长生电光火石间,才忆起前尘往事。

香贤山庄以胡岩风为首,前来斩龙门拜访,名虽为答谢屠龙昔日襄助的恩义,实则是为议亲。

香贤山庄庄主的嫡长女,同斩龙门掌门嫡长子兼大弟子联姻,乃是斩龙门、香贤山庄联盟的最佳助力,实为天作之合。屠龙掌门与香贤庄主各自满意,已换了庚帖,定下亲事。

展长生突然胸口一紧,仿佛被利刃贯穿,他顿时蜷起身躯,缓缓蹲在山道上,痛得面无人色。

肩头随即搭下一个温热手掌,驱散胸腔内的冰冷锐痛。

展长生方才缓过气来,低声道:“我走得急了,一时岔了气……不妨事。”

展龙却不容他再动,俯身将展长生打横抱在怀中,展长生一时窘迫,待要挣扎落地,只道:“放我自己走。”

展龙却反倒紧一紧手臂,将展长生拢得靠近怀中,顺着山间小路,穿行在繁茂白杨树下。山风吹过时,叶片纷纷扰扰,犹若拍手哗啦作响。更衬得山中空谷幽静,仿佛天上地下,十方三界中,便只剩了彼此一般。

展长生胸口刺痛不觉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得默然不语,侧头靠在展龙怀中。他隐隐察觉眼下处境异样,却说不清道不明,飘忽如蜘蛛丝一般的思绪捉摸不定,不免徒增暴躁。故而沉沉叹息一声,另一声叹息却同样响起来,一人自前方山脚转出来,拦在二人路上。

那人身形魁梧如铁塔,须发隐隐泛着铁红,面色亦是黑里透红,仿佛熔炉中暗火沉沉。四十出头,着一身酱红长袍,沉声道:“展龙,展长生,你二人当真要叛出师门不成?”

展长生急忙自展龙臂弯中挣脱,拱手道:“祝长老。”

展龙却不行礼,反倒剑眉微皱,厌烦扫过那长老,抬手已放在腰间剑柄上,冷道:“阻我者斩。”

祝长老又是一声喟叹,“不过叫你娶个妻,又不曾逼你自宫,何至于要兄弟一道叛离?你自然皮糙肉厚经得住风霜,莫非要连累长生吃苦?”

展长生道:“区区一点苦,弟子受得。”

祝长老冷嗤道:“有家归不得,有亲认不得,颠沛流离,浪迹天涯,展龙,你当真不顾展氏一族,要一意孤行不成?”

展长生一时怔然,只被祝长老“颠沛流离,浪迹天涯”八字刺得心头大恸,便朝展龙望去。

展龙亦是垂目同他四目相接,沉声道:“长生,你可是不愿?”

展长生心头纷乱,只顾摇头道:“哥哥是人中龙凤,斩龙门的栋梁,岂能一时糊涂,误了全宗门上下数万弟子?”

展龙眼神倏然一冷,仿佛化作冰冷刀锋,割得展长生全身支离破碎。他一字一句,反问道:“一时,糊涂?”

展长生不知所措,竟被他冷厉目光迫得后退两步,指尖同小腿一道微微颤抖起来,他只道:“我……哥哥,我们,回去罢。”

他只觉此地处处掣肘,心绪难明,绝非故乡。

然则何处是故乡?

展长生迷惘时,展龙已敛了眼中怒色,又是冷然不动,犹若沉眠许久的冰川,只道:“既如此,如你所愿。”

展长生还欲开口时,眼前人影晃动,衣袂猎猎作响,展龙已失去踪影。

展长生怅然若失,只独自立在白杨林中,直至暮色四合,方才迈动千钧重的脚步,迟迟疑疑回了屋中。

荣武十六年九月初七,正是黄道吉日,宜嫁娶、订盟、会亲友,忌开市、安床。

斩龙门掌门大弟子展龙于是日迎娶香贤山庄庄主嫡女。

此时距离议亲之日,不过半年。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屠龙自长子松口,便乘胜追击,只因展龙素来性子孤傲执拗,他生怕夜长梦多,毁了两大门派的盟约,索性寻个由头,催促二人早日成婚。

斩龙门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迎来送往皆是贵客。

唯有展长生所在的小院中冷酒孤灯,阿礼同阿光候在屋外,屏息静气,不敢高声喧哗。

远处宾主尽欢的笑声清晰传来,更衬得这院中死寂如坟。

院门外叩叩叩三声响,随即是祝长老道:“长生,兄长娶亲,胞弟岂能缺席?展龙素来疼宠你,莫叫你哥哥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

展长生醉眼迷蒙,斜倚在圈椅中,挑灯看剑,听闻门外祝长老教诲,只低垂眼睑,打量铮亮剑锋上映照的半边容颜,突然促声笑道:“他半年不肯见我,如今却何必非要我去贺喜?从此不见……岂不妙哉?”

祝长老怒道:“休得浑说,展龙这半年来俗务缠身,并非故意冷落你。”

展长生亦是火气上涌,怒道:“弟子恶疾在身,不能陪兄长迎娶美娇娘,还望祝长老转告哥哥,请他多多体谅。”

那小子醉意醺醺,语调里却中气十足,哪来的恶疾。

祝长老终是叹气,转过身重重跺脚离去。

展长生又喝得酩酊大醉,沉睡不醒。

直至一阵打更声梆梆作响,展长生陡然惊醒过来。

窗外夜色暗沉,那喧闹的宴客厅不知何时已静了下来。

展长生只觉口干舌燥,摸到桌上的白瓷茶壶,一口气喝了半壶冷茶,方才问道:“什么时辰了?”

门外一阵窸窣,仿佛有人突然惊醒,过了少许时辰,才有阿光应道:“二公子,三更天了。”

他却不知好歹,又贸然补上一句:“大公子入洞房了。”

仿佛邪火上涌,展长生顿时理智全失,提了剑拉开房门,便大步朝院外行去。

阿光被二公子几欲噬人的眼神唬得一震,竟怔愣愣任展长生提剑而出。过了片刻方才慌张追上前,拉扯住展长生衣袖,低声道:“二公子,二公子,使不得!”

展长生喝道:“滚,若再纠缠,砍了你两只手!”

阿光顿觉手腕一寒,讪讪将双手收回袖中,却不敢再行阻拦,只得一路畏畏缩缩,跟在展长生身后。

展龙新婚,只将原先的宅院稍作修葺,距离展长生的居所不过百步距离。

故而展长生转眼即至,望见院门大红灯笼上的双喜红字,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纵身飞起,将两个大红灯笼斩下来,红纱竹篾顿时破烂不堪,滚在石阶下,哔哔啵啵燃烧起来。

他再一脚踹开院门,朝着展龙的新房走去。

展长生如此大闹,院中却仍旧宁静祥和,不见半个人出来阻挡。倒便宜他一路畅通,抵达了主屋。

主屋大门敞开,一人正对外安坐,手中琉璃盏映着星光,闪闪烁烁,晶莹灵秀,光影动人。

那人长发披散,黑袍随意披在身上,沐浴之后,仿佛连与生俱来的冰冷之气也冲散几分。此时望见展长生走进,却仍是闲定饮酒,又道:“你来了。”

展长生半年不曾见过兄长,此时乍然相见,顿时心头狂跳,喉咙紧了一紧,随即长剑笔直前指,冷声道:“哥哥,跟我走。”

展龙漫不经心放下琉璃酒盏,“我若是不肯,你待如何?”

展长生咬牙道:“休怪我剑下无情!”

他说得凶狠,实则心头忐忑,展龙剑术天下无双,他枉为胞弟,却未曾学到乃兄两成功力。如若展龙不肯,他便只得拼死一搏……

他兄弟二人究竟何错之有,非要落得兄弟相残、不死不休的地步?

展长生惴惴不安,却见展龙施施然起身,任他持剑胁迫,从容迈出主屋,只道:“引路。”

展长生大喜,便立时跟上,待二人迈出院门时,外头已围满了门中弟子。

展长生箭步跨上,一手紧搂展龙腰身,将长剑横在他颈侧,喝道:“不许过来,否则大公子性命难保!”

为首的弟子顿时心头叫苦,二公子挟持大公子,他一个也得罪不得。偏生掌门今日喝得烂醉如泥,唤之不醒,他便求助一般,讪讪望向展龙。

以展龙之力,又怎会轻易被人制服?那二公子瞧着醉眼迷蒙,若展龙此时出手夺剑,自然轻而易举便能化解危机。

岂料展龙却视而不见,竟一味束手就擒,更下令道:“全部退下。”

众人只得缓缓散开,让出一条道来。

展长生只道是他威胁生效,冷哼一声,挟着展龙便朝包围圈外行去。

阿光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跟在刘忠身旁,愁眉苦脸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刘忠同其余弟子一道,只远远缀在那二人身后,只道:“静观其变。”

不料那兄弟二人愈走愈偏,竟钻入后山禁地之中。

那禁地乃斩龙门弟子闭关清修、面壁思过之所,若无掌门手令,绝不可进入。

众人只得围在外头,望墙兴叹。

那禁地名为禁地,实则一幢三层的小楼。展长生进了大门,立刻将门闩架上,又立时转身,下令道:“进房。”

展龙仍是依言而行,推开厢房,又将油灯点燃。

一点灯火如豆,照得展龙身形颀长,显出几分肃杀却清贵的气韵来。

展长生跌跌撞撞,坐在椅中,仍是牢牢握着长剑,剑尖却一阵轻晃,对不准眼前人影。

他斜眼打量了片刻,突然一声轻笑,挑了眉,摇摇晃晃起身,勾住展龙松松系在腰间的腰带,“哥哥,脱给我瞧瞧……”

竹锦纹的腰带坠地,玄黑外袍、靛青中衣亦随之逶迤坠地。

展长生迟疑眨眼,只觉咽喉干涩、气息急促,仿佛被无形的手掌遏住颈项般,醉酒的酡红面颊上,渐渐渗入不知所措的慌张绯色。

眼前男子寸缕不着,青丝如瀑,身形颀长,肌理分明,匀亭骨肉下,仿佛蕴含无穷力量,几如猛兽,只需一个触碰,便会喷薄而出,将他尽数吞没。

便叫展长生愈发慌乱起来。

他只得偏移视线,笑道:“对不住,哥哥今夜洞房花烛,春宵一刻值千金,却被我耽搁……”

展长生话音未落,突然腰身一紧,眼前天旋地转,已身不由己,重重跌落在一堆柔软织物当中。

他一时大惊,仰头却对上展龙幽深如海底的双眸,灯火晦暗,展长生却分明在他眼中瞧出了几分笑意。

展龙垂首,指尖占有一般,轻抚过展长生面颊,长发如囚笼将他禁锢,低声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在等甚么?”

第八十七章:我想起来了

同展龙这般亲昵,尚属首次,然则展长生只觉彼此肢体熟稔,仿佛前世今生已如此这般,亲热过不计其数,非但如此,更觉顺天应人,全无半分不妥。

饶是如此,展长生却仍于醺醉中有一点理智尚存,直觉若是放任展龙行事,不免悖德逆礼,便一手抵在他胸膛阻挡,涩声道:“哥哥……你醉了。”

展龙却道:“你也醉了。”又顺势扣住展长生阻挠的手指,将他指尖拉扯到唇边轻轻一吮。顿时灼热软腻触感,竟自指尖电光火石般流窜至手臂内侧,展长生“啊”一声惊喘出口,撑住身躯的手肘颤抖不休,气力渐失,再度跌回织物当中。

热吻一发而不可收,展龙舌尖粗砺灼热,由他左手指腹滑过指节,在指缝间游弋不定。指缝内侧肌肤少见日月,不经风霜,细嫩敏锐,哪里经得起展龙这般肆意欺凌,展长生自然克制不住,面色潮红,一面奋力要抽回手臂,一面却于挣扎时,高高低低呻吟起来。

展龙斜挑眉梢,时时打量,只见展长生眉头深锁,双唇赤若梅染,眼角艳如桃瓣,身躯犹如痉挛般试图蜷曲,又被他强硬抻在身下,茫然无措,予取予求,便令得展龙愈发暗火汹涌,恨不能将这人撕扯破碎,生吞活剥,拆吃入腹。

……

热至极处时,展长生骨酥筋软,只顾得上喘息低吟,哪里还有力气同他计较伦常道理,五行造化。

情潮澎湃,神识一片迷蒙,展长生半点不曾听见门外动静,故而待惊呼炸响时,竟然反应不及,捻指间便被洪流吞没。

隐隐有人在楼外惊慌呼号,只喊道:“天河决堤了!”

一股洪流携雷霆万钧之势,撞破窗户木门,将这纠缠的二人淹没水中。

展长生悚然一惊,再度睁开双眼,这一次仍是察觉身躯被迫晃动不休,腰臀间又是酸疼,又是酥麻,耳畔又传来展龙熟悉已极的喘息声。

思绪纷纷乱乱,叫他一时又不知今夕何夕,只得侧头看去。

榻边一把貔貅伏云的圈椅,椅上摆放的褐色桃木化石阵盘,尤有残留灵力,隐隐生青光。

塌下的石砖地上,却赫然扔了一柄银光湛然的长剑,其形其质,正是展二公子修炼护身所用那一柄。

思绪纷繁沓来,他恍惚忆起那黄粱一梦,有些分不清真假。若是梦境,为何这长剑也随他而来?

展长生略支起上身,才开口道:“师兄……唔……”

随即被展龙狠狠一撞,顿时酸麻如潮水上涌,吞噬全身气力。展长生闷哼出声,又软软跌回榻中,又是情热,又是无助,一时竟红了眼尾,隐隐泛出泪光。

展龙眼神微暗,只道:“不许分神。”又扣住展长生肩头,将他翻过身去,随即动得愈发凶狠。

火热厮磨,残暴冲撞,犹若层层熔岩奔流,将他筋骨血肉尽数烧个干净,展长生喘得嗓音嘶哑,再无暇顾及其它,只将汗湿额头埋在臂弯间,只求展龙早些了事。

直待似醒非醒,昏昏沉沉时,却听见耳畔一个尖细嗓音执着唤他,道:“展大人,展大人,快醒醒,卯时将过,再不起来就迟了。”

展长生只觉眼睑千钧重,睁眼时一阵酸涩,朱红帐幔外烛火通明,刺得他两眼生疼,不禁又泛起些泪花。

他略略眯眼,便茫然坐起身来,却察觉如今又已不在修业谷中。

尽管如此,腰身腿脚,周身的酸疼非但不曾减弱稍许,反倒变本加厉,几欲将他残存的一点体力压榨殆尽。

帘帐外头,那尖细嗓音再度响起,又道:“大人可是醒了?”

床幔被褥,俱是雕龙绣凤,精致华贵,非人间所有。展长生一面观望,一面谨慎应道:“是。”

话音才落,帘帐便被拉开,两个穿着桃红柳绿宫装的女子将床幔朝两边分开,高高挂上,另有两名侍女跪在榻下,一人捧着铜盆,一人为他穿鞋。举止之间皆是行云流水,悄无声息。

一名年轻男子身着宫服,面白无须,恭恭敬敬对展长生施了一礼,才道:“陛下体恤展大人昨夜辛劳,特意下旨,叫展大人多睡些时候,不必去殿外候早朝。”

有了斩龙门同香贤山庄联姻的前车之鉴,展长生也不觉如何讶异,既来之则安之,便略颔首道:“有劳……文公公。”

那面白无须的青年内侍容貌清秀,赫然便是许文礼的长相。

文公公不卑不亢,略略垂了眼睑只道不敢,却坦然收了他一句道谢,许是见他神色恹恹,便劝慰道:“展大人,杂家冒昧多句嘴,古人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展大人有浩浩鸿鹄志,拳拳报国心,如今侍奉国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愁大志不伸?莫说我等奴才,便是满朝文武,往后也要仰仗展大人鼻息。”

展长生立在屋中,略抬双手,任侍女为他披上鸾鸟朝阳的宫紫官袍,敛目稍许,终是叹息道:“阿礼,你这般模样,我不习惯。”

文公公眉头微扬,却不过抬头看他一眼,微微躬身讪笑道:“许久不曾有人唤我小名了,展大人莫要吓唬在下。”

展长生只得陪他一道笑起来,“文公公说笑了。”

他便不再同文公公纠缠,垂目一扫,不觉嘴角上弯,露出些许浅笑。

官袍前胸、衣摆,皆以深紫丝线刺绣鸾鸟,绣工精细,鸾鸟栩栩如生,随走动如若翩然起舞。展长生虽然学识浅薄,却也知晓唐国古时朝廷,奉行文禽武兽,这官服鸾鸟图加身,理应是个身处高位的文官才是。

展长生隐约猜到那位陛下是何方神圣,便离了寝宫,要去寻那人。

文公公急忙唤了两个小太监,前来为展长生引路,穿过九曲回廊、雕梁画栋,便来到一间书房外。

守门的侍卫悄声通传,不多时黛青门帘一挑,便自门内迈出另一个内侍,容貌却同张易无异,文公公躬身道:“易总管。”

那易总管笑容和煦,朝展长生一个深揖道:“陛下有旨,若展大人来了,只管进去便是。”

展长生道声谢,撩起袍摆,迈入门中。

那书房宽敞如大殿,展长生沿回廊行了数百步,方才隐隐见到薄纱后头几道人影,一人高踞王座,另一人跪在座前,交谈声隐隐传来。

下跪之人道:“……水患四起,流民数暴增,已破十万……赈灾……贪墨……”

林林总总,听得叫人心头愈发沉重。

门口内侍见展长生靠近,一面打高帘子,一面低声道:“陛下,展大人来了。”

展长生一路通行无阻,至此终于得见天颜,那高踞座上,身着五爪金龙的华贵金袍,云纹锦绣也掩不住肃杀森冷的男子,不是展龙是谁?

展龙座后的墙上,赫然便挂着同一柄宝剑,剑鞘银亮闪烁,镶嵌朱红宝石。

展龙见他进来,也不过略略颔首,只道:“赐座。”

那殿中另有数位官员,朱红宫紫,足可称姹紫嫣红。

展长生听这一众官员慷慨陈词,神色激昂,言必称圣人,辞藻华美,骈四俪六,却句句言之无物,虚有其表。他只觉索然无味,略略皱起眉来。

座上天子此时便巍然起身,冷道:“两日内将对策呈上案前。如若交不出来,不如解下官印,归田养老。”

场中一片唏嘘,人人骇得面无人色,尽数跪在展龙面前,颤声道:“遵旨——”

唯独展长生仍旧坐在原处,不觉有些如芒在背。

好在众官员尽皆鱼贯退出,展长生方才松口气,唤道:“师兄……”

那天子却抬手捏住他下颌,兀然笑道:“你同我何时成了师兄弟,要与朕演戏不成?”

展长生终是大怒,身形微闪,便避开展龙手指,将宝剑抓在手中。

利剑出鞘,直指展龙面门,寒气锐利如针,展长生喝道:“展龙,你究竟动了什么手脚?”

话音才落,突然晴天一声惊雷炸响,震撼天地,连这偌大宫殿也随之微微摇晃。

展龙却置若罔闻,只皱眉看他,眼中黑气弥漫。

展长生暗道不好,急急唤道:“师兄!”

他将宝剑反握身后,单手勾住展龙颈项,不假思索贴合双唇。这般轻车熟路,不见半分迟疑。

唇舌勾缠,神泉汩汩轻渗,将魔枪炽热业火点滴压制。

说时迟,那时快,如山洪水当空坠下,将宫殿压得摧折倒塌,再度吞没二人。

展长生只阖目亲吻,任展龙撬开唇齿,强硬征伐索求,吮得他舌根微痛。

待他气息微促,再睁眼时,却又回了疗伤的厢房中。

右手持宝剑,被展龙倾轧在圈椅当中,一面深吻,一面却又有得寸进尺,解他衣衫的迹象。

展长生勃然大怒,收腿猛蹬,恶狠狠踹在展龙坚实腹侧。展龙却面不改色,只扣住展长生脚踝,圈在手中暧昧抚摸。

那魔枪眼中黑气渐消,炽热高温尽数消退,此时便居高临下看他,只道:“昨日才宠幸过,眼下便又迫不及待了?”

展长生张口结舌,又是窘迫,又是恼怒,却顾不得争论,只将那宝剑横在当胸,皱眉道:“师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展龙慢条斯理松开他脚踝,修长两指轻轻搭在剑刃上,那银光涟滟的长剑顿时化作一缕银色光华,徐徐没入展龙指尖。

展长生顿时恍然大悟,问道:“这宝剑是碎刃所化?”

展龙仍是将他圈在座椅当中,仿佛生怕被他逃掉一般,垂目应道:“这是最后一枚现世之刃。”

展长生欣喜,抬手握住展龙手臂,笑道:“恭喜师兄,终于收齐一枚副刃了。”

展龙面上却仍是沉若寒霜,又道:“我想起来了。”

他嗓音沉沉,无喜无忧,无怖无怨,续道:“魔枪灭世,灭的是三千世界。”

展长生不知如何开口时,又听展龙道:“凡碎刃所在处,皆要毁于天灾。”

第八十八章:故人

展长生上身渐渐滑下椅背,姿势别扭,他堪堪一动,展龙便面色一沉,扣住扶手,俯身怒道:“休想逃!”

展长生便不动,他只觉师兄此时犹如暴怒雄狮,一触即发,他自然不愿撩其虎须,便抬手扣住展龙肩头,坐直身柔和笑道:“师兄,我不逃。”

他略思忖片刻,又道:“但凡不祥之兆,皆有破解之法,魔枪灭世,自然也能破。”

展龙却不言语,眼眸中却黑气渐生,室内热度如火,木窗木桌突然哔啵一声,被无形烈火炙烤得干枯开裂。

展长生叹气道:“师兄,你要瞒着我不成?”

展龙垂眸,缓慢松开扶手,转身时袍袖招展,一股酷热烈风呼啸涌出,轰然撞破木门,席卷了房外花草树木,绿树红花被烧得殆尽,只剩一片炭黑焦土。

展长生见他一言不发就要迈出房中,心下焦急,追上他步伐,两手牢牢缠住展龙胸腹,侧头靠在他火热后背,又唤道:“师兄!”

展龙终是停下,却仍是僵直立在原地,冷道:“如若说与你破解之法,又待如何?”

展长生只觉他周身高温,几欲将手臂烧焦,他却不肯放开双手,柔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师兄莫非还信不过我?”

展龙转身,抬手抓住展长生肩头,突然冷笑道:“若要破解,却也简单,只需你一声令下。”

展长生愕然:“一声……令下?”

他顿时了然于心,斩龙枪同他结下命誓,便是将己身安危、生死、祸福,尽数交予他手中。然则三千世界,亿万苍生固然重逾泰山,在展长生心中,却无论如何重不过斩龙枪。展龙如此愤懑,只怕是惶恐多过怒火,唯恐展长生要弃他而去。

眼见得展龙神色郁郁,眉心紧锁如川,展长生反倒笑开,轻声叹道:“师兄,你为何不肯信我?”

展龙只道:“易地而处,我必毁枪济世。”

展长生皱眉,只觉一阵郁郁,又问道:“师兄……宁可毁了我不成?”

展龙亦随他皱眉,斥道:“胡思乱想,你有神泉在手,谁若伤你,我必斩尽杀绝。”

展长生又追问:“既然如此,师兄还想毁哪里的魔枪?”

展龙被他问得张口结舌,静了半晌,方才怒道:“胡搅蛮缠!”

他终是恼羞成怒拂袖,迈步出了房门。

毁成焦炭的半扇木门凄惨半埋地下,又被展龙周身热风一卷,碎成无数残渣,散落泥土之中。

待展龙行得不见身影,那厢房外便呼啦啦钻出一众人群,以风瑶、张易、杨章等人为首,将这厢房团团包围起来。

张易道:“掌门师叔,你可算醒了!”

风瑶道:“掌门师叔,如今谷中人口破千,可要想个对策。”

傅玄之悲泣道:“掌门师叔,西陵光……被人害死了!乌云受了重伤!”

刘忠道:“掌门师叔醒了就好,咳咳,傀儡粮食不足了……”

杨章道:“见过展掌门,日后我杨氏上下,要叨扰贵宗门了。”

……一时间纷纷扰扰,突袭而来。

展长生只觉声浪袭人,后退一步,头大如斗,不免怀念起展龙来。那魔枪只需朝身旁一站,他便能落个清静。

花了些许时刻,展长生便将他昏迷时的大小诸事了解清楚,随后只匆匆朝前来报恩救助,却因而得罪五族盟,有家归不得的诸位修士道声谢,便召出如今变大后犹如一艘画舫的木简,朝石屋所在处飞去。

正如张易所言,许文礼在谷外追寻夏桐生下落时,被不知各方的高人重伤,九死一生,侥幸留得性命,却已在石屋中昏迷了许久。

乌云自狰兽口中拼死救下团团圆圆,虽得了白蛇救治,却也是元气大伤,终日里沉睡时多,清醒时少。

展长生落在石屋外,遥遥瞧见团团圆圆守在门口,眼巴巴张望屋内。待发觉展长生近前时,便雀跃靠近,去拉扯展长生袍角,哼叫起来。

展长生大步入内,见乌云有气无力起身迎接,只轻抚它耳下,柔声道:“好生歇着。”

他遍寻乾坤戒,取出一个白瓷瓶,瓶中满满当当装盛有上百枚妖丹,乃是他这些年来同展龙历练冒险,斩杀妖魔所得。若是送往通天坊售卖,所得灵石当不下百万。如今却顾不得心疼,尽数交给乌云。

乌云欣喜,连短小尾巴也随之雀跃摇晃,它却又转头唤来两头幼崽,一同享用美食。

展长生方才进入屋中,行至床榻一旁。锦被青纹掩映下,许文礼面色惨白,两眼紧闭,就连鼻息亦是时有时无,叫人担忧得紧。

展长生悄无声息坐在一旁,两指搭脉,徐徐注入灵力,在许文礼经脉中循环一圈,惊觉他经脉寸寸断裂,灵力涣散,丹田空空如也,同凡人无异。更有一点似曾相识的红莲孽火在他残破经脉里横冲直撞,吞噬许文礼所剩无几的灵力。

他略略迟疑,便引出一缕细若游丝的神泉,送入许文礼少阳经中。那青年闷哼一声,面容便多了分血色,缓缓睁开双眼来。

许文礼转动双眼,见了展长生时,不由叹气道:“长生,我道行浅薄,有负所托。”

展长生道:“阿礼,莫要自怨自艾,安心养伤。是谁伤了你?”

许文礼得了能活万物的神泉救治,那缕作乱的孽火也被扑灭,顿时恢复了三四成,此时挣扎而起,倚靠床头,抓住展长生手背,两眼圆瞪,嘶声道:“展长生,你信不信我?”

展长生安抚一般,反扶住许文礼肩头,柔声道:“我自然信你。”

许文礼恨声道:“伤我者,正是展龙!”

展长生却不动容,只道:“原来如此。”

许文礼见他如此冷静,一时间心头纷乱,大失所望,颤声又问:“长生你……你莫非早已知晓?”

展长生只徐徐摇头,将展龙的身份、在冥界遭遇了那同展龙相貌十分相似的碎刃之事,全同许文礼分说清楚,又道:“你所见的展龙,只怕也是散佚的碎刃。”

许文礼便叹道:“原来展龙便是斩龙枪……我虽然有所揣测,却想不到这一点……”他突然眼神古怪,偷偷摸摸朝展长生一阵打量,问道:“器灵化形,莫非同常人无异?”

展长生不明就里,只是笑道:“自然无异。”他突然忆起接连两场洪水,毁天灭地,皆因碎刃而起,展龙却道若要救世,便只得毁枪,不觉有些怅怅,随即打起精神,又道:“阿礼,你如何遇袭,仔细说来。”

许文礼收起玩闹心思,又是低声一叹,三言两语便分说清楚。他失去夏桐生线索,只得漫无目的在化外之域山林里奔走,不料便遇上那形似展龙之人,随即大败而归。

许文礼说罢,终是伤重体虚,便喘了一阵,随即取出一枚符纸来,“那人落下此物。”

那黄色符纸叠成精巧的小元宝模样,尚有微弱灵力残留,展长生接在手中,只觉似曾相识。

他略略皱眉,在乾坤戒深处取出个简陋木匣,那木匣经年累月,却因是放在乾坤戒中,便历久弥新,就连匣中存的半包糖花生粘,也依旧新鲜得如同昨日才自集市买回来。

另有展长生娘亲的一枚老银钗,一对崭新银镯,是当初娘亲为宁儿存下的嫁妆,至于唯一的金饰乃是一对耳环,不足半钱重量,简陋寒酸,却是娘亲传家的宝贝,待他日展长生娶妻之后,送给新媳妇的礼物。

时过境迁,如今看来,却不过令展长生多添些许感慨,只牵挂那对母女留在镇魂碑中,却不知过着怎样的日子。

他自木匣角落拈出个同样的符纸元宝来,两相对比,细节处分毫不差。

许文礼见状,倒也猜到几分,试探问道:“莫非是故人?”

展长生垂目,语调却沉稳如大河起伏,“我在清河村时,曾有上清门修士前往收徒,其中一人名广灵子,将这符纸元宝赠与舍妹。”

许文礼一惊:“展龙……那酷似展龙样貌的碎刃,莫非同广灵子有干系?”

展长生嘴角微勾,却露出几分讽刺笑容,“上清门不幸,满门上下,皆已命殒,却唯有一人活了下来,不知所踪。那人正是我清河村人,被广灵子收为徒弟。”

名唤,吴宝。

展长生再紧皱眉头,却不知这吴宝为何牵扯进斩龙枪的乱子里来,许文礼见他神色冰冷,便也干脆靠着床头,闭目养神。

二人一时无话,不知过了多久,屋外远远传来一声清唳,展长生听得熟悉,信步出了石屋,便瞧见头顶一头巨大的金羽雕盘旋。

他开了禁制,放毛毛入内,毛毛却一反常态不曾扑上来撒欢,只将鸟喙上叼着的半条布片放在展长生手上,便焦急叫唤,扑扇翅膀,几欲腾飞。

展长生将布条抓在手中,感受到依稀灵力,正是夏桐生所有,他用力抓紧布条,沉声问道:“你见着桐生了?引路!”

毛毛得令,利剑一般朝北方飞去,展长生也顾不得多叮嘱许文礼、团团圆圆半句,便再次召出木简,紧追它身后而去。

一人一雕行了足足两个时辰,展长生方才望见远处苍茫群山深处,突然闪出一点金光。

第八十九章:情敌皆杀

毛毛得见金光,便仰头高声鸣叫,示意此地即是拾得夏桐生衣物碎片所在。

展长生连闯数个秘境、异界,对不寻常之处的蛛丝马迹烂熟于心,如今只神识略略一扫,便已看透其中机关。

那山间有一处山谷,谷底狭小,四周皆被断崖包围,凡人难近。谷底竖了一块石碑,上刻“神仙洞天”四个大字,金光闪闪,仙气冲天。实则一处转移法阵,只需触碰石碑,就能引动阵法,将触碰之人送入一处小秘境之中。

展长生便冷笑,这阵法不足青元仙境那转移阵法百分之一,也敢自称神仙洞天,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心头嗤笑,却半点不曾放松,细细探查一番后,便将金羽雕收回灵兽袋中,随后驱动木简,朝山谷飞去,径直触动那阵法。

那石碑顿时放出一道冲天光柱,将展长生连人带船一道笼罩其中,那木简顿时被束缚了行动,恢复原形,落回展长生手中。

展长生收妥木简,却察觉这法阵转移得十分平稳,不见任何震动,眼前金光散去时,他便徐徐落在一处草地上。

面前一堵矮墙,白墙黑瓦,朝两边无限延展,形如满月的拱门内,是司空见惯的园林景致,假山树木,花草飘香,溪水潺潺,水榭悄然而立。

展长生便随着足下的碎石小径,跨入拱门,一路弯弯绕绕,转朱阁,过楼台,眼前便豁然一亮,显出两排修剪得整齐的低矮葱绿灌木。

灌木犹如两列卫兵,排列得分毫不差,中间一条宽阔石路,巨大青石彼此衔接得严丝合缝,一路通向一座巍峨石殿。

石殿内宽敞高耸,一人身着琼英将领服色,正坐殿中石块雕成的高背座椅上,膝头横了一柄金色长枪,光芒时明时暗,倒似活物在呼吸一般。

那光芒时时变换,将那青年原本堪称俊美的面容映得时阴时晴,高深莫测。

展长生沿石阶而上,手中暗扣了桃木化石阵盘,那人待他离得不足五丈时,方才徐徐抬眸,望向来者,笑容顿时如沐春风,溶解了一室封冻冰冷:“你终于来了,长生哥哥。”

展长生立在石殿入口处,静静打量这青年。

光阴荏苒,往日那喜爱依偎怀中撒娇的孩童,如今已改头换面,竟寻不到半分旧时痕迹。

身后不知何处天光映照,将他身影拉得极长,在殿中石地上一路延伸。那光芒却触不到吴宝安坐之处,浓厚阴影仿佛亘古留存,同那青年融为一体。

展长生面色沉凝如水,一面缓步朝他靠近,一面问道:“宝儿,我有话问你。”

吴宝仍是安坐,不动如山,柔和笑道:“长生哥哥尽管问,我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展长生便问道:“上清门灭门时,你身在何处?”

吴宝微微动容,只怕未曾想到展长生已猜到如此地步,竟叫他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

他便顾左右而言他,笑道:“长生哥哥,你不问桐生下落,为何却关心起上清门来了?”

展长生距离不足三尺距离时,便停下脚步,视线落在他膝头横置的长枪上,长约一丈二尺,自枪尖至枪尾,通体金黄,过于张扬,有失稳重。

然则那长枪隐隐透出的强横霸道杀气犹如烈火一般,展长生熟悉得很。

展长生一面思忖如何夺枪,一面却不答反问道:“你身在上清山中何处?”

吴宝终是绷不住笑容,垂目叹道:“我在枢机楼中。”

展长生同展龙那日遍查上清门,自然去过枢机楼,那枢机楼原本掌管全山上下所有阵法运行,核心处则是护山大阵的阵眼所在,已被人尽数破坏。

若是自外强破了护山大阵,又何必多此一举毁坏枢机楼?自然是内贼所为。

故而唯一存活者,便是开门揖盗之人。

展长生长久修炼,早已练就了道心如止水的本事,如今却只觉心头狂怒,反倒自发生出一股业火,烧得周身血脉滚烫,直欲将面前人斩杀当场。

他终是深吸口气,压下怒火,又道:“自你走后,清河村被天孤城屠村,你爹娘、我娘、宁儿……全都……”

吴宝终是起身,将长枪放在座椅上,迈步行至展长生面前,他身量极高,便低头同展长生平视,又伸手握住展长生手臂,笑道:“我只道长生哥哥也遭了不测,那日在长宁重见了哥哥,好生……欢喜。”

展长生一时恍然,只觉面前这人陌生至极,绝非那往日恋恋不舍离了清河村,并同宁儿做了那般儿女情长约定的孩童。

他不觉追问道:“宝儿……你在上清门等不到宁儿,便不曾伤心么?”

吴宝仍是笑道:“童言无忌,如何能信?长生哥哥伤心,我便伤心。”

展长生便冷笑出声,眉心紧皱如川,又问道:“你我满门皆被天孤城害死,琼英又同天孤结盟,你竟肯安心做琼英的走狗?”

宝迟疑,手指握着展长生手臂,只觉清凉温润感传来,舒适愉悦无比。他不舍松手,又唯恐展长生生气,只得讨好道:“哥哥有所不知,此事非同小可,我岂能囿于一点私人恩怨,误了王爷大事。”

展长生听闻时,突然心头一跳,那胡岩风悍然反叛,究竟所为何来,始终令展长生不得释怀。如今听吴宝乍然提起,不免生出了追究真相的冲动,面上却只是皱眉道:“那背信弃义的卖国贼,连累胡氏满门抄斩,连累琼英将士背负污名,更连累长宁四十万将士全军覆没!如今你倒要追随他?”

吴宝正色道:“哥哥信我便是,只是王爷所图甚伟,他日事成时,十方三界都是囊中之物,升仙得道不在话下……但如今却不可外传。”

展长生皱眉道:“同我也说不得?”

吴宝突然勾唇轻笑,将展长生揽入怀中,柔声道:“若哥哥随了我……自然说得。往后哥哥便与我同享长生,做对逍遥快活的神仙眷侣。”

展长生却不推开他,似是心有所动,静了稍许,才迟疑道:“这般巧言令色,如何信得……”

吴宝听他语气松动,不觉大喜,抱他的手臂便紧了一紧,侧头靠近展长生耳畔,暧昧低语道:“哥哥有所不知,王爷他……”

半空一道惊雷炸响,一道酷热烈风席卷入殿中,展长生只觉眼前一黑,腰身一紧,便不由自主腾空而起。

那石殿应声崩塌,发出巨大轰鸣,眨眼便碎成了一堆碎石。更伴随石殿坍塌,天崩地裂,大地上一道深长黝黑裂痕隆隆扩大,假山碎裂,花木倒伏,竟转眼将这神仙洞天撕裂做两半。

展长生方才看清楚劫持他的男子,玄衫墨发,冷厉如刀,除了展龙,怎敢有旁人。

他忍辱负重,好容易哄得吴宝要说出真相,却被展龙横插一脚,前功尽弃,不免气恼,此时却又顾不得恼怒,神识扫过渐渐崩塌的洞天,勾住展龙颈项,只道:“师兄!桐生在井中。”

展龙面色森寒,山雨欲来,却一言不发,只将展长生狠狠往肩头一掼,身影俯冲时,突然伸手,抓住一道疾刺而来的金光,冷笑道:“班门弄斧,不自量力。”

他手腕微震,就要收了金光,不料一震之下却仿佛撞上无形壁障,不禁挑起眉头,朝那青年看去。

吴宝足踏飞剑,手握金枪,又是骇然,又是欣喜。骇的是斩龙枪实力强悍,与其为敌时难免胆寒;喜的却是他常年熔炼碎刃呕心沥血,竟然有效,能抵挡斩龙枪本尊召唤。

如此只需遍寻碎刃加入枪中,终有一日便可反噬本尊,为他所用。

届时莫说胡岩风,便是香贤圣主也非他敌手,称霸三界,指日可待。

吴宝虽然狂喜,却也知晓利害,眼看偷袭不成,便回枪后撤,一面道:“哥哥,你到底看上这入魔死物什么地方?”

展长生冷眼看他,并不理睬,桃木阵盘却在手中骤然爆开青光,刹那间数百条藤蔓自龟裂土地中冲天而起,有若毒蛇般在半空扭曲修长肢体。

吴宝几次左冲右突,金枪斩在藤蔓上竟毫发未伤,他大惊失色,再逃不开藤蔓包围,被绑得四肢大开,挣扎不能。

这木行的阵法正是困龙阵,展长生又取了潘辞残留的藤蔓为引,模仿那神弃藤生出的藤蔓,纵使斩龙枪也斩不断,吴宝手中的西贝货自然难做其敌手。

吴宝两眼圆瞪,不可置信般望向展长生,颤声道:“长生哥哥……”

他虽不曾修习阵法,却也知晓这困龙阵需得提前预备,发动需数个时辰作法,故而才掉以轻心了。不料展长生竟举重若轻,轻易将这阵法施展出来,这等功力,只怕十洲三国,皆难遇敌手。他自以为实力突飞猛进,不料展长生却三番五次,将他远远抛开。不免令吴宝生出沮丧之心来。

展长生不语,只趁展龙松开时,召出木简,急急朝困住夏桐生的水井冲去,连一眼也不曾多看他。

吴宝心如死灰,却见展龙扬手,这一次多用了几分心,那金枪一阵颤抖蜂鸣,不情不愿落入展龙手中。

魔枪对碎刃,便如烈火遇上残雪,展龙轻而易举便将那金枪捏成一团,冷斥道:“你这孽障,杀人也大费周章,在上清山中画虎不成反类犬,堕我威名,死不足惜。”

那金枪轻颤时,带出尖锐嗓音,反驳道:“你不过比我多收几枚碎刃,若是假以时日,我便是斩龙枪!”

展龙轻嗤,手指骤然一收,便将那金色硬块捏得四分五裂,化为无数金芒,莹莹没入展龙眉心中。

只残余了几滴赤金血滴,是吴宝昔日炼枪时融入的心头血。展龙嫌弃挥袖,将几滴心头血击得远远落在地上,飞溅成无数碎沫,报废一空。

他再转身看向吴宝,那青年面无人色,骇得牙关打战,突然奋力挣扎,泪流满面,凄声喊道:“长生哥哥!长生哥哥救我!”

四周并无回应,吴宝又颤声道:“仙师、仙师饶命!我知道厉害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展龙道:“你若早些明白过来,说不得本座看在长生面上,便不吃你了。”

吴宝手足俱软,直骇得神魂欲裂,嗓音变调,只道:“明白了、明白了!不敢了,仙师饶命、仙师饶命!”

展龙道:“迟了。”

他手掌如刀,轻易切开那青年胸膛,吴宝那拉长而尖细的嗓音骤然停止,不过几息功夫,那大好青年便只剩了白骨同一身琼英军服被藤蔓纠缠,依然半点不曾遗漏到地上。

第九十章:桐生

吴宝所提的古井,井栏高十丈,阔十丈,井深五十丈,位处石殿背后。

大地撕裂时,裂痕堪堪自井侧穿过,那古井便成了一面临渊的凹槽,四周碎石滚落,仿佛时时都会崩塌。

展长生心头一震狂跳,唯恐夏桐生随同崩塌的一面井壁落入裂缝之中,那裂缝深入地底千百丈,隐隐能见赤红发亮的熔岩沸腾,将落入之物尽数吞噬。

井中灵力缭乱,竟令他无从辨别夏桐生去向,他再驱使阵盘,数百藤蔓再起,将三面残余的井壁牢牢固定,只是那藤蔓扎根极浅,他也不过能勉强拖延一二,崩塌殆尽,不过早晚的事。

展长生焦急不已时,忽听得一声细弱呼唤:“爹爹!”

他顿时大声吼道:“桐生!快些出来!”

那声音又道:“爹爹……我就在这里……这边!”

展长生寻声望去,却只见满目青碧藤蔓,正伴随井壁倒塌,缓缓下垂。

他再凝目细看,便发觉那藤蔓中一个小小的物件一动,竟然是个通身金绿的小东西攀附在藤蔓之上,碎石自它身周簌簌掉落,险象环生。

展长生大惊失色,驱动木简飞身上前,将那小东西接在手中。

前肢修长曲折,后肢却只有一条,肚皮雪白,后背金绿有若金翠生辉,通身光洁如玉,双眼有若两粒细小黑曜石,通身的珠光宝气,华贵无比。那小东西便端坐在展长生掌中,张口便露出血红舌头:“呱!爹爹,是我!”

展长生惊疑不定,只立在木简上不动,任那小东西激动蹦跳,突然喝问道:“你将玉佩扔去了哪里?”

那小东西微微一颤,趴在展长生掌心里,委屈道:“爹爹你不关心我死活,倒关心一个平凡无奇的玉佩。”

展长生将它通身探查一遍,果然是夏桐生化形,如今落下心头大石,便恢复了气定神闲的姿态,任身周土石崩塌,又被木简周围的狂风护罩弹开,木简化船如今亦可随心所欲,故而在这井中亦是灵活穿行,离了那古井。

他便徐徐道:“那玉佩与你有莫大干系,你放在了何处?”

夏桐生仍是委屈道:“吞在肚子里了。”

他化形之物也不过玉佩大小,如今吐出细长红信,前端便沾着一点白色,迎风而涨,化作了刻有昭字的羊脂白玉佩。

展长生便放下心来,命他好生收着玉佩。

夏桐生便重新吞入玉佩,一路跳上展长生肩头,追问道:“爹爹,这玉佩与我有甚么干系?莫非同我身世有关?”

展长生只道:“待你能独当一面,不叫我操心时,我自会告知。”

夏桐生沉默少倾,不免失望至极,“爹爹未免强人所难……大师伯那般强横,天下无敌,也时时令你操心。我要能修炼到大师伯那境界,需得耗费多少年月?”

展长生板起脸来,只道:“千年万年,也未可知,莫要调侃你大师伯。我且问你,如何变成了只蛤蟆?”

夏桐生道:“那人抓了我来,便将我仍在井底,一觉醒来便这样了。”

展长生见问不出究竟,只得带他回了石殿外头,青藤密集的上空,展龙正候着他。

展长生突然心头一跳,忙叮嘱道:“师兄,留他一条活口!我有话要问。”

展龙却两手负后,傲然应道:“迟了。”

展长生又追问道:“你吃了他血肉,莫非不曾将魂魄收入镇魂碑中?”

展龙道:“他经不起我一击,神魂破碎,早做了魂兵的养料。”

展长生只得叹气,那吴宝欺师灭祖,其罪当诛,然则他终究将吴宝当弟弟照料了多年。

如今一切成空,胡岩风的目的姑且不论,吴宝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挫折风波,何以令心性扭曲至此?展长生却再也无从知晓缘由了。

展龙视线扫过青年肩头,突然抬手轻抚,将夏桐生扫落到船中,嗤笑道:“井底之蛙。”

夏桐生猝不及防跌落,又是愤怒,又是委屈,却只得奋力扬起头,以独腿蹦跳起来,叫道:“爹爹!大师伯欺负我!”

展长生尚未开口,展龙突然冷下脸来,转身不再理他。只朝着开裂成峡谷的地缝中遥遥伸手一抓,一道白蛇般的烟气自地缝深处,仿佛被无形的线撤拽出来一般,一面朝着展龙靠近,尾部兀自挣扎不休。

那便是这秘境之中蕴含的灵脉。

那灵脉头部被勾住,尾部突然伸长,探入地缝内,竟又扯出一条灵脉,两条灵脉合一,骤然变大,挣扎得愈发迅猛,径直摆脱了展龙钳制,便欲逃回缝隙内。

展龙轻咦一声,衣摆一展,已纵身化作了黑龙,眨眼追上,一口咬住那灵脉尾部,仰头一甩,随即龙身缠绕其上,愈收愈紧。

展长生仰头看去时,便不觉沉下脸来。

不过少倾,黑龙仰头一声龙吟,那灵脉颤抖得剧烈,骤然消失了踪影。

展龙亦是落回灵船中,天崩地裂,四周景致便如镜面破裂,化作了碎片四散,他二人便返回了化外之域的山谷中。谷底那金灿灿的石碑已破裂成两半,再无半点仙气残留。

展龙道:“回去罢。”

展长生不应,只驱动木船朝着来路折返而去,夏桐生又待朝展长生跳去,却被展龙轻轻用脚一拨,滚到了船尾,他气恼至极,却只敢叫几声爹爹,不敢同展龙对峙。只暗暗发誓,待他日他功法有成,定然要带爹爹远走高飞,再不同大师伯相见。

展龙却立在展长生身侧,抬手捏他下颌,轻声嗤笑道:“我不过吞条灵脉,也叫你醋成这模样,你背着我私会情郎,又该如何处罚?”

展长生猝不及防被他调侃,顿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方才期期艾艾道:“师兄莫要说笑,那吴宝是我清河村的故人。”

第九十一章:斩龙枪三形

展龙手指收紧,将展长生拽得跨前一步,彼此鼻尖轻触,呼吸相闻,一双黝黑如夜空下深海的双眸凝视他,冷笑道:“好一个故人。机关算尽,手段用绝,只为与你做一对神仙眷侣。我观你蠢蠢欲动,心有不满,可是怪师兄坏了好事?”

展长生低声叹息,却只得按捺性子,细细为他解释:“师兄,我同他虚与委蛇,不过想探听情报罢了。”

展龙却道:“胡岩风所谋同你我何干,何必探听。待乾坤九炼一成,我便能破碎虚空。区区十洲三国,三界风波,再与你扯不上瓜葛。往后再有这等纠缠不清的故人,一并杀了。”

展长生一怔,却忽然醒悟过来,魔枪身怀灭世恶兆,若是破空而去,只怕到一处灭一处。届时三千世界,满目疮痍,处处断壁残垣,若是活人灭绝殆尽,只留他二人未免无趣。

终究要在这起源之地,将此事解决妥当才是。

他便搂住展龙腰身,柔声道:“师兄,你想逃跑不成?”

这激将法委实浅陋,展龙岂能上当,只垂目冷笑道:“师弟,故人太多,你可是舍不得?”

展长生见他咄咄逼人,纠缠不休,剑眉微皱,也生了几许不满,索性转身闭口不言,不愿再同展龙辩驳。

展龙凝视展长生清冷挺拔的背影,心头一股怒火烧得愈发焦灼,突然揽住他腰身,自木船中一飞冲天。

夏桐生见那二人腾空,情急之下大叫道:“呱!爹爹!”它奋力跳高,朝展长生扑去。

那小小的金绿玩意却不过堪堪擦过展长生袍角,便跌回舱中。

木船仿佛知晓目的地一般,依然风驰电掣,朝着修业谷外的石屋飞去,将夏桐生送回石屋之中。

待那金绿蟾蜍跌落进一片紫蓝花海中,随即被冲来的团团圆圆险些一脚踩扁后,那木简方才现了原形,化作小小一条木片,朝着那师兄弟二人所在处疾追而去。

展龙跃至半空时,已然化作了龙形。这黑龙却不过手腕粗细,修长如蛇身,鳞片温润如暖玉,纠缠在展长生腰腿胸肩上,稳固圈住他,将他拖拽向上,直入云霄。

高空中罡风凛冽,云海无边涌动,展长生只觉耳畔风声震响,一阵腾云驾雾,那浓厚白云便阻断视野。一人一龙跃出云海,仿佛登入仙境一般。

展长生周身被绑缚得结实,不禁又是愤怒,又是无奈,只得皱眉喝道:“师兄!”

那温热鳞片的龙身轻轻托起他后脑,龙头居高临下,圆睁一双黄金瞳孔,沉声道:“长生,清河村灭,长宁州亡,你曾与我说过什么?”

展长生仰头对上他狭长金瞳,只觉那眼中有极热却又极冷的钢针刺来,叫他神魂一阵激荡,胸口不觉悸痛紧缩起来。

往事如浮光掠影,走马灯一般掠过。展龙以仅存的现世之刃换他重活一次,传他仙法,助他修炼;护他周全,任他差遣;更立下命誓,与他同生共死,一体难分。

魔枪嗜血,更蔑视凡人,却为他的缘故,容忍他收留夏桐生,更收留众修士拜入斩龙门下。为免受灵气血肉蛊惑而发狂,更是深居简出,避开修业谷。

林林总总,回忆起来,却尽是步步退让、处处包容。

昔日那位只因熔炼碎刃要多花两日,就嫌弃麻烦,不肯救人的桀骜魔枪,不觉间竟为他忍让至此。

白雾茫茫弥散眼前,展长生垂下眼眸,手掌轻轻贴合黑龙细鳞上,低声道:“天下之大,十方三界,我只有师兄了。”

他说得动情,只觉温情满溢,险些湿了眼眶。那黑龙却垂下头颅,伸出细长红信,在他鼻尖一扫,冷笑道:“既然只有我了,那修业谷,不必再回。”

话音一落,他便骤然将展长生缠紧,一路笔直朝日升之处冲去。

展长生大惊,忙道:“师兄!孤掌难鸣,独木难支,若有众人守望相助,总好过你我疲于应付。”

那黑龙充耳不闻,只道:“一群鹌鹑,做得了什么。东极洲中藏了件至宝,三年内就要出世,你随我前往那处安居,正可一面修炼,一面等候宝物出世。”

三年时光不过沧海一粟,然则却正值多事之秋,于修业谷众人,至关重要,若是此时袖手,展长生多年心血,只怕要毁于一旦。

故而他心头难免焦急。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展龙隐忍这许久,终究暴露本性,要强硬逼迫他行事。

他与展龙共处这些年,虽早就将师兄暴躁性情摸透,此时见他蛮横无理,却愈发不能忍受。不禁奋力一挣,怒道:“师兄,你何必非要做这等事?”

那黑龙却将他缠得愈发紧,细长龙身滑动卷缠,鳞片几欲挤碎展长生护身剑域,又是一声冷哼:“长生,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往日我纵你让你,莫非还不足够?如今便是抉择之时。你选不选我?”

展龙口中虽说选不选,金瞳中却饱含威胁,只要听他答得不顺己意,便要施加惩处。

展长生气极反笑,曲腿又是狠力一挣,顿时变了脸色,沉闷哼出声来。

却是那黑龙细长坚固的蛇身嵌进腿间,碾压过要害,又于挣扎之时,磨蹭出成片的爱欲横生来。

展长生又窘又恼,却不敢再胡乱挣扎,只得僵直了身躯,如今凭空悬停,无处着力,全凭黑龙将他托起,这触感便愈发鲜明敏锐,展长生面色渐渐泛起细微潮红,只得低声道:“师兄……我自是选你的,先、先寻个落脚处……”

然则他身躯种种变化异动,哪里瞒得过与他肌肤紧贴的展龙。那黑龙身躯滑动,黑鳞略张,几近粗粝自他腿根嫩肉处磨蹭滑过,如血的细长红信轻轻在他鼻尖、唇缘轻扫,宛如描摹一般,沉声道:“你瞧着我同那灵脉纠缠时,莫非想着这些事不成?”

他一面问得暧昧,一面又弯曲龙尾,伸进展长生长衫下摆,在尾椎骨处厮磨轻扫。铁铸般五趾分别用力勾扯,清脆裂帛声响起时,便将展长生那云白色六铢衣扯成了褴褛布条。

被迫裸裎于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展长生怒火攻心,脸色涨得通红,耳根犹如火烤,奋力抽回手腕时,骤然弓起身躯,怒喝道:“展龙,莫要欺人太甚!”

展龙却沉沉一笑,龙身骤然一松,展长生只觉身形骤降,情急之下,手足并用将它牢牢抱住。

便如同主动迎合一般,自发紧贴龙身之上。

那黑鳞便愈发灼热,陷入展长生肌肤之中,灼热气息吐在青年耳畔,红信钻入耳孔之内,刁钻抽动起来,“师弟,不如……”

展龙尚未宣之于口,展长生却已明了他意图,大惊失色,再顾不上其余,只奋力挣扎,险些自龙身缠绕间脱出,嘶声怒道:“休想!”

展龙见他抗拒至此,未免心中不满,却仍是化作了人身,将那乱动的青年搂在怀中,皱眉道:“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如今不过换个模样亲热,便立时翻脸无情。凡人凉薄,连你也不例外。”

木简遥遥飘来,眼见得主人近前,便即刻化出了船型,宝船庞然,有三层之高,轻易将展长生与展龙二人包进船舱内。

展长生终于脚踏实地,一颗心随之落回实处,见展龙神色郁郁,不假思索,转身便将他搂紧,柔声道:“师兄,并非……凉薄,不过是有违人伦,未免……惊世骇俗。”

展龙却不像往日那般回应,仍负手而立,皱眉冷笑道:“我连人都不是,你同我说什么人伦?斩龙枪有化人、化龙、化枪三形,并非只有人形能行双修,归根结底,你不过爱我人形皮相不成?”

展长生百口莫辩,只觉肩头微凉,心头愈发失落,又是委屈,又是恼怒,只是细细思忖时,却发觉展龙言之有理。他连魔枪灭世也不在意,又何必拘泥于他的人形?

良久,他便只是心头低叹,缓缓将碎成布条的破衣衫自肩头扯下,低声道:“师兄……你……要变小些。”

一阵热风袭来,将展长生卷缠摁压,展长生被这黑龙一卷,便正正跌落在软榻之上,那滚烫灼热,抵住他磨蹭的要害之物,却半点不曾“变小些”。

黑龙金瞳犹如燃烧一般,牢牢紧盯展长生裸裎身躯,仿佛要将他拆吃入腹。

展长生窘迫不堪,任那黑龙肆意在身躯上盘曲游走,只觉从今以后,节操碎裂,再无归途。

……

宝船稳稳悬停高空,掩住了满室旖旎缱绻。

半月之后,宝船悠悠归来,在修业谷外的青空中赫然现身。

一头金羽雕清越鸣叫,仿佛先遣使者般,威风八面穿透护谷大阵。

斩龙门众修纷纷涌出庇护之处,聚集在议事厅前演武场上,个个神色激动。

众人唯恐展长生与斩龙枪弃谷而去,若果真如此,斩龙门便如同群龙无首,覆灭不过顷刻之间。如今见得主心骨去而复返,自是个个雀跃,险些高兴得落下热泪。

一头黑龙自宝船上空腾起,沉沉龙吟,鸣动千山,却分明透着股餍足与愉悦之意。那黑龙略一摆尾,金瞳犹如骄阳映空,只略略朝谷中一扫,众人只觉无上威压当头朝下,肩头千钧重,便身不由己,跪了一地。

那黑龙露出些许满意之色,庞大身躯没入云层之中,只叮嘱道:“师弟,先前累得狠了,在谷中莫要太过劳神。”

展长生面色潮红,脚步略略虚浮,只得扶住船舷,争分夺秒调息,咬牙怒道:“有劳师兄挂念。”

他朝着船下展望时,却发觉一道异样的宝光在一片空地上夺目闪烁,不觉略略皱起眉来。

第九十二章:金鳞

这次返谷再无旁人耽误,展长生便花了几个时辰将谷中大大小小杂务处置完毕。

期间夏桐生百无聊赖,便趴在团团头顶,跟随在展长生身旁,对众人迎来送往,却又因为百无聊赖,时不时张口打个呵欠。展长生只得由它折腾。

杂务了时,杨章步入议事堂中,柔声道:“今日时辰到了。”

夏桐生闻言,急忙用力一跳,径直蹦到杨章手中,急不可待一般朝着议事堂外叫嚷:“呱呱,快些!”

展长生亦是随杨章一道,出了正堂,朝堂后空地走去。

那空地中央又有一口枯井,四周满布的却是象征人间福瑞财帛的符纹,展长生在半空所见的珠光宝气,正是自这井口中涌出。

杨章一面走向井口,一面同展长生分说清楚,却原来夏桐生所化的这小蟾蜍名唤金蟾,乃是招财聚宝的瑞兽。只怕当初刘宝关押夏桐生的那口古井本是个聚宝盆所化,怎奈封闭在秘境之中,聚财的宝气隔绝,只得淤积井中。恰逢夏桐生入井,他乃是凡人之躯,却又修炼小有所成,经脉能容纳宝气而不致爆体而亡。

故而吸纳了聚宝盆中聚宝灵气,更因此顺势化成了聚宝的瑞兽。

既然寻到了根源,难题便迎刃而解,这些时日里杨章便将滞留夏桐生体内的宝气引出,在修业谷中再造了一个聚宝盆。

这口井约莫十五丈深浅,此时往井中望去,却已能瞧见井底金银珠宝、仙灵法器散发夺目宝光,约莫堆积了一丈。

夏桐生便跃入井中,趴在成堆的珠宝中,张大蟾口。

法阵齐齐运作,自金蟾口中丝丝缕缕飘出些金气,没入法阵符纹之内。

如此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珠宝上那只金绿小蟾突然轮廓变大,回复了人身,却是个寸缕未着的少年。

杨章早有准备,将一件衣衫抛下,那少年纵身一跃,接住长衫,匆匆套上,便撑住井栏翻身,大叫道:“爹爹你可算回来了……我先同圆圆算账!”

一面言语,已一面匆匆跑得无影无踪,只远远传来少年同乌云灵罴此起彼伏的吼声。

展长生抬起一只手,本待抚摸那少年头颅,如今虚悬空中,无处着落,他不觉失笑,转而道:“多谢杨兄费心。”

杨章笑得温润如玉,应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只是宝气未尽,他这人形,每日只能维持不足两个时辰。”

展长生苦笑,也知晓此事急不得,只得随他去了。

他又望向杨章,二人视线交汇,便各自心知肚明,如今总算要谈到正事。

杨章早有准备,只抬手道:“展代掌门,我杨氏上下同其余诸人,肯助斩龙门而与五族盟作对,虽为报恩,却也不只为报恩,而是另有成算,望掌门莫要多心。”

展长生听他坦言相告,心头略略松口气,只道:“杨兄但讲无妨。”他又请杨章回了议事堂,二人对坐,促膝而谈。

杨章道:“五族盟初立时,固然是为平衡各方势力,求的是匡扶正义,庇护弱小的正道。然而天长日久,人心如风云变幻,眼下早将初衷置之脑后,人人党同伐异,争权谋利,只不过五族盟根基深厚,故而人人敢怒不敢言罢了。如今却是个机会……”

展长生见他笑的如沐春风,便揣测问道:“这机会竟在我斩龙门不成?”

杨章仍是笑道:“展代掌门英明。追根究底,这机会正是着落在斩龙枪身上。”

他突然肃容,一字一句极为慎重,“五族盟谣传魔枪灭世,实则却是神枪创世。”

杨章不待展长生追问,便已取出了一枚灰白的骨符。

上古时期,修士少有开矿,多用灵兽的毛皮骨骼制符,毛皮易毁,骨骼易碎,留存至今殊为不易。

展长生便谨慎接在手中,又听杨章道:“符中是我杨氏家谱,先祖早有遗命,我杨氏子弟,莫敢不从。”

那符中所载委实简略,又处处含糊其辞,全篇以观,却是个同展龙所言截然相反的典故。

传闻屠龙仙人击破无垠墙,并非只是一时兴起,实则另有深意。概因十洲三国注定要经历一场滔天洪水,仙凡两界,无从逃脱。唯有神国高高在上,不受天灾。然则一道无垠墙阻断逃生路,封神台又有神将严防死守,纵使凡人灭绝殆尽,神王也绝不容许卑贱蝼蚁玷污神国。

屠龙仙人凡人出身,自然不肯袖手旁观,方才有了击破无垠墙的壮举,只可惜功亏一篑罢了。

不觉间斗转星移,距离大天灾降临之日,却是愈发逼近了。杨氏先祖便叮嘱后人,世代侍奉斩龙枪之主,救世便如救己。

故而杨章同族人一商量,索性举家前来斩龙门,一则为守祖训,二则为报恩,三则……却也是为杨氏一族搏条修仙坦途。

杨章坦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大义私利,巨细靡遗,皆对展长生分说清楚。

人与人交际,全在一个信字。杨章诚意十足,展长生如今察言观色也能查知一二,自然信他。

展长生垂目沉思,这典故倒同他在唐国时读过的野史相似。传闻全世界遭遇浩大洪水,苍生灭亡殆尽,唯有极少数精英乘上名为诺亚的巨船,方得侥幸逃脱。而后这少数精英繁衍生息,重现人族辉煌。

却想不到他重生于修仙大陆,仙人们个个本领通天,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最终却仍旧难逃一场洪水……

若是如此,修仙又有何益?

展长生又问道:“修仙大能有移山倒海的本事,为何却挡不住一场洪水?”

杨章垂目,低声叹息道:“我等何尝不愿将这祸事消弭于无形,然则据传这洪水乃天河决堤,自天而降,纵使大罗金仙也没有补天的本领啊……”

展长生心中微微一动,便忆起同展龙流离在两处异界时,遭遇的两场洪水,皆是毫无征兆,自天而降,来势汹汹,势不可挡。

其中只怕另有玄机。

展长生便肃容道:“杨兄,你既然信我,我必不负所托。”

杨章大喜,急忙站起身来,朝着展长生深施一礼,却不再多加言语。

展长生目送那青年离了议事堂,手指轻敲扶手,心头渐渐有了决断,亦是起身离去。

他不过迈出议事堂大门,便察觉那井中异样,便返回空地,朝井中张望。

璀璨珠宝光芒之中,另有一点极暗极沉的金光混杂。

展长生略略招手,灵力无声无息侵入珠宝堆中,将那点金光团团包围,提拽出来。

刹那间,山谷上空阴云骤然密集,电闪雷鸣,白光如匹练,直朝展长生手中奔去。

展长生强运灵力,堪堪避开一道雷击,急忙攥紧那点金光,身形骤然一闪,便自原地消失无踪。紧追而来的数道雷光视护谷大阵如无物,接二连三劈在空地上,留下一个散发袅袅青烟的深坑。

展长生却已避入了金塔异界之中,手持那金光,缓缓步入小红楼的书房内,坐在窗前细细查探。

手掌摊开时,有数道伤痕,好在痊愈倒也极快,展长生并不放在心上。

那金光原来是一片不足半个巴掌大的金鳞,轻薄得几近透明,有若正午阳光凝结而成,鳞片上微微带有环形纹路,犹如水波层层荡漾开来。坚固无比,边缘锋锐,灵力如海涛无尽,能引动天机。

想来应是上古神兽的鳞片。

展长生只觉这鳞片似曾相识,略一扬手,将乾坤戒中的典籍玉符尽数取出,点点荧光星罗棋布,盘旋包围在展长生身侧,偌大的书房却仿佛漫无边际,将这成片星光尽数包容在房中。

他神识展开,在这浩瀚如烟海的典籍之中寻找类似记载,花了半日功夫,终于长叹一声,将半枚残破的上古骨符抓在手中。

点点星光就此隐去,只留了那半枚骨符,其中残篇断牍所记载的,正是这金鳞的来由。

这金鳞并非出自上古神兽,而是……神王伏羲。

伏羲原形乃是上古大蛇,其蛇鳞乃是天下至坚至刚之物,每次进化,皆要先将金鳞尽数脱下、收拢,以天地神力炼化,令其长大一圈,再重覆蛇身。

故而那金鳞上层层纹路,正是伏羲的年轮。

那残篇中记载,伏羲幼时进化,曾被某个仙人偷袭,不慎遗落了一枚蛇鳞,至今不曾找回。

想来便是展长生手中这一枚。

神王蛇鳞乃是天下至宝,必是受金蟾招财聚宝的宝气吸引,同人间珠宝一道落入井中。想不到夏桐生这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场奇遇,竟额外带来了好处。

展长生难按捺心头激动,早已想到了这蛇鳞的用法。

斩龙枪乾坤九炼,水行有神泉,土行有五色石,火行早得了师尊所赠的阳极金乌火,皆已完成。唯有金、木二行,至今未有头绪,这蛇鳞属金,天下宝物,金行者无出其右,用以助展龙九炼再理想不过。

展长生思及此处,再不耽搁,将那蛇鳞慎重收入藏宝阁中,便匆匆离了金塔。

他双足才落在空地上,便发现眼前一名美貌无双的绿衣女子,似是候了许久,见他现身,便盈盈福身,嗓音如黄莺初啼,婉转动人,“九天玄女拜见万界之主。”

第九十三章:变小些

展长生一怔,垂目朝那女子看去,皱眉道:“九天玄女不在神国清修,为何现身在凡间?”

玄女抬起一双莹莹美眸,对上展长生视线时,突然霞生双靥,衬得一张玉白美貌愈发粉嫩动人,复又敛了双目,轻声道:“吾奉西王母之命,前来迎接万界之主回归神国,侍奉……左右。”

最后一句时,这美人说得娇羞无比,引得人心生遐想。

展长生却仍拿一双清冷星眸打量于她,暗暗叹息,不免生出几分遗憾。

凡人但凡修仙,所寻所求,又何止一条长生道?反倒恨不能坐拥天下富贵权柄,从者成群、美人如云。

然则展长生今生今世,同各色美人却再无半点缘分了。

既然不为美色所惑,九天玄女口中的回归二字,便格外刺耳,展长生不觉皱眉,又问道:“我何时成了神国子民,当得起玄女大人回归二字?”

九天玄女听他言辞清净,丝毫不为所动,心下不免失望,面上却仍是恭恭敬敬道:“万界之主身系神泉,荣养众生,万仙千神,存亡皆在阁下一念之间。神国自然虚位以待,万界之主切莫自谦。”

展长生笑道:“我如今当真时来运转,接连天降喜讯。”先有神王蛇鳞从天而降,如今又有神使奉上成神捷径,当真是一夜之间扬眉吐气。

九天玄女虽然对半日前骤降的天雷生疑,然则如今看不出半点端倪,她只得安静垂目,却已做了决断,手指在长袖下悄悄扣住了东华大帝所赠的石符,口中却是劝道:“自屠龙叛变,神国再不曾接收过凡人封神,阁下如今的机会,委实万载难逢,还请万界之主慎重考虑。”

展长生却不假思索,只道:“不必再费唇舌……”

话音未落,骤然变生肘腋,一道玄金剑光自展长生背后呼啸而至,擦过那青年肩头,牵引得发梢、衣摆同时扬起,说时迟那时快,不待他分辨清楚,那剑光已分裂为两支,分别穿透九天玄女丹田、紫府,将她修为、神魂一同击得粉碎。

轰然炸开的碎裂声中,那美人短促惊呼,便化作了万千破碎的白玉碎屑,纷纷扬扬,散落在绿草地枝叶之下。

展长生手中阵盘尚未及发动,这美人便被解决得干脆利落,不见展龙有半点怜香惜玉。他只得长叹一声,上前躬身,将一枚石符拾捡在手中,摩挲少许,收入乾坤戒中,方才低声道:“有劳师兄了。”

展龙冷哼,身形在半空显现,腋下却赫然挟着个华服少年,他落地时随手将那少年往地上一扔,展长生只及展开灵力,将那少年落势阻了一阻,平稳落在草地上。

这少年头束紫金冠,身披金线绣的银沙袍,衣物饰品件件华贵,样貌更是同夏桐生别无二致,不是胡不归还有谁?

此时那少年双目紧闭,呼吸绵长,静静躺在绿草地中。

展龙却不满道:“你迟迟不肯下手,莫非因这妖孽允诺要迎你入神国,便心动了不成?”

展长生叹道:“师兄为何总不肯信我……无非想着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罢了……你怎的将胡不归掳来了?”

他话风转得极快,不愿再同展龙纠缠,展龙倒也随他,提起脚尖,在那少年臀侧一踢,那少年却仍是安睡不醒。展龙冷哼道:“他绑你儿子,我便绑他的儿子,礼尚往来。”

展龙难得学会礼尚往来一词,却偏生用错了地方。

展长生苦笑不已,却也有些许欣慰,展龙此举虽然冒险,却皆是为他的缘故。更何况将这少年自那叛国卖友的杀父仇人手中救回来……也是善事。

他便扬手招来了风瑶,叮嘱为这小公子安排住处。

风瑶匆匆赶来,见了这相貌同夏桐生一模一样的少年时,不禁凤眼圆瞪,却也深知进退,并未开口追问半个字,只命仆从将那少年带走了事。

展长生直至此时,方才得了余裕,终于嘴角上扬,转身笑道:“师兄,我有礼物送你。”

展龙却道:“正巧,我也有东西给你。”他手掌一翻,露出掌中的半圆珠子,犹如夜明珠熠熠生辉,正是他降服的灵脉,又经一番淬炼,最终只凝成了这半颗灵脉珠。

这珠子形状大小,正合嵌入金塔身中央,深厚雄浑的灵力,可将金塔内的异界拓展一倍有余。

展长生却犹豫不决,迟疑道:“师兄不如留着灵脉炼化碎刃。”

展龙却脸色一沉,愠怒道:“如今还嫌弃师兄不成?”

展长生百口莫辩,索性收下灵脉珠,当着展龙面前,将这珠子嵌入金塔中,展龙方才脸色稍霁。

随后二人离了修业谷,在防备森严的石屋之内再度进入金塔。展长生又引展龙迈入藏宝阁中,郑重其事打开了存放蛇鳞的宝盒。

展龙将蛇鳞一招,捏在手中,只眯眼一扫,便确定了真伪,哼笑道:“伏羲那厮将这鳞片爱若珍宝,千亿年来,不过遗落了一枚,如何就落入你手中?”

展长生此时别有用心,也不便提夏桐生与那聚宝盆之事,只笑道:“正是天运所归,师兄,这神王蛇鳞,与你做聘礼可足够?”

展龙眉头一挑,神情难辨喜怒,只用一双黑沉如夜色的眼眸看向展长生,沉沉问道:“聘礼?”

展长生却不知为何勇气陡生,握住展龙手腕,颤声道:“师、师兄,与、与我成……成……”

他眼神闪烁,语调渐低,却仍是吞吞吐吐,说了出口:“成……婚。”

展龙却收回手来,转身沉思许久。

藏宝阁中寂静无声,展长生不觉掌心渗出汗来,一颗心咚咚狂跳,两腿打颤,却不敢做声,只战战兢兢看那人背影。

仿佛候到地老天荒,方才见展龙转回身来,眉心微蹙,神色冷漠,断然道:“不成。”

有如一桶冰水当头淋下,展长生只觉识海中白茫茫一片,一颗心直朝不见底的深海,无休无止沉下去。

展龙见他神色恍惚,抬手将他手臂握住,又道:“我与你结了命誓,天下誓约,无出其右,盖不了,断不得,再不能结道侣誓约了。”

这修仙大陆的誓约也有讲究,简言之,便是“由浅入深易,由深入浅难”十个字。

譬如二人初相识时,相见恨晚,愿结为好友,便可结道义之约,这誓约约束极少,纵使违背,处罚亦微不足道,无非是友人间的情谊证明。

若是更进一步,愿并肩战斗,彼此信赖,又能结歃血之盟,互为臂膀刀盾,共同进退抗敌。这誓约若是违背,轻则重伤,重则修为受损,约束力亦是比前一层要严重许多。

如若更进一步,则可立道侣誓约,可使二人同命共运,生死相系。

这些誓约层层推进,犹如刀刻入石,一层尤比一层更深。后一层能覆盖前一层誓约,前一层却盖不住后一层。

唯有命誓世所罕见,已是彼此间最深一层的约束。

换言之,他如今同展龙的关系,早已不是道侣,胜似道侣,又何必拘泥于一个称号。

展长生想通此节时,满腔阴郁烟消云散,却只觉手臂一紧,被展龙拽到眼前,对上那魔枪一双怒火暗沉,黑影渐生的双眸,那人杀气腾腾,森冷道:“你如今反悔也迟了。”

展长生如今分毫不惧,反倒迎接一般,张开手臂,将展龙紧紧抱住,扬眉笑道:“师兄……我欢喜得很。”

那楼外天地受灵力滋养,正缓缓拓宽,故而时时清风拂过,吹得楼下太素竹林沙沙作响,此时传来,便仿佛无数生灵为他欢呼鼓掌一般。

展龙垂手放在他腰际,面上却分明显出几分困惑来:“你欢喜甚么?”

展长生抬头,轻轻在展龙下颌啄吻一下,笑道:“师兄喜欢我。”

他语调笃定,不容置辩,展龙果然不同他辩驳,反倒皱眉问道:“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展长生道:“师兄当我是甚么人?”

展龙倒是回得极快:“是我师弟。”

展长生眉梢微扬,又问道:“若是有人与我为敌?”

展龙答得理所当然:“杀了。”

展长生又问道:“若是有人要同我成亲?”

展龙周身气息一寒,冷道:“杀了。”

展长生再问:“若是有人自荐枕席?”

展龙怒道:“一并杀了。”

展长生只觉展龙此时怒目金刚的模样顺眼得很,笑得愈发如沐春风,又仰头在他下颌啄吻一下,方才柔声道:“师兄,我要同你行道侣结缘大典。”

展龙欲言又止,神色间难掩困惑,末了却只将这青年紧紧圈在怀中,抚摸展长生浓黑长发,应道:“随你就是。”

展长生靠在师兄怀中,只觉天高地远,岁月悠长,而他所等所候的,也不过是这一刻罢了。

旖旎之中,展龙却又道:“既然如此,便依我一件事。”

他略略垂首,双唇贴在展长生耳廓边开合,热气氤氲,转眼就烘热了那小修士耳垂。

展长生听他轻声细语,将不知学自何处的奇思妙想、诡谲姿势娓娓道来,两眼圆瞪,面颊却陡然红似火烧,咬牙道:“师兄……塔中隔绝神泉,何必劳心费神……”

展龙却收了那蛇鳞,两手顺着他细瘦腰身下滑,将展长生朝自己强健身躯上重重一压,眯眼威胁道:“你肯不肯?”

展长生只觉那身躯强硬火热,烧得他随之心跳如擂鼓,展龙目光灼灼,令这空旷的藏宝阁中生出分外色气的氛围来,只得垂头闭目,小声道:“这次……务必要……变小些。”

展龙素来对这小师弟言听计从,却唯独这件事上,却一次也不曾顺过他心意。

第九十四章:几家欢乐

窗外更漏声缓,万籁俱寂。

胡不归躲在床榻中,佯作安睡,待外间的仆从徐徐发出均匀鼾声时,便利落翻身坐起。

这孩童不过十岁身量,只在中衣外披了层色泽晦暗,破布一般的薄纱,身影气息便突然模模糊糊,叫常人难以分辨。

胡不归悄无声息跳下床榻,将他卧房后头的窗户轻轻推开一道缝,身形便宛若游鱼般自缝隙中滑出,顺着圣宫侍卫队巡逻的空隙,一路遮遮掩掩,抵达了前院书房。

夜深人静,早已过了子时,书房中只亮着一点若有似无的豆大昏黄灯火,映得房中人影缥缈有若魂魄。

胡岩风玄色衣衫开敞,慵懒斜倚在圈椅中,一头黑发如瀑披散,全无平素里的严谨端肃,反倒倦意满身,透出几分颓丧。

他身旁木桌上东倒西歪放了七八个漆黑酒坛同两个瓷碗,正自斟自饮,倒了满碗烈酒,一饮而尽。

浓烈酒气四溢,就连躲在窗外的胡不归也被熏得一双小眉毛微皱,禁不住揉揉鼻头,忍下了打喷嚏的冲动。

胡岩风却毫无察觉,哗啦啦再倒满两碗酒,柔声道:“元昭,你为何不肯喝?你还……怪我?”

随即又兀然一笑,端着酒碗,长叹一声,“是了,你怎会不怪我?”

胡不归便听见父亲沉沉嗓音,在黑暗里犹如一柄钝剑被折断一般,苦闷而嘶哑响起来。

“我本意不过想待你兵败,捉拿关押起来。一年想不透便关你一年,十年想不透便关你十年,天长日久,终有一日叫你明白我的苦心……”

“你终究还是出乎我意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摇摇者易折,皎皎者易污,太傅大人为你写下这两句批语,不想竟一语成谶。”

“元昭、元昭、元昭……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胡岩风已然醉了。

“世人应知长梦稀,一寸相思一寸血。”

那男子长歌当哭,仿佛一枚钢钉打进胡不归心头。

胡不归在书房窗下蜷起小小身躯,小声啜泣。

他不懂父亲那复杂沉重的心绪,只因今日本是他满十岁的生辰,父亲不过遣人送了礼物来,却宁可躲在书房中大醉,也不肯去见他。

胡不归愈想愈是满腔委屈,哭得愈发大声,将巡逻的侍卫引了过来。

那侍卫却胆大包天,竟不问青红皂白,伸手捏住他的鼻子。

胡不归愈加气闷,终于倏然睁眼,便瞧见一张犹如映在镜中般熟识的脸庞近在眼前,神色促狭,正用两根指头夹着他的鼻子,不是夏桐生还有谁?

夏桐生见他睁眼,方才施施然收回手,扬眉笑道:“小龟,大喜的日子,睡什么睡,快些随我去前堂迎宾。”

胡不归翻身坐起来,怒道:“不许唤本世子小龟!”

夏桐生在屋中八仙椅上大剌剌一坐,交叉双手,扬起脸傲然道:“爹爹说了,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你不喜欢小龟,那唤你龟弟也成。”

胡不归更是勃然大怒,作势拔剑,却在腰间摸了个空,又攥起拳头,一面喝道:“哪里来的野种,也配和本世子称兄道弟,找死!”一面便朝着夏桐生当头一拳砸下。

夏桐生听他大放谀词,不免也心下盛怒,足下一滑,避开胡不归拳头,手肘利落朝他腋侧重重一击,随即打蛇随棍上,扣住那小世子手腕反剪到身后,虎口嵌住胡不归咽喉,冷笑道:“甚么柿子桔子,胡岩风不是你亲爹,你同我的亲生父亲姓夏。”

胡不归这几日天天同夏桐生打架,却从来不是对手,轻则挨几下踹,重则鼻青脸肿,新仇旧恨积累下来,更令胡不归暗恨自己身手不济事,锻炼得愈发上心。如今又被夏桐生钳制,更是恨不能咬下那厮一块肉来。

只是听夏桐生如此理所当然宣称时,却不禁心头一凛,竟忘了挣扎,低声道:“夏是……国姓。”

夏桐生却满不在乎笑道:“我等方外之人,哪里需要避讳这些微末小事,玄昌王室姓夏,为何我亲爹爹就姓不得夏。小龟,你在人间待得久了,竟如此胆小如……龟。”

胡不归少年心性,哪里禁得起他三番四次嘲讽,猛一仰头,撞在夏桐生面容上,夏桐生冷不防挨了一头槌,鼻尖顿时火辣辣疼痛,啊一声惨叫,松开了钳制,后退两步。

胡不归趁势爆起,转身一拳朝着夏桐生腹部奔去,一面怒叫道:“再敢叫我小龟,本世子就打到你成缩头乌龟!”

夏桐生大笑道:“好弟弟,有胆色,哥哥今日就打到你服!”

这两个少年拳来腿往,在卧房中乒乒乓乓揍得欢畅,突然间一条身影闯入屋中,一手提了一个,将那两人拽出厢房,左右一扔。团团同圆圆早就候在屋外,此刻好整以暇,一头接住一个,施施然压在熊掌之下。

那人正是痊愈了的许文礼,此时一身橘红的华贵长衫,立在灿烂骄阳之下,怒道:“长生大喜之日,你二人不去帮手,反倒添乱,不怕惹来大师伯雷霆之怒么?”

夏桐生一个哆嗦,顿时失却了劲头,垂首道:“我……不过来唤小龟一道去迎宾,不料这臭小子不听话便罢了,竟忤逆犯上,同哥哥我打起来!”

胡不归却不肯在熊掌重压下屈服,狠命撑起身子,亦是怒道:“谁是小龟……大喜?”

直至此时,他方才察觉了这谷中的异样。

人人衣着光鲜,个个喜气洋洋,房屋间张灯结彩,红绸迎风如浪涌,极目处皆是成片大红。

胡不归隐隐忆起前几日看守他的斩龙门人言语间透露的“大事、好事”,再同眼下这境况联系起来,忽然问道:“谁要成亲?”

这句话一问出口,便见夏桐生也失去了先前的跋扈嚣张,垂头丧气道:“是爹爹……同大师伯。”

道侣合体双修,只看资质灵根,与男女并无半点关系,胡不归幼时居住在香贤圣宫时耳濡目染,早就习以为常,只是不知为何,忆起那位清俊出尘,神色柔和的青年时,却不觉一阵若有所失的怅然。

许文礼见夏桐生沮丧神色,不觉失笑,蹲下身轻拍那少年脑后油亮漆黑的头发,笑道:“不过是个仪式罢了,你爹爹又不会当真被展龙夺走。”

夏桐生皱眉,恨恨道:“三日前我央爹爹带我去猎头红毛灵狐,好容易缠得爹爹答应……大师伯便横加干涉,把爹爹抢走了!”

许文礼道:“你院中那二十头灵狐,难不成是从天而降的?”

那正是事后展龙与展长生一道猎来的灵狐,尽数送给了夏桐生,权作安慰。

夏桐生却怒道:“谁稀罕那臭狐狸毛皮不成!我要的是爹爹陪我!”

许文礼皱眉,低声道:“桐生,你何时也学会这般无理取闹?”

胡不归在一旁听得分明,顿时升起一股与我心有戚戚焉的感触,不禁插嘴为他分辨道:“任凭珍宝如山,又哪里抵得过父子亲情?”

许文礼讶然扫过胡不归,这少年虽然说得老气横秋,却字字在理,他不觉沉思,过了片刻再度笑起来,“言之有理,我便替你劝劝他。”

夏桐生闻言大喜,对胡不归也生出了几分感激,两个少年视线交错,却突然各自生出几分尴尬,恶狠狠“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看彼此。

许文礼瞧着这两人犹如斗鸡一般,不免忆起他幼时同师兄们相处的情景来。只是如今……却再回不去了。

他一时心中又酸又苦,站起身来,仰望修业谷前堂的张灯结彩,映得半边天空璀璨生辉,沉声道:“吉时将至,快些走吧。”

修业谷前堂人山人海,除了少量各处操持奔走的门人外,成千修士聚集在此。

纵然有五族盟虎视眈眈,斩龙门中却仍有来自十洲三国的宾客络绎不绝,为二人贺喜。

人心喜,则天下喜;人心忧,则天下忧。

展龙千百年来,游历三界,早已见惯了各色阿谀奉承、口蜜腹剑,更见惯了人人自危、畏惧仇视,恨不能将他处置而后快的愤恨神色。

此时上前道贺的众人,虽然难掩畏惧之色,却个个笑脸相迎,喜悦和乐,泰半出自真心。或道:“祝二位永结同心。”或道:“果然是一对天作之合。”亦或道:“愿两位琴瑟和谐,不离不弃。”

展龙见展长生一身大红衫袍,衬得一张俊颜愈发唇红齿白,鲜嫩可口,笑容犹如长河绵绵,不见终点。只是总对旁人笑成这样,展龙未免心头生刺。

他不由皱眉道:“你竟……这般欢喜?”

展长生哪里不知道展龙这点心思,却转头抓住他一只手,仍是欢畅笑道:“师兄,人人都说我同你是天作之合,我自然欢喜。”

展龙同他十指交扣,在人群中穿梭,贺喜的人络绎不绝,展长生有金丹加持,展龙素来强横,二人丝毫不觉疲累,反倒愈发兴致高昂。

张易、刘忠、风瑶、傅玄之等人亦是迎上前来,红光满面,眼神和暖,有若融融春阳照在雪上,布法大仙更是老泪纵横,频频抬起衣袖擦拭眼角。

展龙心头酷烈怒火便仿佛夏日残冰落入水中,消融得无影无踪。

“师弟。”他唤道,却只是手指收紧,将展长生一只手拢在指间。

“师兄,”展长生柔和应道,转头同他对视时,双眸清正璀璨,有若无边长夜中,启明的星辰,“师兄不为苍生服丧,也有人人为你我而欣喜的时候。”

展龙望向满堂宾客,突然发觉这些鹌鹑除了可以食用时,竟也有顺眼的时候。

几声呼啸破空声在堂外炸响,霎时间将室内映照出斑斓的碧绿深紫、紫红明黄色泽来,原来是几名修士放出了法宝,顿时半空中天女起舞,彩凤翻飞,四时鲜花着锦,霞光如泉涌,呈现出一片仙家祥瑞的幻象来。

人人欢呼,欣然饮酒,不觉间将这大典当成了喧嚣盛会,彼此觥筹交错,好不开心。前些时日的一场生死大战,仿佛半点痕迹也不曾留下。

展长生同展龙已离了席,此时并肩站在被风瑶刻意布置过的厢房内,对着窗外遥望。光照明灭间,二人的身影共同投在身后地上,合为一体。

“长生,”展龙唤他时,随手将他头上的乌木簪轻轻拔下,三千青丝顿时垂落肩头,那乌木簪原是斩龙枪的一块碎屑,常年伴随展长生左右,如今已浸润了神泉灵力,再难分彼此,“既然你一心为那群鹌鹑打算,依你就是。”

展长生煞费苦心,安排这场大典,虽说多少出自私心,实则也不过是希望展龙同他一心想要守护的世界,多几分牵连罢了。如今被展龙一语道破,却唯恐他误会,仰头道:“师兄,我……”

展龙却将他拢在怀中,扣住后脑,低头堵上他双唇。

展长生顿时“此中有深意,欲辨已忘言”,任由展龙那温热唇舌辗转深入,勾缠反复,横征暴敛,直至将他压在大开的窗棱上为所欲为。

他只来得及于喘息声中辩解半句:“我想要……师兄欢喜……”

展龙深沉黑眸锁住他潮红面颊与汗湿的肩头,嗓音柔和,行动却愈发粗暴:“我自然欢喜。”

第九十五章:长生训子

结缘大典后,展龙再度闭关。

其间五族盟数度来犯,斩龙门有了前车之鉴,将护谷大阵层层加固,不仅稳守住修业谷内外千里疆土,更是反守为攻,连挫五族盟精锐,斩龙门一时间声名大噪,引得十洲三国修士人心浮动起来。

展长生又索性将布法大仙接入谷中,连同谷中各名阵修一道潜心钻研了数月,将青元仙境外壳同望山阵、金光阵、飓风阵、迷踪阵等数阵合一,设计出一个集攻防于一体的旷古奇阵。

阵法共分六层,故由展长生赐名曰:六道修罗阵。

层层皆是修罗境,若有外敌悍然进攻,必定十死无生。

外患既除,内忧却至,当真令展长生不堪其扰。

所谓内忧者,首要便是被他囚在谷中的胡不归。

那少年初时尚且忐忑,整日夹紧尾巴做人,不过十余日,便察觉展长生不忍对他用强,夏桐生固然霸道,却因念着二人同胞而生,亦是不曾当真下手伤他。

这少年骄纵惯了,又得众人忍让,竟是故态复萌,整日里闹腾,竟在地头蛇的地盘里作威作福,反倒过得乐不思蜀。

许是因胡不归同夏桐生血脉相似的缘故,那团团圆圆与毛毛竟也天然亲近胡不归。两头灵罴已臻四阶顶峰修为,妖禽之王更是霸道刁蛮,被胡不归怂恿下,这两人两兽一禽不觉间竟成了修业谷最大的祸害。

前往展长生处告状的人群,竟比二人成亲时更为络绎不绝。

譬如眼下,议事堂中济济一堂,便有一名白胡子修士怒道:“姓胡的小子踢翻了老夫炼丹的黄铜炉!”

另一人紧随而上道:“那金羽雕扇起妖风,害全阳子炼丹炉丹火外泄,烧着了我晒在房顶的鬼禹木……”

一名女修垂泪道:“鬼禹木起火爆裂,声势骇人,我家那两头妙音鸟生性胆小,被这连番惊吓,落了一地羽毛,只怕少则两月,多则一年不敢再出声。”

白松道人亦在人群中,跟随叹息道:“少了妙音鸟清鸣压制,那炎雷鬼手草的疯长势头便止不住了……”

刘忠亦是哭丧脸告起状来:“掌门师叔,鬼手草缠住了十一名傀儡修士,我家商阙也陷在其中,眼看就要被勒得四分五裂……”

展长生高踞掌门位上,不免以手扶额,嘿然无语,任众人吵吵嚷嚷,抱怨不休。

胡不归那一脚、毛毛那一扇,当真引起了好大风波。

那少年却兀自洋洋得意,坐在一众长辈之间,桀骜神色,隐隐同胡岩风有些许重叠。

展长生一拍扶手,站起身来,冷声道:“不归,你可知错?”

胡不归见展长生起身,神色阴沉,不觉一阵瑟缩,讪讪站起身来,却是嘴一瘪,眉一垂,满脸委屈道:“我不过踢了一脚丹炉,谁知那丹炉如此不济……后头的事却同我无关!”

展长生不擅说教,便只拿一双寒泉冷玉般的眼眸瞅他,胡不归渐渐招架不住,转头看向别处,低声道:“……世、那个世事、难料,造化弄人……”

夏桐生立在一旁,交叠手臂嗤笑道:“小龟脑袋不硬,嘴倒硬得很。”

胡不归恶狠狠瞪他,展长生却突然拉住那少年手腕,穿过人群,迈步走出议事堂,只道:“随我来。”

那修士手指清凉,触碰胡不归手腕肌肤时,仿佛清泉缓缓渗透,顿时沁心清凉灌下,叫人身心一片舒畅。

胡不归压下心头窃喜,急忙跟随展长生一道穿过议事堂,顺着谷中的青石路一路向前,最后行至谷中深处。

山脚下,深谷中,紫金色细草叶仿佛无数带着锋刃的细绳盘曲纠结了数里方圆。草丛中陷落的鸟兽早已被草叶割得血肉模糊,另有十余个朱衣的傀儡修士全身覆满草叶,险些看不出人形。

傀儡举止迟缓僵硬,略略一挣,便见紫光浮动间,草叶切割,将防御的外衣割得破烂不堪。草叶更是不断收紧,企图陷进傀儡皮肉之中。

好在这些傀儡吃饱喝足,汲取够了魂魄养分,尚有抵抗之力,只是挣脱不得,长此以往,迟早会应了刘忠那句“四分五裂”。

胡不归瞧见这些傀儡狼狈,终究生出惭愧心虚,缩缩脖子,不敢开口。

展长生自乾坤戒中取出一块羊脂玉白的回灵玉璧托在手中,掌心中隐隐展开一层水膜,将那方方正正的白玉璧包裹其中,逐渐熔炼变形,化作了一枚不过尺余长的白玉刀。

他将白玉刀抛向胡不归时,胡不归急忙两手接住,只觉那通体玉白的小刀触手温润清澈,犹若灵动活物,叫人爱不释手。

展长生却又取出一顶不知什么材质所制的斗笠,盖在胡不归头上。眼见斗笠上阵法启动,层层青纱垂下,将那少年笼罩得严严实实,方才道:“将这些鬼手草全割了。”

胡不归握紧白玉刀,却怒道:“本世子千金之躯,如何能做这等粗活!”

展长生仍是冷淡如灵泉沁了碎冰,只道:“大丈夫敢作敢当。前事之因,后事之果,不归,你堂堂男子汉,要临阵脱逃不成?”

胡不归被他左一句大丈夫,右一句男子汉激得意气飞扬,挺胸昂首道:“我……我自然不逃,长生……叔,你瞧着便是!”

胡不归右手提了白玉刀,迈入成片的炎雷鬼手草当中。

顿时紫电频闪,呼啸朝胡不归冲去,却又被那斗笠青纱轻易阻挡在外。

胡不归见这法宝奏效,心头一松,便借着青纱阻挡,左手握住草茎,右手白玉刀砍下,噼啪爆裂声中,草茎应声而断,不过须臾功夫,便化作了草灰,自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胡不归一击得手,精神大振,便愈发奋力斩草。只是这鬼手草绵延数里地,若叫这少年独力清除干净,委实是强人所难。

那少年不过炼气修为,斩了不足一个时辰,便气喘吁吁,动作愈发迟滞起来。

展长生却只立在草丛边袖手旁观,见胡不归力竭时,屈指一弹,为他注入少许灵力,又道:“不归,须知行百里者半九十,杂草未尽,你切莫叫我失望。”

胡不归被他一番煽动,便咬牙强撑,竟不曾叫过半句苦。

反倒是夏桐生在一旁心有不忍,期期艾艾道:“爹爹……我也要白玉刀。”

展长生便同样炼一柄白玉刀,又取出另一顶斗笠,垂目道:“桐生,那是你嫡亲的胞弟,好生待他。”

夏桐生扬眉笑道:“爹爹放心!”

他便收了宝贝,一跃而入鬼手草丛中,手起刀落,顿时斩得一片紫金草叶翻飞。

胡不归见状却怒道:“大胆!竟敢抢本世子风头!”

夏桐生嗤笑道:“小龟,以你那点微末道行,同哥哥说大话,未免不自量力。”

胡不归气得呀呀乱叫,手底下迟缓动作倒是愈加快了起来。

展长生任由这二人斩光鬼手草,又着令胡不归采集仙草、兽丹,炼制温融丹,安抚治愈了受惊的妙音鸟。

胡不归修为浅薄,自然并无炼丹之能,不过是被展长生所迫,马不停蹄奔走,为丹修效力罢了。

如此奔波数日,压榨得体力耗尽,方才将一应杂务解决干净。

展长生打量一番修葺一新的炼丹房,终于展露半丝笑容,“总算孺子可教。”

胡不归见他展颜,心头一松,叹道:“我对长生叔叔一片真心,苍天可鉴。”

话音才落,那少年两腿一软,气力尽失,便跌落在展长生怀中,沉沉睡去。

展长生将胡不归抱回厢房,坐在床边守着。胡不归睡意朦胧间,低声唤道:“爹爹……长生……叔……”

展长生眉心微蹙,却仍是抬手轻轻放在胡不归头顶,怜爱摩挲。

夏桐生悄声迈入房中,坐在一旁脚榻上,将下颌搁在展长生膝头,低声道:“爹爹,我已经知晓生父是何人了。”

展长生不动声色,只淡然应道:“哦?”

夏桐生见他神色笃定,不觉忐忑,却仍是鼓起勇气,又道:“夏乃永昌国姓。”

展长生全然不为所动,只道:“纵是国姓,永昌国中,夏氏族人何止千万。”

夏桐生又道:“爹爹在长宁州从军时,长宁军统帅乃是永昌的九王子夏元昭。”

他自交领间扯出了羊脂玉佩。经年累月,那白玉佩被这少年灵气反复温养,显得愈发通透灵秀。阳刻的昭字犹若带了些许活气,仿佛时时都要离开玉牌飞走一般。

夏桐生将那玉佩紧握在手中,突然拔高音调,颤声问道:“爹爹,我生父当真是夏元昭?”

展长生明知迟早有这一刻,当真面对时,却依然难免心襟摇荡,犹豫不决起来。

昔日灰炎曾传达夏元昭的遗言,不过四字:前尘尽断。

展长生却不忍欺瞒夏桐生二人。

稚子无辜,却理当知晓身世真相,不叫……仇人蒙蔽了才是。

夏桐生见他垂目不语,心头焦急,又朝前靠一靠,将展长生两腿抱住,柔声道:“爹爹,你莫担心。我便是知晓了身世,也一样最听爹爹的话。”

展长生终究莞尔,自夏桐生手中接过羊脂玉佩,轻柔摩挲。

微薄白光自玉佩中散发,渐渐升腾成白烟,在半空凝成了一个青年的头像。

线条纤细却清晰,勾勒出那青年端丽俊逸的容貌。

夏桐生两眼圆瞪,几欲在那幻象上刺穿两个洞来,“爹爹……这便是?”

展长生道:“这便是你的亲生父亲,长宁四十万护国神盾的统帅夏元昭。”

夏桐生眼圈泛红,却忽然道:“爹爹生得更好看。”

展长生只在这少年后脑上不轻不重一拍,便将他同夏元昭相遇清河村、前往长宁从军,而后夏元昭因琼英降敌,同长宁四十万护国神盾血战至死、以身殉国的往事娓娓道来。

夏桐生两眼便睁得愈发大如铜铃,一时瞅瞅夏元昭的幻象,一时又瞅瞅展长生,最终却起身朝展长生怀中一扑,将他紧紧搂住,低声唤道:“爹爹……”

第九十六章:临战

展长生低叹一声,略略抬手,将夏桐生肩头圈住,搂在怀中。

床榻上轻轻一声低泣,胡不归仿佛睡得极沉,转过身去,面朝墙边,将面容掩埋在手臂间。

这少年伪装得极为拙劣,肩头微颤,拳头紧握,乌发披散间,耳垂泛红。

展长生却故作不知,只轻轻将另只手放在胡不归肩头,轻声道:“你兄弟二人一母同胞,却自小失散,如今能重聚,一半天意,一半却是人为。夏将军昔日只留下四字:前尘尽断。如今我亦有四字相赠:一期一会。”

展长生暗道惭愧,他不过一介平常人,说不出高深道理,更不会口若悬河、长篇大论,就连眼下这四字,也不过是借花献佛,用了先贤智慧。

一期一会,缘深缘浅,不过譬如晨雾夕露,留不得,放不下。

只求这一对兄弟来日莫要后悔而已。

天明时分,外出多时的伏麒返回修业谷,正是风霜满征衣的模样,银发银甲染满斑驳血痕烽烟,险些遮盖了原本流光溢彩的光芒。

他将侦查的情报一一告知,众人皆是神色沉重。

胡岩风在东极洲现身。

非但胡岩风现身,元化宗、水月山庄、天纵、天福、地耀、地绶……十洲三国、七城六郡——眼下只剩了五城六郡——诸多修士大能,俱都聚集到了东极洲。

东极洲唐家堡,乃是五族盟眼下的根基所在,如今高手云集,所为的却并非灭世斩龙枪,而是另一桩大事。

伏麒道:“枫燃岛要开了。”

枫燃岛位处东极洲以北,由水中妖族守护。传闻岛中有通天梯,一说可通神国,另一说却道这通天梯连接的乃是上古神迹,云外仙宫。

那云外仙宫不受神王统辖,自成一国,宫中更有两株盘古开天辟地时遗留的上古神木,得之者能掌三界。

故而难免天下众修趋之若鹜。

展长生一身暗金绣云龙的玄色华服,安坐议事堂上首之位,犹如虎踞龙盘,巍然冷笑道:“五族盟素来以正义自居,然则围攻斩龙门也罢,齐集东极洲也罢,无非是为一己之私。他做得,为何我们做不得?各位长老,不如一道去枫燃岛寻宝。”

此言一出,傅玄之便两眼一亮,应道:“掌门师叔高见!”

天孤城一战时,傅玄之居功至伟,两柄却邪灵剑大放光彩,后由张易力荐,擢为长老。

只是他性情跳脱,不拘小节,最不耐同杂务打交道。这些时日斩龙门休养生息,又不能随意外出,整日里除了修炼便是修炼,傅玄之早已烦不胜烦。

如今见掌门发话要闯枫燃岛,自是千肯万肯,生怕展长生改了主意,“枫燃岛乃十洲三国中位列前三的秘境,遍地奇珍、步步机遇。纵然寻不到通天梯,对我门中弟子也是一次天大的机缘。”

他这番吹捧正中展长生下怀,众人三言两语便议定了前往枫燃岛之事。

议事完毕,众人纷纷散去,展长生亦是迈出议事堂,前往聚宝盆所在的古井。

伏麒犹豫片刻,仍是跟在展长生身后,迟疑道:“另有一事……”

伏麒素来行容端肃,不苟言笑,数十年不改,此时见了展长生,却少见地露出踯躅神色,三番五次张口,末了仍然欲言又止。

展长生正立在聚宝盆边,查验搬运出来的如山珍宝。他挑拣出一盒夜明珠,颗颗有小儿拳头大小,珠辉照人,那盒子也是个宝物,外观看来不过两尺见方,内里空间却深不可测,那硕大的夜明珠足足装了半盒,粗略一扫,约莫有九百余颗。

他一面检视,一面仍是留意到伏麒在一旁来回踱步,偏生不肯走开,便柔声问道:“伏麒,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有事但讲无妨。”

伏麒道:“不敢当。恩公眼下……”

展长生道:“尚在闭关。”

伏麒神色一松,终于下定决心,上前半步,凑近展长生耳畔低声道:“胡岩风曾同一位贵公子见面,二人交谈时,那贵公子重复了数次,警告胡岩风不可伤你,又解释道:我欲向展长生提亲。”

伏麒话音才落,地面突然一阵剧烈晃动,展长生愕然不及提防,手中的宝盒落在地上,夜明珠哗啦啦滚了满地。

修业谷外百里处一座火山毫无预警爆发,赤红岩浆连同滚滚烟尘遮天蔽日,奔腾咆哮,冲刷大半个山体。

浓烟绵延千里,岩浆过处,树木岩石摧毁殆尽。护谷大阵全力运行,将毒烟遮挡在外,一时间谷内暗如黄昏。

地面损毁的余波也被大阵阻挡,谷外却赫然裂开了无数道裂口,隐隐可见裂缝深处,红光闪闪,熔岩咆哮。

一道人影早在岩浆喷发的时刻便自火山口中拔地而起,挟雷霆万钧之势,狂风焦灼,轻易闯过大阵后,稳稳落在展长生身前。

展龙玄衫如乌云腾腾,长发如漆,愈发衬得面容毫无瑕疵,端丽如画,却又极为冰寒,远胜千年封冻的雪山。一双眼黑气中透血色,盯住伏麒时,竟令得他后背一凉,不禁后退了几步,终是扛不住魔枪铺天盖地的杀气,面色惨白,单膝跪在地上。

展龙却无视他臣服姿态,只沉声问道:“是什么人?”

伏麒深吸口气,克制心头惊骇,颤声道:“不……不知。”

他只觉周围气温骤然一降,周身顿时刺痛僵硬,又忙解释道:“那公子行踪诡秘,随行者众多,修为更是高深莫测,我……属下……不敢离得太近。”

展长生见聚宝盆四周人群瞬间散个精光,逃得慢者早已匍匐在地,捂住丹田全力抗衡,个个面无人色。

他忙抬手按住展龙手臂,低声道:“师兄……你对伏麒施压也于事无补。伏麒,劳烦你仔细回忆,无论任何枝端末节,可有些线索?”

展长生手掌压上展龙手臂时,一阵温和灵力无形散发,将先前的煞气化解干净。几名仆从却不敢耽误,连滚带爬、头也不回逃离了展龙威压范围。

展长生见状也只得暗叹,任由众人保命逃走。

伏麒面色和缓些许,却仍是单膝着地,凝神回忆,过了少倾方道:“胡岩风对那贵公子恭敬得很。”

展长生自胡不归口中得知,胡岩风已掌紫晶令,在其位之上者,唯有赤木令同黄金令而已。赤木令为五族盟十五位长老所有,黄金令仅有一枚,且归盟主所有,现今无人知晓其下落。

若是如此——那贵公子只怕是五族盟长老之一。

展长生冷笑,才开口道:“哪位长老打的如意算盘——”

展龙却道:“现在就随我前往东极洲,杀了他。”

他扣住展长生手腕,只等师弟首肯,就要带他一道出发。

展长生急忙反手紧握展龙手掌,促声道:“师兄,且慢。”

他唯恐展龙暴怒,又忙道:“去自然要去,总要容我做些准备。师兄,那蛇鳞可炼化完成了?”

展龙放手,却不肯回他,只转过身去,傲然道:“再过几日,自然尽化。”

原来这魔枪听闻提亲二字,竟连闭关也不肯,径直冲破阵法,前来兴师问罪了。

展长生哭笑不得,只得同他一道返回石屋,重设了静修阵法,盘坐在阵中,方才望向展龙,柔声道:“师兄,我助你炼化。”

展龙半眯眼打量他片刻,却道:“不成,伏羲大蛇全身金毒,恐伤了你。”

展长生笑道:“我灵脉能通神泉,百毒不侵,更何况乾坤九炼早已烂熟于心,区区一点蛇毒,何惧之有?”

他怕展龙再无端担忧,索性抬起一只手来,那玄色长袍如水下滑,露出半截骨节优美的手臂,轻声道:“师兄,快些。”

展龙眼眸愈发幽深,回应般握住他悬空的手掌,却只是牢牢紧盯他片刻,突然笑道:“你这些不正经手段,留待洞房时再用。”

展长生略略屈指,指尖暧昧刮搔展龙掌心,仍是挑眉笑道:“傻师兄,洞房只有一次罢了。你若再想洞房,只怕要换人了。”

展龙略一用力,就将这日益学得恶意勾人的小师弟扯入怀中,灼热手掌贴在展长生面颊上一阵厮磨。随即凑近在他嘴唇上轻轻一碰,舌尖轻扫唇面,展长生只觉犹若蝶翼轻扇,若有似无的触感自唇上掠过。

气息炽烈,铁锈味若隐若现,此情此景下,却仿佛催情香一般,格外暧昧动人。

展长生不觉气息急促,抬手勾住展龙颈项,仰头追逐师兄轻柔暧昧的唇舌。

不料身躯突然凌空,竟被展龙拦腰夹在腋下,再落地时,已被送出房门。

展龙手掌在他臀侧一阵揉搓,又在展长生鼻尖颧骨上落吻:“傻师弟,往后我同你年年岁岁,都是洞房。”

展长生被他揉得心猿意马,回过神时,便只听见房门关上,传来咔嗒一声响。

展长生怔愣许久,方才后知后觉,满面通红起来。

展龙固然是珍而重之待他,唯恐蛇毒侵扰,才会拒绝了展长生双修的邀约。

然则这其中种种你来我往,犹如求欢被拒一般,叫他情何以堪?

展长生一拳砸在木门上,咬牙切齿同门内的师兄发狠:“若我再用这些手段,就……就……”

他在心中百转千回,殚精竭虑,却偏生想不出半个有用的诅咒。

最终只得叹气作罢,只道:“我两世为人,不同一柄枪一般见识。”

五日之后,展龙出关。修业谷中诸人业已筹备完毕,分批出发。

斩龙门的名号暂时用不得,众人便以重云宗为化名,取的正是风从虎,云从龙之意。

这次斩龙门几乎倾巢而出,并未留人看守。连刘忠也带了一众傀儡,陪同夏桐生、胡不归一道出发。

有了夏桐生偷溜的前车之鉴,展长生心知困不住夏桐生,自然也困不住胡不归,索性带二人一道历练。修道者逆天争命,步步险境,终究不是关在谷中就能修仙得道。

许文礼原有留守之意,只因他听闻长春派也在东极洲,往事不堪回首,不如逃一逃、避一避。

展长生却不劝他,只同他说了些全不相干的事:“这次东极洲之行,实则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许文礼饱读诗书,此时却茫然道:“项庄是何人……为何舞剑……”

展长生低咳一声,只道:“山村野史,不提也罢。此次东极洲之行,明里是为枫燃岛,实则是为唐家堡。”

许文礼两眼圆睁,自床榻上一跃而起:“你要直捣黄龙?”

展长生笑道:“正是。”随即补充,“五族盟眼下忙于寻通天梯,人人想分一杯羹,自然无暇兼顾斩龙门,正是进攻的好时机。”

许文礼却担忧道:“长生,斩龙门中并没有调兵遣将的武将,贸然进攻,只怕……”

展长生却露出和煦笑容,朝往窗外扫了一眼。

窗外风清月明,白云如絮,并无半点异状。

许文礼却心领神会,长叹道:“若有夏元昭为你运筹帷幄,何愁五族盟不灭!”

他又恶狠狠道:“若非五族盟蛊惑,我师尊、我五师兄……何至于迷了心窍,偏听偏信!此仇不报,誓不为人,长生,我随你一道走!”

他不肯怨生养他的长春派,自然将这笔帐尽数算到了五族盟头上。

展长生自然明白他心思,若是追根究底,许文礼倒也不曾怨错了人。

翌日清晨,斩龙门上下诸人陆陆续续,便朝东极洲方向进发。

第九十七章:授课

东极洲距修业谷有数十万里,众人日夜兼程,也花了月余方才陆续抵达,各自潜入,分散下榻于洲内多处客栈中。

东极洲其名为洲,实则一座大岛,形如柳叶,南北长三千里,东西宽三百余里,最狭窄处不过百里。

枫燃岛则位于东极洲以南百余里处,满岛火枫树,叶色如炽焰,四季不落,远望去有若碧波起伏中的一片火海,故名枫燃。

那岛周围平素被东极水妖严防死守,护卫得犹如铁桶一般,唯有如今宝境开启时,方才迎接各界修士前来探访。

故而这东极洲眼下客似云集,热闹非凡,自然更是鱼龙混杂,如展长生等这般别有用心者数不胜数。

刘忠在斩龙门担任防守一职,眼下便习惯成自然,在洲中可容外人涉足之地一番查探,便叹息道:“这防卫同筛子一般,护山大阵也不设一个……不如我斩龙门。”

张易闻言却笑道:“莫要小瞧了东极洲,五族盟藏龙卧虎,光是元婴、大乘境界的大能便不下数十人,何需依靠几个阵法防守。”

刘忠默然了片刻,方才叹息道:“说得是……终究要仰仗自身修为才是上策。”

展长生同这几位长老在一处密室中会面,正立在桌前,徐徐展开一幅纸卷,温和笑道:“狼有牙,猫有爪,鹰有翅,鹿有角,无论强弱,各有一套生存之道,何需妄自菲薄。我斩龙门创立时不过十余人,到眼下千人之众,自然有我斩龙门的过人之处。”

张易心道:“我斩龙门的过人之处,就在有一个好师叔同一把好枪。”

这话若是宣之于口,未免惹来那位煞神的雷霆之怒,张易自然三缄其口,只起身到桌前,朝摊开的玉版白纸看去,却是一幅东极洲的堪舆图。

墨色痕迹极为纤细清晰,山川溪流、城镇街町规整有序,将整个东极洲同四周环境,描绘得清清楚楚,就连唐家堡内机密所在,也有些许轮廓浮现出来,自然是伏麒的手笔。

这几日众人在东极洲身临其境游历,再对比堪舆图一看,便能一一映照,烂熟于心。

展长生便开门见山,将计策同众人细细分说清楚。

无非是声东击西、浑水摸鱼,大闹东极洲,分散五族盟实力后,一举击破唐家堡。

众人听罢,皆是一阵唏嘘,半晌无言。

这般大胆的计策……看似胡闹,若细细想来,却十分可行。

许文礼位列其中,见展长生运筹帷幄,下达诸多指令,众位长老各自领命而去,到得末了,却惟独剩他一人,不免皱眉道:“我做甚么?”

展长生肃容道:“我有重任委托你。”

许文礼见他神色严肃,不觉也随他一道深锁眉头,沉声道:“讲。”

展长生郑重道:“你替我看好那两只小子。”

东极洲外海,风浪汹涌,有无数大小各异的黑礁石散落浪涛之间,大浪当头砸下,怒涛声震耳,碎沫四溅,被阳光一映,便散发出闪闪如碎玉的光彩。

此时一块平坦礁石上便立有一个身形高大的玄衣男子。四周水花飞溅,却被这人周身灵压一挡,纷纷散落四处,连他衣角也碰不到。

他脚下躺了五、六条形态狰狞的海蛇,条条长逾百丈,粗如铁桶,外皮漆黑,獠牙交错,鳞片亦是根根如针棘,散发乌青森冷光芒,含有剧毒。这些海蛇寿命个个数百,肉身强韧,放在深海时,皆是一方霸主,眼下却如寻常百姓在浅溪泥塘中捕捉到的鳝鱼一般有气无力。

其中一头突然奋力一挣,蛇尾扬起,有若铁柱般狠狠砸下,轰然巨响中,将岩石砸出了无数裂纹碎屑,石块争先恐后坠入海里。

那男子却仿佛把玩观赏鱼一般,淡然伸手,徒手提起蛇头,朝坚硬礁石上重重一掼,那海蛇立时全身骨节散架,软绵绵摊在礁石上,再无反击之力。

男子垂手时,折断的毒针簌簌落落,自手中坠下,却不曾伤他分毫。

海面一道阴云掠过,在日光下灿若一团金云,正是妖禽之王,此时望见了满地鲜美蛇肉,眼馋不已,叫得愈发欢快。

那金羽雕肩头有个身着黛色长衫的青年,此时轻轻拍雕头,缓缓降下。

待离得近了,展长生纵身一跃,却未曾落在礁石上,反被展龙拦截空中打横抱住。他也由得展龙,神色柔和含笑,唤道:“师兄。”

展龙面色如常,只将他抱在怀里,应道:“嗯。”足尖一挑,将最小一条海蛇挑飞到半空。毛毛欢喜不已,在海面横掠而过,铁爪牢牢抓住蛇身,自去寻地方享用美食。

展龙方才略略一抬下颌,为展长生展示满地海蛇尸首,“取其毒囊毒针,可杀万人。”

展长生不觉倒抽口冷气,“这海蛇毒竟如此霸道?”

展龙道:“天下毒物,除伏羲之外,唯此最毒。能消融经脉、裂解神魂。”

展长生皱眉道:“我不过要取些叫人行动不能的药物,却不想夺人性命。上天有好生之德……”

展龙冷嗤,打断他道:“我只有好你之德。”

展长生一噎,霎时间脸色绯红,好在这礁石区远在东极洲、枫燃岛巡逻范围之外,人迹罕至,天高海阔,风声凛冽,倒为他掩饰了些许赧然。他便不肯接口,只取了个巴掌大的木盒,将满地海蛇收入其中。

金光笼罩处,硕大的蛇尸骤然缩小,待缩得只有手指头大小时,便被吸入木盒之中。

展长生合上木盒,又道:“有劳师兄。”

他思忖将这蛇毒送去给丹阳子,钻研一番,或许能派上用场。

正沉思时,又听展龙道:“可曾安排妥当?”

展长生收敛心神,应道:“俱已妥当,有夏将军同铁篱营群策群力,这声东击西、浑水摸鱼的计策定然可行。”

展龙又道:“何谓声东击西?”

展长生耐住性子为他解惑:“这是用兵之道,旨在迷惑敌军,将欲西而示之以东,叫他防不胜……”

他话音未落,却见展龙垂首靠近,将吻未吻,鼻息热烈,一时间乱了心神,略合了眼睑,心中却已下意识等热吻落下。

不料双唇尚未有任何触碰,反倒是臀侧被狠狠拧了一把,酸痛袭来,展长生猝不及防,腰臀僵硬无比,只得恶狠狠瞪向展龙。

展龙却坦然同他视线交汇,好学上进一般问道:“此谓声东击西否?”

展长生嘿然无语,良久方才缓缓道:“师兄举一反三,用得好。”

展龙得了师弟首肯,仍旧打横抱着展长生,身形一晃便径直扎入海中,一路朝深海潜去。

他剑域不开,衣衫立时被海水浸透,长发在水中恣意舒展,犹若成片海藻优雅悬浮。海面波涛肆虐,海下百丈便静谧无声,仿佛世外桃源一般。

展龙周身灵压伸展,在海中强硬搅动,宁静深海翻起水波,渐渐形成一个巨型漩涡。

二人在水中随波逐流,展龙又伸手在师弟全身上下惬意游走摩挲,从后颈划过后背,轻抚腰身,游弋过臀腿,展长生只觉全身肌肤随他触碰而愈发火热,气息也急促起来。水流激荡,更冲得二人身躯时不时碰撞,便仿佛送上门给师兄任意享用一般。

展龙又道:“此谓浑水摸鱼否?”

展长生终究忍无可忍,恼羞成怒,一掌拍在展龙胸膛,将他狠狠推向海底,一面怒道:“你摸的是我!”

借了这股力,展长生一口气冲开沉重水层,脱离海底,冲出水面,将木简化成的宝船抛在空中,悄无声息落在其上。

不等他回神,便发现眼前赫然立着一群将兵,正朝他喝道:“何方宵小,也敢挡香贤圣宫胡护法去路!”

那些将兵足下祥云缭绕,个个玄青盔甲,而居于队伍高处者,赫然便是胡岩风。

胡不归却跟在胡岩风身旁,眼下见了展长生现身,不觉心头一凉,悄无声息朝着父亲身后躲闪。

展长生看得分明,手指一动就召出桃木化石阵盘,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冷笑道:“胡将军风采不减当年,果真可喜可贺。”

胡岩风察觉到胡不归畏缩动作,浓黑剑眉微不可查地略略一皱,嗓音却愈发深沉,“展长生,你掳走不归的事,本王不与你计较。东极洲凶险,你我皆知,本王眼下就将不归送往安全所在。你若信得过本王,将夏桐生一道送来,本王以性命担保,定可护两人周全。”

不远处风声大作,遥遥传来夏桐生的呼喊,少年略显尖利的嗓音嘹亮悠远,穿透海浪,与白鸥一道回荡在青空之下:“小龟!回来!你当真要认贼作父,同那叛贼走了不成?”

以许文礼为首,带了三头熊与夏桐生一道匆匆追上前来。许文礼隔着众人见了展长生,面色惭愧,略略垂首。展长生却神色柔和,略一摇头,只以唇语同他道:“不妨事。”

二人视线交错,便各自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胡不归面色一时白一时红,攥起拳头,厉声回道:“我爹爹……不是叛贼,是盖世英雄!”

展长生哼笑出声,只道:“不如你问问胡王爷,看他肯不肯应?”

胡不归突然大声道:“爹爹他忍辱负重,只为救天下苍生!”

“不归。”胡岩风冷喝道,“少说废话。”

胡不归眼中浮起水色,满面委屈,却只是恶狠狠闭上嘴,转过头去。

展长生神情冰冷,心头思绪却飞转如电。

眼下双方各有忌惮,故而不敢大打出手,然则若是再僵持下去,却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他索性横下心,催动阵盘,顿时足下海面被生生冻结,凝出了一片方方正正,长宽各百丈的冰擂台,方才道:“胡岩风,夏元昭当年将不归托孤于我,却被你夺走。彼时我学艺未精,你却以武入道,我败得心服口服。然则眼下你可敢划下道来,同我堂堂正正比试一番?”

墨先生在身后凑近,低声道:“王爷,此事若叫宫主知晓,只怕大祸临头。”

他说的却是胡岩风宁可擅离职守,也要亲自护送胡不归远离东极洲之事。

胡岩风双眼微眯,展长生这提议远出他意料。

当年琼英练武场上初见时,他只当这少年是个颇有天分的凡人军士,不过触摸到修士炼气期一些皮毛,却因灵根污浊的缘故,今生已同仙法无缘,成不了气候。

故而他看在夏元昭看重这少年的份上,并不曾赶尽杀绝。

然则岁月如梭,这少年竟然运势惊人,非但净化了灵根,更得了逆天仙法同斩龙枪,一口气进阶至金丹期。

胡岩风纵使生出几丝悔意也于事无补,只向前迈了几步,飘然如谪仙临世,无声无息落在冰块冻成的擂台上,轻轻一抚衣袍,沉声道:“我擅双剑,你擅长枪,如今你我皆不用武器,斗一场如何?”

展长生朗声笑道:“正有此意。”

他身形微晃,同样稳稳踩上冰块,却先是低声道:“师兄,有劳。”

刹那间擂台边的海面波涛朝两边排开,水面破裂,自海底冲出一头巨大的黑龙来。

第九十八章:挚友

成串水流如银亮瀑布,自龙鳞上倾泻而下,庞然身躯显现时,自胡岩风以下,众人齐齐变色。

那黑龙只一晃,便仿佛一阵疾风骤雨袭入队伍之中,胡岩风才道不好,足下一错,犹若闪电般冲向黑龙,却仍是扑了个空。

那黑龙去势迅猛,行动却精细绝妙,一只铜铸般的前爪稳稳抓握了胡不归,升到半空中。巍然身躯一盘,又将追来的许文礼、夏桐生等人护在当中。他考量周详,竟丝毫不留分毫破绽给琼英军。

胡不归大怒,愤然一拳,狠狠砸在龙爪上,却被反弹力振得手掌剧痛。他终究人小力微,无论如何挣扎,都脱离不了黑龙钳制。

展龙黄金眼瞳俯瞰众人时,难免带出几分蔑视,却仍是沉声道:“公平对决,如若使诈,必杀此子。”

无论众人如何喧哗,胡岩风却只抬手,喝止了属下,随即落回寒冰擂台。他只缓缓将外袍解开,朝身后一抛,露出适合行动的藏青薄衫。随后轻拍衣摆,神色骤然一冷,沉声道:“动手。”

展长生两手握拳,咬牙道:“正有此意!”

他足下猛蹬冰面,身形眨眼化作一条淡色青影,疾风般朝胡岩风冲去。

胡岩风不闪不避,迎面撞上,二人顿时拳脚往来如电,打得难解难分。

甫一交手,胡岩风便察觉到异常。

他只道展长生修法为主,修身为辅,肉身强度只怕有限得很。不料这青年无论法术肉身,皆远出他意料。

七禽诀配以灵力加持,更是如虎添翼,令这青年迅捷飘忽,令他险些眼花缭乱,难以招架。

二人眨眼便斗了千招,胡岩风忽然笑道:“原来如此,你同魔枪双修,得了他真元淬炼肉身,才练就了这等强横霸道的功夫。”

展长生剑眉微皱,面色微赧,却仍是突然窜到胡岩风身后,一掌直扫他后脑玉枕穴,冷道:“我与他已行过结缘大典,要如何相处,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掌风袭来,胡岩风及时闪避,足下踩裂了寒冰表面,顺势反扫腿,去势如奔雷闪电。展长生却兀然一笑,留在原地不动。

胡岩风腿脚扫过处,却唯余一点空幻虚影,他错愕时,面颊骤然挨了重重一击,强大力道竟带得他身躯不由自主抛到半空,方才跌落到十余丈开外。

“爹爹!”胡不归在半空看得分明,一面大叫,一面奋力对着禁锢胸膛的龙爪拳打脚踢,直打得自己手脚鲜血迸裂兀自不停。

展龙将他朝龙身盘曲内一抛,冷笑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死不足惜。”

还是圆圆温厚,眼见得胡不归无助落下,纵身跃起,将那少年接住,稳稳驮在肩头,方才落回飞行法宝上。

胡不归恍惚睁眼,却见许文礼神色严峻,正垂目看他,夏桐生反倒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胡不归只觉手足、全身,无一不在火辣辣剧痛,被龙爪强硬抓握,在肋下、腰腿的血肉上各留下几道淤痕。他索性瘫倒在圆圆背后,低声道:“夏桐生……去了何处?”

夏桐生得了展龙授意,背着众人前去寻毛毛,再乘金羽雕杀回东极洲,要知会众人,立时行动起来。

这等机密,许文礼自然不肯据实以告,只道:“不归,上一代恩怨,同你无关。夏元昭有生之恩,胡岩风有养之恩,无论如何抉择,总归由你随心而行。只愿你……莫要偏离了正道。”

胡不归咬牙,仍是硬邦邦顶了回去,只道:“我爹爹是胡不归,哪来的旁人。你们……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全同我爹爹作对,我爹爹行的分明才是正道!”

许文礼低声叹息,索性不再同他多费口舌,只垂目望向擂台。

展长生一击得手,立时道:“这一拳是为阿夏。”

胡岩风哪里记得阿夏是何人,只是一面起身,一面张口开阖,缓解面颊肿胀,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淌出来,令他笑容扭曲,愈发显出些疯狂之意来,“师娘教训得是,弟子铭记在心。”

展长生神色一沉,又忆起了伏麒所言,那自称要求亲的贵公子,果然是香贤圣宫的宫主阁下。

他又欺身而上,只冷笑道:“胡将军若想拜到我斩龙门下,只怕是痴心妄想。我斩龙门不收叛贼!”几个回合后,展长生横腿一扫,正中胡岩风腰侧,再度将他扫得身躯抛起、复又重重跌落。

展长生又道:“这一脚是为徐三宝。”

随即招式快逾光电奔雷,拳拳到肉,揍得胡岩风招架不能,誓要为四十万护国神盾讨回公道。

胡岩风哪里识得这些长宁小兵的名字,如今倒是暗暗懊悔口出狂言,弃了三皇荡寇剑同他较量。再度被一拳击中腹部,胡岩风身躯重重砸落在坚冰之上,抑制不住,喷出一口鲜血,落在森白寒冰面上,犹若点点红梅傲雪。却仍旧屈肘撑起身躯,一口血吐在地上,嗤笑道:“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你何必记着些杂兵小卒,闲极无聊了不成?”

展长生冷冷看他,突然抬脚重重踹在他胸膛上,胡岩风闪躲不开,生挨一脚,不由自主连滚数圈,趴在地上,一时间匍匐不动。

众琼英士兵同墨先生接连惊叫道:“王爷!”便有几名将领手按剑柄,待要上前干涉。

半空一股强横气浪仿佛无形刀剑,呼啸扫过,将泰半士兵吹得身不由己后退数百丈。

随后那黑龙悠闲收回龙尾,盘曲云头上,竟连半句话也不跟同众人多说。

琼英将士眦目如血,含恨瞪他,那墨先生却陡然皱起眉头,不动声色驱动足下祥云,移动位置,仔细观望过去。

胡不归正放声大哭,被两头乌云灵罴护在其中。

那夏桐生却不见踪影。

墨先生细细思忖,突然面色遽变,大叫道:“不好!”

话音才落,变生肘腋,四周海面再度鼓起无数个雪白水包,伴随波浪哗然轰响炸裂开来。

滔天巨浪中,无数黛青色海藻冲向琼英众将,犹如活物一般将众人牢牢缠绕。数十里范围内,海面深绿发黑,化作了海藻丛林。

墨先生虽然临机应变得极快,波涛初起时就放出示警灵符,只可惜展龙比他行动更快,在灵符爆裂前便吐出一道细长迅猛的烈焰,将那灵符烧得精光。

墨先生随即被散发海潮香气的海藻牢牢纠缠,原本肉厚而脆嫩的裙带菜如今变得坚韧无比,紧紧勒入皮肉之内。

更多传讯灵符四散奔逃,展龙却不再阻止,只在一旁好整以暇观赏。

琼英众将正惊异时,数里外的海面突然白雾浓烈,凝结成百丈高的冰墙,墙顶依旧嚓嚓作响,不断结霜,眨眼便化成一个硕大的淡蓝色冰晶圆罩,将这数百人尽皆笼罩其中。

冰墙光洁如镜,传讯灵符撞在上头,一阵乒乒乓乓乱响后,竟全数粘在墙上,仿佛泥牛入海,渐渐没入墙内,被吞噬得尸骨无存。

胡岩风手指紧攥成拳,那青年拳风酷烈,隐隐带有血孽诅咒之力,轻易击破他护身灵壁。纵使他肉身强横,眼下也被打得遍体鳞伤,只觉血肉骨骸、经脉肺腑无一不痛。

他气喘如牛,在满地血泊中再度站起身来,沉沉笑道:“展长生……经年不见,你也学得这般女干诈计策……”

他手中青金灵光闪烁,三皇荡寇剑中的人皇、地皇两柄已赫然握在手中。

展长生却比他更快,只道:“兵者诡道,胡岩风,你输了。”

他指尖微动,胡岩风身后的擂台冰面骤然炸开脆响,生生自其中剥离出一柄月白色的冰晶长枪,刹那间穿透胡岩风背心。

鲜血如瀑,在胡岩风高大身躯前后炸开两朵硕大血花。两柄剑先后落地,那男子身躯微晃,仿佛雪山倾塌,倒在地上。

“爹爹!”

“王爷!”

被冰罩封印的空间内,只留下胡不归同琼英将兵的凄厉呼喊。

外海异象频生时,五族盟却已无暇顾及。

只因此时,东极洲内外已纷乱四起。

珍贵魔兽于坊市中出没、奇珍异宝惊现于多处坊市、客栈,甚至于人来人往的十字街头。

仿佛地下有一个奇伟无朋的聚宝盆,如今宝气充盈到极限,终至外溢。

初时人人震惊,那裂缝中喷出不过灵石、普通法器,过了少许时刻,便轮到了罕有的天才地宝。无论是炼器的玄黄精铁、黑玉龙髓,抑或是炼丹的两千年朱果、太素竹实、玉液灵花,任意一件皆可做拍卖会压轴的拍品,如今却仿佛廉价的灵谷灵稻一般,喷泉样朝外四处喷溅。

娇嫩如玉珠浆果、琉璃籽,外皮经不起磕碰,砸在房顶外墙各处,立时化作一滩清香四溢的果泥,如此暴殄天物,令一众修士捶胸顿足,扼腕痛惜。

宝物如雨从天降,纵使古井无波的金丹修士如今也乱了道心,一窝蜂争抢起来。

五族盟有大能镇守,自然不惧纷乱,此时多名元婴老祖的神识扫过全洲,威压惊人,硬生生将各处骚乱生生镇压下去。

其中一位老祖却察觉宝物中有异常,再细细探查,便寻到了一根不过小指头粗细的青玉管。

青玉管中灌满灵力凝成的灵液,透明无色,一条细若牛毛,不足半寸长的微小结晶静静悬浮其中。

那老祖突然心头剧震,自修炼的洞府中闯出来,惊得脱口而出:“这是神——”

他硬生生忍住,压下心头狂喜,朝着东极洲狂驰而去。

那青玉管之中的细小结晶,乃是神泉的泉精,虽然只有这微不足道一点,却胜在泉精能生神泉,聚沙成塔,数量便十分惊人。

若能每日得一点神泉滋养,纵使修为再无寸进,也一样能与天地同寿,永享青春。

这老祖打着如意算盘,却不料其余大能也纷纷察觉到泉精存在,争先恐后朝着东极洲中一处坊市杀去。

大能灵压掀起滔天巨浪,东极洲四周风云变幻,乌云压城,隐然有末日来临之相。

众修士见势不妙,便有人不再贪恋财富,四散逃去。却也有修士不舍,非要塞满储物袋才肯离去。走得迟了,便见当头一个巨大的手印拍下,闪躲不及,被拍成了肉泥。

一名身着红袍的元婴老祖须发皆白,手掌却红得仿佛烙铁,堪堪收回,自半空冲向了坊市间渐渐堆积起来的财宝堆当中,东翻西找。

那青玉管外头设了极为高明的法阵,滑似游鱼,在财宝堆中时隐时现。最后竟潜入地下,躲开了七八位老祖的围追堵截,径直窜入了唐家堡的城墙下。

纷乱初起时,五族盟的几名长老便下令侍卫围守唐家堡、将护堡大阵层层启动,围得水泄不通。

眼下众侍卫见各位老祖气势汹汹杀来,为首的一名小队长只得硬起头皮上前道:“列位前辈留步……”

一个青年剑修模样的老祖喝道:“滚!”

他声若雷霆,隆隆滚过东极洲上空,引得漫天雷光霹雳接连炸响。

随即横扫一剑,将那小队长连同身后百余人侍卫斩为两截,剑势继续咆哮杀去,重重击在唐家堡外法阵护罩上,青色光幕晃动不休,光芒随即黯淡了几分。

这攻击惊天动地,便有一名身背巨斧,樵夫打扮的大汉同一名全身青绿的妖人自唐家堡深处匆匆飞了出来。

那大汉执斧在手,皱眉道:“刘剑宗,你身为五族盟护法,却反来袭击本部,居心何在?”

那剑修皱眉道:“哪个和你罗嗦,速速解除大阵,莫要耽误了本座大事。”

那大汉方正脸、卧蚕眉,长得正气十足,此时亦是冷道:“不过一星半点神泉精,便引得尔等丑态毕露,传扬出去,岂非叫人笑掉大牙?”

那刘剑宗眉头微皱,正不知如何应对时,忽听身后有人冷笑道:“若有神泉精在手,待我活个十万年,嗤笑之人还剩几个?”

这句话再度点燃众老祖心头欲念,刘剑宗抄剑在手,喝道:“闲话休提,速速打开护堡大阵!”

那樵夫打扮的大汉冷冷一哂,两手抄起巨斧,朝着面前几人当头劈下。

那妖族的青长老同样身形一晃,协同人族长老一道进入战圈之中。

正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数名大能在东极洲上空一战,引得四周海啸地震接连不断,岩石开裂,房屋倾塌,东极洲百姓悲啼遍野。

一个火云斗当头砸下,那樵夫手执巨斧,轻若无物地一拨,将那硕大金斗挑飞。那金斗远远飞入东极洲近海中,便立时滋滋作响,将海水烧灼得沸腾起来,滚烫无比。阵阵乳白水蒸气铺天盖地,蒸腾弥漫,团团笼罩了整个东极洲。

迷雾遮挡视线,却挡不住众修神识,雾气中仍然阵阵轰鸣如雷震响,双方厮斗不休。

却无人察觉到一名老祖惨叫后坠落地上,过了片刻,突然翻身爬起来,便借着迷雾掩护悄悄撤离了东极洲。

那伪装出元婴修为的正是白松,他回复了原形,披上一层其貌不扬的灰色披风隔绝水雾,急匆匆逃离到雾气外头。

那白雾愈发浓厚,白松甫一撤离,便足下一软,险些自飞剑上跌落。

幸而一团水球自海面升起,将他倾斜身躯稳稳扶住。

白松方才扯下披风,将其扔回浓雾之中,已然满脸汗水,长吁一口气,叹道:“幸亏有杨道友相助。”

杨章含笑不语,他身后渐渐显出斩龙门众人身影。

若是自远处观望,东极洲外围海水沸腾,蒸出的团团蒸汽却尽数倒灌进至岛内,没有丝毫外泄。

东极洲狭长,水汽团团包围,就宛如凝结出了硕大无朋的蚕茧,横卧海面一般。

自然就是斩龙门众修这些时日奋战的成果。

待东极洲内众修士察觉时,却为时已晚。

展长生细细钻研过那枚得自神国的石符,其中精妙深奥处,全然无从模仿。虽然仿制不成,却能加以利用,所以在东极洲外沿中布下成百的九寒九暖阵同放大的阵法,催动那催眠的石符效力,放大百倍,再以水汽弥漫为掩护,悄无声息,侵入全洲。

东极洲内外乱作一团时,便少有人警觉这连环计策。如今见计策奏效,众人亦是欣喜,便安心撤退至远处,静待石符效力渗透全洲。

东极外海,展长生仍站在擂台中,身形如青松耸立,半敛眼睑,冷然俯瞰胡岩风静止不动的身躯。任由四周哭泣怒骂声此起彼伏,被展龙一喝,便化作了压抑到极致的阵阵低泣。

过了不足半炷香功夫,胡岩风突然手足微颤,缓缓睁开双眼。

胡不归满脸是泪,眼见得胡岩风睁眼,立时尖声哭叫出声:“爹爹!爹爹!不要……丢下我……”

冰枪早已溶解,鲜血止住,伤口却不见愈合,只因那冰枪当中融了一丝神泉,又融了一丝斩龙枪的真血龙魂。

魔枪致死,神泉复生,两者如阴阳两极,在胡岩风伤口处撕扯纠缠,只叫他生不如死,无休止遭受酷刑。

冷汗涔涔而下,转瞬渗透了内衫外袍,胡岩风手指紧扣,转眼却兀然一笑,哑声道:“你为何……不杀我?”

展长生道:“若你死在跟前,难免同夏将军魂魄遇上。夏将军却是不肯见你的。”

胡岩风凄然大笑,声声如刀割心肺,突然一拳砸在冰面,厉声道:“展长生!你好狠——”

展长生闻言却扬眉展颜,露出和煦笑容,柔声应道:“无非是前事因后事果,胡岩风,你叛国卖友、背负百万人命债时,莫非只想着无限风光,就不曾料到今日下场?”

胡岩风笑声顿止,竟说不出半句反驳之辞来。

展长生又垂目打量男子在地上佝偻身躯,却只见到狼狈不堪。

他尤记得那一日长宁演武,他与同袍一道立在校场之中,又是紧张,又是激昂,眼见得琼英友军如天降神兵,滚滚铁骑洪流般涌入城中。

他依然记得同袍提起琼英黑骑营时,与有荣焉,眉飞色舞;也依稀记得展龙称赞胡岩风有以武入道的天纵之资。

展长生更记起当初灰炎将胡不归托付于他,又被胡岩风所夺,他却连一搏之力也没有,只得狼狈逃窜。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往日那武神一般高不可攀,又令他恨得切齿的男子,眼下仿佛星辰坠入泥泞,只余下了叫人目不忍睹的无力同狼藉,任他宰割。

展长生扬起头来,长吁口气,吐尽胸臆间郁结。

一道金影在半透明冰罩外若隐若现,来回翻飞。展长生略略凝目,展龙已化了人形,随手一扬,一股炽烈火焰疾冲而出,将那金影下方的冰罩融出一个数十丈的圆型大洞。

光柱穿过冰洞映照众人头顶,金羽雕背负夏桐生从天而降,那少年满脸喜色,衬得一张小麦色面容愈发硬朗,扬声道:“爹爹,神符大成了。”

展长生终于放下心来,振作道:“走。”

数十条海藻自擂台边缘伸展靠近,形成了一条通往半天中的拱桥,展长生拾级而上,立在被两头熊崽钳制的少年面前,柔声道:“不归,是走是留,全由你心,我绝不勉强。”

那两头熊崽松开毛茸茸熊掌,放任少年立在悬浮的圆盘法宝上。胡不归急忙抬手,胡乱擦拭满脸泪水,瞪圆一双红肿双眼,低头打量擂台,又望向展长生,如此重复了几次,突然扑进展长生怀中,默不作声垂泪。

展长生暗叹,心知这少年已做了抉择,只轻拍他后背,又低声劝了一句:“师兄,往后只怕再见不到他了。”

展龙方才停了脚步,立在丈余外,负手身后冷哼道:“饶你这次。”

胡不归哭过一阵,被展长生按住肩膀,硬生生推开。

那青年道:“不归,你保重。”

夏桐生坐在毛毛背后,也叹息道:“小龟,你多多保重,凡事不可好勇斗狠,莫要以为人人都如我这般让着你。”

胡不归又抹一把脸,低声抱怨道:“你何时让过我……”

夏桐生轻笑,待要伸手抚摸那少年头顶,却终究克制住不曾动弹,只哼道:“本少爷若不让着你,你这纨绔子焉有命在。”

展长生再不多言,只取出宝船,一行人离了冰罩,朝东极洲方向急驰而去,直至同杨章等人会合。

东极洲外仍是云蒸霞蔚,水汽蔓延。

展长生掐指算过,那神符奏效的时辰一到,便祭出阵盘,撤去了包围东极洲的护壁。

海风终于吹拂到东极洲陆地上,霎时间狂风大作,风卷残云,将残余雾气吹散得一干二净。

东极洲中,过半的修士三三两两靠坐在街巷、城墙、树下,犹若老僧入定、秋蝉沉眠,个个东倒西歪,却神色安详,想必睡梦中过得很是惬意。

风瑶早已迫不及待,眼见得雾气散光,立时纤手指向各处坊市方向,喝道:“将诱饵全数收回来,一、个、不、留!”

为首几个年轻仆从正是展龙自各处青楼中搜罗来的美人,提起搜罗财物之事,人人精神抖擞,摩拳擦掌应道:“是!”

唯有张易迟疑道:“这……只怕不妥,收回修业谷的宝物便罢了,若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将旁人的法宝也一道收了,却并非我斩龙门行事的正道。”

风瑶柳眉微扬,斜睨一眼问道:“那沉睡神符生效的期限如何?”

张易沉吟,“若用于一人,沉睡不止万年。如今虽有阵法增幅,却分散开来……总能睡上三五年。”

风瑶便笑得愈发明艳,朗声道:“既然如此,就叫这满地珍宝蒙尘三五年,最后便宜了来路不明的海盗不成?权当收了保护费,我斩龙门自会护住众人周全,公平交易,天经地义——还愣着作甚,孩儿们,快上!”

众仆从立时轰然应是,四散进入东极洲各处。

张易怔愣了片刻,终究笑叹几声,只得作罢。

傅玄之却在旁笑道:“风瑶师姐比你会持家。”

张易又是一愣,佯怒道:“一派胡言!愣着作甚,快去寻掌门。”

傅玄之肃容行礼道:“遵师兄令!”

那青年身形一晃,足下飞剑换了个方向,便朝着唐家堡所在处疾冲而下。

护堡大阵外围,两千名侍卫不敌神符威力,陷入梦乡中,故而令展长生破阵破得从容不迫。

阵法符文消解,青色光幕悄无声息,散得无影无踪。

唐家堡外围城墙高耸如云,以展长生、展龙为首,一行修士如入无人之境,堂而皇之穿过城墙,降落在城堡最高处的大殿外。

那大殿通体以赤砂岩铸成,朱红暗沉犹若熔炉,炽烈热气层层自墙壁向外弥漫,蒸腾得整座城仿佛一片热砂千里的荒漠。

两扇石门被展龙一掌推开,幽深大殿内,仅有三道巨影呈拱卫态势,包围在中央的烈火外围,与一行人对峙。

那火柱自地面直冲房顶,火光凝练深重,暗红而近黑,无上威压静静四散,无端令人不敢放声开口。

展长生甫一迈步,却被展龙扣住肩头,拦到了身后。

他低声道:“师兄……”侧头却望见展龙眉心深锁,眼神中杀气沸腾。

展长生不禁又唤道:“师兄?”

展龙却仍是凝目望向殿内,视线所及处,正是那道赤红的通天火柱。

殿中阴影缓缓移动,被火光一照,便露出了各自的真面目来。

鬼族独角巨兽,人族持斧巨汉,与魔族六翼天魔,各自占据一角,镇守殿中。

展长生轻叹道:“素闻五族盟长老个个都是族中的精英翘楚,如今尚未同斩龙门交锋,便已十五中去了十二人,是那神符威力过强,还是我高估了各位的实力?”

六翼天魔正立在正中,深紫长袍下摆同黑翼尖端彼此纠缠摩擦,仿佛滑行一般朝着展长生靠近,卷发垂肩,两只漆黑长角自发间露出来。

这男子容姿昳丽,气度高华,正是香贤,此时应声而扬起眉梢,笑道:“不愧是救世主展长生,竟连神国符箓也能信手拈来,这一役我五族盟败得不服,却也……无话可说。”

刹那间数道锋锐奔涌如浪涛,呼啸冲向香贤。轰然撞响中,烟尘四起,待烟尘褪尽后,便露出一团毛茸茸、黑漆漆的羽毛球来。

那羽毛微微一动,分裂成六翼,缩回香贤身后,那天魔气度雍容,毫发未伤,含笑道:“展龙,许久未见,你这脾气倒精进良多。”

展龙冷哼一声,“本座斩魔的手艺也精进良多。”

他再度抬起手掌,剑风呼啸,生出一条黑光闪烁的巨龙,蜿蜒身躯朝着香贤当头罩下。森然杀气沸反盈天,那男子端严容貌终究变色,六翼倏然张开,仿佛阴云笼罩头顶,根根羽翼坚逾精铁,化作一阵密不透风的玄黑铁雨激射而出,迎上魔枪杀气,刹那间便被撞得粉碎。

那巨龙却不见分毫损毁,仍是一口气冲杀到香贤头顶。

天魔闪避不及,只得连连后退,鬼族谛听巨兽与人族壮汉自左右包抄而上,一个扬蹄嘶鸣,一个挥砍巨斧,堪堪将那龙形剑气推得偏移方向,狠狠击中火柱。

火柱顿时炸裂几个耀眼火花,将剑气吞噬殆尽。

展龙冷笑道:“多年不见,你嫌烧我还不够,如今也要横插一手不成?我如今有神泉护体,容不得你放肆。”

那火柱光芒由暗红转白,陡然自中间裂开,刺目白光中央,隐隐现出一道魁梧身影来。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子嗓音在大殿中回荡,令得众人个个胸臆间气闷而燥热,灵力在经脉中乱窜起来。

那人道:“展龙,本将曾与屠龙莫逆之交,也算你半个长辈。曾为你淬炼糟粕,融化天陨精铁、万年血赤铜,如今你乾坤九炼当中所融的阳极金乌火,也是本座亲手寻来的宝物。将功补过,绰绰有余,你却只记得本将烧毁神枪一事不成?”

那火柱化作了一朵千层的白莲,层层打开,高温烧灼得四壁岩石几欲融化。

许文礼众人早受不住酷热,先后退出了大殿。

展长生仍同展龙并肩而立,只在身后布下冰结防护罩,将众人隔绝在炽烈热气外。

那魁梧身影立在层层莲花中央,身披赤红战甲,须发赤红,肤色亦如熔岩一般黑中透朱。唯有一双眼中火光闪亮,刺目得令人无法直视。

此人身形一现,五族盟三长老便收了术法,躬身跪下。

展龙却冷笑道:“竟然是你这老头在背后捣鬼,你眼睁睁望着那老小子在弃绝崖受刑,自己倒在神国尽享权柄荣光,如今倒敢腆着脸来冒充本座长辈。”

那武将自然便是火神祝融,他略略抬手,收了满室炽热,方才道:“屠龙之事,是他与我有诺在先,绝不可插手。五族盟虽由我所创,其所作所为却并非我授意。展龙,你由神枪而堕魔道,合该有此一劫。若非遇到这位神泉的传人……”祝融转向展长生,打量良久,方才叹道,“祸兮福所倚,好在是个旺夫的。”

展长生本在凝神听他二人你来我往,抖露的一点前尘往事,只觉其中隐藏了绝大的阴谋,正沉吟间,不料被祝融这般调侃,耳根霎时间红透,脸色一沉,就要动怒。

不料展龙握住他右手,眉宇间竟泛起些愉悦,“算你有点眼光,你这老头,大费周折同我见面,只为叙旧不成?”

祝融这才朝怀中掏了许久,取出一枚赤金色的令牌来,顿时一声惊呼伴随一声悲鸣响起,前者是人族巨汉失声喊道:“盟主令?”悲鸣声却来自那头鬼族谛听,仿佛察觉到前程悲凉,故而凄声长叹。

唯有香贤依旧垂首,单膝跪姿端整如仪,唯独在听闻巨汉惊呼时,缓缓转头,视线意味深长,落在那令牌之上。

祝融却仍旧气定神闲,催生出一只火鸦,叼着那令牌送到展长生面前,又道:“乾坤九炼,分五行四相,如今四相如何炼,可曾寻到线索?”

展长生心中一动,斩龙枪乾坤九炼如今只成四炼,剩余的木行,同天、地、人、无四相全无着落。他便伸手接住那令牌,入手时火鸦顿时消散无踪,那令牌不过巴掌大小,却重得沉沉一坠,险些自他手中脱出。

他以指腹摩挲那尚带高温的令牌表面,沉声道:“莫非剩余五炼,着落在这令牌上?”

祝融面色微霁,又道:“孺子可教。”

展长生便肃容行礼道:“请先生教我。”

祝融道:“六令合,魔龙出,斩之祭天,此为九炼之天相。至于九炼之木行,千年以前,就交在这小子手中。”

话音才落,天际一道惊雷掠过,正值晌午时分,天空却骤然阴暗,狂风大作,乌云层积,道道青紫狂雷犹若天神震怒,撼天动地,仿佛直奔唐家堡而来,几欲将整座堡垒撕裂。

祝融笑道:“神王醒了。”

那赤甲的武将身周那如莲的白焰中央,再度腾起一道火焰巨柱,轻易烧熔大殿顶棚,直冲天际。

祝融道:“我与屠龙之约,至今日止。从今往后,本将从心所欲,再不受任何人挟制差遣——屠龙,我来救你。”

赤甲如一阵狂烈血影,骤然拔地而起,穿透犹若网笼般密集的雷电,转眼消失在天顶。

那人族巨汉双目赤红圆瞪,仰头望向白焰消散之处,咬牙道:“盟主若下了决心,属下岂能坐视?”他语调铿锵,行径一样磊落,竟抛出一柄飞剑,义无反顾追随祝融而去。

谛听依旧不言,却只略略垂首,独角在地板上一点,光影闪烁处,便显现出一枚赤红如血的令牌。随后那巨兽足下祥云缭绕,悠然腾空,竟也穿透神雷密集处,追随祝融去了。

展龙只一抬手,便将那枚血红令牌抓在手中,不料那令牌竟在他手中骤然腾起烈焰,不过几息功夫,便烧成灰烬,簌簌落了满地。

白焰笼罩展长生诸人,那天雷寻不到目标,降了一阵便渐渐止歇,雷消云收,又恢复了海阔天空的晴朗天气。

这晴朗却传不到殿中来,展龙恶狠狠望向手中灰烬,面色山雨欲来一般阴沉,众修士不觉心头生寒,又朝殿外多退了几步。

一阵轻笑声在大殿内浮起,却是那天魔香贤缓缓起身,拂去袍角的浮尘,悠然道:“这落霞木最是娇嫩,哪里禁得住你真血龙魂的孽火触碰。眼下赤木令……却只有本座所有。”

此言一出,殿中气势再度紧绷,香贤却续道:“以本座修为,恐非斩龙枪之敌,然则本座若拼死一搏,纵然胜不了,却也能拉整个东极洲陪葬……本座却有个两全之策。”

展龙冷嗤道:“本座倒有十个法子将你碎尸万段。”

展长生只得轻轻握住展龙手掌,凝目看向香贤,沉声道:“若你肯留下赤木令,我斩龙门便不与你为敌。”

他面上笃定,心下却委实急躁。香贤尚且不知胡岩风一行去向,待那数百将士挣脱海藻束缚赶来,成了香贤助力,只怕又有一场恶战。

香贤却笑道:“正合我意,展长生,你只需回答本座一个问题。”

展龙皱眉道:“若提求亲之事,立时斩得你神魂俱灭。”

这一次展长生半点不曾制止,仍是气定神闲同香贤对视,“请讲。”

香贤暗叹,只得摇头道:“你这般出其不意,倒害我筹码尽失……不提也罢。展长生,我且问你,世上有一样圣物,三眼、十腿、一尾,此为何物?”

此言一出,展长生如遭雷击,面色惨白,僵立当场。

这圣物传闻,众人皆闻所未闻。

许文礼、杨章均师出名门,眼界之广阔,非寻常修士能及,二人此时却同其余人一般,满脸茫然,面面相觑。

许文礼喃喃道:“不周以南三百里,有山名大巍,山中有妖兽,三眼,六腿……不对。”

杨章亦是凝目沉思,这修仙大陆记载众多,形形色色妖魔怪兽数不胜数,然则若当真要寻出一个符合香贤描述之物来,却委实不易。

更何况妖魔众多,圣物稀少,只怕是,绝无仅有。

展龙不觉皱眉道:“天下间何时出了这等怪异的圣物,信口开河,我决不饶你。”

他手指微动,煞气暴涨,却被展长生加力紧握手腕,喝道:“展龙!”

刹那间黑光一闪,那男子失去踪影,展长生手中却多了一柄煞气四溢的玄金长枪,犹自在颤动不休。

展长生指节紧攥发白,骨节突出,牢牢紧握枪身,笔直指向天魔,冷声道:“你从何处知晓?”

香贤却取出赤木令,在指尖把玩,柔声道:“长生,你从何处知晓,我便也从何处知晓。”

展长生心头滔天巨浪,难以平息,顾不上安抚斩龙枪暴怒,只得将他紧握在手,事后无论多少怒火,他受着便是。

想不到他在唐国病重时翻阅杂书,无意间扫过的一则逸闻野史,如今却成了异世中与同族相认的印记。

第九十九章:同乡

大殿外,雷声渐隐,大殿内,却风雨欲来。

展长生只一扬手,罩下厚重结界,将殿外茫然不知所措的众人隔绝在外,黑暗无边扩展,寂静无声,仿佛将二人一枪抽离至空无一物的玄冥宇宙空间。

香贤一反高深莫测的姿态,神色和暖,扬起一抹笑容,朝展长生缓缓走近。

耳畔是展龙咆哮,有若怒涛:“若再靠近就宰了你!”

展长生却置若罔闻,仍是一味紧握玄金枪身,默然任香贤欺身近前。

香贤将赤木令放在展长生手心中,柔声道:“长生,且说与我听,唐国可好?”

展长生乍听唐国二字,只觉咽喉发干,涩声道:“纵有风雨飘摇,一切安好。”

他只将赤木令牢牢紧握手心,压下心头澎湃,自香贤所提的年月开始,为他一一追溯前尘旧事。

香贤仍是笑容和暖,柔柔落在展长生面上,听他絮絮低语唐国往事。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

待展长生说了许久,念及故居窗外一蓬绿竹时,香贤方才突兀开口,问道:“长生,你想不想……回去?”

展长生一愣,只觉掌中的枪身热得仿佛烧灼,他急忙催动灵力,安抚魔枪,轻声笑道:“我不回去。”

香贤低声叹息,待要抬手触碰那青年面颊,却被他不动声色后退半步,堪堪避开。香贤便笑出声来,又叹道:“那魔物连人也不是,竟这般好运,得你青睐。”

展长生不觉皱眉,只沉声道:“香贤,你我同乡一场,莫要逼我动手。”

香贤只得放下手,沉沉看他片刻,忽道:“我天生病态,只好龙阳,被家人不齿。”

修仙大陆素来于双修一道,并无忌讳,若是于己身有益,无论男女妖魔皆可,并无人因此鄙薄嘲弄他人。故而展龙当初与他双修,亦是修得理直气壮、百无禁忌。

展长生初时忐忑,如今却早已顺理成章,觉不出半点不妥。

如今听香贤一提,才依稀记起唐国种种禁制,顿时恍如隔世,香贤只怕在唐国过得艰难,他不免生出几分同情心来。

香贤背转身去,又道:“二十岁时,家严逼婚,我便同相好一道私奔,只道能逃至大洋彼岸,便是天高海阔、鸟飞鱼跃的自由天地。只可惜功亏一篑,被捉拿回去。家严本是乡绅,德高望重,此事却闹得十里三乡人尽皆知,令他颜面尽失,故而盛怒之下,将我那相好沉塘了。”

香贤说得轻佻柔和,展长生却倒抽一口冷气,只觉遍体生寒,就连斩龙枪的热度仿佛也降了几分。

他便用空出的手轻轻放在香贤手臂上。

香贤一动不动,续道:“而后为避风头,我被迫出洋留学,却在海上遇到风暴,沉船丧命。他死在水中,我也死在水中,总算是同命共运,死得其所。”

香贤在修仙大陆度过两千年岁月,如今忆起往事,便如浮光掠影,言语间轻描淡写,不带半点起伏。转过身去时,却见展长生眼圈泛红,仿佛泫然欲泣,不觉失笑道:“你那相好尚且抓在手中,哭甚么?”

展长生微觉赧然,只得轻咳一声,将那点酸涩泪意迫回眼中,追问道:“莫非待你醒转,就来了此地?”

香贤却突然闭目,长叹一声。

他在漆黑浪涛中只觉四肢僵硬,渐渐下沉,眼看命不久矣时,遇到了一个须发皆白、道骨仙风的老者。

那老者自称青元上仙,柔声问他:“你要生要死?”

香贤彼时万念俱灰,只想一死了之,那老头却又拿孟秦诱他:“你那小情人魂魄在奈何桥上徘徊不去,不肯投胎。你若随我修行,他日自可修成上天庭、下幽冥的神通,十方三界,任你来去;天龙鬼神,由你驱驰。区区一个魂魄,何愁不手到擒来?”

香贤一时心神激荡,便拜了青元为师,而后两千年岁月匆匆而逝,他以凡人之躯,修成天魔之体,手段通天,成就一方霸主后,方才参悟了一个道理。

唐国与修仙大陆互不相通,唐国人魂魄,入的是唐国冥府,与这修仙界并无半点瓜葛。

香贤殚精竭虑,却仍修不出如青元上仙那般穿梭两界,更将魂魄带入修仙大陆的传奇法术。他曾几度绝望,几度颓丧,直至听闻斩龙枪传言,神枪能破碎虚空,穿梭异界,自然能引他返回唐国,寻回恋人魂魄。

香贤言罢,目光灼灼紧盯展长生,“长生,我必将竭尽全力助你修复斩龙枪,只待他日枪成,你需助我回归唐国。”

展长生先是一愕,继而怒道:“早些同我分说清楚,又何必生出这许多事端?”

香贤只抬手轻抚鼻尖,苦笑道:“见你之前,并不知晓你自唐国来,先前也不过姑且一试,不想竟歪打正着。”

展长生亦是喟叹,这十洲三国百亿人口,浩瀚如海,他二人竟能遇见,也果真是缘分。如此一想,瞧见香贤眉目时,便愈发觉得欢喜。

二人正交谈时,结界外一阵震动,展长生忙撤去结界,便见到漫天灵力气流乱旋,厮杀震耳,琼英军同斩龙门诸人正战作一团。

展长生喝道:“停手!”

香贤亦是六翼招展,往半空中一扇,下令道:“住手。”

二人嗓音如晴天霹雳震响,双方顿时偃旗息鼓,各自撤离半里,胡岩风面无血色,却仍是整肃盔甲,朝香贤遥遥一拜,沉声道:“弟子救驾来迟,请师尊恕罪。”

香贤道:“既无危机,何需救驾。岩风,此间事了,你回圣宫罢。”

胡岩风见香贤同展长生并肩而立,二人俱是一派安闲,他略略迟疑,只得一咬牙,硬着头皮追问道:“师尊,这斩龙门……”

展长生冷笑道:“足下何方神圣,也敢对我斩龙门置喙。”

香贤亦是道:“为师行止,何时要同你报备?还不退下。”

胡岩风不曾料到这二人短短时间内,竟达成了同盟,本就惨白的脸色泛起铁青,却只得强压创痛,垂首哑声应道:“谨遵……师命。”

待琼英众人撤离,杨章同许文礼等人方才降下飞剑,纷纷落在唐家堡正殿之外。许文礼尚且意犹未尽,手持灵剑,眼神时时落在香贤面上,连连问道:“怎就不打了?小爷我参悟剑道、半步金丹,只差这临门一脚。”

展长生尚未开口,伏麒却在许文礼身后插口道:“若有欠缺,不如找我奉陪。”

许文礼却恶狠狠朝他一瞪,怒道:“少插嘴!”

伏麒便恭眉顺目,果然半声也不吭。

展长生便笑道:“自己人,不打了。”

许文礼只意味深长扫一眼展长生手中长枪,又扫一眼香贤,低声道:“展长生,你自求多福。”

展长生低叹,明知他误会,却也百口莫辩,索性移师至唐家堡议事堂中,同众位长老商议对策。

香贤亦自然而然,跟随在展长生身旁,在众人侧目下,施施然行至议事堂东面墙下,指尖灵光闪烁,那青砖墙面仿佛呼应一般,亮起成圈的涟漪。

光芒褪尽时,原本空无一物的墙壁便化出成排凹陷格子,每一格中各放了数枚白玉符,个个光芒吞吐,灵光刺目。

香贤道:“东极洲中各处堪舆图、开门钥匙,尽在此处,长生,全交给你了。”

众人大惊失色,堂中哗然声尘嚣日上,一时是许文礼道:“长生,这魔族如何肯降伏,小心有诈!”一时是张易道:“掌门,你才行了结缘大典,誓约犹存,切切不可再另投他人怀抱!”一时又是风瑶笑道:“香贤宫主如此大手笔,足见其诚意,掌门若是推辞,未免不近人情,不如一道收了……”

就连伏麒也忍不住低声劝道:“掌门,恩公他待你不薄……”

展长生啼笑皆非,却委实不敢放出展龙,只得提起枪身,重重朝地上一顿,喝道:“噤声!”

议事堂中顿时鸦雀无声,静得干脆利落。展长生沉下脸道:“香贤宫主与我结盟,出自一片诚意,切不可妄论是非。”

他见以张易为首,众人神色间疑虑挥之不去,不禁又一声低叹,暗道:“师兄,有劳你。”

斩龙枪终究已同他结下命誓,此刻随他心念一动,一柄副刃陡然散发银光,映照得满室内如水银泻地,月辉皎洁。

那银芒落在香贤身上,点点闪烁,澄澈无比,不见半点瑕疵。更衬得此人犹如月神降临,于暗黑中透出些许圣洁之感来。

展长生道:“来世之刃能知因果论断,可测人心真伪,若有欺瞒,必遭银芒吞噬。”

此言一出,非但斩龙门人心头一寒,香贤亦是面色剧震,苦笑道:“幸亏我有先见之明,同你据实以告。”

展长生收了副刃,含笑道:“我自是信你的。”

香贤只得僵笑,却只觉后背冷汗涔涔而下。那银芒森寒刺骨,又来得毫无预兆,纵然他天魔之体也难抵挡。不觉暗道侥幸,更将先前几分轻视尽数摒弃。

展长生说服众人后,便下了指令,命张易、杨章等人接管东极洲,风瑶率人返回修业谷,在两地设立传送法阵,往后互为倚仗、互通有无。

从今而后,世间只有斩龙门,却再无五族盟。

许文礼在沉睡的修士中搜寻一圈,却未曾见到长春派门人,想必是撤离得早,未曾受到打击。他一时怅怅,也不知是喜是忧,怔愣了许久,方才游魂一般回了唐家堡,去寻展长生。

展长生不曾寻到,却只见堡垒下平坦校场当中,有一名雪发银甲的武士手持长剑,正自候着他。

那武士眉目如刀削,并无半点动摇,只提剑道:“掌门闭关,伏麒不才,愿陪阁下试剑。”

许文礼怒极反笑,两指掐了剑诀,召出灵剑朝伏麒笔直冲去,剑风呼啸,锋锐难当,那青年喝道:“你这块木头,小爷三招之内就将你砍成烧柴,看剑!”

那二人便在场中厮杀起来。

夏桐生却百无聊赖,趴在团团背后,一人二熊在校场边的柳树下乘凉。他懒洋洋观望二人搏斗,胡不归走了,爹爹不在,这少年意兴阑珊,低声道:“也不知这次爹爹要闭关多少时候。”

布法大仙惬意躺在一旁摇椅中,袒胸露乳,品着一壶美酒,闻言笑道:“只怕难以善了。”言语间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滋味。

展长生果然难以善了,他早有预料,故而径直携了斩龙枪重回金塔异界。甫一放手,斩龙枪顿时失了踪影,轰然巨响中,红楼顿时塌掉一角。

展龙重又现身,周身气息暴烈,一双眼黑如深夜。

展长生忙道:“师兄,息怒……”

展龙扣住他手腕,只扬手一甩,展长生顿时不由自主,被抛得身躯如流星一般,将二楼栏杆墙壁接连撞开大洞后,颓然跌落在床榻中。

那床榻正是往昔留在石屋内的千年寒铁床,坚固无比,生生扛住了展长生冲势。

好在他金丹之躯,千锤百炼,并不曾受到半点伤,唯独被抛得晕头转向,才支起上身时,只觉一道阴影当头罩下,肩头一沉,便再度跌回榻中。

展长生又道:“师兄,容我解释……”

展龙手指却已勾住他交领衣襟,裂帛声起,护身灵壁应声而碎,露出了精壮修长的身躯来,展龙摩挲这细滑清凉肌肤,低声道:“我正候着,师弟,用你上下两张口,好生同我解释。”

展长生听他说得猥亵,不禁面颊红如火烧,心虚便化成了恼羞成怒,“展龙!唔……”

展龙言出必行,果真迫得展长生上下两张口,奋不顾身同他细细解释了许多次。

第一百章:冷暖自知

胡不归自青鹏背后一跃而下,昭王府侍卫、仆从齐涌而上,齐声道:“恭迎世子回府。”

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模样,生得气宇轩昂,头戴白玉冠,身着银白华服,外披银雪锦缎的披风,更衬出几分兰芝玉树的气象。他任由侍从将青鹏牵走,袍摆轻扬时,旋身离了灵兽园,大步朝后花园行去,一面朗声问道:“父王身体如何?”

两名贴身侍从亦步亦趋紧随其后,恭声回道:“禀世子,王爷……不曾好转。”

胡不归的眉目便略沉了沉,足下却不停顿,穿林荫,过廊桥,风尘仆仆,难掩急躁。

一名侍从又低声道:“世子,香贤圣宫来人了。”

胡不归冷笑道:“来便来了,无非是训诫催促,还要小爷去迎接不成?”

那侍从便不敢再作声,只低眉敛目,追随胡不归停在书房前。

胡岩风寝殿门外,侍卫林立,见胡不归现身,个个躬身行礼,迎接世子。

胡不归一眼扫过,便有侍从知机上前道:“世子,王爷正候着您哪。”

胡不归仍是略一颔首,迈入殿中,穿过前堂,进入卧房之内。

正是初春时节,琼英春寒料峭,房内堆砌暖玉,暖如初夏,侍女手捧换下的血布,悄无声息来来去去。

胡不归心头一惊,三步并作两步闯入内房,便见到胡岩风面如金纸,紧闭双目,躺在素锦的被褥当中,黑发披散,仿佛一抹眨眼便要消融的冰雪残痕。

先前积累心头的郁结怨恨,转眼便化得干干净净。胡不归终是自嘲一笑,摘下披风,坐在床榻边,垂目看他。

自东极洲与展长生一别,匆匆已过三年。

这三年间,胡岩风受创伤折磨,日夜不成寐,饶是他肉身强横,却也经不住真血龙魂摧残,如今鬓角染霜,显出了几分老态。

满室寂静,连呼吸声也彼此相闻,人人大气不敢出,唯恐打破室内清静,却反倒令卧房内气氛愈加凝重。胡不归轻轻握住养父露在被褥外头一只手,只觉触手处灼热干裂,仿佛烈日暴晒下,干裂的枯木。了无生气的触感,只叫胡不归心口撕裂般疼痛。

墨先生低声道:“圣宫特使留了宫主口谕,命王爷安心留守琼英养伤便是。”

胡不归轻声笑道:“他倒说得好听,护法左使的职责交给谁去?”

墨先生道:“由副将林武……暂代。”

林武正是展长生在落命林中偶遇的少年,天资出众,沉潜刚克,甚得胡岩风信赖,如今留在香贤圣宫,已隐隐有将胡岩风取而代之的势头。

胡不归又冷笑数声,待要讥讽几句,却见榻上人眼睑微动,正醒转过来,他急忙俯身靠近,柔声唤道:“爹。”

胡岩风徐徐睁眼,一张熟悉的俊俏面容便映入眼中,他不由怔然,低声唤道:“……元昭?”

他嗓音模糊,落在胡不归耳中不过几个气音,那少年便从善如流应道:“是我,爹爹,孩儿不孝,耽误这许久才回转。”

胡岩风眼神渐渐清明,望向这长得愈发酷似乃父的少年,不觉勾起柔和笑容,在墨先生同胡不归搀扶下坐起身来,轻拍胡不归手背,哑声道:“回来就好,不归,可曾受了委屈?”

胡不归笑道:“谁敢让我受委屈?”他迟疑稍许,又道:“爹,孩儿有话说。”

仆从侍女心领神会,纷纷退出房中,墨先生瞧了胡岩风脸色,亦是退了出去。

卧房内便只剩胡氏父子二人,胡岩风见这少年欲言又止,心头雪亮,心知迟早有这一日,面上却温和道:“不归,你有话便说。”

胡不归遂下了决意,用一双星眸笔直望他,低声道:“爹爹,我全已知晓了,你莫再瞒我。”

胡岩风低声一笑,便牵扯伤口,挣动间胸膛窜起烈焰,今日这烧灼却仿佛愈加猛烈,自皮肉到五脏肺腑,尽数被烧作焦炭一般,炽烈难忍。他应道:“既然知晓,何需再问。”

胡不归却兀然一笑,眼神沉沉不见底,悄声道:“我幼时敬你爱你,当你是盖世大英雄。长生说与我你种种罪行,我反驳不得,却很是不服气,只想你另有苦衷,必定是为了大义,不得不为。”

胡岩风一言不发,只因他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胡不归便替他说了:“如今我总算看清楚了,归根结底,你不过是个为一己之私,卖友求荣的小人。”

胡不归言语甚重,仿佛一柄冰冷铁锤,重重砸在胡岩风胸口。

他顿时呼吸一滞,面色愈发灰白,只带着些许惊慌,用力抓紧胡不归的手背。

胡不归察觉到他手指握力,缓缓勾起嘴角笑得凄凉,“武烈侯代代忠烈,满门富贵权柄,全是先祖以命相搏。永昌王室凭什么?夏氏昏庸,嫉贤妒能,何德何能掌永昌国祚?爹爹不服,我也不服。”

胡岩风低声叹息,胡不归字字句句,仿佛洞彻他内心一般。

那少年却乍然间泪如雨下,分明是讥笑语气,却止不住泪珠滚滚,成串滴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只是爹爹,你为何偏生要与虎谋皮?”

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正道。

恶行之树,难结善果。

胡不归幼时念过的字字句句,如今皆如拷问。

胡岩风愈发面无血色,只得低声叹息,悄声道:“不归……我……”

胡不归只垂下头,任眼泪洒落,濡湿了雪白丝被,自嘲般笑道:“爹爹就算是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孩儿却仍是爹爹的孩儿,水深火热,阴曹地府,终归要陪着爹爹去。”

胡岩风双唇翕合,颤抖不已,经年沉寂的伤痕再度撕裂,鲜血淋漓。

“不归……”胡岩风凄声道,“我……对不起你。”

胡不归渐渐止住眼泪,便微觉赧然,抬手一抹脸,低声笑道:“爹爹何必道歉,你当年为我取名时,只怕已料定会有今日。”

胡岩风眼神茫然,却仍是握着胡不归手腕不放,“我当初……不过是为自嘲,不曾想过挽留你。”

胡不归又是兀然一笑,低声道:“爹爹,幸好你挽留我。”

二人相对无言,胡岩风半卧,胡不归静坐,彼此静默良久。

天涯茫茫无归途,天地虽广无归路。

不如不归。

修业谷结界重重,常人难近,这三年却因声名鹊起,谷外渐渐聚集人群,形成了小小村落。

这一日入谷口却来了个俊俏少年,个头挺拔,身着褐色粗布衣衫,只身立在谷口的碎石小路上,突然直挺挺跪了下来。

村民看清那少年相貌,顿时大惊失色。

斩龙门人闻讯也匆匆赶来,瞧见这少年时,不免苦笑道:“胡公子,你这是何必……”

那少年正是胡不归,此时跪得身姿笔挺,低眉敛目,恭声道:“家父昔日作恶,受掌门惩处,乃是顺天之举,家父与我,绝无半句怨言。只是家父受了三年折磨,日日不得安眠,如今已濒临油尽灯枯。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求展掌门垂怜,饶家父性命。”

那门人三年前随众前往东极洲,对此事也知晓一二,胡岩风所作所为固然可恨,这少年却委实无辜,眼见昔日同少掌门、灵罴金雕一起作威作福的小霸王如今忍辱负重跪在谷前,不免又解恨又怜惜,只得安抚他几句,将胡不归原话带入谷中。

展长生却不在谷中,风瑶接了消息,不觉秀眉紧锁,叹道:“掌门的家事,要如何处置?”

张易等人自然也是一筹莫展,唯有送出传讯灵符,只盼早日将消息传入展长生手中。

“那野小子倒也得了夏元昭几分真传,”展龙低声一笑,将两枚传讯灵符捏得粉碎,低头讨好亲吻怀中师弟玉白耳廓,“竟来了修业谷施展苦肉计,求你救胡岩风那厮一命。”

展龙口中的野小子,自然便是胡不归。

展长生低声吸气,却未曾言语。

展龙又道:“想不到桐生竟当真中了计,将你留给他救命的三枚神泉冰针,分给那野小子一枚。”

胡不归在修业谷外跪了七日七夜,夏桐生不过是于心不忍罢了。

展长生颤声道:“师兄……”

展龙兀自道:“桐生心软,难成大事,回去好生教训他。”

展长生在他怀里动弹不得,手指紧攥成拳,险些将座椅扶手捏成两段,终究嘶声怒道:“既然要说正事,就先拔出来!”

展龙却低头咬住那青年耳廓,磨牙一般错动,缓缓道:“由不得你。”

那青年无论多少抱怨怒斥,便转眼化作了细碎低吟。

第一百零一章:选婿

待展长生二人重整衣冠,再步入外间见客时,燕脂香已不知燃过了几回。

那燕脂香乃是由东海深处,千年燕回鱼腹内的膏脂炼成。

燕回鱼不过巴掌大小,剪尾形如燕尾,却性情凶猛,嗜食血肉,又爱成群结队,一遇活物,便群起而攻之,连骨渣也能吞噬干净,其凶残强横,乃是东海一霸。修炼千年后,更是残暴非常,若是化神期修士孤身遇到,也是个十死九生,断难活命。

然则这恶鱼腹内膏脂,却天然带奇香,可清心明神,固本宁气,是修真者梦寐以求的宝贝。炼成燕脂香后,一颗不过豌豆大小,浅葱色莹莹动人,清香沁人心脾,放置白玉盏中,盏下以小火焚之,能三日香气不散。

故而时人常叹,修真者奢靡,三日化尽一城,说的便是这价值连城的燕脂香。

香贤静立会客厅一角,那燕脂香一缕淡青烟气徐徐上升,中途突然弯折,深入他六只羽翼当中,渐渐被吸纳殆尽,倒是修炼得怡然自得。

展长生不觉赧然,上前道:“劳宫主久候。”

香贤缓缓睁眼,面上倒是云淡风轻,笑道:“不敢扰二位雅兴。”

展长生又是耳根一红,便多多少少生些怨怼,横眉去瞪展龙。

展龙却是难得神清气爽的神色,笑纳了展长生视线,只转头道:“通天梯何时开启?”

香贤道:“下月酉日。只是那水妖一族严防死守,海中宝物众多,妖物又个个悍不畏死,以利诱之,以武胁之都不成事,只好和谈。”

展龙冷嗤道:“这有何难,本座动动手指,就能叫他水妖赤族。”

香贤叹道:“魔枪大人武力盖世,要灭他一族自然容易,只恐对方来个鱼死网破,临死毁了通天梯,倒是个麻烦。”

展长生略皱眉道:“若是和谈,那妖族提了甚么要求?”

香贤面容上闪过一缕促狭,随即肃容道:“鲛王要选婿。”

东极洲外海深海下,居住的水妖一族有数百万之众,大如鲸鱼小至虾蟹,皆是族中一员,其国名东临,占了万里海域。

统率这东临海国者,正是眼前这位鲛人之王。

这鲛人生得孔武有力,与展龙一般高矮,却又意外的俊美无俦,一双星目粲然生辉,银发披散犹若水波,银冠闪烁,耳垂悬着海蓝宝石,上身赤裸,肌理贲张。腰身以下裹缠鲛纱,下摆处则露出一根银色鱼尾来。

鲛人王名唤镇海,鲛人一族素来以美貌着称,镇海体格雄健,说他美貌,倒不如相貌堂堂四字,来得更为贴切。

此时那鲛王正高踞白珊瑚精心雕就的王座上,单手支颐,欣赏座下歌舞。数位妃嫔分坐左右,细心侍奉。

这水晶宫殿堂内高朋满座,济济一堂,全是前来应征的良婿人选。

海中妖魔个个生得貌美如花,嗓音婉转动人,分花拂柳般在宾客中穿梭奉酒,叫众人看得眼前发直。

展长生正襟危坐,竟不敢多往周围美人多看一眼,但凡他视线扫过,露出欣赏神色,就听闻展龙在身旁冷冷一哼,便叫他头皮发麻,腰腿发软,不敢逾雷池半步。

反倒香贤好整以暇,欣赏殿堂正中,曼妙轻舞的美人群,佐以美酒珍馐,不啻逍遥仙境。

展长生不忿,低声道:“乱花迷人眼,莫忘了奈何桥上那人。”

香贤却笑道:“海鲜盛宴,想来他也喜欢。”

展长生一愣,再打量殿中歌舞时,便能看破皮相幻觉,窥见众妖的真身。顿时鲔鱼肉厚滑嫩,鳀鱼入口即化,鱼籽甘醇,鱼白绵软……诸如此类回忆,令展长生强忍嘴角抽搐,只一味低头饮酒。

随后殿中一阵骚动,有侍从通传道:“大祭司驾到!”

顿时丝竹声歇,歌舞骤停,群妖退散,一列雪衣披发的男女侍从悄无声息列队而入,簇拥着一头庞大的黛青色老鼋入内。

那老鼋垂下头颅,声若洪钟,沉沉撞响,道:“拜见吾王。”

镇海正将银尾一卷,缠住一名妃嫔腰身,拽进自己怀中,眉头也不曾抬一下,淡然道:“公主婚事,交由大祭司裁定。”

那老鼋应道:“不敢负吾王所托。”

它挪动四条粗壮腿部,在台阶下缓缓转身,一双黑色眼珠中狡诈同睿智并现,突然抬起头来,吐出了一团绯色气团。气团在半空缓缓清晰了轮廓,竟是一尾尾鳍蹁跹,色泽桃红艳丽的神仙鱼,悠然漂浮在水晶宫内,惬意游动。

老鼋道:“此物乃是本座伴生妖兽,名唤结缘,能断五行,分阴阳,为最匹配的双修道侣牵线。已给它喂食了公主一滴血,眼下所选之人,便是公主的上佳道侣——结缘,去罢。”

那粉红神仙鱼应声而动,在众人头顶上方缓缓游曳起来,姿态曼妙动人。

却有人道:“陛下,我等远道而来,如今公主选婿,却连芳容也不曾目睹,未免待人不诚。”

镇海却道:“公主不爱抛头露面,若是觉得不诚,请回罢。”

他说得傲慢,引得些修士变色,却无人拂袖离去——终归是看上了东临公主的嫁妆,与寻访通天梯的特权。

香贤小声笑道:“又贪图公主丰厚身家,又奢望公主貌美如花,果真巴蛇吞象,贪心不足。”

展长生叹道:“所谓修真者,也逃不过凡俗贪念,不提也罢。只是……”他一扫身侧,展龙在右,香贤在左,许文礼、张易、杨章等人在后,人人打着应征选婿的名号前来赴宴,连展龙也不例外。展长生不禁微微皱眉又道:“若被选上了……”

香贤却只笑道:“只管放心。”

言语间,那结缘优哉游哉,竟果真朝着展长生笔直游来。

展长生不幸一语成谶,一颗心顿时提得老高。

他倒不惧鲛王威势,只恐被选中又不肯从,反倒与妖族生了嫌隙,若再行交涉,又要多生事端。

身旁展龙却是低声一哼,将酒杯重重放下。

顿时一股强横威压无声扩展开,令水晶宫中气温仿佛骤降,人人遍体生寒。镇海自也察觉,饶有兴致看了过来。

那结缘果真看中了展长生,正要兴冲冲靠近,不料突然察觉前路一股森寒杀气静候,凶险异常,令它不敢再进半步。

这妖物有千年寿命,何其乖觉,立时换了方向,朝着其余人游去。

展长生瞠目结舌,只得呆呆目视结缘轻易退却,艳丽鱼尾轻摆,悠然绕了一圈,竟朝着许文礼所在处游去。

这一次却是镇海开口道:“他不成。”

且不论许文礼如何变了脸色,那结缘只得又一顿,从善如流再转了身。进退之间,令展长生叹为观止。世人皆知老鼋多狡,这结缘身为老鼋的伴生妖,这审时度势、察言观色的本领,倒也半点不逊色。

结缘游了许久,才停在一个而立之年样貌的修士头顶,迟迟疑疑环游两圈后,却又摇头摆尾离去。

那修士先是惊喜,继而失落,神色纷呈,好不精彩。

结缘在殿中环游时,万众瞩目,人人屏息静气,见那桃红彩鱼绕殿一圈后,最终徐徐落在杨章身周笼罩的避水结界上。

一时间惊喜者有之,错愕者有之,不忿者有之,失落者有之,嫉恨者自然成众,纷纷嚷嚷,吵作一团。

水晶宫中一派喜气洋洋,杨章处变不惊,只嘴角含笑,丰神卓越,站起身朝四周虚虚一揖,只道:“杨某承蒙鲛王与公主抬爱,不胜惶恐。唯有盛典相迎,诚心以待,必不辱没公主。”

鲛王此时方才松开怀中美艳爱妃,朗声笑道:“既然天意如此,择日便行大典。”

他鱼尾一摆,直起身离了王座,众妖尽皆跪下,呼声如海啸集结盘旋,震得水晶宫内外水波层层激荡,只道:“贺喜陛下,贺喜公主。”

随后歌舞升平,众人觥筹交错,失意者借酒浇愁,得意者以酒助兴,一时间热闹非凡,人人尽兴。

许文礼自是愤恨,一面恶狠狠灌酒,一面怒道:“本公子哪里不如杨章!那鲛王究竟居心何在!”

杨章笑得和煦,只管饮酒劝酒,任他絮絮叨叨。

展长生只得劝慰几句,问道:“阿礼,你果真想娶公主不成?”

话音甫落,就有一道视线扫来,笔直盯着许文礼,正是伏麒,正一面饮酒,一面不时盯牢了二人,指节紧绷,几欲将青铜酒盏捏碎。

许文礼却半点未曾察觉,只将酒盏重重顿回几案,冷哼道:“我可以不肯,他却不能不愿,二者不可混为一谈。”骄纵之色,一览无遗。

展长生正不知如何回他,忽见一名黄衣的侍女靠近,盈盈拜道:“展掌门,陛下有请。”

展长生欣然起身,笑道:“总算来了。”

他转过身道:“师兄……”

展龙安坐如山,只道:“速去速回。”

展长生见他难得安稳,不觉扬眉笑道:“是。”

他一路行去,镇海已候在书房中,见他入内,只道:“赐座。”

展长生自然入乡随俗,恭敬道:“谢陛下。”

镇海斜倚软榻,手中把玩一只金龙杯,哼笑道:“斩龙门横行三界,何时将东临这弹丸之地放在眼里,掌门,过谦即是自傲。”

展长生自然从善如流,不再同他客套,开门见山道:“杨章有幸雀屏中选,我斩龙门必会筹备盛典迎娶公主。至于通天梯,可能容我用一用?”

镇海道:“自然可用。只是……”

那鲛王素来高傲,却在此刻露出为难之色。

展长生也不惧他坐地起价,安然道:“陛下但讲无妨。”

鲛王却突然笑道:“只是通天梯千年前被魔龙尾扫过,损毁泰半,至今未能修复,只能通行一人而已。”

展长生顿时松口气,笑道:“我当什么大事,如此无妨,我一人前往即可。”

此间事成,展长生便整装待发。

到了次月通天梯开启之日,那青年一身鸦色长衫,立在枫燃岛中央的孤峰之上。

红枫叶色如火如荼,孤峰仿佛突兀窜起的一丛烈火,峰顶不过半个校场大小,此时便只站了三人,其余人皆在峰腰候命。

镇海仍是人身鱼尾,借一下身鱼翼悬浮半空,正面对一块百丈高的巨岩。

那巨岩经年累月,历经海风吹袭,表面难留植株,只裸露出列痕累累的灰白石块。

镇海取出一柄匕首,割开指腹,就着涌出的鲜血在巨岩上描绘阵纹。那巨岩表面甚广,待鲛王绘完阵纹时,面色已然灰白,额角有冷汗涔涔渗出,颓然跌坐在地上。

赤红纹路包裹的巨岩发出震耳轰鸣,自正中徐徐裂开一条缝隙,缝隙之中,赫然是条羊肠小道,台阶层层叠叠,一直通往岩顶,而后化作璀璨光芒的台阶,直通苍穹顶。

镇海略略歇息片刻,方才重新悬浮起身,取出一枚赤红鱼鳞道:“通天梯开启只有片刻,掌门抓紧时机。若要回转时,驱动血鳞,通天梯自然再开。”

展长生接过血鳞,沉声道:“陛下高义,在下铭记于心。”

他忽而又笑道:“陛下,我那好兄弟阿礼,曾在秘境中救了一尾银线鲛。”

镇海面色剧震,顿了片刻,方才笑道:“展代掌门果然慧眼如炬。”

慧眼如炬、洞若观火的,实则并非展长生,而是来世之刃。

镇海阻止结缘选许文礼,又在书房中欲言又止,皆因此而起。

展长生便将许文礼救下乐安、同那小傻子朝夕相处、直至后来乐安惨遭不幸的事三言两语交代过去,自然将杀人者身份隐去不提。

镇海面色便愈发灰败,“乐安……是我同父异母的幼弟,有一日突然失去踪影,众人只道他顽皮,潜入深海遭了不测。数十年遍寻不见,我早已死心……不想那日却在许文礼身上见着了乐安所留的平安印。”

那小傻子微末法术不足道,只是平安印却是银线鲛天生的技巧,作用无非保人出入平安,用在许文礼身上,倒也理所当然。

展长生又叹道:“此事终究是阿礼心结,陛下他日若要提起,万望谨慎言辞。”

镇海笑道:“自然。”

展长生便转过身去,扬声道:“师兄,启程罢。”

镇海眉心微皱,手中便攥起了关闭的法术,只劝道:“不可!通天梯只容一人通行,若强行……”

话音未落,那冷漠男子却身形一晃,化出斩龙枪原形,堂而皇之,落在展长生手中。

镇海哑然,展长生笑道:“陛下多虑了,原本也只有我一人。”

他手提玄金枪,一步步拾阶而上,身形渐隐,没入青空之中。

第一百零二章:王上

通天梯通体如冰晶澄澈无瑕,被天光映照,顿时幻化出赤橙黄绿的瑰丽色彩,仿佛一道彩虹穿过云层,没入苍穹,直至隐入黑暗当中。

展长生沿桥不知行了多少时候,方才见到通天梯的尽头,透明台阶朝东南西北、上下左右,各自延伸出一条透明桥梁。

若是连上来时的阶梯,总共便是九条分支。

各分支延展不过三里,尽头处便伫立着一道光芒四射的大门,白光莹莹,起伏不定,有若活物。散布在无边漆黑中,仿佛散布空间的几盏明灯。

待他在分岔处站定,身后阶梯也随之截断,化成了第九扇门。

展长生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这机关的奥妙所在。

他换了两手持枪,轮转如风,连掐数个枪诀,将灵力灌注枪身。从主刃至枪尾,顿时爆出一道黑色虚影,转眼裂解成九道刺目森寒的剑气,朝着四面八方的九扇白光门扉呼啸冲去。

漆黑空间顿时被金、白、玄三色光影充斥,炸裂声接连响起,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待光芒散尽、喧嚣声止,九扇门扉,便已毁了八扇。唯有左首处残留的一扇门,孤零零伫立在虚空之中。

万籁俱寂时,展龙那有若锋刃铿锵的嗓音落在展长生耳中,便尤为动人心魄,他只道:“你如何识得这扇门才是真门?”

展长生闲庭信步朝那扇门靠近,一面柔声回道:“我家乡曾有传说:古有神国,域分九界,其上为神人居所,其中为凡人乐园,其下为亡灵冻土。忽有一日亡灵逆袭,而后诸神陨灭,九界崩毁,仅有一处神人居所残留……”

他立在门前,顿觉一股滔滔时空涌流扑面而来,别有一番旷古幽达的神秘气氛,又续道:“想来这残留居所,不是伏羲神国,便是云外仙宫。”

展龙冷哼道:“你故乡人怎的惯爱故弄玄虚,当真是闲极无聊。”

展长生不觉苦笑,唐国富庶,乐民安居,自然肯对这些小巧机巧舍下大功夫。展长生做如是想,自然如是回了展龙。那魔枪却沉默片刻,又突兀问道:“你那故土比之此处如何?”

展长生自然答得毫不犹豫,“皎月照萤光。”

展龙又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想回?”

展长生初时困惑,继而醒悟,不觉又再失笑,笑容宛若湖面涟漪,层层扩大。

展龙语调冷漠,问得晦涩,心下却无非是担忧他有朝一日事了拂衣,弃了魔枪,回转故乡罢了。

展长生单手握了枪身,朝肩头一搁,只觉那沉甸甸重量,分外令人安心。他柔声笑道:“师兄,旧时有术士铁口直断,只说我六亲疏离。如今能长伴师兄左右,就是今生幸事。往后自然也与师兄同进共退,不离不弃。”

他一面同展龙坦白,一面推开面前的门扉。

那门轴许是多年未动,甫一推开,便吱吱呀呀响个不停,随即一片鸟语花香,草木扶疏的繁茂园林徐徐呈现在展长生眼前。

展长生迈入林中,身后大门倏然关闭,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园林中林木苍翠,灵力充溢,更犹胜他手中的金塔异界,满地奇花异草,姹紫嫣红,仿佛珠玉生辉。空气清爽宜人,叫人仿佛荡涤身心,就连通身经脉仿佛也随之通透了几分。

草木间露出的小路以雨花石铺就,斑驳莹润,在成丛青竹簇拥下蜿蜒向前,隐没在一座喷泉假山之后。

展长生松手,任展龙化出了人形,二人并肩而立,展长生方才道:“师兄,这莫非就是……神国庭院?”

他话音才落,就有一道尖细嗓音自足下响起,喝道:“大胆蝥贼!竟敢擅闯我云外仙宫!找死!”

展龙闻言只一迈步,便将那发声的小东西踩在脚下,顿时咔啦啦断裂声响起,那尖细嗓音勃然大怒道:“狂、狂徒!竟……竟敢踩你爷爷!老夫非剁下你的脚不可!”

展龙冷笑道:“区区萤火,也敢同骄阳争辉。”他足下一番碾压,顿时将那小东西踩得吱吱乱叫,凄楚之至,惨不忍闻。

一个清朗男声喝道:“放肆,尔等自异界而来,本应远来是客,这般欺压我家宠物,是哪里的做客之道?”

展长生尚未开口,展龙已足尖一挑,将那小东西朝声音处踢去,又道:“原来如此,不过是个宠物。”

那小东西是一只巴掌大的刺猬,在半空时体型吹气般膨胀,化作一人高的巨大刺猬,翻身落在草地上。一身刺毛半数折断,纷纷散落后,又立时长出新刺。

那刺猬朝着展龙凶恶咧嘴,怒道:“老夫不是宠物,老夫乃是却邪灭魔的道家至宝,正一神剑是也!”

此时第二个男子嗓音又再响起,却比先前一人沉稳许多,只道:“正一,回来。”

那刺猬立时化作一柄玄金古剑,朝着竹林深处冲去,一面仍是嘶嘶叫道:“风雷!替我教训他!”

展长生料想这二人便是园林的主人,忙按住展龙手臂,低声道:“师兄,容我说几句。”

展龙一哼,便不再多言。

那二人已自绿叶掩映的羊肠小道转过弯来,现了身形。

二人俱是修士装扮,长衫翩然若仙,样貌约莫二十出头,前一人着朱色衫,长发直垂到踝,肤色白若冰雪,双眸狭长,薄唇如削,眉目轮廓锐利得仿若一枚极薄的刀刃。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傲慢矜贵之气。

另一人则着靛色衫,比前一人高出些许,眉宇间气度堂堂,俊美沉稳,手中所提正是那刺猬所化、自号正一的玄金灵剑。

展长生便朝二人稽首道:“在下斩龙门展长生,这位是我师兄展龙,贸然造访贵地,不胜惶恐。”

那朱色衫的青年冷嗤道:“你倒是个懂事的,你那师兄却……”

那靛色衫青年打断他,只道:“启洛,不过是兵器打架。”

朱色衫青年顿时面色一变,愕然道:“莫非是斩龙枪?”

展长生见那二人一起望来,只觉满腹狐疑,找不到解答,却只得应道:“正是斩龙枪,两位……如何知晓?”

那朱色衫青年见他坦白,顿时笑逐颜开,反倒去揶揄那玄金古剑道:“枪乃百兵之王,合该你倒霉,偏要撩拨你族王上。这事我可不管。”

那古剑又化作巴掌大的小刺猬,一滚便滚到展龙脚下,期期艾艾绕着展龙脚边磨蹭,细声道:“王上……老夫、在下、我、人家……”

展龙道:“不必拘礼。”

那刺猬方才垂下头道:“我适才不知王上真身,多有得罪。求王上大人不计小人过,就饶了我这次罢。”

展龙道:“不知者不罪,平身。”

那刺猬立马蹦达得老高,欢叫道:“谢王上!谢王上!老夫得了一坛好酒,今日就借花献佛,送予王上!”

展龙蹙眉道:“口腹之欲不足道。”

那刺猬立时点头哈腰,“王上英明,王上金口玉言!”

那朱色衫青年任一枪一剑你来我往,转过身回了展长生一礼,“我姓风,名讳上启下洛,这位是我道侣,名唤风雷。”

展长生一愣,心道真巧。

实则展龙并不姓展,往日屠龙仙人也只以枪名唤作斩龙。当年他同斩龙枪初遇,只因自己姓展,便阴差阳错将斩龙误当作了展龙。如今二人结为道侣,就如同拿自家的姓冠上了展龙的名,就仿佛嫁入他展家一般,展长生私心里自然窃喜。

这一对神仙眷侣却不知是凑巧,抑或当真有人改了姓氏。

风启洛仿佛看透他所想,嘴角上弯,只转过头柔和看向风雷,只道:“风雷原是我家仆,所以从风姓。”

风雷亦是柔和回视一眼,便去同那一枪一剑一道探讨起武艺来。

展长生听风启洛嗓音释然,仿佛历经风雨沧桑,流离颠簸,而今吹尽狂沙始到金,不觉猜想着二人往日里不知有过多少波折劫难,才修得了今日之果。

风启洛已转过身朝竹林深处走去,又朝展长生笑道:“长生,你定然有满腹疑问,我同你分说清楚。”

展长生便长舒口气,迈步跟上,只道:“感激不尽。”

风启洛同展长生行在前头,风雷同两柄武器跟在后头,一道穿过竹林,眼前便显出一堵粉刷得雪白的高墙来。

风启洛又带众人顺着高墙绕行,一面开口为二人解释道:“这处云外仙宫,是由青元上仙所建。那位青元上仙修为高深莫测,我虽入化神之境,也是高山仰止,难望项背。”

展长生足下停滞了稍许,方才叹道:“这位仙人当真是无处不在。”

风启洛忆起同那仙人相遇的前前后后,顿时深以为然,复又笑道:“青元最擅长时空法术,能在九千世界自由来去,故而今在昔在,无处不在。我虽不过自他手中习得些皮毛,也是受用不尽。青元离去之时,将这云外仙宫托付于我,今日得仆从通报,见宫守珠亮起金光,果然迎来他预言的二人。”

众人且行且言,高墙上一扇朱红月拱门渐渐显现出来,风启洛略一抬手,送出一道雄浑灵力,那拱门顿时通体透澈闪亮,徐徐开启。

门中约有二十亩地大小,空空如也,唯有一片棕黑泥地,寸草不生。原来那泥地之上,覆盖了一处绝强的封禁咒术,展长生神识稍稍扫过,便被反弹回来,震得他神魂阵阵隐痛,不觉踉跄两步,随即腰身一紧,足下腾空,竟被展龙抱在怀里。

展长生在外人面前,终究觉出几分尴尬,只得按住展龙肩膀,垂目道:“师兄,我无碍。”

展龙略一蹙眉,很是不满,却仍将他放下。

展长生硬着头皮,在风启洛二人了然视线下尴尬一笑,“这阵法好生了得。”

风启洛道:“此处正是云外仙宫阵眼所在,乃是灵力养分最为充足之处,故而以咒法强行封印。”他朝展长生一伸手,“拿来。”

展长生略怔愣,问道:“什么拿来?”

第一百零三章:展龙斩红龙

风启洛闻言,微微挑高了一边眉角。

展长生见他索要得理直气壮,便有些发愁。他如今固然身家丰厚,富可敌国,然则这云外仙宫中奇珍遍地,单单这一路走来,修仙大陆视作瑰宝的种种灵药仙草皆如杂草般遍生道旁。他只恐拿不出什么宝物,能入这位化神修士法眼。

他只得道:“承蒙前辈抬爱,接我与师兄入仙宫。区区下界斩龙门,恐怕难叫前辈满意。不如待晚辈倾囊取出宝物给前辈过目,前辈瞧着顺眼便收了,千万莫要嫌弃才是。”

风启洛方才会意,顿时啼笑皆非,一甩朱红袍袖,嗔怒道:“哪个要你的宝物,平白让一点贪念坏我道行。你二人能入云外仙宫,必定身怀仙宫之物,快些交出来。”

展长生恍然大悟,顿时面红耳赤,连道“得罪”,急忙在乾坤戒中一阵翻找,心头却难免茫然,他那乾坤戒中各色法宝丹药,器材仙草堆积如山,却不知哪一件才同云外仙宫有关。

展龙负手道:“我记着了,屠龙老儿曾赐我一件储物袋,只道袋中有一物,乃是我莫大机缘,绝不可离身。那日遇见你,就给了你,师弟,你瞧可还在?”

风雷闻言,不免在一旁低语道:“既然绝不可离身,怎的转眼就给了旁人?未免……”

风启洛斜睨一眼,问道:“师尊赐你绝不可离身之物,你倒是给我不给?”

风雷毫不犹豫,立时道:“自然要给。”

风启洛自然龙颜大悦,扭头便瞧见展长生满面通红,自乾坤戒中取出一个半旧的储物袋来。

那储物袋经年久远,绣线色泽暗淡,正是当年展长生在清河村后山,同展龙初遇,讨价还价时得来的那一个。

展长生自袋中取出两截枯枝,一个殷红如血,一株白若冰霜,放在掌心中,不觉低声叹道:“这果真是玄霄、赤霜的枯枝不成?”

风启洛自他手中接过枯枝,神色却有少许肃然,转头一扬手,将两截枯枝朝着封禁的泥土当中扔去。

那枯枝宛如一赤一白两道流星,倏然穿透禁制,钻入泥地之中。

随即一声轻微脆响,封禁破解,一股雄浑灵气扑面而来。肥沃泥土被顶开,地下施施然冒出了两根纤细树干,眼见着便茁壮成长,一株白,一株赤,分别长成了两株挺拔直立,手腕粗细的小树苗。

不过几息功夫,浑厚灵力便被鲸吞虹吸,吞噬得涓滴不剩,就连树下的土地也显出几分干燥,正是地力枯竭的前兆。

以盘古大神开天辟地时,残留的清浊二气所化的神木,当真是内蕴恐怖,不过手腕粗细,便将这足以荣养一整个异界的灵力吸纳干净。

展龙目不转睛盯着那两株神木,沉声道:“乾坤九炼尚缺木行,祝融果然不曾诳我。只是——树龄太幼,不堪大用。”

风启洛笑道:“青元老头早有所料,这云外仙宫,今日便到尽头了。”

他左手摊开,仿佛捧着一本无形经书,右手指间连连绘出无数精妙的青金色符纹。展长生凝神细看,只觉那符纹个个蕴含时空之力,在神木上空形成了一处通道。

云外仙宫四面八方的灵力,便被这符纹引动,团集而来,凝成一道清气四溢的灵泉瀑布,朝神木灌涌而下。

展长生神识之中,那光鲜亮丽、活力四溢的异界,自边缘开始,渐渐萎靡崩塌,灵花枯萎,仙草颓败,琼树枯槁,灵力则尽被剥夺,灌入神木。

那两株树苗一圈圈增大,待仙宫灵力耗损过半时,已有碗口粗细。

展龙森冷神识一扫而过,只皱眉道:“尚早。”

正一却在地上一阵不安蹭动,低声嗫嚅道:“黄金杞、红玉参,全没了……全是酿酒的宝贝……”

原本苍翠无边的云外仙宫,眼下极目之处的高山平原已尽化焦土,眼见得黄褐边界线渐渐紧逼,就连风启洛额角也渗出细汗,低声道:“只怕……穷尽云外仙宫之力,也是不足。”

两株神木仿佛迎风而长,渐渐扩展至水桶粗细时,长势便再度迟缓下来。

展龙却仍是道:“不够。”

那化神大修高举无形符咒,一面吞纳四方灵力,一面手指微颤,竟已有些支撑不住。

风雷的脸色,便有些不好。

展长生沉吟,突然迈步向前,右手中、食两指并拢,闭目凝神,去寻神泉感应。

那神泉果然了得,纵使隔绝界域,却仍是应展长生召唤,渐渐自他指端涌了出来。

泉水澄澈如水晶,清气满溢,汩汩流淌,没入双木中间的土地。

玄霄、赤霜骤然间活力十足,一口气胀大开来。木质长得太快,树皮崩裂,啪啪啪接连脆响开裂,裂口处又迅速长出新树皮,转眼便长成了顶天立地两株大树,一人难以合围,一株如雪雕白净剔透,一株似火柱赤红融融,彼此枝桠横陈交错,将头顶青天割裂成无数细小碎块。

神国之中的纤细泉流,自然再度断流。那水流却未曾消失,反而向上逆流,汇聚成线,直指苍穹,最终没入不知哪里的时空去了。

金碧辉煌的重重宫阙上空,顿时回荡起一声愤怒至极、痛楚至极的咆哮。

众神仙自然心头惶恐,竟一声也不敢出。

那大蛇在神殿寝宫内愤怒嘶吼,原本一双金光湛然的双瞳,如今左眼焦黑,一见之下令人触目惊心,正是被祝融偷袭所伤。

神火强横,又恰巧伤在脆弱蛇眼上,伏羲如今日日靠神泉浸泡,方得远离焦灼痛楚。神泉断流,顿时剧痛钻心,将伏羲抛入炼狱。他满腔愤怒,却因盘曲在疗伤大阵中不得动弹,只得张开森白獠牙,狂吼泄愤。

那两株神木得了神泉滋养,自然愈发壮实。

直待展龙金口一开,道:“成了。”

风启洛、展长生二人便先后力竭,向一侧倾倒。

又各自被风雷、展龙稳稳接住。

展长生再醒来时,只觉周身软绵绵提不起力来,丹田空空,经脉中亦全无半点灵力,身躯沉重,有如凡人一般。

他心头一沉,急忙坐起身来,朝四处打量。

他正在一间厢房中,房中不见多么奢靡,却处处精致,雕花小桌,玉石嵌面,雪白床铺缎面细软,如水般柔柔簇拥在身下。

红漆栎木窗外,暮色四合,却掩不住枝叶萧条的景象。

木门被推开,进来一个青衣的俊俏小厮,笑容满面施了一礼道:“仙师醒了?小的名叫风十一,奉公子命,特来伺候仙师。”

展长生问道:“我师兄人在何处?”

风十一回道:“回仙师,大展仙师正在闭关。”

展长生依稀记得昏迷前,展龙曾叮嘱几句,似是提过闭关一说。他便自床榻离开,那小厮一侧身,便有几位侍女鱼贯而入,伺候他穿衣洗漱。展长生虽然不适,无奈如今灵力全失,那衣着又繁琐,只得任人伺候。

风十一絮絮叨叨向他汇报,原来他这次沉眠,竟一睡月余。风启洛比他醒得早,如今已然无碍,在处理风神山庄一应事务。

而展龙已取了两株神木,自去修炼。想来那神木深受神泉滋养,间接解了展龙血孽业火,故而不用展长生在一旁护法。

展长生略略整理一身墨绿绣青竹的长衫,便出了门去,只道:“十一,劳你引路,我要去瞧那神木。”

风十一忙在前头为他带路,“仙师要去神木园么?那神木园可没什么好瞧的了。”

待展长生进了那高墙后的园子,方才明了十一所言。

那两株一人难以合围的神木,眼下只剩了及腰高的两截树桩,显然是展龙的手笔。

展长生轻抚树桩截面,这神木在他与风启洛二人合力之下,只用了数日便长成这般粗壮,横截面的年轮却密密匝匝,致密坚固无比,确实无愧他二人穷尽半个仙宫与神泉之力,全心灌溉。

风十一安静候在侧旁,展长生正要开口询问他风启洛去向,突然见半空乍然闪过一道青白雷光,仿佛利刃劈开一道漆黑裂缝,那裂缝被两只白玉雕琢般的手拉扯开,便露出风启洛焦急面容。

他朝展长生伸出手,语调急促道:“快些来,你师兄同别人打起来了!”

展长生不觉低叹,待他要驱动木简时,才忆起自己如今灵力尽失,不免面色尴尬。

风启洛自然看得明白,扬手送出一柄如意勾,托着展长生腾空而起,随即握住他手腕,将他拽入裂缝之中,又安抚道:“你引动神泉,耗费过巨,且宽心修炼,终有恢复的时候。”

展长生果然宽心应了,足踏如意勾,穿过裂缝后,便发现青空之下,赫然有两条巨龙争斗。

一黑一赤,俱是金睛铜髭、巨口钢牙,龙尾一扫,便带起雷霆万钧的狂风;龙爪一挥,便擦出万丈火光。

争斗之间,轰然如震雷,半空云层也被搅得半点不剩,日光强烈,照得两头巨龙鳞片有若黑金石、红宝石铺陈半空,炫然夺目、灿若星辉,在大地投下广阔阴影,变幻无定。

那黑龙自然便是斩龙枪所化,那红龙却不知何方神圣,威仪赫赫,竟同展龙斗了个不相上下,更是傲然道:“何方宵小,竟敢打我娘子的主意,本座今日就叫你尸骨无存!”

展龙冷嗤道:“区区一条红龙,口气倒是不小。本座名斩龙,斩你如斩鸡兔。”

那红龙骤然袭来,怒道:“凭你也号斩龙,留不得了!”

展龙却不理他,眼见展长生现身,只是张口吐出一蓬高热惊人的红莲业火,朝着那红龙铺天盖地袭去。

那红龙色虽属赤,实则生自水中,水虽克火,若是烈火刚猛,却反过来能克水,展龙这一口业火既含着魔龙血咒,又含着祝融神火,何其霸道,饶是那红龙修炼有成,能傲视群妖,竟也不敢擢其锋芒,只得张口吐出一道冰雪,勉勉强强挡住烈火,一面朝后退去。

展龙却不乘胜追击,反倒化了长枪原形,一旋身落回展长生手中,沉声道:“长生,那厮夺了碎刃,与我斩了他!”

展长生虽然灵力全失,却因同斩龙枪结下命誓,故而仍能握他在手中,若要勉力一战,也无不可。既然展龙开口,他自然听命而行,横枪在胸,又道:“风前辈,还请将如意勾借我一用。”

风启洛轻摇头,尚未开口,却听一个清朗声音骤然响起,急道:“不要打!”

第一百零四章:叛变

一个身着雨过天青色长衫的修士匆匆御剑而来,立在红龙前头,面向展长生众人,匆匆施了礼,就道:“这小东西已同我讲清了原委,各位稍安毋躁,且寻个地方说话。”

那修士不过二十出头模样,清俊面容,挺拔身形,足下一柄青光闪闪的灵剑,并非凡物,周身皆是法宝,显是被身边人极为关爱。

他手腕上正盘曲了一条不过筷子粗细的小金龙,如今仿佛畏葸一般,垂头躲在龙尾下,不肯动弹。

展长生便察觉到,那小金龙正是碎刃所化,更有甚者,竟是遍寻不见,主刃同三枚副刃残余的碎刃共同化形而成,说是斩龙枪的分身也不为过。

展龙便怒喝一声,有若晴天霹雳骤然炸响:“孽障!”

那小金龙悚然一惊,竟不管不顾,朝着那青年修士袖中一径钻了进去,眼见得他衣袖隆起变幻,那金龙便顺着臂膀一气钻到了他怀中躲藏。

那青年修士面色便泛起一层潮红,又是尴尬,又是恼怒,一把将那小金龙捉了出来握在手中,那小金龙挣扎几次未果,只得老老实实化作了一柄长枪。

红龙此刻也化了人身,眉目极为俊美,几近邪魅,顾盼之间竟带出些许睥睨之色,一身金红华服,堂皇且华贵,有若帝王君临一般。他落在那青年修士身旁,低声道:“娘子,这小孽障最爱朝你怀里钻,不怀好意,不如物归原主。”

那青年顿时怒道:“不许叫我娘子!况且这斩龙枪归我那两个徒弟所有,我岂能擅自做主。”

那红龙笑道:“你便当真做主了,那两个小子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展长生见那二人絮絮低语,一个轻佻戏谑,一个怒容满面,不觉略一皱眉,手腕下垂,枪尖略略下指,又沉声道:“两位道友,这斩龙枪是我师兄遗落之物,至关重要,还望归还。在下斩龙门展长生,定然感念二位恩义,全力报答。”

那青年手中的长枪微微一颤,竟又软垂下来,化作小金龙模样,撒娇一般缠绕在青年手腕上,百般留恋,万般不舍,竟叫旁人望着,也不免生出几分垂怜来。

那青年自然是肃容回道:“在下万剑门林方生,这斩龙枪乃是昔日黄龙真人赐予我两个徒弟的宝物,如今阁下贸贸然前来认领,若我径直给了,回去如何交待?不如请二位随我回一趟师门,从长计议才是。”

那红龙却面露不满,“娘子……方生,你才来了半日就要走?”

那青年正是姓林名方生,只冷睨他一眼,“左右无事,不如你也随我一道回师门,见一见师尊。”

那红龙蹙着眉摇头,只是不愿,“你那师父架子又大,规矩又多,若打起来也麻烦,强龙不压地头蛇,我可不去同他争风吃醋。”

他便转头扫向展长生,一双桃花眼中满是怨怼。

展长生对这异界的万剑门一无所知,自然不愿轻易涉险,踏入陌生阵营。故而迟疑不决,低声道:“师兄,为何不能同平素一般,强行征召碎刃回来便是?”

展龙皱眉道:“不知被谁施了禁咒,若它不肯,便召不回来。”

风启洛却在一旁笑道:“既然如此,我倒有个法子。”

他便放出传讯灵符给风雷,众人亦落在一处山峰上,耐心等候。

展长生便同林方生各自见礼,林方生又为众人引荐了那红龙,原来那红龙原本是个妖修,法力深厚,三十年前由蛟化龙,成就一方大能,统领百万海域,俨然妖族之王。司华钧三字,更令得无数仙凡妖魔,闻风丧胆。

展龙亦是化了人形,却冷嗤道:“魔龙显王当年统领大陆,也被我斩于枪下,你司华钧比之如何?”

司华钧针锋相对,反唇相讥道:“区区下界一条魔龙,隔着界壁称王称霸,不过是你界池中无鱼罢了。方才未分胜负,不如再来比过。”

林方生自然不满,劝道:“宫主莫要节外生枝。”

展长生亦是低声道:“师兄,我眼下灵力全无,只恐用不了你。”

展龙闻言,便两指搁他手腕上一试,顿时面色黑沉,将同司华钧的口舌之争置之脑后,一味追问他前因后果,将展长生问得急了,索性道:“你当初全无灵力时,我也能渡了给你,不如眼下先寻个僻静所在,渡些灵力给你防身。”

展长生见他全不介意有外人在侧,说得肆无忌惮,一时尴尬得恨不能寻个地缝钻下去,只面红耳赤,薄怒道:“师兄!”

这魔枪白做了这经年累月的人,骨子里却全然将凡人那套俗世礼节不当回事。

这一行人中,反倒是司华钧暗暗觉得他这肆无忌惮的性子颇对胃口,若非一个由蛟化龙,一个偏生要斩龙,说不得,就要同他结交结交。

这一番纠缠,直待头顶天际裂开一道缝隙,风雷自其中现身时,风启洛才又拿先前一番话劝了展龙,又仰头对风雷笑道:“你来得倒是时候,若再拖延个一时半会,只怕展长生要被强拖去双修了。”

展龙自然坦荡,颔首道:“他如今灵力全无,自然不便。你若再不来,说不得我先为他未雨绸缪。”

展长生虽然窘迫,终究是经历了大风大浪,便只是苦笑一声,将这话题揭过去不提,只道:“劳烦风雷前辈奔波。”

风雷已自传讯灵符中得知了前因后果,此时便只是略略点头,应道:“分内之事,不必客套。”

他召出正一剑,那灵剑便化了刺猬形态,先朝展龙拜了一拜,方才一路小跑,朝着林方生靠近,扬声道:“请将那灵枪放下来。”

林方生便依言蹲下身来,手腕一垂,叫那小金龙同刺猬靠近。

正一又细声道:“得罪。”

便用两只前爪各自拔了身后一根刺,朝着那小金龙身上一通乱扎。

那小金龙顿时痛得吱吱乱叫,却仿佛被钉在原地,不过一味徒劳扭动,却躲闪不开。

正一那刺针看似毫无章法,实则针针都有讲究,它一口气扎完一百零八针,只略抖抖披毛,便将尖刺收回背后,方才道:“莫再叫了,有话直说便是。”

那小金龙停了一停,便陡然哇哇哭出声来,缠在林方生手腕上尖叫道:“师父!不要不要徒儿。”

此言一出,展长生同展龙二人霎时变了脸色。

斩龙枪自出炉便难有人降伏,孤寂数年,方才有屠龙仙人降了他。因他天生便有灵识,故而屠龙谆谆教诲,传他修炼之法。展龙面上虽不逊,口口声声唤屠龙老儿,实则心中已尊其为师。

先前如在青元仙境、冥界及吴宝手中收回的碎刃,虽则因法力深厚,独自化形,却仍旧是将斩龙枪本尊意志奉为圭臬,断然做不出背叛师门,另投他人门下之事。

眼下这碎刃化身,竟公然另唤他人做师尊,便是脱离斩龙枪,自成一体了,纵使强行收回,也再难炼化合体。

斩龙枪,莫非就此残缺,再难修补不成?

林方生瞧着那二人神色不对,便如临大敌,手指微动,就欲取灵剑,那红龙自然护着自家娘子,笑容不变,周身却散出骇人灵压。

展龙自然也不示弱,向前迈了一步。

好在风启洛开口,将缘由追问清楚,便笑道:“这有何难,我为你炼出来就是。”

展长生一惊,愕然道:“这也能……炼出来?”

风启洛倨傲负手,“这天下间,没有我炼不出来之物。”他复又道:“只不过,尚需林小友将手中金龙借我一用。”

林方生仍是踌躇,却听耳畔一声低语道:“方生,借他。”

那青年便周身一震,低声道:“师尊!”

话音才落,便见山顶云蒸霞蔚,祥云缭绕,地面显出一个临时的传送阵法来。

阵中立着一名青衫的银发修士,温雅如玉,气度从容,朝众人施礼道:“在下万剑门大弟子征漠,奉师尊口谕,有请诸位仙长到万剑门一叙,共商魔枪灭世之事。”

魔枪灭世四字一出口,展长生便在心内喟然低叹,他早有预料,既然青元上仙能通行各界,只怕早已布下了今日之局。左右他也要为斩龙枪走一遭,此时索性从善如流,朝那大弟子回了一礼,道:“正要叨扰。”便朝阵中行去。

征漠含笑,神色极是温和,又望向其余人。

展龙自然与师弟同进退。

风启洛自林方生手中接过小金龙,又交给展长生一枚传讯灵符,笑道:“青元所托,我自然不推辞,旁的事我可不管。你们自去便是,待碎刃一成,自然同你联络。”

征漠又看向林方生,林方生顿时手足无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司华钧便略一皱眉,恶狠狠朝阵中一瞪,又道:“你才来了半日。”

林方生道:“……只是,兹事体大,我身为万剑门内门弟子,要为师门分忧……”

司华钧扣住他手腕道:“魔枪灭世的流言传了几十年,也不急在这一时,改日我送你回去。”竟扯着林方生身形一晃,径直消失了踪影。

征漠也不阻止,只朝二人消失处叮嘱道:“早些回来,莫要师尊担心。”

展长生分明听他语调又是无奈,又是担忧,更隐含恼怒,待转过身时,却已一派云淡风轻,柔和笑道:“两位请。”

那传送阵白光上涌,时空乱流旋转起伏,展长生只觉天旋地转,他少了灵力护体,竟一时间头晕目眩,不觉闭眼缓了一缓。待他再睁眼时,便已立足在一处通体青碧的宫殿中。

仿佛是在一块巨大如山的翡翠当中开辟洞府,头顶、地板、墙壁、立柱,尽是一片青碧。

只是无论征漠亦或展龙,皆不见踪影。

殿中深处缓缓走出一人,身着绿色衫袍,仿佛是自翡翠当中渗出来一般,肤色却极白皙,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模样,笑容亦是和暖如三月春阳,柔声道:“终于等到你了。”

第一百零五章:济世

那男子又道:“吾名青元。”

展长生瞪圆双眼,咬牙道:“你就是青元?”

那男子仍是笑得光风霁月,应道:“我就是青元。”

展长生大步靠近,怒极反笑:“久仰青元上仙大名,今日得见真容,三生有幸。上仙穿行各界,不知布下了多少机关陷阱,还请一一分说清楚,免得来日又不小心,再被你陷害。”

他待要伸手抓住青元衣襟,不料眼见得是碰上了,指尖却全无触感,他便眼睁睁望着自己的手自青元当胸穿过,仿佛划过虚空,全无着落。

青元仍是巍然不动,叹道:“冤枉,在下心怀济世大愿,苦心积虑,只为苍生筹谋,何曾设过陷阱害人?”

展长生收回手,袍袖牵扯时,带着青元的虚影一阵摇晃,他自激愤中清醒几分,却难免意难平,又追问道:“我同香贤皆自唐国来,莫非是你故意所为?”

青元缓缓顺着垂落襟前的一缕黑发,柔和答道:“香贤是我自唐国引渡而来,你却只是巧合。只因铸那魔枪之人本是唐人,我便引唐国人来,悉心教导,以期收服魔枪的成算大上几分。岂料人算终究不如天算,斩龙枪却落入你的手中。”

展长生又问道:“区区一柄堕魔武器,为何牵涉如此广,竟令得各界闻风而动?”

青元便失笑,眼神捉狭,玩味笑道:“这区区二字,也不怕被你那好师兄听了去。”

展长生又是脸色一红,低声道:“一时口快……还、还是言归正传。”

青元悠然远眺,目光仿似穿透翡翠墙壁,投向亘古,叹道:“这却要从三千世界创世时说起。话说世间起源有说盘古开天辟地;有说日月二神孕育天地;亦有说世界之树所结果实,一果一世界……”

展长生皱眉道:“捡紧要的说。”

青元只得从简:“实则不知多少年前,一位有通天彻地之能的神仙,在虚空之海当中,洒下了无数生命之种。亿万年时光流逝,每一粒生命之种便长成了一个界域,又以其大小繁荣,划分作三千下世界,三千中世界,三千上世界。唐国所在,便是三千中世界之一。这三千只是虚数,实则有多少,只怕那位神仙重返,也数不清楚了。”

展长生道:“这同斩龙枪有什么关系?”

青元叹气道:“你且耐心,听我慢慢道来。”

展长生闭眼叹道:“我如今哪来空闲听你讲古,快些长话短说!”

青元却笑得傲然,只抬手指一指厚实的翡翠墙壁:“你当这石头只装饰了好看不成?此乃时光水晶,有压缩时间的奇效,在这翡翠宫中一年,宫外却不过一刻钟。我如今自然有大把空闲,同你慢慢道来。”

展长生却不为所动,又重复道:“长话短说。”

青元便露出几分索然无趣的神色,施施然寻了个翡翠凳子坐下,方才续道:“你同那魔枪待得久了,脾气也愈发暴躁了……我讲,我讲就是。”他见展长生眉尾一挑,方才急忙忙转入正题,

“千万年来,总有些天才得知界域之秘,内幕,不知道便罢了,既然知晓外头另有乾坤,又如何甘心困于一隅?故而,不知不觉便有人生出了野心,企图击破晶壁,将这万千世界合为一体。”

展长生忆起昔日屠龙击破无垠墙的壮举,突然心头一动,“莫非斩龙枪能击破晶壁?”

青元便拊掌大笑,“不愧是魔枪御者、万界之主,果然孺子可教。魔枪斩龙,神枪破壁,二者确是一体。”

展长生不理会他调侃,却举一反三,又忆起当初屠龙仙人的叮嘱来。屠龙命展龙完成乾坤九炼,驱魔障,归神格,而后破碎虚空,再不必管修仙大陆之事。

他又道:“我听闻魔枪灭世,神枪却能救世,既然如此,只需炼化魔枪便成了,何须如此担心?”

青元单手支在石凳旁的翡翠石桌上,那碧绿桌面慢慢浮起一团荷叶样的托盘,盘中有一个晶莹剔透的细嘴酒壶。那上仙手指一勾,就有乳白轻雾自壶嘴袅袅飘散出来,顿时酒香四溢,被那修士吞纳入口中。

青元品了美酒,方才将那白玉壶提在手中,揭开盖子,朝那莲叶型托盘中倒个底朝天。

壶中半点水不剩,倒有一堆翠玉珠子滴溜溜滚落出来,正是北斗七星之数。那七颗翠玉珠子腾空而起,在半空亮起莹莹碧光,彼此交相辉映,荧光落在对面的翡翠墙上,便突然有影像晃动,渐渐清晰浮现出来。

那影像先是青碧山头,师兄弟学艺,却正是展长生当初沉睡不醒时,与展龙共历的异界幻境。

不过须臾,便见苍穹碎裂,天河倾泻,将整片大陆吞没。

随即影像变换,又化作了华美宫阙,同样历经天河决堤,万千苍生尽被卷入无尽波涛之中。

如此循环不止,就连他二人曾闯过的望山阵中几个异界,那水叶舟守护的黑水城,也难逃劫难。

青元仍是不急不徐,为他分说:“神枪锋锐,自然能破晶壁,然则你当那晶壁结界只为困住各界生灵不成?亿万年进化,这晶壁更为守护众生而生。晶壁碎裂,虚空之海倒灌而入,自然填满界域。虚空海水至阴至寒,活物若是沾染,必死无疑。”

展长生望着无数在滚滚浪涛间挣扎的生灵,突然几张熟悉面孔一掠而过,他不禁扣紧手指,颤声道:“连……连唐国也逃不过?”

青元叹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神枪若成,锐气溢出各界,晶壁自然全碎。”

展长生面色青白,又涩声追问:“那……我不炼了,师兄……斩龙枪这几年常受神泉滋养,血孽解了大半。往后十年百年,我总陪着他就是。”

青元仍是叹息,手指微微拨动翠玉珠子,那些珠子转了方向,翡翠墙上影像随之又是一变。

这次却是一柄顶天立地的长枪呼啸穿透大地,顿时山崩地裂,自枪身更是爆出赤红火舌,刹那间化成火海,直冲天际。

随即同样苍穹碎裂,水流汹涌而入。

那水流却在碰到火舌时,化作更为猛烈的熊熊烈焰,将十洲三国烧成一片焦土。

随后那烈焰更不停息,烧毁一处界域,突围而出,将无边无际的虚空之海点燃。

阴寒化作炙热,碧绿墙上诡谲火舌无穷无尽,无边无际,海中沉沉浮浮的无数生命之种,转眼化作焦黑。

展长生面无人色,踉跄后退两步,撞在石凳上,便颓然坐下,半晌无语。

不是水深,便是火热。

不是穷途,便是末路。

上天何以如此待我?

展长生在心中无声呐喊,却偏偏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青元已站起身来,朝着展长生靠近两步,又稍许踌躇,反倒停下来,柔声道:“长生……你若不救苍生,苍生便为你殉葬。”

展长生茫然问道:“为什么……偏生是我?”

青元道:“你身负神泉,能灭红莲业火;你结下命誓,能降破壁神枪。左右不过是……阴差阳错,天意弄人。长生,救不救在你。”

展长生兀然冷笑起来,“左右我救也是死,不救也是死,不如救了千百亿生灵,也算是便宜买卖。”

青元不语,只柔和看他,一双清澈眼眸黑如寒潭,隐隐透出一抹绿意。

青碧如水的翡翠壁上,烈焰从天而降,吞没高楼大厦,烧熔钢筋丛林,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转瞬化为千里焦炭。

展长生终究还是沉声发问:“如何救?”

青元面色一松,险些露出畅快笑容,只是被那青年黑沉沉眼神一瞪,终是敛容肃穆,俯身在他耳畔低语了片刻。

展长生便闭目道:“我记下了。”

青元道:“长生,九千世界无量数生灵,尽托付你一人。”

展长生只觉肩头沉沉,犹如泰山倾轧而下,难以承其重。

故而只面沉似水,站起身来,“青元上仙若是没有旁的事,还请送我离开。”

青元道:“自然,自然。”

他连掐法诀,为展长生召来一道翠绿拱门,又道:“保重。”

待展长生身影隐没在门中时,那翡翠大殿深处又缓缓步出一道挺拔人影来。

那人步履沉缓,端严巍峨,神色如冰山映月色,高洁之中难掩森冷,注视过来的目光沉静无波,只道:“这般信口雌黄,难得他也肯信。”

青元直起腰身,个头顿时见长,化作了一个魁梧粗犷的修士,肌理虬劲如铁铸,双目铮铮有神,

他转向那冷如冰山的修士,豪迈笑道:“赫连掌门折煞我也,我分明半个字也不曾杜撰。”

这人分明就是屠龙,而非青元,此时显是心情愉悦,故而笑吟吟收拢衣摆,朝翡翠雕的圆桌上一拍。

顿时满桌浮出大大小小十余个酒坛来,浓烈酒香充盈殿堂。

赫连万城只立在一旁看他,身形挺拔如枪,负手而立,又道:“你不曾杜撰,却有所隐瞒。”

非但是有所隐瞒,更是大大的隐瞒。

神枪如若失控,只恐破壁而引洪灾,魔枪如若放任,则会自焚而引火灾。

有道侣命誓加身,神枪轻易不能失控;有神泉应急护持,展长生岂会放任魔枪不管?

故而这伪作青元上仙的屠龙老儿,同展长生那一番话,不过掐头去尾,只捡可能性不足万一的真相来说,却当真半个字不曾作伪。

屠龙撑住桌面,缕缕酒香升腾,滋养他摇曳神魂,面上便显出几分惬意来,他又笑道:“他二人注定经此一劫,若能成便成了;若是……不成,也怨不得旁人。”

赫连万城道:“九千世界存亡,也被你拿来炼枪,屠龙,你不后悔?”

屠龙却已眯眼沉醉,对着酒坛啧啧有声,“我总有后着,掌门且宽心就是……好酒,好酒,古人云,天若不好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好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然好酒,掌门何不陪我喝一杯?”

赫连万城依言坐下,虽然仍是冷眉肃目,却也有所松动。他自桌上托起一个酒坛,又道:“若你成事,我便开万剑门论剑峰,邀天下豪杰论剑。”

屠龙本就是武痴,闻言自是大喜。

那二人把酒言欢时,展长生却满心苦涩,面沉如水。他自拱门中穿出后,便步入一座山腰间。

那山下满坑满谷,长满金灿灿灵台菊,仿佛一条金线编织的绒毯,朝着四面八方,无边无际铺展开来。山风和缓,徐徐吹拂,清香送远,香中微苦,反倒令人神志为之一清。

满地璀璨花海一路绵延到山脚下,便露出一间民居。

那民居青砖黑瓦,被一道白墙包围在内,十分安闲。

主楼有三层,屋檐尖耸,堂皇破风立在正中,仿佛一头振翅欲飞的玄苍雄鹰,四角青铜滴水兽庄严肃穆,整座楼竟是按宫廷式样修建而成。

展长生信步自山腰走下,便望见展龙在门外候着他,此外却全无旁人,便柔声笑道:“师兄。”

展龙见他来了,冷冽眉目间稍有和缓,应道:“师弟。”

二人进了侧殿房中,那房内宽阔,上了和暖颜色的朱漆,进门右手边一溜高背雕花椅,当前立着圆桌。

一张宽大眠床靠内墙放置,眠床外精雕细刻的,尽是些鸳鸯交颈、富贵牡丹一类民间吉祥喜庆的图案。

恍然间,竟仿佛婚房一般。

展龙道:“万剑门借此地与我暂居,你去了何处?”

展长生便将在翡翠宫中遇到青元的事同他说了清楚,只将神枪、魔枪皆灭世之事隐瞒下来。

展龙冷笑道:“这厮倒交游广阔……”

他话音未落,却突然被展长生捧住面颊,双唇倏然贴合。

展龙便打住话头,勾住那青年腰身,将他朝眠床上一压。

这倒正合展长生心意,他指尖颤抖难以自抑,便顺势倒下,只拿一双手臂绕过展龙肋下,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臂骨嵌入展龙肌肤中一般,颤声唤道:“师兄……”

那声呼唤一咏三叹,婉转缠绵,仿佛相思刻骨,痴怨弥生。

展龙指尖轻轻拂开那青年凌乱披散在肩头的发尾,又顺着肩头逆行而上,手指贴合在他后颈处温柔摩挲,低笑道:“一时半刻不见,师弟就这般想我。”

展长生忆起翡翠宫中所见,只觉心如刀割,痛得连呼吸也难以为继,见展龙调笑,便顺水推舟应道:“师兄,我想你了。”

展龙平素里何曾见过师弟这般模样,愈发不肯放过他,只粗鲁扯开衣衫,埋头在他颈侧缠绵。气息炽烈如火,就连亲吻也仿佛侵略一般,叫人自骨子里颤栗出来。

金丹修士寿数五百,若是结婴,寿数更长达千年以上。

展长生有神泉在握,斩龙枪在手,纵使往日遭遇仙境,九死一生,终究是活了下来,自然盼望同师兄天长日久,长相厮守。

眨眼间却死期将至,终究是……叫人情何以堪。

透骨寒意犹如霜雪渗透身心,连魔枪炽烈气息也驱不散,展长生仿佛溺水一般,任展龙为他宽衣解带,肆意缱绻。

第一百零六章:长生不讲理

灯花摇动,帘帐轻晃。

帐中间或传出几声低喘,又夹杂展长生近乎呓语的低吟。

展长生同展龙肌肤贴合得毫无罅隙,他那师兄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坚硬,唯有唇舌柔软,吮,吻,舔,含,灼热得犹如一潭春水游弋四处,将他全身每一处肌肤的欲念如火花点燃。

展长生面色潮红,眼神迷离,喘息声细弱游丝,仿佛痛楚难当,却仍是任凭展龙将他翻来覆去,予取予求。

不知何时就被展龙抱起来,放在腿上。

他便略略垂目,同展龙视线交缠,气息倒愈发急促细碎。

他平素里最为抗拒这姿势,只因这时侵入太深,展龙只消抵紧了要害一阵磨砺,便会迫得他神魂涣散、溃不成军,就连啜泣也发不出声来,纵使回过神来,也只顾得上求饶。

今日那青年却一反常态,半是挣扎,半是迎合,分明已不堪重负,眉峰紧皱,却仍如尾生抱柱一般,同展龙紧紧纠缠,细碎呻吟断断续续,却一味道:“……还要……”

展龙听惯了师弟往日这也不要,那也不肯的反抗,眼下得了赦令,哪里还同他客气,竟如猛兽出笼一般,将他翻来覆去,煎炒炸煮,料理得彻彻底底。

展长生只念着大限将至,同展龙这般缠绵一次便少一次,心头愈发疼得厉害,便恨不得展龙再弄得他疼几分,自然柔顺万端。展龙要他躺便躺,要他站便站,展龙要换到床下窗前,桌上椅中,展长生也全趁了他心愿。

情潮如大浪卷来,汹涌将这青年人吞没,展长生一阵颤抖,禁不住绷紧肢体,发出长长喘息。

他一头黑发披散后背,自肩头垂落,又被汗水濡湿得凌乱不堪,肌肤早已红透,热烫惊人。因被展龙弄了几次,双唇微张,神色有些微恍惚,眼尾泛着水光,展龙骤然一顶,那青年失声惊喘,后背顿时紧绷如弓,眼尾水光终凝成泪珠,成串滚了下来。

展龙曾如何触碰,如何贯穿,如何肌肉曲张,有力驰骋。如何在他耳边清热低喘,如何贪得无厌渴求……

展长生只愿将这些枝端末节,点点滴滴,全数刻进骨子里,融入血肉中,纵使有朝一日身死道消,也不舍得忘记分毫。

师兄,人生苦短,天长地远,唯愿君心似我心,你……多记得我几分。

展龙气息如火样炽烈,将他拢在怀中,俯身低头,舌尖缓缓舔舐他湿润睫毛,哑声问道:“怎么?”

展长生唯恐被他看出端倪,只深吸口气,强颜欢笑道:“无事……”

他才一开口,便察觉嗓音沙哑晦涩,应是先前喘得厉害了,顿时窘迫上头,反倒将酸涩泪意冲散了几分,只得侧过头去,不肯同展龙对视。

展龙腾出只手摩挲他发顶,不再狂轰滥炸,只是徐徐磨砺,不过须臾,便听怀中人细细泄出几声低喘。

他又沉声道:“不许瞒我。”

展长生心中苦涩,却偏偏不肯同他据实以告,只抬手勾住展龙颈项,低声道:“不过是……想到师兄若是不肯要我了,一时伤怀——呜。”

最后一声自然是展龙骤然发难,迫得展长生惊喘挣扎。

展龙道:“竟然有余力胡思乱想,想来尚有余裕。”

而后更是愈加横征暴敛、胡搅蛮缠、杀伐征讨,全不留半点怜惜。

可怜展长生叫得嗓音沙哑,痉挛得狠了,便仿佛一尾离岸的白鱼,徒劳挣扎。最后指节紧紧抓着细腻柔软的褥子,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顾埋头喘息,嘶声哀求,哪里还有伤春悲秋的空闲。

待得重见天日时,已不知过了多少时光。

展长生在那暂居的别所中再度见到了风启洛。

风启洛一身宫紫鹤氅,傲然坐在会客堂中饮茶,只略略一抬下颌,便有两名道童托着个鸡翅木箱子上前。

木箱打开时,一道浑厚灵力扑面而来。展长生定睛一看,那箱中以绿头灵鸭绒织就的青绿避水绒布垫底,其上放置了一块成年男子拳头大的玄金色铁块。

那铁块表面凹凸不平,细细观之,却有无数层分层,玄金色或深或浅,有若云纹般层层叠叠,接口处自然是天衣无缝,平整得毫厘不差。

其材质组成、灵力强弱,竟与碎刃别无二致。

展长生不觉赞道:“风前辈这手炼器的本事,只怕世间无人能及。”

风启洛却笑得矜持,口中却毫不客气:“终究是上古神器,颇耗了些时日。”

正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展长生不免又觉耳根微微生热。他与风启洛一别,风启洛自去炼器,他与青元匆匆见了一面,剩余的时日,便只在同展龙双修。

风启洛炼这碎刃耗费的时日,他二人便尽数耗在了床笫间。

修为固然如积沙成塔,日渐增长,只是他心思不正,自然心虚。

展龙却抬手虚虚一抓,那碎刃便灵巧一跳,落入他手中。

他如今修为深不可测,能同化神比肩,炼化碎刃更是易如反掌。那块玄金铁块便如冰雪遇了烈火,肉眼可见地在掌中倏然缩小。

直至剩了蚕豆大小一粒在掌心时,展龙再将其抛回箱中。

风启洛见状叹道:“天道终究是损有余补不足,斩龙枪已补足了九成九,唯有最后一枚碎刃,却非要亲手寻回不可。”

展长生便询问朝展龙看去,展龙略一颔首,应道:“尚缺现世之刃。”

现世之刃最擅隐匿行踪,若也同这小金龙一般生了反心,只怕是个大麻烦。

展长生只得叹气,“左右走一步是一步罢。”

风启洛施施然起身,弓腰将剩余的一粒碎刃残破拾在手中,笑道:“这倒便宜了旁人。”

他袖中突然闪过一道金光,那小金龙倏然窜出来,衔住铁豆,高高一甩,随即飞身扑上,将其吞了下去。

而后仿佛吃了无上美味般摇头摆尾,钻回风启洛袖中。

展长生看得有趣,倒自无边沉闷中生出几分笑意,朝着风启洛长施一礼:“风前辈高义,晚辈不知如何报答才是。”

风启洛道:“你也不必道谢,此事干系到本座治下百万口性命,不过是自利利他罢了。”

展长生笑得豁达,安然应了,叫人丝毫看不出端倪。

风启洛在指间一抹,取出个朱红色小瓷瓶来,递向展长生手中:“青元托我将此物转赠于你。”

展龙只一扫,突然冷喝道:“不许收下。”

展长生只见眼前黑影一晃,衣袂声骤起,展龙已朝风启洛直冲而去。

风启洛反应神速,连退数十丈,直退到房门外头,灵台菊盛开的山脚下,方才堪堪避开那冲天杀气,饶是他历经险境,此时面上也是血色尽失。斩龙枪威力摄人,果然名不虚传。

展龙一击落空,也不再进逼,只立在风启洛十余丈外,身形尚未静止,天外又是一道雄浑锐利的剑气当头罩下,展龙只抬手一挡。

嘭——!!!

惊天动地的惊雷炸响,连方圆数里内的地皮被掀了个底朝天,漫天金灿灿花瓣挥洒如金雨,连头顶青天也遮住。

伴随气盖山河的一击,风雷身影犹若流星从天倏然而降,手中灵剑暴涨出玄金剑气两丈有余,比骄阳更夺目,那剑士却是面黑如铁,怒发冲冠,声若寒铁铿锵,“敢对我媳——我家少爷出手,找死!”

展龙收回手,身周一道蒙蒙微光,显出些许细若蛛丝的裂痕,转瞬便消失了痕迹,他冷嗤道:“本座若当真要取人性命,此刻他焉有命在?也罢,给本座瞧瞧你那正一剑的本事。”

他便腾身而起,行动迅如鬼魅,风雷俊颜一冷,便提剑迎上,一人一枪一剑,在半空对撞、厮杀,爆出冲天的剑光。

展长生见状只觉头大如斗,取出桃木化石阵盘,一经激发,便是橙黄、青绿、靛紫、金红四道虹光层层涨开,化作四朵四色昙花落在地上,朵朵皆有丈余大小,荧光闪闪,华丽耀目。

又自花蕊当中鱼贯飞出了无数妖艳女子,生得艳若桃李,着四色薄纱衣,露着莲藕似的手臂小腿,酥胸高耸,腰肢纤细,轻盈得犹若掌上飞燕。个个窈窈窕窕,嬉笑着朝着展龙、风雷二人靠近。

风启洛两眼略睁大了半分,会意朝展长生扫了一眼,再抬头时,便倏然变了脸色,冰冷薄怒道:“你若叫这些妖精沾到半点衣角,百年之内休想近我身!”

展长生亦是颔首,应道:“师兄,你听见了。”

风雷、展龙二人自是如临大敌,暂且鸣金收兵,转身各自一击,风声凛冽,剑气森寒,那些莺莺燕燕的妖精们却几乎不受影响,仍是巧笑嫣然靠近。

展龙方才察觉上当,怒道:“不过是些幻象,沾到又如何?”

展长生却耍上了无赖:“幻象也算。”

风雷却早已避开蜂拥而来的美人幻象,落回风启洛身旁。

风启洛笑吟吟将那朱红小瓷瓶放在展长生手中,“总算不负所托。”

展长生道:“这是什么东西?”

风启洛尚未开口,展长生已被身后一人猛扣住肩头,展龙不知何时也落回他身后,皱眉道:“这是霸王丹,天下剧毒。”

风启洛蹙眉,冷道:“霸王丹是上古奇药,服食者但凡筑基,无论修为强弱,都能一口气进阶大乘。”

展长生倒抽口气,他如今不过金丹中期,金丹、元婴、化神,而后大乘,此时距离渡劫升仙,不过半步之遥。

这奇药功效断难叫人相信,却又听风启洛道:“自然,持续时间有限。”

展龙续道:“一着不慎,就会爆体而亡,与剧毒何异。”

风启洛仍是不肯让步,瞪了展龙一眼,转而对展长生笑道:“你放心,青元肯留给你,自然笃定神泉能护你周全。有这一粒药傍身,也多一条退路。”

展长生一路修行,却总觉步步危机,不是神王,便是大能,个个修为都远在他之上,经历久了自然憋屈得慌。他又细细问过,服用霸王丹的后遗症如何,风启洛也钜细靡遗同他分说清楚。

却是要修为尽散,倒退到筑基以下,等同跌落凡尘。

展长生却不惧,左右他大限就在眼前,谈何修为?若有这灵药护身,却是再好不过。

他自然收了那小瓷瓶,再撤了那幻象阵法,同风启洛、风雷二人致谢,随即道别。

风启洛道:“最后一枚碎刃,想必就在起源之处,你二人还是早些回去。”

展长生笑道:“自然。”

展龙只沉着脸看他,展长生便硬起头皮,去握他手腕。

第一百零七章:不归路

展龙也任由他握住手腕,并不作声。

展长生只得先取出鲛王的血鳞,注入灵力,那血鳞顿时爆发出一圈接一圈红光,向上朝着天际延伸,向下则笼罩了二人。

展长生同展龙便离了原地,被吞没进红光光柱之中。

风启洛仰望了一阵,直到红光散尽,面上便浮现出些许哀伤神色。

风雷道:“启洛,我知道你同长生一见如故。只是大劫之后,总有见面的时候,何必依依不舍。”

风启洛微扬头,一时怅怅,过了片刻方才应道:“大劫之后……果真……”

他语焉不详,风雷却也不追问,反倒是正一剑蹲在风雷肩头,一脸痴态,仿佛正沉溺在美梦之中,“老夫、老夫竟然……同斩龙枪打了一场。”

风雷伸出两指,轻轻拂过那刺猬小小头颅。

通天梯悬在东极海上,仍旧是一片通红。

展长生初时以为那光芒是受血鳞影响,随即便察觉一阵浓郁血腥味铺天盖地袭来,犹若一块浸饱鲜血的湿布蒙上口鼻。

枫燃岛赤红轮廓隐隐约约,难辨分明,滔天巨浪同样猩红刺目,连绵千里的海域,尽被血色染红。

展龙不待师弟开口,已抱着他从高空的通天梯一跃而下,风声凛冽,仿若也被这血腥地狱染上不祥的音调。

展长生更是心惊肉跳,咬牙强自镇定,神识铺展开来,朝四周细细查探。

东极洲、枫燃岛、东临国、百狱岛、黄崖岛……方圆千里之内,全无半点生气。

血红波涛不时卷起些残肢断臂,抛向岸边礁石。

顺着蜿蜒海岸线,尸骨堆积成山。

展龙甫一落在东极洲南岸边,展长生便挣脱他怀抱,踉踉跄跄几十步,颓然跪在五尺外一具尸身旁边,缓缓将他翻过身来。

那尸首原本伏在半截枯木上,两腿浸泡水中,海浪一波接一波拍打沙滩,将他通身血水冲洗得干干净净。肌肤同胸膛伤口断层呈现出骇人尸白,骨骼交错,犹如断掉的刀刃,直指天际。

一双浑浊眼珠愤怒睁大,却早已茫然了焦点,不知瞪着何方凶手。

展长生指尖颤抖不止,哆哆嗦嗦为他合上双眼,两手紧攥成拳,过了许久,方才嘶声喊出来:“阿礼……阿礼——!”

那喊声如断玉裂帛,撕心裂肺。

展龙扣住展长生颤抖肩膀,压入怀中,垂目看向尸身旁的半截枯木。

正是一株遭拦腰截断的狐尾松,亦是伏麒的真身。同样生机尽绝,断无活路。

他经历何其丰富,自然便自眼前惨状逆推出了当时的惨烈战况。

那不知何方强敌欲取许文礼性命,被伏麒奋不顾身挡下,不料对手太过强横,一击毁了两人,导致许文礼同伏麒双双殒命。

展龙见了展长生眼下模样,便决意不将伏麒的真身说破,到底也救不回来了,何必令他知晓,徒增伤痛。

展长生背靠展龙怀抱,自己却紧抱着许文礼冰冷坚硬尸身不放,又朝远处望去。

海岸线仿佛无边延伸,堆积岸边的尸身,数以万计。

风瑶、刘忠、张易……

更有无数陌生修士面孔,张张死气沉沉,上下堆叠,瞪着一双双灰白瞳孔,满怀怨气与不甘。

展长生浑身冰冷,随即便觉胸口郁结骤然上涌,气闷难耐,吐出一口鲜血。

展龙见状,飞快扣紧他手腕脉门,一股灼热灵力灌注而入,顺着展长生奇经八脉徐徐游走一圈。

展长生方才缓过气来,手掌一撑沙滩,就朝海中冲去。

展龙知晓他要潜入东临国,便默不作声跟在身旁,只将师弟的护身剑域又加上两层。

靠近东临国时,海水渐渐化作绯红色,愈是靠近,愈是红得触目惊心。无数惨白色水妖尸身在水中缓缓漂浮,游荡不去,仿佛冤魂徘徊。

那鲛王宫外有结界防护固定,如今倒是将这些死尸尽数固定在了原地,反倒令整座雪白宫殿,透出股千年古墓般的死寂阴森。

宫外玉龙门早已倒塌,美轮美奂的海底宫殿近半被摧毁,珠光宝气的珊瑚白玉、珍珠水晶之间,处处可见死鱼死兽的残肢。

鲛王镇海被一柄长剑贯穿胸膛,牢牢钉在王座之上,不知受了什么折磨,半边脸同身子血肉全无,露出内里的森森白骨。

宫中侍卫、强大海妖,尸骨横七竖八,铺满宫殿。

只是鲜血全被那结界吸走,附着在结界护壁上,仿佛一道血红帷幕包围宫殿,映得眼前万事万物都泛着一层不祥的薄红微光。

展长生在这死寂宫中寻了许久,也不见半点活物。

反倒是展龙拉住他手腕,带他前往后花园,在假山下寻到了那头担任大祭司的老鼋。

那老鼋缩在厚实壳中,却同样了无生气,只是自龟壳下沙地缝隙间,隐隐泄出极其微弱的灵力。

展长生摒息蹲下,轻轻拨开那处白沙,便见一尾桃红的神仙鱼躲在缝隙中,见了展长生,暗淡鱼眼突然亮了一亮,头颅微微抬起,奋力吐出一个珍珠大小的晶莹水泡,随即小巧头颅软软垂下,鱼鳍失了活力,气绝身亡。

那小水泡轻轻上浮,突然炸裂,幻化出不足酒杯口大小的许文礼幻象。

微小幻影中,许文礼仍是濒死的惨白脸色,却强笑道:“长生……桐生无恙。总算,不负所托……去寻……胡岩……”

话音未落,水中幻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展长生突然手忙脚乱,自怀中取出镇魂碑,朝着半空一抛。

那镇魂碑如无头苍蝇一般,在海底海面胡乱晃悠一通,又落回展长生手中。

自然未曾寻到半丝半缕魂魄。

展龙道:“这厮有灭魂之能,却偏偏将漫山遍野的尸首留在原处不动。长生,他在示威。”

展长生只觉置身在真血龙魂的血孽业火当中,热极痛极,偏生却不知如何宣泄,只得紧扣手指问道:“只有一人?什么人有这等通天本事,能屠尽千里海域?”

他甫一出口,便似有所悟,抬眼同展龙对视。

二人眼神交汇,便明白彼此想到了一处。

除了神王伏羲,难做他人想。

海面又传来一阵异常灵压,展龙略一皱眉,沉声道:“瞧瞧去。”

展长生应声是,便随展龙化身的黑龙破浪而出,立在血海上方。

黑龙盘曲面前,四十万魂兵如阴云压境。

为首者坐在高大黑马上,手中一柄雪亮长剑,笔直指向西南方。

正是永昌国的方向。

展长生突然间情绪如雪崩,失了全身力气,颓然跪坐在黑龙后颈,潸然泪下:“将军……凡人时我守不住清河村,入道时我守不住长宁州,如今步入金丹,却也守不住东海……我……我生有何益!”

“长生。”那魂兵首领,往昔的永昌王子,护国神盾将领声音飘忽,仿佛自云层振动间传来,不似人声,却分外温柔,如潮如水,将展长生悉数包围,即柔和,又殷切:“长生,快去。”

那面色青灰却难掩俊挺的夏元昭,仍是嘴角带笑,长剑所指,分毫不动摇,见他迟疑,又再度柔声催促,“长生,快去。”

展长生渐渐止了泪,便觉出了些许尴尬,匆匆举起袖子擦一擦,便对夏元昭抱拳道:“谢将军提点。”

他又单膝跪在黑龙后颈,低声道:“师兄,走罢。”

那黑龙金睛扫过群魂,仰头一声悠长龙吟,震撼云霄,随即长尾一甩,便朝着西南方向飞驰而去。

黑龙行程极快,不过半日便抵达了琼英州外。

这一路风驰电掣,展长生神识扫过人间疆土时,却愈发触目惊心。

无数村寨城镇皆被摧毁,处处尸横,民不聊生。

展长生在心中将那名字念了千遍万遍,恨不能咬碎吞下:“伏羲……”

待琼英州琼英城映入眼中时,那青年已收了满腔酷烈仇恨,面沉如水落在城门外。

琼英外层层防护结界,结界内侧军队集结,如临大敌,人人神色紧张,却在见到展长生现身时,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色,只怕是将展长生当作了另一位强敌来犯。

展长生一跃而下,那黑龙化了长枪,落在他手中。这青年修士便单手持枪,一步一步稳稳朝城门走去,沉声道:“胡岩风何在?”

为首的将领三缕长须,约莫年过半百的模样,一身灰褐衫,玄铁甲,自一头高大的枣红马背上跳下来,单膝跪地,拱手行礼道:“王爷有令,请仙师稍候,王爷俗务缠身,即刻便来。”

展长生神色一凛,胡岩风显是知晓他迟早杀来,故而行军不见丝毫惊慌。他心头隐隐有猜测,夏桐生料想便是被胡岩风所救,如今倒不便杀上门去,便颔首道:“展某在此恭候。”

王府之内,却是另外一幅剑拔弩张的场景。

胡不归立在王府大门前,提着长剑,横在颈侧,朝着胡岩风同墨先生怒目而视。

一只不过铜钱大的三足金蟾焦急蹦跳,却碍于身材娇小,虽然跳上胡不归手臂上也于事无补,只得呱呱叫道:“小龟,小龟!堂堂世子,从哪里学来的无赖伎俩,还不放下剑!”

胡岩风眉峰深锁,语气已带上不郁:“不归,放下剑,为父旧疾早已痊愈,你担心甚么?”

胡不归冷笑道:“休要骗我,父亲同墨先生前几日密谈,却忘记避人耳目了。”

胡岩风面色便愈发黑如锅底,又是悲愤,又是不甘,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还是墨先生见机得快,急忙上前一步,拦在胡岩风身前,笑道:“世子多虑了,王爷能痊愈,全赖世子寻来的神泉精同香贤圣主赐下的灵药,何时同在下密谋……”

胡不归冷冷一哂,一字一句缓缓道:“乾坤九炼,五行已成。上斩天,下斩地,斩鬼斩人,而后九炼圆满。”

墨先生不为所动,只使个眼色,在一旁潜伏已久的两名修士突然发难,两道符咒激射而出,一道贴上长剑,锋锐长剑立时化成钝铁条,一道贴上胡不归胸膛,那少年顿时僵硬身躯,再无法动弹。

随后两位侍从急忙自胡不归手中夺了剑,将他牢牢制住。

胡岩风只默然望着,上前轻轻在胡不归头顶一阵摩挲,“你既然都听见了,为父也不瞒你。不归,往后……好好的罢。”他又望向滚落地上,又不屈不挠跳上胡不归肩头的金蟾,柔声道:“桐生,他终归是你嫡亲的弟弟,还望你多照顾他一些。”

金蟾道:“这是自然。”

胡岩风便释然笑笑,转过身迈步走向王府门外,扬声道:“墨先生,带路。”

身后传来胡不归凄楚呼喊,犹如杜鹃泣血,声声撕裂,他却连头也不肯回一下。

墨先生身形轮廓突然模糊,随即不见踪影,化作一点玄金光芒,朝着城外疾冲而去。

第一百零八章:斩人

展长生伫立城外,候了不过半盏茶功夫,突然察觉一股熟悉庚金之力自城中传来。

展龙已先他一步,开口道:“最后一枚现世之刃果然在此,长生,暂且静观其变。”

展长生自然信他,便立在原地不动。

琼英城门徐徐开启,一道魁梧身影自门中阔步迈出来。

烟紫色锦缎长袍包裹宽阔肩膀,紫晶雕就的束发冠上缀满金红宝石,夕阳光芒桔红,映照得宝冠璀璨生辉。

三柄细长黄金长剑缓缓围绕身周,胡岩风龙行虎步,决然而来。

那一星玄金光芒在他身周环绕三圈,便落在地上,化成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样貌,正是跟随胡岩风已久,被他视作臂膀的墨先生。墨先生朝斩龙枪躬身一揖,沉声道:“幸不辱命。”

斩龙枪陡然震鸣,恍然间有若黄钟大吕,浑厚声响一波波扩展开去。

墨先生旋即再化回金光,玄金光芒中包裹的正是不足一寸的锋刃,笔直朝斩龙枪飞去,仿佛残雪融在湖中一般,眨眼便没入其中,不见踪影。

展长生只觉手中一震,那长枪带着残缺的最后一柄副刃终至圆满,爆发出夺目光芒。

刹那间狂风呼啸,黑云乱卷,雷霆如怒涛自天顶倾泻而下,有若鬼哭神号。强风压境,几欲将琼英百丈坚固城墙连根拔起。

城前顿时兵荒马乱,众将领急忙安抚马匹,匆匆朝着远处退去。

正是神枪一出,神鬼同哭。

展龙的嗓音里,更是多出一份远胜往昔的镇定与洞彻,沉声道:“屠龙老儿果然同青元是旧识。”

屠龙忆起前尘,又自碎刃中知晓了前因后果,展长生与他心意相通,自然也全然知晓。

那一阵海潮般汹涌的影像消失后,展长生再望向胡岩风时,眼神便少了几分锐利痛恨,多了几分不可置信,忧伤悲悯。

斩龙枪碎刃奉屠龙之命,化作墨先生跟随胡岩风,一步一步,引君入瓮,原只为了今日。

胡岩风叛国求荣,令永昌国险些举国覆灭。斩叛国之人,平永昌国愤,是为地炼。

胡岩风害亲族尽丧,满门忠烈毁于他一人之手。斩悖德之人,抚百姓民心,是为人炼。

胡岩风坐视挚友命丧战场,被炼成魂兵,千年万年,魂魄不得安息。斩无义之人,安四十万护国冤魂,是为鬼炼。

只需斩胡岩风一人,乾坤九炼便能成就天、地、人、鬼其中三炼,屠龙用心,何其良苦。

胡岩风只扬手示意琼英众将退散,三柄黄金剑通体金光灿灿,陡然朝四周散开庄严威压,淡金光芒刹那间将天际烈日也压得暗淡无光。

那大名鼎鼎的三皇荡寇剑在胡岩风面前三尺处分列作扇形,剑尖寒气森森,笔直指向展长生。

胡岩风沉声道:“我五岁习武,十年有成,二十岁以武入道,二十二以武筑基。师尊赞我天纵奇才,能效仿上古仙人屠龙的伟业,终至肉身成圣。”

展长生喉间微涩,泛起酸苦滋味,却仍是一派渊停岳峙的模样,连神色也不曾动摇半丝,任他滔滔不绝,满腔情绪宣泄而出。

胡岩风却突然哼笑出声,只道:“想本王一生风云,踌躇满志,不料到头来却不过为人作嫁。”

展长生道:“那碎、墨先生……尽告诉你了?”

胡岩风沉沉眸色,山雨欲来,一番挣扎后,眼中便只余下几丝怒火烧尽后的余烬,冷笑道:“少废话,我有三皇荡寇剑在手,谁能奈我何?放马过来!”

他一声断喝,斩龙枪同样战意高涨,感染得展长生也同样心内火热,横枪当胸,扬声道:“胡岩风,你死后,我必善待你亲眷下属。”

茫茫黄沙漫卷的狂风中,两道身影疾若闪电,狠狠对撞。强劲气浪卷缠灵压,朝着四周呼啸奔腾,仿佛起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

黄金光明宛如大日辉煌万丈夺目,玄金暗光犹若暗夜雷光震耳欲聋,天际云层被吹散得丝缕不剩,夜空万里无云。

强烈冲击四散开去,径直侵入到护城结界之中。数百名尚来不及退避的兵士、马匹首当其冲,竟身不由己抛在半空,被狂风吹得失了踪影。

三皇荡寇剑黄金剑光仿佛化成一辆战车,隆隆朝展长生碾压而来,震得大地震动,森冷剑气仿佛刺入肌肤。

斩龙枪却陡然只收束为一缕,不闪不避对上黄金剑剑锋所指,势如破竹,将金色剑光击得粉碎。

剑光节节破碎,终化虚无,斩龙枪枪尖呼啸而至,直逼胡岩风面门。

近在咫尺处,展长生恍惚见那男子微微一动嘴唇,隐约是“元昭”二字,不免怒道:“你不配唤他名字!”

长枪主刃骤然伸长,穿透胡岩风胸腹,正正刺破丹田。

风声不知何时歇了,琼英将士们脱离险境,仍是远远围在一旁窥探。

胡岩风僵立原地,沉沉看过展长生一眼,纵然想要开口,却再无半分力气,面如死灰,终究是合上双眼。

展长生气息急促,指尖同心下一片火热,他同胡岩风上次比试时,将这王爷伤得体无完肤,更留下血孽作祟,令伤口不得复原、修为尽失。本以为从今而后,恩怨两清,再不用同他纠缠。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展长生算得终不如屠龙,竟至于走到不死不休的一步。

斩龙枪枪型已成,庄严威武,却仍旧是肆无忌惮,将胡岩风躯壳血肉吞噬得干干净净。

一个少年悲愤声音骤然炸响,厉声唤道:“爹爹!”

正是胡不归手提利剑朝展长生刺来,一面尖利喝道:“你杀了爹爹!”展龙化了人形,当前一步将那少年提起后领,朝地上一扔,那少年跌得仰面朝天,悲愤大哭,自然连展长生衣角都未曾沾到丝毫。

展长生却顾不上,只悚然一惊,低声道:“师兄……”

展龙仍是双目赤红若滴血,周身气息如火般焦热,一面压制,一面却朝着远处那群凡人修士频频看去,显示一个压制不住,就要屠城。

展长生催动神泉,一面抬手握住展龙右手,将神泉注入,不料却如热水浇在烧红的碳上,滋滋声响中,神泉尽化白烟,竟丝毫不起作用。

展长生心头暗沉,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身后一人突道:“魔枪已成,只怕需以天炼祭枪,净化孽火。”

他转过身时,便瞧见香贤身影,略一颔首道:“好。”

而后略一犹豫,虚虚一抓,将胡不归凌空摄在手中,扔进金塔异界之内。

一道细小声响遥遥响起,连连唤他“爹爹爹爹!”展长生方才留意到城门附近那铜钱大小的三足金蟾,饶是这紧急关头也不觉失笑道:“桐生,你便这样逃过了神王屠杀不成?”

轻轻巧巧一道灵力,将那小金蟾托起来送入展长生手中,那金蟾一点头,又沮丧道:“变不回去啦。”

展长生才要说待此间事了,叫杨章助你。

却突然忆起一场惊变,尚不知修业谷其余众人的生死。

不觉心下大恸。

香贤又催促道:“长生,事不宜迟。”

展长生将金蟾同样收入金塔之中,心念一转,强行迫展龙化了魔枪,只觉那枪杆在手心里愈发热烫惊人,时时颤动,仿佛要挣脱他而去。

他便取出木简化的神舟,踏上舟转瞬消失了踪影。

天炼以治世六令召唤魔龙,自然要寻个人迹罕至的深山,以免遗祸百姓才是。

香贤黑翼招展,追随神舟而去。

展长生见状只得解除舟外结界,低声道:“你跟来做甚么?”

香贤施施然落在展长生身侧,怡然笑道:“自然是助你炼枪。”

展长生低头看魔枪挣扎,不觉苦笑,“只怕……”

“展长生,”香贤却径直将他打断,“你我都没有退路。”

展长生面色一凛,终究是不再说话。

神舟有狂风神符加持,兼之随展长生一路进化,速度远非昔日可比,不过半炷香功夫,便已按香贤指引,抵达化外之域极深处。

那处平原呈浅红色,寸草不生,极为荒芜。

香贤道:“此地名为流血平原,传闻乃上古时斩灭魔龙显王之地,故而龙血溅处,生机全灭。”

展长生道:“这只怕要问过师兄,才知真假。”

那魔枪却突然猛力一震,险些脱手飞出去,展长生急忙加大握力,催动灵力运转护住手掌,不敢再做犹豫,便自乾坤戒中取出了六令。

不料四周却自虚空中徐徐浮现出十余人轮廓,不声不响将展长生围在正中。

有青面獠牙、肋生双翼的雷魔,有道骨仙风的老者,有相貌妖艳的女修……

合计十四人,或笑容满面,或不以为然,却人人朝展长生而立。

展长生不知这些人所为何来,不觉紧扣手指,暗自警惕。

香贤却同众人施施然行了一礼,同展长生笑道:“这十四位修为精深,少则元婴,多则化神,事急从权,便不为你们一一引见。”

展长生皱眉不语。

香贤见状,不觉略略扬眉,笑出声来:“莫要多虑,自然是为助你屠龙而来。”

展长生道:“为何……要助我?”

香贤道:“得道者天助,失道者寡助。”

他又笑道:“长生,开始罢。”

展长生心头更是火热,不做犹豫,灵力注入手中令牌,顿时六道光芒自他手中腾空而起,彼此交缠,最后汇聚成一道六色的强光,笔直刺向荒原天顶。

不过须臾功夫,头顶黑云汇聚,集结成团,沉沉压了下来。

黑云犹若山岳巨大,时时流窜出刺目的青紫电光,众人各自施展法宝,散布空中各处严阵以待。

黑云骤然裂开,突然自其中探出一道金红光芒。

展长生大惊失色望向那金光,错愕之间,斩龙枪已挣脱他钳制,朝着那身影呼啸杀去。

第一百零九章:再见

凡间以上有仙界,仙界之上有神国。

神王伏羲,统领神国,原本同凡间并无太大干系,仙凡有别,各行其是,自有一套圭臬奉行,互不干涉。

其中泰半则是因为凡间众生落在神王眼中,不过一碾便能粉身碎骨的蝼蚁罢了。

如今那金红光笼罩的巨蟒硕长蟒身在黑云间盘曲,若隐若现,眼神睥睨,打量周围十六名修士,便同蔑视蝼蚁无异。

正是神王伏羲的真身。

传闻治世六令召唤魔龙显王,如今应而来的却是神王伏羲,众人自是惊讶万分,一时间竟眼睁睁瞧着展长生追逐魔枪,同那巨蟒对上。

展长生足下御着神舟,那木简化的神舟如今大小随心,快逾闪电,用着十分便利,若尽全力,就连魔枪也能追上。

他又取出阵盘,连扔了三道金水阵,那金水阵纹在半空成型,竟化作一团金云,朝着巨蟒鳞片洒下纷纷扬扬的强酸。不料伏羲不过抖抖身躯,尾巴猛力一拍便将阵法击破。

展长生眼前骤然出现一个山岳般巨大的蛇头,金红光闪烁,一只独眼金中透青,竖瞳中森冷怨毒,正牢牢盯着他。

魔枪头尾共长六尺六寸,重三千九百六十九斤,落在那巨蟒跟前,却如牙签一般细小,更遑论展长生,更是微不足道。

伏羲巨蟒独眼扫过众人,嗤笑道:“尔等杂碎,不自量力,竟连本座也召唤下界,莫非眷恋本座往日的恩泽,求着本座血洗三界不成。”

那魔枪自然连伏羲蛇鳞也不曾触碰到,就被强横灵压反弹开去,巨蟒吐出猩红蛇信在枪身狠狠一拍,长枪坚固无比,只生受了一击,被挑得远远飞离,枪身却分毫无损。

展长生驱动神舟追逐上去,一把握住枪身,重新落在伏羲面前,沉声道:“我召唤魔龙,岂料魔龙不见踪影,神王却应召而来——你可知其中就里?”

那巨蟒沉默不语,只一只独眼瞪着他的眼神愈发恶毒。

展长生又道:“你在凡间大开杀戒,恶业缠身,早已被天道褫夺神格,堕入魔道。伏羲,你不配做神王!”

伏羲不怒反笑,身躯猛烈一弹,就要朝展长生冲来。不料头顶却好似重重撞在无形大网上,蟒身猝不及防,亦是撞了上来,在半空盘曲成团。

一张血红巨网缓缓显出形来,包括香贤在内,那十五名魔修人修、妖修鬼修各自执着一根灵压雄浑无比的绳索,将伏羲巨蟒束缚在巨网之中。

一名老者模样的妖修道:“这伏魔网原本为擒魔龙而建,眼下却便宜你了。伏羲,你杀我成千的孝子贤孙,血海深仇,正可算一算。”

伏羲冷笑道:“我乃天封的神王,尔等卑贱蝼蚁,纵然杀个百万亿万也不足道,凭你也配同本座算账,万死也难谢罪!”

那巨蟒长啸声鸣动千山,猛力一挣,血红网线立时便细了几分,眼看就有崩断之虞。

众位灵修大能自是各自全力催动灵力,维持住伏魔网。

伏羲受了祝融偷袭,又被展长生夺了神泉,伤痛难愈,眼下实力不足往日一半,一挣之下竟未能挣脱巨网,不觉勃然大怒,张口怒吼起来,“贱民!我必屠尽十洲三国,不留活口!”

声波有若实质般层层扩展开,怒涛拍岸一般袭向众人。一名修为稍弱的魔修便抵挡不住,惨叫着爆裂身亡。其余诸修,各有损伤。

香贤连连掐诀,分出一缕灵识将无人看守的网绳固定住,灵力消耗同压力顿时倍增,令得这天魔也面色惨白起来,他厉声道:“长生,还不斩了它!”

展长生心头亦是一片慌乱。

斩龙枪如今实力远非残缺时可比,却偏偏被血孽一激,半陷发狂之中。展长生实力不过金丹,竟至于驾驭不了,单单如今能将它持在手中,便已竭尽全力。

他灵力运转稍有迟滞,不过半瞬力竭,斩龙枪便再度自他手中挣脱,再度袭向伏羲,便如一根细针,自伏羲粗长红信当中穿透。

伏羲剧痛难当,挣扎得愈发猛烈,只听几声巨响,那伏魔网又连断了三根,三名修士力竭而吐血,随即被蛇信卷住,竟落入蛇口,径直被吞入腹中。

众修连失了四人助力,愈发维持不住伏魔网,人人面如死灰,汗出如浆,只苦苦维持。

香贤又厉声催促道:“长生!”

展长生一咬牙,自乾坤戒中取出那朱红小瓶,将霸王丹倒出来。

那丹药不过黄豆大小,色泽乳白,精致可爱,便如糖豆一般。

他不等魔枪回转,毫不迟疑将那粒上古奇药放入口中。

霸王丹甫一入口,顿时溶在津液中,化作一股暖流涌进咽喉。不过一息的功夫,他只觉丹田中涨裂得难受,金丹骤然炸裂开来。展长生忍不住闷哼出声,身形一晃,无力跌跪在神舟上。

而后却是灵力如潮生,无穷无尽自丹田深处涌现出来。金丹裂解而成婴,灵婴溶形而化神,化神化虚,终至大乘期。

展长生只觉刹那间天地清明,仿佛同己身融为一体,呼吸之间,天地至真至纯的灵气汹涌灌入,游走全身经脉。

无天无地,无我无相,无欲无求。

他在高空中缓缓步下神舟,闲庭信步悬停空中,随后只扬手一招,那围着神王猛烈攻击的斩龙枪竟乖乖飞了回来,落入他手中。

展长生道:“师兄,同我一道,斩了它。”

天色暗沉无边,风雨欲来。

那触摸到仙家宝座的大乘修士,嗓音朗朗,令百万亿万疆土的天地一道共鸣。

香贤却脸色一沉,只望向展长生双眸。

他眸子里波光潋滟,银光剔透,遮掩了原本黑白分明的一对瞳仁,竟……分毫不似活人。

展长生却毫无察觉,只觉从未如眼下这般心思洞达、随心所欲,斩龙枪在手中火热烧灼,竟陡然腾起了赤红烈焰。

他手执火枪,对上神王伏羲。伏魔网终究坚持不住,被根根挣断,十五名大能修士,眼下只存活了三人。

伏羲狂笑道:“我先杀了你这盗泉的贼子,再屠光你亲族。”

巨大身躯顿时仿若莽莽山脉倾轧而来。

展长生道:“大蛇,你枉有伏羲之名,却不修仁德,反倒坏事做尽、恶贯满盈,为你命名之人若是知晓,想必痛心疾首得很。”

伏羲只是不理,张口吐出一道雷光,匹练一般倾泻而下,将展长生身形尽数笼罩其中。

随即赤红火光冲天而起,将雷光击破,那修士手中火焰愈发烧得猛烈,犹如半空一个巨大的火球,骄阳一般照亮整个荒原。

枪尖穿透巨蟒层层坚固防御,竟精准刺穿了伏羲完好的右眼。

巨蟒痛得尖利嚎叫,猛力甩着头颅,要将那一人一枪甩脱出来。蛇尾重重撞击荒滩,在坚固的岩石地面上击出无数深长裂痕来。

令人胆战心寒的嘶吼传遍方圆万里,闻者轻则鼓膜破裂流血,重者爆体而亡。

展长生连阵盘也不用,指尖轻描淡写涌出繁复阵纹,形成一道结界,将伏羲的威力隔绝在结界之内。

“展长生!”那巨蟒嘶吼咆哮,震得风云变色,蛇鳞更是爆发出刺目强光,“我必杀你千次!”

荒滩轰鸣,岩石发出隆隆声变形挤压,滚烫岩浆冲天而起,喷泉一般此起彼伏。

展长生只在最初时便松手,撤离少许,冷眼看那巨蟒全力要迫出斩龙枪。

只是那长枪却似生了根一般,牢牢扎在伏羲右眼中,烈火烧得愈发凶猛,令那只直径足有数十丈的黄金巨眼烧得焦黑一片。

展长生布下结界,身形微晃,也不见如何动作,便穿过了层峦叠嶂喷发的岩浆喷泉,右掌中聚集起前所未有浑厚的灵力,朝着斩龙枪枪尾一击。

那魔枪顿时穿透蛇眼,穿过脑浆,一路散播惊天烈焰,最后炸开一个大洞,自那巨蟒后脑穿了出来。

蛇血如瀑布倾落,洒在层层烧灼的岩浆上,巨蟒咆哮已濒临发狂,尾部在大地上狂乱拍打,激起犹若滔天巨浪的岩浆。

展长生握住熊熊燃烧的斩龙枪,毫不犹豫再朝巨蟒身后刺去,这一次瞄准的,则是有最为坚固的鳞片护住的七寸之处。

斩龙枪原本就炼化过神王蛇鳞,再以业火加持,展长生全力驱动灵力,竟不曾费多少事就将伏羲蛇鳞击碎,一条火龙陡然自斩龙枪上窜出,自七寸处碎鳞没入了巨蟒身躯之中。

如此不知多少次袭击,身长百里的巨蟒浑身浴火,挣扎得愈发微弱,终至失了动静,仿佛一道熊熊燃烧的巨大山脉,横桓在荒滩之上。

展长生方才察觉自己喘得厉害,指尖颤抖,掌心被烈火灼伤,一片焦黑。

四周天色仍是昏暗,长夜无边。

展长生只略略掐指一算,便不由苦笑,他同伏羲酣战许久,早已不知过去了多少个白昼与长夜。

丹田内灵力流失愈发加快,大乘修为看来也坚持不了几时,不觉已倒退回化神境界。

展长生寻到香贤时,见他伤痕累累,狼狈不堪,六只黑翼只残存了两只,却仍是全力护住了身后两名昏迷的人修。

展长生笑道:“天魔救人,若是传扬出去,不知要惊吓了多少人。”

香贤苦笑,只将那二人放在远离荒滩的一处树下,方才道:“长生莫要取笑,我终究骨子里还是唐国一个纨绔子弟,庸俗凡人罢了,岂能见死不救……那乾坤九炼可是成了?”

展长生见他目光殷切,不动声色笑道:“是。”

香贤自是大喜。

展长生如今更是毫不顾忌驱动神泉,强自压制斩龙枪烈焰。乾坤九炼已成,那业火却非但不见减弱,反倒愈加汹涌。他只得咬牙强撑,实则半个手掌已化焦炭,剧痛钻心,只怕不比神王轻松。

与此同时,斩龙枪破空之力却愈加鲜明,运用时便更是得心应手。

展长生暂且压下心头躁动,只凝神回顾唐国风景,用枪尖在半空轻轻一划。

浓厚夜色,满天繁星中,突然裂开一条足够一人通行的缝隙。

缝隙另一头,正是鸟语花香时节,春光明媚,游人如织,人人衣衫靓丽,笑容满面。连绵的粉红花树聚集成团,仿佛一片粉色云朵降落在山头。

香贤望了一眼,便闭眼长叹,嗓音里是无尽释然:“圆通山,樱花节。长生,谢谢你。”

展长生却早已没了同他寒暄的余裕,只道:“坚持不了几刻,快走。”

香贤却又望向他,柔声道:“你不回去?”

展长生道:“我心安处是故乡。你快走。”

那裂缝眼见得便开始渐渐合拢,香贤不再耽误,突然大步上前,将展长生重重在怀中抱了一下,低声道:“展长生,你千万保重。”随即匆匆穿过了裂缝。

展长生见香贤身影消失,立时撤了空间法术,咬牙驱动神舟,朝着化外之域更深处疾飞而去。

化神退至元婴,元婴退回金丹,展长生只觉修为一路如瀑布坠崖般大幅跌落,他虽早已有所准备,却难免痛心黯然。

待得四周再不见半分绿意时,展长生终究力竭,同神舟一道降在地上。

金丹消失无踪,已落回凝脉。

那魔枪少了主人修为压制,更是愈发烧得汹涌,一路上烈焰熊熊,烧毁无数丛林。

如今更是将四周化作了火海。

展长生忆起翡翠宫中所见,冲天烈焰烧熔晶壁,引来天河倾泻。天河遇火而燃,终将九千世界全数付之一炬。

如今看来,竟是躲不过去。

展长生心头愈发冰凉,他背靠一块孤零零的巨岩,盘膝而坐,将长枪抱在怀中,泪珠如雨落下,颗颗水滴晶莹,落在枪身上,却被那灼热眨眼蒸腾得无影无踪。

“师兄……”展长生哽咽,“你醒醒,瞧瞧我。”

魔枪自然毫无声息,周身烈火熊熊,噼啪作响,竟是不烧尽一切不罢休的气势。

展长生修为仍在一路回落,凝脉八层、七层、六层……

他取出一瓶回灵丹,大口吞咽丹丸,再不敢耽误,只得按青元所授的法子,闭目调息。

同平素里修炼略有不同,展长生这次却是将丹田内的灵力全数散尽,逼入经脉之中。

散尽之后,丹田内便渐渐涌起清澈泉水,犹如海潮起伏,渐渐充盈其中,而后随经脉游走,扩散到四肢当中。

初时不觉异常,循环几次,展长生便察觉水流愈发冰冷,冻得四肢都开始打颤。

他却咬牙坚持,渐渐物我两忘,进入空冥境界中。

不知过了多久,刻骨寒意中隐隐透入一点暖和,有人遥遥唤道:“师弟!”

展长生睁开双眼,终于见到展龙天下无双的俊美容颜正悬在头顶,皱眉看他。

他正靠在展龙宽厚温暖怀中,被师兄紧紧拥住。

四周却不见天地景色,唯有猩红烈焰,无边火海,绵延到不知多少里之外。

展长生如今修为全失,同凡人无异,神识自然展不开,看不到远处。

展龙皱眉道:“乾坤九炼,原来是以毒攻毒,将我体内的血孽业火尽数驱赶出来。只怕要烧毁整片大陆,救不成了。长生,我带你破碎虚空,去别处安身。”

展长生只在他怀中轻轻摇头,挪动僵硬冰寒的手臂,环绕住展龙身躯,“师兄,别处也不成……非救……不可。”

他连牙关也一样冻得僵硬,展龙便捧着他面颊,低头吻他。

和暖气息徐徐注入,便缓和了些许冻寒。

只是青元所授的仙诀何其精妙,纵然他如今灵力全无,化成了凡人,那仙诀依然在经脉中运行,引导神泉。

展长生非但能引神泉,本身便是神泉。

只需再三次周天循环,他的血肉筋骨、神魂精魄,就要全数化为神泉,熄灭这充斥天地、威胁大陆的烈焰。

展长生便柔和笑起来,将翡翠宫之事,同展龙坦白了清楚。

随后又取出乾坤戒、金塔、镇魂碑诸般法宝,放在展龙手中,“师兄……这两个小子,便托付给你了。”

展龙只劈手将这些物件扔了满地,好在诸般法宝沾染神泉,才在这满地烈焰中得以保存。展龙只用力抓住展长生肩头,怒道:“那厮在甚么地方?你先等着,我去寻他!”

展长生被他捏的肩头生疼,不觉微微蹙眉道:“师兄,疼。”

他终究是濒死生出了畏惧,竟比往日里更软弱许多。

展龙松了手,展长生便伸长双臂,勾住展龙颈项,又柔声道:“师兄,我救了天下,你替我好生守着。”

展龙怒道:“你若敢死,我就毁了你救的天下。”

展长生面色愈发青白,只侧脸靠在展龙怀里,轻轻拿脸颊摩挲他绣着锦纹的衣襟,“师兄,我将化甘霖,润泽万物。这天下活物,万里疆土,每寸每分都是我,你就舍得毁不成?”

展龙面色愈加黑沉,冷笑道:“你若敢死,我如何不敢毁?”

展长生却再说不出话来,只一味轻笑,苍白手指抓住一点衣襟不放。

展龙将他横抱在怀,站起身来,朝着天顶飞去。

铺天盖地,漫山遍野,皆化了地狱火海,熊熊燃烧。

大地上,生灵涂炭,哭声震天。残存的野兽同凡人一路朝着远方逃难。那火海却渐渐蔓延,步步紧逼,竟似要将生灵灭尽才甘心。

血孽业火,竟残暴若此。

展龙心头苦痛,却望着无边火海,不知往哪里去才是,最终只得一味朝修业谷方向飞去。

他尚未抵达时,突觉怀里人再将他衣襟拉住,便低头看去。

展长生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分明气若游丝,却透着万般情意,他道:“师兄……师兄……你千万替我……守着……”

展龙道:“师尊这样,你也这样,非要强人所难。你若不在了,留我一人在世,一呼一吸都是折磨,一举一动都在受刑。长生,纵然如此,你也要困住我?”

展长生却再难回答。

手臂间沁凉的身躯渐渐消失,最终化作了虚无,只留了一件青绿长衫,轻飘飘自展龙手臂上垂下。

展龙倏地停下来,悬在高空,仿佛凝固的石像一般纹丝不动。

半空渐渐凝聚乌云,雨点犹如珠帘般,密密集集倾落而下。

雨势不大,却分外透着沁人心脾的凉意,落在火焰上,火焰便消退几分,仿佛润物细无声一般,渐渐将肆虐的火海尽数浇熄了。

十方八面的凡人死里逃生,接二连三跪在被雨水润湿得泥泞的大地上,连连跪谢上天,哭声绵延千里不绝。

先前是绝望哀哭,眼下却是喜极而泣。

“错了,”展龙居高临下,冷眼望着,低语声却只说给自己听,“你们要谢的是长生。”

他便低头轻抚那长衫,冷笑道:“你拼尽全力要救人,到头来谁记得你?”

若是展长生还在,只怕要笑着应道:“傻师兄,有你记得我便足够了。”

展龙等了许久。

细雨连绵,如泣如诉。

雨水渗进土中,泽被万物。渐渐地冬去春来,新绿萌发,十洲三国一派欣欣向荣景象,再看不出曾被一场浩劫烈火烧过的痕迹。

他一时仿佛听见展长生在唤他,应道:“傻师兄,有你记得我便足够了。”

侧耳细听时,却半点痕迹也寻不见了。

第一百一十章:终

展长生正睡得安稳,忽然听闻有人唤他名字。

“展长生——展长生——展——长生——”

那嗓音一半陌生,一半熟识,他原本睡得黑甜祥和,那嗓音竟执着得很,不将他唤醒,誓不罢休。

聒噪嘈杂,如几头蚊蚋在耳边嗡嗡吵闹。

展长生终于不耐烦,一掌拍在床边,坐起身来,怒道:“吵死了!”

随即却察觉他置身在无边黑暗中,分不清天南地北、上下左右,更分不清时辰年份,竟是个一无所有的虚空之境。就连先前一掌拍到的床榻,眼下也寻不到踪迹。

他在黑暗中非站非坐,非躺非卧,只是存在,却无从动一动手脚。展长生略略敛目,却记不清自己如何来了这种地方,更不明白为何竟能在此宽心凝神,酣然入睡。也不知师兄寻不到他,发了多少脾气。

那声音长叹道:“长生,你总算醒了。”

展长生只得道:“这位……”

那声音道:“我是你师尊!”

展长生便下意识应道:“原来是屠龙老……老……咳,老前辈。”他听展龙叫屠龙老儿久了,险些脱口而出。

那声音吹胡子瞪眼一般,怒道:“休得无礼!叫师尊!”

展长生只得从善如流应了一声,道:“徒儿见过师尊。”

“嗯,免礼。”那声音故作矜持不足片刻,便转作了软语哀求,只道:“长生,好徒儿,你同展龙说说,叫他放我出来。”

展长生听到这句时,便有些怔然,“放……师尊出来?师兄为何关了你?”

屠龙便不语。

展长生便耐心候着。

他自然不明白屠龙不语,却是在愁眉苦脸,不知如何同他解释清楚。

屠龙若是径直坦白,说他害展长生险些丧命,触怒展龙,故而被关起来,只怕展长生非但不肯为他求情,反倒要游说展龙,多关押他几日。

展长生等不到屠龙回应,却暗自想到,他身为展龙的师父,如今反倒被自家弟子关押起来,这等欺师灭祖的行径未免太过惊世骇俗,屠龙必是不肯说的。

归根结底,却也是在维护展龙。

他只得道:“师尊莫要担忧,弟子为你劝说师兄便是。”

屠龙大喜过望,忙道:“好徒儿,乖徒儿,师尊定然不会亏待你!”

展长生只微微一笑,却只是恨不能早一刻见到师兄才是。

他四下张望,却寻不到出口,又再问道:“敢问师尊,这是甚么地方,如何出去?”

屠龙道:“我也不知你身在何处……这倒不重要,你且转身看看背后。”

展长生依言转身,便望见遥遥一点亮光,在无边漆黑里尤为醒目。

屠龙道:“可瞧见灯了?”

展长生道:“见着了。”

屠龙道:“朝光亮处走去便是出口。”

展长生道:“是,多谢师尊。”

他渐渐察觉了四肢存在,缓缓动了动,只觉全身僵直得厉害,只怕睡了许久。

随后朝那光亮处走去。

那点光亮看似近在咫尺,实际却走了许久,只因此地无昼夜交替,反倒不明,展长生只估摸着,走了只怕有四五日。

那点光亮便愈发靠近、变大,隐约成了一扇窗户的模样。

展长生正打量那窗户模样眼熟,足下蓦然踩空,顿时惊醒过来。

噗通一声响,他竟自床榻滚到了石板地上,呆愣愣仰头望着略显破旧的房梁。

展长生终究修炼已久,虽然跌得天旋地转,却不觉如何疼痛,只是四周景色却熟悉得叫人心悸。

父亲当年拿两头獐子为他换的木床,床边一张随手拼凑的木桌。墙上挂着猎弓同短刀,虽然不过凡物,却收拾得干净整齐,刀刃磨得雪白发亮。

他一时间脑中空白,不明所以,竟躺在地上忘记动弹。

木门忽然吱呀一声推开,自门缝里探进颗梳着两根羊角辫的小脑袋来,却是他转世到清河村的胞妹宁儿,正转动一双清澈眼眸,嘲笑道:“哥哥这般大了,睡觉也不安生,从床上跌下来,若是叫大师兄知道了,只怕少不了被他奚落。”

展长生定定注视她,十岁出头的模样,比记忆里长大了些,一身雪青色长裙,活泼泼得仿佛山涧上翻飞的蝴蝶。

他方才坐起身来,迟疑开口,“宁儿?大师兄?”

宁儿便跑进屋中,拉着他手腕朝屋外拖,连声催促道:“快些,快些,大师兄要来了。”

展长生便只得随她走出门外。

时辰尚早,天色微熹,蒙蒙晨光映照的院子里立着个妇人,正提着一桶谷粒喂鸡。

展长生心头一热,上前颤声唤道:“……娘,爹爹他……”

杨氏气色比往常好许多,面颊红云满面,连行动也是一派的利落干练,见了展长生只拍拍手上的谷壳,和蔼笑道:“你爹上山打猎去了。长生,醒了就好,快些准备……”

宁儿却仍是一味拉扯展长生手腕,扬声道:“娘,来不及了,大师兄就快到村口了。”

杨氏忙道:“还耽搁什么,快些去。”

展长生只觉脑中浑浑噩噩,却只得见机行事,随着宁儿拉扯朝村口跑去。

一路上遇到了满村的故人,展小七、展二娘、展八叔……清河村人人或是牵牛、或是荷锄、或是抱着洗衣篮,个个朝他喜笑颜开,开口时更是众口一词提醒道,“长生,大师兄到村口了。”

展长生先被宁儿牵着,临近村口时,早已急匆匆奔跑起来。

村口黑压压围了成百侍卫,个个皆是一身深黄长衫,肃穆分列两排。

正中一人黑衣银冠,渊停岳峙,森冷巍峨,正负手望着他。

眼神黑沉沉,深不见底。相貌容姿昳丽,却分外冷酷。

展长生心头火热被浇熄大片,怎么师兄这神色,却仿佛不高兴见到他一般。

他只得放缓脚步,迟迟疑疑停在距展龙三尺开外处,低声唤道:“师兄……”

展龙靠近伸手,轻轻抚上他面颊,沉声道:“六百年。”

展长生低低叹出声来,只怕是许久不曾同师兄见面,就连这般指尖轻触,也带来分外销魂的快感,一时间心不在焉,应道:“师兄说……甚么?”

展龙道:“我等了你六百年。”

展长生倏然一震,前尘往事,尽数灌入脑中。

他为灭伏羲,吞下霸王丹,而后修为尽丧。

他为救苍生,以己身化神泉,而后消失无踪。

只留下展龙独自守着十方三界,孤寂度日。

当日他只当自己命不久矣,一心托孤,故而做得理直气壮。如今却仿佛不过一场沉眠,转眼便醒,察觉不到时光荏苒。

直至眼下见到展龙这般沉郁如阴影时,展长生方才觉出了几分心虚。

他便小心翼翼,往展龙怀中靠去,低声道:“……劳师兄久候。”

过不多时,便察觉一双手臂缓缓将他圈禁在怀,那魔枪——那神枪咬牙道:“我绝不放过你。”

展长生便释然,扬起头在展龙唇边轻轻一吻,“师兄若是放过了,我可就头疼了。”

这时半空中传来阵阵嘈杂声响。

夏桐生扬声唤道:“爹爹!”

许文礼唤道:“长生!”

风瑶、刘忠、张易等人唤道:“掌门!”

伏麒唤道:“恩……恩公。”

布法大仙唤道:“小子!”

乌云同团团圆圆唤道:“嗷——”

毛毛唤道:“啾!”

众人一个接一个自神舟上落了下来,喜不自胜,将展长生、展龙二人团团簇拥。

展长生又惊又喜,喃喃道:“你们……不是……”

展龙道:“神泉能活万物。”

言语之间,展长生突然两眼一亮,便望见夏元昭、阿夏等人也随众人一道自神舟中降落到地上。

昔日的青年将领已近中年,清俊矜贵中多了几分沉稳沧桑,笑容和煦道:“长生。”

展长生急急上前几步,抱拳道:“将军!长宁……可好?”

他嘴唇颤抖,竟不知如何是好。

夏元昭笑道:“长宁一切安好,你昔日同袍都念念不忘,盼着你何时回一趟,同大伙见一见。”

展长生眼角微酸,强压下泪意笑道:“自然要见。”

他略略迟疑,仍是再问:“胡将军……可好?”

夏元昭眼神略沉,转过头去,望向清河村外连绵群山,潺潺溪水,又道:“罚也罚过,杀也杀过,往后……权当不认得此人。”

展长生只得应是。

众人便你一言我一语,恨不能将六百年间大小事宜全同展长生分说清楚。

展龙便握住展长生手腕,将他自人堆里打捞出来,冷道:“见也见过了,各自回罢。”

众人便知趣散去,又切切叮嘱,叫展长生记得回修业谷、东极洲、永昌国各处。

展长生一一应了,随即腰身一紧,已被展龙拦腰抱起来,凌空飞走。

青空蓝色透澈动人,微风轻缓飘送。展长生如今不过凝脉修为,就连御器飞行也做不到,只得抱住展龙颈项,茫然问道:“师兄,这是往哪里去?”

展龙道:“寻个无人打扰之处,助你结丹。”

展长生听他说得理直气壮,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到得末了,却终究是生出些情热心动的赧然来,只道:“有劳师兄了。”

展龙道:“嗯。”

展长生便转过头,遥遥望见远处地平线上,一轮红日正跃出暗影,愈升愈高。

金光照耀下,刹那间山河壮阔,江山如画。

他终于得偿夙愿,能同展龙长相厮守。往后自然有千年百年时光,补偿师兄的六百年。

金塔异界当中,屠龙在宽敞楼宇间踱来踱去,等了许久也不见展龙来放人。

他终究暴跳如雷,怒道:“展龙小儿!还不放为师出去!”

只可惜这一时半刻,也无人听得见屠龙的咆哮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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