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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戟 下+番外——酥油饼

第三十六章:遇袭

俞夫人跃上木楼,径自推开门,施施然地走了进去。

慕枕流冲小唐将军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唐将军冷哼一声,正甩袖要走,就看到站在慕枕流身后的夙沙不错冷冷地看过来,抬到一半的手硬生生地停住,僵硬地做了个回请的动作。

慕枕流仿佛没看到两人之间汹涌的暗潮我,面色自若地抬步上楼。

木楼建得不甚讲究,除了一楼大堂,其余都是七八尺见方的小房间,里面放着一床一凳,别无他物。慕枕流跟着俞夫人将木楼走了个遍,确认此地没有山寨余孽后,俞夫人选了最高的三楼居住,慕枕流住在她楼下,小唐将军不甘不愿地住在他隔壁,剩下的衙役们分住在一二楼。夙沙不错……

慕枕流无奈地看着出现在自己房中的男子:“你若是喜欢这间房,我让给你便是。”

夙沙不错伸手一拦,唯一的出口便被牢牢地堵住了。

慕枕流道:“床太小,容不下两个人。”

夙沙不错道:“挤挤总能挤下的。”

慕枕流道:“近来天气转暖。”

“夜间总有些凉。”

“屋子还有很多。”

“走过去太远。”

慕枕流静静地望着他。

夙沙不错道:“你隔壁住着小唐将军,谁知他会不会起夜的时候顺便跑来捅你一刀。”

慕枕流:“……”

夙沙不错道:“我是在保护你。”他的眼神仿佛在说,若是你不领情,就是太无情无义无理取闹了!

慕枕流:“……”其实,吵了这么多次,他早已习惯,不管有理没理,最终总是夙沙不错占理。

一夜无话。

次日凌晨,慕枕流朦朦胧胧苏醒,已听到窗外呼呼喝喝声不绝。他推窗俯看,小唐将军与夙沙不错正在楼前切磋,几个衙役在不远处围观。他上方,俞夫人的窗户半开半阖,开的方向正对着比武的二人。

小唐将军突地一声呼喝,手中大刀舞得虎虎生威,光华迫人,直逼夙沙不错面门,看得慕枕流不由自主地倾斜上半身,向外探出头。

夙沙不错双足划出几个圆弧,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速度奇快地从对方的剑势中闪了开去。

小唐将军剑未竭力,借势回挥,直取夙沙不错后颈。

夙沙不错大笑一声,身影又晃了两晃,脱出剑招范围。他见慕枕流醒来,跃到窗下,冲他招手,佯苦着脸道:“这厮卑鄙得很!竟拿刀砍我一个赤手空拳的人!慕大人为人侠义,最爱扶助弱小,快快帮我寻把趁手的兵器来!”

他的手边除了宝戟哪里还有其他兵器。

明知夙沙不错是装模作样,但看他被提着大刀的小唐将军追得上蹿下跳,仍是忧心不已,慕枕流只好回身去拿装着宝戟的匣子,更打算送下楼,就听夙沙不错在窗外喊道:“丢下来,丢下来!”

慕枕流从窗外探了探头。

夙沙不错一掌拍开逼近的小唐将军,朝窗户的方向跑来。

慕枕流将匣子丢了下去。

夙沙不错凌空跃起,半空开匣提戟,落地时,将宝戟当胸一横,冲小唐将军道:“来来来!再大战三百回合!”

小唐将军嗤笑道:“这可真是兔儿头,老鼠尾,不伦不类。”

夙沙不错道:“废话少说,来打!”

小唐将军摇摇头,扭头就走。

夙沙不错慌忙追上去,拿着宝戟朝他的脑袋砍去,小唐将军只好拿刀格挡,两人打打闹闹,跑远了。

慕枕流艳羡地看着两人渐渐消失的背影。若不是夙沙不错一开始就看穿了他有断袖之癖,兴许,自己也能如小唐将军一般,与他相处得如此自在吧。

山寨的粮食不是被山贼带走,就是被唐驰洲带人搜刮到山脚下去了,留给他们的只有空灶、空锅、空碗。

慕枕流等人只好继续啃身边的干粮。

用过早膳,俞夫人向夙沙不错使了个眼色,自己带着慕枕流走到一边,低声道:“决不能让他单独行动。”他自然是指小唐将军。

慕枕流道:“依夫人的意思?”

她道:“两个办法,一是我们一起下山,让他派人将箱子抬下去。数目我们都已经清点过了,有什么猫腻在我们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做了。二是我们都留在这里,派几个衙役带着他的亲笔信下去调人上来。”

慕枕流道:“仅凭一纸书信调用军中兵士怕是不妥,不如按照第一计行事。”

俞夫人点头道:“若能顺利下山,这个办法自然是再好不过。”

慕枕流知道她担心为何,与夙沙不错担心的一般,都是怕唐驰洲留了什么暗手。他们连想法都这般相近,无怪乎看谁都不顺眼的夙沙不错看她格外顺眼。

“你在想什么?”夙沙不错突然从他面前冒出来。

慕枕流回神,俞夫人已经走远了。

“还看什么?”夙沙不错身影一动,又挡在他的面前。

慕枕流道:“适才俞夫人提了两个建议……”

夙沙不错道:“一起下山或等人上山,我听到了。我刚才问的是,你在看什么?”

慕枕流道:“我在想这两个建议哪个更好。”

夙沙不错知道他不会对俞夫人起心思,只是逗逗他,但听答案如此敷衍,反倒有些介意了:“你刚刚不是已经在俞夫人面前做了选择了吗?”

慕枕流见他又拉下脸,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你看到我,十次中有九次是不高兴的。”

夙沙不错呆住,一时不知该做何种表情。

慕枕流去找衙役们吩咐下山的事宜,被夙沙不错突然抓住:“我并不是因为看到你而不高兴,是因为……”他声音突然低下去,停顿了下才扬声道,“是因为看你被人骗得团团转,实在看不过眼!”

慕枕流笑了笑道:“因为我太蠢?”

“知道就好。”

“你留在我身边是为了保护我不被人骗?”

“知道就好。”

“没有其他原因?”

夙沙不错眸光闪了闪:“还有什么理由?”

慕枕流道:“恩师没有交代其他任务吗?”

夙沙不错道:“你想说什么?”

慕枕流见他一脸警惕的样子,突然将要说的话都咽了回去,摇摇头道:“没什么。”再说下去,怕是将这人留在身边的借口都没有了。

夙沙不错眯起眼睛,却也识趣地没有追究下去。

俞夫人与衙役们已经打点妥当,装着兵器的箱子被重新抬回地窖中,以免突然下雨淋湿了。将一起布置妥当,俞夫人和小唐将军率先下山。

慕枕流和夙沙不错跟在最后压阵。

旭日正从东方冉冉升起,站在山腰上,平视着日出的方向,好似自己与天地齐平。慕枕流驻步看了一会儿,就听夙沙不错道:“你是不是诗兴大发,准备赋诗一首?”

慕枕流失笑道:“哪有这样好的诗性?”

夙沙不错道:“文人不都这样?”

“我大概称不上文人的。”

“沈正和的弟子都称不上文人,天下能称文人的大概也没几个了。”

“比起吟诗作赋,我倒更爱耕田锄地。”

夙沙不错拉起慕枕流的手,细细地看了看手里的老茧,以前以为这些茧子是他学琴、学字、甚至舞刀弄枪时磨出来的,现在才知道竟是锄头。

“你跟着沈正和吃了很多苦吗?”夙沙不错很是不满。

慕枕流反手抓去他的手,指尖轻轻地摩挲过他手掌的茧子,反问道:“你呢?”

夙沙不错道:“我是为了练武。”

“我是为了炼心。”

“炼心?”

慕枕流道:“不知百姓疾苦,焉能治其疾苦?”

夙沙不错道:“你天天待在沈正和身边,如何养出了一副菩萨心肠。”

慕枕流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忍不住提醒他:“你不也是恩师一系?”

夙沙不错理直气壮道:“我这样的人才符合啊。”

慕枕流哑然。

前头突然发出“哇”的一声惊叫,兵刃交锋声响起,队伍一下子乱了起来。

夙沙不错将慕枕流往腋下一夹,足下轻点,半个身子竟然探出崖外,从队伍的一侧斜掠了过去,翻身跃到队伍最前头。那里,俞夫人和小唐将军正在衙役的包围中赤手相搏。他们身边的衙役挥舞着剑,惊恐地望着前方。那里,冷箭正时不时地射出来!

夙沙不错将慕枕流往背上一甩,足尖挑起落在地上的钢刀,往小唐将军后背袭去!

小唐将军听到背后风声疾急,忙翻身滚了开去。俞夫人借机一脚踢在他的背心,将人踢向夙沙不错。

夙沙不错手掌在他的胸前轻轻一托,伸手点了他的昏穴,又将人丢了回去。

俞夫人用脚接应了一下,将人踢到一边。

两人一来一往配合默契,看得旁人眼花缭乱。

解决了这头,夙沙不错没忘记背后还有一头,在背着宝戟的衙役身后轻轻一拍,宝戟应声而出,在半空发出请战的锵鸣!

第三十七章:困局

破空而来的箭矢仿佛在锵鸣中颤抖,来势受阻,到了夙沙不错面前,力道已失,被夙沙不错袖子一卷,便悉数打落。

俞夫人提起小唐将军挡在最前,冲着埋伏的人喊道:“你们不想要他的命了吗?”

林中沉寂。

俞夫人提着人,慢慢地往前走,走了约莫五六步,连着三排箭矢连发,幸好俞夫人步步为营,时时谨慎,及时退后,才避了过去!她心中生气,拔起一支箭,冲小唐将军的大腿狠狠地扎了下去。

慕枕流惊呼,夙沙不错出手拦住。

俞夫人皱眉道:“你拦我作甚?”

夙沙不错道:“受伤了容易死,不好养。”

俞夫人望着被丛林掩盖住的山路,扯起小唐将军的后领,拖着往回走。树林里的箭竟然也没有追击。

衙役还剩十二个,个个惊魂未定,互相搀扶着往回走。几个人几度想过来与慕枕流说话,都被夙沙不错用眼神挡了回去。回到山寨,俞夫人将人往地窖门口一丢,一脚踢了进去,飘然上楼。

慕枕流推开夙沙不错拉他上楼的手,对幸存的衙役安抚了几句,好说歹说才将他们送回木楼,回头看夙沙不错,正不满地看着他。

“我们也先上楼吧?”他说。

夙沙不错道:“为何我总是最后一个?”

慕枕流扶额道:“他们受了惊,正需安慰。你……”

“我怎么样?我不需要安慰?我还挡了那么多箭呢!”夙沙不错冷哼道,“那么多箭一起射过来,我也很害怕!”

慕枕流:“……”

夙沙不错瞪着他:“你怎么不过来安慰我?”

慕枕流干咳一声道:“都过去了。”

……

见他像根木头一样矗在那里,半天没有动作,夙沙不错眼神越发凌厉道:“我的心还是跳得很快!”

慕枕流忍不住笑了笑。

“你还笑?!”夙沙不错眉毛差点竖过来。

慕枕流道:“你这样,我也有点害怕。”

夙沙不错:“……”装得太过了?他自我检讨。

“窃窃私语得够久了,还不上来说说你们想了什么办法!”俞夫人从三楼探头,说话中气十足。

慕枕流尴尬地冲她笑了笑。

夙沙不错则不悦地挑了挑眉。

两人结伴来到她的屋子门扣,还未敲门,她便出来了:“女子的绣房怎可随随便便地乱闯?”

夙沙不错道:“我们没有随随便便地乱闯,我们是挑着地方闯的。”

俞夫人扫了他一眼,翻手关上门:“举止轻佻,言辞浮滑,成家之后也是个不安于室的。”

夙沙不错脸刷得红了,怒道:“我几时举止轻佻,言辞浮滑?”

俞夫人不耐烦地摆手道:“我们去大堂里说。”

夙沙不错拦在她身前:“先说清楚。”

俞夫人皱眉道:“说清楚什么?是与不是,等你成家之后自有分晓。”

夙沙不错气得快吐血,这时候也记不得之前与她怎么投契了,捏着拳头准备开打。

俞夫人退后一步,脚下一拐,慕枕流就被踢到两人中间。

夙沙不错更怒:“你竟然包庇她!”

俞夫人在慕枕流背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慕枕流无奈道:“当务之急,先想想如何对付埋伏在山中的那些人。”他拖着夙沙不错往楼下的大堂走,俞夫人悠悠然地跟在他们身后,对夙沙不错投来的怒视视而不见。

到了大堂,夙沙不错一屁股坐在上首,眼睛瞟着慕枕流。

慕枕流将椅子拉近,先让俞夫人入座,才自己坐下。

俞夫人斜了他一眼道:“眼下瞧你,倒有些顺眼了。比俞东海其他的朋友强得多。”

夙沙不错道:“他是俞东海的朋友,俞东海却不是他的朋友。”

俞夫人大笑:“说得好,说得好!俞东海这样的人,本就不该交到像样的朋友。”她突然发泄般地低咒,“他这样的人,就该一生都活在尔虞我诈战战兢兢的孤独中,然后……长命百岁。”

慕枕流觉得此话不祥,忙道:“俞大人只是一时糊涂,俞夫人回去之后,与他好好谈谈。俞大人是通情达理的人,一定会明白夫人的用心良苦。”

俞夫人道:“我有什么用心良苦?”

慕枕流道:“夫人若不是用心良苦,又怎么会答应来火云山呢?”

俞夫人闭了闭眼,苦笑道:“说不定一时糊涂的是我。”

夙沙不错手指叩了叩桌面:“你们风风火火地跑下来,就是为了聊家长里短的废话?”

俞夫人看看他,又看看慕枕流,用怜悯的口气道:“慕大人下次交朋友一定要谨慎再谨慎啊。这年头,狐朋不交狗友,喜欢找老实人。”

夙沙不错拍案而起!

慕枕流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道:“眼下,我们该如何突围?”

夙沙不错看了他一眼,又坐下来,翘着腿道:“俞夫人有何高见?”

俞夫人道:“他们只守不攻,显然是想将我们困死在山上,我们缺粮缺水,熬不了多久。到时候,他们不但不费一兵一卒,还不用背负杀人的罪名。”

夙沙不错道:“小唐将军肉这么厚,可以吃好几天。”

俞夫人皱眉道:“皮粗肉厚的,有什么吃头!”

夙沙不错道:“皮粗肉厚才有嚼劲。”

俞夫人闻言竟认认真真地想了想,点头道:“说的也是。我们烧得嫩些,也比风干的腌肉强了。”

慕枕流:“……”

夙沙不错看他:“你不吃?你不吃的话,我把我的干粮给你。”

俞夫人见他说得一本正经,也有点懵:“你认真的?”

夙沙不错看看她,又看看慕枕流,扯了扯嘴角道:“你说呢?”

慕枕流打断这个越说越叫人毛骨悚然的话题,道:“有一点,我很想不透。唐总兵为何要将我们困在山上?”

俞夫人道:“这种事,通常有一生一死两条路。他若是想放我们一条生路,那么不外是三种可能。或是给我们一个教训,或是拖住我们,不让我们做什么事,或是利用我们对付什么人。”

慕枕流道:“我与唐大人并无恩怨。”

夙沙不错道:“是啊,还相谈甚欢。”

俞夫人道:“那就不是给你一个教训了。”

慕枕流道:“而拖住我们就更无从说起了。”他一天到晚待在军器局里,根本没打算去哪里。可军器局有什么让堂堂总兵惦记的,他实在想不出来。尤其是,他来军器局没多久,还没有做出什么大事。

夙沙不错道:“那就是最后一个,想利用你对付什么人。呵,说不定是你的广甫兄。”

慕枕流沉思。

俞夫人道:“我说的这几条是指他想要放我们一条生路的情况下。若是不想放我们一条生路,那就只有一个非常简单的原因了。”

慕枕流道:“什么原因?”

俞夫人道:“他想让我们死。”

夙沙不错拍掌大笑道:“的确是个非常简单的原因。”

慕枕流道:“他为何要我们死?”

俞夫人道:“这就要问你们了。我知道谁想要我死,为何要我死,不过那个人不是唐驰洲。”

慕枕流知道她说的是俞东海,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倒是夙沙不错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俞东海这么蠢,一向被唐驰洲玩弄于股掌之中,想来也猜不到此间会变成这样的情形。”

俞夫人道:“不提他!闹心。这个局既然是唐驰洲布的,我们还是回到唐驰洲上来。按理说,以他的势力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慕大人,哪怕是在军器局内,也不是一件难事。为何要大张旗鼓地设下这样一个局?如此一来,俞东海知道了,平波城知道了,京师只怕也很快要知道了。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慕枕流低头想了想,猛然看向夙沙不错。

夙沙不错敏锐道:“你想说什么?”

慕枕流道:“有你在,唐驰洲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我吗?”

夙沙不错嗤笑道:“痴人说梦。别说他,就算他……派再多人来也不够。”

慕枕流和俞夫人都发现他后半句话说得十分不自在,硬生生转过去似的。俞夫人狐疑道:“难不成你知道唐驰洲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后招?”

夙沙不错翻了白眼道:“既然见不得人,我怎么会知道?”

俞夫人道:“也罢,这些都不提。既然唐驰洲在平波城内杀不了你,把大费周章地你引出城也就解释得通了。那么,现在的问题是,他为何非杀你不可?杀人不是私事就是公事。私事大多是父母之仇,夺妻之恨等。公事嘛,我一个妇道人家,就更猜不懂了。”

慕枕流手指轻轻地按着太阳穴。

唐驰洲若是想在城外杀我,为何不在我来往古塘镇的路上?

那时明明是个更好的时机。

还是说,那时候唐驰洲还没动杀机,想杀他是从古塘镇回来以后的事?

古塘镇?

古塘镇……

古塘镇!

慕枕流心下一沉。

第三十八章:表白

夙沙不错突然抓起身边的椅子,朝后丢了出去,椅子才在墙上,木屑飞溅,楼梯口发出了数声惨叫。几个衙役捂着脸,探了探头,立刻缩了回去。

慕枕流回神道:“他们也是挂心自己的安危,何必如此?”

夙沙不错道:“偷听也是偷,偷者,贼也。大敌当前,我们还要养内患吗?”

慕枕流道:“大敌当前,理当同舟共济。”

夙沙不错道:“他们是俞东海的人。与你何干?”说着,还朝俞夫人瞟了一眼。

俞夫人自顾自地把玩着玉镯,好似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慕枕流劝说夙沙不错这么多次,从来没有成功过,也不再白费口舌,道:“当务之急,我们还是要想办法出去。”

俞夫人道:“看刚才那些人连唐驰洲的堂弟都不顾的样子,显是一心一意地要置我们于死地,下山这条路必然布满荆棘。我们之中,怕是只有夙沙公子一人有闯关之力。”

慕枕流看向夙沙不错。

夙沙不错扬眉道:“你想都别想。我不可能丢下你一人。”

慕枕流道:“还有俞夫人和衙役们在。”

夙沙不错道:“你若是不把他们当做粮食,那么你就是他们的粮食。更何况,我一离开,外头的人再无顾虑,只怕立刻就杀了进来。”

俞夫人点头道:“不错。所以,你若是要闯出去,我一定会跟着。你不必管我,我能不能闯过去是我自己的事,我只是想借风驶船。”

夙沙不错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慕枕流站起身道:“到用膳的时间了,我们先吃点东西吧。”

俞夫人道:“约定个突围的时间,把食物囤到突围前大吃一顿,好积攒些体力。”

慕枕流道:“就定在今晚亥时。”

夙沙不错扯起他的胳膊往楼上拖,路过砸裂的椅子时,慕枕流被绊了一下。夙沙不错干脆捞起他,往肩膀上甩,扛上了楼。到了房内,他将人往床上一丢,冷声道:“你就这么想死?”

慕枕流揉着腰坐起来道:“不想。”

夙沙不错缓了缓脸色道:“好。今晚我带你一起突围。”

慕枕流道:“我更不想你和我一起死。”

“你对我没有信心?”夙沙不错皱眉。

慕枕流从包袱里抽出厚厚的一个信封,递给夙沙不错道:“你若是能侥幸突围,把这封信交给恩师。火云山的事,顺口提一句吧,不必说太多。”

夙沙不错一掌拍掉他手里的信。

慕枕流低头捡起,又递过去。

夙沙不错又拍掉。

慕枕流低头又捡。

这次夙沙不错不等他递过来,直接抢过来,一掌拍碎。

慕枕流道:“好在我知道的事你都知道。你若是肯告诉恩师,我自是感激不尽,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了。”

夙沙不错沉声道:“我为何要告诉沈正和?”

慕枕流发现外面竟然下起了小雨。

点点滴滴,无声无息。

风冷冷的。

他们今早走的时候,没有关窗。

慕枕流想:纵然今早走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这么快会回来,也不该忘记关窗。

他伸手将窗关上了。

屋里更静了。

夙沙不错侧过头,看着慕枕流的背影。

依旧是书生打扮,与刚见面的时候一样,衣服洗得发白,却不显得落魄,明明不是高手,走路的声音却很小,像只家养的小猫,眼睛很清澈,高兴时明亮,失望时黯然,一目了然。

他突然扯起嘴角道:“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我并不是沈正和派来的人。”

慕枕流低头看了看被拍成粉末的信,无声地叹了口气道:“看来的确要再写一封信了。”

夙沙不错道:“既然你有这么多话想对沈正和说,就留着这条命,自己爬到京师去当面说。”

慕枕流道:“即便我走的出火云山,怕也走不出平波城了吧。”

夙沙不错伸出手,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若我有办法让你走出火云山,离开平波城呢?”

慕枕流平静地望着他:“代价呢?”

夙沙不错道:“永不见沈正和。”

慕枕流道:“好。”

夙沙不错道:“辞官。”

慕枕流想了想,点头道:“好。”

“忘记平波城发生的一切,再不管朝中事。”

慕枕流眼睛里的光芒黯淡下去,苦笑道:“我若是答应你,一定是在骗你。”

夙沙不错松开手指,手臂垂下来:“你若是答应我,我大概会怀疑眼前的你是不是真正的你。”

慕枕流从包袱里取出文房四宝,下楼取水研磨,重新提笔写信。

夙沙不错盘膝坐在床上,不一会儿,就听到木楼外几个衙役子啊吵吵嚷嚷,不耐烦地冲到对面的房间,提了张凳子回来,推开窗户,朝吵闹声的源头丢了下去。

下面立刻安静了。

衙役们惊恐地看着他。

夙沙不错威胁道:“谁再吵,我便杀了谁炖肉!”

衙役们一哄而散。

夙沙不错关上窗户,随手一甩指尖的水珠子,正好甩在慕枕流的额头。

见慕枕流抬起头,一脸的茫然疑惑,夙沙不错心里柔软得好似要滴出水来。他走到慕枕流的面前,刚伸出手,想擦拭他额头的水珠子,目标就自动退后一尺。

慕枕流用袖子擦了擦额头道:“无妨。”

夙沙不错扬眉道:“我有说抱歉吗?”

慕枕流低头将写好的信折起来,放在信封里,转身要走,被夙沙不错一把抓住。

“你去哪里?”夙沙不错问。

慕枕流道:“去找俞夫人。”

夙沙不错沉下脸道:“我说了我会带你走。离开之后,你想怎么样都是你的事,我不会管!”

慕枕流道:“你带俞夫人离开的胜算更高。”

夙沙不错怒道:“带俞夫人离开算什么胜算?!”抓着慕枕流的手指慢慢地缩紧,几乎要将骨头掰断。

慕枕流猛然挣开他的手。

夙沙不错愣了下,意识到自己下力太重,忙道:“我不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

慕枕流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夙沙不错愣了愣道:“什么?”

慕枕流道:“我明知道你冒充恩师的人,却装作不知道,是想故意将你留在身边。我怕揭穿之后,你会离开。”

夙沙不错整个人雷击一般,呆呆地看着他。

慕枕流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失措,垂着眼眸,继续说下去:“你说的不错,我的确喜欢广甫兄。他见多识广,为人风趣,即使猜到我是……也从未揭破,待我一如既往。我,我希望有朝一日能有一个他那样的……那样的……爱人。但是,遇到你之后我才知道,那不过是我为自己描绘的镜花水月。很多事,人在局中,身不由已。明知是错,也愿意一错再错。”

夙沙不错哑声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慕枕流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双臂微微颤抖,半晌才抓着腰带,慢慢地解开。

夙沙不错眼睛始终紧盯着他,直到他解下腰带,脱下外套,才猛然惊醒道:“你做什么?”

慕枕流浑身通红、发抖,看不出是冻的还是羞的。他猛然脱下中衣,褪下裤子,露出白皙消瘦的身躯,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颤声道:“你看清楚了吗?我,我,我是个男人,用着一具和你一样的身体……喜欢你。”

夙沙不错脑袋轰了一下,完全懵了。

慕枕流咬着牙根道:“若是你救了我,我就会纠缠你,不择手段,不死不休。”

“将你拖入这个肮脏的泥潭。”

“你会受人耻笑。”

“这是什么?”夙沙不错突然打断他,手指抚上他的肩膀。

慕枕流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低头看自己的肩膀。一道白白的浅浅的伤疤横在那里。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茫然地说:“被打的吧。”

夙沙不错手指一顿,沉声道:“谁打的?”

慕枕流道:“夫子。”

“沈正和?”夙沙不错眼睛眯起。

“不,是启蒙夫子。”慕枕流突然意识到眼前的情况与预想的相差甚远,有点惊慌失措,想低头去捡衣服,却被夙沙不错双手抓住了胳膊。

掌心的温度好似烙铁一般,烫得慕枕流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他一抬头,眼前的风景突然一转,人已经被丢上了床。不等他动弹,夙沙不错已经压了上来,手掌捧着慕枕流的脸,拇指轻轻地抚过微微颤抖的嘴角,双眼微微发红,声音沙哑而压抑:“来吧。”

慕枕流呆若木鸡地问道:“去哪里?”从夙沙不错问及伤口的那一刻起,他的神智好像先一步地坠入泥潭,浑浑噩噩,不知所措。

夙沙不错笑了笑,低下头,试探地亲了亲他的嘴角,柔软的触感让他全身心都愉悦起来,说不出的舒畅。他突然高兴起来,巨大喜悦冲击着胸膛,长久以来的郁闷和烦躁都找到了突破口。

“纠缠我,不择手段,不死不休。”说着,重重地堵住了对方张口欲言的嘴唇。

第三十九章:心扉

慕枕流回过神来,想要推开他,却引来更加牢固的钳制。

两人唇瓣分离。

夙沙不错不悦地看着努力挣扎的他:“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慕枕流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夙沙不错见他不否认,心情又好起来,舔了舔他的嘴唇。

“不行,我们不能这样!”慕枕流惊恐地喊起来,左手想要抬起,被夙沙不错死死地按住。

“为什么不行?谁说不能?”夙沙不错的手指从他的额头一点点地往下,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处,抬起他的下巴,低头想要吻下去,对方却已经转开了头。

夙沙不错眯起眼睛道:“你刚刚说的都是骗我的?”

慕枕流道:“你听我说。”

夙沙不错道:“说什么?说你之前说的话只是想吓跑我,让我留下你一个人?”

慕枕流语塞。

夙沙不错手指轻轻地捏着他的耳垂,微笑道:“你要是敢说刚才都是骗我的,我就……把楼下吵吵闹闹的人统统杀光!”他猛然从床上跳起来,一把推开窗户,翻身跃了下去。

慕枕流吓了一跳,慌忙抓过衣服,一边穿一边跑到窗边。

正要逃离木楼的几个衙役被夙沙不错放倒一排,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夙沙不错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裳,回头看他,似笑非笑。

“别杀他们。”慕枕流抓着衣服的手指一根根地发紧,脸热得厉害,很快缩回房间,奋力穿衣服。

夙沙不错从窗外跳回来,搂住他的腰,笑嘻嘻地说:“不杀他们也可以,你总要给我一点补偿吧。”

慕枕流差点站不住脚,几乎要蹲到床底下去,讷讷道:“补偿……什么?”

夙沙不错将人转过来,又重重地亲了上去。

慕枕流承受不住他的重量,慢慢地往后退去。

夙沙不错步步紧逼,将人抵到了墙边。不容拒绝的侵略眼神仿佛燃烧着燎原的烈火,火焰的热度笼罩在慕枕流的四周,连呼吸都灼热得要沸腾起来。

慕枕流心头一悸,埋藏在心底不敢动不敢碰不敢想的感情发出呼应般的共鸣,如雨后春笋,破茧而出,再也抑制不住。他眼皮颤抖了一下,慢慢地闭起了眼睛。

衙役们发起了第三次私逃行动,为了保证不再被发现,他们走得静悄悄的。夙沙不错不知道是真的没有听见,还是要务在身懒得理,总之没有再出手阻止。

到了傍晚,慕枕流下楼找衙役,想问他们是打算跟着夙沙不错突围,还是留下来,向唐驰洲投降,另谋生路,但找了半天也没见到一个人影。

夙沙不错懒洋洋地揽住他的腰,道:“不用找了,他们都已经走了。”

慕枕流从他身边退开两三步的距离才道:“走?去哪里?”

夙沙不错道:“想来是跑去哭喊‘吾等弃暗投明,乞求刀下留人’!”

慕枕流叹息道:“唐驰洲若真的要杀我们,又岂会留他们活口。”

夙沙不错道:“那也是他们自找的!”

慕枕流摇头道:“他们只是奉命行事……这次也是无辜受牵连。”

夙沙不错想了想,似乎觉得很有道理:“只管将这笔账算到唐驰洲的头上吧。”

唐驰洲既然敢将他困在火云山上,自然是想好了应对的办法。或是推到火云山的贼寇身上,或是随便找个替罪羔羊。即使事后恩师知道了真相,也是鞭长莫及。

慕枕流暗叹了一口气。

夙沙不错伸长手臂,摸着他的头:“放心,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想,只管想着,回平波城之后,怎么找唐驰洲那孙子算账就好了!”摸着摸着,手忍不住往下滑,一直到他的脸颊边。

慕枕流见他的眼神越来越炽热,吓了一跳,又退后一步道:“我们先找找俞夫人吧。”

夙沙不错一把拉回要走的他,道:“找她做什么?”

“要点干粮,衙役们将剩下的干粮都带走……”慕枕流惊讶地看着夙沙不错从怀里掏出一包干粮,“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刚刚明明没有……”

“刚刚?”夙沙不错笑眯眯地问道,“你确定刚刚看仔细了吗?要不要我再让你看一次?”

慕枕流扭头往楼上跑:“我去找俞夫人用膳。”

他刚跑到楼梯口,俞夫人施施然地下来了,眼睛在他颈项周遭犀利地转了一圈。

慕枕流浑身一震,下意识地低头,俞夫人从他身边擦过,走到二楼,对着眼神不善的夙沙不错道:“你是狗吗?用咬的?”

夙沙不错的脸顿时像浸了七八个染缸,五颜六色的,黑白青红交错。

慕枕流跟在俞夫人的身后下来,闻言也僵住了。

俞夫人又道:“大敌当前,难为你们还有心思胡闹。”

慕枕流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看到他这样,夙沙不错不乐意了,忘了适才的尴尬,回瞪了俞夫人一眼:“你管得倒宽!”

俞夫人道:“看不过眼。”

夙沙不错见慕枕流脸色发白,眼睛一眯,杀意沸腾,正要出手,就听俞夫人道:“对别人蛮横粗鲁倒也罢了,对自己喜欢的人也这般不知分寸,也就是欺负慕大人脾气好罢!”

慕枕流的脸瞬间由白转红。

夙沙不错一口怒火被浇得连烟都冒不起来,目光在慕枕流的脖子上尴尬地转了转,半晌才道:“你下来做什么?”

俞夫人道:“你们不是打算上楼找我用膳吗?”她接过夙沙不错手里的包袱,拎着去了厨房,过了会儿,一大碗热腾腾的馒头汤就上桌了。

俞夫人招呼两人落座,递了个勺子给慕枕流:“厨房也什么东西,讲究着吃点吧,吃完了再回去休息一会儿,晚上是一场硬仗。”

慕枕流拿着勺子的手顿住,抬眼看了眼外面的天。

黑沉沉的天,与郁郁葱葱的树林连成一片,犹如一道接天的城墙,看不到空隙和光亮。

今晚,他们就要闯进这堵城墙里去。

里面有难以计数的陷阱和刺客,而自己将会是最大的累赘。

吃在嘴里的馒头突然干涩地咽不下去,慕枕流放下勺子道:“我吃饱了。”

一直注意他一举一动的夙沙不错皱眉道:“你才吃了一口。”抢过他的勺子,舀了一大勺子,送到慕枕流的嘴边。

慕枕流道:“我不饿,你多吃点。”

夙沙不错道:“不饿也给我吃!”勺子往前递了递,塞入他的双唇之间。

慕枕流无奈地推开:“你今晚不是要带我走吗?”

“当然。”夙沙不错怕他又闹别扭,恶狠狠地说,“由不得你说不。”

慕枕流摇头道:“我少吃一点,身体便轻一点。你多吃一点,身体更有力气一点。如此我们才更有把握安全突围啊。”

夙沙不错突然笑出来。

慕枕流错愕道:“我哪里说错了?”

“不,你说得很对。”夙沙不错好心情地一勺子接着一勺子地往自己的嘴巴里送,眼睛却始终盯着慕枕流。

慕枕流含笑地垂下眼眸,很快又不舍地抬起来,温柔地回望着他。

被完全忽略的俞夫人拿着筷子,愣愣地看了他们一会儿,低下头,放下筷子,轻轻地吸了吸鼻子。

“俞夫人?”慕枕流担忧地看着她。

俞夫人摆手道:“你们打算如何处置那个家伙?”

慕枕流被她这么一提,才想起小唐将军还被他们关着。他原本是个人质,可惜没有价值,就成了累赘,弃之可惜,食之无味。

夙沙不错道:“随你处置。”

俞夫人道:“打断他的腿,任他自生自灭吧。”

夙沙不错嗤笑一声道:“你倒是慈悲。”

俞夫人道:“一会儿要闯生死关,积点德吧。”

夙沙不错道:“既要大战,不如拿来祭旗!”

俞夫人道:“哦,那你先做一面旗。”

夙沙不错:“……”

吃完饭,夙沙不错拉着慕枕流去外面消食。

沉静的夜,连风都静下来。

木楼的光亮如沧海一粟,很快淹没在广袤的黑暗之中。

夙沙不错看了看前后,突然搂住慕枕流的腰,足下一转,将人抵在身边的树干上。慕枕流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被一通狂吻亲得浑身发热,不分南北。

过了会儿,慕枕流挣扎起来。

夙沙不错停下来,满足地抱着他。

慕枕流长舒了一口气。

夙沙不错贴着他耳朵道:“不会半途溜走吧。”

慕枕流心头一震,用耳朵蹭了蹭他的脑袋,低声道:“不会。”视死如归,不过因为一无所有,但有所得,便畏首畏尾,贪生怕死起来。他也不例外。

在这个人怀里的感觉那样美好,美好好似在醉生梦死,几乎让人忘了再过一会儿,他们即将出生入死,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沉湎一会儿再沉湎一会儿。

只是,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他的右脚不安地挪了小半步。

藏在那里的匕首会做出决定。

第四十章:突围

夜风飒飒,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树枝轻轻摇摆,树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忽地,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从树梢极块地掠过,若不凝神细看,定以为是眼花之故。不过,树林里本就藏着一群时时刻刻凝神细看的人。

随着一声长啸,沉寂的树林突然亮起来,密密麻麻的箭矢在光亮中铺天盖地地射来。

那两道身影完全曝露在箭矢之下!

俞夫人一个空翻越到背着慕枕流的夙沙不错前方,双手捏碎地上捡来的石块,大把撒了出去!石块去势甚疾,与来势汹汹的箭矢对个正着,发出不绝于耳的对撞声。

箭矢来了一拨又是一拨。

夙沙不错足下一点,又越过俞夫人,抡起宝戟在空中转了数圈,将箭矢又挡了开去。

下一拨箭矢来时,又是俞夫人挡在前头。

这是俞夫人提出来的战术。两人走一条直线,轮番上阵,互相支援,既可以获得喘息的机会,又能弥补彼此的不足。凭借这个方法,两人竟视漫天的箭雨如无物,挺进数丈。

箭雨又一次被夙沙不错挡开之后,突然停了。

但是,风还在吹。

树还在摇。

他们感受到的不是平静,而是窒闷。

山雨欲来的窒闷。

夙沙不错还在走,速度却放缓了,然后停下,深沉地望着前方。

俞夫人立刻贴上来。

“嗡嗡嗡……”

“嗡嗡……”

“嗡……”

飞虫振翅声由远而近。

夙沙不错微微蹙眉,猛然喝道:“冲!”手中宝戟仿佛暴长数尺,成了一条两丈余长的棍子,往前方扫去!“长棍”所到处,竟发出了奇怪的“吱吱”声。

慕枕流与俞夫人的瞳孔同时一缩。他们都看到长棍扫过之处,数以百计的飞虫落了下来,然而,更有数以万计的飞虫扑了过来!

俞夫人生平最讨厌这些飞虫蝼蚁,立时撒出手中的碎石!

“不要浪费气力。”夙沙不错一边用宝戟杀出一条路往前冲,一边小心提醒。

俞夫人跟在他身后,努力不去看被打退又聚拢的飞虫,一鼓作气冲了过去。

即使冲出了五六丈,嗡嗡声依旧如影随形。

俞夫人发怒,右脚在草丛撩过,两枚石头入手,被她捏成齑粉,转身撒了出去。

最前排的飞虫被击退,后面的飞虫立刻跟上。

夙沙不错手中宝戟朝天一挥,发出锵鸣,飞虫竟倒退了半尺!

俞夫人趁机跑到最前头。

忽地,大片短箭从前方落下,来势竟比先前的箭雨迅猛数倍!

俞夫人不敢托大,身体一缩,如球一般朝旁边滚了开去。夙沙不错将宝戟舞得密不透风,短箭击在宝戟上,叮当声不绝于耳,片刻之后,短箭方停。

睁眼看四周,数百个火把熊熊燃烧,将夙沙不错等人围在中央。

在夙沙不错的正前方,两个壮汉并肩而立,长相竟一般无二。

俞夫人退到夙沙不错的身侧,低声道:“你可知江湖上有什么高手是孪生兄弟吗?”

夙沙不错眼神闪了闪道:“江湖上的高手?不曾听说。”

俞夫人皱眉。

“请放人。”孪生兄弟异口同声地说。

夙沙不错道:“唐劲川还在木楼里。”

孪生兄弟道:“你背上的人。”

夙沙不错握着宝戟的手微微一紧,眼里透出森冷的杀意,逼得俞夫人都忍不住往旁边让了两步。

孪生兄弟道:“我们不相遇你为敌,还请放人!”

慕枕流搂着夙沙不错脖子的手松了松,却很快被抓了回去。

夙沙不错抓着他的手,低声道:“就知道你会这样,才把你绑起来。”他手指轻轻地抚过身上的绳子,这是临行前他特意将自己和慕枕流一起捆上的,嘴上说是怕跑起来顾不及慕枕流,将人抛下,其实是怕慕枕流太顾及他,把他抛下。

慕枕流附在他的耳边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夙沙不错道:“有你在,自然是全力以赴。”

孪生兄弟道:“纵然只有你一人,也很难孤身闯出我们的千变万毒阵。何况你还带着两个人。”

夙沙不错道:“你们不说话,没人当你们是哑巴。”

孪生兄弟道:“如今放手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夙沙不错挥舞宝戟,朝两人所在攻去。周围的火把突然动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深渊,顷刻淹没了孪生兄弟,取而代之的是数把劈来的钢刀。

夙沙不错用宝戟格挡开,退到俞夫人身边道:“我知道怎么破阵!跟我走,小心毒!不要碰他们的身体。”

慕枕流和俞夫人依言屏住呼吸。

夙沙不错带着俞夫人朝西北方冲去。

深渊又转动起来,夙沙不错手中宝戟眨眼攻出五招,将阵杀出一个小坑,凹了进去,然而不多时,深渊快速地转了两圈,坑就被抹平了。

夙沙不错闭了闭眼道:“我守住这里,你朝东北方向杀出去。”

俞夫人二话不说反身杀向东北。

夙沙不错用宝戟将面前的几个人死死地定住,他们一动就打回去!整个圈子因为他这边钉死,便转不起来,阵法自然也就破了。但是俞夫人那里却啃上了硬骨头,孪生兄弟直接朝她下手,她一时被打得没有回手之力,不得不退回来。

夙沙不错微微皱眉,一个错身,与她交换了对手。

俞夫人反应极快,照他先前做的那样,想要定住对方,奈何她最擅长的是暗器,平时不用武器,一直是什么趁手捡什么用,此时赤手空拳,十分吃亏,圈子仍能缓缓地挪动。

慕枕流趴在夙沙不错的背后看得十分焦急,猛然想起自己藏在右靴里的匕首,立刻伸手去摸,只是夙沙不错动得厉害,摸了几次都没有摸到。

夙沙不错感到身后的人在动,不知他做什么,却配合地放缓了身法,尽量站在原地不动。

慕枕流拔出匕首,刚松了口气,就被夙沙不错反手用宝戟一挑,挑飞了起来。

“啊!”慕枕流惊呼一声,看着匕首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入夙沙不错另一只手里。

“你做什么?”夙沙不错又惊又怒,手中的宝戟用力挡开孪生兄弟的钢刀,一脚踢飞了其中一个,又用宝戟硬生生地砸得另一个半跪在地,才回头瞪他。

慕枕流十分无辜:“给俞夫人送兵器。”

夙沙不错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反手将匕首送了出去。

匕首的刀柄砸在俞夫人右侧一人的脸上,弹了下,正好落在俞夫人手里。俞夫人接过来反手将割了一人的脖子,冲慕枕流笑了笑道:“多谢!”有了匕首,她有如神助,终于将圈子定了下来。

她这边一定,夙沙不错立刻突破包围,冲出了圈子。

慕枕流看着即将被火把淹没的俞夫人,心中一颤,搂着夙沙不错脖子的手微微一紧。

夙沙不错低咒一声,又折了回去,一路杀到俞夫人的身后,宝戟一勾,一挑,一错身,已经将她的对手替了下来,沉声道:“再试试!”

俞夫人也不含糊,转身朝着孪生兄弟冲去。

孪生兄弟刚刚被夙沙不错打了一轮,气力不比之前,可是俞夫人刚刚打了这么久,力气也耗损得厉害,双方对阵,竟又是个半斤八两。

夙沙不错见她久攻不下,面色一沉,宝戟一挥,当暗器砸了出去,从这边突破了一个口子,暂时定住了阵法,右手一摸腰带,抽出一把透明如蝉翼的软剑来。

软剑一出,寒光绽放!

夙沙不错仿佛变了一个人,像出匣的宝剑,锐不可当!

他的剑从容地游走于拦阻的人之间,将人一一拍了开去,直取孪生兄弟的面门。

孪生兄弟面色发白。他们之前面对夙沙不错面不改色是因为没有感觉到杀气,而如今,杀气满盈,直扑其面,叫人无处可躲,亦无处敢躲!

这边是当世超一流高手的杀意吗?

两人心下一片冰冷。

正在此时,阵法重新动了起来,转动的深渊将两人重新掩藏起来,软剑所到之处,只杀出了一个窟窿。

夙沙不错挽出数朵剑花,想要强行突破,然后剑花如入大海,仅仅是掀起了几个海浪。

“再来!”俞夫人突然高喊一声。

慕枕流回头,见俞夫人又回到了西北方向,匕首舞得如灵蛇一般,锁住阵法的西北角。

夙沙不错趁机杀出去,孪生兄弟知道了他的厉害,躲在众人后头不敢出来。

俞夫人见夙沙不错杀出重围,高喊道:“走!”

慕枕流连忙回头看她。

她笑了笑。

慕枕流猛然想起临行前她特意向他交代的话——

“你们不死,我尚有生机。”

“我若死了,让他娶个听话些的填房。这辈子,他听我一个就够了。”

夙沙不错身法极快,破阵后,很快穿过剩下几个散兵的埋伏,一路下山,朝着平波城的方向赶去。

第四十一章:礼物

沿途依稀有几个人影掠过,慕枕流看不清,直到夙沙不错停下来,才发现两人竟已经到了平波城外,此时,天蒙蒙亮。

夙沙不错盘膝坐在树下调息,绑在一起的绳子已经被解开,慕枕流站在边上,警惕地看着四周,连夙沙不错睁开眼睛盯着自己也没有发现。

“我们既然逃了出来,唐驰洲未免与俞东海撕破脸,不会伤害俞夫人的。”夙沙不错轻声安慰。

慕枕流扭头:“你怎么样?”

夙沙不错站起身来,动了动手脚:“刚才有点累,现在休息好了。走吧。”

慕枕流与他并肩往平波城的方向走。这个时候,城门还没有开,早一刻到晚一刻到也没有区别。

慕枕流道:“城中会不会还有埋伏?俞大人会不会出事?”

夙沙不错道:“目前还不会。”

慕枕流看了他一眼。

夙沙不错不安,拉住了他的手。

慕枕流侧头笑了笑,任由他拉着。

“你……为何不问我的来历?”他低声道。

慕枕流轻声道:“只要为国为民,殊途亦能同归。”

夙沙不错猛然停下脚步,将人用力一拽,搂到胸前紧紧地抱住,嘴唇在他的发顶、耳朵各处不停地亲着。

慕枕流羞得想找个地方钻下去,不停地躲闪。

夙沙不错见他力气越来越大,显然动了真怒,才松了手。

慕枕流慌忙整理衣冠。

夙沙不错帮着整理了一下,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城门近在眼前,但离开启尚有一段时间,夙沙不错看着城门的高度,打算抱起慕枕流从上门走,门毫无预警地开了。俞东海在几个守门兵丁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看到慕枕流和夙沙不错,眼睛一亮,又很快黯淡下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很快停住,拱手道:“慕大人,别来无恙。”说罢,不等他回答,又道,“我家夫人呢?”

慕枕流正要开口,夙沙不错已经飞快地一巴掌甩了过去,俞东海被打飞了两三丈,一下子昏了过去。

“……”

慕枕流看着夙沙不错发泄般地揍着冲上来门卫,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住手!”

这话说与不说也没多大区别,夙沙不错已经解决完毕,施施然地回来了。

慕枕流道:“你怎的如此冲动?俞大人好歹也是一方大员,你这,这等于是公然藐视朝廷。”与夙沙不错亲近之后,忍耐多时的话终于可以说出口了。

夙沙不错撇了撇嘴,走到俞东海身边,用脚踢了踢,立刻被慕枕流推开。慕枕流将俞东海扶起,俞东海缓缓醒过来,人还有些回不过神,半晌才道:“啊,夫……夫人……”话音刚落,领子已经被夙沙不错提起来。

夙沙不错满身戾气,怒道:“你冲谁喊夫人呢?”

俞东海眼珠子动了动,终于看清楚来人,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道:“我夫人呢?我夫人在哪里?她为什么没有跟你们一道回来?啊?我夫人呢?!”

俞东海被夙沙不错重重地丢了出去。

夙沙不错上前两步,踩着他的胸骨,冷笑道:“这般惺惺作态给谁看?俞夫人不是你亲手送上路的吗?”

俞东海一边挣扎,一边在身边抓了半天,抓了一把土,往夙沙不错的身上扔去:“胡说!我没有!我只是请她保护慕大人,我知道,她在江湖已经是一流高手,一般人根本不可能伤到她!”

夙沙不错道:“可她遇到的却不是一般人。难道你没想过吗?”

俞东海停止挣扎,双手颓然地放了下来。

慕枕流于心不忍,在他身边蹲下来,低声道:“俞夫人尚有一线生机。”

俞东海猛然抬头。

慕枕流道:“我们在火云山遇到埋伏,极可能是唐总兵所为。如今,我和不错突破重围,他们投鼠忌器,应当会善待夫人。”

俞东海推开夙沙不错的脚,连滚带爬地起来,一溜烟地往城里跑。

夙沙不错拉起慕枕流跟在他身后追。

俞东海徒步跑了十几丈,被坐着知府衙门马车的慕枕流拦住:“大人,请上车。”

俞东海如梦初醒,这才手忙脚乱地上了车,车拉着三人急速朝总兵府行驶。

总兵府大门紧闭。

俞东海起先还在门口好声好气地叫门,后来敲打砸踹,什么都用上了,形态癫狂仿若疯子。他咒骂道:“唐驰洲你个狗娘养的!给我滚出来!滚出来!你把我夫人怎么样了!”

慕枕流瞠目结舌之余,心里不免有些触动。俞夫人与俞大人对彼此并非无情,却是阴差阳错,生了龉龃,直到分开也不明对方的心意。

俞东海破口大骂到最后,人渐渐地软了下去,瘫坐在地,头靠着大门流泪:“把我夫人还给我……还给我啊,呜呜。夫人啊夫人……”平日里那样庄雅的一个人,此时哭得像个孩子,全然没有形象可言。

门“咿呀”一声打开,夙沙不错从里面走出来,看也不看门口的人,径自走到慕枕流面前:“唐驰洲不在,家里只有仆役,什么都不知道。”

慕枕流道:“他们没有……”

夙沙不错道:“放心,我没有动手。”顿了顿,又道,“我的脾气也不是那么差。”

慕枕流含蓄地说:“……可以更好一点。”

俞东海突然擦着眼泪,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夙沙公子,只要能救回我的夫人,不管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夙沙不错道:“你夫人不是我抓走的。”

俞东海双眼通红的看着他,看着看着,泪珠子就一串串地掉了出来。

夙沙不错眼角抽了一下,别开脸去。

慕枕流轻轻地晃了晃夙沙不错的胳膊,对俞东海温声道:“俞大人放心。俞夫人被困,我亦心急如焚,一定竭力营救!”

俞东海哽咽道:“那就拜托慕大人了。”车夫见他站不稳,慌忙下来扶他,他摆摆手,将人推开了,让他送慕枕流回去,自己要独自走走。

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慕枕流突然不敢将俞夫人交代的那两句话说出来。对此时的俞大人来说,那两句何等诛心。

他打发车夫跟着俞东海,自己与夙沙不错慢慢地走回军器局。

未免像上次那样,慕枕流回来时自己不在,厨娘这几日都待在官邸,见他们回来,很快烧了一桶热水。

慕枕流见夙沙不错笑眯眯地盯着自己,浑身一热,连忙将人推进了屋子。

厨娘正在蒸馒头,突然想起一件事道:“大人,昨日有人送了一个木箱子给你,就放在屋里头呢。”

“谁送来的?”慕枕流一边问一边朝屋里走,心里暗道:莫不是恩师或广甫兄送来的?

屋里头,夙沙不错才脱了一件外衣,见他进来,立刻脱了中衣,露出胸膛,笑眯眯地敞开双臂道:“来的正是时候。”

慕枕流挪开视线,在桌子附近转了转:“你有没有看到一个木箱子?”

夙沙不错目光闪了闪,笑容微敛,收起胳膊。

慕枕流见状立刻伸出手道:“东西呢?”

“什么箱子?”他一脸无辜地反问。

慕枕流见状,越发肯定与高邈有关,手又往前伸了伸。

夙沙不错犹豫了下,从床底下拉出个箱子来,放在桌上,手按着箱盖:“你确定要看?”

慕枕流看他的表情有些凝重,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道:“是什么?”

夙沙不错沉声道:“人头。”

慕枕流心头一震,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俞夫人,随后又否决了。箱子是昨天来的,那时候俞夫人还和他们在一起。

夙沙不错慢慢地打开箱子。

慕枕流深吸一口气,走到箱子边,看清楚人头的模样时,眼前顿时一黑,幸好夙沙不错早有准备,将他捞到怀里。夙沙不错嘀咕道:“你真是……与她非亲非故的,你伤心什么?”

慕枕流靠在他怀里,慢慢地定了定神,才道:“没有留言?”

夙沙不错看了他一眼,去角落里捡了个揉成一团的纸给他。

慕枕流无语地接过来,展开。

龙飞凤舞的十六个字:

君既有意,成人之美。赠头诉情,留身报恩。

虽无落款,写信之人不问可知。

慕枕流拿着信,双手微微发抖,猛然一掌拍在桌上。

夙沙不错忙捧起他的手掌,见掌心通红,心疼道:“为了个丢下你逃命的厨娘郡主,何至于此?”

慕枕流单手撑着桌子,低下头,强忍着胸口澎湃的怒火,恨声道:“在他们眼中,人命连草芥亦不如。”

他虽然没说他们是谁,但不言自明。

千岁爷。

唐驰洲。

或许,还有他。

夙沙不错脸被无影掌打得生疼,眼珠子转了转,将他搂入怀中,半晌才道:“那个青蘅郡主手上的血债也不比别人少。世道如此,怪不得人。”

慕枕流靠了会儿,心情慢慢地平复下来,呢喃道:“是啊,是啊。错的是世道。”

夙沙不错搂着他的肩膀,亲了亲他的头发:“但是我会保护你。”

慕枕流闭上眼睛,无声地叹了口气。

第四十二章:养病

青蘅郡主在平波城无亲无故,唯一扯得上关系的只有俞东海,慕枕流便派人知会了一声,俞东海很快派了师爷过来一道料理后事。两人略作商议,便决定将她葬在城外青山上。

师爷过来帮了两天忙,对俞夫人只字不提,反倒是慕枕流主动提起夙沙不错外出探听消息。

青蘅郡主葬得仓促,送行的只有慕枕流一人。

慕枕流从山上下来,身后跟着曾被夙沙不错打了一顿又被俞东海派来保护他的两个衙役。

“你们家大人最近可好?”慕枕流知道他们每日离开之后,都会去知府衙门汇报。

衙役们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道:“听说昨日有人送了一具棺材来,大人就守着棺材,我们晚上都没有见到大人。”

慕枕流此时最听不得的就是棺材二字,心里咯噔了一下,道:“先不回府,先去见你们家大人!”

衙役不敢怠慢,一甩缰绳,催马疾行。

慕枕流到了知府衙门,却吃了闭门羹。好在俞东海对他还算客气,让师爷出来谢客。

师爷道:“大人身体不适,慕大人改日再来吧。”

慕枕流道:“听说大人昨日收到了一具棺材?”

师爷恨铁不成钢地瞪向两个衙役。明明是派去保护兼监视的人,却成了对方的耳目。“这,是大人的家事,我也不便多说。”

慕枕流道:“我与夫人相识一场,师爷若是有任何关于夫人的消息,还请不吝告知。”

师爷见慕枕流面露悲戚,不似作伪,终于长叹一口气道:“若是当初我不曾向大人进言,兴许今日就不会如此……唉!悔之晚矣!怪我,怪我啊!慕大人。”他动情地抓住慕枕流的双手道,“日后,我家大人还要靠慕大人多多帮扶了!我,我怕是……”他摇摇头,转身慢慢地朝里走去,那背影,仿佛被抽光了全身的力气。

慕枕流回到府中,倒头躺下。纷乱的思绪如浆糊一般搅在一起,有俞夫人、俞大人的,也有青蘅郡主、唐驰洲的,还有藏在背后深不可测的千岁爷、方横斜……一个个人,一桩桩事都在飞快地旋转,转得他头晕眼花,头重得抬不起来。直到有人附在自己耳边喊了半天,才稍稍清醒几分。

“你回来了?”一开口,就是沙哑的嗓音。

夙沙不错亲了亲他的额头,皱眉道:“额头这么烫?我去请大夫。”

慕枕流拉住他,摇摇头道:“不必了,我只是累了,睡一觉就好。”

夙沙不错道:“青蘅郡主下葬了?”发现慕枕流对青蘅郡主之死耿耿于怀之后,他就不再叫她厨娘郡主了。

慕枕流点点头。

夙沙不错道:“谋逆之后,还能死得如此清净,也算是造化。”

慕枕流头昏昏沉沉的,一时也想不出什么道理来反驳他,慢吞吞地说:“若在太平盛世,她那样的身份,本该富贵荣华,显赫一世。”

夙沙不错道:“凭她爹谋逆这一条,换几百个太平盛世也没有好下场。”

慕枕流道:“若是太平盛世,哪里还容得信王造反!”

夙沙不错看他有点动肝火,立刻鸣金收兵:“说的也是。你躺躺,我让厨娘……我们府里的厨娘给你煮点粥,你喝了再睡。”

慕枕流点点头,任由他脱了自己的鞋子和外袍,塞到被窝里。

夙沙不错出去没多久,就请了个大夫回来。他怕慕枕流闹别扭,就让大夫进去,自己留在外面,等大夫把完脉,才端粥进去。

慕枕流知道他关心自己,心里甜丝丝的,自然没有半分不悦,由着他一勺一勺地喂自己喝完了一碗粥。

夙沙不错用拇指擦了擦他的唇角,拍拍他的脸道:“好好休息。”

慕枕流抓住他的手道:“有没有什么消息?”

夙沙不错身体一僵,避开他的目光。

慕枕流心中了然,哀伤道:“俞夫人真的……”

夙沙不错道:“我们突围之后,那对孪生兄弟本打算生擒她,用来要挟俞东海,谁知她却说,与其活着当摆设,遭人白眼,不如死了当灵位,还有人上香祭拜!她是战死,不愧是巾帼女英!”要入他眼,已是难得,能得赞誉,实属稀罕。可这份赞誉,夙沙不错却不是看着慕枕流的面子给的。

慕枕流闭了闭眼。俞夫人从容就义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

他第一次认同了夙沙不错的话。

这样的人,竟嫁给了俞东海,竟死在火云山。

若说青蘅郡主的死让慕枕流愤慨,那么俞夫人的死让他在愤慨之外,又感到了心痛和惋惜。

慕枕流原本就发了烧,被这件事刺激之后,人烧得更厉害,吃药也不管用,夙沙不错不眠不休地照顾了他一天两夜,第三天温度才退下去,精神却一下子差了许多,只是嘴里每天还要关心一遍知府衙门的动向。

夙沙不错心中不喜,却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较真,只能事事顺着他,希望他早日康复。

到第四天傍晚,慕枕流精神总算好了些,就收到俞东海到访的消息。夙沙不错恨不得提着扫把将人赶走,慕枕流却眼巴巴地冲出去迎接。

几日不见,恍若隔世。

俞东海双鬓花白,眼角生出几条细纹,看着竟是老了十几岁。

慕枕流心中大吃一惊,面上却不露分毫,拱手道:“俞大人。”

俞东海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慕大人,不知你此刻方不方便随我到府里坐坐?”

夙沙不错从里面赶出来,闻言立刻道:“你家椅子镶金嵌玉的特别尊贵?要坐哪里不能坐,非要去你府里坐?”

俞东海不理他,径自对慕枕流道:“我府里有很多慕大人感兴趣的东西。”他压低声音道,“我已经找到杀廖府满门的凶手了。”

夙沙不错猛然插入两人之间,瞪着俞东海道:“这还用找吗?不是你就是唐驰洲。”

俞东海道:“我有证据,证据总是要找的吧?何况,慕大人难道不想知道军器局隐藏的秘密吗?”

不得不说,俞东海的这番话结结实实地击中了慕枕流的心坎。

慕枕流沉吟道:“好。不过,我希望不错与我同行。”防人之心不可无。经历两次生死,他也不得不谨慎起来。

俞东海点头道:“好。”

夙沙不错这才同意。

三人上了俞东海派来的马车,一路无语地进了知府衙门。慕枕流本想问棺材的事,但看着俞大人了无生趣的眼睛,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了。

马车径自入了府邸,到了花园门口才停下。花园正中有一座亭子,亭子四周是草坪,毫无遮拦。

俞东海指着亭子道:“我与慕大人就在那里谈话,还请夙沙公子在此等候。”

夙沙不错面露不满,在慕枕流的安抚下勉强同意。

俞东海引着慕枕流进亭子。

亭子里已经准备好了茶点。

俞东海做了个请用的手势,便坐下来发呆,完全不像是交谈的样子。

慕枕流看了会儿风景,才对着独自微笑的俞东海道:“俞大人。”

俞东海如梦乍醒,惊了一下,茫然地看看四周,笑容又垮了下来,半天才露出一个苦笑道:“夫人以前最喜欢坐在这里听我念诗。她年少习武,整日里见的都是舞刀弄枪的人,最喜欢的就是读书人。我当年就是靠作诗博得她的青睐。嘿,那时候几乎把她的师兄弟全得罪光了,差点被打,好在她护着我……后来她就一直护着我。从鹿乡到玉旅,从玉旅到平波城。”他突然捂住脸,泪水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慢慢地淌过手背,滴在果盘里。

慕枕流不知从何安慰起,只好说:“俞夫人实在是个极好的人。”

俞东海哭得呛住了。

慕枕流伸手去拍他的后背,拍了几下,就看到夙沙不错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俞东海总算收了眼泪,擦着眼泪道:“叫慕大人见笑了。”

慕枕流忍不住问道:“俞夫人真的……”

俞东海道:“前天是她的头七。”

慕枕流黯然地垂下眼眸。

俞东海道:“我今日找你来,是为了一件事。这件事除了你之外,我也想不到第二个可以托付的人了。”

慕枕流道:“俞大人请说。力所能及,义不容辞。”

“说起来,这件事却是军器局的事。”

慕枕流竖耳倾听。

俞东海道:“其实,发现廖大人每两个月去一次古塘镇的人并不是局丞,而是我。在你上任之前,我就发现了军器局的异常。不过,那时候我以为是廖大人与局丞等人中饱私囊又分赃不均,闹得不可开交。军器局一向是方横斜的囊中物,若能扳倒,必然能让瞿相刮目相看。但是,调查之后,我又发现事情并不是像我想的那么简单。廖大人与局丞等人并非一路人。他们虽然同属于方横斜一系,却是在各行其是。”

第四十三章:透底

他顿了顿,又道:“廖大人表面上不管事,却牢牢地掌握着军器的调度权,只是经过他手的事每一件都毫无破绽。倒是局丞等人负责军器局的日常事务,中饱私囊的痕迹十分明显。”

慕枕流道:“既然如此,你应该将注意力放在局丞等人身上才是啊,为何又关注起廖大人来?”

“你说的不错,我本以为军器局的蛀虫便是局丞等人,正打算将安插在廖大人身边的探子收回,却收到廖大人每两个月去一次古塘镇的消息。古塘镇啊!古塘镇!”俞东海一边说,一边流露出深深的恨意,“别人不知道,但我在平波城待了这么多年,如何会不知道那里早就是唐驰洲收藏私军的大本营!”

慕枕流怔住。

唐驰洲,竟然又是唐驰洲!

俞东海道:“慕老弟……慕大人!我有两件事对不起你。一是不该明知古塘镇是唐驰洲的大本营,还引你去。二是不该想到火云山危险,仍送你去。这两件事,是我……太糊涂!”说着,双腿一屈,竟在慕枕流面前跪下。

慕枕流慌忙去扶他,却被他牢牢地抓住双手,低声道:“不拘一格庄这两年崛起极快,暗中是唐驰洲帮扶。夙沙不错身份可疑,极可能是唐驰洲的人,你要小心啊!”

俞东海声音既低速度又快,饶是慕枕流与他近在咫尺,也是半听半猜才得出意思。

慕枕流瞪大眼睛。

俞东海又道:“因为他,我才怀疑你的身份,引你去古塘镇。没想到,却是引羊入虎口。”

慕枕流道:“火云山也是试探?”

俞东海沉痛地摇头道:“我是怕那批军器落入唐驰洲的手中,他手握五万雄兵,若是武器精良,后果不堪设想啊!”

慕枕流道:“纵然他有五万装备精良的雄兵,放眼天下,也是杯水车薪。”

俞东海道:“他一个自然是杯水车薪,若他背后还有更强大的靠山呢?”

慕枕流心头一沉:“谁?”

俞东海道:“其实,廖大人曾来找过我,给了我一本账册,那时候我看不懂账册的内容,以为是局丞等人中饱私囊的证据。与师爷说起此事时,还嘲笑他心胸狭窄,告老还乡之前还要将他们拉下马。后来我才知道,这一份记录的是军器局中铁的分配与去向。它们中有极大的一部分被送入了古塘镇,而后,运往西北。”

慕枕流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可是,军器局每年送出去的军器数目并无不妥。”

俞东海道:“是啊,不止数目对,连质量也无可挑剔。这里面的猫腻不止你我不懂,连廖大人也不懂。正因如此,他始终不敢将这件事正面上报朝廷。”

慕枕流道:“方横斜可知此事?”

俞东海讥嘲道:“唐驰洲是方横斜的亲信,唐驰洲倒向西北,方横斜……怕是也未必干净!”

慕枕流道:“廖府满门……莫非是唐驰洲为了账册下的毒手?”

俞东海面露愧色,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不,火烧廖府的人,是我。”

慕枕流怔忡道:“这,这是为何?”

两人一蹲一跪在地上窃窃私语这么久,早已引得夙沙不错频频瞩目,此时几乎按捺不住要走过来。慕枕流及时发现,将人拉了起来,又投了个安抚的眼神过去。

夙沙不错抿了抿春,满脸的不悦,看向俞东海的目光十分不善。

俞东海视若无睹,继续压低声音道:“廖大人说过,他府里到处都是探子。他又死得这么蹊跷,我自然怀疑是他府里的人知道他有心背叛,故意动的手脚。加上,自从你去了廖大人的书房,我就十分担心他们会想到账册的事,进而怀疑到你我的头上,才出此下策。”

为了一份怀疑,就杀了这么多条人命,包括老弱妇孺。

慕枕流一阵胸闷。

俞东海看出他的不满,忙道:“我没有杀他的妻儿。他的正室与女儿都被我暗中送走了。不管怎么说,廖大人糊涂一世,总算清醒一时,揭发了这桩阴谋!”

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对慕枕流冲击太大。

他闭着眼睛理了理思绪才道:“若平波城军器局真的如此重要,为何方横斜会容许恩师将我安插进来。”

俞东海道:“或许是皇上对他已经不再信任,让他无力阻止。又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下一个猜测不管是什么,一定很可怕。

方横斜本就是一个极可怕的人。

慕枕流想到了,缓缓道:“又或许,他已经有恃无恐。”

若不是有恃无恐,怎么敢清空古塘镇追杀一人?若不是有恃无恐,怎么敢公然派兵围攻火云山,对付一个朝廷命官?若不是有恃无恐,怎么敢将俞夫人的棺木送回来?

有恃无恐背后的原因,叫人不敢细想。

俞东海道:“方横斜若是和景迟联手,他们一个权倾朝野,一个手握重兵,里应外合,景氏江山危矣!”

景氏,景氏。

景迟的景也是景氏的景。

慕枕流想起恩师提过景迟的旧闻。

景迟本不叫景迟,而是叫景睿。先帝晚年得子,宠爱异常,上朝也带着他,一带就是四年。那一年,蝗灾泛滥,许多百姓颗粒无收,户部赈灾不力,导致民怨沸腾。户部尚书在朝上穷辞狡辩,被景迟驳得哑口无言,震惊朝野。下朝后,先帝抱着他在御书房坐了一宿,翌日就将他改名为迟,赐封西北,不日离京,终身不得回。

于是,景迟生母瑜妃薨时,他未回。先帝驾崩时,他未回。皇上传召时,他亦不回。

直至如今。

慕枕流突然知道了先帝的心情。

得子聪慧,自然欢喜。可惜自己年事已高,病痛缠身,而太子成年,羽翼已丰,自己有心也无力扶持幼子继承大统,只能将他远远地打发走,以免受兄长嫉恨猜忌。

他也知道了景迟的心情。

景迟并非不回,而是没有准备好回程。

等他决定启程回京的那一日,必然是踏上君临天下的征途!

远离京师的平波城兴许征途开启的第一站。

慕枕流体内的血液从脚底窜上头顶,又从头顶缓缓地流淌回脚底,身上热一阵冷一阵,两边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轻轻地抚摸着额头,努力调息着紊乱的心跳。

俞东海突然从桌下伸出手来,在他掌中塞了一团东西。

慕枕流下意识地捏住,塞进袖中。

俞东海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向慕枕流举杯致意,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扭头就走。

“俞大人!”慕枕流喊住他,站起来道,“俞夫人有两句话要对你说。”

俞东海脚步猛然一顿,回过头来。

慕枕流道:“她说,续弦要找个贤惠温柔持家有道的。”

俞东海红着眼眶道:“还有一句呢?”

慕枕流道:“你这一生,听她一人的,足矣。”

俞东海哭着又笑,笑着又哭:“是她,是她会说的话。”

慕枕流见他有些癫狂,又道:“夫人希望你能一世平安,长命百岁。大人莫要辜负夫人一片苦心。”

俞东海颓然道:“如行尸走肉一般的长命百岁吗?她大概是在怨我吧。”

慕枕流哑然,默默地看着俞东海木然地走远,背后被人抱住。

夙沙不错亲了亲他的头发:“在说什么?”

慕枕流道:“我想回府。”

夙沙不错松开怀抱,低头看了眼他的脸色,眼神闪了闪,道:“好。”

坐着马车回来,一路无话。

慕枕流一直坐着发呆,任由夙沙不错摸摸他的手摸摸他的头亲亲他的脸,全无反应。夙沙不错想发作,却似想到了什么,隐忍不发。

回府之后,慕枕流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打开了俞东海交给的纸团。

纸团上面只有四个字:中庸不庸。

慕枕流拿着纸条发了会儿呆,猛然将纸条揉成一团,后又摊开来,慢慢地撕碎,直到横竖撇捺都看不出来。

他到傍晚才出来,夙沙不错站在门口,正看着一棵树,见他出门,急忙回头。

“你在看什么?”慕枕流问。

夙沙不错道:“看我在最短的时间内可以将这棵树砍成得多碎。”

慕枕流道:“有结果了吗?”

夙沙不错道:“没有。因为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怎样才是最短的时间。似乎,总觉得可以再短一点。”

慕枕流道:“这就是你的练功方式?”

“这就是我的练功方式。你想学吗?”夙沙不错朝他伸出手。

慕枕流拉住他的手:“我饿了,吃饭吧。”

夙沙不错用力一拉,将他拉到身前:“你有心事。俞东海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慕枕流道:“你想知道?”

夙沙不错盯着他的眼睛:“与你有关的,我都想知道。”

“……我也是。”慕枕流缓缓道。

夙沙不错身体僵了僵:“你想知道什么?”

慕枕流道:“你多大了?”

夙沙不错愣住。

慕枕流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吃饭吧,宝贝儿。”

夙沙不错:“……”

第四十四章:摊牌

这几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平静得不能再平静。

可是夙沙不错感到不安,这种不安源自于正坐在书房里看书的人。

似乎感觉到他的注视,慕枕流抬起头,对着他微微一笑,一如既往,温柔缱绻。

即使如此,夙沙不错仍然不安,仿佛,这种宁静美好如镜花水月,经不起敲击,很快就会烟消云散。内心的暴躁吞噬着他的理智,让他想要找个途径宣泄,却又不敢。

既不敢对慕枕流宣泄,又不敢离他太远。

夙沙不错在沉思,慕枕流在走神。

他看着窗外的树梢,看着树梢上的鸟巢,看着鸟巢里……那已非他视力能及。他的目光流连在此,思绪飘然远游,越过千山万水,直入京师。

夙沙不错突然出现在视线内。

“你在想什么?”他的手指轻轻地点住慕枕流的额头,似乎想借由这条桥梁,通达对方的脑海。

慕枕流道:“我在想……那棵树不知道多少岁。”

戳在额头的手指向前送了送,慕枕流的脑袋被轻轻地推了一下。夙沙不错不满道:“你整日里便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的事?”

慕枕流笑了笑。

夙沙不错发现这几日慕枕流对自己笑的次数多了,两人的距离却更远了。

“大人。”门房站在门口,“外头来了几个人,说是盛远镖局的人,要拜见老爷。”

“盛远镖局?”

夙沙不错还在搜肠刮肚地想这是哪一号的人马,慕枕流已经站起来,迎了出去。

夙沙不错长臂一勾,将人带入怀中:“一群不入流的江湖人,也值得你亲自去迎?”

慕枕流道:“来者是客。”

夙沙不错道:“不请自来的,算什么客!”

慕枕流轻轻地挣开他的手,道:“我请的。”

夙沙不错一怔:“为何?”

慕枕流笑而不语,径自往外走去。

夙沙不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面色越来越难看,在原地站了会儿,终是大步追了上去。

盛远镖局是西南最大的镖局之一。

这次慕枕流出价很高,盛元镖局不但出动“短一截”张雨泼、“钉神”丁有声、“葫芦娘”胡秋水、“白智囊”桑南溪等闻名西南的镇局四大高手,总镖头祝万枝还亲自带队前来。这样的阵容,盛远镖局近十年来极为少见。

祝万枝三十出头,长相斯文,与“一掌定西南”的绰号颇为格格不入,只是一开口,便一股豪爽之气迎面扑来。“慕大人,哈哈哈,久仰慕大人年轻有为,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慕枕流拱手道:“祝总镖头才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祝万枝大笑道:“若是在别人面前,我倒也厚着脸皮认了,但在慕大人面前,我却是万万不敢当的!”

桑南溪慢慢地打开折扇,轻轻地摇了摇,笑道:“两位真是关公见秦琼,英雄惜英雄啊。”

慕枕流微愕。

胡秋水笑嘻嘻地解释道:“我这个桑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喜欢胡乱造词,自家人听着没什么,在慕大人面前却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

桑南溪不以为意道:“不许关公战秦琼,难道还不许他们在天上地下结交一番吗?”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打起嘴仗。

祝万枝半弯着腰,压低声音道:“慕大人要保什么东西?”

慕枕流道:“我。”

祝万枝意味深长道:“去哪里?”

慕枕流道:“京师。”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冷喝打断了两人的窃窃私语,也令正在闹腾的其他人安静了下来。夙沙不错站在门口,阴沉地看着越靠越近的两颗脑袋。

慕枕流早已习惯和别人交谈时,被这道声音横插进来,倒没什么惊讶,只是微笑着介绍道:“这位是夙沙不错,我的……一位朋友。”

夙沙不错原本难看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祝万枝站起来,抱拳道:“莫非是不拘一格庄的夙沙公子,久仰久仰。不拘一格庄近两年在西南干了不少大事,叫人钦佩啊!”

夙沙不错淡扫了他一眼,望向慕枕流,眼睛透着一股寒意:“为何叫他们来?”

慕枕流道:“我需要他们帮我一个忙。”

“我呢?”

慕枕流笑了笑:“你自然也要帮我。”

夙沙不错面色稍霁。

军器局掌局的官邸并不宽裕,住不下这许多人。祝万枝等人只好暂时去城中的客栈住。慕枕流将人安排妥当后,带着夙沙不错在城里转悠。

街上人潮汹涌,慕枕流的身影时不时被其他人挤离自己的身边,让一肚子气的夙沙不错越发不爽,身上的怨气几乎淹了整条街道,旁人见状,识趣地让了开来,渐渐的,他与慕枕流身边倒宽阔起来。

夙沙不错心情转佳,见有人卖纸鸢,便指了两只鸳道:“我要这一对。”

卖纸鸢的人笑道:“这位公子有所不知,这两只都是鸳,不是一对。”

夙沙不错脸立马拉下来:“为何鸳不能是一对?我偏要买一对!”

他不笑的时候,一身冷厉,煞气大得吓人。

卖纸鸢的被吓得够戗,连声道:“使得,使得。”说罢,将两只鸳胡乱地抽出来,递了过去,连钱都没敢提。还是慕枕流主动地掏出铜板给他。

夙沙不错心满意足,问慕枕流道:“我们何时去纸鸢?”

慕枕流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

夙沙不错探究地望着他。

慕枕流抬头看天色,道:“今日风势正好。”

夙沙不错把玩着手里的风筝,道:“你说要我帮你,帮你什么?”

慕枕流收起笑容,带着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又转到河边,谨慎地看了看左右,确信无人,才小声道:“帮我取回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廖大人的遗书。”

夙沙不错皱了皱眉道:“他留了遗书?在何人手里?”

慕枕流道:“廖府。”

夙沙不错狐疑道:“廖府不是被一把火烧了吗?”

慕枕流道:“是俞大人藏起来的。他怕拿出去引人注目,就埋在了地下,没想到当夜就起了火。那篇遗书是军器局勾结唐驰洲,图谋不轨的证据,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取回,不能惊动唐驰洲的人。”

夙沙不错道:“盛远镖局呢?”

慕枕流道:“他们要护送证据上京。”

夙沙不错凝视着他的眼睛。

慕枕流望着河中央。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夙沙不错忍无可忍地问。

慕枕流纳闷地看着他。

夙沙不错控诉道:“自从你和俞东海密谈之后,你一直精神恍惚,心不在焉。”

慕枕流道:“我在害怕。”

“害怕什么?”

慕枕流轻声道:“害怕疾风骤雨来袭,江山不堪一击。”

夙沙不错伸手抱住他:“但是我会保护你,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慕枕流笑了笑,将头埋入他的怀抱。

入夜,夙沙不错带着一把铲子,偷偷摸摸地翻入廖府后墙,满目的焦黑让他郁怏的心情越发不快,根据慕枕流说的位置,飞快地用铲子挖掘,不到片刻,就刨出了一个坑,却连纸片也没见到。他以为自己挖错了地方,又在附近刨了一个,如此刨了七八个坑,刨出来的土都可以建个小山坡了,仍是不见片纸。

他单手把玩着铲子,站在土坡上,突然发出闷闷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回荡在废弃的大宅中,显得十分诡异。

他笑了半日方止步,随手将铲子往地上一丢,足下轻点,就跃出廖府,径自朝军器局的方向奔去。

不是看不出慕枕流的反常。

不是不知道慕枕流的敷衍。

不是猜不到今晚的结果。

只是自欺欺人的不想知道。

其实,早该预料到的。

在俞东海与慕枕流避开自己密谈的时候,就该猜到这个结局。

但是……

不甘心。

只要他想要做到的,从来都能做到!

他回到傍晚还与慕枕流一起赏看过夕阳的院子,一脚踹开书房的门。屋里点着一盏灯,灯光微弱,只照着桌上一方之地,那里放着一个镇纸,镇纸下压着一张白纸,白纸上似乎写着三个字。

夙沙不错慢慢地挪开镇纸,将纸条拿起来,看着上面的字,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单手揉成一团,握在手中,一拳击在桌面上,书桌应声而碎。

书房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有一个人过来询问。

怕是,会过来的人都已经打发走了吧。

夙沙不错看着门外沉寂的夜色,突然觉得无边的寂寞和孤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自己好像回到了当年的无人岛,明明是大年夜,自己的父亲却陪着另外一个孩子,留给自己的只有黑暗和绝望。

不过那时候他心里还有怨恨,还能宣泄,现在,却只有懊悔,只能独自吞咽苦水。

过了会儿,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又开心起来,温柔地将手里的纸团慢慢地展开,用手一点点地抹平,指尖反复地摩挲着那三个字——

谢非是。

“这是你第一次写我的名字。”

第四十五章:跟踪

盛远镖局不愧是西南数一数二的大镖局,离开平波城才三日,已经换了四辆马车,换了三条道。慕枕流坐在车里,被转得晕头转向,却一个字都不敢抱怨。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远游,不是赶路,而是在逃命。

从俞大人将他书房里的《中庸》偷梁换柱成账册开始,他就不得不开始逃命。

尽管现在要命的人还没有来,可他知道,终归会来的。

或许是唐驰洲,或许是景迟,或许是方横斜,又或许是……

曾经的戴宝贝,夙沙不错,今后的谢非是。

马车突然震了一下。

“车轮掉坑里了!”张雨泼在外面吼了一嗓子。

胡秋水利落地跳下马车,笑嘻嘻地指挥着张雨泼等人推车。慕枕流想要下车,被她按住了:“慕大人尽管坐着,这几个大老爷们儿的,要是连慕大人这样的书生都推不动,就回去织布绣花去吧,不用出来混了。”

张雨泼道:“葫芦娘说的没错。别说慕大人你就在这里面坐着,哪怕是上窜下跳的闹腾,老张我也能把你给推出去!”他说着,“哈”的一声,脚上一使力,车果然被蹬了出去。

但是……

轮子留了下来。

若非丁有声闷不做声却眼疾手快地拖住了车厢,慕枕流只怕要摔个大跟头。

桑南溪和胡秋水见状,二话不说地朝张雨泼打去。张雨泼左躲右闪,嘴里讨饶:“天地良心哟,这可真不关我事!我咋知道这轮子这么不经踹呢?”

“别闹了。”祝万枝坐在马上皱眉,“山脚下就是丰粮镇,也算是不拘一格庄的地界,你们都悠着点。”他见慕枕流从车厢里出来,忙笑道:“慕大人放心,这轮子我们很快就能修好的,绝不会耽误晚上投宿。”

慕枕流问道:“一人一匹马够吗?”

祝万枝眼睛一亮:“慕大人会骑马?”

慕枕流道:“会一些。”

祝万枝松了口气:“那敢情好。”他让张雨泼和丁有声将马具从马身上拿下来,又将自己的马让给慕枕流,“这匹马与我从小一起长大,情深似海……”

桑南溪在他左后方悠悠地说:“它今年才十二岁,您老人家已经这个数了。”他比了个三,又比了个三。

祝万枝改口道:“我把它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

张雨泼在他右后方道:“那活儿一直是我干的。”

祝万枝挂不住脸,怒斥道:“没规矩,以后总镖头讲话,你们统统闭嘴!”继续眼巴巴地看着慕枕流解说,“慕大人,我这马极其温顺乖巧……”

“多谢。”慕枕流翻身上马,看着哑然的祝万枝微微一笑。

祝万枝被他笑得心头一颤,暗道:如此人品,怪不得夙沙不错视他如禁脔。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担心:“夙沙公子一人留在平波城,不会出什么变故吧?”

正看着盛远镖局诸人打打闹闹的慕枕流闻言脸色微黯:“既是不同路,早晚要分道扬镳。”

他这么说,祝万枝也不好再问,招呼诸人上马,顺着山路,继续往前。

马队踏着夕阳余晖来到一座破败的山庙里。佛像积满灰尘,丁有声从角落里拿了块布,不声不响地擦起佛像来。

胡秋水对慕枕流解释道:“别看老丁头发长,他心里住着个和尚。”

慕枕流道:“心中有佛,便是出家人,头发长短倒是不甚要紧。”

丁有声眼睛一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张雨泼和桑南溪都是熟手,很快将地方打扫干净,生火煮水。胡秋水说出去捡野果子,慕枕流本要跟随,见他们互相使眼色,就知道捡野果子只是个名头,想必是探查周围的环境去了。他不会武功,便安分地待在原地不添乱。

水很快煮好,慕枕流跟着祝万枝等人喝了一杯暖了暖身子。

祝万枝道:“天越来越冷了。”

桑南溪道:“是啊,快过年了。”

树枝被火烧得噗噗响。

祝万枝突然笑起来:“我们这里除了老张之外都没有成家,在哪里过年也是一样。”

张雨泼道:“我不回去,婆娘只会高兴不用伺候人!”

祝万枝哈哈大笑起来:“谁让你睡觉时鼾声如雷,我们几个都受不了,更不用说嫂子那样娇滴滴的大小姐了。”

张雨泼恨恨地嘀咕道:“嫁进张家就是张家人,还惦记着以前那些绣花枕头呢。”

桑南溪道:“你这词用的真像是曹植读李白的诗,不伦不类。”

慕枕流笑道:“曹植遇李白,或许是惺惺相惜。”

桑南溪不满道:“关公遇秦琼是惺惺相惜,曹植遇李白又惺惺相惜,这些武将文人还能不能有点儿矜持和高傲了!”

祝万枝等人大笑。

慕枕流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祝万枝和桑南溪的笑声戛然而止,随后是张雨泼,丁有声从头到尾只是扯了扯嘴角,他们都看着门口的方向,面露奇怪的表情。

慕枕流收敛了笑容,慢慢地砖头。

胡秋水空手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尊门神一样的人物,个高,面黑。

“夙沙公子?”祝万枝等人站起来。

慕枕流最后一个慢吞吞地站起来,冲着来人微微一笑道:“谢岛主。”

谢非是跨过门槛,一步步地走进来。

明明还是同样的两个人,却不再是夙沙不错和慕枕流,而是天机阁主方横斜的师兄与凌霄阁主沈正和的门生。

张雨泼忍不住打破两人无意间制造的沉寂:“谢岛主?哪个谢岛主?”

桑南溪踢了他一脚。

祝万枝见张雨泼还要说话,又瞪了他一眼。

丁有声轻轻地开口:“天下间坐拥一座岛的人本就不多,姓谢的更少,我只知道一个。”

桑南溪道:“我也只知道一个。”

“我也……”张雨泼顿了顿,声调怪异地叫起来,“东海逍遥岛,谢非是?!”

谢非是在慕枕流对面的墙边坐下,从腰间接下一个酒囊,仰头喝了两口,然后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似是睡了。

胡秋水走到祝万枝身边,可怜兮兮地说:“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祝万枝叹气道:“谢非是若想跟一个人,那个人除了被他跟着之外,没有任何办法。”

胡秋水盯着慕枕流道:“他真的是谢非是?”

慕枕流扬起嘴角,笑意淡得看不出来,道:“他没有否认。”

破庙漏风,到了夜晚,山风刺骨。饶是祝万枝给了慕枕流一块羊毛毯子,他仍是冷得发抖。

谢非是睁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从怀里掏出几枚碎银子,分别朝躺在地上几个人的昏穴打去。胡秋水、张雨泼、丁有声先后中招。桑南溪本能地避了一下,没有完全避开,却在昏过去之前瞪了谢非是一眼。唯一避开的是祝万枝,他在地上打了个滚,警惕地拔出了刀。

谢非是一击不中也不追击,径自走到慕枕流的身边,连人带毯子地抱进怀中。

慕枕流睁开眼睛看他,清醒得好似没睡过。

谢非是亲了亲他的眼睛:“明天还要赶路,睡吧。”

慕枕流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还来?”

“为什么不来?”

慕枕流道:“唐驰洲要杀我,他是方横斜的人。”

谢非是笑着摸摸他的头:“你怕什么?你是谢非是的人。”

慕枕流道:“你为何来平波城?”

谢非是道:“为了你。”

慕枕流闭上眼睛,似乎不想与他说下去。

谢非是恨恨地咬着他的脸,逼得慕枕流不得不睁开眼睛。谢非是满意地看着他的脸上的齿痕,道:“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京师的白虎街。那时候你和高邈一起从一家古玩店出来。”

慕枕流侧头想了想道:“他赴京赶考,恩师不同意,他就偷跑出来。后来恩师大发雷霆,广甫兄就想在京师买件礼物哄他开心。”

谢非是恼怒地轻咬着他的耳垂道:“不许你叫得这么亲密!”

慕枕流没做声。

谢非是又道:“那天,我和师弟就在对面的酒楼上。师弟说,你对高邈有情。”

慕枕流愣住。他实在没想到,自己对高邈的感情被发现,不过因为方横斜看了一眼!

谢非是道:“师弟看人一向奇准,他说你对他有……哼哼,那就真的哼哼!”他咬着慕枕流的耳垂不放。

慕枕流道:“那时候你便讨厌我?”

谢非是道:“我好端端地讨厌你做什么?要讨厌也是讨厌你那个说一套做一套,口蜜腹剑,忘恩负义的广甫兄!”

慕枕流道:“那你为何找上我?”

谢非是道:“师弟让我留在西南一带打探消息,顺便帮帮……当地的百姓,我听说你要来,就顺便抓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打探的消息。”

慕枕流想,顺便帮帮的后面一定不是当地百姓,十之八九是唐驰洲。

谢非是道:“后来唐驰洲说俞东海有动静,让我去平波城压制俞夫人。正好你也要去平波城,我便跟着你走。”

慕枕流道:“一路跟回军器局?”

谢非是温柔地笑了笑:“是一见钟情。”

慕枕流垂下眼眸,并不相信。

喜不喜欢一个人,嘴巴会说谎,肢体会欺骗,眼睛却不会。初入平波城的谢非是,眼睛里并没有情意。那些,是后来才出现的。这也是他愿意相信谢非是喜欢自己的原因之一,因为后来回想起来,他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谢非是望向自己的眼神,并不是鄙视和疏离,而是不知所措的暴躁与压抑。就像一个初入情场的毛头小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近自己喜欢的人,表达自己澎湃又别扭的心情。

谢非是见状不由有些懊恼和气闷。一见钟情的确言过其实。其实是难得遇见一个与方横斜一般,不会为他的脾气而惊慌失措或大惊小怪的人,难免有些怀念,才会忍不住留下来。但后来的确是喜欢,非常喜欢,喜欢得不能再喜欢,以至于留着留着便再也离不开。可是慕枕流的表情仿佛是连……他的那些喜欢也厌弃了。

慕枕流低声道:“不是为了守护军器局错综复杂的内情吗?”

谢非是报复性地缩了缩胳膊,又咬了口他的面颊:“我不是唐驰洲的手下!就算是师弟求我做事,也要凭我高兴才行!”

慕枕流微微抬眸。

“你还不信我?”谢非是抿了抿嘴唇,突然就软下来,可怜巴巴地说,“为了你,我与唐驰洲翻脸,与景迟交恶,师弟怕也是不待见我了,就这样,你还要抛下我吗?”

这时候倒有几分戴宝贝的样子。

慕枕流忍不住别开头。

谢非是沉默了会儿道:“我与师弟从小一起长大,他的师父便是我爹。但是小时候,他更像是我爹的儿子,我像是路边捡来的小杂种。刚开始,我特别恨他,恨他抢走了我爹的关爱,于是拼命练武,要胜过他!因为我发现,只有我武功比他练得好的时候,我爹才会施舍一个眼神给我。”

“很长一段时间,我武功的进展都比他好,我爹一开始对我还很温柔,但后来,又恢复了原先的冷漠,而师弟身上却渐渐有了伤。有一天,我按捺不住,偷偷跑去看师弟练武,却看到我爹拿着藤条抽打他。”

“我那时候才知道,我爹之所以收下他,是看中他天赋异禀,希望他事事压我一头,促使我奋发图强。我若是输给他,至多遭受我爹的几个白眼,他若是输给我,就会遭遇一顿毒打。”

“可是他很善良。他对我说,挨打受的是皮肉苦,忍一忍就过去了,被自己父亲冷漠以对,却是一生之痛。听了他的话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礁石上,对着海浪想了一夜。第二天告诉他,让他只管赢我,因为,那已经不会成为一生之痛。”

“自那时候起,我把爹当成了传我武功的师父,不再有期盼,自然也不会失落。反正没了爹,我还有师弟,后来想想,两个小萝卜头互相扶持,也挺感人的。久而久之,我发现挨白眼,受冷遇也不过如此,至少我吃得饱,穿得暖,也没什么可以忧虑的大事。比起那些家破人亡、饥寒交迫的人来,一点亲情上的挫折,实在不算什么。”

“我爹大概看出了我的变化,在我十四岁那年,把我丢去了逍遥岛附近的恶人岛。那里是海盗、通缉犯和得罪了中原武林无处可逃的恶徒的大本营。我去了那里,就像小白兔入了虎穴狼窝,为了活下去,我只好拼命地反抗、战斗。唔,最后,我活了下来,一个人在那座孤岛上生活了一年,觉得实在没意思,就造了一艘船,回到逍遥岛,把我爹赶走,自己当了岛主。”

波澜不惊地说出这番话,却是他波澜迭起惊心动魄的半生经历,慕枕流有些动容,更多的却是心疼。那时候听他说“我不是胸藏万卷书,却手刃万条命,一样阅历过人”,以为是赌气吹牛,却不想背后有着这样沉重的故事。他想伸出手去安慰这个抱着自己的男人,又很快想到了彼此的立场,硬生生地断了念头。

“方横斜于我,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以前的我,在这世上出了武道之外,唯一的挂念。”

慕枕流突然不想听下去。

可是由不得他。

谢非是附在他耳朵边上,慢吞吞地,一字一顿地说:“以前,我是他的剑,凡他长臂所向,我不问对错。如今,我愿为你的盾,守你栖息之地,我不计生死。”

第四十六章:截道

一夜的情话,谢非是贴着慕枕流的耳朵反反复复地说。慕枕流不言不语地缩在他的怀里,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看着天渐渐亮起,谢非是突然有点恐慌。

隐藏在黑暗中的距离和隔阂被阳光一照,无所遁形。

慕枕流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脸上的疏离和淡漠与昨夜看自己进庙时的,一般无二。

一股无名的怒火窜上心头,谢非是捧起他的后脑勺,用力地吻了下去。

睡得正香的慕枕流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到谢非是时,眨了眨眼,又轻轻地闭上了,嘴唇配合地开启,等一阵暴风雨般的侵袭过后,他猛然睁开眼睛。

谢非是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轻轻地摩挲着。

慕枕流道:“起来了。”

谢非是一僵,不善地扫过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装死的祝万枝。

祝万枝翻了个身,背朝他们,以示无害。

谢非是扫了一眼,道:“他们还没有起来。”

慕枕流道:“终究要起来的。”

所以,终究要分道扬镳吗?

谢非是慢慢地收回手,面色渐渐地冷下来,看着慕枕流从毯子里出来,收拾自己,缓缓地说:“你要上京?”

慕枕流动作顿了下,扭头看他。

谢非是道:“唐驰洲不会善罢甘休,前路险阻重重。”

慕枕流道:“多谢谢岛主提醒。”

“你们需要帮手。”谢非是顿了顿道,“当今天下,能够帮助你们的,绝不会超过的五人。我刚好是其中之一。”

慕枕流无声地叹息:“前路险阻重重,谢岛主又何必以身犯险?”

谢非是沉默了会儿,忍无可忍地一掌拍在墙壁上,怒道:“你当我昨晚说的都是废话吗?!”

慕枕流道:“你若帮我,将方横斜置于何地?”

谢非是道:“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以前漫无目的,才借着他的路随便走一走,如今,我有了我的路,自然要走我的路。”

慕枕流想问,难道你忍心伤他的心?陷他于险境?方横斜既与景迟联手,与当今朝廷已是势不两立,自己手中握有的证据,足以扳倒两人,到时候,他与方横斜不再是朝堂派系之争,而是江山殊死之斗!

那时候,谢非是是否真的能放下少时陪他伴他为他受苦受伤的师弟,而站在自己这一边?

慕枕流毫无把握。

谢非是会来,不过因为在他看来,这场较量中,自己始终处于下风,一直在生死的边缘挣扎,动不了京师高高在上的方横斜分毫。

突然嫉妒起方横斜来。

嫉妒陪伴年少谢非是的是他。

嫉妒为年少谢非是分担痛苦和寂寞的人是他。

嫉妒让谢非是不管对错,不问是非的人是他。

嫉妒谢非是亲口承认的唯一亲人是他。

太多的嫉妒燃烧着胸口。

明知不该,却忍不住。

慕枕流长吸了一口气,道:“我要扳倒方横斜。”

谢非是愣住。

盛远镖局的人陆陆续续地起来,收拾行装,看他们的脸色,仿佛全然不记得昨夜曾经被人偷袭,唯一清醒的祝万枝也只字不提。自慕枕流说了那句话之后,谢非是就沉默了。

再上路,气氛得变得十分怪异。

胡秋水等人不再大声说笑,一个个低头骑马,眼睛时不时地用各个自以为不被察觉的姿势偷看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的谢非是。

张雨泼被憋得受不住,一长鞭甩在马上屁股,骂道:“他娘的唉!”马冲了出去,很快就只看到了滚滚黄尘。祝万枝等人依旧配合着慕枕流的速度,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

慕枕流不想拖慢行程,尽量加速,将近山脚,就见张雨泼的马掉头冲回来,马上却不见张雨泼的身影。

祝万枝等人暗道不好,丁有声和胡秋水快马冲了出去,桑南溪与祝万枝一左一右地守在慕枕流身边。跟在他们身后的谢非是也慢慢地靠近了数尺。

马到山下,张雨泼已经被擒住,胡秋水和丁有声肩并肩地靠着,警惕地盯着突然冒出来的数百人马。

人马让开一条道,一匹白马缓缓上前。

马上骑士手持蒲扇,文雅风流。

慕枕流瞳孔微微一缩。

“慕大人,别来无恙。”唐驰洲微笑道,“身为军器局掌局怎能擅离职守?军器局堆积了大量事务等慕大人裁决,慕大人还是快快随我回去吧。”

慕枕流道:“我另有要务,请唐大人行个方便。”

唐驰洲摇了摇扇子,叹了口气道:“到了这份上,慕大人依旧从容不迫处变不惊,实在叫唐某佩服。”

慕枕流道:“事到如今,唐大人依旧执迷不悟,心志之坚定叫慕某自叹弗如。”

唐驰洲道:“明人不说暗话。盛远镖局再大,也是依附西南而存,而在西南,唐某自然还有几分势力。祝总镖头这些年畅行无阻,难道就没想过为何吗?”

祝万枝面色不变道:“我是个粗人,比不得唐大人文武双全,说话都透着股凡人听不懂的贵气。我盛远镖局走南闯北经营这么多年,靠的不过是两个字,可靠。但凡我盛远镖局走的镖,从来都没有失手过。这里头当然也有各位官大爷给的关照,但最重要的是,我盛远镖局的人为了镖,可以连命都不要!”

唐驰洲鼓掌道:“好!唐某敬你是一条汉子!若你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唐某为你收尸。不过慕大人,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因你而死,你难道就没有半分不忍吗?”

慕枕流道:“唐大人看着一条条无辜的生命在自己的刀刃下慷慨赴死,难道就没有半分愧疚和怜悯?”

唐驰洲道:“慕大人认为他们真的无辜吗?”手里的蒲扇轻轻一挥,几个士兵就抬着一个形如枯槁的人上来,往地上一丢。“这位,慕大人应该很熟悉吧?”

慕枕流咬牙道:“平波城知府乃是从四品大员,朝廷命官!唐大人如此作为,置王法于何地?”

唐驰洲见他义愤填膺的样子,摇头一叹:“慕老弟啊,你还是太年轻了。你说我不顾王法,那俞东海又如何呢?纵火廖府,妇孺皆杀,论心狠手辣,他比我犹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今日如此对他,何尝不是告慰在他手中无辜受害之人的在天之灵?你若是不信,可以亲自问问廖夫人。”

一个身着锦衣的妇人在士兵的指引下款步走出:“廖府惨案的确系俞东海所为。所幸他良心未泯,放我和三个孩儿一条生路,但其他人皆葬身火海,化作了冤鬼。”

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俞东海终于抬起头来。他却在笑:“哈哈哈哈……我输得不冤,不冤!方横斜啊,真正算无遗策!他既要用廖福全,自然会将查得他无所遁形,既要安插人手,自然会安插一个他甩不掉摆不脱的人!哈哈,亏我还自以为聪明地从他身边的妾室家丁搜查,原来,真正的探子早就被他八抬大轿迎进了门!”

唐驰洲道:“你不怀疑他的夫人,却怀疑自己的夫人。”

俞东海颓然道:“我并非怀疑她,我从未怀疑过她。”

唐驰洲幽幽道:“你只是在仕途和她之间难以割舍。”

俞东海道:“那时候我想,夫妻一体,若我飞黄腾达,她一定也会为我高兴。现在受点委屈,实在不算什么。”

唐驰洲道:“那你现在后悔吗?”

俞东海沉默了会儿道:“师爷也是你的人?”

唐驰洲笑道:“那倒不是。瞿相乃是国之栋梁,对皇上忠心耿耿,我们对他一百万个放心,何必安插人手?”

俞东海低声笑了半天,才道:“在你们眼中,我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连上台的资格都没有。”

唐驰洲笑了笑,没有否认,眼睛看向慕枕流。

慕枕流听得心下一片冰冷,此时自嘲地苦笑一声道:“若俞大人都没有资格上台,我自然更没有资格。”

唐驰洲摇了摇扇子,道:“那你就太小看俞大人了。俞大人何止有上台的资格,简直有掀台子的资格。我怎么都没有想到,被我守得固若金汤的平波城内,俞大人和廖大人还能暗通款曲,真是让人防不胜防。”他弯下腰,轻轻地抚摸着马头,低头对俞东海道,“幸好,俞大人派出去的三条暗线都被我截住了,又幸好,他们之中没有俞夫人这样的高手,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俞东海闭上了眼睛。

唐驰洲看向慕枕流道:“慕老弟,悬崖勒马犹未晚。三条暗线中,只剩下慕老弟一条还在活蹦乱跳了。”

祝万枝和桑南溪贴在慕枕流左右,警惕地看着他们。

丁有声和胡秋水望着张雨泼的方向。

慕枕流看着唐驰洲,缓缓道:“若我交出东西,你就放过所有人?”

唐驰洲扇子爽快地一拍手,说:“好。”

第四十七章:成全

慕枕流抬起手,还没有伸入怀中,就看到俞东海暴起抢刀。

他身边的士兵一惊,抬手阻止已是迟了一步。俞东海抽出刀子,直接将脖子迎了上去,刀锋划过,血花四溅。他仰头倒下,眼睛死死地往上翻,盯着慕枕流的方向,血从喉咙的伤口中噗噗地流出来,一时竟未断气:“慕……弟,我与……她……上香。拜托……”

断断续续没头没尾的几个字,慕枕流却听懂了。他红着眼眶,用力地点了点头。

俞东海似是看到了,目光慢慢地挪向天空。

清风撩起他花白的鬓发,拂过眼睛。

一滴泪淌下,很快消失在土里。

唐驰洲望着俞东海的尸体,惋惜地叹了口气道:“倒也不失为一条汉子。”

慕枕流深吸了一口气道:“慕某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

“请唐大人将俞大人和俞夫人合殓,全他们夫妻之情。”

唐驰洲道:“理所当然。”他挥了挥扇子,立刻有士兵上前将俞东海的尸身收藏起来。

慕枕流道:“还请放了张大侠。”

唐驰洲道:“你交出东西,我自然放人。”

慕枕流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封面写着《中庸》二字,将书从中间撕开,丢了一半给唐驰洲。

唐驰洲接过来慢慢地翻看,随后笑道:“廖大人真是好心思。”

慕枕流道:“请放人。”

唐驰洲扇子一挥,道:“放人。”

张雨泼被放开手,立刻朝祝万枝等人的方向跑去。胡秋水上前接应,丁有声退到祝万枝的身边。

唐驰洲道:“慕大人,下半本可以交给我了吧?”

慕枕流一扬手,将下半本账册丢了过去。

唐驰洲接到手里,随意看了一眼,笑道:“慕大人真是守信之人。”话音刚落,场中变故陡生!

已经走到胡秋水面前的张雨泼和退到祝万枝身边的丁有声突然出手。

张雨泼外号“短一截”,身法极迅捷,专攻下路,身体一缩,手中刀直娶胡秋水下盘。胡秋水一惊,慌忙后退,已晚了一步,刀从下腹斜划过,开了一道两指长的口子!

胡秋水绰号“葫芦娘”,武器是自创的两个紫金葫芦,使的是流星锤的路子,端的是力大无穷,到了这个关头,真气一体,竟不顾伤口,拼着同归于尽的架势,甩出紫金葫芦,朝张雨泼的颈项缠去。

张雨泼立时一滚,想要退回唐驰洲的阵营,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桑南溪手里一柄折扇无声息地探过来,在他后颈一敲。张雨泼浑身一颤,猛然回头,颈项“咔嚓”一声,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折断。

那一头丁有声与祝万枝也分出了胜负。

丁有声之所以被称为“钉神”,正是因为他一手掷铁钉的暗器绝活独步天下,在近距离之下,几乎是无处可躲!

只是几乎!

他遇到的是一掌定西南的祝万枝。

极少出手却深不可测祝万枝。

漫天铁钉来袭的一瞬间,祝万枝已经出掌。

密密麻麻的铁钉仿佛变成了一群游鱼,被网罗在一张无形的网上,动弹不得。

一掌“定”西南。

果然定得住!

铁钉被祝万枝长袖一卷,悉数打落。他长臂一伸,一把抓住要溜的丁有声的领子,将人提了起来,用力往地上一摔。丁有声一个鲤鱼打挺要起来,被祝万枝一脚踩住。

“咔嚓咔嚓……”

接连的骨碎声。

丁有声竟被活活踩碎骨头而死。

胡秋水捂着伤口大笑道:“哈哈哈,好!死得好!”一边说,一边流下泪来。

桑南溪上前扶住她,心中又痛又急,急忙点穴止血,怒道:“闭嘴!”

胡秋水依旧笑眯眯的:“现在不说,万一以后没机会说了呢?”

桑南溪扯了衣服在她伤口上裹了两圈,将人交给慕枕流,警惕地看向唐驰洲。

唐驰洲依旧骑在马上,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

看着胡秋水奄奄一息,桑南溪伤心欲绝,祝万枝心灰意冷,慕枕流悲愤到深处,已然无力:“唐大人好手段。”

唐驰洲轻轻地放下手中蒲扇,低声道:“慕老弟,叫你一声老弟,你我也算一场缘分。听我一声劝,折返平波城,不再理朝中事。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慕枕流道:“可否放过他们?”

唐驰洲道:“他们与慕大人已是一体。是生是死,由你决定。”

慕枕流脸色微微发白,牙齿轻轻地咬着下唇,显是矛盾以极。

桑南溪和胡秋水看向祝万枝。

祝万枝道:“唐大人错了,此事并不是由慕大人决定的。”

唐驰洲道:“哦?你想如何决定?”

祝万枝道:“从慕大人请我们保镖开始,就已成定局。无论慕大人愿不愿意,盛远镖局都要送他上京师!”

唐驰洲瞄了眼躺在桑南溪怀里的胡秋水:“连命都不顾了。”

胡秋水在桑南溪的搀扶下,努力站起来:“镖在,命在。镖没,命没。”

慕枕流上前一步,正面迎视唐驰洲道:“你答应过,我交出东西,你就放我们走。”

唐驰洲策马缓缓靠近慕枕流,祝万枝和抱着胡秋水的桑南溪立刻贴近慕枕流,虎视眈眈地看着马上的唐驰洲。唐驰洲道:“我说话,自然是算数的。只是从这里去京师,山遥水远,长途漫漫,你真的不后悔吗?”

慕枕流道:“唐大人若肯高抬贵手,再遥远的山水,我都可以走得完。”

唐驰洲抱拳道:“那唐驰洲就祝慕大人一路顺风,早日抵达京师,得偿所愿。”

慕枕流还礼道:“也请唐大人不要忘记答应慕某的事。”

唐驰洲道:“放心,纵然我与俞大人生前有龃龉,也不会死后再计较。同在平波城官场,也算相知一场,他的后事我自然会安排妥当。慕大人只管管好自己。”他调转马头,竟真的带着数百人马缓缓地往平波城的方向去了。

慕枕流和祝万枝这才松了口气,慌忙将胡秋水送上马背,往最近的城镇找大夫去了。

唐驰洲驶出十余丈,突然停下马,冲着路边的树林道:“人我已经放走了,你也该放了我吧?”

树林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走出一个身影来。

唐驰洲不满道:“论交情,我与你相交两年,你与他不过两月,论关系,方横斜是你的师兄,是我的上峰。没想到到头来,你竟然为了他对我露出杀意。”

谢非是冷冷地说:“你差点伤了他。”

唐驰洲道:“他要去京师告状!”

谢非是道:“东西你已经拿回来了。”

唐驰洲道:“只是拿回来一份!他随时可以抄上几百份藏在身上,就算身上没有,也记在脑子里。沈正和的得意门生不会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谢非是皱眉道:“你待如何?”

唐驰洲摇了摇扇子,似是想驱散心头怒火,半晌才道:“此事已经由不得我如何了。别忘了火云山!”

谢非是道:“你是火云山山贼的贼头,忘不了。”

唐驰洲脸颊抽了抽:“在火云山围攻你们可不是我的意思。既然玄黄二将到了西南,以后这件事将全权由他们处置。”

谢非是道:“你站在哪一边?”

唐驰洲咆哮道:“当然是他们那一边!”见谢非是变色,忙道,“但是,看在你的份上,我不会再出手。慕枕流能不能安全上京,就看他自己的造化吧。说实话,如果他真的到了京师,危险的人不是我,也不是王爷,而是方横斜!你真的忍心?”

谢非是眉头打了个死结。

唐驰洲看他纠结的样子,心头一口怨气突然就宣泄出来了,假惺惺地安慰他道:“放心吧。以方府主的智慧,慕枕流就算得到了京师,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了,说不定到时候还要折在他手里。”

谢非是又瞪他。

唐驰洲被他瞪得心烦,摆手驱赶他:“走走走!看好你的心上人,省的一不小心,他又被谁拦住了。我赶着去给俞东海办后事。”牵着缰绳要走,马头被突然冲过来的谢非是按住。

马受惊扬蹄,唐驰洲从马上跳下来。

“你要做什么?”

唐驰洲身后的士兵都拔出兵器,将他团团围住。

谢非是看都不看他们,盯着唐驰洲道:“好好办理后事。”

唐驰洲无语:“……你这表情这话说的好像要让我办理自己后事似的!”

谢非是道:“我欠俞夫人一个人情。”若非俞夫人,他和慕枕流不可能那么轻易地离开火云山。

唐驰洲更无语:“你欠的人情为何我来还?”

谢非是道:“积德。”

唐驰洲冷笑一声:“老子不缺!”

谢非是手按在腰带上,笑容里满是威胁。

唐驰洲神色一变,冷哼着翻身上马:“多多益善也不错。”

看着他夹着马腹绝尘而去,谢非是很块顺着慕枕流离开的方向追了下去。

第四十八章:镖局

祝万枝是西南地头蛇,很快找到一座隐蔽的村庄,妙的是村里有个女大夫刚好能治外伤。大夫在里面疗伤,桑南溪守在门口,祝万枝和慕枕流坐在院子里,默默地吃着从村民手里买来的烤甘薯。

慕枕流吃了两口,就放下来。

祝万枝眼皮子翻了翻,看了看他道:“不合口味?”

慕枕流道:“我不该将盛远镖局扯进浑水里,连累了你们。”

祝万枝道:“你为何请镖局?”

慕枕流道:“多谢。”

祝万枝:“……”

慕枕流见他无语地看着自己,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祝万枝扶额头:“这种时候你不应该顺着我的话说下去,为何突然冒出一句多谢?”

慕枕流道:“总镖头不是想告诉我,镖局开门就是接镖保镖,我既然是为了保镖,自然也就说不上什么连累。”

祝万枝击掌道:“聪明人就是聪明人。”他顿了顿,又自言自语地嘀咕道,“人家都说和聪明人说话不累,为何我反倒觉得累得慌呢?”

慕枕流微微地扯了扯嘴角。

祝万枝道:“笑了就好了,笑了麻烦就去了一半。”

慕枕流沉默了一会儿道:“张雨泼和丁有声……”

祝万枝脸色一凛,道:“丁有声进盛远镖局之前,是一家小镖局的总镖头,后来那家镖局得罪了官府的人,被查封了,他就跑来投靠我。我看他身手不错,又是同行,便留了下来,这一留……差不多又五六年啦。张雨泼,嘿,他是我爹故人之后,他爹死后,就被我爹接过来养,唔,我认识了差不多二十年。他儿子是我的干儿子,去年刚喝了满月酒。”他说得轻描淡写,眼里的痛苦却沉重得叫人喘不过气。

有些痛苦本就无法纾解。

有些人本就无法劝慰。

祝万枝很不巧,两者都中了。

慕枕流只好低头吃甘薯。

祝万枝又道:“我没想到,唐驰洲的手竟然伸得这么远,这么深。”

慕枕流道:“军器局老掌局的夫人,也是他们的人。”

祝万枝苦笑道:“幸好我还未娶妻。”想了想,又道,“幸好张雨泼和丁有声不是我的妻子。”

慕枕流顿时被甘薯噎住了,祝万枝慌忙拿水喂他。

两人手忙脚乱了一阵,过后,又继续吃甘薯。

女大夫半个时辰后才出来,脸色有些发白,对桑南溪吩咐了几句,桑南溪一字一句地记得清清楚楚,又反反复复地问了几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放大夫离开,自己火烧屁股般地冲进屋里。

慕枕流要进屋探病,被祝万枝拦住。

祝万枝道:“让他去吧。我们先去休息,明天看看情况再决定什么时候上路。”

慕枕流突然明白了几分,点点头,又拉住他:“镖局怎么办?”

祝万枝含笑道:“不必担心。盛远镖局是西南数一数二的大镖局,上上下下几百人,我回不去,自然有其他人顶上。只要盛远镖局还有一个人,盛远镖局就不会倒。快去睡吧,我守夜。”

经不起他的催促,慕枕流只好进屋。

祝万枝拉了条凳子,在胡秋水的病房外坐下,仰头看着天空。

过了一会儿,桑南溪从里面出来。

祝万枝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坐。”

桑南溪看着脏兮兮的地皱眉。

祝万枝道:“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嫌东嫌西?”

桑南溪道:“你不嫌你把凳子给我。”

“想得美!”祝万枝冷笑。

桑南溪从屋里搬了把椅子出来,放在他边上,正要坐,就被祝万枝挤了开去。祝万枝坐在椅子上,指了指自己放弃的那条凳子,“坐。”

桑南溪:“……”

两人坐下,祝万枝看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桑南溪,终于满意了:“葫芦娘怎么样?”

桑南溪道:“睡着了。大夫说要看她能不能熬过去。”

祝万枝道:“你们背后是谁?”

他一副聊天的口气,却让桑南溪惊出一身冷汗。

“你……”他吃惊地看着祝万枝。

祝万枝冷哼一声道:“真以为我是糊涂蛋,看不出来?张雨泼和丁有声是明着要接慕枕流的镖,你和葫芦娘是暗着要接他的镖。”

桑南溪苦笑道:“怪不得你只带我们四个出来。”

祝万枝道:“我就是要看你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桑南溪道:“总镖头何必以身犯险?”

祝万枝道:“我何止以身犯险,简直是以身犯贱!张雨泼和丁有声人死灯灭,我不追究了,你和葫芦娘究竟图谋什么?给我说清楚,说不清楚,我进屋就把慕枕流给宰了!”他突然心头一惊,好似被什么盯上了一般。习武之人的直觉告诉他,他现在很危险!

桑南溪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消消气。是不是气得噎住了?”

祝万枝突然吸了口气道:“没事。你说你的。”

桑南溪道:“我是……沈相的人。”

祝万枝道:“沈正和?”

桑南溪道:“你别误会,沈相并没有让我们打探盛远镖局,我们来镖局完全是因缘际会。”

祝万枝满脸不信。

桑南溪道:“当初沈相失势,告老还乡,我们这群沈系一下子失了依靠,成了孤魂野鬼,又遭到瞿康云的刻意打压,只好远走西南。进盛远镖局是想混口饭吃,没想到一待就这么多年。”

祝万枝道:“真的是巧合?”

桑南溪道:“沈相的势力大多在京师和江南一带,来西南图什么?”

“不是为了钳制唐驰洲?”

桑南溪无语:“唐驰洲那时候还没有到西南。”

祝万枝想了想,似乎想不出沈正和将手伸入西南的理由,但心里仍有些怀疑,又追问了一句:“真的没有图谋?”

桑南溪哭丧着脸道:“祝总镖头,祝大侠,祝大哥,你就不能信我一次吗?这真的是,吕布投刘备,不受信任啊!”

祝万枝道:“吕布不会投靠刘备,别胡乱造词。”

桑南溪道:“说真的,你真的打算护送慕枕流上京师?”

祝万枝抬了抬眼皮:“这不是正合你意?”

桑南溪道:“话虽如此,我却知道这条路太难走,连我自己都看不到希望。”

祝万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还记得我们保长寿金丹和大力神丹那一次吗?”

桑南溪嘴角抽了下,看祝万枝一脸正经地看着自己,脸终是没有绷住,哈哈地笑出来:“嗯,西南绿林闻风而动,我们一路过关斩将,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挂了彩,十分惨烈,到了地方才知道那两颗是糊弄人的假药。”

祝万枝笑道:“是啊,张雨泼这孙子的脸肿得跟个猪头似的。”

桑南溪低声道:“抱歉。”张雨泼和祝万枝算得上是竹马竹马一起长大,论情谊,比他们几个都深。而自己却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祝万枝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两人沉默地看了会儿夕阳,一个进屋睡觉,一个进屋照顾人。

自从忠勇伯和昌平侯联袂拜访天机府却差点中毒身亡,天机府就消停了好一阵子,只是这几日,瞿康云与沈正云似乎达成了共识,在朝堂上不停地挤兑方横斜一脉,致使方系人马损兵折将,势力大大减弱。

即便如此,天机府依旧巍然不动,稳如泰山。

小卷拿着新出的快报进屋禀告:“梁大人昨日被参了一本,今日就进牢房了。”

文思思从书中抬头:“两位相爷也太心急了一点。府主呢?”

小卷道:“正在思考国家大事。”

文思思道:“说实话。”

“躺在池塘边晒太阳。”

“一定不止一个人。”

“唔……跟班也在。”

文思思将书往桌上一丢,跑去看人晒太阳了。

傍晚的阳光有点暖有点红,照在身上有点慵懒。看池塘边并肩躺着的两道悠闲身影,连文思思都有种冲动想跟着躺下来。

文思思看了看左右没人,干咳了两声道:“见过王妃、王爷。”

“方横斜”看了眼身边的人,兀自坐起来,微笑道:“文师爷。沈相和瞿相又有动静?”

文思思道:“还是老样子,小打小闹而已,不足为虑。倒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两位,府主准备启程回京。”

“方横斜”含笑道:“看来西方的风波已经平定。”

文思思道:“这倒不是,西南……出了点岔子。”

“方横斜”讶异道:“哦?”

文思思道:“不过,无心插柳柳成荫。想来用不了多久,府主挂心的两件事都会有眉目。届时,还请王爷遵守承诺。”

“方横斜”担忧地看向身边的人。

那人懒洋洋地伸出胳膊,将“方横斜”揽到怀里,低头看了看,突然不满地捏了捏他的脸:“丑。”

“方横斜”下意识地看了文思思一眼。

文思思望天,表示什么都没有听见。

第四十九章:托付

从傍晚睡到半夜,慕枕流醒来时,清醒无比,反倒怎么也睡不着了。屋子里另一头,祝万枝抱着被子呼噜呼噜得鼾声大作,想来是白天又惊又怒,彻底累到了。

慕枕流看着床顶躺了会儿,蹑手蹑脚地起来,准备倒点水喝,一下床四周就静了,祝万枝直挺挺地坐起来,瞪大眼睛看着他。

“我起来喝水。”他主动解释。

祝万枝眨了眨眼睛,倒头又睡。

慕枕流坐在桌边,一个人喝了一会儿,祝万枝突然下床,提起水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人就这么对饮起来。

祝万枝灌了五六倍,揉着肚皮说:“喝不下了。”

慕枕流道:“等会再睡。”

祝万枝眼皮子一抬:“你有话要说。”

慕枕流道:“喝了这么多水,一会儿一定会想解手。”

“……”祝万枝道,“那便坐一会儿吧。”

慕枕流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给他。

祝万枝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如苍蝇般大小的文字,头疼地捂住眼睛:“我生平就怕两件事,一怕我爹提着藤条朝我走过来,二怕我对着一张写满字的纸要看下去。”

慕枕流道:“送它去京师。”

祝万枝沉默了半晌才吭气:“你呢?”自从知道桑南溪和慕枕流是一伙的之后,他对慕枕流的态度就不像之前那么客气了。

慕枕流道:“我是累赘。”

祝万枝道:“我保的镖是你。”

慕枕流道:“你把它当做我的遗书,也是一样。”

祝万枝道:“这话也说得?你们读书人不怕不吉利吗?”

慕枕流道:“见了这多场生死,还有什么忌讳?”

祝万枝将布收进怀里,道:“我明天一早就走。”

慕枕流道:“拜托了。”

祝万枝道:“我在,布在,我死……你就另请高明吧。”

慕枕流举起杯子:“大恩不言谢,以水代酒,先干为敬。”说着,一仰脖子,一杯就下去了。

祝万枝摸着胀鼓鼓的独自发愁,见慕枕流看过来,咬咬牙,一杯也下去了,然后直接跑茅房。

第二天天蒙蒙亮,慕枕流刚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就被一阵打水洗漱声闹醒。在外头洗漱的是祝万枝,桑南溪坐在桌边想心事,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自己的手掌。

慕枕流坐起来:“桑大侠。”

桑南溪微笑道:“你若是不嫌我厚颜攀附,我就叫你一声漱石,你叫我伯澈就好。”

慕枕流道:“伯澈兄。”

桑南溪道:“秋水的烧退了,但受伤颇重,不宜长途跋涉。保镖一事,就由我和祝总镖头负责,她便继续留在此处休养。漱石若是不急着走,便留下来照顾她几日。”

慕枕流苦笑道:“我怕我在这里,为她招致杀身之祸。”

桑南溪轻笑一声,突然凑近他。

慕枕流一怔,下意识地要后退,却被桑南溪按住了肩膀:“你?”

桑南溪道:“此时此刻,我全身上下的要害都在对方的盘算中,只要我再向前一点点,就会万剑穿心。”

慕枕流见他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猛然懂了他指的对方是谁,脸色微红。

桑南溪退开来,与他保持距离:“等葫芦娘伤势稍好,就会自行离去。你不必担心,她精通潜藏之术,自有保命之道。葫芦娘的葫芦不止是紫金葫芦的葫芦,还是闷葫芦的葫芦。若是她想将自己藏起来,其他人绝难察觉。纵是后宫三千之一的千里眼亲自前来,也是一样。”

慕枕流稍稍安心。道:“好,我一定竭力护她周全。”

桑南溪满眼感激:“多谢。”

慕枕流道:“珍重。”

桑南溪道:“放心。当初有翟通穷追不舍,我和葫芦娘不一样逃到了西南。”

慕枕流惊讶道:“你与恩师……”

桑南溪供认不讳道:“我是沈相一系。”

慕枕流不禁好奇起他与恩师的关系来。来西南之前,沈正和就曾叮嘱他,若是在平波城遇到了危险,就寄信到盛远镖局,请他们保镖护送,当时他以为与恩师有关联的人是祝万枝,没想到竟然是桑南溪和葫芦娘。

桑南溪道:“沈相失势之后,我与葫芦娘受瞿相爷打压,东奔西跑,走投无路才来了西南。”

慕枕流敏锐道:“你刚刚不是说,穷追不舍的人是翟通?”

桑南溪一怔,打开折扇摇了摇,掩饰道:“翟通是一个,瞿相也是一个。唉,这年头,雪中送炭的人少,落井下石的人多。他们当年也一定想不到沈相还有复起的时候。”

慕枕流虽觉他话说得有些牵强,似乎在掩饰什么,但一来他不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探究别人的隐私,二来此时也无心思翻陈年旧账,就有着他含含糊糊地糊弄了过去。

随着天光越来越明,桑南溪与醒来的胡秋水依依惜别后,和祝万枝一道启程。

慕枕流向借宿的村民多付了一个月的租金,便住了下来。

桑南溪走后,胡秋水病情反复,时好时坏,慕枕流无法,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只好留在房间里看护。之后,他明显感到村民总是没事找事地跑进来与他说话,一会儿问胡秋水的病情如何,一会儿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最夸张地还是端着木盆进来问他要不要边照顾人边泡个脚,直到晚上慕枕流回了自己的房间,村民才不来打搅,到了第三日早晨,又是如此。

慕枕流不胜其烦,干脆将窗户敞开,但是用毯子将床遮住,以免她受风寒,只把自己暴露在窗户下。

如此一来,那村民果然不再烦他。

休养了两日,胡秋水总算有了点精神,能坐起来吃东西聊天了。

慕枕流有时间便陪她说话。她说的最多的还是桑南溪,一会儿笑他寒冬腊月还带着把扇子摇啊摇,一会儿笑他总是胡编乱造一些言不达意的词。

慕枕流从她的笑容里看出了深深的眷恋和担忧。

他又何尝不担忧。

到了第五日,胡秋水在慕枕流的搀扶下已经能下床行走,正好她躺得浑身酸疼,便披着个袄子在院子里散步,才走了两步,屋檐上就跳下来一个人。

俊秀年轻的一张脸,却黑沉沉的吓人。

慕枕流平静地打招呼:“谢岛主。”

谢非是道:“收拾东西跟我走。”

慕枕流蹙眉:“为何?”

谢非是道:“他们找上门来了。”

慕枕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搀着胡秋水往回走:“你先回屋收拾东西。”

谢非是脸色越发阴沉,多日积攒的不满直冲头顶,几乎要喷发出来,可是想到慕枕流冷淡梳理的眼神,让他硬生生将冲动压抑了回去:“你要带她一起走?”

慕枕流道:“我们是同舟共济的伙伴。”

谢非是忍了又忍:“快点。”

这次出来,本就是一切从简,慕枕流和胡秋水都没什么东西,两人随便打了个包就能出发。谢非是去牵马的时候,胡秋水小声问道:“你相信他?”

慕枕流道:“他不会在这种事上骗我。”

胡秋水道:“那他会在什么事上骗你?”

慕枕流道:“姓名,年纪。”

胡秋水愣住。

慕枕流想了想,大概也觉得好笑,不由笑了笑。

谢非是牵着马过来,就看到两人眉开眼笑的样子,心头的怒火噌地就窜了起来,看胡秋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心里不禁埋怨起早八百年就下地府的张雨泼来。要不是他太无能,怎么可能还留着这个女人的一条命在这里勾勾搭搭!

三人上路,却只有两匹马。

谢非是吊儿郎当地看着慕枕流,似乎笃定他最后会与自己同乘一骑,这点笃定并不是源自于慕枕流对自己的好感,而是,慕枕流对礼教的敬畏,男女授受不亲六个字能使他与胡秋水保持距离。

慕枕流果然犹豫不决。

胡秋水却爽快:“慕大人,你与我共乘吧。”

谢非是瞪着他,眼珠子差点瞪得调出来。

胡秋水道:“我受了伤,骑马不方便。”

谢非是见慕枕流竟真的考虑起来,牙齿又要重新咬碎一边的冲动。“还有一匹马。”他一字一顿地说。

慕枕流和胡秋水同时扭头看好,好似,现在才发现他在这里。

谢非是说:“你们等着,我去牵来。”

他先前牵来的马是盛远镖局准备的马,个个年轻力壮,神骏异常,后来牵来的马又老又瘦,只是站在那里,就有种喘两口气倒下去的错觉。

慕枕流猜想是他出来的太急,看着是马就骑出来了。

“上马吧。”谢非是率先上马。

慕枕流扶着胡秋水上马。

胡秋水伤势未愈,只是上个马,就虚得脸色发白直冒冷汗,看的慕枕流一阵心惊。

“哈哈哈,不妨事的。”胡秋水道,“每次我觉得自己撑不下去,被桑南溪揶揄一顿或揶揄桑南溪一顿,也就能撑下去了。”

慕枕流见她真的坐稳了,才放下心来。

第五十章:问心

村子建在半山腰。

慕枕流等人下来时,看到下方山路上,一群人头井然有序地上山来。谢非是比了个手势,慕枕流和胡秋水跟在他身后,离了山道,从林中穿梭。

山路陡峭,慕枕流和胡秋水的马还能应付,谢非是胯下的马便走得歪歪斜斜,时不时崴一下脚,让跟在他后面的慕枕流看得心惊胆战。好在谢非是武功高强,任由这马东摇西摆,如定海神针一般牢牢地定在上面,倒也坚持到了山下。

出了山林,清风吹在面上,有些刺痛。

慕枕流担忧地看向胡秋水,迎来爽朗的一笑。胡秋水道:“哈!这天气养伤再好不过了。一个月不洗澡身上也不臭。”

慕枕流忍不住笑起来。

胡秋水道:“你不知道,桑南溪有一次夏天受伤没法洗澡,那臭的……连隔壁卖臭豆腐的都受不了整天嚷嚷着要搬走。”

慕枕流笑了会儿,有点惊讶谢非是竟然没有插嘴,按照惯例,这时候他总是要跳出来亮个相。

谢非是此时正凝重地望着前方。

路的尽头,慢慢地出现了三条身影。

金眼睛。

孪生兄弟。

慕枕流屏息。

真的见到了人,谢非是突然放松下来,冲着慕枕流咧嘴笑笑:“一会儿你们先过去,他们交给我。”

慕枕流道:“他们有三个。”

谢非是道:“又不是小孩子打架,人多就占优势。”

慕枕流沉默。他沉默并不是因为认同谢非是的话,而是他知道,这已经是眼前唯一一条路。他和胡秋水,一个不会武功,一个身受重伤,留下来也是累赘。

他突然有千言万语想要对谢非是说。

莫名地想告诉他自己年幼时受到过哪些称赞。

想告诉他自己最喜欢读哪些书。

想告诉他父母死后,他有多么寂寞。

想告诉他还有远大的理想没有实现。

想问他,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走下去。

……

其实,他不理谢非是并不是因为怨他恨他,而是因为害怕自己会将这些话说出口,然后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在很早以前——

兴许是在谢非是肆无忌惮地介入他的生活,将自己化作他心的一部分的时候。

兴许是每日清晨醒来,都能看到谢非是毫无防备的睡容的时候。

就不是谢非是离不开他,而是他离不开谢非是了。

如果那个人离去,自己的心会撕裂,会痛。

所以他不敢去想。

像个乌龟一样缩在壳里,默认谢非是依旧是夙沙不错。人不在,是因为远行,就像上一次那样,当他需要的时候,夙沙不错就会像天神一样出现。

他的心绪翻腾,却一个字都不敢说,甚至一点都不敢表露出来。

他不会武功,却知道高手对战,争之毫厘,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动摇谢非是的心绪。他这么想,眼神却越发坚定,直直地望着前方,一点也不敢往两边看。

谢非是回头的时候,看到一张木然僵硬的脸,以为他在害怕,突然翻身跃起,跳到他的马背上,搂住他的腰,亲昵的蹭了蹭他的面颊,咬了咬他的耳垂,就像破庙那夜那般。

“我是你的盾,会为你挡住一切风雨,不要怕。”

他柔声地宽慰。

慕枕流抓住他的手腕,将手从自己的腰上扯下来:“我不喜欢你了,你走不走?”

谢非是笑了笑道:“赶我走的话,我还是喜欢上次那种。不过这里人太多,衣服……私下脱给我看就好。”

慕枕流脸红起来。

谢非是道:“遇到你之前,我就已经打遍天下无敌手。区区三个西北小丑,我还不放在眼里。你只管先走,肚子饿了就停下来,我会陪你吃饭。”

慕枕流抓着他的手,慢慢地环上自己的腰,回过头去,低声道:“你拖住他们,再找个机会溜走。我和葫芦娘会找地方藏起来。葫芦娘擅长隐匿,不会让他们发现的。”

谢非是笑着亲了亲他的嘴唇,道:“好。不过有个条件。”他噘嘴,“不许与她太亲近!”

“……”慕枕流看着他,叹气道,“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你几岁吗?”

谢非是想到自己伪装城戴宝贝时,亲口说过他比自己大,一张脸顿时有些发热,目光不自然地看向别处:“唔,这些家常话等吃饭的时候再说。”

他凌空一跃,已到了三人包围圈内。

孪生兄弟道:“还请尊驾三思。”

谢非是道:“你们总是这么一左一右同时说话,景迟受得了?”

孪生兄弟对视了一眼:“表哥没提。”

谢非是又看向金眼睛:“你答应过我,不动他。”

金眼睛点头道:“我答应过,说话算数。所以我今天来的对手,是你。”

谢非是大笑:“好好好!很久没有人找我打架了,痛快!”

他们说话间,慕枕流和胡秋水骑着马,从他们的边上慢慢地绕过去。

金眼睛一动不动,孪生兄弟中的一个脚微微挪了一下,全身上下就如冷水浸透一般,好似被人定在了那里。

金眼睛等慕枕流等人走远,才道:“不愧是东海逍遥岛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岛主,光是这份让人无所遁形的杀意,就足以傲视天下!”

谢非是扬了扬眉。

孪生兄弟道:“慕枕流还不知你的身份,若他知道你是方府主的师兄,一定会与你翻脸成仇。”

谢非是扬起嘴角,露出一丝甜蜜的微笑:“你们怎么知道他不知道?”

孪生兄弟愣住。

谢非是道:“你又怎么知道他与我会翻脸成仇?”

孪生兄弟道:“平波城军器局乃是方府主辖下,这些年来,军器局提供的兵器也是方府主授意。一旦放他上京告状,表哥人在西北,皇上顾不得他,首当其冲的便是方府主。难道谢岛主不顾念师兄弟之情吗?”

谢非是淡然道:“是师弟让你们来杀我的?”

孪生兄弟又被问住。

金眼睛道:“我们并无意冒犯岛主,只是想请岛主高抬贵手,不要插手我们与慕枕流之间的事。”

谢非是低头,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希望……”

孪生兄弟和金眼睛听他口气松动,同时眼睛一亮。

低着头的谢非是的嘴角突然勾起一丝冷笑。

薄如蝉翼的软剑极快地划过长空!

杀气如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金眼睛眼睛一花,刹那间,突然想起景迟曾经说过,谢非是动手之前从来不说废话,因为他不喜欢和对手浪费口水,如果他说废话,那么就是在寻找对手的软肋。

这个道理他明明知道,却想起的太晚。

金眼睛和孪生兄弟一离开视线,慕枕流和胡秋水立刻策马狂奔。慕枕流相信,以谢非是的武功,未必能打赢三个人,却一定能离开。何况,以谢非是和方横斜的关系,只要他不死缠烂打,其他人必不会赶尽杀绝。

“我们要不要等他?”胡秋水问。

慕枕流低声道:“先保住自己。”只有保住自己,谢非是才没有后顾之忧。

胡秋水了然道:“藏匿人的最好地方,就是人多的地方。这里人烟稀少,虽然有很多树木山洞遮蔽,但我们怕冷怕饿要吃要睡,会闹出不小的动静,他们又人多势众,很难逃过搜索,最好还是找个人口密集的城镇躲起来。”没有说的是,她会龟息功,可以挖个洞将自己埋起来,但慕枕流不会,使不得这个最常在荒郊野外用的藏身办法。

慕枕流弓着腰,上半身几乎贴在马背上,盯着前方的眼睛突然眯起来:“你看,那里!”

胡秋水看到了。

在天地交接的位置,一队人马严阵以待。他们的穿着与大庄朝的人不同,颜色艳丽的中衣外套着一件短坎肩,腕上套着三四个金镯子,金镯子上又缠着棉线,使它们互相碰撞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下半身的裤子极瘦,紧贴着腿儿,也用棉线缠着,膝盖和小腿的曲线一览无遗。

“西域……苟贺。”慕枕流瞳孔微缩。

对庄朝大多数人来说,苟贺不过是西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但是,这个小国却出了一个惊动庄朝朝野的绝世人物。

剑挑庄朝武林,遇到霍决前,未尝一败的阿裘。

让整个庄朝武林都灰头土脸的阿裘。

连谢非是都败了的阿裘。

尽管,“夙沙不错”说谢非是的败有很多种的原因,但不可否认的是,阿裘的武功放眼庄朝江湖,绝对在前十之列。

苟贺的一个阿裘已经让庄朝天翻地覆,那么,如果出了更多的阿裘呢?

眼前这群苟贺人,会不会就是第二个、第三个阿裘?

这时候,慕枕流和胡秋水的脑袋里都闪过了很多个念头。

即使如此,他们胯下的马仍是全速往前冲。

而他们与苟贺众人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第五十一章:重逢

苟贺高手突然举起刀子。

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白色光芒,亮得蜇人!

慕枕流喝道:“不必管我!走!”他知道,即使受了伤,胡秋水逃离的可能性仍然高于他。

刀在半空组成刀阵,朝慕枕流和胡秋水冲了过来。

胡秋水猛然提起,从马上跃起,朝慕枕流扑了过去,两人从马上摔下来,正好摔在草丛里。胡秋水就地一滚,想要站起,重新裂开的伤口上传来的剧痛让她一阵无力,又摔了回去。

慕枕流忙抱住她,吃力将人扶起,往山坡下跌跌撞撞地跑去。好在紫金葫芦挂在马上,两人都是轻装,跑起来也很方便。

苟贺人几个纵身,拦在他们的四周。

前后左右的路,已经被拦住。

除非能飞天遁地,不然,今日难逃一劫。

慕枕流的头发披散,不复往日温雅,但眼神坚定异常。他搂着痛得浑身发抖的胡秋水,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沉着地说:“告诉你们的东家,只要放过葫芦娘,我愿自献人头。”

苟贺人大笑。

慕枕流的心沉下去。他看得出,对方已经将自己和胡秋水的脑袋视如囊中物。

其中一个苟贺人慢慢地举起刀,其他人都笑着围观。

一刀劈下。

“叮”,刀被击飞。

树上跳下一个人,紫冠银裘,满身傲气。

苟贺人喝道:“什么人?”

紫冠人冷冷地说:“讨厌苟贺的人。”

苟贺人举刀袭来。

紫冠人摘下一根树枝,轻轻地摇晃,树枝仿佛灵蛇,游走在诸刀之中,诸刀竟被它引得对砍。其中一个苟贺人见他武功高强,难以匹敌,竟突然抽刀朝慕枕流砍去。

慕枕流闭目待死,左肩却柔软的皮毛碰了一下,睁开眼,几个苟贺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额头俱是殷红一点,留下了一个被树枝戳出来的洞。

“多谢侠士相救。”慕枕流死里逃生,心情澎湃,“不知侠士高姓大名?”

“贺孤峰。”

方横斜。

谢非是。

贺孤峰。

霍决。

只闻其名难得一见的传说中超卓高手,竟让他见了四分之三,真不知是大幸还是大不幸。

慕枕流搀着胡秋水顺着上坡往上走,贺孤峰跟在后头。

遇到苟贺人的那条道上,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一个挺拔,一个结实。

慕枕流眼睛一亮,高声道:“广甫兄!”

高邈快步上前,用力地拽住慕枕流的胳膊。

胡秋水自觉地哪里凉快哪里凉快去,离开了慕枕流的怀抱。

高邈一把将人抱住,激动道:“终于见到你了!”

几经生死,慕枕流也是情难自禁,声音微微哽咽:“再见广甫兄,真是……恍如隔世!”

两人抱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高邈打量着他,疼惜道:“瘦了。”

慕枕流笑道:“广甫兄也是!”换做以往,被高邈这般看着,他定然浑身上下不自在,既想要多待一会儿,又怕被看出端倪,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但此时此刻,一样的眼神,自己的心境却如止水一般,平静而安详,有的只有故友重逢的喜悦与患难得援手的感激。

慕枕流道:“广甫兄怎会在此?”

高邈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

慕枕流想起谢非是,面上流露出一丝犹豫,但很快道:“好。”

慕枕流和胡秋水的坐骑已经跑了,好在高邈有一辆马车,几个人上车后,十分拥挤,贺孤峰不愿和他们挤着,便与高邈的书童一起在车辕上坐着。

马车一路往北。

高邈见慕枕流频频掀起窗帘往后看,便道:“漱石在等人?”

慕枕流笑了笑,轻轻地点了点头。

高邈眸色沉了沉,道:“该不会是等谢岛主吧?”

慕枕流愣住:“广甫兄怎知……”他想起自己曾让谢非是送信给高邈,最后得到高邈离开,谢非是受伤的消息。

高邈道:“谢岛主曾来找过我,他对我似乎有些误解,与贺城主动起了手,双方都受了点伤。”

慕枕流记得谢非是当时说的是,只打听到下落,并没有见到人,想来是假的了。说的也是,以谢非是的武功,当今天下能伤他的人寥寥无几,而在西南的,大概也只有贺孤峰了。

高邈又道:“后来在古塘镇,我发现了你的行踪,还特意请贺城主前去找你。不知谢岛主出于何种原因,将贺城主拦住了,以至于我们同在西南,却到今日才有机会相见。”

慕枕流略作沉思,便知道谢非是的目的。贺孤峰既然认识谢非是,当时还是夙沙不错呃的他自然不会让他们相遇之后揭穿自己。他下意识地避开了谢非是的真正意图,随便扯了个借口为他辩护:“或许他不知道我与你是同窗多年的老友。”

高邈轻笑道:“只是同窗多年的老友吗?”

车厢突然就静了下来。

一下子无话可说的气氛沉闷得叫人难受。

而最难受的莫过于正借着他们的对话来转移自己的伤口疼痛的胡秋水。她眼睛一会儿看向慕枕流,一会儿看向高邈,恨不得摇着他们的肩膀让他们继续说下去。

慕枕流被她诡异的眼神看得十分不自在,问道:“伤口很疼?”

胡秋水苦笑道:“我正在努力忘记这件事。”

慕枕流道:“抱歉。”

“不如说些有趣的事转移一下我的注意力。”胡秋水明言。

慕枕流道:“有趣的事……”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谢非是装戴宝贝时的样子。堂堂一个东海逍遥岛的岛主,装起纨绔子弟竟惟妙惟肖,真是让知道真相后的他哭笑不得。

高邈道:“漱石,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慕枕流看向他,从他的眼底看出了认真和执着:“广甫兄自然不止是我同窗多年的老友。”

高邈眼睛一亮:“哦?”

慕枕流道:“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今天若是没有你和贺城主,我和葫芦娘早已经没有命了。不过,你怎么会和贺城主一道?”

高邈对答案似有不满,仍是顺着他的意,将话题岔开了去,道:“我与贺城主是偶遇。”

慕枕流见他轻描淡写地带过,想来是另有隐情,便不再问。

高邈问道:“你不是去平波城赴任吗?为何在此,又为何会遇到苟贺人?”

慕枕流将自己在平波城的遭遇一一述说。

高邈不停地点头,最后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古塘镇如此古怪!”

慕枕流想起高邈说在古塘镇见到自己,忙道:“广甫兄也发现古塘镇有古怪?”

高邈道:“我接到了古塘镇的诉状,不少古塘镇的镇民无故失踪,住宅被一些不明身份的人占据。可惜,我在古塘镇住了几日,没有得到任何消息。现在想来,一定是你与谢岛主引起了他们的警觉,让他们更加小心谨慎。”

马车出了山,又行了几里路,到了一座小镇里。

天色渐晚,高邈决定在镇上的客栈住下。

慕枕流带着胡秋水找大夫看伤口,书童与高邈相随,贺孤峰留在客栈里休息。在大夫诊疗的时候,高邈对慕枕流低声道:“贺城主受了伤。不然也不会忌惮谢岛主。”

慕枕流想起谢非是的伤,道:“与谢非是动手时受的伤?”

高邈道:“不,是阿裘。三个月前,阿裘向他约战,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虽然城主最后赢了,却也受了不轻的伤势,之后,有大批高手追杀城主,我恰逢其会,城主便记我一个人情。”

慕枕流道:“追杀城主的人是谁?”

高邈道:“不知道,可能是方横斜,也可能是千岁爷,现在看来,还可能是景迟。”

窗外“咣当”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

高邈和慕枕流推开窗子,书童背对着窗户而站,他对面,三个年轻人,年轻人的背后,还站着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老头提着一根钓竿,面无表情地看了书童和躲在屋里的慕枕流、高邈一眼,淡淡地说:“老夫,长云子。”

第五十二章:狙杀

高邈与慕枕流虽然不是江湖人,不曾听闻长云子三字,但见书童严阵以待的架势,便知来者不善。

高邈抱拳道:“不知前辈与长生子前辈是否……”

长云子淡然道:“他是我的师兄。”

慕枕流脑中灵光一闪,若是没有记错,谢非是曾经说过,俞夫人的父亲便是长生子的师弟,正因如此,俞东海才对她十分忌惮。当然,俞夫人走后俞东海的种种行径,他对后半句的结论保持怀疑,只是,俞夫人与长生子的关系想来是不会错的。

莫非,眼前这位便是俞夫人的父亲?

高邈道:“前辈因何来此?”

长云子道:“受人之托。”

高邈道:“所托何事?”

长云子道:“取你性命!”

他话音刚落,三个年轻人便飞身而起,分别朝书童、高邈和慕枕流扑来。高邈和慕枕流都不会武功,书童不得不跃起迎敌。他抡起武器,指东打西,竟将三人都拦了下来。

慕枕流看清他手中武器,不禁一愣。

高邈站在他身侧,对他一举一动了若指掌,自然也没有错过这个表情,解释道:“别小看这把扫帚,它的柄有精钢铸成,寻常武器还不能耐它何。”

他说的不错,书童手中的扫帚的确是难得一见武器,只是,再精妙的武器也不能化出两个分身,帮书童对敌。

三个年轻人配合默契,书童几次三番想要祸水东引,都被轻松化解,不多久,书童便落了下风。眼见他们封死了书童前左右三条路,将他逼得退无可退,一只茶杯突然被掷出来,挡住了左方攻势。书童趁机脚下一划,身体向左方微倾,露出攻击左路的架势,在左路退后,流出空隙,中路和右路年轻人上当抢攻之际,猛然转身,一脚提向右路年轻人的前胸,拿着扫帚用力地挥出,将中路年轻人逼退三尺!

书童杀出的路一闪而逝,纵是他自己也听过得十分勉强,更何况慕枕流和高邈。

书童一出去,就发现后路被截断,自己与高邈、慕枕流被分开两地。

长云子晃了晃钓鱼竿,面露喜色。他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杀慕枕流和高邈,区区一个书童还不放在眼里,他若是肯识相离去,自己还省下一番心力。

不过书童并不识趣,见高邈和慕枕流被困,又很快冲了回来。

三个年轻人分出两个挡住他,一个朝慕枕流的颈项抓去,高邈惊骇大呼,身体用来地撞向慕枕流。

千钧一发——

又是一只茶杯丢出来。

胡秋水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手持茶壶,用力地朝对方的脑袋砸去,年轻人身体一侧,轻松避过,伸手去抓她的胳膊。胡秋水故意让他抓个正着,慕枕流正要上前帮忙,胡秋水就突然纵身跳到对方的身上,双脚加紧他的腰肢,手狠狠地扯着他的头发。

年轻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痛得涕泪交零,但手不忘抓住她的颈项,往上一提。胡秋水喉咙痛肚子痛,痛得全身发麻,不自觉地松了手。

年轻人反手一掌,将她推了出去。

慕枕流飞身扑过去,挤到她的下方,到了肉垫子。

胡秋水脸色发白,手颤巍巍地抚着伤口,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裂了开来。

明知无用,高邈一个箭步上前,挡在慕枕流和胡秋水的前面。

慕枕流突然喊道:“俞夫人为方横斜的亲信唐驰洲所杀,前辈还要助纣为虐吗?!”

年轻人嗤笑一声……倒了下去。

他身后,书童黑着脸站着。

原先与他纠缠的两个年轻人早就被贺孤峰拿下。与年轻人一道上阵的,还有那位上云子。

从贺孤峰出现,到他替下书童的对手,到长云子出手,到书童为高邈解围,全都是眨眼间的完成的事。高邈与慕枕流直到长云子的钓竿从自己的面前划过,差点勾住鼻子才如梦初醒。

书童一脚踢翻再度冲上来的年轻人,一把拉起高邈,急声道:“快走!”

慕枕流不敢怠慢,不顾男女有别,抓起胡秋水的手臂缠在自己的后颈上,半搂半拖地带着她往外走。

被踢翻的年轻人很快爬起来,正要冲上去,眼前却出现了一根树枝,在颈项上轻轻划过。

他杀过不少人。

尤其是近几年,见过的血比喝过的水还要多。

可是,这是他头一次看到血从自己的身体里喷溅出来,如喷泉一般,他抬起手,想要按住伤口,很快力不从心地倒下。

“阿楚!”

长云子和两个年轻人的眼睛一红,下手越发狠辣起来。

“恕我直言,长云子并不是狙杀高邈和贺孤峰的恰当人选。”天将斟了两杯茶。

一杯茶被一只白皙的手接过去,握在手中,人却笑而不语。

天将道:“长云子是长生子的师弟,长生子生前是瞿康云的挚友。现在的瞿康云正与沈正和打得火热。你派他去杀沈正和的得意门生,不怕他临阵变卦吗?”

“你知道长生子死前最恨的人是谁吗?”

“阿裘?他被阿裘所杀。”他见对方摇头,立刻道,“你。人人都知道,他刺杀你,反被你打败。”

方横斜道:“他要杀我,我自然要对付他。长生子年事虽高,却还没有昏聩到是非不分的地步。”

天将想了想道:“难道是瞿康云?”

方横斜轻叹一声:“他为瞿康云出生入死,瞿康云却要置他于死地。”

天将皱眉道:“纵是如此,俞夫人死在唐驰洲手中,他若是知道,只怕顷刻就要调转枪头。”

方横斜摇头道:“不错。但前提是,他要知道。”

此时的天将和方横斜都不知道高邈与慕枕流已然会合,慕枕流也猜出了长云子的身份,甚至还说出了真相,只是后来局势瞬息万变,长生子被贺孤峰的剑意盯住,稍有差池就是人头落地,自然不敢问,甚至不敢想,于是,事情的方向还是随着方横斜预想的那样发展了下去。

天将道:“他能不能杀了受伤的贺孤峰?”

方横斜摇头道:“不能。”

天将沉下脸。

方横斜道:“他虽然不能杀他,却能重创他。”

天将道:“阿裘已然重创他了。”

“可惜,伤得还不够重。”

“多重才算重?”在天将看来,以贺孤峰的武功,除非方横斜、谢非是这样的高手出马,不然别说伤到贺孤峰,连让他多喘两口气都是极难的。阿裘能伤他,出了不要命之外,还靠着运气。他事后勘察过阿裘与贺孤峰决战的地方,贺孤峰分神了。像贺孤峰这样已臻化境的高手,分神自然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一而不可再。

“重到千岁爷毫无顾忌的出手。”

天将脸色一变道:“千岁爷?你要拉拢千岁爷?以我们目前的实力,根本不需要千岁爷相助。”

方横斜道:“就算万事俱备,我也想将变数压至最低。”

天将对方横斜的话将信将疑:“你说沈正和和贺孤峰是变数,我承认,不过千岁爷,他一向是皇帝的走狗,根本不是变数,而是定数。”

方横斜笑了笑道:“不,他是。他是最大的变数。”

天将道:“难道一开始,阿裘并非用来对付贺孤峰和霍决,而是对付千岁爷的?”

方横斜默然。兵无常形,水无常势,因势利导,方能立于不败。

第五十三章:千岁

天将见方横斜沉默,皱眉道:“难道我说错了?”

方横斜道:“一开始,阿裘是用来对付我的。”

天将愣住。

纵然是景迟座下四将之一,他也有太多不知道的事。比如,他知道方横斜和景迟合作,却不知他们合作的缘由。比如,他知道景迟所求为何,却不知方横斜有何图谋。又比如,他跟着方横斜来到西南,却不知为何而来。

他心中有太多的疑惑,可方横斜和景迟不说,他就无从得知。

方横斜和景迟都藏得太深,深到最亲信的人看不透。

“我……”

天将还想说什么,却被方横斜打断了:“茶已经喝完了。”

天将提起茶壶想再倒一杯,却发现壶中无水。

方横斜笑着站起来,从茶寮中探出头去:“雨停了,风正向东北吹。”

天将看着湿漉漉的地,皱了皱眉:“地太滑,又要耽误行程了。”

方横斜道:“被耽误的不止我们。”

天将看着朝东北飘去的云,恍然道:“高邈和贺孤峰也会遇到一场大雨。”

方横斜道:“或许,还有慕枕流、唐驰洲和师兄。”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轻,天将将他的声音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才意识到他刚刚说的是什么,脸色顿时一变,身体不自觉地戒备起来,倒退了一步。

方横斜侧头看他。

天将突然发现自己的戒备很多余。

如果方横斜要杀他,他无论怎么戒备都没有用。

“你几时知道的?”他苦涩地问,想起这些天躲着方横斜偷偷摸摸联系唐驰洲的自己,简直像是个跳梁小丑。

方横斜道:“不如问,是谁告诉我的。”

谁告诉他的?

天将脑海里突然闪过四个名字,唐驰洲、施杰、阿瓦阿舍兄弟。

方横斜轻笑一声。

天将在他的笑容中清醒过来。方横斜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自己竟然毫无根据地怀疑起同伴来。这个男人!

方横斜道:“你们这些年过得很顺畅。”

天将道:“全赖方府主周全。”

方横斜道:“如此说,倒也可以。”

天将脸色又不好看了。

方横斜道:“因为到目前为止,他们想对付的只是我而已。”

天将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些年,他们之所以能随心所欲地发展势力,是方横斜这顶巨伞将他们笼罩在暗处。

方横斜道:“接下来,才是硬仗。”

长云子不是长生子,即使身边有两个帮手,也不是贺孤峰的对手。

长云子也不是阿裘,没有玉石俱焚的魄力。

所以,在两个年轻人相继被树枝穿喉之后,他落于下风,渐渐力不从心。贺孤峰眸光一闪,右手摊开,微微向前一送,树枝被从中剖开。若非他手缩得快,只怕连手掌也要一分为二。

长云子一怔,随即喜形于色,手中钓竿如海浪一般,层层攻来,竟是密不透风得毫无破绽。

既然没有破绽,只能贺孤峰化指为钩,在钓竿的顶端轻轻一钩。

长云子立刻使出长生子平生最自负的绝招——腾云破浪!

一刹那,钓竿仿佛变成了一把剑。

一把锐不可当的剑!

贺孤峰笑了。

他突然将钓竿弯了过来。

当钓竿从长云子喉咙中间穿过时,他还没有想通,自己的武器怎么会变成贺孤峰手里的杀器。

钓竿断成两截,被抛在地上。

贺孤峰整了整衣裳,转头对挂在院内树枝上,挂了有一会儿的人说:“看够了?”

那人戴着鬼面具,看上去有些狰狞,但身上的袍子却松松垮垮的,露了大半的胸膛和大腿,袍子下竟似什么都没有穿。面具上眼睛处是空的,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眸眨了眨:“还不够。”

贺孤峰左脚微微一挪,面对着他道:“你可以下来试试。”

那人摇了摇头道:“我不试。”

“为何?”

那人道:“因为站在这里的贺孤峰,并不是完成的贺孤峰。”

贺孤峰道:“你想看我的剑。”

那人道:“剑是身外物,有剑无剑,贺孤峰都还是贺孤峰。”

贺孤峰道:“那你想看什么?”

那人道:“心。”

贺孤峰皱眉。

那人补充道:“遗落在云群楼的心。”

贺孤峰的脸上顿现凌厉之色。

那人突然叹了口气道:“我本是来杀你的。”

贺孤峰冷冷地说:“你以为你能?”

“我能。”

“来杀。”

那人摇头道:“我现在却不想杀了。”

贺孤峰道:“为何?”

那人道:“我杀你,是因为你逐鹿之心,问鼎之志。”

贺孤峰脸色一紧。

“我不杀你,是因为……”从面具后看来的目光竟透着几分怜悯和幸灾乐祸,“你志气仍在,却失了心。”

贺孤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千岁爷。”

那人没有否认。

贺孤峰沉默了会儿道:“阿裘是你的人?”

千岁爷扭头看向树梢,抬起胳膊,枕着脑袋,慢悠悠地说:“我并不想杀你。纵然你操纵紫纱夫人,四处煽风点火,妄想颠覆景氏江山,但紫纱夫人已死,你不过是一座孤城的城主,空有一身武功,却无权无势,只会利用女人,所作所为实在有限,杀之无用。”

贺孤峰的拳头猛然握紧。

千岁爷道:“被阿裘重创后的你,更是练武功都只剩下了那么一丁点儿,我同情你尚且不及,又如何舍得杀你。毕竟,一个绝代高手像只丧家之犬一样东奔西逃,还与虎谋皮,这么有趣的事,不是时时都能看得到的。”

贺孤峰杀意盈盈。

他的手中依然无剑,他的心中的剑却已出鞘。

千岁爷仿佛毫无所觉,又道:“不过我依然来了。并不是因为我想杀你,而是想知道,那个千方百计地将你逼上绝路,希望引我出手的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个问题也是天将想问方横斜的。

重新上路之后,他忍不住将心中的疑团再度问出了口。

为什么一定要杀贺孤峰?

纵然贺孤峰是平王之后,却不及手握重兵的南疆王霍决威胁更大。

方横斜道:“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引出千岁爷。”

天将疑惑道:“试试?”

“事实上,这已经是我第九次试探了。”一声叹息。人人都以为方横斜算无遗策,却不知他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一日不摸清千岁爷的底细,我一日寝食不安。”

第一次试探,是派刺客进宫,佯装刺杀。

失败。

第二次,是在皇帝摈退众人的时候,猝不及防地闯进去。那次,他救下了席停云。但他真正的目的依旧是——

失败。

……

第八次,阿裘。

这时候的景迟已经拥有问鼎江山的实力,这时候的庄朝已经被他的耳目渗透,庄朝这副担子,已经到了卸下的时刻。他本打算亲自上阵与阿裘一战,然后假死,让阿裘剑指皇宫,逼出千岁爷。

可惜,途中生出变故。

再次失败。

第九次,贺孤峰。

皇帝透露过口风。千岁爷认为庄朝江山一共有三个窃国之贼。

一是霍决。

一是贺孤峰。

第三个皇帝没有说,方横斜也没有猜。

因为他说的两个已经足够利用。

所以这次,他想用贺孤峰逼出千岁爷。

天将问道:“千岁爷会出手吗?”

方横斜看着远处冒起的,一会儿向东,一会向西,一会儿又笔直向上的白烟,微笑道:“会。”

贺孤峰道:“你不想杀我?”

千岁爷道:“不想。”

贺孤峰道:“你不想杀我,我却想杀你。”

千岁爷道:“你受了伤,还想杀我?”

贺孤峰道:“想不想杀你与我有没有受伤没有任何关系。”

“能不能杀我却与你有没有受伤很有关系。”千岁爷再次转头看他,慢慢地支起身子,“就算你毫发无伤,你也杀不了我。”

贺孤峰笑了,极冷极冷的笑,似不屑,又似轻蔑。

千岁爷道:“听说你喜欢皮亨大师的后人。”

贺孤峰笑容一敛,面无表情。

“我原本不信。像你这样的人,心里应该装着满满的江山,视人如草芥才对,可你却被阿裘所伤,”他道,“以你的武功若是不想受伤,自然有一千种办法让自己全身而退。杀阿裘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我实在想不出什么使你拼了受伤也要杀了阿裘。于是,我去你们比武的现场溜了一圈,才知道,你分心了。比武分神是大忌,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尚知这个道理,堂堂平霄城的城主又岂会不知呢?我很好奇什么使你分神,又溜了一圈。然后找到了……”

千岁爷从怀里逃出一块木头,形状像是个马头:“它。”

贺孤峰的脸色变了。

第五十四章:援手

千岁爷道:“点很准,力不稳,应该是名家之后幼年时的作品。皮休一?”

贺孤峰气息微急。

千岁爷看着他,缓缓地叹了口气。他叹了不少气,这一口最为沉重:“其实你心里很清楚吧。云群楼一旦触发,就会全面锁死,不能进,只能出,但出口只有一个,就是你日日夜夜派人把守的那一个。这么多年,那扇门始终没有开启。里面的空气会越来越稀薄,也没有足够的粮食,人根本撑不过去。”

贺孤峰脸色苍白而阴沉,犹如暴风雨前的天色。

千岁爷唇角微扬,笑容里带着几分恶意和嘲弄:“他,宁可死也不愿意再见你。”

贺孤峰出剑了。

没人看清他的剑从何而来,连一直盯着他的千岁爷也没有看清楚。当他看到那把剑的时候,剑尖已经在他的胸前,仿佛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会刺穿胸膛。

可是,这一点点却如千山万水一般遥远。

贺孤峰死死地盯着突然出现在千岁爷胸口的马头,双眼通红。

千岁爷敛目,看着剑尖微微地颤抖起来,笑眯眯地推开他的剑,从树枝上跳下,施施然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贺孤峰突然开口:“东西留下。”

千岁爷扬眉,拇指和中指拈起马头打量了两眼,随手向后抛去。

贺孤峰单手接住,剑尖缓缓下垂,“叮”的一声打在地上。

千岁爷走出院子,眼中的笑意完全褪尽,剩下如夜空一般浩瀚而深沉的黑暗。

一个身影从暗处走出:“不杀了他?”

千岁爷道:“他武境已破,再难达武学巅峰。一个失了心的武夫,杀之无趣。”

那人道:“西南诸事已了,我要回宫复命了。”

千岁爷轻笑起来。

那人面露骇色。

千岁爷阴沉地说:“沈正和比想象中的更没用,上京这么久,不但没有牵制住方横斜,还让他腾出手到西南兴风作浪。你回京之后,再推他一把。”

那人道:“沈正和已经与瞿康云联手,将方横斜逼得走投无路了。”

千岁爷低头把玩系着袍子的腰带上的结扣:“如果是这样,你查一查方横斜是否还在天机府。”

“之前忠勇伯和昌平侯去过……”他猛然收口,低声道,“席停云?”

千岁爷拈着结扣,眼睛似笑非笑:“他在西南。”

高邈带着慕枕流等人逃出来之后,见没有追兵,即要改道向北,慕枕流停下马:“我要上京。”

高邈道:“东北这条路上有太多的埋伏,我们从北面绕过去。”

慕枕流道:“他们要杀我,就算往南走,也一样会追上来。”

高邈突然抓住他的胳膊。

慕枕流一惊,马往旁让了开去,高邈很快松手。

高邈歉然道:“我是担心你。”

慕枕流道:“我们兵分两路吧,替我好好照顾胡姑娘。”

胡秋水疼得岔气,这时候却气得岔气,瞪着他道:“你敢甩下我?”

慕枕流低声道:“跟着他们,你更安全。”

胡秋水瞄了高邈一眼,道:“他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

她的音量不轻,高邈和书童都听得一清二楚。

慕枕流不禁有些尴尬。

高邈无奈地望着他,道:“漱石,说实话,你执意往东北而行,是否为了等那个人。”

慕枕流眼神闪烁了一下,轻声道:“广甫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书童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所谓借一步说话,显然是将他和胡秋水排除在外了。

胡秋水吃的是保镖这行饭,见惯了这种事,倒是没什么反应。事实上,她已经痛得对其他事都没有太大的反应了。

高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宠溺地笑笑,策马跟着他往山道另一边走去。

书童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两人的背影,仿佛在计算猝然发难的距离。

胡秋水道:“你不必不放心。慕大人这个人,就算,武功盖世,也只会自保。”她喘了口气,慢吞吞地接下去,“何况,他只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书生。”

书童道:“杀人不一定要武功。”

胡秋水道:“自己吓自己,也是一种死法。”

高邈和慕枕流说了一会儿,慕枕流突然策马往前冲,很快消失在地平线。高邈调转马头,心事重重地回来。

胡秋水苦笑道:“他是铁了心要一个人上路。”

高邈道:“胡姑娘放心,漱石将你托付于我,我就算粉身碎骨,也一定会保护你平安抵达京师。”

“高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胡秋水扬鞭一甩,“震远镖局没有丢下雇主求生的人。”

慕枕流将军器局、唐驰洲等人暗中运送武器去西北的事告诉了高邈,连带的,还有账册副本的下落。虽然,那本账册他还给了唐驰洲,但里面每个字都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以防万一,他还在平波城留了一个副本,一旦自己有所不测,高邈还能将副本送上京师。

这是一场前赴后继的仗。

这一刻,慕枕流想到了老掌局,想到了祝万枝和桑南溪,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高邈。

他们中,有人倒下,有人前行。

无论如何,只要有一个闯过去,就赢。

慕枕流一夹马腹,促马疾行。他并不知道胡秋水随后追来,更不知道她追岔了路,终因体力不支而停了下来,此时此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也只敢有一个念头——

上京。

细雨霏霏,哀怨缠绵,吹入脖子的风没有丝毫凉意,只是将粘稠的汗吹得越发粘稠。

慕枕流翻身下马。

没日没夜的赶路让他几乎合不拢双腿,扶着马在原地站了会儿,才慢慢地抬起脚步朝路边的食寮走去。进门的一刹那,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坚定的声音——

“你只管先走,肚子饿了就停下来,我会陪你吃饭。”

他走了很久,停了很多次。

那个说要陪他吃饭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每当他停下来,脑海里就会闪出这个念头。久而久之,他停下的次数越来越少,赶来的时间越来越长,身体越来越疲惫,可是,记忆却越来越清晰。

理智让他心无旁骛,专心赶路,心却不由理智控制。

慕枕流低下头,手指慢慢地抹去脸上的雨水,迈进食寮。

食寮里坐着一圈的人。

不同的打扮,不同的年纪,不同的样貌。

但是落在慕枕流的眼里,他们都是一模一样的人。就好像在羊的眼里,所有的狼都是敌人。

慕枕流回头看了看。

两个人站在他原先站过的地方,一个牵着他的马,一个抱着刀盯着他。

这一次,大概不会再有人蹿出来救他了。

慕枕流这样想着,仍旧忍不住往来路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了一把伞。那实在是一把很漂亮的伞,通体洁白,在这样阴沉的天色下,仿佛散发着荧光。

撑伞的人的脸藏在伞下,饶是如此,他款步行来的风姿却叫人看得挪不开眼睛。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浓眉大眼,腰挎双刀。

食寮里的人骚动起来。

慕枕流下意识地退出食寮,站在他身后,抱着刀的人突然拔出了刀,笔直地朝他冲来。

慕枕流眨了下眼睛。

在生死一线的时刻,他本不想眨眼睛,但是四周突然飞起来的水珠子溅得他睁不开眼睛。等他再度张开眼,身前已经多了一顶伞,一个人。

“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竟敢管乌云十三雄的闲事?”食寮里的人纷纷涌出来,围在他们二人的身边,色厉内荏地喊道。

与撑伞之人同行的那个人站在圈外,远远的,仿佛在看戏。

慕枕流从伞后探出头,持刀的人已经倒在了地上,一只断腕手里依旧抓着刀,在他身前不远处晃动。血从两处渗出来,沿着凹进去的石地慢慢地汇聚到一处,流到撑伞之人的鞋边。

白色的布鞋染了猩红,分外刺眼。

伞动了动,遮到慕枕流的头顶。伞下的人终于回过头来——

秀美的脸庞让这场烦人的雨变得生动鲜活。

慕枕流的心脏却在刹那停摆。

“慕大人,受惊了。”他微笑着,温雅不失亲切。

经历过最惊悚最可怖的事情之后,慕枕流反倒见波澜而不惊,彻底平静下来:“方府主好久不见。”

方横斜回身,看向惊疑不定的乌云十三雄,温和地说:“还请诸位卖方横斜一个面子。”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原本围住他们的人已经跑得一个不剩,那个断了腕的跑得最快,完全不像受了重伤。

慕枕流道:“多谢方府主援手。”

方横斜抬头看了看雨势:“这场雨一时半刻怕也是停下来,不如我们进去坐坐。”

到了这个地步,慕枕流自觉没有不答应的权利,温顺地进了屋子。

方横斜正要抬步跟上,就见天将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幽幽地说:“他是王爷要杀的人。”

方横斜点头道:“我知道。”

天将道:“他手握着军器局的账册。”

方横斜道:“我知道。”

天将眯起眼睛道:“知道还要救他?”

方横斜收起伞,回头一笑:“怎能让师兄难过。”

第五十五章:团聚

“我不懂。”

天将向前一步,挡在他的身前:“我认识的方横斜并不是为私情置大业于不顾之人!”

他的声量微高,引得慕枕流瞩目。

方横斜道:“私情不错,大业不错,若两者兼得岂非非常之不错?”

“谈何容易?”

方横斜道:“若事事避难求易,我们岂能走到今日之地?”

天将道:“你不是最讨厌变数的吗?留下慕枕流,就是最大的变数。”

方横斜点头道:“是啊。”

天将瞪着眼睛,若是眼珠子能脱眶,想来已经瞪到方横斜的脸上去了:“那你还要保他?”

方横斜又点头道:“不错。”

天将双拳握得咯咯响,似乎在考虑自己一拳挥上去,能不能打醒他。

方横斜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或许等一等,便有不一样的结果。”

天将道:“千岁爷和慕枕流有何不同?你竟厚此薄彼!”

方横斜轻描淡写地拨开他拦在身前的手,道:“他是我师嫂。”

“……”

方横斜在慕枕流的面前坐下。

慕枕流抬眸看着他。

方横斜道:“这几日天气真糟糕。”

慕枕流道:“的确很糟。”

“不适宜赶路。”

“有些路,就算不适宜也非走不可。”

“我是说,路况太糟,有时候会拖住赶路人的脚步。”方横斜招来店小二,要了两壶茶和三碗面。

一壶茶一碗面送给了孤零零坐在门口的天将,剩下的放在方横斜和慕枕流的桌子上。

方横斜将筷子递给慕枕流:“这样的天气,吃一顿热腾腾的汤面,既能暖身又能暖胃。请用。”

“多谢。”慕枕流接过筷子,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尽管他很饿,但吃面的动作依旧很斯文。

方横斜也是。

与他们截然相反的,却是坐在窗边的天将。

方横斜和慕枕流听着那里不时发出“嘶嘶簌簌”,都有些忍俊不禁。

剑拔弩张的气氛竟有些松弛。

慕枕流发现,明知彼此立场想对,也很难对眼前这个人产生敌意。

吃完面,方横斜亲自斟茶:“虽是粗茶,却自有一股田野山间的粗犷之气。漱石不妨试试。”

慕枕流举杯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方横斜。那人垂眸品茶,似乎丝毫未察觉刚才的称呼过于亲昵了。

“方府主。”

“慕大人。”方横斜放下了杯子。

慕枕流的杯子依旧举着:“方府主以为,景氏江山……还有救吗?”他每一字都斟酌再斟酌,花了极长的时间才将整句话说出口。

方横斜面不改色:“当然。”

慕枕流道:“如何救?”

方横斜道:“让适当的人做适当的事。”

慕枕流道:“如何让适当的人做适当的事呢?”

方横斜笑道:“总有办法的。”

慕枕流道:“为何不是让不适当的人不做不适当的事呢?”

方横斜笑容微敛,眼睛闪烁出不同寻常的光彩:“请漱石……”他突然站起来,看向门外。

慕枕流跟着看过去。

门外空无一人,但天将已经等在门口。

方横斜叹了口气道:“可惜不能喝完这杯茶。”

慕枕流眨了眨眼,方横斜和天将已经出了门。临行前,方横斜转过头来,对慕枕流抱拳道:“后会有期。”

竟这样走了?

难道,他来这里只为了替自己解围?

慕枕流一头雾水地起身回礼,眼睁睁地看着他撑起伞,与天将一道,看似悠然,实则迅捷地消失在雨幕中。

未几,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一道身影闪电般从食寮前划过。

慕枕流蹙眉。尽管没有看清楚那人的样子,但是那身衣服……

“砰”,食寮的门板飞起,朝慕枕流砸来。

慕枕流下意识地抬手挡脸,那飞过来的门板就被劈成了两半,砸在左近的桌子上,自己被一个臭烘烘黏糊糊的怀抱狠狠地抱住,一点儿都动弹不得。

“你怎么现在才吃饭!”

对方恶人先告状。

慕枕流愣了愣,忍不住笑起来。

“还笑?!”谢非是放开他,狠狠地盯着他,好似要补偿这几日只能想不能看的空虚,“就算吃饭,也不找个显眼点的地方,这么小的一个食寮……能有什么好吃的!”

慕枕流见他贪婪地盯着自己的空碗,笑道:“有很好吃的面。”

谢非是用行动证明这的确是很好吃的面。

慕枕流看着谢非是两边越叠越高的空碗,再看看自己剩下一半的第二碗,咋舌道:“你不撑吗?”

谢非是吃完最后一碗,啄着筷子,盯着慕枕流的碗。

慕枕流道:“暴饮暴食对身体不好。”

谢非是噘嘴。

慕枕流:“……”

谢非是将慕枕流的半碗塞进肚子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慕枕流看他眼下的青黑,不禁心疼起来:“你几晚没睡了?”

谢非是挑眉,看着他憔悴的面容:“你呢?”

两人一言不发地盯着对方,突然同时笑起来。

谢非是招来店小二:“我要一间上房。”

店小二道:“我们只提供饭菜,不供住宿啊。客官要是想投宿,就再往前……”

慕枕流掏出一锭银子,谢非是将银子搓来搓去。

店小二干笑道:“我问问掌柜。”

掌柜是这里的老板,吃喝拉撒都在店里,看在那块变形的银子份上,将自己的房间腾了出来。慕枕流和谢非是要了两桶热水洗澡。谢非是洗完自己的那桶,又跑去慕枕流的那桶。

“你刚洗干净……”慕枕流想赶他,却被他牢牢地抱了腰,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谢非是亲着他的脖子,笑嘻嘻地说:“哪里洗干净了,背上还没搓呢。”

“那你转过去。”

谢非是亲了他一口,乖乖地转过身去。

好在店小二拿来的木桶极大,竟勉强装下了两个人。

慕枕流帮谢非是搓背,起先谢非是还动手动脚地闹腾,过了会儿,就趴在木桶上打起呼噜来。

慕枕流怕他着凉,先给自己穿戴整齐,再将人推醒,捞出木桶,手脚利索地将他擦干,然后扶到床上,刚要叫店小二将木桶搬出去,就被身后的人长臂一勾,倒在床上。

看着谢非是崭亮的眼睛,慕枕流吃惊道:“你装睡?”

谢非是微笑:“不是装睡,是已经睡醒了。”说着,俯下身去。

为着方横斜救了慕枕流的事,天将一路上没有少嘀咕,连一向泰山崩前临危不惧的方横斜都被念叨怕了,苦笑着道:“事已至此,多说何益?”

天将道:“方府主若能记住这次,提放下次再犯,也不枉费我这几日的口舌了。”

方横斜笑了笑道:“师兄不会再给我机会。”

的确。

听到方横斜救了慕枕流,谢非是的表情有点微妙,抱着怀中人的手越发紧了。

“怎么了?”慕枕流抬头看他。

谢非是道:“叫相公。”

慕枕流:“……”

谢非是道:“叫夫君。”

慕枕流瞪着他半晌,才吐出一句:“宝贝儿。”

谢非是亲了他一下,笑得贼兮兮地说:“也不错。”

慕枕流觉得他还是有点不对劲:“怎么了?”

谢非是对着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你身边怎么总有那么多帮手。男的,女的。”他想到青蘅郡主、祝万枝、葫芦娘等人,气呼呼地用慕枕流的皮肤磨了磨牙。

慕枕流哭笑不得:“方横斜是你的师弟,他……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救我的吧。”原本没有想清楚的事,看到方横斜抢在谢非是赶到前离开,也就清楚了。

谢非是道:“要不是我保护不周,他才不会有机会。”即使他和方横斜很早就冰释前嫌,可幼年时形成的竞争意识已成了习惯,平时深藏于心,一遇到事情,还是会冒出来。

慕枕流沉默了会儿道:“我手中的证据对他不利。”

“嗯。”

慕枕流道:“若我真的去了京师,只怕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嗯。”

慕枕流抬头看他的眼睛:“你呢?”

谢非是抱着他,漫不经心地拍着他的后背:“明天事是明天事,我过的是今天。”

慕枕流定定地看着他,笑了笑:“这样也好。”

谢非是亲了亲他的额头:“但我会保护你。”

“嗯。”慕枕流埋入他的怀中。

谢非是将他扣在怀里,慢慢地闭上眼睛。

第五十六章:缘由

宁静的夜,有人入睡,也有人睡不着。

好不容易安抚住天将,等他睡下,方横斜一个人拎着茶壶走到凉亭里,认真地擦拭着石桌和石椅。这是镇上一户富户的宅子,虽然造得奢华,却不讲究打理,石桌雕刻的缝隙里塞满了瓜子壳。

唐驰洲来的时候,就看到方横斜在灯火下,用一枚绣花针优雅地将瓜子壳从缝隙里挑出来。

“我不知道你还有这种爱好。”他说。

方横斜抬头,将挑出来的瓜子壳放在手绢里:“迎接贵客的地方,不能太寒酸。”

正要坐下的唐驰洲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我是贵客?”

方横斜道:“身份尊贵,远道而来,不是贵客吗?”

唐驰洲屁股在石凳上沾了沾,见并无不妥,才完全坐下:“府主抬举了,朝野皆知,我是天机府主的亲信。”

方横斜笑着斟茶:“我差点也要这么以为了。”

唐驰洲干咳道:“我并没有动谢岛主一根汗毛。”

“我不担心师兄。”方横斜点到即止。

唐驰洲却懂了他话中的意思,以谢非是的武功,自己想动他也是不自量力。他语调变得尖锐起来,将谢非是那里受的气也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方府主与王爷本坐同一条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谢岛主的所作所为,很是让府主难堪啊。”

方横斜摇了摇头:“我与王爷是坐着两艘船。”

唐驰洲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方横斜缓缓地接下去道:“只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唐驰洲道:“无论如何,府主都不应该放任谢岛主。”

方横斜道:“他是我的师兄,我是他的师弟,长幼有序,从来是他放任我,哪里有我放任他的道理?”

唐驰洲惊奇道:“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慕枕流带着账册前往京师?沈正和圣眷正隆,若是账册落在他的手里,只怕府主多年经营都会毁于一旦。”

方横斜道:“所以我才想请唐大人帮我两个忙。”

“什么忙?”

“找一个外号‘葫芦娘’名叫胡秋水的人,再派人运一批兵器入京。”

唐驰洲错愕道:“什么?”

方横斜道:“当初沈正和被弹劾的缘由之一,便是纵容下属私蓄兵器。事发之后,那个下属当夜自尽,私藏的兵器下落不明,皇帝念在沈正和三朝元老的份上,没有追究。”

唐驰洲道:“你怀疑兵器在沈正和手中?”

“之后,沈正和的几个心腹带着下属的家眷离开京师,我派人追寻下落,一直追到了西南,然后……人间消失。”

“你怀疑兵器藏在西南?怪不得你将谢岛主派往西南,又让我密切关注西南动向。”唐驰洲灵光一闪,“你默许沈正和安插慕枕流进平波城军器局是否也是为了打探这批兵器的下落?”

“慕枕流是沈正和身边第一谋士之子,生性聪慧。他父亲死后,沈正和将他视如己出。他一到平波城军器局,必然不会碌碌无为,只要他看出端倪,你就一定会动手。你一动手,在西南孤立无援的他也只能求助于沈正和暗藏在当地的势力。”

唐驰洲看着淡然自若的方横斜,一口闷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为追杀慕枕流和谢非是的事,他自觉愧对方横斜,却不想那根本就是对方一手主导的!

他拍了下石桌:“可是你没有想到谢岛主会出手吧?”

方横斜道:“的确没想到。”

“是否很后悔?”唐驰洲有点幸灾乐祸。

方横斜微笑道:“师兄能遇到心爱之人,我很为他高兴。”

唐驰洲冷笑道:“言不由衷。”

“句句肺腑。”方横斜道,“在唐将军眼里,我是个为达目的不折手段到冷血无情的人?”

唐驰洲一双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了他半晌,道:“我看不透你。”顿了顿,又像泄愤般地补充了一句,“完全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方横斜将斟好的茶往他面前推了推,道:“唐将军相信前路一片光明便可。”

“我不信你,如何信前路?”唐驰洲将茶推开,“为了区区一批兵器,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方横斜道:“沈正和乃三朝元老,深得皇帝宠信,仅凭私蓄兵器一条罪就能拉他下马,可见这批兵器的数量。再加上,沈正和这些年来,树大根深,就算他自己不敛财,手下的人自然也会变着法儿地帮他存起来。那些东西拿出来,就是军饷。”

唐驰洲脸色已经变了:“兵器,军饷……那他是……”

方横斜道:“就算他不想做什么,有了这两样东西,多的是人希望他做点什么。不然,千岁爷也不会眼巴巴地将他请出山了。”

唐驰洲道:“但是他手下并没有人。”

方横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唐驰洲自言自语地接了下去:“他虽然没有,但别人有。无论他与谁合作,都能迅速组成一支装备精良,军饷充足的军队!不过,东西在西南,那是我的地盘,到了我嘴里的东西他要运出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容易不等于不能。”

唐驰洲瞪了他一会儿,发现他说的话自己的确无法反驳:“那你待如何?”

“找到胡秋水,派人运兵器入京。”

“为何?”

方横斜微笑道:“助人为乐。”

唐驰洲见他卖关子,气乐了:“呵呵!”

同样是赶路,有谢非是在身边,路好像变得平坦顺畅起来,天收了雨,淡淡的彩虹挂在田野上,麻雀欢快地从路的这边飞到那边。

慕枕流靠在谢非是的怀里闭目养神,连日来的疲惫在松懈下来后,一股脑儿地发了出来,再加上昨晚折腾,大清早起来时头就晕晕沉沉地犯困。

谢非是搂着他,内心无比满足。

没有镖局的人晃来晃去的碍眼,也没有唐驰洲的人不识相地跑来送死,清新的空气,宁静的乡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独处,纵然是赶路,心里也是说不出的甜蜜与畅快。

慕枕流午后才醒。

谢非是放慢马速,掰着干粮喂他。

慕枕流想接过来,却躲开了。

谢非是笑吟吟地说:“你累了,多休息一会儿。”

慕枕流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几个农夫正在田里除杂草,尴尬地避开:“没有这么累。”

谢非是拉了他一下。

慕枕流差点被拉下马,又被谢非是的手臂环住。

谢非是坏笑道:“看,累得都坐不住了。”

慕枕流无语地看着他。

“乖,张嘴。”谢非是用干粮碰了碰他的嘴唇。

慕枕流无奈,只好张开嘴巴去咬,却被谢非是托起下巴,用力地亲了上去。

慕枕流大惊,挣扎起来。

谢非是按住他,亲了半天才松开。

慕枕流去看农夫的脸色,发现他们根本没有专注,才松了口气:“你……”

谢非是毫无愧意道:“谁让你吃得太慢,让我先饿了呢?”

慕枕流伸手夺过他手里的干粮,自顾自地吃起来。

谢非是占了便宜,到没有再闹,安安静静地拉着缰绳,控制着马速。

慕枕流吃完干粮,见前方有一座眼熟的大山挡住去路,心里隐隐有个猜测,语气不禁雀跃起来:“这里是哪里?”

谢非是亲了亲他的脖子,被推开了也不以为意,神色轻松地说:“控戈山。翻过这座山,就能离开西南了。”

终于……

慕枕流忍不住深吸了口气,缓缓地呼出来。

第五十七章:送行

离控戈山越近,慕枕流就越紧张。

这里是离开西南的最后一站,唐驰洲若是要动手,就一定会选在这里。

谢非是还是老神在在的样子,发现慕枕流身体绷得太紧,还会伸手帮他按按肩膀和腰肢。

慕枕流虽然承认了两人的关系,也欣喜于两人的关系,可是要他在光天化日之下亲亲我我,却还是做不到。他抓住谢非是的手,将缰绳强塞入他的手中,道:“你拿着缰绳。”

谢非是地低笑一声,一夹马腹,马如闪电般冲入山道。

这条山道常有车马往来,既宽阔,又平坦。道旁树枝被砍得光溜溜的,山涧小溪哗啦啦地流淌,山林里透着股湿气。

谢非是减了马速,一只手搂住慕枕流。

慕枕流放轻了呼吸,一双眼睛戒备地看着四周。

没多久,就看到十几个放哨的士兵站在半山腰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们。士兵后头转出个人来,不是唐驰洲是谁。

慕枕流一惊,想要将马勒停,却被谢非是拍拍肩膀道:“别担心。”

慕枕流道:“他们人多势众,你……你要小心。”两人几经生死,他知道谢非是绝对不会抛下他。

“唐驰洲这个人,看着天不怕地不怕,其实,贪生怕死得很。”谢非是安抚他道,“他敢现身,就说明没有和我们鱼死网破的打算。”不然,以自己的武功,就算不能在千军万马中保护慕枕流突围,也可以在千军万马中取他的项上人头。

似乎知道他们的顾虑,唐驰洲的士兵虽然越来越多,却很规矩地让开一条路,任由他们一路通向半山腰,唐驰洲所在处。

唐驰洲让人搭了个建议的棚子,自己披着一件墨绿色的披风,大马金刀地坐在棚里,悠闲自得地喝着酒。

一闻到酒味,谢非是就有些按捺不住了,喉结动了动,眼睛死死地盯着唐驰洲的手。

唐驰洲道:“要说这黄酒啊,还数韶兴的黄酒!这味儿,啧啧!”

“你总算不喝马尿了。”谢非是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唐驰洲的下属,自己拉着慕枕流往棚子里走。

唐驰洲抱着酒坛子:“我可没说要请你喝酒。”

谢非是道:“反正是一样的结果,你为何总是屡试不爽?”

唐驰洲看着谢非是厚颜无耻地伸出手来讨酒,嘴角抽了抽道:“难道东海逍遥岛穷到连酒都买不起了吗?堂堂岛主像几百年没见过酒似的,不是抢,就是讨!你顾虑过方府主的面子吗?要是他知道他师兄这副德行,怕是羞得要钻地洞了吧。”

谢非是道:“那是你没见过他为了看一幅画半夜三更跑进秀才家里偷窥的样子。”

唐驰洲道:“你见过了?”

“做贼嘛,总要有一个把风。”

“……你其实是为了看戏吧。”他不信以方横斜的武功做贼还需要别人把风。

谢非是咧嘴一笑,抢过唐驰洲手里的酒,对着嘴巴咕噜咕噜地灌起来。

慕枕流从钱袋子掏出一锭银子给唐驰洲。

唐驰洲震惊地看着他:“这是?”

慕枕流认真道:“酒钱。”

谢非是一拍桌子,指着从银锭变成银饼的银子道:“赏钱。”

唐驰洲:“……”

唐驰洲咬牙切齿道:“你不怕我下药毒死你?”

谢非是皱了皱眉,放下酒坛子道:“你下了吗?”

他不高兴,唐驰洲就高兴:“下了又如何,没下又如何?”

谢非是道:“若是下了,我现在就杀了你。若是没下,我考虑一下要不要杀了你。”

唐驰洲:“……”他一定是蠢成了猪,才会听了方横斜的话,放他一马。

谢非是喝了半坛酒,精神爽利,又有心爱之人在侧,兴致极高:“有什么不中听的话,趁现在说吧,我至多揍你一顿,绝对会留你一口气。”

唐驰洲身侧一人递了个木匣子过来。

谢非是看了那人一眼道:“好好的副总兵不当,当随从?他欺负你?”

杨广翼笑道:“我是副总兵,自然是正总兵的随从。”

谢非是道:“若想揍他,尽可告诉我。”

慕枕流见谢非是对他十分维护,不由好奇地看着杨广翼。

杨广翼笑了笑道:“我本是方府家仆。”

他只说方家而不说哪个方,显然认定慕枕流知道哪个方,自是方横斜无疑了。慕枕流暗道:方横斜的手果然伸得很长。怪不得唐驰洲会成为方横斜的亲信。

谢非是接过匣子,将它打开。

竟是宝戟。

唐驰洲道:“物归原主。”

谢非是提起宝戟,随手挥了两下,狐疑道:“你有这么好心?”

唐驰洲道:“我又不用戟。”

谢非是道:“我也不用。”

……

与钝光同出一源的武器竟遭嫌弃?

唐驰洲脸上有些挂不住:“好歹它也是钝光的兄弟,钝光被你爹带走了,拿个兄弟回去镇宅也好。”

谢非是将宝戟放回匣子。

“也算是,”唐驰洲别开头,支支吾吾地说,“表达我对俞夫人的敬意吧。”

谢非是关匣子的手微微一顿。

“如此结果,实非我的本意。”唐驰洲见慕枕流眼中的敌意和讥嘲,摇头苦笑道,“我现在说什么,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吧。唉,这宝戟也算是那场战斗的见证者,还给你们,我想俞夫人会更加高兴。”

慕枕流垂眸,盯着锐光内敛的宝戟,低声道:“它可有名字?”

唐驰洲道:“俞夫人的闺名?这我如何晓得?”别说真的不知道,就算知道也要装不知道。

谢非是道:“就叫俞夫人吧。”

唐驰洲暗道:这不废话吗?俞夫人不叫俞夫人能叫什么夫人?要是叫了别的,俞东海还不化为厉鬼掐死那人。

慕枕流点头道:“好。就叫俞夫人。”

杨广翼道:“俞夫人是巾帼女杰,与宝戟这样的神兵利器,真是在相配没有了。”

唐驰洲:“……”好像,被奇怪地排斥了?

谢非是将匣子背在身上,一手牵着慕枕流,一手提着半坛子酒往马的方向走:“我收下了。”

唐驰洲追了几步道:“一场朋友,听我一声劝,不要上京!那里去不得!”

慕枕流握着谢非是的手微微一紧,又有些颓然地松了开来,却被谢非是用力地握紧。他仰头,一口气饮尽剩下的半坛酒,将酒坛子往石头上一摔,豪气干云:“我夫人要去,就去得。”

他翻身上马,弯腰将慕枕流抱到身前,冲唐驰洲道:“我也有一句话要对你说。”

唐驰洲一脸凝重。

“走的时候将这些碎片收拾了。”谢非是指着酒坛子的“尸骨”,“省的扎到人。”

唐驰洲目瞪口呆地看着谢非是与慕枕流骑着马,悠然远去的背影,问杨广翼道:“既然怕扎到人,为什么要摔它?”

杨广翼憨厚地笑笑。

唐驰洲哼了一声,看着谢非是和慕枕流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内,渐渐地收敛了嬉笑之色,对着天空望了半晌,终是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份奏折,随手交给身边的随从道:“八百里加急,上京!”

杨广翼皱眉道:“什么?”

唐驰洲道:“总不会是好话。”

杨广翼道:“别忘了主人的交代。”

唐驰洲道:“方府主说过,我们与他分坐两条船,只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如今,暗流湍急,两条船一前一后,有快有慢,少不得只好……各行其是了。”

第五十八章:未来

今年的天气十分古怪。

刚刚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又一下子冷下来,下了一场小雪,地上的冰没有结起来,却湿滑难行。

沈正和阴沉着脸坐在成衣铺的门口,看着瞿康云在随从的搀扶下慢吞吞地从一条小巷子里走出来,眼见着对方要上轿子,他顺手拿起地上一块石头砸了过去。

“谁?”

瞿康云暴喝一声,就被自己的侍卫按着脑袋,硬塞入轿子里。

等瞿府的侍卫们闹明白扔石头的人不是刺客,而是坐在路边看戏的沈大人时,瞿康云已经嘀嘀咕咕了不少时候。

“沈正和,沈匡国,你到底想干什么?”瞿康云听完侍卫的禀告,把轿帘子一掀,怒气冲冲地杀到他面前。

沈正和道:“打醒你。”

瞿康云眼睛一眯:“什么意思?”

沈正和站起来,猛然推了他一把。

瞿康云的侍卫们不敢打扰两位阁主谈话,故意隔着一段距离站着,此时救驾不及,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大人被别家的大人欺负,摔了个四脚朝天。

瞿康云挣扎着起来,站得太猛,差点向前扑出去,又被赶过来的侍卫们扶了一把,才站住:“你……”

沈正和道:“天这么冷,地这么滑,还敢乱跑乱撞,你是有多蠢?”

瞿康云噎了下,急喘了两口气,瞪着他道:“你,你……”

沈正和道:“不会说人话?我走了。”扭头要走,被瞿康云一巴掌拍在后背上。

成衣铺里立刻跳出几个人。

瞿府侍卫不甘示弱,双方剑拔弩张。

竟酝酿起一场一触即发的大战来。

沈正和回过身,冷冷地说:“清醒了?”

瞿康云脸色通红,看不出是气的还是冻的:“去我府里,敢不敢?”

“不敢。”沈正和不假思索。

瞿康云鼻孔朝天:“还有你沈正和不敢的事?”

沈正和道:“我怕鬼。”

瞿康云道:“我家哪来的……”他猛然想起沈正和曾经说过他家是鬼屋,脸色有越来越红的趋势。

沈正和道:“前面有家酒楼,我们去那里坐坐。”

“酒楼人多嘴杂。”

“我包下来了。”

瞿康云有些不服气:“你笃定我会跟你去?”

沈正和埋头往前走,淡然道:“我只是想安安生生地吃一碗饭。”

安安生生地吃一碗饭。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竟让瞿康云安静下来。

因为他也记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久没有吃过一碗安生饭了。

或许是酒楼的饭菜真的不错,又或者,瞿康云真的太想再吃一碗安生饭,所以,他吃了一碗又要了一碗。

沈正和放下筷子,用茶水漱口,慢条斯理地说:“你投靠了隆王?”

瞿康云咳嗽一声,饭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好在瞿府的侍卫怕自家大人又被欺负,不敢远离,及时上前帮忙,才将那口饭拍了出来。瞿康云挥手叫人退下,无奈地看着沈正和:“你不是说吃一顿安生饭吗?不能等我吃完再提?”

沈正和道:“我说吃一碗,你已经吃了一碗了。”

“……多吃你一碗饭你还计较?沈匡国,你也太小气了吧!”

沈正和道:“我还有事,不能留太久。”

瞿康云舀了碗汤,气定神闲地喝着:“又担心你的两个学生?”

沈正和道:“担心一个。”

瞿康云道:“说句不中听的。方横斜在西南只手遮天,你既然敢将人送进去,就要做好收尸的准备。”

沈正和低头喝茶。

瞿康云抬起眼皮,瞄了他一眼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正和放下茶杯:“什么?”

“少装糊涂。”

“你和隆王?”

“我和隆王清清白白,不知你从哪里听来的混账消息。我只是想问清楚,谁在暗地里中伤我!”

沈正和缓缓道:“现在不承认没关系,总有身怀六甲的时候。”

瞿康云黑脸。

沈正和道:“信王之乱犹在眼前,皇上最忌讳的就是臣子结交各王,这是逆鳞,一触即死。你想死,直接淹死在自家的花池子里,还能做个花泥,何必兜兜转转地拉个人当垫背?再说你和隆王都不是玉树临风的人物,你拉他下水,一个老头子加一个丑胖子,后世议论起来,他是昏庸的笨蛋王,你是谄媚的老佞幸。得了这样的虚名,难道就能流芳后世?”

瞿康云甩袖要走。

沈正和又道:“你若是想帮方横斜,直接背着荆棘去天机府门口跪个三天三夜,简单轻松,还不连累旁人。”

瞿康云一掌拍在桌子上。他是个怕痛的人,平常不做这般自虐的事,今日这样,显然是怒极了。“沈正和,难道你还看不出来,江山已经到了向后再看三十年的地步了吗?”

沈正和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瞿康云道:“皇上多久上一次朝?每次上朝是什么模样?他为何不动方横斜?为何对你我进谏加紧各州府监管,令各州官上京述职之事迟迟不准?难道你看不到吗?皇上早已经有心无力了!他的身体和神智……还不知道能撑多久。”

沈正和面色一紧。

瞿康云压低声音道:“万一,若是有个万一……南有南疆王,西北有西北王,还有各个领兵在外的将军,他们之中谁忠谁女干,谁会乱谁会平乱,谁能用谁不能用。”他顿住,用极轻、极沉、极镇定的语气问,“谁稳定江山大局,你心中有数吗?”

沈正和道:“还不到那个时候。”

瞿康云道:“那你说什么时候是时候?难道要等皇上颁布你的《帝律》吗?”

沈正和面色不动,握着茶杯的手却紧了紧。

瞿康云道:“我知道《帝律》是慕宪临死前的遗愿,你和慕枕流都很想将他完成。但慕枕流是个年轻人,正是有抱负有理想的时候,他幼稚可笑我能理解。可是你,沈正和,你当了多少年的官,吃了多少年的米。难道还相信这世上会有约束帝王的律法吗?纵然有,谁该执行?谁能执行?谁敢执行?!”

天空,突然下起纷纷扬扬的雪来。

同样一片天空下,慕枕流和谢非是面对的却是一场雨。

离开西南之后,他们一直挑山路走。山上少人家,他们运气好,找到了一座猎人打猎用的空屋,房门没锁,像是特意给来往的行人留个方便。

谢非是生了火,抱着慕枕流一边烤火,一边听他说自己的理想抱负。“《帝律》的执行者自然是王公大臣。他们吃着的俸禄都是百姓们的税收,难道不该做更多的事情吗?”

谢非是道:“那皇帝一生气,要砍他们的脑袋怎么办?”

慕枕流道:“按照《帝律》,是可以被赦免的。也就是说,就算是皇上也无权杀他们。”

谢非是道:“若皇上无权杀他们,他们横行无忌,无法无天了怎么办?”

慕枕流道:“皇上不能因为他们遵循《帝律》指出皇上的错误而杀他们,但他们若是犯了其他的罪,皇上还是能用其他的律法来处罚他们。”

谢非是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上若想要强加一个人的罪,简直张口就来。”

慕枕流道:“那其他的王公大臣便该阻止皇上的这种行为。兔死狐悲,我想,清醒的王公大臣应当能想到这一点。”

谢非是又道:“皇上手掌生杀大权,他若执意要杀,其他人又能如何?”

慕枕流沉默了许久,才对着火光,缓缓地说道:“那便该用不惊扰百姓,不动摇江山根本的方法,另立新帝。”

谢非是对朝廷事江山事本就没有多大兴趣,倒是慕枕流的这句话合了他的心意,当下哈哈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妙!皇帝当不好,自该退位让能。依我看,直接一刀宰了最省力。再从他的哥哥弟弟儿子侄子中选个聪明能干的当,既轻松又痛快!你也不必写什么《帝律》了,直接找个像我一样头脑清明又武功高强的人,像一把刀子一样悬在皇帝脑袋上,一旦他做不好皇帝,就杀了他。他若是怕死,自然会好好当皇帝,他若是不怕死,我也不必对他客气。”

慕枕流被他说得笑起来,忘了适才沉重的话题,一心一意地烘起衣服来。

第五十九章:尘封

从山上下来,慕枕流与谢非是便面临两个选择。一是借道望南府,顺京南长道直入京师。一是继续向北,入吉同府,转道向东,从正威道入京。

谢非是道:“借道望南府更近。”

慕枕流道:“邢奇章是方横斜的人?”

谢非是扬眉道:“是吗?”

慕枕流看着他。

谢非是笑眯眯地搂着他:“是师弟的人更好,好吃的好喝的好好地伺候着。日子过得何等舒心!”

尽管方横斜出手救过自己,慕枕流对他仍心存戒备,怕他另有后招,只是不好在谢非是面前说。加上吉同府紧邻西北,与景迟太近,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他衡量再三,还是同意了谢非是的建议。

入望南府之后,马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正巧迎亲队敲锣打鼓地路过,谢非是策马上去凑热闹,凑到新郎官边上,说了几句吉祥话。

新郎官见谢非是长得乖巧讨喜,慕枕流又清秀斯文,十分有好感,便给了几个铜板。

谢非是怂恿慕枕流道:“你也说几句,让新郎官再给几个。”

新郎官笑道:“两位兄台要是不嫌耽误工夫,就随我喝杯喜酒,有什么吉祥话,咱到了喜宴再说。”

谢非是早就吃干粮吃淡了嘴,闻言大喜,点头道:“求之不得。”

慕枕流本惦记着赶路,看他馋嘴的样子,也不好扫兴,便默许了。

只是新郎官迎了亲,又要往回赶,来来回回耗费了不少时间,让兴致勃勃的谢非是有些不耐烦,好在新郎家与新娘家是邻村,隔得不远,总算在太阳落山之前拜了堂。

谢非是带着慕枕流混在村民中吃吃喝喝。

村民见两人样貌与打扮不俗,都过来攀谈。这个问成家没,那个问做什么营生。谢非是一概说成家了,做的是保镖营生,闲扯得天花乱坠,将村民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等酒宴散了,新郎的兄弟们看他们没有住处,就带到自己家里安置。

谢非是看慕枕流白白嫩嫩的样子,实在与那干草铺的床不甚相配,就脱了自己的外袍子铺在身下,让他躺上去:“我们明儿进城,找最好的客栈要最好的房间狠狠地睡他个三天三夜!”

慕枕流道:“我连柴房都睡过,哪里还计较这些。”

“你几时睡……”谢非是猛然想起自己造的孽,干笑着不说话了。

村民的枕头有股油脂味,谢非是就用自己的胳膊当枕头,让慕枕流靠着自己。

慕枕流想起今日新郎新娘成亲的情形,有些睡不着。

“还不睡?”谢非是听他的呼吸就知道他醒着,“想什么呢?想新郎?”

慕枕流道:“你看他们,日子过得这样苦,却愿意分钱给你。”

谢非是道:“这是讨吉利。自然是要的。不然日后就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慕枕流道:“给了钱就有安生日子过了吗?”

谢非是拍拍他的脸:“这样的大喜日子,你就不要忧国忧民了。”

“也是。”慕枕流轻笑一声。

谢非是突然道:“沈正和待你如何?”

慕枕流道:“恩重如山。”

“你与他感情如何?”

“情同父子。”

谢非是叹了口气。

慕枕流抬眸看了他一眼,闭上眼睛道:“我要睡了。”

谢非是捏他的脸:“你不问问我为何叹气?”

慕枕流依旧闭着眼睛。

谢非是道:“我在想,沈正和这个岳父,一定很难讨好。”

慕枕流身体震了下,转头埋入谢非是的臂弯里。

谢非是将他搂入怀中:“你笑什么?”

慕枕流红着脸从他臂弯里探出头来:“嗯,的确很难。”

谢非是道:“夫人会帮为夫的吧?”

慕枕流摇头道:“帮不了。”

谢非是原本是开玩笑,听到这个答案却有些真急了,“为何帮不了?难道你打算一回京师,就将我一脚踹开?”

慕枕流道:“自古岳父对女婿,一向是严格审视。我素知恩师的个性,何止严格,简直严厉。”

谢非是冷哼道:“他又打不过我。”

慕枕流正色道:“你若是对恩师动武……”怕伤感情他,他没有将话说完,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我对个不会武功动什么手!”谢非是说完又挂不下脸,抽出胳膊,一转身,背对着慕枕流。

慕枕流对着飞扬的干草打了个喷嚏,盯着谢非是的背影好一会儿,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因为彼此的立场,他们注定会比别的情侣更加敏感和脆弱。

他有点懊恼自己的较真,撑起上半身,伸过头去看他。

谢非是故意闭上眼睛。

“其实,我的意思是说,”慕枕流慢吞吞地说,“你当女婿不如当媳妇儿划算。”

谢非是睁开眼睛,抬眼看着他:“什么媳妇儿?”

慕枕流道:“我的媳妇儿。公公对媳妇儿总是很宽容的。”他低头,讨好地亲了亲他的嘴角。

谢非是这才微微翘起唇角,脸色好看了几分,怔怔地看着慕枕流半晌,一翻身将人压在身下,佯作狞笑道:“你说谁是媳妇儿。”

两人看了拜堂,都有些兴奋,胡闹了大半晚才睡去,等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来。慕枕流笑道:“要知道公公对媳妇儿好不好,去看看新郎的耳朵有没有被揪红就知道了。”

谢非是大笑。

两人出门洗漱,就看到新郎和他的兄弟们在修房子,一个年轻妇人在外面喂鸡,看姿势看样子,不见丝毫生疏。

吃迟来的早饭时,谢非是和慕枕流才知道,那个妇人就是新娘子。

吃完饭,谢非是和慕枕流就起身告辞。

慕枕流塞了一块碎银子给新郎,双方客气了一会儿,谢非是帮自家媳妇儿“客气”赢了。

离开时的心情与来时的心情截然不同。

谢非是见慕枕流脸色凝重,故意说笑逗他。

逗了半天,慕枕流道:“我们早点赶路吧。”

谢非是见他的眼睛满是认真,无奈地摇头,翻身上马,将他一把捞在怀里:“靠着我。”

马鞭一甩,马如离箭。

沈正和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却像有很多人陪在身边。空大的书房,时不时冒出几个人的声音。

瞿康云的,慕枕流的,还有慕宪的。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匣子,小心翼翼地搁在桌上,翻开匣子,先取出上面的一叠信,然后拿出一本书。书血迹斑斑,翻来却只有半本,他将那些早已倒背如流的字又慢慢地,一个个地看了一遍,确定自己将它们深刻地记入脑海后,才将书和信放回匣子收起来,然后,走到最角落也是最大的书架前。

上面放着一百零六本厚薄不一的书,若是仔细看,就能发现这些书出自同一人之手。《相律》、《将律》、《府律》、《民律》、《行军律》、《升堂律》、《买卖律》……各种各样的律书,叫人眼花缭乱。

沈正和叹了口气。加上那本被他放在匣子里的,没有完成的《帝律》,慕宪有生之年,一共写了一百零七本律法书,上有王公大臣,下有走卒贩夫,严格地约束了各个层次的行为与权力。

慕宪说:“人一出生便有高贵下贱之分。这些书便是让这些高贵的人行些高贵的事,下贱的人莫做那下贱的事,让律法成为他们之间唯一的平等。”可惜,就在慕宪要完成最后一本也是最重要的一本《帝律》时,这件事被瞿康云的探子发现,捅到了皇帝面前。《帝律》被迫中止,慕宪因为一时承受不住打击,生了一场大病,没有熬过那年的冬天。直到今日,瞿康云与皇帝这些人也只以为慕宪当初写的只是一部大逆不道的《帝律》,而其他的书就此尘封。

直到一脸青涩的慕枕流将它们从自己的书房翻出来。

第六十章:入城

天黑,街静,阴冷。

风灯,在风中照明。

路人,在路上慢走。

瞿康云盯着微弱灯光下的一方之地,小心翼翼地走着,一个球滚过来,慢吞吞地滚到他面前。他停住了抬起的脚步,往球滚过来的方向望去。

一个人影隐藏在屋檐下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小块肩膀。

瞿康云挥退手下,有些无奈地走过去:“你怎么总喜欢挑这个时候来?”

“因为这个时候你最小心翼翼。”沈正和慢吞吞地从阴影中踱出来。

瞿康云看着他道:“你我同朝为官,大可光明正大地见面。”

沈正和摇头道:“不可。”

“为何?”

“心中有鬼,光天化日下,无所遁形。”

“何鬼?”

“反鬼。”

瞿康云带着沈正和去了一处荒废多时无人入住的宅子里,推开后门,灰尘就噗噗地落下来。

沈正和伸手掸灰。

瞿康云从屋子里搬了两把椅子出来,往院子里一放,才发现一个瘸腿,一个少凳面。瞿康云道:“只有这两把椅子了。”

沈正和道:“是哪家?”

“徐家?”

“户部侍郎徐为英?”

“户部上上下下这么多侍郎,难为你还能一个个的记住。”瞿康云嘲弄地说。

沈正和道:“他很特别。”

“很特别?”

沈正和一本正经地说:“特别地听皇上话,死得也特别惨。”

瞿康云道:“是啊,皇上说要建造通天真龙宫,他第一个附和。皇上着他去办,他立刻接了旨,最后阴沟里翻船,凑不出银子,交不了差,皇上二话没说就把他全家上下咔嚓了。”

沈正和道:“皇上又要建通天真龙宫了。”

瞿康云道:“你猜,这次是轮到你,还是轮到我?”

沈正和道:“我突然有点羡慕方横斜。”

“……的确。”

闭门不出的方横斜名正言顺地不用蹚浑水。

瞿康云突然苦笑道:“我都有些怀疑,他是否知道皇上要重提通天真龙宫的事,早早地避了开去。”

沈正和道:“若这个差事落在你头上,隆王打算如何?”

瞿康云道:“落到我头上应当是我当如何,与隆王何干?”

沈正和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瞿康云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反客为主道:“沉寂了这么多日,故意挑了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来找我,可是想通了?”

天色不早,两人年纪都不小了,寒风凛凛地站在院子里,还是有些吃不消。沈正和也不和他兜圈子,道:“隆王不行。”

瞿康云道:“那你有什么好人选?”

“兆王。”

瞿康云哈哈哈地假笑两声:“你还不如说南疆王!至少霍决武功独步天下,为人杀伐果断,单枪匹马敢闯皇宫,凭着这份胆气……”他猛然收口,怔怔地看着月色,叹了口气,“呛这个有何意思。你以为我不知道隆王好色好赌,独断独行吗?可他舅舅守着东北!光凭一个筹码,他的赢面就比其他几个皇子要高出不少。兆王虽然不似隆王这样……‘声名远播’,但为人懦弱无能,根本不能担起江山重任。”

“不是还有你我吗?”沈正和淡淡地说。

瞿康云怔住了,失态道::“你,你,沈匡国,你竟然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

沈正和面不改色道:“小心被人听到。”

瞿康云的笑声被硬生生地掐断了。

“以为这里闹鬼。”沈正和慢悠悠地接下去。

瞿康云捂着嘴巴咳嗽了两声:“沈匡国啊,我有时候不知道是应该恨你好,讨厌你好,还是应该钦佩你好。我们斗了这么多年,你总是喜欢在我以为我已经赢了的时候,又抢在我面前。”

他伸手抓住沈正和的胳膊,脸上在笑,手里用劲:“明明,是我先进凌霄阁的啊。”

沈正和任他抓着:“意下如何?”

瞿康云道:“没有隆王的助力,一切都白搭。”

“那就要他的助力。”

瞿康云道:“你当隆王是傻的?”

“难道不是?”

瞿康云想了想道:“我怎么知道你事成之后不会过河拆桥?”

沈正和道:“千秋骂名,我会留与你共享。”

“……真是感激不尽。”

“方横斜呢?”

“杀了?”

“你杀?”

沈正和、瞿康云一声不吭地在风里站着,似乎在比谁更能御寒,谁的腿力更好,谁更有毅力。

天,开始白了。

瞿康云熬不住了:“你说怎么办?”

沈正和道:“能拉就拉拢。”

“不能呢?”

“赶走。”

“方横斜的武功不在霍决之下!”

沈正和道:“总有办法的,霍决一样被赶走了。”

瞿康云见沈正和要走,一时有些舍不得。他和沈正和认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谈得这么投契,没有在半路中被气死。他道:“我们刚刚合作,难道不该预祝一下合作愉快?”

沈正和头也不回地说:“你不冷?”

瞿康云打了个喷嚏。

沈正和回头道:“果然是合作愉快。”

瞿康云:“……”

望南府的关卡极严,如临大敌,谢非是和慕枕流刚到城门口就被拦了下来。几个士兵围过来,兵器几乎要戳到了慕枕流的胸前。谢非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慕枕流一只手握着谢非是的手,无声地安抚,一手将文书递交过去。

“你是平波城军器局的掌局?”接文书的门卫十分惊奇。

几个卫兵围在他后面,窃窃私语。

谢非是听得一清二楚。他们说的是:“可能是假的。”

门卫十分机警,道:“慕大人来望南府这样的大事,我一定要禀告上峰,还请慕大人屈就在这里等一下。”

慕枕流拉着谢非是下马来,在旁边等。

谢非是将听到的话告诉他。

慕枕流道:“难道望南府最近有什么变故?”

谢非是摇头。

过了一个时辰,门卫那里依旧没什么动静。

谢非是火了,走到城门前,抓了一块下来。

门卫们惊得站都站不住了。

要知道,这是城门啊,望南府的城门!

几个门卫连滚带爬地喊道:“霍南疆王来了!南疆王杀进来了!霍决来了!”

谢非是脸色更黑,对着还留在原地的卫兵道:“谁是霍决?!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东海逍遥岛谢非是!”他说完,扭头看慕枕流。

慕枕流似笑非笑。

谢非是道:“我哪里说错了?”

慕枕流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谢非是噎住,很快凑到他边上,赔笑道:“该改还是得改,我以后跟着媳妇儿姓。”至于他爹会怎么想,他一点都不想知道。

东海逍遥岛岛主莅临望南府的消息以之前“抓到两个疑似南疆王夫妇”快百倍的速度传到望南府知府邢奇章的耳朵里,他立刻用比“东海逍遥岛岛主莅临望南府的消息”快百倍的速度出现在了谢非是和慕枕流面前。

“岛主和慕大人大驾光临,邢某有失远迎,失敬失敬。”邢奇章抱拳。

谢非是道:“我本没有打算让你知道。是他们逼的。”

“……”邢奇章干笑道,“这个,手下多有得罪,还请岛主大人不记小人过,宽恕则个。”

慕枕流道:“邢大人客气了。”

邢奇章道:“慕大人不是刚刚调任平波城吗?为何会出现在望南府?”

慕枕流轻描淡写道:“要务在身。”

邢奇章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盛情邀请两人入府。

谢非是见慕枕流没有拒绝,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

第六十一章:请求

长生子被公认为庄朝第一高手的时候,正是谢非是的父亲,老逍遥岛岛主失踪的时候。所以,尽管长生子得到了第一高手的名衔,但江湖上还是有不少的质疑之声。毕竟,在长生子之前,东海逍遥岛一直是武林第一的象征。

正因如此,纵然谢非是年纪轻轻,还输了一场万众瞩目的比武,在邢奇章眼里,依旧是位惹不起的贵客。

谢非是便带着慕枕流在邢奇章的府邸里胡吃海喝了一通,又要了一间上房,美美地睡了一觉。期间,邢奇章一边处理着自己的事情,一边叫人密切关注他们的动向。

当他们次日醒来时,邢奇章当即闻讯赶来。

“不知两位昨夜休息得如何?”他笑眯眯地问。

谢非是道:“应当没有人比听了一宿墙角的邢大人更清楚啊。”

邢奇章惊道:“谢大侠何出此言?邢某对天发誓,绝无监视二位之一。”

谢非是呵呵笑道:“我开个玩笑罢了,邢大人何需紧张?”

邢奇章赔笑两声,挥手叫下人送膳,自己陪座。

慕枕流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谢非是的身份再特殊,也只是个江湖中人,何以令邢奇章这个朝廷大员卑躬屈膝?难道是因为方横斜的关系?他此次上京是为了揭发军器局和唐驰洲暗中勾搭的阴谋,自己此刻却沾着方横斜的光享受招待,不禁如坐针毡。

“谢大侠请用,慕大人请用。不要客气。”邢奇章在旁布菜。

若是个妙龄佳人坐在他这个位置,此情此景倒还有几分情趣,换成邢奇章,简直像一桌子都在说:有事相求。

谢非是看慕枕流吃了个七七八八,放下筷子道:“邢大人家厨子的手艺实在不错。”

邢奇章道:“他还会江南小炒。谢大侠多待几日,我将他好好地露两手。”

谢非是道:“待几日就不必了,想露两手的话,就多做些不易坏的食物,让我们带着路上吃。”

邢奇章笑道:“好,好好。不过,谢大侠真的不考虑再多待两日吗?难得您这样的贵客莅临望南府,我若不能一尽地主之谊……”他停了停,“日后回京见到方府主,也不好交代啊。”

谢非是道:“你拦着不让我们走,更不好交代。”

邢奇章忙道:“绝无此意。”他叫人去准备食物。

谢非是道:“最好再来点好酒。”

“有有有!望南府的江酒、井酒和春花酒都相当的有名,这三种酒又分了好几类,储藏的时间长短不同,味道也更不相同。就说这江酒,里面放上两颗青梅,味道更清冽可口。”邢奇章见他对酒感兴趣,立刻滔滔不绝地卖弄起来。

谢非是明知他卖弄,仍是听得不断地吞咽口水。

慕枕流微笑道:“那要请邢大人准备一辆马车了。”

邢奇章笑容一僵。

谢非是点头道:“不错不错。”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够了吗?”

邢奇章忙站起来道:“如何使得?谢岛主莅临望南府,难道是我三生之幸。怎能让两位破费?”

谢非是道:“你若是不贪赃枉法,囊中也不会太富裕,还是收下吧。”

邢奇章无话可说,打了个哈哈将银票收了起来。

准备食物时,邢奇章千方百计地拖延时间,到了傍晚才假惺惺地说准备好了,但天色不早,不如再留宿一晚。怎料谢非是道:“我们睡了一天,正精神着,赶路正好。”

邢奇章见他们油盐不进,莫可奈何,只好说:“当年岛主与阿裘一战败北,我很是可惜啊!可怜天下人都是愚昧盲从之徒,竟以为岛主的武功远不及霍决,我虽极力辩驳,奈何难敌众口,实在很是为岛主打抱不平。”

谢非是面无表情道:“那又如何?”

邢奇章道:“霍决身居南疆,与望南府一江之隔,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他这个人心胸狭隘,跋扈张扬,岂能与谢岛主相提并论?我虽知真相,却无法说服众人。我在想,唯有等到某一日,谢岛主亲手打败霍决,世人才知道孰高孰低。”

谢非是看慕枕流已经指挥人将邢奇章送的东西放到了马车上,漫不经心地接口道:“那你慢慢等。”

邢奇章道:“其实也不用等那么久。据我所知,南疆王霍决这几日就要来望南府了。”

谢非是道:“哦,那你好好招待他一番就是了。”

邢奇章见自己煽风点火了半天,对方全然不上钩,有些急了:“难道谢岛主……真的全然不介意?”

谢非是道:“谁认为我武功差,就自己上来找打。要是谁认为我武功差,我就跑去打别人,那显得我多傻缺啊?”

邢奇章:“……”

谢非是又道:“至于‘再没有比我更了解南疆王’这种话,我听听也就罢了,要是传到席停云的耳朵里……啧!”

邢奇章:“……”

等慕枕流与邢奇章道别,谢非是跳上马背,一抖缰绳,就驾着马车去了。

慕枕流从窗口看着邢奇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由好笑,从车厢里出来,与谢非是并坐:“生气了?”

谢非是道:“我为何要生气?”

慕枕流道:“阿裘那一战,你是故意输的吧?”

谢非是憋屈地噘嘴。答应方横斜时,他并不觉得输一场比武有什么大不了的。哪怕真的输了以后,天下人都说东海逍遥岛的武功不过如此的时候,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当邢奇章当着慕枕流的面说自己不如霍决时,他却觉得,那一场,自己输冤了。

“我不知道你为何要输,不过,我相信绝不是因为武功不济。”慕枕流道。

谢非是搂过他,在脸上大大地亲了一口:“还是媳妇儿了解我。”

慕枕流道:“若是以后,方横斜再叫你输,你还输吗?”

谢非是道:“以后听媳妇儿的。”他突然抬手捏住慕枕流的下巴,坏笑道,“你套我的话?”

慕枕流无辜道:“有吗?”

谢非是拇指摩挲他的嘴唇道:“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要我输,想来是留着阿裘有用吧。”

有什么用呢?

越是了解方横斜,就越不了解他。

就比如,他到现在都不明白方横斜为什么会救自己一样。

慕枕流看着前路,突然有些茫然。

自己带着的证据,真的能扳倒方横斜吗?

不管外面如何的风风雨雨,天机府里一派祥和安宁。

文思思在府里“闭门思过”憋得慌,冒着性命之危,找席停云下棋。

霍决在旁虎视眈眈。

文思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王爷久离南疆,真的不要紧吗?”

席停云微笑道:“有武女子在。”

文思思哂笑道:“他就算竖起冲天辫,也模仿不出王爷的神韵于万一啊。”

席停云道:“他有别的办法。”

霍决瞄了眼棋盘:“将军。”

文思思一边上“士”护驾,一边笑眯眯道:“他的办法,大抵又是逮着个人胡缠一通,闹得满城风雨吧,也不知颜初一和平主他们吃不吃得消。”

席停云笑道:“他们相处得很好。”

文思思别有深意地道:“颜初一和平主?”

席停云愣了下,笑而不语。

文思思见自己的活路被对方封死,抱拳认输道:“王妃技高一筹,文某甘拜下风。”

席停云道:“师爷分心了。”

文思思道:“我只是同情邢奇章。”

席停云微讶。

文思思道:“既然武女子与颜初一等人相处得很好,那么南疆附近也只有邢奇章这只软柿子了。以武女子的作风,说不定隔三差五地用王爷的名义送邀战信去。可怜邢奇章一心要调离望南府,眼见着胜利在望,府主‘闭门谢客’了,想安安稳稳地当个知府,又要成日被‘南疆王’威吓。真是望穿秋水空欢喜,南疆王府真麻烦!”

席停云听他的猜测与自己所知一般无二,虽不忍心,但仍是笑了出来,连一直黑脸的霍决眼里也有了笑意。

第六十二章:猜测

席停云道:“最近沈阁主和瞿副阁有何动向?”

文思思道:“何止动象,简直动狮动虎动工动土,等他们这些都动得差不多,就可以动身动龙了。”

席停云道:“动工动土?他们同意建通天真龙宫?”

文思思道:“若是不同意,皇帝还能容忍他们多久?”

席停云皱眉。

皇帝对建造通天真龙宫有别样的执着,第一次提的时候,因为国库空虚,无法动工,他大发雷霆,抄杀了几十名官员,血染京师,最后还是方横斜和皇后一起出面,才逼得皇上将这件事暂时搁置下来。这次,皇帝旧事重提,想来是不成功不罢休的。瞿康云和沈正和一个被压制多年,一个复起未久,都还没有站稳脚跟,需要圣眷固位,若是不答应,那些抄家杀头的官员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可是……”席停云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对各大朝廷的重臣的脾性了若指掌,“沈阁主不像是轻易妥协之人。”

文思思摇了摇羽扇:“事反必妖啊。最近,沈正和与兆王走得很近,瞿康云与隆王走得很近,而沈正和和瞿康云又走得很近。这事儿,是不是特别有意思?”

霍决突然道:“方横斜几时回来?”

文思思道:“府主去西南绕了一圈,恐怕要耽搁一段时间了。”

席停云道:“西南?莫非是去见谢岛主?”

文思思道:“西南何止有谢岛主,贺城主眼下也在西南。听说,连千岁爷可能也到了西南。”

席停云感慨道:“当日京师一别,已许久不见贺城主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霍决当下黑了脸。

文思思干笑两声,岔开话题道:“不知道府主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带点西北和西南的特产呢?”

无人应答。

席停云已经被霍决拉着走远了。

天机府沉寂,凌霄阁噤声,朝上成了皇帝的一言堂,偶尔两三个敢上书说话的大臣都在皇帝的震怒下,被逐出议政大殿。

随着通天书房的建立,建造通天真龙宫的事情板上钉钉。

然而,安静的朝堂截然相反的是越来越沸腾的民怨。尽管朝廷还没有任何动作,民间已经流传着加赋的流言。被认为“不作为”的沈正和和瞿康云受到前所未有的严厉责问。

京中才子文人莫不以痛骂里二人为荣。

对比半年前沈正和复起,被迎入京师的欢腾景象,实是莫大讽刺。

而被人唾弃的难兄难弟此时正坐在废弃院落里,拿出自带的酒食,你一杯我一筷地吃着。

瞿康云看着沈正和又伸手去拿酒壶,忍不住用筷子架住了:“这是第六杯了,你以前最多喝三杯。”

沈正和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缩回了手。

瞿康云道:“不是我想管你,我们同坐一条船,我不想因为一个醉鬼而翻船。”

沈正和道:“我有两斤白酒的酒量。”

轮到瞿康云惊讶了,惊讶中还带着点儿生气:“我以前请你喝酒,你都说不胜酒力。”

沈正和毫无愧意:“喝酒要看对象。”

瞿康云哼哼了两声:“你与谁喝?”

“慕宪。”

瞿康云沉默了。

沈正和又倒了一杯,自行碰了碰瞿康云的杯子:“你现在也可算半个。”

瞿康云看着他仰头又是一杯,淡然道:“你日后还打算推醒《帝律》?”

沈正和道:“我推行的是法治。”

瞿康云道:“我一直以为你推崇的是礼制,没想到你是法家。”

沈正和道:“我什么都不是。对我来说,什么有用就用什么。”

瞿康云道:“那你简直的主张是实用?”

沈正和点头道:“实用。”

“可是《帝律》一点都不实用,没有一个皇帝会愿意受人掣肘。难道你就看一天到晚抓我们小辫子的御史台很顺眼?”

“有人管总比没人管好。”

沈正和和慕宪是知己,是至交,也是同窗。只是自己运气好,官运亨通,慕宪运气差,仕途坎坷。当了自己幕僚后的慕宪,几乎将满腔的理想与希望都寄托在自己的身上。所以,他永远不会忘记,当慕宪知道自己纵容下属,用不当的手段打击政敌时,失望至哀痛的表情。他一直在想,慕宪的早逝,不仅仅因为从《帝律》的夭折中看到了自己一生心血永远出头之日的悲怆,更因为理想所托非人留下来的遗憾。

他不是不知道实行《帝律》有多艰难。不要说《帝律》,慕宪一百零七本律法书坚持的是十二个字“公平公道,官协民生,民争己利”,无论哪一本,在当朝权贵眼中,都是过于纵容“下民”了。可是,当自己的理想遗失,能够取代权力欲望而让自己继续前进的,也只有慕宪的几近天真的理想了。

瞿康云见沈正和直接抓起酒壶喝,阻止的手伸了伸,又收了回来。这酒壶统共就这么点儿大,之前就已经倒得七七八八了,剩的也就这么一点儿,要是真有两斤酒量,想来也是……

“噗”。沈正和趴在桌上睡了。

瞿康云:“……”

沈正和醉了一场之后,情绪反倒稳定下来了,再次见瞿康云,又是瞿康云熟悉的高冷表情。反倒是瞿康云的脸色有点不大好看。

瞿康云道:“你现在心情如何?”

沈正和道:“看到了一只大乌鸦?”

瞿康云疑惑道:“哪里?”

沈正和指了指他:“你不是要告诉我坏消息吗?”

瞿康云讥嘲道:“你又喝了两斤白酒来的吧?不管你喝了多少,最好醒醒酒。你最得意的学生出事了。”

沈正和脸色一变。

瞿康云见他这样,倒不好再卖关子,直接道:“听说,皇后在皇上面前参了他一本。”

这实在是个出人意表的答案。

“慕枕流勾结谢非是,带走了放在军器局的镇局之宝。”他见沈正和皱着眉头,“他没有对你说吗?”

沈正和道:“他倒是寄过两封信给我。”信里提过平波城的局势,尤其是老掌局离奇过世以及满门大火的凶杀案,还提到俞东海怀疑是唐驰洲所为。

唐驰洲,皇后……

沈正和陷入沉思。

瞿康云幽幽地说道:“你若是想到了什么,千万不要忘记告诉我。”

沈正和道:“你认为,唐驰洲是哪一边的?”

瞿康云不假思索:“皇后一边。”

“那皇后又是哪一边?”

“皇后还需要……”瞿康云猛然愣住。皇后是一国之母,大庄朝最尊贵的女人,她站在哪一边,本来是无需怀疑的,不是自己的丈夫,便是自己的儿子。可是,若丈夫身体不济,膝下又无子呢?

瞿康云喃喃道:“皇后会站哪一边?她,她是否已经站了哪一边?”

诸皇子中,原本最受皇帝宠信的信王因造反伏诛,剩下隆王、兆王、慧王、臻皇子、柠皇子。隆王舅家势大,兆王昏庸之名在外,慧王早年骑马断了腿,常年卧床,不愿见人,臻皇子早慧,颇受宠爱,性情与皇帝极像,御下手段狠辣,宫中人望尽失,柠皇子的母妃最近圣眷正隆,但尚在襁褓,还看不出什么。

这些人中,自己和沈正和明着站隆王,暗地里站兆王,皇后若是与他们站的是同一个队伍,不可能会参慕枕流。除非,她站的是剩下的人。

慧王?臻皇子?柠皇子?

瞿康云突然道:“你有没有想过,千岁爷到底是谁?”

第六十三章:密谋

沈正和被他跳跃的话题问得一愣:“你想过?”

瞿康云道:“我本以为他与席停云、翟通一样,是大内的人。”

“现在呢?”

“我现在却在想,能被称为千岁,他或许是皇室中人。”

沈正和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认为他是诸皇子之一?”

瞿康云道:“若他是诸皇子之一,或许,就是皇上心目中的太子,也是皇后要扶持的人。”从皇上为皇后冲冠一怒之后,谁也不会怀疑两人的感情,更不怀疑他们站在不同的船上。

沈正和想了想,缓缓地吐出两个字:“慧王。”

千岁爷是慧王。

慧王是皇上属意的继承人。

这个猜测萦绕在沈正和和瞿康云的心间,以至于回府之后的沈正和,也满脑袋地转着这个念头。如果是这样,那么自己和瞿康云就押错了宝,很可能会招来杀生之祸,又或者,已经招来了杀生之祸!

他招来下属,让他与自己分布在各地的门生故旧联络,尽快打听慕枕流和谢非是的下落,最好能弄清楚他们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说谢非是盗窃军器局镇局之宝他信,说慕枕流是内应,他说什么都不信。

下属下去没多久,又回来送了封信。

沈正和看完信脸色大变,脱口道:“她怎么会带着东西来京师?”

失态的沈正和绝对没有想到,自己那时候的表情和话没多久就原原本本地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皇帝一边欣赏着绣娘刚刚绣好金丝真龙袍,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谁?东西又是什么东西?”

回答的人站在屏风后面,只能看到一个身影:“不知。”

皇帝道:“连这样的小事也不知!我要你何用?”

屏风后的人半晌没说话。

皇帝平了平气,又道:“你不要怪我狠心,但是,沈正和是你举荐我才再启用他的。他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不管你和我是什么关系,我都不会轻饶了你。”

“皇上放心,我一定会看紧他,不会让他逃出我的五指山。”

皇帝道:“听说你最近去了一趟西南?”

屏风后的人沉默不语。

皇帝道:“朕不是要管你,但是你自己也知道,那里离西北很近,万一……朕鞭长莫及,如何能像上次一样,再保下你一次。”

屏风后的人慢慢地走了出来,行礼道:“皇上放心,我自有分寸。”

皇帝道:“人人都说千岁爷一出马,必然就会有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要发生。你在西南重挫贺孤峰的事,朕很欣慰。朕有后宫三千,可保庄朝基业三千年,这么多年来,你从来没有让朕失望过,希望以后亦然。毕竟,天下虽大,却无你的容身之所。你唯一能够待的地方,只有这座藏得住秘密的皇宫。”

“是。”

皇帝想了想道:“沈正和的家人呢?”

“都留在河西老家。”

“孤身赴任啊。”皇帝喟叹一声,挥了挥手。

千岁爷慢慢地告退,退到殿外时,脸上的鬼面具被门边灯笼的火光照得闪了一下。

皇帝被闪得眼睛一花,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理当很熟悉却又熟悉得有些太熟悉的身影,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方横斜把持朝政的时候,朝廷的风向很容易看,反正方横斜吹哪边,朝廷就吹哪边。可自从方横斜闭门谢客,沈正和入住凌霄阁之后,这风就东南西北胡吹一气。

就好像忠勇伯和昌平侯,先前还一个劲儿地往天机府里钻,这两天又跑去慧王府门前当门神。可怜慧王被人遗忘了十几年,突然就在京师炙手可热起来,其他人知道忠勇伯和昌平侯是凌霄阁两位阁主的心腹,虽不知就里,也有样学样地跑来拜访,一时间,慧王府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却将府里的人闹得不胜其烦。

首当其冲便是慧王。

他脸色阴沉,抓着桌沿的手竟在檀木桌上陷了进去。

“王爷息怒。”高如松,瘦如杆的人站在窗边的暗处,抱拳道,“沈正和与瞿康云或是猜出了什么,但绝没有证据。他们这种试探的手法,先前已经在天机府里用过了。”

慧王冷冷地说:“本王不是方横斜!沈正和和瞿康云一个支持兆王一个支持隆王,当然会看本王不顺眼,怕本王碍了两位好哥哥的路,所以才千方百计地想来打探消息,看看本王这个瘸子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弱点,能一耙打死。”

瘦子迟疑道:“慧王避居这么多年,理当不会。”

慧王道:“我避居,别人以为我心虚。老酒啊,这个吃人的世界,不是你不吃别人,别人就不会来吃你。你忘了我这条腿是怎么瘸的吗?要不是你们爷,我早就已经……”

瘦子道:“王爷千万不要这么说了。爷当初救您,也是因为您与爷处境相若,同病相怜。这些年来,要不是您在皇宫里,在皇上、皇后面前为爷周旋,爷不可能过得这么逍遥自在。”

慧王道:“你们爷什么时候回来?”

瘦子为难道:“不好说,爷一向自在惯了,他老说自个儿也管不了自个儿,就更没人管的了他了。”

慧王点点头道:“既然他不在,那京师的一切就由我来做主了吧。”

瘦子道:“王爷打算?”

慧王道:“照皇上的意思,好好敲打敲打他们。”

世人皆知,千岁爷每次动手,都是雷霆万钧!

若说沈正和和瞿康云剪除方横斜羽翼时,用的是金风细雨般的攻势,那么千岁爷便是狂风骤雨。

沈正和和瞿康云几乎是一夜之间发现自己的人少了一半。

京师重地,天子脚下,人不翼而飞,何等骇人听闻!

沈正和和瞿康云同时黑了脸,兆王第一时间软了,一边写信给沈正和说自己身体不适,一边上书给皇帝,说自己做梦梦到先祖,求皇帝准他去给先皇们守墓。

皇帝准了,上面就一个字:滚。

兆王走得极快,拖着王妃,带着侧妃,次日就出了城,留下管家收拾东西。

他一走,隆王就成了唯一之选。

瞿康云苦中作乐,嘲笑沈正和眼光独到,千挑万选选了个懦夫。

沈正和道:“你又如何?挑中千岁爷了吗?”

瞿康云沉默,沉默中带着点愧疚。要不是自己太心急,怂恿沈正和站队,千岁爷绝不会这么快动手。他说:“我现在有点儿明白方横斜为何年纪轻轻能屹立不倒这么多年了。”

沈正和道:“现在才知道?”

瞿康云叹气道:“至少他武功高,不怕刺杀。”

沈正和见他垂头丧气,面色微沉:“你想坐以待毙?”

“当然不是!”

瞿康云握紧拳头,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对着围墙,半晌才转过身来:“你知道翟通吗?”

“‘后宫三千’千里眼翟通。”

“也许我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他的眼里,现在只等收网。”瞿康云闭了闭眼睛,“沈匡国啊,你六十多了吧?”

“五十九。”

“我也有五十七了。”

“原谅你记性差。”

瞿康云道:“我们都到了知天命的岁数,可我还是有点不服老啊。这么多年,一直被你压着,被方横斜压着,被皇帝压着……我还是不服老啊。”

沈正和道:“那就再搏一把。”

瞿康云某光一闪:“怎么搏?”

“东北长寿军。”

第六十四章:输了

瞿康云道:“只怕他们一动,我们俩就再也动不了了。”

沈正和道:“从卫京山翻过来。”

瞿康云沉吟片刻,摇头道:“不行!卫京山陡峭难爬,纵然他们能翻过来,也带不了兵器和盔甲。难道要他们徒手作战吗?”

沈正和道:“兵甲我有。”

瞿康云怔住了:“你?难道是当年……”

沈正和点点头。

瞿康云道:“你把他藏在京师?”那批让方横斜惦记,让皇帝惦记的兵器,这么多年来竟被沈正和藏在眼皮子底下?他简直要五体投地。

沈正和笑而不语。

瞿康云的心突然定了下来。

如果翟通脸沈正和藏的兵器都找不到,那么,他千里眼的本事看来也没有传言的那么神乎其神。

去瞿康云道别后,沈正和回到府里,去书房处理了一会儿公务,看了看前两日去城外庄子里拉了一车蔬菜回来时受了风寒的管家,又去院子里看了看自己种的花,最后去地窖里找酒。

地窖很干很暖。

胡秋水在他进来时,刚刚才睡了一觉:“大人。”她慌忙站起来。

沈正和道:“你准备一下,过两日我找人送你出城。”

胡秋水道:“那些兵器怎么办?”

沈正和道:“等长寿军来取。”

胡秋水茫然道:“大人不是说,方横斜扣押桑南溪,逼我携兵器上京是为了诬陷你吗?你为何不将兵器送走?”

沈正和道:“他敢让你将兵器送来,就是笃信无论我怎么做,他都能让我浑身是嘴说不清。”

胡秋水自责道:“都怪我!我不该上京连累大人!若是我自裁……”

“席停云也一样能易容成你。”沈正和摆手道,“当我藏下那批兵器开始,就埋下了隐患,只要我回朝堂,这笔账总是要还的,不关你的事。你和南溪这些年躲在西南,吃了不少苦头,这次还帮了漱石这孩子,说起来是我亏负良多。等这次事了,你就远走高飞吧,不要再回来。至于南溪,我会尽力救他。”

胡秋水道:“我和南溪都是孤儿,全赖大人收留,方能习武学文。大人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粉身碎骨亦难以报答。不管大人要做什么,请务必算我一个!”

“秋水……”

“大人!”她眼神坚定。

沈正和闭上眼睛,摇摇头道:“走。”

“大人?”

“留着这条命,若是见到漱石,就对他说,”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道,“‘抱歉,为师输了’。”

谢非是最近心情极度不好。任何人为了抄近路,翻山越岭地折腾了大半天,到了目的地却发现桥断路毁之后,心情都不会太好。尤其,这样的事出现了不止一次。原本两天能到的路,硬生生被拖长了二十日。

慕枕流原本还怀疑谢非是故意绕远路,所以才放弃官道,见他脸色如此难看,自是打消了疑虑,还反过头来劝说他。

想在媳妇儿面前表现一把却表现砸了的谢非是闷闷地说:“顺着官道,再走三天就到了朱县,京师的范围。”

慕枕流露出笑容。

抄小路不能驾马车,他们现在各骑了一匹马,快是快了,但是彼此的距离却远了。谢非是看着慕枕流的笑容,却摸不到,心里有些发痒:“赶了这几日,你也累了,不如我们今晚找个客栈好好歇一歇。”

慕枕流道:“不是说还有三天就能到朱县了吗?我们赶到朱县再说吧。”

自觉理亏的谢非是自然不敢有异议。

三天的时光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可是慕枕流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难看。谢非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到了朱县就立刻找了个客栈落脚,还从医馆“请”了大夫上门看诊。

大夫说是疲劳过度,心事过重,开了副养身又养神的药。

慕枕流喝完就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很沉,可醒来却觉得比没睡前更疲倦。

谢非是见他脸色不好,怒道:“这个庸医!”

慕枕流摆手道:“是我连续几日没有睡好,一时养不过来。”

谢非是嘟哝道:“我这几日又没做什么,你为何睡不好?”他突然坏笑道,“莫不是,就因为我什么都没做,你才睡不好么?”

慕枕流靠着枕头,发了会呆才道:“我也不知,越近京师就越心神不宁。”

谢非是心疼地搂过他:“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

慕枕流枕着他的肩膀道:“万一,皇上不相信我,要怪罪我,我担心我会牵连恩师。”

谢非是道:“大不了我连他一块儿带走。”

慕枕流笑笑。

谢非是哄了他一会儿,见他眉宇间的愁绪散开了一些,就去买了碗粥喂他喝下。

慕枕流见他堂堂一个岛主,竟为了自己忙上忙下,心中感动,反倒放松了心情,喝完粥没多久又睡了过去,这一觉倒是睡得好,到了第二日中午才起来。

谢非是见他的精神比昨日强了许多,心里高兴,路过医馆时,还特地进去打赏,喜得大夫又送了两帖药给他。

两人重新上路,出镇没多久就看到路边上支起了一个临时的茶馆,茶馆里的人眼熟得不能再眼熟。

慕枕流侧头看谢非是。

谢非是策马到茶馆前,骑在马上说:“这是我媳妇儿。”

坐在茶馆里慢悠悠喝茶的方横斜点头微笑道:“我知道,师嫂。”后面一句却是对着慕枕流说的。

慕枕流有些尴尬。

谢非是道:“我要带你师嫂进京。”

方横斜叹气道:“我若是你,便不会去。”

谢非是道:“从小到大,出了吃喝拉撒和练武之外,我们好像还没有干过什么一样的事。”

方横斜道:“说师父坏话算不算?”

谢非是道:“‘师父今天心情不好。’‘贼老头又他妈的找晦气!’你觉得这是一样的事?”

方横斜笑了。

谢非是道:“要不要打一架再走?”

方横斜举杯道:“要不要喝杯茶再走?”

谢非是翘了翘嘴角,冲慕枕流努了努嘴巴:“走。”

慕枕流有些惊讶。他本以为方横斜留在这里是为了阻止自己进京,却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好说话。或许,他是看在谢非是的份上?这样想着,他心情不由有些微妙,又回头看了方横斜一眼。

方横斜也在看他。

他那时的神情让慕枕流很多年以后还能清晰的回忆起来。

三分怜悯,三分悲哀,三分无奈,一分愧疚……却十分坚决。

靠近京师城门,一个小书童蹲在地上用石头下棋,看到谢非是和慕枕流后才站起来。

“小卷?”谢非是停下马,有些不悦。

小卷道:“大主人。”

谢非是道:“你为何在此?”

“主人让我在此等大主人和大主人夫人。”

谢非是道:“何事?”

小卷道:“主人让我告诉大主人和大主人夫人,唐驰洲写了一封信给皇后,说大主人勾搭了大主人夫人,盗走了平波城军器局的镇局之宝。”

谢非是的目光落在自己马上的匣子上。

慕枕流也望过来。

“该死。”谢非是怒道,“唐驰洲这个混蛋,竟然陷害我。”

小卷道:“主人说,京城的局势很混乱,主人也不好出面为大主人开脱。大主人若是不想连累夫人,最好与他撇清关系,独自把这件事承担下来。毕竟,以大主人的武功要逃走易如反掌,但是带着大主人夫人却有些不方便。”

谢非是不悦道:“难道让我与我的夫人撇清关系就很方便了吗?”

小卷道:“大主人夫人千里迢迢入京,一定有要事在身,成了通缉犯会很不方便。倒不如让大主人将事情扛下来,等大主人夫人办完要办的事情,离开了京师,大主人再偷偷地跟上,与夫人双宿双飞。”

谢非是还来不及细想,就看到城门口冲出一队卫兵。

第六十五章:那夜

出于对方横斜的信任及对唐驰洲的不信任,谢非是立刻拍马挡在慕枕流的身前,道:“平波城军器局的宝戟乃是我一人所盗,要抓要拿冲我来。”

卫兵中领头那人道:“谢岛主肯配合自是再好不过。只要你肯将宝戟归还,再将来龙去脉说清楚,我们也不会为难你。”

谢非是扭头看小卷,见他眨了眨眼睛,猜眼前这些人是方横斜预先打点好的,便道:“稍等,等我将家眷安顿好,自己会去找你。”

家眷?

卫兵们看了看他身后的慕枕流,以为他说的家眷跟在后头,还没有到:“谢岛主尽可以将家眷托付给这两位朋友,我们赶着交差,还请谢岛主配合。”

谢非是沉下脸来:“我说稍等便稍等。”

小卷出来打圆场道:“左右不过是一炷香的工夫,还请大人通融。”他笑嘻嘻地塞了张银票过去,卫兵们这才收起脸上的不耐烦,陪着谢非是和慕枕流进城找了家客栈住下。

慕枕流想要马上找沈正和,被谢非是拦下了。谢非是道:“京师局势复杂,你等我回来再去。”

慕枕流道:“你自己一切小心。”他知道自己跟着谢非是,反倒会拖累他,宝戟的事情也越发说不清楚。

谢非是道:“你也是,我回来之前,暂时不要出门。沈府门前一定很有多眼线,你想见沈正和,就送一封信去请他过来。小卷是师弟的心腹,你……”思考了一下道,“也不必全然信他。”

慕枕流点头。

谢非是叮嘱了半天才出门,跟着那几个卫兵在城里绕了半圈,眼见着要进衙门,他突然停下来。

卫兵道:“谢岛主?”

谢非是道:“你们一开始就是冲着我去的。”

卫兵愣了愣道:“不错,我们奉命捉拿你归案。”

“从一开始就没算上慕枕流。”

“这,不是谢岛主说是你一人盗宝,与慕枕流无关吗?”

谢非是猛然拍马掉头,卫兵们围拢要拦,就见他手里一拍挂在鞍上的匣子,盖子应声飞起,宝戟从里面掉落出来,正好落入他的手中。宝戟一挥,卫兵们不战而降,只是嘴上还要吆喝一句:“你竟然拒捕?”

谢非是懒得理他们,驾着马直接往前冲。

路的前方,一个白色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让开!”

十丈开外,谢非是大喊。

那人仿佛没有听到。

七丈。

五丈。

三丈。

一丈。

马蹄骤然扬起,谢非是扯紧缰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白衣拦路人。

“师兄。”

“你把他怎么样了?”谢非是板着脸问。

方横斜徐徐道:“缉拿归案。”

“叮”,宝戟被插入青石板。谢非是从马上跃下,双眼冒火,“你叫过他一声师嫂。”

方横斜道:“放心,我不会害他。”

谢非是道:“宝戟在我手中,你却缉拿他归案,这是不害他?”

方横斜道:“宝戟之事,我自会与皇上解释清楚。我抓他,并不是为了盗窃宝戟之事。”

“那是为何?”

方横斜一字一顿道:“沈正和与瞿康云,反了。”

从被房间里带走,直到投入大牢,慕枕流的脑子一直嗡嗡嗡地响,衙役们逮捕他时所说的话,每个字分开来他都认得,可合成了一句,却变得莫名其妙来。

什么叫做“沈正和与瞿康云协助隆王谋逆”?

什么叫做“他们已经当场伏诛”?

什么叫做“沈瞿余孽”?

恩师怎么可能谋逆?

怎么可能?!

他被猛然推入一间大牢房中,里面乱哄哄地坐着密密麻麻的人,一个个蓬头垢面,显然是吃了不少苦头,看到他进来,纷纷抬头看过来,静静的不说话。等衙役们走了,才闹起来。

“是慕公子啊。”

“谁啊?”

“慕枕流啊,沈阁主最得意的学生,之前给他谋了个平波城军器局的掌局。”

“你怎么也进来了?慕公子?”

此起彼伏的呼唤声让他慢慢从迷蒙中走出来。慕枕流看着一张张似曾相识又模糊不清的面容,颤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其他人看他懵懂无知的样子,从不约而同的惊愕慢慢地丰富多彩起来,有嘲讽,有怜悯,有幸灾乐祸,有同病相怜,然而不管什么表情,蕴藏在眼底的却都是深深的绝望。

一个老者颤巍巍地站起来。

慕枕流认识他。他是恩师贴身侍卫的叔父,因年老无依,上京寻亲,恩师将安排在京师一个七品官的家中做管家,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

老者满怀希冀地看着他:“慕公子,你为何到京师来?”

这个问题好似撕开了一个口子,让其他人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一个个大呼小叫起来。

“是啊,慕枕流,你不是去了平波城吗?”

“是沈阁主让你来的吗?”

“沈阁主对你说了什么?”

“住口!”衙役用力地敲打着牢房的铁栏,“谁再多说一句,就单独关起来说个痛快!”

看着以前不屑一顾的衙役趾高气扬的样子,众人都安静地露出愤恨之色。

衙役冷笑一声,看了背对自己笔直站立的慕枕流,口气稍软:“你也是,快点找个地方坐下来,不许大声说话。”

不许大声说话和不许说话显然是两种待遇,大多数人没有意识到,有几个却想到了,不由惊疑地看着慕枕流。

慕枕流倒是没有多想。此时此刻,他仍未从恩师与瞿康云一起犯上作乱的打击中走出来,思绪紊乱得很,呆呆傻傻地走到了角落里,贴着墙壁,慢慢地滑坐下来。

身边好似轻微地骚动了一下,一个声音轻柔地说:“你没事吧?”

慕枕流身体一震,错愕地看过去,就见一张黑乎乎的脸正对着自己,眼中满是关怀。

“葫芦……”

“嘘。”胡秋水眼珠子朝旁边扫了。

慕枕流头微微往后仰,靠在墙壁上,又冷又硬的触感让他从恍惚中回到现实。

“你一个人上京的?没有遇到谢非是?”胡秋水小声问。

“我们暂时分开了。”慕枕流已经明白谢非是离开自己,是方横斜调虎离山计,但这时候的他只有感激,没有丝毫不满。若是谢非是当时没有离开,一定会和衙役起冲突,到最后,只能是两个人一起陷入困境。“他们说恩师造反……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陷害的?方横斜吗?”

胡秋水眸光闪了闪,轻轻地摇摇头:“是真的。”

慕枕流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难以置信。

不止慕枕流,当沈正和与瞿康云派人半夜打开城门,放装备精良的长寿军入城时,城里的大多数人都觉得难以置信!

那是沈正和和瞿康云啊!

三朝元老!

庄朝忠良的表率!

他们怎么会反,又怎么能反?

可是当长寿军跟在隆王身后,冲击皇城时,他们再不信也不能不信了。沈正和瞿康云买通了皇宫的太监,夜半打开皇城门。然而迎接他们的并不是惊慌失措的大内侍卫,而是严阵以待的千夜卫!

那一夜,刀光剑影几乎照亮半边皇城,血流成河,尸骨堆山,身在局外,分不清谁是谁非,身在局中,看不明是敌是友,满心满眼的都是杀、杀、杀!

正当两派人马杀得不可开交时,天机府出动了。

方横斜击鼓,谢非是出鞘!

原本战得旗鼓相当难分上下的两派人马面对谢非是这样的绝世高手,节节败退!

第六十六章:弹琴

“什么?”慕枕流瞪大眼睛,“谢非是?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们不是分开了吗?”

“我们分开还不到一个时辰。”

……

胡秋水也愣住了,半晌道:“或许是易容术?”

就算是易容术,那个易容之人的武功必然也到了与谢非是相差无几的境界。当今世上,这样的高手屈指可数。

胡秋水想到了贺孤峰,却想不通他为何要这么做。

慕枕流想到了方横斜,还想到了他为何要这么做。若是谢非是那时候出现在京师,自然不能再“分身”与自己同路,盗宝戟的事也就属于子虚乌有了。之前那群要缉拿谢非是归案的卫兵,想来也是方横斜特意安排的吧。

两人各有各的想法,都没有说出来。

慕枕流道:“恩师……是怎么死的?”

胡秋水脸色暗淡下来,许久才道:“我也不知道。”

沈正和叫他走,她却没有走远,当夜,京师混战,城门大敞,她也趁机混入京师,却在这样庞大的战役中……无能为力。

三派人马打得天昏地暗,一个个都杀红了眼,只知道挥舞着兵器前进,直到那一声声声嘶力竭的呐喊从喊杀声中突兀的响起——

隆王伏诛!

瞿康云伏诛!

千岁爷战死!

沈正和伏诛!

黑夜到白天,白天入昏黄,最后,在造反派三大头目悉数阵亡的情况下,天机府的人马联合千夜卫终于稳定了局势。

慕枕流死死地咬着下唇,连咬出了血也不自觉,还是胡秋水一巴掌打醒了他。

“哭哭啼啼的有什么用。我是女人,我都不哭。”她一边说,一边淌下两行泪。

慕枕流放松了牙关,整个人好似大病一场,一身冷汗,虚弱得使不上力,想要昏过去,思绪又无比清明,想要冷静下来,难以言喻的痛苦像海浪一样席卷得他无法呼吸。

“你还是哭出来吧。”胡秋水担忧地看着他扭曲的面容。

慕枕流蜷起身体,将头埋入双臂中。

胡秋水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给予无声的安慰,也挡住了其他人有意无意的探究目光。

发了牢饭,牢房里又闹腾了一阵。

大哭一场后的慕枕流像得了痴呆症,人缩在角落里不吃不喝,胡秋水也不逼他,到了第二天清晨见他还是浑浑噩噩的样子,忍不住打他。

慕枕流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说:“再让我想想。”

“想什么?”

慕枕流说不出来。

胡秋水道:“大人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又怎么会走得安心?”

慕枕流睁开眼睛,呆呆地说:“我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恩师为何要造反?”他抱着头,“恩师答应过我,要和我一起将父亲的遗愿发扬光大。为何短短几个月就改变了主意?毫无道理。”

胡秋水道:“其实,那时候的大人……”她将自己被方横斜胁迫,带兵器送入京的事说了一遍,又补充了几条自己听到的消息以及沈正和的猜测。

慕枕流突然明白,沈正和当时会做出这个决定,不仅仅是因为被方横斜、皇帝、千岁爷等各方势力挤兑到了悬崖的边缘,进一步是刺刀,退一步是深渊,而是意识到他的复起只是一场镜花水月般美丽的假象,皇帝用他并不是指望他挽回颓势,开创气象,而是像五指山一样压制方横斜。这对于一心重整朝纲,完成慕宪遗愿的沈正和来说,不啻是最沉重的打击。

“起兵之前,大人叫我带一句话给你。”

慕枕流专注地盯着她。

她说:“大人说,‘抱歉,我输了’。”

抱歉,我输了。

一声道歉,一声叹息,栩栩如生地浮现在慕枕流的脑海。一刹那,他仿佛看到了沈正和做这个决定时的无可奈何和义无反顾。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是走入绝境的奋力一搏。

这一声抱歉,不止是对他,还是对他的父亲,他们共同理想的歉意。

这条漫长而艰辛的道路,他无法再引领慕枕流走下去。

或许是太累,或许是太难,又或许是太寂寞。

沈正和选择了最直接最危险最决绝的方式,倾毕生余力搏一线生机,最后如预料的一般,一败涂地。

天机府。

谢非是一脚踹开方横斜的书房门。

方横斜正拿着一块纯白绢帕轻柔地擦拭着古琴上的灰尘。

“已经一天一夜了。”谢非是咬牙切齿地说。

方横斜看了看天色:“天色蒙蒙亮,一天还未过,才一夜。”

“他已经在那种地方待了一夜!”谢非是脸色发黑。

方横斜道:“还不够,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谢非是眯起眼睛:“更多的时间做什么?”

“看清事实。”方横斜放下绢帕,手指轻轻一弹,摇头道,“江山如琴,心中有谱才能弹出盛世华章,胡弹一气,只是扰人扰己。”

谢非是道:“你听过他的琴?”

方横斜置于琴弦上的手微微一顿,失笑道:“师兄见谅,是我失言。皇上已经召见了我三次,今早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等我回来,就顺道接师嫂出来。”

谢非是冷冷地说:“晚膳不见人,我就闯皇宫。”

方横斜哭笑不得:“为何你们都喜欢闯皇宫?”

席停云不肯跟霍决走,霍决闯皇宫。

慕枕流被关在牢里面,谢非是闯皇宫。

看来皇宫……

真的要铸造成铜墙铁壁才行。

方横斜一边感慨,一边换了身衣裳进宫。

皇帝等了几天才见到他,肚子里的火气直冲九霄,见方横斜进来,不等他行礼,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冷笑道:“方府主真是贵人事忙,连朕都要在宫中恭候大驾!”

方横斜怡然自得地行礼:“沈正和与瞿康云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庄朝上下,要将他们一一拔出,尚需时日。”

“沈正和!瞿康云!”皇帝咬牙切齿,“这两只老贼!狗贼!畜生!”他气得一脚踢翻面前的桌案,又砸了手边的青花瓷瓶,才拂袖道:“将这两个老贼的尸体挂到城头曝晒!日日夜夜鞭笞!朕要他们遗臭万年,下了地府亦不得安宁!方横斜,你听到没有?还有隆王,逆子!将这个逆子也挂上去!朕要赐他们黥面之刑,就写‘畜生不如’!”

方横斜面不改色道:“臣遵旨。”

想到沈正和和瞿康云鞭尸被围观的样子,皇帝稍稍平了平气:“朕有一件事要你去查。你去查查,慧王这些年的动向,与什么人走得最近,做过什么事,有没有在朝中安插眼线,给我查仔细了,一丝一毫也不要放过!”

方横斜扬眉道:“慧王不是千岁爷吗?”

沈正和与瞿康云联合隆王造反那日,千岁爷带着千夜卫护驾,乱阵中,千岁爷遇刺,被亲卫护入后宫时,已经没了呼吸。皇帝亲自揭开面具,露出了一张与皇帝极为相似的脸,皇后惊呼“慧王”,在场的嫔妃、宫女、太监都听得一清二楚,次日,后宫三千中的千岁爷即是慧王的消息便传了开来。

皇帝脸色铁青,牙齿缝里一个个地往外蹦字:“一个个,都是朕的好儿子啊。”

方横斜道:“臣失言,臣遵旨。”

皇帝想了想道:“朕将千夜卫交给你,你务必将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若有二心,杀无赦!”

方横斜道:“遵旨。”

“还有,另外调派高手守护皇宫,这一次务必要守得严严实实固若金汤,朕要一个苍蝇都飞不进来!方横斜,朕很少给人第二次机会,这次是你戴罪立功及时,朕才法外施恩。你若是再让朕失望,发生信王闯宫这般的大事,就别怪朕不顾念玉城先生的功德了。”

方横斜道:“臣不敢辜负皇上的期望,不敢玷污先祖盛名。”

皇帝点头道:“知道就好,去吧。”

方横斜恭恭敬敬地退下,走到殿外,几个太监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他笑了笑,掏出几个金锞子打赏,顺口问道:“翟总管呢?”席停云跟了霍决去南疆之后,翟通就升了大内总管。

太监们道:“很久不见翟大人了,快三个月了。”

方横斜笑道:“他倒是逍遥快活。”

太监们知他素来和蔼可亲,人又俊美,恨不得多与他说会儿话,一个个争相恐后地说起来。他们说的多是方横斜早就知道的,却也耐心地听了一会儿才微笑道别。

第六十七章:聊天

出了皇宫,方横斜就看到谢非是背着放宝戟的匣子,坐在马车前面等他。

方横斜苦笑道:“莫非我在师兄眼中,已经一点信用都没有了吗?”

谢非是道:“我的媳妇儿自然要我亲自去接他出来。”

“我保证他毫发无损。”

……

谢非是黑着脸看着慕枕流在衙役的护送下双目红肿一脸憔悴脚步虚浮地走出来,怒道:“这是毫发无伤?”

“哭了好过憋着。”

方横斜没说完,谢非是已经推开衙役,抱住了人。

好似害怕怀中人突然消失,他抱得极为用力。

慕枕流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方横斜,又慢慢地垂下,轻轻地抬起手,环住谢非是的腰,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我没事。”

谢非是提在半天的心缓缓落下:“我很担心你,我不是不来……”

“我知道。”慕枕流打断他的解释。

谢非是抓着他的胳膊,将他放到自己的眼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确定他没有任何不悦,才舒了口气道:“我带你回家。”

慕枕流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家?”

“东海逍遥岛。”谢非是目光坚定地看着方横斜,“离开大庄。”

方横斜插嘴道:“严格说来,逍遥岛也在庄朝版图之内。”

谢非是眉头一挑。

方横斜笑了笑:“不过的确是个隐居的好去处。”他看向慕枕流,“退一步海阔天空,兴许到了海外,师嫂会看到另一番风景。”

慕枕流道:“走之前,能否与方府主喝一杯茶?”

方横斜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谢非是带着他上马车,方横斜与小卷识趣地坐在外面赶车。

谢非是拉起他的袖子,仔细检查:“有没有哪里受伤?”

慕枕流道:“方府主交代得很好,没有人为难我。”

谢非是一手握住他的手,一手抚摸他的脸:“我问过了,沈大人还没有下葬,我们可以运回逍遥岛。那里山清水秀,风景宜人,沈大人一定会喜欢。岳父要是喜欢,我们也可以一起搬过去。”

“谢谢。”

谢非是抚摸的动作一顿,目光变得越发幽深,突然凑过去吻住他的嘴唇。

慕枕流眨了眨眼睛,嘴唇微微开启,任由吞噬般的热气扑入。

两人的动静虽小,架不住方横斜武功高。他耳朵动了动,有些尴尬地跳下了车,跟在马车后面慢悠悠地走。等马车到天机府门口停下,他也刚好“走”过来。

谢非是拉着慕枕流下车。

方横斜捧着一个油纸包,气定神闲地说:“看到一家卖糖炒栗子的,顺手带了一包回来。”

慕枕流脸微微一红。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就能明白。

慕枕流沐浴更衣,收拾妥当去见方横斜,一出门就看到谢非是像怨妇一样堵在门口。

“有什么是你们说得我听不得的?”他瞪着慕枕流。

慕枕流道:“我回来再说与你听。”

谢非是道:“何必这么麻烦?让我一起坐着,不就能从头听到尾了?”

慕枕流笑而不语。

谢非是叹了口气,不甘心地抱了抱他,又似不够,亲了亲他的额头,抬起他的下巴:“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希望你能选择随我去逍遥岛。”

慕枕流垂下眸光,沉吟片刻,轻轻地点了下头,微笑道:“好。”

谢非是跟着笑了笑,目光随着他走到长廊尽头,等身影消失,笑容才垮下来。慕枕流是他放在心上的人,他怎么会看不出慕枕流心不在焉的敷衍?可是,那些话他不能问也不敢问,就怕一问出来,连眼前美好的表象都维持不住。

向左向右的抉择已经退无可退的时刻,已经不能在往前了,可是有些决定又岂是那么容易下的。

他体内的真气突然翻腾了一下。

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他学的是逍遥岛的的逍遥心经,讲究的是随心而为,这些日子的烦躁和踌躇让他刚上一层楼的心境有崩裂之兆,一旦心境破了,自己的修为不但会大不如前,还永无再进之日。

谢非是望着空荡荡的走廊,一拳打在廊柱上,廊柱崩了一块。

文思思路过,见到此状,笑眯眯地摇摇扇子:“我懂我懂,记逍遥岛的账上。岛主慢慢敲,不打扰了。我去疏散其他人。”

谢非是:“……”

挂在凉亭檐角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落叶随着清风顺着河水一阵阵地吹来。

方横斜抬手拂开正要落入杯中的叶子,拎起炉子上的茶壶,为慕枕流和自己各斟了一杯:“用去年荷叶上的露水煮的大麦茶,这麦子是进贡的麦子,不同寻常,炒熟之后带着蜂蜜般的甜香。”

慕枕流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低头啜了一口。

“如何?”

“麦香扑鼻。”

“没有荷香和甜味?”

慕枕流又啜了一口,摇摇头。

方横斜笑道:“我一共请六个人品过这大麦茶,你是第二个说没有品出荷香甜味的人。第一个是师兄。其实,煮茶的水是再普通不过的井水,大麦也是普通的大麦。有时候,坚持自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慕枕流道:“若是不坚持,又如何能看到真相呢?”他相信方横斜绝不会告诉另外五个人,这大麦茶并没有荷香甜味。

方横斜苦笑道:“听到你的答案时,我就知道要说服你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为外物所迷,不为言语所惑,你与师兄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慕枕流愣了下,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

方横斜道:“记得上次聊天才说了一半就匆匆辞别,意犹未尽倒也罢了,师嫂的那一句话却让我辗转至今。”

慕枕流想了想道:“让不适当的人不做不适当的事?”

方横斜道:“师嫂以为怎么样才能让不适当的人不做不适当的事?”

慕枕流不假思索道:“律法。”

“可是律法是死物,需要人来执行。”

“那就要方府主说的那样,让适当的人来做适当的事。”

“如何才能让适当的人做适当的事?”

慕枕流道:“家父曾写过一些律法书,其中包含了选举贤能……”

方横斜点头道:“一共一百零七册,包罗万象,细致入微。”

慕枕流惊讶道:“府主如何得知?”

方横斜道:“沈大人生前所赠。”

慕枕流愣了愣,突然明白了沈正和的用心。尽管沈正和的注下错了,却为自己重新下了一注。不管沈正和是知道了自己和谢非是的关系才做出如此决定,还是对形势的判断,这次他下的是方横斜。

他微微激动:“你愿意推行?”

方横斜微笑道:“师嫂以为今上会否认同《帝律》?”

慕枕流目光灼灼:“不会,你当如何?”

方横斜反问道:“我是臣,他是君,能如何?”

慕枕流道:“帝弱而强臣环伺,正是《帝律》施行的最佳时机!”

方横斜道:“与其与虎谋皮,何不等明君治世,大展抱负?”

慕枕流道:“盛世太平,民心所向。君主大权在握,雄心勃勃,真的愿意受律法掣肘?”

方横斜不经意地皱了皱眉。

慕枕流道:“明君治世,贤臣当道,以人治人,律法不显。昏君误国,女干臣勾结,唯有以法辖权,以律制霸,方能保江山安宁。古语有云‘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黎民的期许如此微薄,难道还真要将万万人如此微薄的希望完全寄托于一人之圣明与否?为何不能以法制君,依法治国,使江山万年太平,百姓万年安康?”

短短数语,振聋发聩。

即使方横斜这样的人,也忍不住失神了短短一瞬,但他很快又清醒过来。慕枕流的愿望极其美好,然而要做到这一步却非一朝一夕甚至一朝一代之事。他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管不了千秋万代之事。况且,眼下江山困局,已迫在眉睫。

第六十八章:击鼓

方横斜难得心绪外露,纵然是短暂的一瞬间,已让慕枕流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心沉了下去,不是不知道结局如何,只是在真正看到之前,总忍不住怀有一丝希望。

方横斜伸手倒掉慕枕流面前微凉的大麦茶,重新斟了一杯,道:“这茶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品起来另有风味,且治脾虚胃胀。有的事情虽不能造福百世,但能得益一时,也当做得。”

慕枕流道:“兵戎相见,江山动荡,百姓流离失所,真是得益一时?”

方横斜道:“长痛不如短痛。”

慕枕流道:“中医有八法,‘汗法’、‘吐法’、‘下法’、‘和法’、‘温法’、‘清法’、‘消法’、‘补法’。循序渐进,方能治痼疾而不伤根本。”

方横斜笑了笑道:“武术也有八法,手、眼、身法、步、精神、气、力、功。求的是快如电,稳而准。出手必胜!”

慕枕流张了张嘴,低下头,举起茶杯,一饮而尽:“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慕枕流从院子里出来,就看到谢非是依着廊柱,抱胸看着他。

他眸光灼灼,身体却透着股疏离的味道。

慕枕流鼻头一酸,眼眶微微的刺痛,泪水想要涌出来,又被他用力地憋住了。一路走来,母亲、父亲、恩师……最亲近的人一个个远去,剩下的只有他了。

若是辜负,自己生是孤家寡人,死是孤魂野鬼,真正应了那一句话: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

谢非是瞪了他多久,心里就腹诽了多久。

难道自己不过去,他就真的不过来。

难道……他已经做出了要与自己分道扬镳的决定?

想到这里,谢非是脸色一变,刚刚平复的真气又要翻腾起来。

慕枕流见谢非是皱着眉头,脸色苍白,终于按不下心头煎熬,快步走了过去,抬起双手,搂住他的腰,将自己埋入他的胸前。

谢非是呼吸微急,立刻大力抱住他,凑着他的颈项狠狠地吸了口气道:“几时动身?”

慕枕流身体一僵。

“明天吧?”谢非是怕夜长梦多。

慕枕流犹豫片刻,微微地点了点头。

谢非是面上一喜,将人抱得更紧。不管慕枕流是不是因为放不下自己才勉强答应,只要他答应了,自己就不会放手。

慕枕流走后,方横斜依然坐在亭子里,幽幽地看着炉子里的火。

文思思与席停云一前一后地走进来,在他一左一右坐下。

文思思自发地掏出两个杯子,一个放到席停云面前,一个放到自己面前,提起茶壶,刚给席停云倒了半杯,就没水了,不由苦笑道:“火越烧越小,水也是越烧越少啊。”

席停云道:“慕大人怎么说?”

文思思道:“一定是顽固不化,冥顽不灵。”

方横斜苦笑道:“若只是顽固不化冥顽不灵倒也罢了,偏偏……”

文思思和席停云两双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

方横斜长叹:“生不逢时,相见恨晚。”

席停云突然伸长脖子,朝自己的前方探头。

文思思头也不回:“又是这种如芒刺在背的感觉……南疆真的歌舞升平到南疆王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地到处闲逛都无所谓的地步吗?真是令人羡慕。话说回来,王爷打底打算几时回南疆?”

方横斜朗声笑道:“我倒有一件事想要求助王爷。”

霍决仰头看天,当没听见。

方横斜自顾自地说道:“皇宫近来怕是有些不太平,希望王爷能够亲自坐镇。”

霍决施施然地走过来,也不进亭子,像是在附近漫步一般:“你不怕我让那里更不太平。”

方横斜笑吟吟地说:“王爷若是乐意,我也只有随意了。”

霍决看了他一眼。

方横斜道:“皇上真龙护体,自是不怕,但皇后娘娘一介女流,还望王爷稍加关照。”言下之意是皇帝生死随他去,只管娘娘就可以。

霍决脸色总算好看点。他虽然没有见过皇后,但因为南疆王妃的缘故,对女性长辈有点难言的好感,一甩头,默许了。

这一夜,说漫长,它又过得极快。

慕枕流躺在床上,什么都没来得及细想,一夜便过去了。

这一夜,说短暂,它又过得极慢。

谢非是靠着窗棱,睁着眼睛,看着月亮一点点地爬上来,又一点点地落下去,像是一个年迈的老人步履蹒跚地翻越了一座山。

只是清晨起来,两人都是精神奕奕。

谢非是拉着慕枕流飞快地洗漱完毕,然后踢开方横斜卧房的大门道别,方横斜只来得及飞身起来披了一间外衣。

“得闲了,就回来看看。”他如是说。

方横斜道:“若是顺利,后年便能回去过年了。”

慕枕流眼皮子一跳。

方横斜依旧风轻云淡的模样。

谢非是道:“不会多带一个人吧?”

“嗯?”

谢非是道:“诸如西北王之流。”言语间,满是不屑的语气。

方横斜愣了愣,笑道:“此等贵客,怕是想请都请不到。”

谢非是道:“那就想都别想。”

慕枕流婉拒了方横斜送行,文思思出来又被谢非是瞪了回去,霍决与席停云昨日便动身进了皇宫,天机府下人又很识趣,准备了马匹干粮和水后,自觉地消失了。因此慕枕流和谢非是离开的时候有些冷清。

慕枕流上马,谢非是牵着走了一段。

“我想看看皇城看看宫门。”慕枕流突然说。

谢非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声不响地调转了马头。

慕枕流扯住缰绳,从马上下来,与谢非是肩并肩地走。

街市喧哗,两人闹中取静,竟是一言未发。

时近中午,宫门在望。

慕枕流抿了抿嘴唇,伸手握住了谢非是的手。

谢非是愣了下,在人前,慕枕流中规中矩得近乎严苛,甚少放纵,今次的逾越实是反常之反常。他不动声色地反握住慕枕流的手,正要说什么,就听慕枕流指着旁边的一家飘扬着“甜酸辣”旗帜的酒楼道:“三味楼的甜菜与烤猪并称双绝,父亲幼时带我来过一次,成年后,恩师又带我来过一次。”

谢非是道:“不如成亲后让相公再带你去一次。”

慕枕流侧头看他。

谢非是本是调侃,但是被心上人这样直勾勾的看着,不觉欢喜起来:“为夫去买?”

慕枕流笑了笑,说不出的温柔:“好。”

谢非是将缰绳一并交给他,转身进了酒楼。

慕枕流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收敛起笑容,转头望向宫门。

蓝天白云,曙光如金。碧瓦朱墙,兵甲如银。

这是京师至高处,是大庄至尊地。

将整个大庄拖入泥浆的九五至尊就住在这肃穆而美丽的宫墙之内。

让父亲死不瞑目恩师孤注一掷的大庄天子就藏在这灿烂而耀目的绿瓦下!

一夜辗转的迷雾在金灿光芒的照耀下,慢慢地散去,理想在胸口闪闪发光。他仿佛看到父亲与恩师并肩站立在宫门前,坦坦荡荡。

慕枕流整了整衣裳,一步步地朝宫门走去。

登闻鼓的鼓楼在宫门的右侧,一个卫兵手持长矛,懒散地站着,等慕枕流上楼时还有些回不过神,等人到了鼓楼上方才惊觉地跟上去:“你要做什么?”

“伸冤。”慕枕流淡然地说。

卫兵眼珠子一转道:“状告何人?”

“景仁。”

卫兵听到“景”字心中一惊,但是“景仁”这个名字又陌生得很。大庄朝对名字的忌讳不大,像信王、隆王这些王爷的名字大多数人也都知道,卫兵在皇亲国戚里想了半天,竟想不出谁来,暗道:莫不是哪个皇室的旁支?

他这边略一思考,慕枕流已经拿起鼓槌朝着登闻鼓重重地击打下去!

第六十九章:告君

登闻鼓,报冤情,震京师,达天听!

隆隆的鼓声响起,如汹涌的潮浪,先是震得全城浑浑噩噩迷迷糊糊,随即又惊得全目瞪口呆瞠目结舌!

“有人击登闻鼓啦!”

“有人击鼓!”

“登闻鼓响了!”

消息从街头传到巷尾,让拎着烤猪肉和甜菜出来的谢非是心里咯噔一声。酒楼前的两匹马被好端端地拴着,可本该站在马边上的人已然不见了。

谢非是飞快地解下缰绳,翻身上马,冲向宫门。

宫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密密麻麻的人,谢非是吆喝一声,身体从马上跃起,掠过诸人的头顶,翻身落到宫门前。

宫门大敞,里面的景象却让他目眦尽裂!

慕枕流被两个卫兵按在地上,以五体投地之姿趴着,另两个卫兵高举着水火棍,用力地打了下去!棍子一下下地打在慕枕流的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声,也一记记地敲进谢非是的心里。

他怒吼一声,围观的百姓顿时一阵气血翻涌,好几个人竟然站不住脚。百姓受了惊吓,纷纷逃散开来,只是人数众多,十分拥挤,顿时呼声震天。

卫兵们先是惊愕得停了手,不等喝问,就见谢非是朝那两匹被人群冲散的马吹了个口哨。

方横斜赠的马自然是千里挑一的良驹。两匹马听到口哨声,各自甩开蹄子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谢非是长臂一引,挂在其中一匹马马鞍上的匣子竟飞了起来。匣子半空打开,宝戟自空中落,正好掉入谢非是的手中。他接住宝戟,脚如游龙,顷刻间到了卫兵面前。

卫兵来不及提起兵器抵挡,人已经被宝戟一撩,甩出数丈,叠在一起!

谢非是将宝戟往地上一插,俯身将慕枕流拉起来,抱在怀中。

慕枕流痛得大汗淋漓,脸色发白,神智十分清醒:“别管我,走。”

谢非是置若罔闻,抬起左手,露出一个食盒:“你喜欢的甜菜和烤猪。”

慕枕流眼皮子一抖,一颗泪珠子落了下来。

原本还一肚子火的谢非是一下子就被冻住了,无言地紧了紧手臂,低头嗅了嗅他的头发:“你……啊。”

舍不得骂,舍不得打,更舍不得离开,想要勉强他,到头来,真正被勉强的却是自己。

这场爱恋自己陷得太莫名其妙,不自觉已情根深种。

既是如此,哪里还有彷徨徘徊的余地?

早就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吧。

想到这里,黑着脸的谢非是竟是笑了笑,诡异得让慕枕流在伤痛中侧目。

主意既定,心中豁然开朗,谢非是朗声一笑,矮下身来,让慕枕流趴在自己的背上,单手托住他的屁股,将他往上送了送,听慕枕流闷哼一声才想到自己碰到了他伤口,尴尬地打开食盒,递到他的面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等我解决了他们,再到皇宫御厨房里找找好吃的!”

换做平时,慕枕流听到这样的话,纵然嘴上不说,心里总还有些别扭,觉得大逆不道,此时此刻,在重重包围中伏在谢非是的背上,心境竟是前所未有的开阔,往日种种的君臣礼教统统被抛到了脑后,附和道:“好,我也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山珍海味让皇上吃得迷迷糊糊的,连江山都不顾了。”

“大胆!”

“放肆!”

早将他们团团围住的大内侍卫终于发起进攻。

谢非是丢开食盒,反手拔起宝戟,望着宫门咧嘴一笑,飞身跃起,竟冲了进去。大内侍卫们大惊失色,口呼“放箭”。顿时,等在一旁的弓箭手们张弓引箭,对着尚在半空的谢非是连放数排箭矢。

慕枕流看着漫天雨幕以及黑压压的侍卫,心急如焚:“快走?”

谢非是一边躲闪,一边一点点地往里挪移,嘴里还气定神闲地说道:“你敲鼓,不就是为了见一见皇帝吗?我们现在就去。”

慕枕流急得道:“危险!”

谢非是仰头大笑道:“区区一座皇宫,我要来就来,要走就走,何险之有?”说着,接连攻出十几招,将挡在前方的侍卫们压得连连后退,片刻间,第二道宫门在望!

慕枕流和谢非是闯皇宫的消息传入天机府时,方横斜正吃完早膳,在花园里散步消食,听到消息,对着跑来报信的文思思苦笑一声道:“从几时起,这皇宫竟成了鉴证情比金坚的月老之地?人人都要闯一闯。”

原本一脸愁苦的文思思闻言忍不住笑起来:“是王爷开的好头啊。只是不知慕大人要告皇上什么,难不成是想为沈正和平反?”

方横斜道:“告什么都可。”

文思思道:“那接下来……”

方横斜道:“是时候,吹起东风,点燃烽火了。”

文思思脸色一紧,看着方横斜抬头望天时,毫不掩饰的期待和欣慰,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以谢非是的武功,若只有一人,要出入皇宫倒也不是一件太难的事,可如今身上多了一个负累,还是个捧在手心里呵护,舍不得受到半点伤害的负累,便有些力不从心。

从第一道宫门到第五道宫门,他足足闯了两个多时辰,不但汗湿衣襟,手臂和脸上还挂了几道彩。

慕枕流趴在他身上,一动都不敢动。之前有一次,自己看到一把刀砍来,下意识地用胳膊去挡,反被谢非是转身挪了开去,还累得他脸上也被刮了一个口子。

自此之后,他不但知道谢非是对自己的保护到了何等滴水不漏的地步,更知道想要保护谢非是,首先要保护好自己。

第五道宫门后,两个身影并肩而立。

席停云见霍决看着谢非是的身影,双眼发亮,低声道:“你若是想去,便去吧。”

霍决收回目光,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席停云默默地拿出了一件太监服和一套整容用具。

霍决不情愿地皱眉:“为何不扮成面铺老板?”

席停云道:“因为这皇宫里只有一个老板。”

一个长相普通的太监的加入,让渐渐陷入胶着的战局打开了新局面。谢非是身上压力一轻,大内侍卫们却叫苦不迭。那个小太监也不知是什么来路,武功深不可测,指东打西,竟似又一个谢非是级的超级高手!

“多谢。”谢非是见新入的小太监帮他拖住夹击自己的人,打开一条路,立刻往前冲了出去。一旦脱离包围,他的轻功便完全施展了出来,速度之快,竟连箭矢也被赘在了后头!

谢非是身法奇快,一手抓住墙角围观的一个太监,冷声道:“皇帝在何处?”

那个太监的脸色有点古怪,却是波澜不惊的模样,施施然地回答道:“这个时候,大抵在寝宫。你顺着这里往前……”有条不紊地指明了方向。

谢非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突然道:“席停云?”

席停云微微一笑,算是默认。

那个帮自己的太监不用再问身份了。谢非是点点头算是道谢,朝着席停云所指的方向奔去。

也不知是这大庄朝真的气数已尽,腐朽到了骨子里,还是旁的原因,谢非是一路往前,只遇到零星阻拦,再也没有形成气候。到了皇帝寝宫前,慕枕流挣扎着下来,让谢非是一手扶着一手开道,用自己的双脚一步步地走了进去。

“臣,平波城军器局掌局慕枕流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慕枕流双膝跪地,匍匐在宫门前。

谢非是抱戟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四周围小心翼翼探头查看情况的太监和宫女们。

宫殿内久久无声。

慕枕流深吸一口气道:“臣要状告大庄天子,景仁!”

第七十章:勤王

围观的太监和宫女倒吸一口凉气,有些钦佩又有些怜悯地看着尚未完全褪去青涩的儒雅青年。

宫内毫无动静,那门那窗,像是钢铸铁打的,纹丝不动。

但跪在宫殿前的那个身影依旧挺直了腰板,神情肃穆,好似皇帝已经从宫殿里出来,正坐在他的面前侧耳倾听。

“前朝末帝暴戾恣睢,喜怒无常,强行苛政,杀人取乐,致使百官惶惶不安,无心政务,朝堂腐败不堪,百姓流离失所,凛冬无衣御寒,野有冻骨,三餐无粮果腹,易子而食!前人冤魂犹在啼哭,后人何以重蹈覆辙?当年先帝与平王、南疆王南征北战,拼死杀出我大庄盛世江山,方才百年,皇上就要一手葬送?”

“皇上,你可敢睁眼看看如今的庄朝?能者志者隐居不出,怕入朝为官,怕进退维谷。,若一心忠君,则为愚忠,辜负黎民,若一心为民,则为叛逆,违拗君上。”

“大厦将倾!臣乞皇上悬崖勒马,还天下太平!”

说到情深处,慕枕流已哽咽难言,绷直了身体,对着宫门的方向,重重地磕下头去。

谢非是听得那一声响,眼皮一条,正要去扶,那门竟然开了。

听到开门声,慕枕流身体一震,呼吸微微急促,慢慢地抬起头。

一双白色的靴子出现在视线内,然后是白衣下摆,白色的腰带,白色的衣襟……

方横斜无声地望着他,眼中俱是悲悯。

慕枕流僵住,半天不能动,直到谢非是搀扶他,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等谢非是稍稍松手,竟又直直地跪了下去,抬头望着宫门上“勤政宫”的那块匾额,放声大笑起来。

满宫静谧,唯有笑声突兀、寂寥地持续着,久久不绝。

夜已深。

霍决与席停云和衣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依照方横斜的意思,过了今晚,这里的事情就差不多结束,到了启程回家的时候。

霍决想着谢非是白日闯宫时展露的身手,有些手痒,正暗暗筹划着邀战一场,就听墙那头发出一声尖叫,惊醒了整座宫殿。

等他感到皇宫住的寝殿,就见几个宫女惊慌失措地看着凤帐里的人。

一个样貌端庄的中年妇人披头散发地躺在床上,已然断了呼吸。

席停云穿过诸人,走到尸体边上,摸了摸她的脸和手,摇头道:“的确是皇后。”

霍决脸色黑如锅底。

尽管见了面之后,他对这个皇后并没什么好感,但是答应要保护的人出了事,就是在狠狠地打他的脸!

席停云突然望向勤政宫的方向:“今晚,不会有意外吧?”

勤政宫今晚的大意外就是蜡烛点得太少,以至于貌美如花的牡丹妃在昏暗中竟让人有些看不真切。

皇帝冲翩翩起舞的她伸长了手道:“爱妃,到朕的身边来。”

牡丹妃低头一笑,不进反退。

皇帝皱了皱眉:“爱妃,今日朕不和你玩躲猫猫的游戏,你过来。”

“皇上不与她玩躲猫猫的游戏,那就和我玩躲猫猫的游戏吧。”

随着一身轻笑,皇帝的龙帐前多了一个脸上戴着银色鬼面具,身上却袒露着大片胸膛的人。

“你?”

“皇上,别来无恙。”千岁爷挨着他坐下来。

皇帝受了惊吓,正要大喊,就被千岁爷的匕首抵住了脖子。

千岁爷悠悠然地说:“你猜是侍卫的腿快,还是我的手快?”

“你想怎么样?”

千岁爷道:“我想你禅位于我。”

皇帝面颊抽动了一下:“怎么禅位?你根本是个不存在的人!”

千岁爷也不恼,笑吟吟地说:“果然是舍不得啊。没关系,别人不给的东西,我一向自己去拿。”

皇帝道:“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我身边觊觎皇位?”

“当然不是。”千岁爷轻笑道,“像你这样脑满肠肥的草包,谁耐烦一直待在你身边?数来数去,也只有你那个瘸了腿的笨蛋儿子吧。”

皇帝道:“果然是你教唆他假扮你待在我身边!难道这些年都是他?可是他的腿……怎么可能治得好?”

“他的腿本可以治好,可惜被人故意治坏了,我想了很多种办法,终于找到一种轻功,能够让他在使用的时候,像个正常人一样地走路。比起明知他被人陷害断了腿也弃之不顾的父亲,我这个为他费尽心机的‘亲人’当然要可靠得多。他帮我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皇帝道:“可是他现在死了。”

千岁爷道:“我也没想到我教了他这么多东西,他还是把自己给害死了。所以说,龙生龙,凤生凤,你的儿子再怎么教也只能当一条虫。”

皇帝一怒要起,被千岁爷反手刺中了大腿又点了哑穴,痛得身体抽搐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能说话的你果然比会说话的你好多了。”千岁爷见皇帝愤愤地看着自己,嘴巴抽动,解开他的哑穴,“你想说什么?”

皇帝道:“你以为你是赢家吗?你永远不可能是赢家!就算我死了,还有兆王,还有熹王,还有西北王!”

千岁爷道:“你说对了,我就是在等西北王,不过他应该很快就要来了吧。”

“什么?”

“我没有告诉过你吗?你最宠信的天机阁主是西北王的人。西北王可不是表面那样一心一意地建设西北,翟通很久以前就查到西北王暗中囤积粮草和兵马,方横斜从中出力不少,两人的造反之心昭然若揭啊!你真的不知道吗?可能是我忘记告诉你了。”

皇帝恨恨地瞪着他:“你为何要这么做?景迟得势,对你有何好处?”

千岁爷轻笑道:“你不知道吗?这个世上最希望景迟得势的人,就是我啊。至于好处,你说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皇帝瞳孔缩小:“难道你想……”

“嘘!”千岁爷按住他的嘴唇,“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皇帝猛然推开他的手,一拐一拐地往外跑:“来人!”

牡丹妃挡在他面前。

皇帝抓住她的双臂:“爱妃,快叫人来……”

千岁爷站在他的身后,懒懒地说:“快点,府主大人快到了。”

牡丹妃微微一笑,一把抓住惊骇欲绝的皇帝,托住他的下巴,塞了一颗药进去。

又是不平静的一夜。

方横斜派人围住勤政宫的时候,宫里静寂如死,少而幽暗的烛光好似阴间冥火,散发着死沉死沉的气息。

“主人小心!”小卷挡在他的身前,抢先进了宫殿。

方横斜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闻到空气中一股奇异的兰花香时,微微蹙眉。

“主人,皇上昏过去了。”小卷大叫。

方横斜三步来到榻前,手指轻轻地按住皇帝的脉搏,过了会儿道:“宣御医来看看。”

文思思走进来:“皇后薨。”

方横斜轻叹道:“他果然没死。”

文思思道:“世上知道千岁爷身份的人,只剩下皇上了。可惜了皇后,想用秘密做交易,最终没有做成。”

方横斜道:“那你认为皇上还会醒吗?”

文思思皱着眉头道:“皇上难道不是千岁爷最大的靠山吗?他为何要对他下手?”

方横斜苦笑道:“我若是知道,就不会这么头疼了。”

文思思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该如何便如何吧。”方横斜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到了这一步,只能往前。”

“……你会后悔吗?”

方横斜笑道:“曙光在望,何悔之有?”

一夜之间,皇帝景仁暴病昏迷,皇后唐玉婉暴病薨逝,朝野内外,流言四起,各种矛头直指刚刚重掌大权的天机府!

方横斜对漫天谣言视而不见,不但不像上次那般闭门谢客,反而以辅政大臣自居,称霸朝堂,欲立六个月大的柠皇子为帝。顿时,满朝文武非方系的人马都愤慨悲懑,有甚者,已公然呐喊诸侯纠集勤王之师,清君侧,除女干佞!

此言传入天机府时,方横斜正在处理公务,看着面无表情的文思思,郁郁不平的小卷,微微一笑道:“正合我意,让他们来吧!”

——正文完——

番外

东海逍遥岛。

既然叫逍遥岛,自然是个自在逍遥的地方。

慕枕流初来时,心里还记挂着大庄朝,记挂着黎民百姓,情绪不高,后来住得时间长了,日日过着神仙般悠闲自在的生活,慢慢地打开了心结,真正地看开了。

他见谢非是有意无意地讨好自己,感动地抱住他:“当日我说,身在其位,便谋其事,不再其位,不谋其事。自省吾身,却是一点儿也没有做到。以后你要督促我改。”

谢非是一把抱起他:“不如就从岛主夫人之位改起?”

慕枕流皱眉道:“这,昨晚才……”

谢非是道:“日日夜夜不可懈怠。”

慕枕流脸色惨白。

谢非是亲了亲他的嘴角,笑道:“看来要等岛主夫人称职,还漫漫长长遥遥无期啊。”

慕枕流顾左右而言他:“今日天晴,不如出海钓鱼?”

谢非是道:“那根棒子呆坐着有甚意思?再说,那棒子又细,不如你夫君我……”

慕枕流面不改色地捂他的嘴。自从回到逍遥岛,谢非是的率性就展现得淋漓尽致,尤其是口头上,简直口无遮拦。

谢非是舔了舔他的掌心:“既然夫人要去,那就去吧。”他将慕枕流放下来,飞快地从酒窖里拿了两坛酒和钓具,拉着慕枕流上船。

摇橹出海,很快逍遥岛就成了一个小拳头。

“就这里吧。”慕枕流挂了诱饵,放下钓竿。

谢非是咕噜咕噜地喝了半坛子酒,脱了上衣,“噗通”一声跃入水中。

慕枕流眼皮一抖,果不其然,没多时,鱼竿就动了动,他无奈地提竿,上面果然挂着一条鱼。谢非是从水里抬头,趴在船的另一边看着他的笑。

慕枕流将鱼放入桶中,也不挂诱饵了,一甩钩子入海,淡淡地说:“再钓一尾吧。”

谢非是“噗通”一声钻入水中。

他一入水,慕枕流就将钓线与钩子收了回来,谢非是在水底下抓着鱼找了半天没找到钩子,无奈地浮起来,就看到慕枕流双手托腮看着他笑。

谢非是把鱼丢进桶里,伸手去抓他:“你耍我。”

慕枕流要躲没躲开,被拖入水中,吓得浑身僵硬,手脚并用地缠在谢非是身上。

谢非是单手托着他的臀部,另一只手四处点火。

慕枕流被他欺得没法,转身去抓船。

谢非是故意游远。

慕枕流只好低声道:“我冷。”

谢非是这才带着他回船上。

慕枕流冷得抖了抖,很快被谢非是扒掉了湿衣服,用自己干的中衣擦了擦,披上外袍。

慕枕流打了个喷嚏,衣襟散开两边,露出内里春光,正要拢住,就被谢非是抓住了手。

“冷的话,做些不冷的事最好了。”谢非是说罢,将人搂入自己怀里……

数年后。

几艘挂着龙旗的大船抵达逍遥岛。

钦差带着十几箱礼物下来。

谢非是和慕枕流站在岸边,看着他满脸堆笑地过来,恭恭敬敬地递上圣旨:“吾皇久仰慕先生……”

谢非是冷哼一声,不耐烦道:“我最讨厌别人惦记我的夫人。说重点!”

钦差脸一红,忙道:“江山初定,百废待兴。吾皇想请慕大人出山。”

谢非是脸拉下来,黑沉沉得吓人。

钦差能得到这个差事,自然是察言观色一流的人,当下不敢再说,低头介绍起礼物来。

谢非是听到一半拉着慕枕流走人,将钦差晾在岸边。

到了晚上,谢非是将慕枕流按在床上,好好地疼爱了一番。

当了几年的老夫老妻,慕枕流难得像新婚一样直不起腰,躺在床上直喘气。谢非是将他翻过来,趴在自己的身上,低声道:“你要去?”

慕枕流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不去。”

谢非是心里一喜,嘴里却道:“我不拦着你,反正也拦不住。”

慕枕流抬头看他。谢非是长这一张娃娃脸,赌气的时候,更增孩子气,分外的可爱。

谢非是见他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心里又不安了:“真的不去?”

慕枕流摇头。

“因为我?”

慕枕流点点头又摇摇头。

谢非是一转身,将他压在身下:“说话。”

慕枕流道:“就算去,也不是现在去。”

谢非是眉毛倒竖:“你还是要去?”

慕枕流抱住他:“在这之前,我想和你一起逛遍大江南北。”

谢非是:“……”这个听起来,倒是还不错。

几个月后。

看着与耕夫谈得欢的慕枕流,谢非是终于忍无可忍,冲进农田,将人扛在肩上就走。

慕枕流道:“我还没有问完。”

谢非是将他放下来:“你说的逛遍大江南北就是了解民生疾苦?!”

慕枕流微笑道:“若父亲写的是空中楼阁,我便想建一条通往空中楼阁的天梯。”

谢非是沉下脸道:“你还是想当官。”

慕枕流道:“当不当官都不重要,我只是想将父亲的心血落到实处,成为真正有用的书。”

谢非是沉默片刻,反手拉着他往回走。

“去哪里?”慕枕流疑惑地看着停靠在路边的越来越远的马车。

谢非是没好气道:“你刚刚不是说还没问完?”

慕枕流一怔,忍不住扬起嘴角。

纵使你我志向殊途,也愿朝朝暮暮年年岁岁牵手同归。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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