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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爱之两生劫(灵异)上——浮生何欢

文案:

狐妖和道士,从来都是引人遐想的两个词,因为它们背后总有着故事,而他们的相遇也总是能擦出火花,但,这火花的背后,也许并不那么简单……

被埋藏了千年的隐秘,野心勃勃下的觊觎,不惜灭族的憎恨……当线索越来越多,当真相浮出水面,他才惊觉原来所有一切不过是为了那股力量,他才是棋局中最重要的人物。

他防备着所有人,却在危机结束之时,被亲近之人所伤,在孤立无援之时,被信任之人所叛,那些他以为坚不可摧的感情,原来并非永恒不变。

“我怎么会说你不似以前了呢?看,不还是和从前一样?说杀就杀,从来不会有一丝迟疑。难怪你说我们不同,我现在明白了,它是什么意思。无念,其实你从未……相信过我。”

内容标签:虐恋情深 边缘恋歌 前世今生 灵异神怪

主角:锦瑟,无念 ┃ 配角:重绝,离汤(shang),司善,魅兮 ┃ 其它:狐妖,道士,上古之力,千年隐秘,野心

第一章:狐妖锦瑟

夜,冰冷寂静,苍穹中挂着惨白的月,悄悄浮动的云遮蔽了森冷的光,为大地披上一层黑暗的面纱。

空无一人的街道,不知名鸟儿地鸣叫徘徊其中,“咕咕”的声音平添几分诡异,让人倍感不安。阴风刮过,教人起一身鸡皮疙瘩,不自觉冷汗便湿了背心。

“嗝,我还要喝,还要……秋月,让本少爷亲一个,嗝!”

口齿不清的发音,伴随着打嗝声,步履凌乱的男子行走在街道上,旁边是搀扶着他的小厮,几乎半个身子都压在了小厮身上。

“少爷,咱们已经在回府的路上了。”小厮艰难地带着他往正确的方向走去,看了一眼没有一丝光亮的前路,好像那里随时都会出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这路都不知走了多少次,也不是第一次这么晚回去,怎么今天觉得这么阴森森的呢?想着又环顾了一圈,就连平日里那些再平常不过的房子似乎都有些怪异,忍不住又是一个冷战。

“嗯?回去?”男子这才微微把眼睛睁开了些,表情迷茫地看了看四周,“不,我不回去!我还要看莺歌给我跳舞呢,我不回去。”模糊不清的声音,说着就挣扎了起来。

小厮被他带着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哎呦,少爷小心哪。少爷,很晚了,该回去了,下次再去也不迟啊,若回去晚了老爷又要责罚您了。”

正说着,又是一股渗人地冷风吹过,钻入骨髓的冷让那纨绔子弟的酒也醒了些,而那小厮则更觉得心里颤巍巍的。

“少爷,咱们快走吧。”小厮缩了缩脖子,有些害怕的样子。

“这位少爷,想去哪啊?” 慵懒带着一丝媚意的语调。恰好天空乌云飘过,月光重新照耀大地,朦胧的光晕中,一名男子款款行来,雪青色的衣,墨中透蓝的发,蔚蓝色的眸,完美无瑕的容颜不似凡人,唇角噙着一抹轻蔑地笑,细长的眼挑出一抹媚色。

突然冒出的第三个人的声音吓了俩人一跳,再一看这颇有几分诡异的男子,小厮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少、少爷,咱们快走吧。”

然而那半醉半醒间的少爷却迷了心窍,对小厮的话置若罔闻,只盯着那绝色的容颜发呆。

嘴角轻蔑不变,慵懒随意的声音里却飘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然,“想走去哪啊?”

看着渐渐走近的人,少爷心荡神驰,色眯眯的眼神直盯着对方,“当然是回家了,你要不要跟我回家啊。”一边说着推开了扶着他的小厮,往前面走去。

蔚蓝的眸子剔透好似光华流转的宝石,嘴角的笑没有丝毫改变,“只怕我肯,少爷也不肯。”话中意有所指。

“嘿嘿,我怎么会不肯呢?我高兴还来不及。”猥琐地笑着,伸出手去,欲往人脸上摸,眼神更加露骨,笑容更加拉大。

神情不变,笑容不变,雪青色衣袖下玉雕般精致的手抬起,同样往少爷那伸去,那少爷见状更显露出得意,却在自己的手即将碰到那完美的容颜时蓦然僵住了表情,手再也探不出去一分,表情慢慢转变成了痛苦和惊恐。

“你,你……”颤抖着声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徒劳地保持着僵硬的姿势,身体轻颤着,好似枝头即将飘落的树叶。

“呵呵。”那笑悄然变得无比灿烂,好似很是开心。伴随着血肉被搅动得声音,男子慢慢收回自己的手,随着抽出,一颗鲜活而又血淋淋的心脏被取出了身体,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倒在了地上,片刻便没了气息,而罪魁祸首却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啊!妖怪!”小厮被吓得一声大叫,霎时面色惨白,转身慌慌张张地就要逃走,却没跑几步便摔在了地上,爬了几次都没爬起来,回身看着仿佛狰狞魑魅的男子,小厮抖若筛糠,下身渗出可疑的液体来。

白玉般的掌中托着鲜活的心脏,血液汇聚到手背滴落,红白两种颜色形成鲜明地对比,诡异而又可恐。

蔚蓝的眸子扫了一眼不远处好像随时都会吓晕过去的人,一抹嘲弄稍纵即逝,手臂轻挥,红光闪过,那人便倒在了地上,身下渗出殷红的液体来。收回眼神,落在掌中的物件上,男子嘴角微勾,“倒是颗不错的心脏呢。不过若在那纨绔子身体里就不好了。”说着,缓缓张开唇,便要吃下去。

银白的光一闪,是月华投照到剑身上反射的光影,缥缈变化间,直奔男子而去!蔚蓝的眸一凛,神色收敛,没看清怎么动作,人便已从原地消失,出现在了街道另一边。而他方才站立的地方,一名身穿白衣的年轻人正冷冷地看着他,两道飞扬的眉,一双深邃的眼,流畅的线条勾勒出英俊无俦的相貌,淡漠疏离的神情,缥缈出尘的气质,让他好像清冷孤高的月,如梦如幻。手中一把长剑森寒锋利,泛着清寒柔和的光。

目光触及地上失去气息的俩人,男子眼神一变,“这般草菅人命,我定要将你这妖狐打得魂飞魄散!”

看到来人,蔚蓝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惊讶之色,唇角习惯性勾起,“又是你啊,无念道长,”懒懒散散的语调,惬意地好似在与人聊天,半点没有因对方是斩妖除魔之人而惊慌失措,“怎么总是追着我不放呢?”看着到手的心脏掉在地上,滚出几团血迹,遗憾划过眼眸,好可惜。

眼神更冷,无念挥剑袭来,“妖狐,拿命来!”

飘身闪开,忽又欺近,出手回击,男子应付得游刃有余,“我应该说过了,我的名字是锦瑟,你不会忘了吧?”依然是慵懒又不失媚意的语调,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对方说什么。最后一字落下,雪青色的衣划过漂亮的弧度,重纱翻滚间,一只白玉似的手直取无念胸口!

“叮!”,尖利的指甲被剑身挡住,却也牢牢抓住了剑身,无念动作不停,手腕翻转,用力一抽,两者摩擦出灿烂的火花,而锦瑟的手上半点伤痕也无。

“你又收不了我,何必非盯着我不放?”

“因为你是妖。”

没有一丝犹豫地回答让锦瑟忍不住嗤笑,“妖多了去了,可不止我一个。”

“但现在被我碰见的是你。”无念神情不变,冰冷如初。

右手扫过,长而尖利的指甲划出几道红光,绚烂而又妖异,直逼对方面门!无念飘身后退,却正中对方下怀。

锦瑟趁机向后倒飞。手臂放下,雪青色衣袖垂落,露在外面的指尖已恢复到人类的样子,“我还有事,就不跟你浪费时间了。”随意地说完,后退的身影变换方向飞向夜空,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看着锦瑟消失的方向,无念一脸凝重,英俊的容颜绷得紧紧的,目光中闪过一抹疑惑。

郊外,夜色下的树林一片深沉,静谧而又孤寂。其中一颗树上,雪青色衣袂露出了一角,仔细看去,是一个人,靠着树身坐在枝桠上,双手枕在了脑后,蔚蓝的眸子注视着天空。

不知道族里怎么样了,他想着。

晴朗的天空一碧如洗,万里无云,纯粹干净的好像某人的眼睛,没有一丝邪念杂质,漂亮地让人移不开眼。

葳蕤的草地在和煦地微风下翻起滚滚绿浪,娇艳的花儿也尽情摇摆舒展着腰肢,飞舞的花瓣把香味散在了空中,随着风送到人鼻端。

还有高大挺拔的树木,苍翠欲滴的树叶。

整个地方,安静而祥和,似乎只要到这里来,一切与纯洁美好、光明正义背道而驰的东西都会被净化祛除,让人生不出邪恶之心来。

但也只是似乎。

“锦瑟!锦瑟!”焦急的女声,一名粉色衣裙的少女急急忙忙跑来,容貌姣好,琥珀色眼眸闪亮灵动,神色慌张。

本来躺在草地上闭目悠闲晒太阳的人听到声音睁开了眼睛,看着跑到面前的少女,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怎么了,樱默?”

樱默看着他,忽然神色变得复杂,说话吞吞吐吐,好像很是纠结,“锦瑟,族长,族长他……”

见她神色不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本来一派悠闲的人蓦然坐了起来,严肃地看着她,“到底怎么了?快说。”

虽然犹豫着,却也知道不说不行,她定了定神,一口气说了出来:“今日祭司去找族长商量事情,却发现族长死在了屋里。祭司让我叫你回去。”但是,族长为何会突然死亡?明显是有人故意杀害,可这个人是谁呢?以族长的修为不可能一点反抗都没有便被杀死。可确实也没出现什么动静,否则侍卫不可能不去,若是去了如此大的动静他们不会不知道。

锦瑟听她说完愣了一愣,好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却只是瞬间,之后猛然站了起来,碧绿的草地间一道雪青色身影转瞬间消失。

樱默看着锦瑟消失,担忧地蹙起了眉。锦瑟……

回到家里,父亲平时经常处理事务的书房前多出了许多不该出现的守卫,本来偌大的书房此刻却让人觉得那么狭小,小到连站在门口都感觉异常压抑。屋内地板上干涸的血液不再鲜红,却是那么一大滩,那么刺眼,其中,倒卧着一只白色的狐。

站在里面的人看到了他,碧绿好似翡翠般明亮剔透的眸子悲戚而复杂,“锦瑟……”是一个白衣翩翩的男子,看上去温润儒雅,平易近人,相貌也是不可多得的俊美。

锦瑟艰难地踏步进入,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地上那只狐,对白衣男子的话置若罔闻。

第二章:人间历练

“爹……爹!”他忽然扑了上去,颤抖着伸出手,摸上那早已没有温度的身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会这样?”锦瑟喃喃着,一脸的难以置信和悲伤,眼眶渐渐湿润,目光哀恸。

这时,屋里另一个人开口了,一个全身上下都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人,面容也隐藏在帽檐下,露在外面的双手好似树皮般皱褶粗糙,皮包着骨,异常消瘦,脊背也佝偻着,看上去极其诡异,“少主,我今日一来便发现族长已被女干人所害,看尸体情况是昨晚发生的事情,然现场并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好似砂石摩擦般喑哑刺耳的声音,怪异的语调让人听上去异常不舒服,从那苍老的声音可以分辨出是个老妪。

“没有任何线索?”目光不离面前的狐尸,锦瑟的语调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的,少主。”低而嗄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您的叔叔也看过现场了,并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我仔细看过,和祭司说的一样,周围找不到什么线索,但……”说话的是白衣男子,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屋里不仅没有丝毫线索,任何家具陈设也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这很奇怪,就好像……”

“就好像族长没有反抗。但是有人要杀自己却不反抗,这不可能,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人是族长信任甚至非常亲近的人,族长完全没有想到这个人会背叛自己,于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取了性命。是吗,离汤(shang)大人?” 祭司接过了话,说出了对方所想,却在最后一句时语调变得阴阳怪气,似乎意有所指。

离汤听到问话微蹙了蹙眉,旋即舒展,“没错。”虽然是锦瑟的叔叔,看上去却比他大不了多少。当然,只是外貌。

“那离汤大人心中可有怀疑对象?不妨说出来听听。”依然是方才的语气,那般明显的意味,有耳朵的都听得出来。

“祭司可是在怀疑我?”他索性把话挑明,翡翠般的眸子一瞥,也说出了自己地想法,“要说信任亲近非我一人,族长也时常找您谈论族中事务,听取您的建议。”

“呵呵,”低哑的笑声沉闷地响起,“老身只是道出心中想法,并非只针对大人一人,大人如此倒有些欲盖弥彰了。”

“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若非内心不端,怎会觉得我这话有问题?听您的意思,似乎还怀疑别人?”并不严厉的语调,淡淡的就像普通地聊天,却能轻易让人听出它的认真和不悦。

枯枝般的手微微一摆,“也不是别人。若说亲近,大概,没有比父子更亲的了吧?”

一句话,让另外俩人皆是一愣。

“司善祭司,你这是什么意思?”锦瑟从进屋起第一次抬头看她,唇角噙着一丝冷意,似笑非笑。上挑的眼尾看过去媚意丛生,脸上已找不到悲伤难过的神色。

“你怀疑锦瑟?”离汤闻言瞠目,难掩惊讶之色。

“在找出真凶之前,任何人都有嫌疑。”

“那祭司自己呢?”锦瑟站了起来,恢复了一贯慵懒的姿态,却无形中散发着一种压迫。

“少主不必替老身操心,倒是少主可有证据证明昨夜自己在何处?”佝偻的身形,看上去似乎恭恭敬敬,口气却一点也不含糊。

锦瑟还没说话,离汤却已忍不住,话语脱口而出,“司善!我大哥信你我可不信。早觉得你有问题,但敬你一生为狐族效力,从未见你做什么对不起狐族和大哥的事,才一直对你隐忍不发。如今大哥尸骨未寒,你便这样对待他的儿子,未免有悖臣子之道吧!”

“大人言重了,老身从不曾有过二心。只是族长被人杀害,也不知凶手是谁,有何目的,为了狐族,总是小心点好。”依然仿佛砂石摩擦的声音,不疾不徐,似乎半点也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那你便怀疑锦瑟?难道祭司认为锦瑟是那种人间帝王家为了地位不惜弑父之人吗?”紧蹙着眉头,语气也偏重,听上去非常不悦。

“多谢叔叔对锦瑟的信任,不过司善祭司说得也没错。”打断俩人的对话,他双手背在身后,丰神俊朗,“昨晚我一人在山顶呆到天亮,没有人证明。”坦然的语调,没有就是没有,不做过多解释,微微抬起的下巴和睥睨的眼神,昭示着他的骄傲与不屑。

司善听了,不置可否,只是动了动脑袋,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那离汤大人呢?昨晚在何处?可有人证明?”

“在我府中,守夜的下人可以作证。不知祭司大人是否需要我将人唤来让大人盘问盘问?”低沉的语调,似乎在压抑着怒火。

“那就有劳了。”

“哼,那不知祭司昨晚在做什么?可有人证?”冷眼看着她,似乎已认定她的嫌疑最大。

“没有。”同样坦然而又简单的两个字。

锦瑟沉默地站着,慵懒含笑,只是那眼底深处,却萦绕着浓浓的悲伤。

目光一闪,离汤口气不善,“那我是不是可以怀疑你的嫌疑最大呢?”

“为何您会觉得是我?”沙哑的嗓音,没有丝毫惊慌,明明是平静地反问却透着几分嘲讽的味道。

“第一个发现族长遇害的是你,怀疑我们的也是你,难道这不是急着找替死鬼吗?并且你也没有人证明自己昨晚不在现场,我这样想,难道不对吗?”

司善又笑了,低哑的笑声满含嘲弄,“离汤大人急着为兄报仇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在您还未出生时我便已是狐族祭司,若真对狐族有所图谋何必等到现在?”

离汤却似乎并不相信,冷冷地看着她,“谁知道你是何打算。”

“离汤大人如此设想也不无道理,不知少主是何看法?”她也不做过多辩驳,只是转向了另外一人。

不知是不想回答还是不知该怎么回答,锦瑟避开了这个问题,“我的意见重要吗?”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若是少主不想回答,那老身也不勉强。”嗄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让少主继承族长之位,虽然应该是这样,但族内存在这样一个祸患对少主也是威胁,加之少主尚且年轻,经验不足,不妨先去人间历练一番,待回来以后,再继承族长之位 。”有条不紊地说着自己的想法和安排,平静中透着不容拒绝,竟似自己就是那发号施令的人一般,半点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锦瑟眼睛一眯,狭长的眼眸里光华一闪,语气随意中透着几分了然,“祭司是想借此将我保护起来待抓到凶手之后再让我回来吧?难道在祭司眼里锦瑟是这般无用之人?还是说,祭司认为这件事就是我做的,要把我赶出去试探试探?再或者,祭司自己有其他想法?”说到最后,语调冷了几分。

“少主是族长唯一的血脉,容不得半点闪失。且少主确实资历尚浅,去人间历练一番并无坏处。”依然是同样的说辞,让人猜不出她究竟是何打算,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一切,看不到她的表情,也无法揣摩。

“若我不去呢?”眨了眨眼,蔚蓝的眸子明亮通透如宝石,不经意间闪过让人胆寒的厉色。

佝偻的身形看上去永远都似恭恭敬敬,却是一步也不退让,“若少主执意不去那老身也没有办法,只是族长生前常说要我好好辅佐少主,打理好族内事务。如今族长刚去,我却愧对族长重托,实在无颜继续苟活于世。族长!老身这就去陪您,还望您不要责怪老身!”说完,便抬手要往自己头上拍去,那聚集在掌心的力量和义无反顾地姿态充分显示了她的决心。

脚下一动,在司善的手即将碰上自己脑门时拉住了她,旁边离汤见状也不由得一惊。毕竟,谁也没想到她会突然寻死。先不管她是猜准了锦瑟会阻止还是真心寻死,那样的去势绝无可能再停下来,若是她死在了这里,毫无疑问对大家都没有好处。毕竟上千年的狐族祭司不是白当的,某些时候她的话比族长的都管用。

“少主,请放手。”嗄哑的声音异常坚决,半点没有因为锦瑟地举动而有丝毫放松。

“祭司不就是想让我离开狐族嘛,何必如此认真。”手中力道不减,却似乎因此妥协了,轻松得语气慵懒地笑容,让方才紧张的气氛顷刻消弭于无形,“去人间走走也没有坏处,正好我也许久未去人间看看了。”

“锦瑟!”一番话说完,离汤忍不住惊呼,脸上满是不赞同,“这种时候你如何能够离开……”

刚说了一句,锦瑟便开口打断,“有叔叔和祭司在,我相信在我离开的期间你们一定会把狐族治理得很好,对吗?”松开手,不等他们回答便走出了门口,对离汤地呼喊充耳不闻,在走廊上依稀还听到了屋内俩人针锋相对地唇枪舌战。

脚步不停,他唇角的笑容更大了……

在把老族长下葬以后,锦瑟便离开了狐族。然而那天的对话却或多或少传出去了一些。所有人觉得,他们的少主锦瑟是毫无主见的无能之辈,轻易被祭司摆布,连父亲的仇都不管;也有人觉得,这件事与祭司脱不了干系,她把少主赶出去是想取而代之,下一个也许就是离汤大人了;还有一些人觉得,这事是离汤干的,毕竟没了锦瑟,狐族非他莫属。这些,是锦瑟离开前所听到的。

还是那片草地,除了锦瑟和樱默,多了一名身穿黑衣的男子。

“樱默,华罄,我有事拜托你们……”

第三章:有眼无珠

锦瑟走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手中抱着一袋栗子,吃得正欢。虽然他早已不用再吃东西,也感觉不到饥饿,但偶尔体验一下吃的感觉也不错。

人间总是这么热闹繁华,与上次来没有什么变化。和狐族的精致美丽相比,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感觉,却都让人着迷。

渴了,进到一个茶馆,要一杯茶水慢慢喝着,被水浸染过的唇更显润泽诱人,嫩嫩的引人品尝。

单手支颐,玉笋般的指尖轻放在脸上,滑下的衣袖露出一小截藕臂,光滑细嫩。

侧脸看着窗外,俊美无俦的容颜透过射进来的光线看上去仿若透明,完美的好似白玉雕琢,而不是真人。长长的睫毛给那玉般容颜增添了几分柔弱之感,顾盼间如蓝宝石剔透又如天空般高远的眸子里偶尔闪过得光华令人惊艳。

如瀑青丝随意地披散在身后,没有丝毫束缚,在动作间迎着光隐隐有华光流转,透着微微的蓝,如同上好的丝绸一般,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

雪青色的衣服上纹饰精致华美,恐怕比之皇家有过之而无不及,然再是精美出色,也只能充当绿叶,抢不去主人一丝一毫的风采。

人们总是喜欢美丽的东西,这般俊美的容颜自然引来不少人侧目,而当事者却若无其事,依然欣赏着他的人间繁华,热闹景象,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也或许,是习惯了那样惊艳羡慕,和嫉妒的目光。是的,嫉妒。

欣赏、喜爱美丽的东西并没有错,然而有些人就是这样,看上了,就要得到,不管是否属于自己,自己有没有资格,有没有能力,都要得到,于是,这样的人多数没有好下场,比如说,现在。

茶楼门口光线一暗,几个人影被阳光拉得长长,接着又一亮,人已进到了里面。

小二一见忙迎了上去,点头哈腰得样子极其谄媚,“这不是刘少爷嘛,许久不见风采愈盛啊。您这么久不来,我们正奇怪着呢,人就来了,呵呵。”

来者是一名锦衣玉带的少爷,相貌看上去还不错,身材匀称,只是神情似乎有些憔悴,面容清癯,脸色也有些不正常。但是那嚣张跋扈的神情和轻蔑不屑的口气瞬间便让人忽略他的异样,“去去去!别给爷我来这套。奇怪?奇怪爷怎么还没给你们送银子吧?”

“爷您这是哪里话啊。这边请,这边请。”小二一边陪着笑一边将那刘少爷往楼上引去。

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刘少爷带着几个仆从大摇大摆地上了楼。

点了几样这家店里的招牌点心和上好的茶,随手打赏了小二,刘少爷便一边吃一边举目四望,口中还喃喃着,“怎么没有一个能看得上眼的啊,难得本少爷出来一次,老天爷真不给面子。”

“少爷,您就别想了,您忘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了?还有咱们是出来干什么的,出门前老爷叮嘱过什么?”身旁一个小厮附身提醒着他。

刘少爷闻言,猛然将手中吃了一半的糕点扔到了他脸上,“我是主子你是主子!我当然知道今天是出来干什么,我走累了歇歇不行啊!我爹也就那么一说,还当真把我赶出去啊?就算他真要把我赶出去,不还有我娘吗。”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话说的也毫不在意。

小厮擦掉脸上的糕点碎屑,不无委屈,“可是老爷交代我一定要把少爷看好的啊,不然老爷也不会让咱们出来啊。”

话音落地半天,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小厮奇怪地抬头看去,却发现自家少爷正直愣愣地盯着楼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对这神情太熟悉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靠窗的位置独坐着一人,雪青衣,墨蓝发,只一个侧面便已令人惊艳。

小厮吞了口口水,心下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大着胆子推了推心荡神驰的人,“少、少爷,咱们走吧。” 虽然他也觉得那人长的确实好看,甚至是他活到现在为止所见过的所有好看的人加在一起也比不过的美,但是……想起临走前老爷的话,他只觉得背后冒冷汗。这可怎么办,按照少爷的个性恐怕不会这么容易就收手的。

回过神,刘少爷诡异一笑,“好,咱们走。”

从楼上到门口不过短短的距离,小厮却觉得仿佛怎么也走不完,提心吊胆的,只因为自家少爷离开前那笑容。眼看着门口愈来愈近,小厮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对,想多了……

“哎,少爷,门在这边啊少爷。”刚松了一口气,却发现自家少爷突然改变了方向,前面,正是那雪青色的人影。

光线一暗,接着是衣袂摩擦的声音,“我能坐在这吗?”虽是这么问,人却是已经坐下了。

小厮彻底绝望了。

看都懒得看一眼,他没有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仿佛面前没有这么个人。

“这位公子怎么称呼啊?”见对方没反应,他又问道,腆着的脸上满是令人反感地表情。屁股挪了挪,往他跟前又凑了一些。

依然没有理会,不知是否是错觉,那周围的温度莫名降下了几分。

“别不说话啊,这样多闷。我可是看你一个人专程从楼上下来陪你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绝色的容颜,不知若是再瞪大点眼珠会不会掉出来?

见对方还是没反应,刘少爷的手抬了起来,大着胆子伸出去,眼看就要碰到那玉笋般的指尖,人却忽然站了起来,绕过他往门口走去。飘起的衣角拂过刘少爷的脸颊,他享受地眯起了眼。

没走几步,他忽然发现有人跟了上来,不用看也知道是方才那人,他装作不知,继续往前走,在路过一个巷子时,忽然闪了进去。

本来远远跟着的刘少爷见人忽然没了,急忙跑了过去,刚到巷口,却猛然被一股力量吸了进去,而随后跟去的仆从们却发现巷子里空无一人,惊异之余急忙在附近寻找起来。

刘少爷只觉得眼前一晃,待再看清眼前景象时,则是身处在方才看见的巷子里,面前站立的正是他在茶楼里看见的男子。

只是随随便便地站着,便已是旁人比不上的赏心悦目。下颚微抬,唇边一抹惯常的笑,上扬的眼尾带着怎么也抹不去的媚意,顾盼间自有一番傲然之色。

“为何跟着我?”连声音都那般好听。

“呃,我,我……”情况地变化有些突然,刘少爷一时不知该怎么应对。

“你什么?”唇边笑意更大,他往前走了一步。

刘少爷竟然下意识一退,莫名紧张起来。

“你刚才不是一直盯着我看吗?现在不看了?”眼眸一眨,蓝宝石明亮剔透,闪烁着水润的光。

刘少爷这时才似乎找回了些往日的风范,他露出了大大地笑容,虽然神情只能称之为猥琐,“嘿嘿,看,怎么不看,只要你喜欢。你在这里是等我吗?”他似乎已经把他当成了那种秦楼楚馆里只要有钱便能任意施为的人。

“对啊,专门等你的。”他笑着,看得对方几乎就要流口水。

“等我做什么啊?”那目光炽热地几乎要烧光他的衣服,似乎已经在想象着那不堪入目的景象。

他慢慢靠近他,“你说呢?”

刘少爷见状眼睛瞪得更大,满脸地兴奋,呼吸也粗重起来,“你要跟我走吗?只要你跟我走,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不管是什么我都给你!”

锦瑟目光一闪,似是嘲弄,似是不屑,似是鄙夷,“不管我要什么?”

“对!不管你要什么。”刘少爷的脸泛起奇异的红色,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什么。在他心里,若是能与这般美丽的人翻云覆雨,那该是怎样一番销魂蚀骨的滋味。

“若我要你的心呢?”

“给!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的心就已经给你了。”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锦瑟眼里蓦然划过异样的笑意,“那我就要你的心。”说话间,玉笋般的指尖自衣袖下伸出,抵上了他的胸膛。

刘少爷愣了一下,见他虽然笑着,表情也没有多大变化,但那眼神却莫名地让他感到胆寒,明明与方才没有什么分别,却就是能让人感觉到他的认真,“你,这,心,心怎么给,给啊?”他几乎找不到自己的舌头在哪,有些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红唇一掀,随意地口气说着让人背脊发冷,头皮发麻的话,“挖出来啊。”

感觉到胸口的那只手在一点点用力,刘少爷终于深刻地体会到恐惧的滋味。欲推开他,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眼中恐惧更盛,左右四顾间忽然发现自己带出来的仆从就在不远处转悠,顿时仿佛溺水的人看到救生者一般大叫了起来,“我在这!我在这里啊!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只是不管他怎么呼喊,那些人都似乎听不到,也看不见这里发生的事情,甚至还准备离开。

“你不用喊了,我布了结界,他们看不到你,也听不到你的声音。”

那悦耳的声音此刻在刘少爷耳中仿佛催命地呼唤,手中用力,已经能感觉到指尖刺入肌肤的触感,刘少爷顿时如杀猪般嚎叫起来,“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

第四章:刘家之祸

噌——利刃飞出的声音,斜阳下,一道银白的光直奔墙边俩人而去,本来空无一物的四周在白光刺入的瞬间突然出现了一层薄薄的蓝色光幕,呈半圆形将那俩人罩在里面。本来平静的光幕突然如同在湖面上投下了一枚石子般泛起涟漪,接着破碎消散。

雪青色的人影脑袋一偏,白光自他脸颊边呼啸而过,插入墙体。光芒散去,剑身犹自震颤嗡鸣不已。

另一人本就强自支撑着,被突然出现在耳边的利刃一吓,顿时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巷口,白衣的男子清冷出尘,乌发束起,一点银白藏与发间。风过,掀起衣袂飞扬,伴着青丝银带,飘飘仿若仙人。俊逸出色的容貌,一双黑眸好似黑色的珍珠,纯粹普通的颜色,却内敛着光华,诱人眼球。淡色双唇微抿,神色淡漠疏离。

虽是道士,却不见有任何道家的打扮,反而透着几分随意缥缈。

收回手,带出几缕血迹,红白相衬,冲击人的视觉,却又带着妖异的美感。

转过身,他看着他,唇边是惯常慵懒而又带着一丝魅惑的笑容,“无念道长打招呼得方式总是如此特别。”因为不想被人打扰,所以随便布了一个简单的结界,挡住凡人绰绰有余,却没想到他会在这里。

“若不是你躲得快,此刻已然被我打得散魂飞魄散,怎容你这般轻松。”冰冷的声音,让人丝毫不怀疑方才那一剑是为了杀他而不是阻止他行凶。

“呵呵,”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顾盼间引人注目,“那要多谢你手下留情啊,不然,偷袭这样地招数,我可真躲不过呢。”尾音飘出了几分讽刺之意。

对那嘲讽视若无睹,他神色认真,“对付你这样心狠手辣的妖物,自然不能使用寻常手段。”

“哈!”他忍不住失笑,“心狠手辣?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个称呼。难道在你们所谓的正派眼里杀一个该杀之人就是心狠手辣了?”

“该不该杀非是你一人之言。你快将他放了。”依然是那冰冷的语气,依然是那淡漠的神情,孤高如九天之月,无法触摸,不忍亵渎。明明仿佛万事万物都不在意,人间生死与己无关的样子,却偏偏做着铲妖除魔的事情。

真如那遥不可及的月亮,看上去高不可攀,但其实它的光辉早已照耀大地。

“你是在命令我?还是威胁我?”眼神悄然染上了一丝倨傲。

话音刚落,他忽然伸出了手,带血的指尖直奔地上不省人事的人,无念目光一凛,手一动,插在墙上的剑倏然飞向了锦瑟,挡住了他一击,两者碰撞发出了“叮!”地一声!

无念欺身而上,挥舞着自己的剑,带起凌厉的风声。锦瑟举手成爪,长而尖锐的指甲与剑身交击出金石声。

“这就是你们正道中人,所谓的怜悯,所谓的慈悲,只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施救、降妖,也不管对方是否值得救,魑祟是否应受此劫。枉你们口口声声济世救世,除魔卫道,当真可笑,当真可笑啊!”光影翻飞间,几声嘲笑放肆地响起。两条人影倏忽分开,锦瑟站在房顶,睥睨着地上的人,“你要救便救吧,反正他命不久矣。”说完,嘴角一扬,留下一抹绝色地笑颜便飞身离开了。

看着锦瑟消失,无念并没有追去,只是目光所有所思。回头瞅了一眼仍旧昏迷的人,无念眉头一蹙。

“少爷!少爷!”在巷子口探头探脑的几人见那人已经离开,急忙冲了过去,七手八脚地扶起他,架着他就要离开。

“多谢道长救了我家少爷,多谢道长救了我家少爷!”之前劝告刘少爷的小厮激动地对无念道谢。本来,他们四下寻人不到正要去别处,却忽然迎面看见这个人走了过来,本来并没在意,这人却突然挥剑袭向巷子里,正奇怪着,便见本来空旷的巷子里突然显现了两个人影,正是他们少爷和之前茶馆那人。听他们的对话那人似乎是妖,虽然此人应该并不是特意为了救他们家少爷,但终归是因为他少爷才没事,谢谢他也是应该的。

收回看着那人的目光,他问小厮:“你们少爷最近可有什么异样?”本来他只是途径这里,却突然感应到熟悉的妖气,便下来一探究竟,没想到竟真的是他。不过这人……

小厮一愣,目光闪烁飘忽起来,“没有,没什么异常,道爷为何这样问?”

无念的目光仿佛洞悉一切,“你们少爷外表看上去似乎没什么问题,只是有些憔悴,但其实阳气极度亏损,身体衰弱异常,已是强弩之末。之所以会如此,应是阴邪之物作祟所致。今晚是月圆之夜,阴气最盛之日,纠缠你们少爷的邪祟定会在今晚吸干他的阳气精元,若是你们如此讳莫如深,那我也不勉强,只是他活不过今晚。”他是看出了此人的异样,所以才那么说吗?他脑海里蓦然浮现了那个雪青色的人影。

小厮一惊,面色大变,“什、什么?活不过今晚?不行啊道长,您,您一定要救救少爷!一定要救救他啊!”小厮对无念的话深信不疑,甚至就要跪下。

“带我去你们家吧。”绕过小厮,他率先迈出了步伐。

太阳没入地平线,银盘缓缓升起,夜幕降临,星子璀璨明亮,和着月光,为远方的游子照亮回家的路。

不小的宅子,一看便知是这里的有钱人家,门口的灯笼在地面撒下昏黄柔柔的光,无端透着股温暖平淡的感觉,让人莫名地流连。

这便是生活在普通人家的感觉吧,他想。

门口守着的下人远远便见一行人缓缓走了过来,定睛一看,是自家少爷回来了,便急忙迎了上去,口中还高喊着,“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若是以往,刘少爷再晚回来都不稀奇,甚至彻夜不归也不算什么,只是因为出了那件事,今天又不似平常那般,所以老爷夫人才担心得不得了,不仅派了许多人去寻,还让人在门口守着。

进到里面,还没走到大厅,便见一名妇人急急地奔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名中年男人,虽然绷着脸,眼里却是担忧。在看到多出了的一人时,愣了一下。

“景儿,景儿!你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妇人眼里噙着泪,满脸焦急担忧,双手颤抖着抚上自己儿子的脸庞,上下查看着。当目光触及胸口那五个看上去有些恐怖的血洞时,更是忍不住一声惊呼:“啊!这,这……阿元!让你好好看着少爷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叫阿元的小厮顿时腿一软跪了下去,“夫人息怒啊,小的,小的有好好看着少爷,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刘夫人喝道。

“这件事不怪他。”一直没出声的无念淡淡道。

“请问你是?”刘老爷问道。

无念一稽首,“贫道无念,蓝青山归真宗宗主玄极真人门下。”

对于修仙界凡人自是不了解,不过见无念气质不凡刘老爷也没有怠慢的意思,“不知无念道长来此有何见教?”

“为令郎。”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余解释。

刘老爷沉默了会,随后一摆手,“道长这边请,我们进去再说。”

而刘夫人则吩咐把少爷送回房,再去请个郎中瞧瞧,随后也跟着来了。

大厅里,装饰考究,家具皆是红木所制,做工精美。此刻厅里正灯火通明,可见刘老爷刘夫人一直在这等着,没有休息。

“道长,请上座。”招呼他坐下后,刘老爷自己也坐上了主位,“道长,犬子他……”

“他遇到了妖物……”无念把傍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我刚好路过,便救了他。后来看他脸色憔悴,阳气不足,周身还萦绕着一股阴邪之气,想来是被鬼魅缠身,便来瞧瞧。”

刘家夫妇听得心惊肉跳,毕竟对于妖鬼邪魔人们总是惧怕的。

“那真是太感谢道长了,若不是道长恐怕犬子已经……今日天色已晚,不如道长就在此歇息,待明日刘某设宴好好答谢道长。”他说,做势便要吩咐人去准备房间。

见对方闭口不提自家儿子的异样,无念起身,“你若信不过我我也不勉强,只是如果这样下去令郎绝活不过今晚。”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刘家夫妇互相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心。在无念即将踏出门槛之时,叫住了他,“道长请留步!为何犬子活不过今晚?请道长解惑。”

无念停下脚步,却并未转身,“今晚是每月阴气最盛之时,凡魑魅魍魉皆功力大增,一些新脱离肉身的魂魄也会拥有形体。虽则不同于人身,但要取人性命却是易如反掌。”

听他说完,俩人脸色大变。刘夫人最先忍不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求道长救救我儿!”

“我来便是要救他,但你们须得先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转过了身。

刘夫人为难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换来一声叹息。

“道长请坐。小春,奉茶。”接着,刘老爷说起了事情的始末,“半个月前……”

第五章:怨魂索命

原来,半个月前刘少爷突然开始梦魇,无论父母下人怎么叫他,都醒不过来,第二天问他梦到了什么,他说有一个鬼魂向他索命。

从那以后,便日日如此,听着他的叫喊,他的父母也难以入眠。并且发现他变得非常憔悴,神色恍惚,人也瘦了下来……总之是很不正常的样子。他们也请了很多大夫来看,却都没有起效。

几天前,有一个和尚路过,说他们府宅有邪物作祟,当时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便请进来看了看,没想到一看之下刘少爷当真是被怨魂缠身,所以才会变得如此,还说若是再这样下去,定会命丧黄泉。于是便做了一场法事,还给了他一个护身符,让他带上,并在宅子周围贴了符箓。果然,当天晚上刘少爷便不再梦魇。

但是那位和尚说这样只能暂时保得他安全,属于治标不治本。若想彻底完事,需要他去给此人上坟,并且诚心超度,才能彻底解决这件事,“所以我们等他一有好转,便让他去了,却没想到……”

无念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今晚你们只管休息,不管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出来。”虽然似乎还有所隐瞒,不过他要知道的已经知道了。

“那是否需要我们准备些什么?”刘家夫妇心中一喜,互相对视一眼。

“不用,你们只要记住别出来就行。”

“不用?这……并非刘某小觑道长,但你只有一个人……”上次那和尚还带了一个徒弟,准备了很多东西,此人却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一人足矣。”倨傲的回答,让刘老爷再说不出什么。

当然,他们不知道修仙者都有百宝囊,可以收纳所有需要之物,用时取出即可。

阴阳之说,日为阳,月为阴,又谓之太阴。月圆之夜精华大盛,自然也是每月阴气最盛之时,乃魑魅魍魉最喜之日。

他们可以在这天吸收月之精华,增长修为,一些低级小妖、新魂还能借此获得形体。不过虽则如此能吸收消化多少却是看个人能力了。而与之相对的则是正道修仙除魔者灵力地衰减。

深蓝的天幕异常晴朗,能清晰地看见每一颗闪烁得星星,像一颗颗宝石,灿烂夺目。银盘悬在头顶,孤高清冷,明亮的光华可以照见庭院里任何一个角落,白惨惨的。

整座府宅,所有人都进到了屋子里,偌大的宅子连一丝灯光都没有,平添几分诡异——除了大厅。

温暖的烛光撒满了每一个角落,偶尔“噼啪”一声,炸开灯花,火光摇曳着扯动了光影,引来满室颤抖。

上首的位子,白色身影清寒飘逸,孤高冷然的气质总让人想到那可望而不可即的月,美丽非常却无法触摸。三千青丝在烛光下被染上了淡淡的金色,衬得人也多了几分烟火气,看上去不再那么虚无缥缈,好似随时都会随风散去。

双目微阖,他似正在入定。烛光下的容颜英俊一如往昔,却多了几分温暖的颜色。淡色双唇变得红润,似带着露珠的樱桃引人采撷,长睫在眼睑处投下淡淡的阴影,晕染出三分柔弱之感,英挺的鼻梁又仿佛在诉说着他的骄傲与孤高。

与不可侵犯的神圣相比,这样带有人间气息的他同样让人着迷。

呼~~

平白地,一阵风划过,卷着寒意吹进了大厅里,掀起了白色的衣袂。

院外,素白的人影仿佛身处迷雾,若隐若现。不等看清楚,人已从原地消失,上一刻还在院门口的人此刻已到了院子里,再一眨眼,人已进了大厅。

“你是谁?”带有浓浓怨气的女声响起,刹那间屋子里的温度降到了顶点。

阖着的双眼缓缓睁开,黑眸沉静,看向出现在面前的女子,“既已魂归地府,何苦执迷现世?此间终究非你该来之处,否则害人害己,还是回你应去之地罢。”

女子双眼带煞,狠狠地盯着他,“怎么,你是他们新请的道士吗?哼,上次那和尚害我这么久近不了那禽兽的身,如今有天时相助,那符箓已不能耐我何,今夜来便是要取那禽兽性命,你要阻止我吗?”

“万物皆有其规律,人间有人间的律法,冥府有冥府的规矩。你既已身死,便应入轮回,不该再纠缠阳世之人。”衣袂一动,他站了起来。

“死了又如何?若不是他我怎么会死?!难道我不该来找他报仇吗?!”黑发白衣无风自动,女子声音怨怼,“不要一副道貌岸然,好像自己多么伟大的样子!你什么都不了解凭什么指责我?你既然不让开,那我就连你一起杀!”身形一动,白色魅影袭向了他,他身子一飘,转到了女子侧面,手掌带着白色的光打向她。女子后退,却不再与他纠缠,而是转身飘向了厅后,欲进后院报仇!

却不想连接后院的门前突然出现一层蓝色光幕,女子猝不及防被弹了开来。她双目圆睁,“结界?!”

“乖乖束手就擒,免得受不必要的苦。”悄无声息地,他到了女子身后。

“妄想!”回身,女子的声音凄厉而愤怒,手一抖,白练携着股阴寒之气直奔他而去!

手一伸,白光闪过,银亮的长剑出现在了手里,他挥剑削下飞到眼前的白练,断裂间悄然消散。接着他手松开,长剑飞出,化作一道银光袭向女子,女子闪躲不及,利刃穿胸而过,激起水纹般的波动,却不见她有丝毫损伤。

“阳世之物,休想伤我分毫!”女子冷冷地牵起嘴角,得意讥讽,“今晚月圆之夜,你的力量应有所衰退,若不想丧命,趁早解开结界离开!”

“即便如此对付你足矣。”女鬼的话他没有丝毫在意,“并非阳世之物与你无效,而是有形之物对你无用吧,否则那结界挡不住你。”那目光,剔透了然,仿佛洞察一切。结界肉眼看去虽是光幕,实则并无实体,它乃是施术者力量的具象化。

听他说完,女子本就惨白的面容更白上了几分,忽然,她往厅外飞去。

眼角一瞥,不期然地在院中角落看见两个人,他一惊,结印的同时大喊:“快让开!”该死,灵力衰减竟然没有感觉到有人出现。

院子里,不知何处出现的刘家夫妇惊恐地瞪着双眼,一瞬不瞬看着飞向自己的白色身影,浑身僵硬已忘了迈步。

女子化作一道青光飞向刘夫人,却在即将挨到她的时候被随后而来的白光罩住,顿时一股力量将她推拒在外。同时,她感觉到身后劲风袭来,不得已只得转身,飞向了旁边的人。

他虽然已经用最快的速度,但终究还是迟了一刹,在他即将抓住女子的时候,她已钻进了刘老爷的身体。

“这是凡人的身体,有本事杀了他啊。”刘老爷说话了,却是女子的声音,看上去无比怪异。

光芒散去,惊魂未定的刘夫人瞪大了双眼,“老爷……”

“你以为附身凡人就安全了吗?”冷静的声音,他直盯着对方眼睛,好像在透过他看女子。

“你不敢杀他。”

“你小瞧我了。”

一句话,让女子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你想干什么?想杀了他?你不怕?”不怕被逐出师门,不怕以命抵命,不怕清誉扫地,不怕为正道不齿?

“不怕。”双手结印,一枚铃铛出现在掌心,小小的一只手便能握住。微微一摇,清脆动听的声音荡开,让人莫名地心情平静。

“啊——”附身在刘老爷体内的女子突然发出了凄厉地叫喊,似乎异常痛苦,“别摇了!别摇了!”女声愈见尖利,刺人耳膜。那铃声搅得她心烦意乱,连魂魄也被动摇拉扯,疼痛中好像随时都会魂飞魄散。

小小的铃铛渐渐起了变化,愈来愈透明,铃声也愈发清越,而女鬼却叫得更加凄厉尖锐,双手抱头,在刘老爷身体上忽隐忽现,好像随时都会脱离他的身体。

忽然,她放下了双手,转身往府外飞去。无念停下了摇铃,却没有动作。

他不能,她附身凡人他不能用剑,若用力量控制恐怕会伤了人,所以他不能。

“老爷!”刘夫人急急地喊道,却不能挽留他离去得身影。

“为何出来?”收起铃铛,他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妇人,隐隐有指责之意。

“我……”刘夫人低头嗫嚅着,忽然声音她一扬,恳求地看着无念,“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家老爷!求求你!”

收回目光,遥望女鬼离去的方向,他傲然出声:“还未曾有魑祟逃出过我无念的手掌心。”

月光如练,冷冷清清地撒落一地,照亮归时的路。

茂盛的竹林,被月光晕染上一层朦胧的光辉,更显其高雅不俗的风骨。

凌乱急促得脚步声“沙沙”响起,打破了宁静清幽的气氛。

一名中年男人在竹林间穿行,面色惶遽,不时回望身后,似乎在躲避什么人。在走出竹林后,见身后未曾有人追来,这才松了一口气,然一口气还未完全呼出,便哽在了喉咙里。

“你在找我吗?”

第六章:是非对错

银辉下,白衣的男子似刚刚踏月而来的仙人,朦胧的光辉似衣裳般披在他身上,更添缥缈孤高之意。墨黑的双瞳,清清冷冷,带着仿佛洞察一切的通透,落在男人身上,“别再执迷不悟了,现在收手,还可入轮回转生。”

“收手?你让我收手?当初我那般哀求于他他为何不收手?!为何那时没有人让他收手?!现在你让我收手,那我所受的痛苦屈辱就白受了吗?!不可能!”凄厉的女声歇斯底里,有些疯狂,眼神带着不顾一切地决然,“就算我报不了仇,我也要杀了这个老东西!”反手折下一截竹枝,高高举起得手带着凛然的风声刺向男人的身体!

眉头一敛,他双手结印,小小的铃铛飞起,在结印变换的同时铃铛幻化出无数个,将男人团团围住,锁链般捆着他的身体,或者说女子的魂魄。所有一切皆在瞬息间完成,那截竹枝在距离男人胸口不到一寸之时倏然顿住,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啊——放开我!放开我!”尖利的声音,夹杂着痛苦,男人的身体上若隐若现着一名女子的身影,长发散乱,面色惨白。

神色不变,他分开的双手慢慢合拢,随着他的动作,铃铛发出了清越的声响,同时慢慢变得透明。女子的形体开始不稳,扭曲着好像要分散,喊叫得愈发凄厉。

“你不怕把这个人的魂魄也一并散了吗?”刺耳尖锐声音,出自魂魄不稳的女鬼。

“不怕,因为我不会杀了他。”好似在刘府的问话,他也说不怕,然后祭出了铃铛。也许当时还有一句话没说——不怕,因为我不会杀了他。

“我能被铃铛影响他的魂魄也能,你凭什么说自己不会杀了他?”又是一声铃响,束缚得更紧,女子声音蓦然拔高,尖利无比,身影摇晃得更加厉害。

“因为它只对死魂有用。”平静到有些无情的声音。双手一合,第三声铃音响起,铃铛变得愈发透明,伴随着女子无比凄厉的尖叫,摇晃不定的身影终于溃散,化作颜色不一的光团四散开去,同时消散的还有那怨怼不甘的声音:“我诅咒你!诅咒你——!”

诅咒什么?不知道,因为她还来不及说完,魂魄便已散开。

看着在眼前渐渐变淡的光芒,心中一动,他伸出手去,抓住了其中一个。闭上眼,属于女子的记忆在脑海浮现……

“茵娘,来买菜啊。”

“是啊。”名唤茵娘的女子温婉一笑,秀美端庄,盘起的发髻说明她已为人妻,淡绿的长裙更衬得她如出水芙蓉般清丽淡雅。

“看在你新婚燕尔的份上,这菜就算你便宜点。”卖菜的大娘和蔼地笑笑。

“谢谢马大娘。”甜甜一笑,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来。

突然,街道一阵吵闹,人群骚动起来。

“让开让开!别挡我们少爷的路。”锦衣华服的少爷趾高气昂,仆从走在前面,为他推开挡道的人。

路过一个水果摊,随手便拿起一个苹果,也不给钱,卖水果的大叔也不敢问他要,毕竟他家是这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平时为人又嚣张跋扈,若是惹他不快,倒霉的还是自己,所以许多人都有怒不敢言。

不过,这是了解他的百姓们地做法,而对于不了解的……

“喂,你拿了别人的苹果怎么不给钱呐!”茵娘看不过去站了出来,年轻的面容上没有丝毫畏惧,她旁边卖菜的马大娘却赶忙拉了拉她。

“你别管这事,快走,快走!”

“我给不给钱关你什么事!”却是为时已晚。本来东张西望得人寻声看了过来,傲慢的神情在目光落在茵娘脸上后楞了一下,接着露出了猥琐地笑容。手中苹果一抛,走了过来,“小娘子真漂亮啊。”

拍来对方伸过来得手,茵娘后退一步,防备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干什么?嘿嘿……带走!”一招手,便有仆从上来抓住了茵娘的胳膊,她挣扎了两下,没有挣脱。

“放开我!快点放开我!你要干什么?”茵娘愤怒地看着他。

周围人群骚动,却不见有人站出来说上一句话。马大娘有些看不过去,小声道:“刘少爷,茵娘她已经嫁人了,你就放过她吧?”

“嫁人?我怎么不知道这有谁家结婚啊?你别是蒙我呢吧?”拿鼻孔对着马大娘,他神态傲慢。

“我哪敢蒙您啊,是真的。就几天前从外城刚嫁过来的,街头开饭馆老张家儿媳妇。你看她这头发都盘起来了。”马大娘以为有希望,急忙说道。

他恍然地点了点头,“哦,是他们家啊,没想到这小子运气不错啊,娶到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说着那手便爬上了女子的脸。

因为双手被人抓着,所以只能偏过头,然而这点距离又怎么可能躲得过。

“既然知道了,就快放了我。”茵娘整张脸都快皱到了一起。

“放,怎么能不放呢?不过,要在你跟我快活过以后,嘿嘿嘿。”

“你!”她气急。

“又怎么样?谁让你长得这么漂亮呢?更何况那小子我早看他不顺眼了,不知道他要是知道我睡了他媳妇会是个什么表情?哈哈哈,带走!”猖狂地笑着,刘少爷大摇大摆地带着她回到了家里,无论她怎么挣扎叫喊,都是徒劳。

一路上,看见的人也不少,却没有一个敢站出来,甚至连报官都没有。

看他这样子横行霸道的时间也不短了,为何不见官府出来管一管?

很简单,有钱能使鬼推磨啊,谁让人刘家财大气粗呢。

进了门,刘少爷一行直奔后院,却在转过回廊时,碰见了迎面而来的刘老爷,一见自己儿子又强行带了人家姑娘回来,顿时气得胡子发颤,指着他的手指也颤抖着,“你这个逆子,快把人给我放了!”

然而他儿子却满脸不在乎,“我为何要放?难得碰见个这么漂亮的,你让我放就放啊?”

茵娘一看这情形,急忙叫道:“这位老爷,求求你!让你儿子放了我吧!我已经嫁人了啊!求求你了!”

刘老爷一听,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赶紧!把人放了!”

“说了不放!”他两眼一瞪,“我说你是不是我亲爹啊?什么事都管着我。人不风流枉少年,懂吗?你呀,就好好在家待着,别管这么多。走。”

“不许走!”一声大喝,那几个仆从顿时不敢再动。

刘少爷一见,不耐烦地一咂嘴,直接自己拉起茵娘的胳膊就往前走,见刘老爷挡在路上,便一把推开了他。

“放开我!放开啊!老爷!老爷救命啊!求求你!求求你啊!”伴随着惊恐地叫喊,两道人影愈来愈远。

看着自己的儿子,他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整个下午,后院里都飘荡着尖利地叫喊,那般惊恐,那般绝望,那般无助,却没有一个人去阻止,去谴责。后来,不知是累了还是彻底死心了,声音渐低,直至消失……

傍晚,府衙门前出现了一名形容狼狈的女子,那一声声鼓响,一句句叫喊,直击人心底深处,触动到那最柔软的一面。

“我要申冤!我要申冤!民女有冤呐!”

女子被带到堂上,坐于案后的县令问道:“你为何击鼓鸣冤?”

“民女要状告刘家少爷光天白日强抢民女入府强暴!”

于是,衙门连夜传唤刘家少爷。

经过审理,竟发现是这女子不守妇道,勾引他人,讹诈钱财。刘少爷不给,便怀恨在心污蔑于他。最后,县令判决,柳茵娘不守妇道,行为不检,犹如暗娼,应浸猪笼,以示后人。

清晨,河边围了许多人,包括那张家。虽然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却都无能为力。

篾条编成的竹笼里,女子被捆得结实,嘴巴也被布塞着,本来明丽的双眼此刻死灰一片,在看到自己的丈夫时,毫无预兆地流下了泪水,顷刻间湿了整张脸庞。

“扑通”一声,被绑上石头的竹笼溅起了大大的水花,伴着一圈圈散开的波纹迅速沉入了水底,在浮起一连串气泡之后,水面趋于平静……

女子的过往一幕幕迅速自脑海掠过,当看到这里,他松开手,这最后一个光点也渐渐消失,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心里泛起了他不熟悉的感觉,有些怅然,有些茫然,还有些别的什么。不经意间,脑海里浮现了下山时师傅说过的话:“无念啊,虽然你是归真宗最杰出的弟子,但还缺少一样最最重要的东西,希望你这次下山能找到它。”

“这就是你们正道中人,所谓的怜悯,所谓的慈悲,只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施救、降妖,也不管对方是否值得救,魑祟是否应受此劫。枉你们口口声声济世救世,除魔卫道,当真可笑,当真可笑啊!”随后响起的是另一个嘲讽得声音。

他错了吗?不是所有妖魔魑祟都应该被消灭吗?不是应该维持人间秩序不受邪念侵扰吗?

将人送回去,不顾旁人挽留便御剑离开。一路上,他都在问自己,错了吗?

第七章:失踪之人

碧空如洗,纯净淡然,悠悠白云如泼墨般大片浮散在天空,晕染出大气自然的形状,让人心旷神怡。

茵茵芳草如一张毛毯覆盖在大地上,碧绿摇摆间雪青色的人影侧卧其中,微蜷着身体,一手枕在脑后,双腿交叠在一起。发中的蓝在阳光下更加明显,双目轻阖,就这般在草地间休憩,恣意不羁。

恬静的场景美好仿如画卷,让人不忍去添上一丝一毫的败笔。

突然出现得黑色蝴蝶打破了这美丽的景象,晃晃悠悠飞了过来。

他睁开闭合的眼,蔚蓝的眸如天空般纯净,又如宝石般透亮。优雅起身,他左手放在地上,右手随意地搭在曲起的腿上,看着面前的蝴蝶身体化作黑色的微小光点散落,渐渐变成一个人形。

“请问是狐族的锦瑟少主吗?”黑衣的少年躬身问道,墨蓝双瞳平静淡然。

“你是谁?” 宝石般的眸子看向他,唇角一弯,惬意慵懒。

少年伸出双手,红光闪过,烫金的喜帖出现在洁白的掌心,“下月十三我们二小姐出嫁,请锦瑟少主务必赏光。”

接过喜帖,打开,一一看过后地点“万妖林”三个字映入眼帘,目光一动,他浅笑,“那就恭喜了,我定准时到场。”

“如此那小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小的告退。”

看着手中的喜帖,锦瑟目光玩味。万妖林与狐族并没有什么交情,怎么会给他送请帖?所说是借此拉拢一下关系也说得过去。可是他来人间的事是保密的,虽然不可能一直瞒下去,但也不会这么快传开,万妖林是怎么知道的?

蝴蝶晃晃悠悠飞到了一片树林里,茂盛的枝叶遮蔽了天空,无端增添几分阴冷。在树前停下,蝴蝶再次变成了少年。

“事情办好了?”娇媚的声音,一名女子从树后走了出来,茜色的衣裙包裹着玲珑有致的身躯,纤腰不盈一握,敞开的领口露出大片雪白圆润,红唇浓艳,绯瞳妖异。

“办好了。”少年回答,看着女子的目光带着迷恋。

瞥了他一眼,女子轻轻扬起嘴角,“那就好。你说,如果狐族少主在人间的消息传开,再被有心之人听到了,那可怎么办?呵呵。”目光流转,妩媚动人,吃吃地笑声银铃般响起,却透着丝丝阴狠。

风过,树叶沙沙,待的平静,林间已空无一人。

是夜,月明星稀,街道已没有人影,昏暗无光。

拐角处,两个人突然出现,说说笑笑,似乎是聚会结束正往回走的富家少爷。正说笑打诨着,其中一人却突然脚步一顿,另一人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了?”见他看着前方,便顺着他目光望去,却见一个人影突兀地立在路中间,唇边挂着笑,狭长的眼挑出一抹媚色,看着他们。

“你是谁?”他又问道,直觉这男子美则美矣,却处处透着诡异。

没有说话,却倏忽到了他们身前,在尚未反应过来之时,两声惨叫响彻长街……

翌日。

“太惨了,竟然两个人都被挖了心。”路边,卖面的摊子上两个人边吃边聊着。

“是啊,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二次了,上次是一个花娘半夜在路上被挖了心,这次变成两名男子了。”他吸了口面条,回应道。

“可不是嘛!你说咱们这是怎么了?不仅有人失踪,人还没有找回来,就又发生命案了,真是晦气。”挑了挑碗里的面,先前一人叹气。

“你说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们啊?”刚吃了两口,另一人忽然说道,语气竟有些心虚。

开头闻言那人失笑,毫不在意地摇摇头,“怎么可能,你就安心吧。”

隔桌,清冷缥缈的人安静地吃着饭,不时停一停,又再次埋下头,俩人的谈话却一字不差落入他耳朵里。

“听说因为这次的事情府衙还专门去请了法师来,说是四处游历,降妖除魔的高人。”那个似乎有些胆小的人说道。

看上去比较粗犷的人一愣,“降妖除魔?”

“是啊。最近不是连续有人失踪,官府以为是拐卖人口吗?但是总也找不到人,不管是罪犯还是失踪的人。后来因为出了挖人心的案件,便有人猜测会不会不是人干的?因为据说有人看见行凶者是一个长的很美但很妖异的男人,于是就请了降妖除魔的法师来,据说还有可能是同一人所为。”

“噗!”那人喷笑,“不是说不是人干的吗?还同一人所为。”

他一愣,憨憨地挠了挠头,“嘿嘿,这不是说习惯了嘛,再说还只是怀疑,没确定到底怎么回事。”

“行了行了,我开玩笑呢,你还就当真了。”那人不在乎地摆摆手,“不过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神秘地表情浮上脸庞,招招手,引的另一人不由得凑了过来,“我表弟前几天在衙门找了个差事,他告诉我的。”

“切!”听完,那人有些失望,还以为会是什么重要的秘密,“还当什么事呢,这么神秘。”

看似胆小的人缩回了头,吃着自己碗里剩余不多的面,低垂的眼里却闪过一丝狡黠。

“老板,结账。”付了钱,他离开了那里,拐进了一个偏僻的角落,然后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接着蹲下了身,把右手放在地上。

他在召唤地灵,一种在地下无处不在的生物,只是力量却非常微小,没有形体,甚至有些都没有自己的灵识。不过也有一些力量相对来说稍强的,如果它们愿意,可以附身存在于地面的任何一样物体,作为自己的身体,只是物体体积却不大,且必须是没有生命灵识的,比如岩石、花草等。

他呼唤地灵是为了拜托它们寻找挖人心的凶手,毕竟相对于他一个人遍布地下的地灵找起来自然更容易一些。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了街上,准备找个客栈好好休息休息,不想在路上与一群和尚擦肩而过。个个神色严肃,手持佛珠,为首一人右手还持着把禅杖。

这就是那些降妖除魔的人吧,没想到不是一个人。

然而,一连几天,都没有任何动静,正当众人疑惑之时,又有人死了,于是,便再次紧张起来。

夜,白天看起来热闹的街道此刻却显得有些荒凉,四周空无一人。风过,卷起一个破旧的红色灯笼翻翻滚滚。

刚开始还没有这么严重,自从事情传开,便再没有人敢在晚上出现了,天一黑便把自己锁在家里,不再出门。

充满圣洁气息的经声在静谧的晚上即使压低了声音也依然能够听到,和尚一行人手持佛珠一边念经一边前行,似乎是在巡逻。忽然,领头一人停了下来。

“怎么了,云心师父?”

抬头,一道人影飞速掠过,快得刚刚看见便已从视线里消失。眼角一瞥,忽见另有一人快速往这边而来,禅杖一指,黄光飞出,直击那道人影,那人身形一变,从房顶飞了下来。

老和尚身后几人见状连忙围了上去,各自站在特定的位置上,形成了五行之阵。

就这么瞬息间功夫,先前一人早已消失无踪。

“方才那可是你同伙?你们的老巢在何处?”老和尚——云心开门见山,厉声问道。

看一眼已失去那人踪迹的漆黑夜空,收回目光,他轻扬起嘴角,“如果不想死,最好快点让开。”满是笑意的脸庞,目光却是冷厉,漂亮的眼瞳好似蓝色的冰晶,通透犀利。

云心脸色一变,似乎从来没人敢这么对他说话,手中禅杖在地上一顿,爆发出黄光,“好狂妄的妖孽,看贫僧收了你!”

围着他的五人纷纷祭出了佛珠,抛上空中,双手合十念着经文。云心的禅杖发出一道耀眼的黄光,冲到五条佛珠围成的圈中,顿时它们光芒大盛,同时射下光柱,将人围在了里面!

“最后问你一次,被你们抓走的人在哪里?”云心单手竖起在胸前。虽然上了年纪,却依然精神矍铄,目光炯炯地盯着锦瑟。

一声轻笑,尾音妖娆,似乎半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处境。狭长的眼斜睨着对方,冰冷又充满媚意,“我也最后再说一次,让开。”矛盾却不突兀,似乎这样的神态出现在他身上并不奇怪。

不过现在再去,也追不上那人了吧。

“执迷不悟!”判决已下,喃喃地念经声响起,顿时围着锦瑟的光柱上显现出了闪电,忽闪着往里面的人身上打去。

笑容一敛,他双眼闪过厉色,身体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红光,冲破光柱,将所有人都震了开去!佛珠承受不起这股力量,纷纷断裂,噼里啪啦掉落一地。

云心跌在地上,惊骇地看着对方。

“这点修为,就不要学别人降妖了,别一不小心被妖降了,呵呵。”一步步靠近,他笑得随意慵懒,蓝眸通透,身上散发出强大得气势,让人毫不怀疑他会杀了这个和尚。

“锦瑟!”

一声清喝,让他楞了下,似乎有些意外这里会出现认识他的人,也似乎是没想到他会喊自己的名字。回首,白色的人影依然那么缥缈,那么不食人间烟火,只是本不该出现的复杂眼神破坏了他的清冷孤高。

第八章:万妖之林

“又是你,我们可真有缘啊。”面对面站着,他笑得揶揄,“怎么这次打招呼的方式和以前不同?莫不是想通了不打算收我了?”

看着他轻松的样子,他目光复杂,“是你干的?”

闻言他又是一愣,“对。”这人今天怎么有些奇怪?

听到回答,回应他的,是寒冷的剑气。

果然,妖就是妖,怎么可能懂得人性?还以为他有什么不同。枉自己身为归真宗最杰出的弟子,竟然被他一句话就扰了心性,动摇了自己的信念。

打出一道红光,将剑挡开,锦瑟飘身闪到了另一边。

还不是和以往一样要杀他?他竟然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真是可笑。

“你把抓去的人都怎么样了?”手中持着森寒的利刃,他目光冷如坚冰。

“抓去的人?”瞥了一眼看着他们的和尚,锦瑟略一思忖,目光中透出了然,“你们好像误会了些什么。”

“误会什么?你不是已经承认了吗?”他紧了紧手中剑。

“我承认这是我干的,可没说别的也是我做的。”下颌微抬,神态傲然,语气中的不屑溢于言表。

“那你为何出现在这里?”无念目光如电,似乎要看到他内心深处,有些咄咄逼人的样子。

嘴角一扬,“我出现在什么地方需要告诉你理由吗?”傲慢的神情。忽然,他往后瞥了一下,慵懒地眼神瞬间犀利,但也只是瞬间,便又恢复了那随意得姿态,“想知道就跟我来。”微微一笑,眉眼间刹那的风情动人心魄。说完,不等他有何反应,便迅速飞掠出去,雪青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眨眼消失。

“站住!”无念一惊,急忙追了上去。

夜色下,茂密的树林只是一片黑色,朦胧得看不真切。伸展得枝桠扭曲着够向空中,没入那一团团巨大的黑影,好似一个个诡异的怪物。

林中,一紫一白两道身影风般掠过,迅速隐没在尽头,带得叶片“沙沙”作响。

出了树林,前面雪青色的人影忽然打出一团红光,迅速袭向面前一处空旷之地,接着便像打中了什么般猛然炸开,消散,然后一道身影便突然显现了出来,姿势怪异地站立着。

白色人影看到这一幕目光中闪过讶异,“这是……”

“避役,可以不用结界便能隐藏自己的妖怪。”淡淡的口气,一点也不意外。

不远处,名唤避役的妖怪似乎道行尚浅,还没有完全修成人形。暗绿的身体布满黑色条纹,脸上也不例外。扁扁的脑袋,眼睛大而圆,紧贴在两侧,小小的眼珠滴溜乱转,咧到两边的大嘴,身后一条向下卷起的尾巴,右肩上还扛着一名女子。

除了能够站立,完全没有一点凡人的样子。

“你怎么发现它的?”侧目,无念看着锦瑟的眼中又闪过一缕复杂的情绪。

回过头,对上他的视线,锦瑟扬起嘴角,微挑的眼尾看上去无比慵懒妩媚,“因为我是狐啊。”月色朦胧的光辉下,他就像是暗夜里摄人心魄的妖,不,他本来就是妖,狐妖,引人痴迷,诱人沉沦。

对啊,因为他是狐啊,嗅觉和听觉都很灵敏的狐。隐藏了自己,但气味和行动的声音总不能隐藏吧?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会突然离开。想起方才那一幕,无念恍然大悟。

对面的妖怪见他们不动,又准备转身离去,无念一掐剑诀,利刃飞出,在夜色下化作一道耀眼的银光飞向避役!

感应到身后地危险,他回头大嘴一张,吐出一团火焰迎向袭来的利剑,无念手一招,白光变换了方向再一次袭向它,却因为它肩膀上的女子而处处有所顾虑,避役似乎也看出了这点,总是拿女子去挡。

就在这般看似不相上下地较量中,无念再次变换了结印,同时身体电闪而出,避役下意识拿女子去挡,却不想反而被他抢去,在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同时而至地散发着白光的剑霎时贯穿了它的心脏,带出一连串绿色的血液,喷洒一地,而清寒的剑身依旧银白锃亮,光可鉴人。

把剑收起,他下意识回头,树林前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人?

将女子送回去,其他失踪的几人却是找不回来了。因为避役抓她们多半是为了采阴补阳,增长修为,自然不可能还好好地活着。

阳光明媚,碧空如洗,和风中飘着花香,沁人心脾。

大街上人影憧憧,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在一座府邸前,还围着好些人。

近了看去,还有官差进进出出,手中拿着各种古玩字画等物件,以及名贵布匹,皆是些值钱玩意儿。还有大大小小的箱子,估摸着是些金子银子,玉石珠宝之类的。

没错,这是在抄家,还是一个贪官的家,看这琳琅满目的珍品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收受了多少贿赂,不过最终,太过贪心还是把自己给“撑死”了啊。

“哐当”,一只箱子在两个衙差抬着下台阶地时候被打翻,里面的金银珠宝散落一地,俩人一惊,急忙放下箱子开始收捡,不过其中一个拳头般大小的碧色珠子滚入了人群里,因为当时突然撒出的大量珠宝所以没人注意,但它映着阳光反射出的光却正好吸引了人群外一道目光。

狭长的双眼,挑起的眼尾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狐媚,蔚蓝的眸子纯净如天,通透如玉,暗暗流转的神采似光华内敛的宝石,动人心魄。

他的手在长袖的遮掩下虚空一抓,那颗珠子便从原地消失,当手再抬起,碧色珠子便出现在了他的掌心,迎着阳光,珠子更显通透,青碧无一丝杂质,隐隐的光华照见他手更显莹白如玉。

微微一笑,似乎很是满意,他收起珠子,离开了那里。

万妖林应该不缺宝贝丹品之类的东西,况且今天去的出手想来都不会小气,正愁不知道该送什么去,这颗随珠便进入了他的视线,不知如此算不算作有缘?看这大小品质还算拿得出手,反正也是贪赃枉法来的,拿他一颗珠子也无伤大雅,看那门口的东西想来少这么一颗也不会被发现。不过即使发现也晚了,呵呵。

来到一片山脚下的竹林,刚直挺拔,青翠欲滴,遮去了阳光撒下一片清凉,进到里面,前路深幽看不到尽头。

走了一段,正琢磨着结界在什么地方,忽然发现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取出一看,是那张烫金喜帖,正一闪一闪仿佛呼吸般散发着淡淡的红光,紧接着,光芒化作丝丝缕缕的光带飞向了空中,缠绕,同时喜帖也在慢慢消散。最后,光芒化作一只发光的红色蝴蝶在他眼前翩翩起舞。

跟着蝴蝶的引领往前走去,不一会儿,它便像碰到了什么开始消散,化作点点微光落在锦瑟身上,仿佛一层薄薄的纱衣。心下了然,他迈步向前,平静的竹林忽然起了波澜,仿佛水中被搅动得倒影般扭曲,但也只是瞬间。当林中重新平静下来,那里还有锦瑟的影子?

穿过结界,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景象,碧草如茵,百花齐放,各色蝴蝶在花间翩翩起舞,清新的空气透着圣洁的气息,半点不像“万妖林”这个名字给人的感觉,倒像是仙境一般,没有一丝妖气。

不远处,两道山崖高高矗立,中间的峡谷通向另一方天地,里面隐隐可见飞檐翘角,锦瑟迈步往前面走去,不经意间,发现自己身上蝴蝶化作的光点正在消散。

抿唇一笑,心下了然,看来不得允许的想进都进不来啊。

一只蝴蝶悠悠飞来,在锦瑟面前化作一位蓝衣少女,她微微福身,“欢迎锦瑟少主。”

只要还没有正式继承,便只能称为少主。

停下脚步,他右手一翻,纹饰精美的锦盒出现在掌心,“小小礼物,聊表心意。”

少女双手接过,“锦瑟少主客气了,这边请。”

随着少女的引领走进峡谷,里面人声沸鼎,四周坐着邀请来的客人,中间的方台上几名舞姬扭动着腰肢,摇摆出曼妙的身姿。

正前方的山壁上坐落着大大小小的房屋,翘角飞檐,大气凛然,正是方才在谷外看见的,地面上也散落着几座。此刻皆红绸高悬,喜气洋洋,大红喜字随处可见,真真一派热闹得嫁女景象。

“锦瑟少主,这边请。”将他引到右边一桌旁,完成任务的少女便退下去等候下一位客人了。

随意扫了一眼,桌边几人尽收眼底,看上去似乎都是各族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没有一个认识的。

拿起一杯酒,他慢慢地品着。

周围人聊得热闹,但能感觉到若有若无投射过来的好奇目光。是啊,能不好奇吗?为何父亲死了他不接掌族长之位却跑来人间?他不在族内那狐族又是谁在打理?他为何会来到人间?听说最近他经常在人间出现,挖人心脏,这又是为何?这些事情,足够他们好奇了。

“锦瑟小侄。”一道略显苍老却不失威严地浑厚声音响起,金黄头发的老者走了过来,看上去已年逾半百,当然,是人类年龄。

第九章:狼主重绝

“世伯。”他站了起来。他认识这个人,是虎族的族长,与他们狐族一向交好,不过,那是在狐族族长还活着的时候。

看了一眼周围的人,他说道:“锦瑟,过来一下。”

来到一处无人的地方,虎族族长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听说令尊已经……”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没有过多言语。

身体一震,虎族族长神色震惊,“难道,难道是真的?”那神色,那语气,似乎不敢相信这些都是真的,恰如一个多年的老朋友得知对方死讯应有地情绪。

锦瑟不语,低垂的眼眸遮掩了里面略显悲伤,又带着嘲讽的神色。

“怎,怎么回事?上次见面他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依然震惊得神色,还没有散去。

“上次您来狐族我记得还是百年前,对于我们来说百年并不算长。但有些事就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谁也不愿相信,但没有办法。” 已经过了这么久,就算再不愿相信,也应该有所意识非是谣言,这反应,有些大了吧。

“唉,那么精神的一个人,也没听说身体有恙或是别的什么,怎么会突然就……就没了呢?”神色有所收敛,却仍是唏嘘不已,有些痛心的样子。

“我也不敢相信,但这就是事实。”是啊,他是真的不敢相信他的父亲就那么毫无反抗地被人杀了,那个人,究竟是谁呢?“世伯最近可好?”悄然转移话题。

“还好。倒是你,很不习惯吧?”关心的语气,关切的神色,如同一个爱护后辈的长辈,单纯的,和蔼的长辈。

牵出一丝笑容,一扫之前地阴霾,“多谢世伯关心,总会习惯的。 “

点点头,忽然,他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听说你最近经常出现在人间,那狐族……“

“您不用担心,一切都好。”恰当地回答,没有透露出任何讯息。

听到回答,他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还怕你初掌狐族,会有些麻烦事。”

“怎么会,您想多了。您快过去吧,若是待得久了保不准别人会以为我们在图谋不轨呢。”垂眸一笑,遮掩了里面地嘲讽。有麻烦不是正和你意?这样你便能借机渗入狐族,从而把它收入囊中。不过狐族是得小心了,他这一趟,是来探听虚实的吧。

“嗯,你也回去吧。”

虎族觊觎狐族已久,以前是忌于他父亲才没有动作,如今又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现在杀死他父亲的凶手还没有抓到,又有了虎族虎视眈眈,可真是祸不单行。

锦瑟思忖着,忽然,察觉有一道目光非常直接地看着他,而且从方才开始便隐隐感觉到了,此刻更加明显。

寻着目光望去,是邻桌的一位客人,很俊美的男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桀骜不驯的气息,赭色衣裳紧紧包裹着他伟岸的身躯,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透过衣衫能明显地看到,雕刻般英俊刚毅的容貌,手中端着杯酒,灰色的眼瞳淡漠无情,神色却饶有兴致,此刻正看着他。深褐色长发没有束缚地披散在身后,与锦瑟给人的美感不同,透着股不羁的味道。

很自然地收回目光,没有表露出更多情绪,他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那一瞬地情绪变化。

这个人的目光非常讨厌,就像在看着志在必得的猎物,霸道,且非常自信,自信自己一定会得到这个猎物。

却不知他自己回眸那一瞬的风情惊艳了多少人的眼。

但是他不理人家,不代表对方也如他一般。男子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行动间,更显身材修长有力。

“锦瑟?”虽是问句,目光中却是肯定,应是方才听到那声“锦瑟小侄”了。他坐在锦瑟身边的空位,碰了一下他的酒杯,“认识一下?”

“那你是不是应该先介绍一下自己?”扬起唇角,没有表露出一丝厌恶,半侧目,眼尾含媚。

转动手里的酒杯,男子欣赏着他的神情。是的,欣赏,对美丽的,让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地欣赏,但是却没有感情。任何一样美丽的事物都能够得到他人地欣赏,但那只是单纯地享受它的美好,不会投入情感,“重绝,狼族族长。”

“这么年轻就当上了族长,年轻有为啊。”他随意恭维。

“怎比得上你在人间逍遥。整天被族内琐事扰得心烦,还不准随意外出。尤其是那些个长老,唠唠叨叨,更惹人烦。”他仰头,喉结一动,喝下了杯中酒,姿势潇洒。

他轻笑,“听你说的,倒教人不敢继承管理自己的族群了。”

“你要是不敢,我可以帮你打理狐族。”玩笑般,轻易被他说出口,似乎并不在意听者怎么想,但锦瑟却从那话里品出了认真。

“你不是嫌烦得很吗?不如你把狼族给我,我帮你管理啊?”他也如玩笑般说出了认真的话语。

一双含笑的眼,一张微笑得脸,互不相让地对视间,一阵锣鼓喧天,众人循声看去,是迎亲的队伍到了。

装饰华美精致的花轿八人抬着从谷外飘飘而来,和着乐队缓缓落在地上,进去通报得侍女此刻已返了回来,后面跟着得是凤冠霞帔的新娘,即便看不到面容也能从那玲珑有致的身材想象出容颜也是不会差的。

不知是紧张还是因为盖着盖头看不清路,短短的距离竟走得磕磕绊绊,要不是那几个侍女扶着恐怕早已摔在了地上。在临上花轿的时候,前脚迈进去,后脚又在骄沿上一绊,顿时以一种有些狼狈地姿势“摔”进了轿,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而那新娘却不等坐好便急忙伸手扯好快要滑下得盖头,动作竟有些慌乱。

锦瑟看着,心中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她的动作不像是因为紧张而举止无措,更像是害怕,怕被发现什么,所以显得慌乱。

一个新娘,她怕什么?

“你也觉得奇怪吧?”重绝微动了动唇,那目光冷静犀利,仿佛看穿了一切,又漠然地如同在看着一场戏剧,无论演戏的人多么投入,他都不会有一丝一毫地情绪起伏,冷漠地做个局外人,无论他是否身在戏中,亦或他是戏中主角。

看了一眼四周,“怎么不见她父亲?”万妖林主人有二女,其夫人在次女出生后便逝去了,所以这位二小姐很得父亲疼爱。如今女儿出嫁,他怎么会不出面送女?

“女儿出嫁父亲却不相送,好特别的父亲。”牵起一边嘴角,好似嘲讽,神态却高深莫测,“而且姐姐也不在。”似乎他从一出现便是这样的神情,半边嘴角总是似讥诮似冷笑地上扬着,偏又好似普通地笑容,让人难以捉摸。

与锦瑟的慵懒魅惑不同,他给人一种强势而危险的感觉。

没错,虽然一切看上去无比正常,但却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见过主人家,唯一出现的今天的主角却又这般奇怪,看来不是场普通地婚嫁啊。

新娘子被吹吹打打得接走了,没一会儿侍女们便撤去了桌上的瓜果糕点开始上菜,一道道摆盘精美香气四溢的珍馐美馔被端了上来,引得人食指大动。

席间,重绝的目光几乎没怎么移开过,锦瑟虽吃得优雅,没有显露出丝毫情绪,但那周围的温度却一降再降。

“阿嚏!”,一声响亮得喷嚏在旁边响起,那人奇怪地看看天,喃喃:“大热天的,怎么会觉得冷飕飕的?”

一声轻笑,那目光更加兴致盎然。

觥筹交错间,一顿宴席就这样结束了,伴着互相恭维,谈笑风生的话语,太阳渐渐偏西,一些人也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不过一些贪杯的,则要留在这里了。

当然,不包括他。

走出竹林,看着与自己并肩而行的人,他停下脚步,慵懒的神态中似笑非笑,“狼主跟着我作甚?”

“有规定这条路只许你狐族少主走而不准我狼族族长过?”灰色的眸子同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但那笑,只停留在表面,从未到达过眼底。

“那你便慢慢走吧。”扬唇一笑,眉眼间弥漫的都是天生的神采飞扬以及魅惑之色,说完,身体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徒留狼主一人独自立在林外。

看着他消失,重绝的眼里再次闪过那种看见让自己无比满意的猎物的神情,以及志在必得地占有。

鲜红的晚霞照得半边天空仿佛都燃烧了起来,大片大片的云朵层叠在一起,壮丽的景象让人惊叹。夺目的光辉映照得人间一片红彤彤,放眼望去皆是热情绚丽的色彩,却又奇异地透着温馨之感。

无人注意的墙角边,凭空多出一道修长的人影,雪青色的衣,完美无俦的容颜,一双眼尾上挑的狭长双眸透着几分总也抹不去的媚意,神态慵懒。

刚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了下来,右手衣袖一甩,竟蓦地滚出来一名少女。

“啊!”,一声惊呼,少女毫无形象地柔着摔疼的屁股,抬起头,埋怨地瞪着罪魁祸首,“干嘛突然把我甩出来!”浅浅的水绿双瞳水晶般纯净通透,边说边站了起来,手却仍然放在臀部没有拿下来,姿势有些怪异。

第十章:蝶妖雪绘

少女身着上白下蓝的衣裙,淡淡的蓝与白奇异地在大腿处融合过度在一起,看上去透着一股纯净之感,娇小玲珑的身体,看着竟有几分熟悉。

“你是……”蓦然,他脑海中划过在万妖林看到的红色身影。

少女身体蓦然一僵,愣了一瞬后转身变为蝴蝶就要飞走,却被锦瑟一把轻轻抓住。

“这点道行还想从我面前逃走?”似笑非笑,他看着手中蓝白色的凤尾蝶。能不被他发现藏在他身上这么久,要么道行比他高,要么就是道行低微察觉不到——很明显,她属于后者。难怪到现在才被他发现。

“你放开我,放开!”小小的蝴蝶在玉笋般的指尖挣扎着,无奈力量太过悬殊,只是徒劳。

“说,你为何要藏在我身上?”双眼一眯,目光中隐隐闪过犀利,神态看上去却愈发慵懒含媚了。

少女支支吾吾,“谁,谁说我藏在你身上了?我只是,只是刚好飞到你身上而已。”

闻言他松开手,不置可否,“是吗?那你走吧。”既然人家不想说,他又何必非要知道?原以为藏在他身上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如今看来似乎不是。不过这成亲的正主跑了,要不了多久那替身就会被拆穿了吧,到时若认为跟他有关,那可就说不清了,毕竟是跟着他出来的。

走了两步,突然衣袖被拉住,他微回头,拿眼瞟着对方。

“你很厉害吧?”少女仰望着他的眼睛,目光单纯,却又透着一股期待,“能打过炼织吗?”

“他不是你丈夫吗?”如果他没记错喜帖上的名字的话。

“才不是!”少女猛然偏过了头,一瞬间目光中闪过愤恨,“他是我的仇人!”

悄然抽回衣袖,锦瑟继续往前走。

“等等。”少女又追了上去,“你怎么知道他应该是我丈夫?”

“喜帖上写着。”简洁的似乎不想多说。

“那你知道我是谁?”少女猛然瞪大了双眼,此刻才反应过来。

锦瑟眼里闪过一丝好笑,“对,我知道,万妖林的二小姐——雪绘。”

“那你能帮我吗?”雪绘双眼闪闪,渴求地望着他。

停下脚步,锦瑟含笑回望,话语却是无情,“我为何要帮你?”哪有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的。

雪绘的神情顿时变得焦急,“可是我不知道应该找谁帮我!”

“那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依然是那般的神情。

雪绘张了张嘴,哑口无言,闪亮灵动的目光变得黯淡,“爹爹没说错,这个世界上,凡事只能靠自己,不能去依赖任何人,因为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帮你。”

听到雪绘地喃喃自语,他又是一声轻笑,“你爹没说错。不过你可以去找你爹的朋友,只是想来他们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帮你。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能让万妖林欠自己一个人情也挺划算,你可以去试试。”

万妖林是蝶族的地盘,本来并没有这个名字,只因为他们不像其他妖族那般有很强的领地观念,所以有其他妖族误闯进去也不会有敌视情绪,反而热情招待;若有被追杀者逃到他们那里,调查确认无辜无误,他们也会施以援手,加以保护。加上那里圣洁优美的环境,对于妖怪们来说无异于是妖界的仙境,所以便有很多妖族之人前去玩乐,久而久之便有了万妖林的称呼。

而蝶族的结界也只是为了挡住凡人,所以力量薄弱,众妖可以自由出入。

但是像这般毫无防御的族群为何屹立如此之久都没有被其他族群吞并?那是因为蝶妖一族拥有特别的力量,在妖界也是特别地存在,再加上来万妖林的妖怪如此众多,自然慢慢地和其他妖族也或多或少都有了些交情,所以也没有心怀叵测之徒敢来打万妖林的主意。

“不行!要不是他们和炼织联手,我爹也不会死,姐姐也不会被抓住,都是因为他们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现在怎么能去找他们?”这般单纯毫无戒心的人,也不知她是怎么安然无恙长到这么大的,竟然把这些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也不怕对方若是心术不正之人岂不是把自己置入更加危险得境地?不过这也说明了她父亲确实把她保护的很好,没有让她接触到世间险恶的一面。不,她现在已经接触到了。

听到雪绘的话,锦瑟脸上闪过一丝严肃,不过他仍笑着说:“那也与我无关啊。”没想到还挺复杂。但这是别人族群间的事,他多管闲事做什么?弄不好还会惹祸上身。“其实你本不用逃出来,嫁过去找机会救出你姐姐也一样,就看你是否愿意牺牲。”这么简单的方法她不会想不到吧?却依然选择跑出来,终究还是自己更重要啊。为了他人牺牲自己,有几人可以做到?

雪绘闻言低下了头,“我不能嫁给他。”看神情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为何?”锦瑟表现得饶有兴致,他倒要看看,她会找什么借口。

雪绘却沉默了。

他等了等,见对方似乎不准备回答,便转身离开,“算了,我劝你还是别跟我浪费时间了,自己想想办法吧。”

“我说了你会帮我吗?”她急急出声。

“你似乎弄错了,你说不说和我帮不帮没有任何关系。我方才也说了,我为何要帮你?这件事与我又有何关系?”脚步不停,他愈走愈远。

“如果我能告诉你不知道的事呢?”她高声道。

雪青色的背影,墨蓝色的发,摇曳间,迎着即将失去光彩的晚霞,仿佛一副绝美的画卷。

“关于你的!”她声音又高了一点。

美丽的身影,比方才又远了一些。

“关于狐族未来存亡的!”她一咬牙,大喊,声音里没有一丝信口开河的感觉,有的只是认真。

四丈开外的身影一顿,停了下来。

雪绘心中一喜,急忙跑了过去,“只要你帮我,我就告诉你狐族的未来。”

探究地看着她,思忖。并不是他轻易相信别人,而是如果换做其他人,他会直接从这个人面前消失,但如果是她,拥有神秘力量的蝶族……

第十一章:冤家路窄

“这是给我的好处吗?学的很快啊。”

“你答应了?!”雪绘惊喜,双眼闪闪有神。

蔚蓝的眸子悄然一瞟,看向一边。仿佛不经意,他抬起手,突然射出一道红光打向街道另一边墙上,那里,一只小小的蜘蛛顿时四分五裂,消散于空中,神形俱灭。

她一惊,“那是……”

“看来他们已经发现了。”手臂放下,他漫不经心。

“娟儿……”代替她的侍女,雪绘担忧地喃喃。

牵起她,俩人身影化为流光,“走吧,不能待在这了。”既然能被找到一次,就还会有第二次。

“不如我们回去万妖林吧?他们一定想不到我还敢回去。”她提议。

“那里的结界是重新布下的吧,”既然已经控制了万妖林,没道理继续留着他们那薄弱的结界,“如果你穿过结界,炼织一定能感应到。”

雪绘有些惊讶,她一直以为炼织只是把结界加强了,没想到竟然还是为了防止她逃跑。幸好当时她怕被发现躲在了他身上从结界里出来,而他的妖气刚好掩盖了她的存在,否则就被发现了。

“知道炼织在哪吗?”他问。

“你要去找他?”她抬眸看着他的侧脸,流畅优美的线条,挺直的鼻梁,粉嫩的唇瓣,一点蓝眸,俊美的容颜仿若玉雕,皮肤细腻,润泽温滑。无端的,她感觉脸上有些烫,心也突突地跳。

“你不想救你姐姐?”他反问。

抽回目光,她努力忽略加速地心跳和异样得感觉,“我们就这么去?不需要准备一下?”

“你跑了,他一定四处派人抓你,所以家里人手肯定有限,但是炼织肯定也能想到你会去救人,所以会留有一些人手,并且亲自看管你姐姐。现在他在气头上,会派人抓你很正常,如果等他冷静下来,调回人手布置好陷阱等你去钻,这样的话,相比之下现在去自然最合适不过,还省去了找人的时间,何乐而不为?”不过从她那得到了一些极少的讯息,却能分析出最合适地行动方案,当真体现了狐的特质。

听他说完,她也觉得有道理,便告诉了他炼织的所在,俩人迅速消失在暮色中。

绵延起伏的青山,雄伟壮观,在夜色下看去却多了几分深沉阴郁。

柔和的月光,洒落在山脚,半人高的杂草,昭示着这里的荒无人烟,伴着虫鸣,更显荒凉。

“炼织就在那山洞里。”树林边,身材娇小玲珑的少女轻声道,蓝白色的衣裙在清冷的月光下多了几分清丽脱俗。

她说话的对象,是一名男子,雪青色衣衫在月色中仿佛闪着光华,衬得那绝美容颜更显魅惑。迈步,向着少女所说的地方而去。

少女跟上。

走了几步,在距离洞口三分之二的地方却突然停了下来,回头,一道白光仿若流星坠落在不远处。

素净的白衣,因为快速降落而飘飘尚未停歇,让人也感觉缥缈不定,泼墨般浓密的黑发在身后扬起,月色下根根似有光华,淡漠的神情,清冷孤高好似从天宫而来,如仙,似月,生不出一丝一毫亵渎之心,有的只是敬畏,高不可攀。

“你怎么在这。”收起银白色的剑,他看向前方不远处的人。

“难道我不能在这?我们可真是有缘,这样都能碰到一起。”他是来捉妖的吧?不过看样子对象不是他啊。

“谁跟你这狐妖有缘。”他忍不住一声冷哼,似是不屑,仿佛又回归了一开始那个对妖从来都不手下留情的无念道长,却又在话语出口后楞了一瞬,即便快得难以察觉。“你和那洞里的妖是何关系?”他一直在追踪他,到了这座城里。傍晚时分,感觉妖气大盛,出去一看结果四处都是妖怪,还伤了人,处理掉一些之后便寻着相同的气息找到了这里,没想到他竟然也在。

唇角扬起,似笑非笑,“你认为是何关系?”他最讨厌这些人的就是这一点,认为自己比他们高贵,不屑于他们,话语间皆是轻蔑。其实,又有什么不同呢?看见有妖在一起便认为是相识的,有关系的,熟知的,也不想想可能吗?人和人之间都不一定坦诚相待,互相交心,一时的招呼谈笑不过礼貌,过了皆抛诸脑后,说白了逢场作戏,为何认为他们就不是呢?该谢谢这些人的信任吗?认为他们和人类不同,其实不过在以相同的标准衡量他们而已,都一样呵。

从他出现便躲在锦瑟身后的雪绘悄悄探出头,看了看俩人,有些不知所措。

眼尖地看到他身后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心下略惊,竟然这么久都没有发现还有一人,是道行比他高?还是……在她身上感觉不到妖气,难道是人类?

“雪绘,回来了怎么不进来?”正静默间,山洞里突然传出一道男子的声音,低沉阴郁,让人听着无端背脊发凉。同时从山洞里窜出大把亮白的丝,往她身上缠去!

一抬手,红光仿佛刀刃切断了飞来的蛛丝,段段掉落草尖地上,在茂盛的草地中异常显眼。

“炼织。”她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袖,似是害怕,目光却是仇恨,让少女看上去不再单纯如水晶透明无杂质。

“不进来吗?你姐姐可是非常想你,想见你呢。”山洞深处黑暗的地方再次响起阴沉的男声,同时还有一名女子细细地呻吟。

她脸色大变,“姐姐……炼织!你不要伤害她,这件事与我姐姐无关!”说着,便往前走去。

“怎么会无关?没有她,你会乖乖听话吗?”桀桀的笑声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在一旁听着他们地对话,无念心下明了,但看着锦瑟的目光,却掺杂进了一丝复杂。为何越深入,越发觉他和自己认为的不同?甚至连那挖人心地残忍行径他都怀疑是另一个人做的。

“不要碰到这些蛛丝,会陷入幻象。”她提醒身边的人。

脚步沙沙,锦瑟看向另一个跟来的人,“怎么,不等我们两败俱伤再一举消灭我们?”媚态丛生的眼中划过一丝嘲讽。

“除妖是我的责任。”恢复一贯的神情,他口气淡然,目光看着雪绘,离的近了才感觉到她身上淡淡的妖气,说明道行很浅,但能够化成人形按理说需要更深的功力,她为何能够变成人?思忖间,也不忘避开四散的蜘蛛丝。

阴暗的山洞,透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血腥味,以及其他气味,混合在一起难闻地令人作呕。

洞壁边零零碎碎散落着一些骷髅,愈往里面愈密集,都快堆到了路中间,随处可见一些爬虫和蜘蛛,以及蜘蛛丝,更加重了人呕吐得欲望。

看着这些骷髅,无念眉头愈皱愈紧。

“哪个妖没吃过人啊,不过多少的问题,很正常。”似乎察觉到了无念心中的想法,他毫不在意地说道。

“你也吃过?”他侧目。

“我?”停了停,似乎在回忆,随后随意一笑,“忘了。不过有什么呢?你们人类杀害我们的时候又何曾在意过?”

他沉默了,无法反驳。说什么?难道说那些动物天生该被他们杀吗?如此与妖类有何分别?都是为了生存,无论是他们,还是他们,他又凭什么指责。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又有哪条生命是理所当然该被夺走的?随意地杀戮,就该阻止。

见没有回答,他奇怪地回头,“不辩驳吗?你可是人啊。”唇角略勾,语带嘲讽。

看着他,他一时有些恍惚。这样的他,这样的神态,像极了杀人时的他,那般不把人类放在眼里,好似在看着卑微的蝼蚁。

是了,他们就是一个人啊,他怎么会觉得杀人的不是他?终究,是妖啊。

忽然,眼前腾起一阵白雾,前一刻还在身边的人下一瞬已没了踪影。来不及疑惑,他全神戒备,忽闻身后阴风阵阵,化作利刃急袭而来!打上洞壁便是碎石飞溅,可见其威力。

祭出法器,他默念口诀结着手印,长剑在头顶盘旋了一圈后便飞向风刃袭来之处,白光入雾顿时切开一条口子,却转瞬又合上,利刃消失了踪迹,四周除了白茫茫一片再看不到其他。

忽然,他目光一变,手中又结了次印,默念口诀,却依然感应不到什么。他不死心,又重复了一遍方才地动作,口诀念罢,高呼出声:“霜泠剑!归!”

换来的,却是一声轻笑,“你在叫它吗?”

可以称为熟悉的声音让他一愣。浓雾中,一个黑影渐渐接近,显现。

雪青衣,墨蓝发,蔚蓝瞳,慵懒的神态,含媚的眼眸,完美俊秀的容貌。白玉般的掌中,托着一把通体银白的长剑,寒意凛然,光滑锃亮。

“这是怎么回事?”他沉声,周身地戒备没有丝毫松懈。

“你说呢?”含笑的面容悄然变得阴狠,身形飘动,五指弯曲抓向无念!

他凝气成剑,与之对峙。

第十二章:不自量力

是陷阱吗?故意引他而来为了杀他?可是山洞外那一幕不是很多余?还是说为了让他放下戒心而故意为之?但是在这种地方怎么可能卸下防备,如此不是多此一举?心念电转,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不要碰到这些蛛丝,会陷入幻象。

另一边。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大片浓雾,耳边仿佛依然在回荡着方才那声唤:“瑟儿,瑟儿……”

“爹……”他声音颤抖,早已失了从容,那还有半分平时的姿态与风情。

“瑟儿。”又是一声,苍老慈爱。白雾后,白发苍苍的老者缓步行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目光里满是震惊,“你,你不是……”

老者伸出双臂,微笑地看着他,神色慈祥,“过来,让爹抱抱你。”

他缓缓行去。

“哈哈哈,好好沉浸在幻象里吧!”

洞内深处,传出嚣狂地笑声,满是骷髅的空间里,站立着许多人,像是护卫。正中间一把石椅上,坐著名褐色衣衫的男子,头发也是同样的颜色,偏黄的眸子正盯着对面墙上被缚在蜘蛛网里的俩人,手中一个骷髅头抛上抛下地把玩着,显示着他心情很好。

“唔。”面前台阶下,趴伏在地上的蓝白衣裙少女晃晃晕眩的脑袋,直起了身子,一眼,便看到那高高在上的人,“炼织!”目光中顿时爆发出憎恨。

“啧啧,看看这表情,即便想我,也不用想得这般咬牙切齿吧?”无视她眼里的仇恨,他揶揄,神色轻蔑。

“我姐姐呢!”不想跟他废话,她直接开门见山。

一努嘴,目光看向她身后,“那不是。你要再不来,恐怕就见不到你姐姐了。”

另一半墙上,同样一张巨大的蛛网束缚着一名蓝衣女子,此刻正耷拉着脑袋,发丝凌乱,形容狼狈。

“姐姐!”她眼泪“唰”的便下来了,一下飞到女子身边,颤抖着双手捧上她的脸,只见其面色惨白,毫无血色,嘴唇也干裂了,半个多月前的秀丽姿态已荡然无存。

“你对我姐姐做了什么?!你不是答应我只要我嫁给你就不为难我姐姐吗?”蓦然回头,迅速地动作连眼泪都飞离了脸庞,目光中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他表现得毫不在意,“是啊,可是你逃婚了,你知道我多生气吗?我差点一气之下就杀了你姐姐呢。可是回头一想,你姐姐没了你还会心甘情愿嫁给我吗?于是就等着,可是又久等你不来,实在忍不住就吸了点她的功力。”手肘撑着扶手,他单手支着脸颊,阴沉的表情与轻松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为了让你来看见得不是一只死蝴蝶,我可是特意留下了她的内丹。”

难怪,难怪她的气息那么微弱,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力量。

“不过,你不乖啊,竟带了别人来,打算谋杀亲夫吗?”说到最后,他眼神忽然变得阴鸷,让雪绘不自觉一个冷颤。

这时她才猛然想起还有其他人,目光一动,看到了另外两张蜘蛛网,顿时感觉如坠冰窟。他们,也被抓住了……

“不仅如此,还让别人假扮你,你说,我要不要给你点惩罚?”翻转着手中的骷髅,他目光平淡,话语却不平淡。

“娟儿……你把她,怎么了?”她一路来一直担心着她,如今听他一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手中动作一停,他抬眼,神色不明,“现在你还有心情管别人?不过你既然想知道就不妨告诉你。”唇边露出一抹诡异地笑,“既然是代替你嫁过来的,就应该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不过很明显她并没有准备好。比起青涩,我更喜欢成熟的,尤其是身材火辣的。”

她感觉自己手脚都冷了下来,那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她现在在哪?”

“在哪?”看向自己手中的骷髅,他抬起手,“这就是啊。真不是个合格的主子,连自己的侍女都认不出来,你说是不是?”他问手中骷髅。

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她忍不住哽咽。对不起,对不起娟儿,是她考虑不周到,没有想到嫁过来后你怎么办,只想着自己脱身,是她自私,太自私了。这次也是,非央着别人来帮自己,另一个人跟来她也没阻止,甚至觉得多一个人胜算会更大,结果都被抓住了。怪她,都怪她!

一阵阴风扑面,男子的声音响起在耳边,“别哭啊,哭什么?瞧瞧,都哭得不好看了。”伸手擦着她的眼泪,举止温柔,轻声细语,好似情人般的在乎。

“别碰我!”一把拍开他伸过来的手,她强忍住逃跑的冲动。是的,她怕他。

脸色一冷,他阴沉出声:“看来有必要给你些惩罚了。”

正惊慌间不知道他会做什么的时候忽然见他把手伸向了墙上蜘蛛网里的人,然后一缕一缕微弱地光芒从女子身体里飞出,并且隐隐可见一个黄色光点从腹部缓缓上升。女子顿时发出痛苦地呻吟。

“不要!”猛然扑过去拉他的手,她目眦欲裂,深深地恐惧笼罩上心头,却不过是蚍蜉撼树,“不要,不要!快住手,快停下!快停下啊!”

炼织充耳不闻,光点已经上升到了胸部,女子呻吟更大,面上皆是痛苦得神色,却依然不见转醒。

她眼中恐惧更盛,不断地摇着头,一瞬不瞬盯着那抹微小的光点,“快停下,我求求你,快停下!你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都答应你!求求你快停下!”

瞥了她一眼,光点停止在颈项处,却未收回手,“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别到时候又逃跑,我可没那么多耐心。”

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微微放下,她闭眼,眼泪滑落,“我说话算话。”脚下仿佛裂了个大洞,她感觉到自己在不断下沉,下沉,看不到光芒,也没有底,就这般坠向更深的深渊。

“你算话就算话吧。不过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更何况平白被算计了,怎能不讨回来?”突然响起的慵懒语调,令俩人俱是一愣。

她仿佛又看到了希望。

轻易挣开束缚,他飘落在地,那些喽啰们一见迅速围了过去,他看也不看一下,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甚至还有炼织,微抬下巴得习惯性动作自有一番傲然。

他大意了,没有发现那些蛛丝其实是故意吸引他们注意力的,当他们刻意回避时,就会碰到更隐秘的蛛丝,所以才会中了幻术。

“你怎么会……”炼织看上去有些失态,他完全不敢相信竟然有人中了他的幻术还能活着。

话音未落,又一道白色身影落下,清冷出尘,飘飘欲仙,淡漠双眼毫无感情地看着他。

轻哼一声,眉目惑人间皆是轻蔑与自豪,“这点雕虫小技就想杀了我?也不想想狐族最得意的法术是什么!班门弄斧。”要论蛊惑人心,谁能出狐族其右?

“这点法术我还未放在眼里。”无念也淡淡道,修长挺拔的身姿仿若天人,孤高清冷。

脸色一变,似是有些恼羞成怒,忽然,他又一笑,“是啊。只是不知何时狐族沦落至此,竟与凡人一起,还是修仙者,这要传出去,狐族的脸往哪搁啊。”

无念正要开口,却被锦瑟抢先。

“那也要传得出去才行。”他笑容不变,顾盼间目光含媚,蔚蓝的眸子通透如宝石,隐隐光华流转,看呆了一众围着他的小妖。

无念在一旁看得一愣,心中忽然腾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却又仿佛突然清醒般移开目光。

那一瞬间,锦瑟动了一下,然后,围着他的数名小妖顿时齐刷刷倒下,接着化为飞灰,消散。

炼织见状,再忍不住,蓦然出手攻了过去,“竟敢杀我的人,定要让你后悔!”

他毫不在意,慵懒地笑着,“我可是好心让你见识一下狐族的幻术,长长见识。你应该感谢我,让他们在幻境里毫无痛苦地死去。”

虽然一直听说狐族最擅长蛊惑之术,但却是第一次见到。方才那双眼睛,是难以形容的美,看见了便再难移开目光,不自觉被其吸引。他只是站在旁边,都差点……并且并未见他结印或是默念口诀,就那般说话间便施展了出来,确实,让人惊叹。他看着俩人,想。

瞥一眼周围的小妖,他祭出霜泠剑,银光闪耀间,光点飞散,随后,出尘的身姿转向了那翻飞中的人影。

锦瑟其实并不想那么快杀了炼织,他要慢慢地折磨他,让他体会自己的无力,让他痛苦,崩溃,以此来为他方才的言语赎罪,但是忽见无念凑了过来,“那么多妖你不去捉跑来这做什么。”语气里毫不掩饰赶人的想法。

“他们不足为患。除妖是我的责任,你不要挡路。”他也寸步不让,神色依旧淡漠疏离。

“那接下来是不是就该除我了?”拍开致命一击,炼织安然无恙,他笑,带出一丝嘲讽。

于是,就上演了一场无念要杀炼织,而锦瑟阻止,炼织攻击他们,他们抵挡地混战场面。

那些小妖在一旁看着,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第十三章:各自心思

雪绘看了他们几眼,见没人注意便想把女子从蜘蛛网上救下来,却怎么也弄不断那蛛网,而炼织似乎有所察觉,突然从战圈中撤出,掠向雪绘,而她正专心拉扯着蛛丝,完全没有察觉。

俩人同时一惊,一红一白两道光直追褐色身影而去,却终究慢了一步,雪绘一声惊呼,被扼住脖子,炼织转身,光芒擦着他颈边而过,带落几缕发丝消失于空中!

他背向女子,看着他们,神色间不乏得意,“多谢二位手下留情,真让我受宠若惊。”

“也让我难以想象,妖界怎么会有你这般卑鄙无耻之徒。难怪妖类总是被人类憎恶追杀,就因为你这样的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啊。”锦瑟睨着他,红唇微勾,眼角微扬,慵懒含媚间语带讥讽。

炼织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姐姐……”微小的声音艰难飘出,她难受地掰着脖子上那只手,“姐姐”二字无助而悲伤,隐含痛苦。

炼织冷冷一笑,目光阴狠,“放心,我会送你们姐妹俩一起上路的。”

忽然,某种东西钻入肉体的声音,他神色一僵,双眼不断瞪大,满脸皆是不敢置信,似是站不稳般晃了一下,抓着雪绘的手渐渐松开,身体失了力量似的慢慢委顿在地,手却紧抓着蓝色的裙角不肯松开,“雪绘,雪绘……雪……绘……”他不甘地喃喃,绿色的液体顺着开合得唇流出,声音渐渐微弱,最终,归于沉寂。而在雪绘身后,蓝衣的女子挣脱了右手,此刻正伸直着,满手皆是绿色的血液,掌中是一颗似乎仍在跳动的鲜活心脏。

“姐姐!”雪绘一声欢呼,扑在了女子身上,眼中满是激动的泪水,“姐姐,姐姐……”

女子神色憔悴,似乎只是靠着一股毅力强撑着,目光中是比雪绘更浓烈数倍的仇恨,她手掌一合,前一刻还鲜活的心脏顿时崩溃消散,炼织的身体也快速风化。

锦瑟和无念眼里均闪过一丝讶异,没有想到女子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醒来,也没有想到她会杀了炼织。

那些小妖一见老大死了顿时往洞口冲去,无念早有防备,默念口诀,长剑幻化无数,光影耀眼,一瞬间魂飞魄散。

雪绘惊魂未定,一见这般干脆利落地除妖场面,下意识后退着,有些惧怕,手却依然紧紧抱着女子不放。而女子方才那一下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此刻又昏了过去。

“真狠,说你是修道的简直难以相信。”摇摇头,他感慨,姿态慵懒闲散,也不担心接下来是否会轮到自己。

没有说话,他看着即使害怕却依然不放开姐姐的雪绘,一时有些茫然。是的,他犹豫了,他第一次在杀和不杀之间犹豫。她的气息很干净,没有丝毫邪念,如果不是身上的妖气,他绝不会相信她是妖,可以肯定她绝对没有害过人。但,这样便不杀了吗?妖魔残暴,本性使然,即使她现在没有害人之心,难保她以后没有,如果这样,此刻放过她,岂不是错误?

长剑在上空盘旋,好似复杂的思绪。

“嗤,既然最后还是要杀了人家,方才又何必出手相救?”睨着他,他嗤笑。

是了,方才,方才他,并没有想太多,下意识便出手了,只想着要阻止炼织伤害她,完全没有想过她是自己应该杀死得对象。是因为觉得她像人类吗?不知道。而且,他也出手了……看着锦瑟,他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他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你,你如果非要杀我,那就杀好了,但是,你要放过我姐姐。”见其久久没有回应,她大着胆子出声。她知道,如果他帮自己,这个人一定伤害不到自己和姐姐,可是她凭什么呢?凭什么还要人家帮忙?此刻他会站在这里,也是因为想知道自己族群的未来,她没有理由一而再的让他帮自己。

锦瑟冷眼旁观,唇角含笑,什么都不在意的神情让他于这凝重的气氛中显得有些突兀,蔚蓝的眸子璀璨通透,看不出任何想法。

虽然胆怯目光却是不容置疑地坚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奄奄一息的女子,他手指一动,霜泠剑仿佛受到召唤般飞了过来,她害怕地闭起眼,耳边却响起一道没有任何感情的淡漠嗓音,“你不值得我杀。”然后,面无表情地绕过锦瑟,走向出口。

“无念道长不抓我们吗?这可不符合你的作风啊。”挑眉,他半回头,看上去有些惊讶,却又似乎一点都不意外。也许,他已经在对方犹豫时就猜到了结果。

“这次放过你。”他说。

“放过我?”轻笑,风情无边,“无念道长没受什么刺激吧?这样让我很不安呐。”

却没有再得到回答,雪白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楞楞地看着,竟失了神,直到耳边响起少女清脆的嗓音,“你快帮我把我姐姐放下来,我弄不断这个。”

瞥了一眼,他轻挥手,蛛丝尽数断裂。女子的身体失去了拉住她的力量,顿时往前倒去,雪绘急忙接住,“姐姐!”坐在地上,将其靠在怀里,她一只手扶上她的脉腕,输送内气。

“现在你是不是该履行承诺了?”双手环胸,他靠上一边墙壁,又是眉眼含媚的风流姿态。

雪绘闻言顿时神色一变,眼神飘忽起来,“我……”

“你什么?”那目光,通透得仿佛看穿一切。

“我,我,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几个“我”之后,她突然大声说道。

“原因。”

“我现在告诉你你把我扔在这怎么办?回到万妖林我才告诉你。”这次倒回答得挺快。

他一笑,神色已明了得不能再明了,“回到万妖林告诉我?到时你又准备编什么说辞?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何必整这么麻烦,不知道狐才是最会骗人的吗?”

她有些意外,没料到自己这点花花肠子早就被看穿了,“那你为何还来?”

“因为无聊。”否则,即便她真知道狐族的未来,他也不会来,因为知道那些没有任何意义。假如狐族会永远存在,那么族长知道了以后就会因此而产生懈怠之心,因为知道狐族不会灭亡,所以不管怎样都好,如此到最后狐族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反之,知道狐族的死亡日期,那会产生心理负担,每过一日就会加重一分,因为离灭亡又近了一步,那么不管现在族长把狐族治理得多好,终究都会消失,最后同样会因此变得懈怠,加速狐族灭亡。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知晓?“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我确实会丢下你。”

“等等!我一个人不行啊!”见对方已经走向出口,她急忙大喊。

“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了,你还怕什么?难道还找不到回家的路吗?”头也不回,语气略带嘲讽,修长的身姿绝美如画。他可没有义务从头到尾地帮她啊。

雪绘还想说些什么,脑海里突然窜出一个画面,同样的背影,却是在不同的地方,他往前走,然后好像有人叫他,他回头,脸上的笑是她没有看见过的,却突然凝结,接着血红一片。

她猛然清醒,神色无比慌乱惊恐,看着那即将消失的背影,急忙出声:“等等!”

充耳不闻,雪青的身影已经转过了拐角。

“你会死的!”她又大喊。

雪青色身影停了下来,留在雪绘眼里的只有一角衣袂,“我会死?不知道狐族未来知道我的未来了吗。”那声音,听不出情绪,信或不信。

“是真的!我看到有人用剑杀了你!而且你似乎认识他,还是……”她突然一停,想起了那让她心跳一窒地笑容,“还是非常熟悉的那种。”认真的语气,生怕对方不信。虽然她并没有看到那个人,但是从他的笑容她可以感觉到那个人与他关系不一般。

静默了一瞬,黑暗的甬道里回响起洒脱的悠然声调,“真的也好,假的也好,认识的也好不认识的也好。你告诉我有何用,我知道了又如何?有些事情可以阻止有些不能,如果无法避免,提前知晓不过是平添烦恼,又有何意义。”

“你怎么知道无法避免?你没有试过怎么知道?至少,至少可以提防他啊。”她看上去很是急切,神色担忧。

“你说他和我关系似乎很好,里面一定也有我自己的原因,我能提防别人,能提防自己吗?有些事情地发生是注定的,改变了过程,不一定能改变结果,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他的声音,仿佛已经看穿一切。

“可是你会死的。”她不明白,为何他好像都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贪生怕死并非每个生命都是。”话音落,洞外再没了声响,她知道,他是真的走了。

雪绘低下了头,有些失望,有些担忧,有些害怕,还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有点想哭。

“雪绘。”女子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比她颜色更深一些的水眸注视着她,“你喜欢他?”虽然声音非常虚弱,语气却是异常笃定。

第十四章:无望之爱

看见姐姐睁眼雪绘欣喜万分,却没想到会迎来这样一个问题,顿时烧烫了脸颊,“姐姐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你怎么样,难受吗?我们赶快回去吧。”她躲闪着姐姐好似洞察一切的眼睛。

“嗯。”点了点头,在雪绘地搀扶下站起,姐妹俩缓慢地走向洞外。

“雪绘,你该知道,你不能喜欢别人。”女子似乎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问题。

神色一暗,她点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姐姐,也是为你好啊。”看着她的眼睛,女子神色真挚,眸中隐隐水光闪烁。老实说,方才一醒来便看见自己的妹妹在炼织手里她是真的怕,幸好,最后安然无事,不然,她该怎么向九泉之下的父母交代?

“我明白。”雪绘也不由得湿了眼眶,心情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她知道,这是命,宿命,凡是万妖林的蝶族都逃不开的宿命。蝶族之所以在妖界是特别的存在,是因为他们拥有特殊的血统,这股血统可以让拥有者获得独一无二的特殊力量,或是窥探人心,或是建立起世上最坚固的结界,或是预言,或是预知……

但上天是公平的,既然给了这么大的好处,总要有些回报,所以拥有这股力量的蝶妖虽然能成人形但却灵力低微,习不得任何法术,本身的妖气也比其他妖低,并且不能有感情,或者说,不能有喜欢的人,不能产生肌肤之亲,否则,这个妖便会神形俱灭,而那股力量也会转移到对方身上,虽然会大打折扣。

但是这股力量并不是每个蝶族都有,它是随机出现的,并且每一代只有一人,而在这一人活着得期间绝不会出现第二人,所以,她的母亲死了,因为她的母亲也拥有这股血统。但也并不是每一代都有,比如在她母亲之前已经有好几代都没有出现过了,而她,是这一代拥有这股特殊血统的蝶族,所以炼织才会想娶她,但是父亲不同意,于是就有了后面这一切。

她的力量是预知,但她现在并不能随意就使用这股力量,蝶族历史上少数的几人也有因为无法激发出血统里的力量而一辈子无法使用这特殊能力的。她虽然当时一口咬定只要他帮自己就告诉他狐族的未来,但其实她还并不知道怎么运用这股力量,而方才,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海里突然就冒出了那个画面,也许是因为第一次,所以看见得只是一个碎片,也听不到声音。

但是为什么他那么不在意?他不相信吗?那是真的啊,她没有骗他。如果他死了的话……雪绘心里产生一股恐惧。

陷入自己思绪的她没有注意到女子地注视,最终,女子一叹,没有说什么。

行走在山间,看树影婆娑,月华寒凉,他悠然自得。

会死吗?这世间什么没有尽头?又有什么永垂不朽?既然如此,又何必非要去介意?

有些人地烦恼就是由此而来,担不该担之忧,操不该操之心,实则不过多此一举,就像有些事情注定会发生,平添忧愁而已。

不过,他可不是胆小无能之辈,不习惯等待注定的命运,总还是要争上一争的。

现在,传个消息回去吧,告诉他们虎族的事。

双手结印,光芒直入云霄,消失在视线尽头。

深夜的山林,鸟兽虫鸣不绝于耳,一下下刺入耳膜,敲击着人的心理防线,只等崩溃尖叫之时,邪念乘虚而入,侵占心灵,操控躯体,这,便是低等邪祟害人之道。

喘息声回荡在山间小道,急促而沉重,伴随着凌乱地脚步,渐渐接近。

清冷的月光下,普通青色粗布衣衫的男子匆匆而来,面色惨白,神色惶遽,不断回头,似乎有可怕之物正紧追他不放,手中紧紧抱着一个包裹,不知是否有重要东西。

“哈哈哈,人类,你跑不掉的,乖乖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不远处,身材魁梧的妖怪追了过来,一只比常人大数倍的眼睛长在眉目正中,血盆大口里牙齿尖利,体型也是普通人的三倍。

男子一见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加快脚步奔跑起来,然而人类又岂是妖怪的对手?独眼怪纵身一跃,便将男子按倒在地上,翻过,去抢他手里紧握不放的包裹。

“不!放开!松手!”即便如此,他却依然不肯放开手,反而大声喊叫起来,与其争夺,竟是没有了一丝惧怕之色。

独眼怪与他拉扯了几下,竟没有将包裹抢过来,当即高高扬起了另一只巨大的手,“杀了你,东西自然是我的!”快速落下得手带起了风声,男子下意识闭上了眼,然而在它的手快要触碰到男子时,那个包裹突然爆发出一阵白光,璀璨耀眼的几乎照得那里亮如白昼,在远处都能看到山林间明显的光亮。

光芒中,妖怪连叫喊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便消失在了其间,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所有不过一瞬,当他再睁开眼,白光、妖怪通通消失无踪,但是他却没有丝毫意外惊讶的神色,反倒暗淡了目光,紧了紧怀中的包裹。

起来时,包袱下方突然散开,也不知是否是方才扯坏了,咕噜滚出一颗珠子,还露出了里面柔顺光滑的白色鲛绡,夜色下散发着薄光。

他急忙捡起那颗硕大圆润的珍珠,和鲛绡一起重新塞回包袱里,却在起身时,眼前出现了一双白色流云纹鞋,接着头顶便响起了清冷的嗓音,“此非凡人之物。”他一惊,急忙后退了几步警惕地看着对方。

淡漠的神情,孤高的气质,白衣飘然,如梦似幻,仿若不食烟火的月下仙子,“虽然它能够保护你,但终究是死物,带着它,迟早会命丧黄泉。”

他不予理会,转身就要离开,白影一闪,又到了他面前,“我没有骗你。”

他被吓了一跳,目光中尽是戒备与惊慌,牢牢护着怀里的包袱,见对方迟迟没有动作,才大着胆子说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你也是想要这个吧!”

黑珍珠般的眸子一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包裹上,“此物虽非凡品,但我亦无占有之意,你大可放心。我只是不想你为了这样一件对于你来说毫无用处的东西丢了性命。”

“那你是谁?为何与我说这些?”他迟疑了一下才问道,也许是确实感觉到对方没有恶意,虽依然充满防备,却不再那么惊慌。

“蓝青山归真宗弟子,无念。只因不想平添不必要地死亡,才来劝你丢了它。”他一稽。

“你是修仙的?”一路上,他遇到了多少事情,自然也听说过蓝青山归真宗。也不知有意或是无意,他像是没有听到对方后一句话般。

“正是。”

“那……”他迟疑了一下,防备也减少了三分,“你能带我去一个地方吗?”听说他们都能御剑飞行,如果有他帮忙,自己应该很快就能到那里了吧?也不用担心会遇到妖怪。

“你不惜独自带着这么危险的东西上路,也要去一个地方,为了什么?”从气息来看,应该不是普通的妖族之物,否则不可能有如此纯净的气息,也正是这股气息,吸引了周围的妖怪,同时又净化了它们,保护了男子。但即便如此,一介平民百姓缘何拥有此等宝物,实在令人在意。

“我要去找我妻子!”男子的声音听上去无比坚定,说出得话也没有一丝一毫地犹豫。

“找你妻子?你知道她在哪?”目光再次落在男子手中的包裹上,他若有所思。

被那目光看得不舒服,他不自在地侧了侧身,“你愿意带我去吗?”却是仍在纠缠方才那个问题,没有回答他的话。

“‘南海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他缓缓说出书上的记载,成功看到了对方变色的脸,“你妻子是鲛人。”不再是问句,而是肯定的语气。难怪那气息这般不寻常,鲛人虽然为妖,但却有很大一部分都拥有仙气,那气息能如此纯净倒也不奇怪。

男子没有说话。

“你难道不知人、妖不可相恋吗?”依然是那清冷的嗓音,听不出喜怒,“还是赶快回去吧,你手中的东西也应该是她的吧?那不是你该拥有的。”

“为何人、妖不可相恋?!天育万物,众生平等,既然平等又何分人或妖?又为何不能在一起?”他不说出妻子是鲛人,就是怕他不肯帮自己,既然他已经猜到了,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世间三界,各司其职,自然也不能互相干预。妖乃妖界之物,人为人间之本。佛家言众生平等,然妖性残暴,最喜伤人,如此怎可算作平等?既然不是,自然不能在一起。”他也一步不让。

“只要两情相悦,只要喜欢便可在一起,何必去在意那些世俗的目光?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为何要去管他人作何想。我不懂什么三界,也不想跟你争那些都是如何,我只知道,游月她非常善良,从来没有害过人,对我母亲也很好。而我和她怎么样,不需要得到你的准许!”男子似乎有些生气,语气也重了两分,说完,便打算独自离去。

第十五章:南海有鲛

“妖就是妖,就算她在你面前表现得如何善良,你能保证她以前没有害过人?即便是之后也一直这样?”如同急于证明什么一般,他坚持着自己的想法,甚至在不相干的人面前说了出来。

停下脚步,男子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说妖都是坏的,那人呢?你能保证每一个人都是好的,每一个妖都是坏的?至少,在我眼里,不是这样。我娘病重,需要看大夫,但因为我们是穷人家,没有钱,便先给大户人家去诊病了,要不是游月,我娘早就死了,当时是我们初次见面。我不想问你谁对谁错,但我要告诉你,我绝对不会放弃,哪怕这一路上多么危险,我也绝不会弃她而去,不管她是人是妖。”斩钉截铁的语气,言辞间地笃定不言而喻。

看着离去的背影,能轻易感觉到他的坚定。忽然,他想看一看这名女子,看一看他们的感情,“我带你去。”

简单的四个字,让男子惊讶回头,随即便看到一道白光飞来,再回神时,已到了半空中,而脚下是一把银白锃亮的长剑。男子吓得一把紧紧抱着他。

沉默了半晌,“你和那游月,是怎么分开的?”听他说了两次,倒是记住了名字。

从开始的惊慌到后来地兴奋,再到此刻的黯然神伤,他的心情都表现在了脸上,“我叫李清,是靠卖卖字画,替别人代写书信为生,而遇到游月,是在我娘病重的时候。”

当时她是突然闯进他家的,后来才知道她是逃婚出来的。她说自己被坏人追赶,想在他这躲一躲,他见其长得眉清目秀,不像是个骗子,便答应了。而她在见到榻上的母亲后便说她略懂医术,可以给他母亲治治,就当作报答,他当时实在没办法了,便答应了,没想到真的治好了,只是过程他一点没看到,因为她说:“此乃我祖上秘传,不能有旁人在场。”

“现在想来,是用了什么法术吧。”他一哂。

后来她在他家住了几天,她一直没说走,他也没有要对方离开,于是便住了下来,慢慢地,俩人有了感情,成了亲。

因为不忍见他如此辛苦地卖字画却赚不到几个钱,她便说她家里是纺织的,有一种特殊的方法织出来得绡极好,要他去卖。不过在她纺织时任何人不能打扰。

但是纸包不住火,她的秘密终究是被他给发现了,虽然是无意的,但他依然很震惊,甚至恐惧。而就在这期间,又来了一批人,或者说鲛人,他们威胁说她不走便杀了自己,便强行带走了游月,而他在一旁看着却忘了动作,心中甚至有一丝欣喜,因为妖怪终于要走了,但是在看到游月那不舍的神情和伤心的眼泪后,他如当头棒喝,瞬间不再迷茫。不管她是什么,她都是游月,他的妻啊。但是此时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游月被带走,而游月流下得眼泪变成了一颗硕大的珍珠。

他握着手中的珍珠,看着刚刚织好的鲛绡,心如刀绞,在悲伤了几天后,母亲要他去找游月,因为当时母亲也在场,所以都知道。

他犹豫着,他不知道这一去会如何,也不知道向哪去找,留下母亲孤身一人岂非不孝?但母亲坚持要他去,而他也非常想念游月,便带上鲛绡和珍珠开始了寻找之旅。

“我不知道应该往哪找,只听说南海有鲛人,便往这边走,但是却不想这些东西引来了妖怪,虽然它们每一次都能够保护我,但我却能感觉到它们每用一次力量就会减少一些,而且通过它们我发现能感觉到游月在哪,但是它们每减少一分力量,我能感觉到的就越弱,我很怕到最后我还没找到游月它们便没用了,所以方才才会请你帮忙。”他缓缓说完了自己的故事。

“你找到她以后打算如何?她的父母族人不可能同意你们在一起,而她现在,也许已经嫁给了她本就要嫁的。”他说出了事情的重点。

李清沉默了,但是过了会他说道:“我不知道如果是这样该怎么办,但是不管如何,我都不会放开她,她既然嫁了我,便就是我的妻!”坚定的语气透露着绝不放弃的决心。

人和妖,真的可以产生感情吗?无端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双蓝色双瞳,流光隐隐,通透明亮,眼角带眉,含笑半眯。

他一怔,赶紧驱除杂念,专心御剑。

皓月当空,繁星点点,深蓝的夜幕下,俩人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远方。

虽然说鲛人居住在南海,但李清感觉到的却是偏北方的海域,虽不如南海大,却也不小,而且这里,似乎是由鲛人统领,并不似南海由龙王管理。

阳光下的水面波光粼粼,好似覆盖着一层碎钻,闪耀而美丽。湛蓝的颜色清明通透,美丽得让人一见便舍不得移开眼,光是看着便透出一股凉爽,沁人心脾。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着面前潋滟波光,忽然,“游月——”他大叫起来。

“你怕他们不知道你来吗?”平静的声音淡淡响起。

他停了下来,也知道自己地做法有些鲁莽,“那怎么办?我要怎么才能见到游月?她又不知道我来,我也没法下去找她。”

看了他一眼,他伸出手,“把珍珠给我……”

闻言他立刻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裹,防备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知道他误会了,他说:“珍珠是她眼泪所化,本就是她身体一部分,放入海里自然会去寻她。珍珠上有你的气息,她看到后自然就知道你来了。”

“真的?”他还是有些不信。

“你能感觉到她也是因为如此,你若不信,那便算了。”他从来不强求别人,也从不习惯作过多解释,该说的已经说了,究竟如何随他。

背负双手遥望远方,墨发白衣,随风飞扬,优雅俊逸得好似一副水墨画,即便只是黑白两种颜色,也能渲染出最美丽的姿态,这般飘逸与淡然,是那些缤纷多彩所无法比拟的。

犹豫了一阵,许是觉得他确实不像坏人,许是因为自己也没有办法,他答应了对方的提议,“好吧,我给你。”

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珍珠到了他手里,他右手两指并拢,对着珠子比划了几下,然后把它放入海里,很快便沉了下去。即便肉眼已看不到,李清却仍目不转睛地盯着。

珍珠散发着光晕,随着水流飘飘荡荡,往海底深处而去,那里漆黑一片。但是渐渐,一个发光的物体出现,仿佛指引一般,珍珠朝那个发光点而去,慢慢得,发光的地方变大,竟是一座水下宫殿,淡蓝的建筑好似水晶般剔透,但却并不能看到里面。周围生长着许多植物,珊瑚,水草等,还有一些鱼类、海马等水下生物游来游去。宫殿四周笼罩着一层结界,而珍珠竟不受阻碍地穿了过去。

门口站着四名守门的侍卫,人身鱼尾,手持钩戟,见一颗发光的东西缓缓飘来,定睛一看竟是珍珠,不由都楞了一下。

“我们的结界什么时候连一颗小小的珠子都能穿过了?”左边最前面的鲛人惊讶道。

“不可能是结界变弱了,既然没有被挡在外面,说明它上面有我们自己人的气息。”右边后面一人说道。

他前面的鲛人接嘴,“自己人?这里面谁进来的时候不被挡在外面,要打开结界才能进来,会是哪个自己人这般畅通无阻?”

“除了我们,整个宫殿里只有两个人可以自由进出结界,那就是我们的王和王妃……”剩下一直没说话的鲛人道。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鲛人说道:“要不我们还是把珍珠给王妃送去吧。”

“可是王走的时候不准王妃出去,也不准送外界东西给她。”

“这颗珠子好巧不巧掉进这海里,说不定是有人放进来的,万一是有事找王妃呢?”

“但是王的命令……”

“哎呀你们别争了!派个人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如果真有急事我们再去通知王妃。”右前方的鲛人打断了他们。

“什么事通知我?”忽然,女子清冷温婉的声音响起,门前几人连忙回身下拜。

“参见王妃!”

同样的人身鱼尾,手肘外长着类似鱼鳍的东西,容貌姣好,乌发高绾,步摇金簪,美丽华贵,“起来吧。”

几人起身,心里却在嘀咕,这王妃嫁过来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出来,偏偏在这个时候,莫非真与这珠子有关?

女子缓步走出,来到门前,伸手,飘在水中的珍珠便自动到了她手里。甫一接触,女子身体便控制不住地一颤,本来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瞬间土崩瓦解,目光含泪,注视着手中珠,细细摩挲,复又贴在脸上,好似最宝贵的东西。过了一会,她说:“我要出去一下,你们不用跟着。”

“不行啊王妃,王知道了会责罚我们的,您不能出去。”她身后一名侍女赶紧阻止。

“这里谁是主子?”威严的神态让侍女噤了声,“他既然准许我自由走动,就说明他同意我外出,你此刻却来阻止,是何道理?”

“可是王走的时候……”侍女的声音听上去无比委屈。

“行了,有什么事我担着。”说完,不再理会他们,径自离开了海底。

第十六章:情定不移

岸上,李清等的心急,虽然时间并不是很长,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着急、兴奋,因为终于要见到她了。

无念在一旁静静地注视,很好地充当着旁观者。

“哗啦!”,海水飞溅,水珠四散,在阳光下闪耀着七彩光晕,美丽的鲛人跃出水面,姿态优雅,姣好的脸庞迎着太阳,沐浴着光辉,无端透出几分神圣之感。

岸边的人看得呆了,他楞楞地睁着双眼,全然忘了反应,直到——

“李清!”她一眼便看到那让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再忍不住激动得心情,飞了过去,在空中,鱼尾已幻化为双腿。

一声呼喊猛然惊醒,他张开双臂接住了好像以一种义无反顾地姿态扑向自己的人,“游月!”

“李清,李清,李清……”她不断地喃喃,好似要把这段时间欠下的全部补回来,明明非常思念,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在见到对方的一刻,触碰到对方的一刻,所有的语言仿佛被冻结,只能不断喊着这两个字,好多倾泻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思念。

他也紧紧环抱着对方,丝毫不在乎她满身的海水,埋首发间呼吸着那带着潮湿、咸味的气息,一次一次不厌其烦地答应:“我在这,我在这,我在这……”

看着亲密相拥得俩人,无念心中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很特别,无法形容,但同时,又有一些迷茫。人和妖真的可以和睦相处吗?难道他这么多年的认识都是错的?

“无念啊,虽然你是归真宗最杰出的弟子,但还缺少一样最最重要的东西,希望你这次下山能找到它。”

缺少什么?他有什么是应该有却没有的?

拥抱了一阵,她忽然抬起头,“李清,你是怎么找到这的?”按理说就算他知道她在哪也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是这位无念道长带我来的。”他介绍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激,若不是他,自己还不知何时才能见到游月。

这时,她才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人,但听到“道长”二字不由得蹙了一下眉,他们不是应该除妖的吗?为何……

见游月一副警惕的样子,李清安抚道:“游月,没事的,他不会伤害你。”

见对方依然是防备的神色,他说:“我只是带他来见一见你,如今见到了,你也该回去了。”鲛人与其他妖族不同,他不能随意降服。

李清眼睛出现一丝诧异,但随即消失,“我不会再让她回去的,我要和她在一起。”是了,他从来没有说过,也没有表现过帮助他们在一起。

“人妖殊途,不会有结果的。”他只轻轻说了一句,不是对着李清,而且对着她,那目光,意有所指。

游月楞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静默不语。

“我不在乎!”坚定的语气,显示着他的决心,“游月,我不会在乎的,真的。以前是我不对,是我笨,但是现在我想通了,不管你是什么,你都是游月,都是我爱的女子,我的妻子。”他低下头深情地注视,好让她能够看见自己眼里的认真。

看着他,她心里五味杂陈,没那么简单,没那么简单啊。忍不住地,湿了眼眶,为感动,为无奈,“李清……”只喊出一句,便再也说不下去。

“游月,我们回家。”他温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你执意如此,终有一天她会死。”依然平淡的声音,完全没被他们的感情所影响。

游月身体一颤。

“什么意思?”李清有些反应不过来。

看了她一眼,见对方低垂着脑袋,他说:“人妖不可相恋并非只是种族原因,若人和妖有了肌肤之亲,这个人就会因为受不了妖物体内的妖气而死。”

李清愣住了,“可是我……”

“那是因为鲛人体内有一半的仙力,她用这仙力利用鲛珠化去了你体内的妖气。但是如此对她自己也有很大伤害,终有一天她会因此而死。”平静的声音完全事不关己,不过也确实,与他无关,“而且你们不会有后代,因为你是人,她是妖。”

李清震惊了,他看着游月,“真的吗?”声音竟带着一丝颤抖。

颔首,肯定了他的想法。

她一直不说,一直不敢说,就是怕他会不要自己,因为她知道,对于人类来说传宗接代有多么重要,如果知道她不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那么……可是终究,终究还是知道了啊。她也知道,不可能一直瞒下去,她在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要告诉他一切,可是所有的决定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便没有勇气说出口了,如今这个人代自己说了,也好,就让他此刻做个抉择。如果他不嫌弃,那么她不管如何都会跟着他,反之……她也没什么好不甘的,就回去继续做她的王妃,巩固俩家的关系。

“所以我说过了,人妖殊途,你们注定不能在一起,不要再执着了。”无念适时地说道。

“不,”轻而平静的声音,在沉默之后响起,透露着不加掩饰的坚决,让游月讶然抬头,心跳不由得加快,“我也说过,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放开她,无论她是人、是妖。”

她看见,那是一双认真的眼,明亮透彻,倒映出自己不敢置信的神情,“可是我不能,不能……”

无念也惊讶了,虽然表情没有多大变化。他不明白,为何如此他仍然这般坚定?就算他不在乎没有后代,难道她的生死他也不在乎吗?他不是爱她吗?难道这所谓的感情就是不顾对方死活自私地把对方留在身边?若真是如此这样的感情要来何用?

“没关系,虽然有些遗憾,但为了你,我不在乎。”一字一句,他说得缓慢,似乎是为了证明这是自己的真心话,而不是随口敷衍。

“她的死活你也不在乎?”无念冷冷清清地站在一旁,淡漠的神情如同一名旁观者,虽然这名旁观者也许会改变故事地走向。

他摇了摇头,“怎么可能不在乎?但是我不能把她留在这里,因为我知道,她在这里不快乐。就算不能有肌肤之亲,她也是我的游月,我对她的心永远不会改变。”话虽然是对着无念说的,但眼睛却是一直看着游月,似乎从她出现,他的目光便没有移开过,除了介绍时。

永远有多远?对有些人来说,一瞬也是永远,它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不过都取决于个人。也许今天对你海誓山盟说永远爱你的人明天便可能另寻新欢弃你如敝屣,你能说在这之前不是永远爱你?“永远”这个词其实并没有听上去那么震撼,包括“誓言”和“承诺”,它们代表的东西虚无缥缈,每时每刻都在改变,但是仍有无数人憧憬最后撞得头破血流,才明白原来不过如此。

每个人对永远的定义都不一样,虽然不知以后究竟会如何,但是此刻,他的认真,誓言般的神色,让游月感动不已。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不能有肌肤之亲,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这对于两个相爱的人来说,是多么痛苦,但他就这么说出来了,还说得那么认真。

双手捧着她的脸,他的目光仿佛直入她心底,“我不想骗你,说我不在乎。我在乎,但是如果就此便弃你而去,那我这一路来又是为了什么?”

“就算你不在乎,我也不可能让你们在一起。”平静到有些无情的声音,依然清冷孤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淡漠一切,却要做着棒打鸳鸯得事情。

“你阻止不了我们。”一直没对无念说话的游月忽然冷冷地开口了,然后拉上李清的手,对他一笑,飞向了空中,很快便消失在视线里。

既然一切都清楚了,都决定了,那她也什么好犹豫得了。从今往后,她绝对不会再离开他,绝对不会!

在他们走后不久,一道黄光划过天际落在空无一人的岸边,鲛人模样,却是名男子。他看了看手中做工精细美丽的红珊瑚步摇,唇边牵出一抹笑,“不知她会否喜欢?”随后,便一头扎入海里,片刻后,平静地水面泛起波涛,掀起了浪,接着巨大地水花冲天而起,气势惊人!正是方才那名鲛人又出现在了水面,脸色阴沉,目光里火焰隐隐,周身散发着恐怖的气势,很明显能感觉到那滔天怒火!

游月啊,他允许你自由走动,允许你出入结界,只是不想让你有被软禁的感觉,只是不想让你那么讨厌他。原以为这段时间你已经想通了,只要自己足够耐心,你一定会被自己打动,却不想这些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那个人一出现你便毫不犹豫地走了,你置他闻苍于何地?!他就这么入不了你的眼?

“不许跟来!”对着随后出现的人一声令下,他的身影化作流光飞向空中。

海面再次波动了几下,便渐渐归于平静。却不知,这件事何时才能平息下来?

第十七章:爱而不得

游月带着李清往家里赶去,她知道,闻苍肯定已经发现自己走了,他不会放过自己,一定会去李清家找她,所以必须赶快回去带着娘躲起来。

“游月,”李清的声音忽然响起,有些犹豫,“其实,我没那么好。”

游月淡淡一笑,“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其实我也很想有个孩子,但是你能那么说,我很高兴。”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即便知道那是哄骗自己的,也依然开心,因为他们渴望那是现实。

“如果不是还有两个哥哥,我真的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会不会为了……对不起,游月。”他的声音低低,有些歉意,有些自嘲,“我终究还是俗人啊。”虽然知道说出来有些伤人,但是有些事必须说明白,否则也许会埋下祸患。

“身处十丈软红,哪个不是俗人?”游月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因为那些话而伤心,“你没有错,无须向我道歉,人之常情而已。如果你表现得太淡漠,那我才该检讨一下自己的眼光了。”说到最后竟带上了一丝玩笑,还调皮地眨了眨眼。

李清看着她愣了一下,有些感动,却也有些内疚,虽然那些话不是假话,但终究也不是十成十的真话。而游月,本不用跟着他的,他知道若不是自己她可以过的更好,自己到底是亏欠她的。

“既然是夫妻,就不需要想这么多。”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头也不回。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遗憾,不难过,不介意呢?她比任何人都想要生下他的孩子,因为那是她爱他的证明,爱情的结晶。她知道若不是还有兄长他一定会因为传宗接代的问题而犹豫甚至最终抛下自己,但是她不怨。

人们常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能理解,换作是她也许也是一样,但即便还有两位兄长为李家延续香火,娘知道了这些,还是会埋怨的吧,不知到时候李清夹在她们当中会是何感受?游月眼中流露出了担忧,再想到闻苍,不由又有些焦急。

“游月,怎么了?”忽然发现她眼中流露出焦急和担忧,李清关切地问。

看着他关心的神色,游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有些担心娘,我怕闻苍会找到那里去。”见他惊讶却又疑惑不解的样子,她又继续说道:“闻苍是方才那片海域的王,也是……我现在的丈夫。但是我不喜欢他,也从来没和他有过肌肤之亲!”游月急忙解释,怕他误会,目光一瞬不瞬。

“我相信你。”他笑了笑,现在变成了他安抚她,“你是怕他发现你走了去家里找咱们麻烦?”

“嗯。”颔首,“我家住在南海,但是那里不止我们一个族群,我父母想要把他们赶走,但是仅凭我们还不行,就想向闻苍家借兵。虽然我们俩家认识但关系不是很深,所以就想让我嫁过去好拉近俩家的关系,我不愿意,就在成亲当日跑了出来,后来就遇见了你。”她看了李清一眼,“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我被闻苍发现,抓了回去,如今我又趁他出去饮宴时跑了出来,他肯定非常生气,断然不会轻易罢休的。”言语中不乏浓浓的担忧。

“那我们赶快回去吧。”他听完也有些担心,“但是不管怎样,这次我一定不会再让你被他带走,就算他多么厉害。”说着紧了紧握着游月的手。

下午,早早的霞光便染红了半边天,如血似朱,色彩浓烈的日头悬挂在天空,如同一面被血色浸染的镜子,透着诡异与不祥。

普通的农家小院,一名中年妇人喂完豢养的家禽又回过头收拾晾晒的被褥,准备拿回屋里去。

虽然有三个儿子,丈夫却是早死,她一个人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那两个都去做了官,剩下这一个在身边。本是要接她去享福的,但她拒绝了。在这住了半辈子,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搬过去也许反而不自在,又何必去费那个事儿。

这时柴门突然被推开,有一男一女闯了进来,在看到她安然无恙后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清儿?游月?”妇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讶地看着他们,“太好了!清儿找到你了!”妇人兴奋地向前几步拉着游月的手。

“娘。”游月有些感动,本来她还担心娘会因为她是鲛人而不接纳她,在门外踟躇不敢进来,最后还是想到现在不是担心这些的时候,再加上李清的话,她才伸手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门扉,“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快走。”

妇人被拉着跟着他们匆匆走出家门,不明所以,“怎么了这是?为什么要走?”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什么,脸上不由泛起了几分惊慌。

“上次来抓游月的人又要来了,我们怕会伤害到你,所以先离开这躲躲。”李清在另一边扶着她,俩人一左一右拉着妇人快步离开。

“这,游月不是回来了吗?他们还不放过她?”妇人似乎明白了什么,担忧地蹙起眉。

“我是背着他们跟李清回来的,他们知道了一定会来抓我的。”游月神色凝重,“先不说这些了,我们快走,他们估计很快就到了。”因为能力有限,她没法带着两个人飞行,所以只能靠走得了,也不知能不能甩开他们。

茂盛的树林,几道人影穿梭其间,步履匆忙,神色张皇,不知要前往何处。

忽然,女子身影一顿,脸色大变,更加快了脚步,催促着他们,“快点!他追来了!”

另外俩人也是一惊,但是走了不过几步,便不得不停了下来。

“这么匆忙,想去哪啊。”阴沉着面容,目光冷冷扫过仨人,不远处的人挡在路中间。

妇人被吓了一跳,李清把她护在身后,不甘示弱地迎视着他的目光。

“闻苍。”游月低低喊了一声,终究是躲不过啊,“闻苍,你放过我吧,不要再追我了。”她扬起声音说道,带着恳求。

他冷笑了一下,“放过你?你们家借走我的人是一句‘放过你’就能扯平的吗?若是如此简单还要你做甚?”

“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是用来交换的礼物,但是我不是,我是游月,不是一件物品!”本来她是没有下决定离家的,但是他们,她的父母,让她觉得,留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已经没意思了,他们根本就没把她当作女儿看待,只是交易的筹码,所以她才在成亲当日下决心跑了出来,“我知道就这样算了不可能,你说,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们?”

“我为何要放过你们?”他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不说你们家,说他,一个弱小的人类,拐走了我的王妃,我要是放了他,我闻苍的脸面往哪搁?”手指伸出,怒火夹杂着恨意在眼底闪烁。

“不是我拐走游月,而是游月自愿和我在一起,她不喜欢你。”一直沉默的人说话了,却是开口就激怒了他,他一挥手,黄色的光芒打上他的身体,飞出去好远!

“李清!”游月飞身接住了他,却终究是伤了,吐出一口血,殷红殷红。

“清儿!”妇人也赶紧跑了过去。

他慢慢渡步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睥睨的姿态冰冷无情,“跟我走,我放过他。”

“不,”李清虚弱地躺在游月怀里,方才那一下已是去了半条命,却仍是紧攥着她的手不放,“游月,不要答应他,不要跟他走。”

“不会的,我不会跟他走,你放心。”温柔地抚摸着李清的脸颊,她的眼中升腾起水雾,回首闻苍却是冰冷坚定,“同样的招数不要指望第二次依然管用,我不会跟你回去。闻苍,我本来并不讨厌你,但是如果你再继续逼我,我会恨你。”认真的眼神,决绝的语调,让闻苍心里一痛。

“呵,为何你对我总是如此无情?”卸下了强自伪装的冰冷面具,自嘲,在眼底蔓延,话语里的痛,让游月恍然明白了什么。

“我并不是刻意针对你。”移开目光,她说。

“游月,你能跟我回去吗?”这一次的声音,不再是命令式,而是带上了一丝乞求,从一个统领一方海域,高傲强悍的王者口中发出,震撼,可想而知。不管再生气,看着她,终究是不忍伤害。

游月沉默了,她的沉默让他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但是随即,便坠入奈落之底,“不知闻苍可否能想象我对李清的感情?你离开我的感受,便是我离开李清的感受。”她知道,自己卑鄙了。她利用他对她的感情做筹码,如果他真喜欢自己到那种地步,一定不忍心自己承受同他一般的相思之苦,从而放过自己。但是如此对他却是极不公平,甚至残忍。如果可以她也不想,但是没有办法,她不想离开李清。

第十八章:化鲛为人

“那你又可否能理解我的感受?”他问,神情苦涩如黄连,“也能吧,但是你却不予理会,因为你只是自私地想和他在一起!”

是的,她自私,否则也不会只为了自己而不管家族的跑出来,但是又有谁是完全不自私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私心的,“你值得更好的女子陪伴,不要执着了。”

“如果我说不呢?如果我说我今天一定要带你走还要杀了他呢?”冰冷的语调,狠厉的眼神,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他从来没有痛苦过,没有自嘲过,没有难过过。

毫不退让地对视,她的声音铿锵有力,“不可能。”

“你打不过我。”他的目光一瞬不瞬。

“拼上性命未必会输。”一字一句,认认真真,斩钉截铁,让人觉得她绝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说得出做得到。

“不要,游月,你不必如此。”李清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眼里是满满地不赞同。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她安慰地笑笑,把他放到母亲怀里,站了起来。

对视,两双眼睛一瞬不瞬,冰冷,面无表情心思难猜,身起,空中对峙流光幻彩。

强大的气场压得树木摇晃,落叶纷纷,即便是身处一旁的人也能感觉到那释放的内息。落地,卷起沙石残叶,旋转着飞向对方,却在对方出手的刹那,停滞,崩散。

“我说过,你打不过我。”

“我也说过,拼上性命未必会输。”毅然决然的眼神,她飞身而起,周围爆发出耀目的黄光,光芒中,鱼尾再次出现,身影开始变换,化回了鲛人原型,同时,丝丝缕缕的白色光芒从身体里四散飞出,缠绕在她身周。

闻苍脸色一变,忍不住大喝,“你当真不要命了!”那白色的气息分明就是仙气,她竟然准备使用仙力,难道她不知道这股不属于妖的仙气用了是不会恢复的吗?一旦体内仙、妖两股力量失去平衡,非死即伤,即便侥幸活了下来那也是经脉尽断痛不欲生啊,她竟为了他不惜如此。

“游月!不要,快停下来啊!”虽然李清并不明白她在干什么,但看闻苍的神情,他知道,游月现在在做的事非常危险。

她仿若未闻,双手高举过头顶,气息在掌中汇聚,壮大,形成一个光球,而脸色却愈来愈苍白。随着光球越变越大,她的嘴角沁出了丝丝鲜血,虽然身处光芒中李清看不到,但闻苍却看见了那刺目的殷红,脸色更加难看。

目光变换着,看不出他是何想法。忽然,他身形一闪,到了游月身后,一掌拍出,狠厉决绝,强大的力量轻易震散那薄弱的结界,霸道刚猛的力量袭上身体,游月浑身猛然一震,鲜血冲口而出,喷洒出一片血雾,那双掌中本就难以稳定的力量霎时崩溃消散!

但是闻苍没有收回手,而是再次推进一股力量进入游月身体,游月一声惨叫,身体后仰,显然痛苦非常。

所有的一切不过瞬息间,当游月呼喊出声,李清才看清那空中的情形,顿时惊怒与恐惧铺天盖地而来,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更似白纸一张,挣扎着扑向他们所在的地方,“游月!游月!”

而那妇人早已被惊的忘了反应。

游月紧咬着牙关,不再让自己叫出声,她知道,那只会让李清更痛苦。侧目身后的人,声音不甘而又愤恨,“闻苍,想不到你竟然偷袭我,我看错你了!”一字一句,仿佛自牙缝中挤出来,即便颤抖不稳,也能轻易听出那不加掩饰的恨意。

“既然你情愿死都不愿意和我回去,那我又何必再自降身份?”左手伸出,双指并拢点向游月后背,又一股力量进入她的身体,那痛楚又加剧了几分,“你好歹也是我的王妃,若是传出去你跟别人在一起了我怎么还有脸出现在人前?这里没有别人,把你们都杀了自然事情也就不会传出去,但是……”身体前倾,他贴上她的耳边,亲昵的动作却是冰冷的声音,“怎么能这么便宜就让你们死了?那不是正和你意,可以与他做一对黄泉夫妻吗?”

“你想怎么样?”她惨白着面容,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痛楚。她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力量牵引着她的内丹,蠢蠢欲动想要跳出体外。

“你应该知道,若内丹被毁,那就会神形俱灭。但是我说过,我不会让你那么简单就死了。”说完,他牵引着她的内丹,一点点逼出内外。看着她痛苦的样子,他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变化,仿佛刚才的爱恋都是假的。

见游月似乎被方才更加痛苦,李清大喊:“你在干什么?快点住手!不要再折磨她了!”

但是闻苍置若罔闻,而游月因为体内所有妖气、仙气连同内丹一起被闻苍逼迫,更加痛不欲生,豆大的汗珠一颗颗顺着脸庞滑下,滴落衣襟湿濡一片,却紧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丝痛苦的声音,即便那水嫩的唇瓣早已沁出了血。

“啊——”忽然,一股力量以一种绝对霸道刚强之势猛然蹿入她的身体,如刀锋般刮过她的每一寸骨骼和经脉,仿佛要剔除什么一般,方才的痛苦和此刻相比简直算不了什么,她再忍不住,在那股力量进入得瞬间大喊出声。

一声声的痛呼仿佛铁锤敲击在李清心上,钝痛让人几欲昏厥。看着游月痛苦得神色,他终于开口说道:“你放开她,不要再折磨她了!她跟你走!我让她跟你走!”他后悔了,他不应该去找她,不应该让他跟自己回来,若不是自己,她又何须受这般痛苦?还说绝不会让她被带走,此刻的自己又能做什么?到底不过是一介弱小无能的人类。

李清的话让闻苍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依然没有任何表示,倒是游月,半昏迷间听到这句话又睁开了眼眸,口中细弱蚊呐地飘出一个字,“不。”

身体里的痛苦仿佛永远不会停歇,刀锋般的力量来回在四肢百骸间搜刮,让她感觉自己仿佛要被从骨骼上剃掉。身体本该痛的麻木,痛的昏厥,但那痛楚却清晰地传来,让她连昏过去都是奢望。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闻苍的声音,她才知道那凌迟般的疼痛已经完了,而身体已没有任何知觉,连呼吸都感觉不到,虽然她知道自己在呼吸。

“你不是要和他在一起吗?我成全你,抽走你的力量,剔除你的妖骨,让你成为凡人,在病痛中与他相守一生,然后,双双死去。”鬼魅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冰冷而充满恨意,“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南海鲛族,也不是我王妃,更不是游月!因为她已经死了!如果敢让我听到任何流言蜚语,你就准备好为你的丈夫还有你南海的家人收尸吧!”

俩人从空中落下,游月正好掉进李清怀里,他搂着几乎成了一滩烂泥的女子,手都颤抖得不成样子,心痛如绞,“游月,游月,你怎么样?不要吓我,游月。”说着说着竟带上了一丝哽咽。

此时的游月气若游丝,脸色苍白如纸,连眼神都是涣散的,但是听到李清的声音,她转动眼珠,找到他的目光,想努力牵出一个安慰地笑都是无力,只能用眼神示意他自己没事。

“记住我刚才的话。”对面的人冷冷地瞥她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没有丝毫留恋。

“游月啊,你怎么样?”一旁的妇人直到此刻才敢上前来,目光里满是心疼。

她已经没有力气说什么了,只能动动唇,发出没有声音的话语,看得妇人忍不住湿了眼眶,“那个人怎么这么狠啊,竟然把你折磨成这个样子。”

“游月,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非要你回来,要不是我这么没用,你也不用受这么大的痛苦。对不起,游月。”充满歉意和自责的声音,带着哽咽。

不要说对不起,这跟你没关系,是我自愿跟你回来的——她想这么说,可是却发不出声音。其实,事情并不是如他们看到的那般,虽然很痛苦,但是终于变成了凡人,以后可以为他生儿育女,这些苦痛都不算什么,而她自己,是做不到的。

她知道,闻苍放手了,在方才落下来得那一刻,她本掉不到李清怀里,但是有一股小小的力量推了她一下,那一瞬间,她明白了。

闻苍知道人和妖的禁忌,也知道人和妖不能产子,所以,抽走了她的力量,剔除了她的妖骨,让她成为凡人,既圆了她的心愿,也挽回了一些他的尊严。

没有了属于游月的气息,他们自然再找不到她,而他拿着自己的内丹回去,怎么说都可以,反正她已经死了,别人也不会想到他的妻子跟别人走了,也算是保留了颜面。而他之所以说那些话,是为了让自己能心安理得地和李清在一起,不会觉得对不起他吧?而他,也不屑于要这样的内疚。

但是,怎么能不觉得对不起他呢?想明白了这些,她心里愈加地感到愧疚,她想对他说声“谢谢”,说声“对不起”,但是这一生也不可能再见到了吧?而他有一句话说得没错,终究是妖,即便成了凡人,也是要付出代价的,不仅是失去力量,因为剔除妖骨对身体地伤害,还会变得体弱多病,这样一比较,似乎怎么也划不来,但是她一点也不后悔,反而还很开心,因为终于能和李清在一起了,以后再没有人来打搅他们了。

第十九章:月圆之夜

很多事情不在于划不划算,而是做了之后,自己的感受。

不远处,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翠绿的叶片间露出一角白色的衣袂,林间发生得一切皆落入这藏身其间的人眼里。淡漠而孤高的神情,那目光,却是复杂。

他看得清楚,那鲛人,分明是不舍的,是痛苦的,却依然选择如此,为什么?难道是因为那所谓的爱吗?因为对她的感情所以不忍心她痛苦所以放手?若是这般无私,为别人着想,那她为了自己可以与李清在一起,不顾家人,不顾族人,也不管他人的感受,这般不顾一切甚至自私地做法,又是因为什么?也是因为那称为“爱”的感情吗?他不明白。

但是,又有几人能看得明白?感情的事本就复杂,有的自私,有的无私,有的宽容大度,有的锱铢必较……各种各样,因人而异,但追根究底,它不过也是一种感觉,一种心情,本是简单,却因人心地复杂而被赋予了不同的样子,但又何尝不是人性的表现?其间种种,非肉眼可以看透。

清晨,新鲜的空气清新舒爽,沁人心脾,吸入肺里,仿佛涤尽了体内所有浑浊,让人倍感舒畅。只是,在这秋季有些凉意。

寂寞了一夜的街道尚无几名行人,大家都还在做着出门前得准备工作。但就是这短暂的宁静,被一声惊恐万分地尖叫打破。

“啊!死人啦!死人啦!这里死人啦!”一名男子慌慌张张地跑过街道,伴着叫喊在这安静的早上倍显突兀,引得本就不多的行人纷纷侧目。

男子跑来的地方是一个拐角,转过去,只见那墙角边倒卧着一人,看上去已死去多时,手边散落着打更的东西。衣襟破烂,伤口狰狞,像是被挖去了什么东西,胸口和身下有一滩干涸的血迹,双目圆睁,神色惊恐,死状并不安详。

白衣的人在那停了停,便转身走开,目光沉沉,看不出情绪。

半山腰,一个被藤蔓覆盖住洞口的隐秘山洞内,女子痛苦的声音压抑地响起,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折磨。洞内潮湿阴暗,阴森森的感觉扑面而来,还有难闻的腥臭,令人作呕。

愈往里面,还能听到另一个人急切担忧的声音。

“魅兮,魅兮,你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干净好听的嗓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有些不知所措,一袭黑衣在阴暗的洞内不甚显眼。

山洞里摆放着一些家具,似乎他们是住在这里,此刻那茜色衣裙的女子在榻上难受地翻滚,身体微微蜷缩,口中不断呻吟,黑色的发丝被汗水打湿黏腻地贴在脸上,双目紧闭,眉头紧锁,脸色也疼得煞白,凡是露在外面的肌肤都能看到一条条类似血管的红色痕迹,蜿蜒曲折,蛇般盘旋在身体上;又似一条条裂纹,仿佛下一刻她就会四散消逝。

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少年眼里闪过心疼,话语脱口而出,“既然如此痛苦,为何还要吃那劳什子强功丸?他的话就这般不能违抗吗!”

痛得开不了口的女子听到这句话蓦然睁开双眸,凌厉的眼神如利剑般直射少年,让他不由得后退了两步,不敢与之对视,“我的事轮不到你管。出去!”

冰冷的话语让少年眼里闪过一丝受伤,他咬了咬唇,鼓起勇气说道:“可是你这么难受……”

刚刚出声,便被她毫不留情地打断,“别忘了你的身份,墨影!吩咐你的事办了吗?给我出去!”绯色双瞳不带一丝感情,冰冷凌厉地注视着他,直到对方不再坚持,神色黯然地离开,她才放下气势,堕入疼痛得深渊。

走出洞外,炽热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抬起手挡了挡,心下却一阵茫然。何时,从何时起,他竟觉得阳光太刺眼了,以往,他不是最喜欢在阳光下的吗?

是了,以往,那已经是过去了啊,从被她救起得那一刻起,就注定他不能再如往常那般在阳光下悠闲自得了。

他知道,她不是心怀慈悲的人,也不会一时兴起动恻隐之心,会救他,完全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因为他是蝶族,可以冒充万妖林的人给那狐族少主送请帖,可以帮她。而他却在那一刻爱上了她,即便除了她的名字,除了知道她为一人做事,其他的一无所知。

夜幕降临,晚风轻拂,吹走了白日的温度,有些发凉。圆满的银盘镶嵌在深蓝的天幕,清辉洒落大地,朦胧似幻。

林间小路上,身材瘦小的女子脚步匆匆,惊慌的神色,不知发生了什么。

忽然,阴森森的冷风袭来,几团黑色的雾气出现在女子身后,隐约可见点点红光,像是眼睛。

“嘎嘎嘎,我闻到了,闻到了,好香,好香。”粗砺难听的声音地响起,带着贪婪,令人如芒在背。

“处子的气味,一定很好吃。”

“吃了她,就能化出实体了。”

“桀桀桀桀……”

邪恶的声音不断从那黑雾里传出,钻入女子耳里,更是增添了她的恐惧。那雾气紧追不放,愈来愈近,她几乎已经能感觉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

“别跑了,让我们吃了罢!”忽然,雾气猛扑而上,女子惊恐万分,却逃不开那逼近的邪恶,眼看就要被笼罩,一道白光闪电般划过天际,仿若利剑刺入黑雾,将其劈成两半,驱散了它们。同时伴随着的还有凄厉扭曲地尖啸,此起彼伏,但最终归于平静。

女子跌坐在地上,楞楞地看着眼前一幕,直到什么都没有也依然没有回神,显然被吓得不轻,直到身后响起另一个声音。

“你没事吧?”

“啊!不要吃我,不要吃我!”谁知女子却突然蜷缩身体紧紧抱着脑袋,浑身颤抖不已。

“我不是妖怪,你不要害怕。”平静到有些淡漠的声音,并没有因为女子地反应而有丝毫变化。

许是感觉到了什么,女子慢慢松开了双手,回过头看着他,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

“你住在哪?我送你回去。”今晚月圆之夜,许多邪恶之物借着阴气出来害人,魑祟肆虐,在这样的夜晚孤身一人还出现在如此偏僻的地方,怎能不被盯上,若是把她丢在这,怕不又要遇上些什么。只是……

月光下,他似沐浴着光辉,浑身都透露出一股缥缈出尘之感,清冷孤高,神圣不可侵犯。女子不自觉低下头去,“谢、谢谢,我就住在这树林外边。”

“怎么住在如此偏僻之地?”

“他们说我会克死周围的人,把我赶了出来。”并没有说前因后果,女子的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哀伤,想来也是一段伤心往事。

“走吧。”转身,他缓步前行。

林子外面,一间小木屋孤单矗立,普普通通,看上去没有丝毫特别。

“你一个人住?”见那里漆黑一片没有光亮,他看了身边女子一眼。

“嗯。”微微颔首,即便她一路都低着头,“我父母都死了。”奇异的,他问什么她就说什么,也没有拒绝。

“以后晚上不要再一个人出去了。”叮嘱了一句,便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急切出声,女子低着的脑袋抬了起来,似乎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又有些赧然地垂下了头,“那个,这么晚了,不如恩公今晚就歇在这吧?就当我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回过头,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些什么,可惜只能看到一个头顶,“这,恐有不便。”

“没关系,反正我一个人,相信恩公也是正人君子。”轻松的声音,透着天真。

迟疑了一下,他颔首,“那好,今天晚上不安宁,你一个人也不安全。”

“恩公请随我来。”女子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高兴。

进到屋里,点上蜡烛,女子请他坐下,给他倒茶,礼数很是周全,然后又说给他做点吃的,他拒绝,女子却执意如此。

他打量着这间屋子,没有什么特别,普通的家具陈设,一切都井井有条。旁边的小厨房里传出炒菜得声音,阵阵香味飘出,引得人食指大动。

“恩公,久等了。”女子端着两盘菜走了进来,甫一与他视线接触,便匆忙移开,不敢看他的样子。

“你一个人这么晚了还出去,不害怕吗?”他指方才那件事。

女子把两盘菜放下,自己也坐在了对面,听到问话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我……哦,没办法,家里的柴用完了,我白天要去给人家干活,只能晚上去捡了,却没想到……”说到这,她停了下来,脸上浮现了一丝恐惧,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对了恩公,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路过。”他是追踪着那个狐妖的气味来的,碰巧遇见了方才那一幕。

“哦。”女子点了点头,见他一直没动筷子,便催促道:“恩公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淡漠的双眸瞥了那两道菜一眼,他缓缓站了起来,“我的眼睛还没瞎。”

第二十章:红色霜泠

女子神色一僵,随即莫名其妙地笑道:“恩公你说什么呢?真会开玩笑。”

“地上明明放着三双不同尺码的鞋,你却说你一个人住;晚上不在家说柴禾用光了出去捡柴,那不知外面堆着的是何物?最重要的一点,没有任何一名女子会在晚上请一名男子住在她那里,即便是她的恩公。”笃定的语气,冰冷的声音,他每说一句,女子的脸色便难看一分,到了最后,干脆不再掩饰,目光凶狠地盯着他。

“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一字一句,充满仇恨。

“是你自己破绽太多,普通人遇见这种事能那么快就平静下来吗?”依然是那云淡风轻,缥缈出尘的样子,“不敢抬头看我,是怕我从你眼睛里看出什么吗?”当时他就觉得有一点奇怪,只是没怎么在意。而且就算能附身他人遮掩气息,眼睛里天生的邪气是无论如何也隐藏不了的。并且方才在外面他就试探过她,但她却执意要留自己在这,他顿时就觉得不对,再加上问她为什么出去她却说去捡柴,明明院子里还有那么多。

“哼,既然被你识破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女子的声音变了,成了一个老妇人的,“没错,我是故意出现在那里,为的就是引你上钩。”

“想杀我?”对于妖物,他能想到的除了要杀自己想不到还能找他干什么。

“当然!今晚,我就要为我女儿报仇!”话音落,她猛扑而上,指尖长出了半尺长的指甲,带着凌厉直袭对方面门!

躲开她的攻击,顺势一掌拍上她肩膀,她回身,反手抓来,他向后一仰,泛着蓝色的尖利从眼前划过,他看也不看,又是一掌拍向她后背,却被其灵敏地躲开。

“你女儿是谁?”平静的双眸依然没有波澜。

“你当然记不得了,无念道长又怎么会在乎一个小小猫妖的性命?”猱身而上,灵敏的身影丝毫不受这狭小空间的影响,倒是他反而有些施展不开。

“既是妖物,自然该死。”冰冷无情的话语,带着说不出地蔑视,即便那语气里并没有参杂任何感情。

“那你杀我女儿,也是该死!”这句话似乎激怒了她,她地攻势更加凌厉,招招取他性命,而他顾及着女子的身体,不敢贸然出招,这样一来,劣势立显。

“怎么,难道在月圆之夜功力退化至此连杀我都做不到了吗?”万分轻蔑的语气。

确实,他的力量减退不少,否则在一开始便能看出她附身人类,“你附身他人难道不受限制?快从她身体里出来,否则别怪我逼你出来。”

“你还有能力逼我出来吗?”屋内打到屋外,俩人难分轩轾,“我之所以选在今晚,就是因为你功力大减,而这阴气与我却是助益。你以为我会怕你吗?”

他没有说话,却是祭出了霜泠剑,耀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这方天地,虽然只是一瞬,“你附身久了那个人也会死,人类的身体怎会容得下妖物?你觉得我杀不了你,咱们不妨试试。”手指抹过剑脊,发出清越鸣响,震颤不已,仿佛为即将到来地杀戮兴奋。

被那气势所慑,她不由得后退了一步,脸上一瞬间闪过惊慌,但随即便笑了,透着诡异,“果真是没有以前厉害了。”

目光一凝,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正要离开,却见她突然后退几步,啮破拇指,手中结印,之后掌心向下按在了地上。迅速得不过一瞬便已完成,再当他想出去时,周围已经出现了结界,而在结界外面还有四个人按照四个方向盘膝而坐,双手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口中念着咒语。

看来她们之前都是在另一个结界保护下。

眼神一变,冰冷淡漠的表情有了裂缝。他竟然,竟然没有发现她们!那个结界并不特别强大,若是平常轻易便能感觉到,就算是现在只要留心也能发现,而他竟然没有感觉。他大意了,真的大意了,认为她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而大意了。

“怎么样啊,无念道长,这就是你小瞧的妖物。有没有后悔看不起我们呢?”牵起一边嘴角,她笑得冰冷,“可有何遗言?有就趁现在快说,一会可想说都说不了了。”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这个阵法,听到对方的声音,他说:“你已经抓到我了,又何必再附身那女子身上。”

闻言,她忍不住嗤笑,“不愧是除魔卫道心怀慈悲的无念道长啊,这个时候还在担心别人。好,我放了她,反正我本来也没打算要她的命。”闭起双眼,她一动不动,然后便见一道光芒从女子身体里飞出,落在一旁幻化成一名妇人,而那女子则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现在没有话说了吧?那就准备受死吧!”话音落,她双手打出一道蓝光飞入结界,顿时蓝色的结界变得鲜红,同时地上坐着的四名猫妖开始变换着结印,结界里开始出现闪电,隐隐雷声轰鸣,地面渐渐变红,温度升高,仿佛下一刻就会窜出火焰把他吞噬!

“你就好好享受这天雷地火阵吧!哈哈哈哈!”那得意的神态,带着终于报了仇得畅快,只是在仰天大笑时,那目光里反射着月光的晶莹又是什么?

结界里,他神色凝重,已经能感觉到那仿佛要将人撕裂的力量。忽然,一道闪电劈下,当他发现时已来不及闪躲,顿时后背感到一股强大地力袭来,撕裂般的剧痛,带着烧灼感,丹田里气息翻涌,异常难受,那些本来顺畅流转在经脉间的气息也变得混乱,左突右撞,拉扯得经脉生疼。只一下,便已重伤!

看了那猫妖一眼,见其不注意,他抬起手,咬破中指,在银白的剑身上勾画着,线条奇特的符篆一气呵成,鲜红在剑身上凝而不散,诡异的色彩却透着奇异的美,渐渐融合在一起。

“你在干什么!”尽管速度已经很快,却还是被妇人看见,她一声大喝,就要再次催动阵法加强它的力量,却还是慢了一步。

他凌空画了个咒,往前一指,利剑脱手飞出,不再是通透的银白,而是带着诡异的红光直奔一名坐在阵外的猫妖!猫妖大惊,却不能移动,否则阵法便会解开,但若是不躲便会被剑击中同样会破了阵法。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霜泠剑已经没有阻碍地穿过结界到了她面前,眼看就要刺入她的身体,却突然从旁边飞来一道蓝光将剑打偏,擦着她脸颊飞过,而那被剑划开得缺口因为她们地分心没有及时合上,无念趁机从结界里冲了出来,妇人再想阻止已来不及。

在空中重新握住霜泠,他回身一扫,红色的剑光携带着凌厉的风声呈弧形逼向她们,带起地面尘土飞扬,落叶木枝纷纷碎裂,她们起身回避,却快不过那如有实质的剑光。当力量及身,她们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万斤重锤狠狠敲了一下,震得浑身经脉断裂般的疼,气血翻涌,腥甜冲口而出,在空中洒下一片血雾,然后重重摔落在地,荡起尘土,已是去了大半条命。

“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捂着胸口,妇人咬牙切齿,嘴角挂着一缕血丝。

若不是情况紧急,以他现在的力量冲不出结界,他也不会以自身气血在短时间内借法器强行提高功力,只因提高多少,便会反噬多少,即便打败了敌人,自己也会重伤,若是此时再发生什么,那便只有送命得份,所以轻易不会使用。

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微微有些出神,没有表情的脸上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要杀我便杀,你放过她们,她们什么都不知道,是我硬逼她们帮我。”虽然已经重伤,目光却依然不屈。

“主人!”

“主人!”

旁边几人纷纷叫道,被妇人凌厉的眼神一扫,顿时不敢出声。

但是出乎意料,他却没有杀她们,而是扶起了地上的女子,把她送进屋,然后转身没入了深沉的黑暗。

不知何时,那明亮的清辉已被云层遮挡,目所及处漆黑一片。

白色的身影在暗沉的林间异常显眼,仿若游魂般飘荡,不知方向地走着。他看上去脚步有些踉跄,手中拖着得剑减退了颜色,变成了淡红,似乎已经无力再收起来,脸色看上去异常苍白,眉头紧蹙像是在隐忍着什么,眼神有些飘忽。

其实,他也不知为何会放了她们,也许是因为她没有伤害那个女子,不算心狠手辣,也许是因为临死还护着自己手下,证明她并非自私无情,也许是没有那种嗜杀得邪恶与血腥气息,她找自己只是为了替女儿报仇,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很多,有师父的话,也有,他的声音,还有这段时间发生得一切……

他恍惚地想着,蹒跚的身影忽然一震,手捂上胸口,鲜血冲口而出,喷洒一地,有些许落在衣襟上,仿佛冬日里凌雪绽放的寒梅。

身体晃了晃,终于再撑不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却在倒下得瞬间,被一双手臂接住。

第二十一章:针锋相对

是一名身穿雪青色衣衫的男子,惯常惬意慵懒的神情不复存在,他眉头微蹙,玉笋般的指尖就要搭上他脉门,却在即将触碰到的刹那蓦然一顿,不行,他们内息相斥,若是贸然探查只会加重他的伤势。

目光一动,看见了他手中的剑,颜色又比方才淡了一些,不再那么妖异。抓起他的手一瞧,目光里掠过一丝惊讶,看来是被功力反噬了,不过他遇上了什么竟逼得他如此?他不是挺厉害的吗?诧异间,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恍然,对了,今晚月圆。

横抱起他,身形一纵,踏着树梢窜出林间,轻盈得仿若一片随风飞舞的叶子幽幽飘远。

真没想到会遇见他,不过也不意外,谁让他在追杀自己?要是他没有刚好停在他所在的那棵树下,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

但是,不论他在哪他都能找到,这是不是太“神奇”了点?蔚蓝的眸子暗光流转,闪过思忖,蓦然,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人影。是了,当日也是追踪那人才会遇见那群和尚和他,只是因为被耽搁而跟丢了。那个人……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也不知道哪里有他的同门可以为他调息,现在只能带他去城里医馆,靠药物慢慢治疗了。

忽然,他愣住了,自己为何要管他?他不是要杀他的吗?自己也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放任他自生自灭不就好了,何必多此一举?况且他对他应该只有杀心和厌恶,他这样做算什么?

但是当他敲开医馆的大门时,行为终究违背了理智。

将人放下,刚刚挨着榻,便眉头一蹙,似乎很是痛苦。他一愣,旁边大夫说道:“他背上是不是受伤了?”

翻过来一看,果然,衣服已经破烂,背部有被灼烧的痕迹,伤口很深,看上去有些狰狞,鲜血染红了周围的肌肤与布料,在那缥缈清冷的白上异常刺眼。

大夫一见仅剩的瞌睡也全跑了,赶紧让徒弟去拿药,他看着沾染到自己衣服上的鲜血有些愣神。

只顾着送他到医馆也没有看他身体其他地方有没有受伤,隔着衣服也没有感觉到他背后的异样,若不是此刻放下时弄疼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他怎的如此大意?

退到一边看大夫上药,见他蹙着眉似乎很痛苦的样子,锦瑟眼里第一次闪过戾色,胸中充盈着挥之不去地杀意,转身就要出门,却在刚迈出一步时蓦然停了下来,像是突然清醒一般。他要干什么?他为何会想去杀了伤到他的人?为何?报仇吗?他算自己什么人就要去替他报仇?救了他已经不像是自己会做出的事了再去替他报仇算怎么回事?他有什么理由去?凭什么要去?真是奇怪,怎么今晚的自己都变得不像自己了,救了他不说还想去多管闲事,这些都与他何干呐?

这时,那大夫已经处理好伤口,开始写药方,“这段期间最好不要乱动,免得牵动伤口,影响愈合。至于他身体修养半个月左右就没事了,但是要注意背上的伤,在愈合之前都要小心。”一边写一边叮嘱,完了让徒弟去抓药,包好后连同一个白底青花的小瓷瓶递给他,“这是外敷的药,两天一换。这个要三碗水煎成一碗,文火煎,一天三次,两天一包,吃完后再来拿。”

听大夫交代完,他点点头,付了钱后小心地扶起他离开了医馆,去到了一家客栈,要了间上房,把他放下,这次他小心地没有碰触到他的伤口,并且让他侧躺,以免压伤。

做完一切,他看了看手中的药,今晚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却是自嘲,“锦瑟啊锦瑟,你忘记那些活生生的例子了吗?”不知他现在算东郭先生还是农夫?虽然他不像那些恩将仇报的人。亦或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天有不测风云,老天爷变脸总是很快,前一晚还是星空璀璨,皓月朗朗,天蒙蒙亮时便下起了雨。开始还是细雨绵绵,在屋瓦间敲击出轻声脆响,煞是动听,不过一会儿便急促激烈,豆大的水珠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瞬间把这座城市笼罩在茫茫雨幕中,满耳只闻“哗哗”的声音,给这深秋又添了几分凉意。

紧闭的窗牗隔绝了外间的寒冷,尚有些昏暗的房间里,榻上人仍沉浸在睡梦中,安然的神情可以轻易感觉到他的放松,看来似乎是药起作用了,伤口不再那么疼痛。

垂下的睫毛投落淡淡暗影,柔和了面容,却愈加感到一股缥缈之气,悠远孤高。

接近午时,那紧闭地双眸才缓缓睁开,漆黑如墨,明透似珠,深邃若渊,却在瞬间有些愣神,似乎没弄清楚什么状况。目光里的迷蒙让他失了些距离感,变得有了人气,不再遥不可及。

这时,门口发出一声轻响,有人走了进来,在看见对方的同时鼻端也嗅到了苦涩的味道——药味。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后明显都愣了一下,但随即那蔚蓝的眸子一弯,惯常的笑浮上了脸庞,“醒了啊,看来我来的真是时候。”

目光一冷,他就要从床上起身,却忘记了背后有伤,顿时倒抽一口冷气,手臂不受控制地一软,又倒了回去。

缓步轻移,他姿态随意,神色悠闲,“我劝你最好不要乱动,省地伤口裂开,我又得给你请大夫。”走到床边,他伸出手,“药,喝了。”

自打他进屋起无念便一直盯着他,却没有说一句话,此刻瞥了眼面前还冒着热气的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你救了我?”抬头,又恢复了一贯冰冷的样子,淡漠疏离,拒人千里之外。

“不行吗?”他轻笑,眼尾微扬,目光流转间尽是惑人风情。

“为何?”他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双眼一瞬不瞬,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

“咚”,一声轻响,锦瑟弯腰把碗放在了床头,抬眸,与他对视,唇边的笑悄然带上了些莫名的情绪,“你能救人我就不能吗?”

不躲不闪,他与之对视,“我们不同。”

直起身,他居高临下,睥睨的神态略显不屑,“有何不同?都是活在这天地间的生命,除去身份,何处不同?”

“就算外表相同,内在也是不一。”他目光冷冷,如千年寒冰。

“若都一样,那这世间岂不是少了许多乐趣?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木偶一般。若无不同,又何分好坏,又怎能衬托出你们这些善来?有光就有影,光照不到的地方自然是黑暗。人本就有许多面,你却硬要以片面来衡量,不过断章取义,坐井观天。”冷冷一笑,仍是那不屑的神态,说完便转身离开,徒留无念一人。

看着那雪青的背影消失,无念目光沉静,瞧不出情绪。过了一会儿,他忍痛起身,绕过玄关打开门,迈步走了出去,却在刚刚到楼梯口时,身后响起了开门的声音,然后,一道声音传来,“想走?以你现在的身体还没等好便连骨头都不剩了,妖可是很执着很记仇的。”

身形一顿,但也仅是瞬间,他踏上了楼梯,“不管怎样你救了我,这次便放过你。”

“呵呵。”即便只是笑声,也忍不住让人失神,为那仿若天籁的嗓音,“放过我?现在的情形这话应该我说比较合适。不过我不打算让你走。”

下了几阶台阶的人闻言停住步伐,回身,“你什么意思?”冷冷的语调,冷冷的神情,冷冷的目光,似乎面对他他永远都是这样一副冰冷疏远的样子,只是脸色的苍白给他添上了几分羸弱之感。

靠上门框,他双手抱胸,恣意闲散,对他的态度丝毫不在意的样子,“你也说了是我救了你,如果你现在走了被杀了,那我岂不是白救了?所以,为了我的功夫不白费,在你身体恢复之前,就委屈无念道长了。”

“我并未让你救我,也无意与妖类为伍,就不劳阁下费心了。”清冷的语调,淡漠的眼神,不带一丝感情。转身下楼,却在拐角处又停了下来,因为有人挡在了楼梯口,无念脸色更冷。

虽然客栈里有人,但是却没人看清他是怎么从楼上到楼梯口的,突然换了个位置,终究会令人讶异,只是因为俩人出色的容貌,所以大家都忽略了这一点,纷纷看着他们发愣。

“你能过去,我就让你走。如果你不介意周围有这么多人的话。”眼神一瞥,那微微挑起的眼尾,目光流转间得魅惑勾魂摄魄。他笑,无比狡黠。下颌微抬,与生俱来的傲然不经意透露。

其实这话有点欺负人和威胁得味道。对于他来说这些人的生死不值一提,而无念不同。假如他们打起来,身份暴露不说,难免会殃及池鱼,如果有所顾忌,那输得一定是他,即便以他目前来说确实没那个能力战胜他。

冷凝的目光看了他半晌,“你究竟有何目的。”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他笑了笑,同样看着他的眼眸不知是何情绪,“如果你觉得我有什么目的那便是吧。”也不作解释。

第二十二章:暗夜魅影

这几日,无念都待在客栈,换药、喝药都有人准时前来,只不过不是锦瑟,换成了随便找得一名小厮,顺便照顾他起居。

只是无念颇为不习惯,或者说因为这些都是锦瑟安排得所以他觉得很别扭,是以每次在楼道间碰面无念眼里总是闪过一抹复杂,回到房间便敛眉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倒是锦瑟看上去如往常一样,没什么不同。

也因此除去上药自己实在够不着也无法下楼去拿汤药以外其余事情都是他自己亲力亲为。

总得来说相安无事。

“啪!”

“废物!”

阴森昏暗的密室,陈设简单,角落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座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照耀这方空间。

清脆的巴掌声和愤怒地喝骂清晰地回荡,茜色衣裙的女子被那一巴掌狠狠扇倒在了地上,左边脸颊看上去有些发红,很快便肿了起来,可见那手下得不轻,但她却不能也不敢反抗,甚至不能表露出不满。

“我让你去干什么的?你看看现在!那是我要的结果吗!”男子似乎非常震怒,周身散发出一股迫人的气势,面容隐藏在暗影里看不真切,只知道他穿着一身白衣。

散发着微弱光晕的孤灯轻轻跳动了几下,似乎也在为那怒火而害怕颤抖。

“主上,属下、属下也没想到会这样,请主上息怒。”重新在男子面前跪好,她头颅低垂,姿态卑微。

“别忘了留下你是为何!”一声冷哼,男子似乎压下了翻腾得怒意,嗓音低沉,“我给你的时间够多了,如果下次见面之前还办不好,你知道后果。”

女子身形一颤,低低应道:“是。”

灯花煌煌,点缀着夜晚的城市,静谧温馨。

客栈里,月缸未熄,炳炳焕焕,光影摇曳。

过道间,布衣小厮手捧托盘,上面的碗中飘散出苦涩的味道。他正要给人送去,却见前面一扇门突然打开,容色俊秀的男子走了出来。

“将这个也一并送去。”好听的嗓音响起,右手中一把通体银亮的剑,阴寒迫人,锋利非常,一看便知定非凡品。

小厮愣了一下,接了过来,“是。”其实他有些奇怪,明明就住在隔壁,为何不自己送过去?而且在他来的这几天也没见他们说过话,面前这位也没去看过那人。既然专门请人来照顾,应该关系算不错吧?但他们却一点看不出关系好的样子,相反似乎很坏。不过这些不是他该管的,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看着小厮推门进入,锦瑟愣了一会儿,兀然一笑,转身回房。只是那笑中包含的情绪又有几人能懂?

面无表情的喝完药,小厮收了碗便退下了。无念看着自己的霜泠剑,神色微凝。

原来这剑竟是在他那吗,还下了咒,难怪他以为剑丢了,这两天想感应一下位置把剑找回来都感应不到。

终究是正道之物,对于锦瑟来说多少有些影响,即便没什么大碍,也会觉得不舒服,所以才会被封印了力量,无念也感应不到。也因为如此,不管是多么强大的法器,究竟是死物,离了主人不过也就比普通刀剑厉害一些罢了,才会轻易被封了起来。

对着剑身虚空画了几个咒,本来与普通刀剑一般无二的霜泠突然爆发出一阵白光,像是挣脱了束缚一般,然后光芒收敛,薄薄地附于剑身,看上去比之前多了几分灵气,阴寒也更甚。

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他垂眸静默,过了一会儿,挥手灭了烛火,房间陷入了黑暗之中。

虽然大夫说要半个多月,但那是按照常人的身体恢复状况,无念不同,所以才过了七、八天便基本无事了,但是背上的伤却还未痊愈,仍不敢有太过剧烈地动作,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而之所以会需要这么长时间是因为那并不是普通的伤口,而是被猫妖一族秘传阵法所伤,自然不同于普通利器意外所伤。

夜半,月桂挂梢头,辉洒楚秦楼。已进入睡梦中的城市只有这里热闹不减,声色犬马,履舄交错。间或走出几名尽兴而归的纨绔子弟,又进去几名。

与之相对的,则是那些茶馆客楼的安静。不过此刻,一道身影掠入了夜空。

睁眼,漆黑的瞳眸凝冰含霜,瞥一眼窗外,翻身而起,白色的衣袂划过空气,不带一丝声响,眨眼消失在房中,追着另一道身影而去。

深夜,秋风瑟瑟,呼出一口气便见袅袅白雾升腾,看着似乎更感到几分寒冷。

衣袂划过深蓝天幕,好似银色流光,刹那的光影清冷绝美,见而难忘。

淡漠疏离的神情看不出情绪,惟有那双黑曜石般的瞳眸四下逡巡,略带犀利,似乎在寻找什么。忽然,他目光一凝,看向一处屋后道路,刹那一抹复杂划过眼底,微一停顿,御剑而下,迅速却轻盈,落在地上,踏前一步,越过墙壁看向右前方,却霎时呆住了身形。

月华如练,洒落地面惨白惨白,映照的那人更似月下孤魂,暗夜厉鬼。玉质温润的修长指尖握着一颗残缺不全的心脏,粘稠的液体顺着手背滴落,殷红刺眼。红唇微动,又是一块啮入口中,那慢慢咀嚼得样子似乎正在品尝着美味的东西,唇角微勾,很是享受。

暗夜下,他长身玉立,容姿绝艳,只是那无俦的容颜此刻却添上了几分狰狞可恐,少了几分动人心魄的惑人风情。

但也仅是瞬间,愤怒、失望和自责以及一些难以形容的莫名情绪倏然将无念淹没。他右手一挥,霜泠脱鞘,急速且凛厉地直奔那似是毫无察觉的人!

眸光一闪,绯色划过,他甩袖回身,阴郁狠戾的神色哪有半分以往的慵懒魅惑。

无念一愣,似乎有些意外。

“本不想杀你,但既然自己送上门,便怪不得我了。”偏头躲过,他挥手将那残缺不全的心脏掷出,同时猱身而上,指尖飞出得红光仿佛一柄柄利刃直袭无念周身要害。

身影飘忽,尽数躲过,手一招,插入墙壁的霜泠掉头飞向那雪青身影,似乎感觉到了背后阴寒凛厉的剑气,他猛然身形拔起,一个后翻,同时脚尖点上剑柄向前一推,力量注入,更加快了霜泠的速度袭向站立对面的雪白身影!

神色镇定,看着急速而来得剑没有丝毫惊慌,但眼神却闪烁了一下,看得不是剑,而是他。扭身欲躲,却不想扯动了背后的伤口,尖锐地疼痛瞬间传达到大脑,流畅的身形一滞,白光带着凛厉的剑气自耳边呼啸而过,一缕发丝飘飘落下,无念眼神一冷。

“啧啧,差一点呢。”浮在半空的人轻笑,俯瞰着他,“不过很意外啊,竟然被伤到了,虽然只是一缕发丝。难道,你对我手下留情了?”

话音刚落,无念猛然挥剑袭向他,那强大的气势似乎是为了证明他猜测错误。但如果换个角度,似乎又有些欲盖弥彰。

浮云暗涌,遮住了月亮的清辉,屋后完全陷入黑暗,看不清身影,只见流光闪烁,莹润如水。不消片刻,云层移走,朦胧似幻的月华重新洒落,一紫一白两道身影各居一隅,似乎都受了伤。

“哼,虽然今天杀不了你,但下次见面你一定会死在我的手上,等着吧!”打成平手,也都受了伤,继续下去似乎已没有意义。勾起嘴角,阴狠地一笑,红光闪过,人从原地消失。

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看着他离开得地方,以及那已经死去的无辜之人,想起这几日的点滴,以及他的话语与神情,方才那种情绪又一次涌了上来。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气息相同,他几乎就要认为他们是两个人!为何他要如此?他第一次想知道。

除去看见挖人心时的他,他给他的感觉不是这样,所以这几天他犹豫了,没有动过要杀他的念头。他想也许他已经变了,因为他救了自己。他知道不该有这样的念头,可是他控制不住,甚至在冒出杀他得想法时总是会下意识找各种理由来阻止自己,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是见他这段时间都没有害人,他开始渐渐相信也许自己是对的。

但是他错了,错的离谱!他不敢相信跟着他出来会看见这样一幕,他甚至在来的时候都有些胆怯,当时他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又或许不想承认,但在看见这一幕并不怎么惊讶的时候他突然发现那些情绪都那么可笑,那么多余。

早就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他不敢相信这段时间他表现出来的都是假象,因为没有意义,如果是为了骗自己,那他骗了什么?如果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那在客栈时趁他不注意下手不就好了何必引他到外面来?可若不是假象方才的他又如何解释?简直就判若两人。

为何要如此?!为何要这般随意杀人?!为何,要救他?他想质问,可是他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因为自己的一时心软害了一个无辜之人,他问这些又有何意义?回答了又如何?就能不杀他了吗?不,就算他真的不再害人,他也……他不知道……

看了看客栈的方向,他目光清透,敛尽思绪,眉宇间却拢着微不可见的轻愁,转身,投入了浓浓夜幕。

第二十三章:离奇死亡

天未亮,屋仍黑。淡淡的月光透过窗牗在地面印上一个个格子,清冷静谧,却也孤单寂寥。没有了人居住的屋子,显得那般冰冷,即便住的人也非热情之人,但终究是不一样的。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道人影缓缓步入,衣衫在地面逶迤出孤寂的声响,在极静的夜晚显得异常清晰,听着让人无端生出一股感伤来。

出色的容姿惬意不再,慵懒不再,骄傲不再,唯有寂寥萦满身,入目皆清冷。

果然还是走了,他一叹,不过应该很快,又会见面了吧。

似是有些疲惫,他走向床榻,和衣而卧,面朝里边蜷缩着身体,渐渐进入梦乡。

热闹的街道,吆喝不断,热气腾腾的包子馒头,香甜美味的糕点小吃,漂亮精致的钗钏环佩,颜色多样的胭脂水粉……摊贩们变着花样地招揽生意,说话间飘出白雾袅袅,却盖不住脸上笑容。

道路两旁,商铺楼馆,鳞次栉比,繁华荣盛。

因为伤口又裂开了,所以他不得不再修养一段时间。但是冷静下来一想,又觉得那天晚上的事多少有些奇怪。不说别的,单就他们的力量而言俩人不相上下,为何他受伤会比自己严重?如果自己不带伤倒可以说是侥幸但他明明身上就有伤,他还输给了自己。

回忆起这数个月来,他愈发感到奇怪,忍不住又回到了客栈准备当面问清楚,即便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有这样地行为,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有这样地行为。但是却得到他已经离开得消息。

有些失望,但是却没有找他。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对着他总是不能像对着其他妖一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所以他有些胆怯,怕见到他时自己那种不熟悉的心情,即便他知道那不对。便是现在,微扯着心脏难以言喻的心情也是不该。

不应该如此,应该毫不犹豫地消灭他们,不管是谁,他告诉自己。

冬,寒风凛冽,刮过荒凉的村子,卷起沙尘飞舞,更显破败。

虽称不上满目疮痍,但却不似有人居住的样子。街道上物品凌乱,透过微开的窗缝,不甚明亮的房间里陈设东倒西歪,似乎是在慌忙间撞倒,都没有来得及扶起。地上,似乎还趴着一个人。

门扉被推开,白衣飘然仿佛纤尘不染的人走了进去,路过一张翻倒的桌子时停了停,上面有薄薄的灰尘。

那人面朝下趴着,地上有一滩干涸的血迹,周围也零星洒落着一点儿。装束打扮可以看出是名男子,头对着他,右臂搭在倒下得凳子上,脑袋不正常地耷拉着。

他知道,这个人已经死了,从踏进这个村庄开始便有尸体腐败的味道在鼻端萦绕不去。但是,是谁?发生了什么事全村人都死了?他感觉不到活人的气息。

将那人身体翻过,饶是他也不由得皱了下眉头。

虽然已经开始腐败,但还未到面目全非的地步,而这人却血肉模糊,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样子,如果不是牙齿白花花的露在外面完全找不到他嘴唇的位置,其他器官也同样模糊不清,整个就像是被扒了皮一般,恶心至极又恐怖至极。

解开衣服,冰冷的目光扫过他全身。腹部微微隆起,有淡绿色腐败尸斑,尚未蔓延至全身,看来死了有四、五天……

其他人呢?他忽然想到,盖好这人的衣服,他又去了另一户人家,同样东倒西歪的家具,却不见一人,正准备上楼去看,忽然感觉到什么,猛然抬头,正巧对上正在下楼梯得人,他一愣,而对方一点儿也不惊讶,似乎早就料到。

“你怎么在这?”目光一冷,他沉声问道,有些怀疑,带点质问。因为四处都弥漫着腐败的味道,竟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而他方才探查是否还有人活着时竟然也没有感觉到他。为何?把气息隐藏起来了吗?是怕被什么人发现?若然如此他有何目的,来此又是做甚?还有这些死去得人……他忽然不敢往下想,如果是该怎么办?当然应该毫不犹豫地杀了他!即便这里的人不是他下的手,凭他妖的身份就该杀!他知道应该这样才对,才是自己应该做的,可是……

“一月未见,贵体安好?”答非所问,他勾唇微笑,仿佛没有看见其怀疑的眼神,也对其问话置若未闻。

“你怎么会在这?”他也像是没有听到问话,眉目一沉,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语。

楼梯上的人随意一靠,又是那恣意闲散的样子,居高临下,更显那双眼尾上扬得厉害。唇角微动,噙一抹魅惑,在无念纠结万分时,话语便轻飘飘地出了口,“我怎么就不能在这了?有规定这里只许你来不许我来吗?”

目光又冷了几分,嗓音低沉,他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么多,“你来这里干什么?”即便思绪千回百转,表面上也依旧冷静漠然。

“有必要告诉你吗?”轻轻一笑,他缓步走下台阶,“不用看了,都死了,在同一天。”他比他先到这里,所以他一来他便察觉到了。看样子是在怀疑自己,呵,在他心里自己就这般不堪,这般无情?不过也对,他从来没说过、也不认为自己是好人。

“你查看过他们的尸体?”看着他走到面前,无念神色未有放松。

“不信你上去看啊,以及其他人。”随意放肆,他言谈举止间生来的骄傲如影随形。

沉默了一会,他突然转身看向门外,“虽不知你是何目的,但最好赶快离开,否则我就不客气了。”孑立的身姿缥缈孤高,神情冰冷,语气漠然。不是相信他,而是他没有必要骗自己。

挑眉,似是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有些惊讶,“你不杀我?”

一句话,反而让他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决定,但他刻意将其忽略,“与你相斗难免祸及四周,乃对逝者不敬。”是这样吗?他不知道。

是吗,是因为这些死人?他探究地看着,仿佛要看穿他淡漠的表象直入心底,“可惜我不能离开。”他说。

清冷地目光落在他身上,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虽然不敬,但我也不介意,如果你执意不走。”

他又笑了,蔚蓝的眸子暗藏莫名神色,“若是以前无念道长会毫不犹豫地来捉我,为何现在一而再地放我走?客栈时便不谈,因为你会说是因为我救了你,那现在呢?为何执意要赶我走?”通透的眼神仿佛看穿一切。

再次移开目光,不知是无意还是不敢与之对视,“原因已经说过了。但如果你希望我那样,我也说过,我并不介意在这里动手。”似乎觉得不妥,他又回转目光,同样毫不避让地盯着他,神色认真。

看了他半晌,锦瑟倏忽一笑,“那就算了吧,虽然你未必能抓得到我。”擦身而过,眼尾含着一抹傲气,划过他眼眸,“你怀疑这事儿是我干的,那我便与你找出这真凶来。”他一向不喜欢解释,因为他觉得对于不相信自己的人解释是多余,而对于相信自己的人没有解释得必要。既然相信,何需解释?若然不信,解释何用?

“与我?”他皱眉,看着雪青身影飘出视线,他无意识踏前一步,仿若不舍。不是说下次见面就杀了他吗?为何没有动手?既然已经有了上次的事,如今再想取得自己信任已经没有任何成功可能也没有必要,那他此刻所做所说又是为了什么?他发现,自己琢磨不透他。

旋身,墨蓝发丝飞舞,在阳光下暗光流转,回眸浅笑,魅惑倾城,“如此才能洗脱嫌疑不是?”

一瞬间,他仿佛被那笑,那眸光,那肆意之姿所吸引,竟有些愣神,直到对方走出几步,才恍然回神。

垂眸,敛去了一闪而过得惊慌,他怎么了?为何心跳会如此之快?那种感觉,那种心情,那种想一直看着他的欲望……为何?为何?

走在前面的人嘴角笑意更深,他没有放过他愣住得瞬间,为此他心底竟无端地涌出一丝喜悦,那是因为他才出现的啊。可是转念又升起一股自嘲和警告,锦瑟啊,你就这般没用?如此就开心了?别忘了自己身份,别忘了那些事。当心,万劫不复。

无念将村人都掩埋了,顺便做了场简单的法事,处理妥当才离开那里。当然,还有锦瑟。不过他有些意外无念竟这般轻易就同意他一起,频频看着他若有所思。

他们都觉得不像是妖怪所为,因为没有妖气,但也不能排除乃避役之类所为,可即便如此也会留下气味,而偏巧前两天刚下了雨,什么气味、痕迹都冲没了。不过也不算毫无线索,那么多被活生生撕下来得面皮一定带有死者很强的怨气,且有血腥味和死气,循着这些线索一定可以找到。

第二十四章:陌路同行

枫红似火,热烈而充满激情,却因寒冷渐渐凋敝,满目皆是无力停留枝头的落叶,地面上厚厚一层,有些冷清的枝桠孤单地伸展,曾经的热情张扬被如今的寂寥萧瑟所替代。

“人生在世,不过如这草木荣衰,纵使万般绚烂,终有凋零之日。过眼云烟而已。”脚步落在枯叶上发出轻微声响,周围红枫环绕,展现着自己最后一丝火热。冷冽之气散去,剩下便是缥缈孤高。似是忽有所感,墨黑双瞳悠远沉静,仿佛看得很远,又仿佛就落在这眼前红枫上,淡淡的口气,却不是漠然疏离,亦听不出情绪。

旁边,一道修长的身影斜靠树干,玉笋般的指尖夹着片枫叶漫不经心地翻转把玩,衬得那手更显白皙。精致的容颜如玉雕琢,温润完美,似敛尽世间芳华,令万物失色。一双魅惑眸更添几分妖冶,墨中透着蓝的发顺滑如丝绸,披散在身后。紫色的衣衫比之以往更多了几分惑人与神秘,以及优雅。他挑眉,笑意挂在唇边,慵懒惬意,“无念也会有这般消极感慨的时候,不像你啊。”

自从俩人同行,锦瑟便直呼其名,刚开始他还皱眉,似乎不愿听他这样称呼,可若要他加上“道长”二字似乎倒显得自己拘泥、斤斤计较了,况且似乎也没什么合适的称呼,便也由他去了。只不过无念却未喊过一声“锦瑟”,甚至都没怎么理过他,若是不说,旁人定然以为他们只是碰巧行到一处的陌生人。

眼神一瞥,那目光清清淡淡,“我是说给你听。”

看着他,愣了一瞬,“噗嗤”一声,倏忽失笑,“说与我听?为何?”目光闪闪,此时的表情让他看起来无端多了分俏皮来。又是那所谓的劝诫之言吧?

相对于他的玩笑,无念却是认真,“妖类杀人说到底是为了吸收精气增长修为,但提高修为非此一途,何必枉害无辜性命。我能感觉到你本性不坏,灵骨更是难得,何必走那旁门左道。若是寻一洞天福地潜心修炼,飞升成仙亦非难事。”

似笑非笑,他看着自己手中的枫叶,“我何时说过要成仙了?”本性不坏?是为了说服他的违心之言吧,他可是很有自知之明,从不认为自己能和“好人”沾上边。

无念神情微不可见地一僵,旋即恢复如常,“便是不成仙,潜心修炼,以一己之力帮助世人,逍遥人间也算乐事。”

看他一眼,仍是那唇角半勾,似笑非笑的神情,眼里倏忽掠过一丝嘲讽,“那是你的想法,我可没有如此伟大,不害他们就该烧香拜佛了。”

“我是为你好。”声调已有几分冷硬。

无视弥漫的冷意,他笑得随意,“多谢无念关心,锦瑟心领了。”

见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无念一拂袖,转身不再看他,周身骤然散发出一股冷冽之气,“冥顽不灵!”

“彼此彼此。”他笑。

一路来,不过数天时间,又有几人死去,情况都是相同。心情沉重的同时又有些安慰,看来方向没有找错,只是,是谁呢?藏在哪里?是何模样?虽然一无所知,但总会有办法,首先,要找到其藏身之处。

三天后,他们来到了一座城市,热闹繁荣,平和祥瑞,人们脸上都挂着淳朴地笑容,没有丝毫心机的清亮眼眸让他们仿佛独立于这混沌浊世外的异界之人,连这城市都仿佛自天外而来。

看着来来往往得行人,不同于他们连续路过几个城镇所见,被那邪祟袭击弄得惶恐无措,他们似乎没有任何不适,依旧过着自己地生活,就像从未听说过,从未看见过。

“难道这里还没有遭到袭击?”压低嗓音,蓝眸光华流转,若有所思。

无念冷静的目光环顾了周围一圈,淡淡道:“先看看。”

“找个人问问不就知道了。”轻声一笑,不待无念阻止,他便扯住了路边的行人,“你们这近日可出过什么事?”

那人看见锦瑟先是愣了一下,好不容易回过神才结结巴巴地道:“您、您指何、何事?”

略一犹豫,似乎在想怎么表达比较好,“诡异恐怖之事。”

那人略想了想摇头如拨浪鼓,“没有,我们这里最近都没有事情发生,更别提恐怖诡异之事。”此刻倒是完全回神,说话也顺畅了,只是那目光里的惊艳却无论如何都掩藏不住。

似是习惯了,锦瑟也不在意,松了手让他离开,只是刚走了几步,他又突然跑回来对锦瑟说道:“要说奇怪的事也有一件,不过那是几个月前了,广员外家的小姐突然病了,怎么都医不好,听说整天待在房间里,让她出来走走晒晒太阳也不愿意,就这么一直耗着,她爹看着都像是突然老了一大截呢。唉,不过也是,自己女儿病这么久都不见好能不愁吗。”说到最后还发表了自己的感慨叹了口气。

听他说完,锦瑟微微一笑,“知道了,多谢这位小兄弟。”

“不、不谢。”被那笑容迷得七荤八素,整个人神情呆滞地立在原地,直到俩人离开才恍然回神,“娘呀,世界上怎么会有这般好看的人,我不会遇到神仙了吧?”

“为何一直看着我?”从方才开始那清冷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过他,若有似无地定在他身上。

“你一直都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叫旁人听来定是糊里糊涂,但锦瑟听懂了。

“狐族本就如此,皆一副妖冶魅惑的模样,无分男女。”他淡淡道,忽然转眸戏谑地瞧着他,“莫不是方才那人从头到尾不曾看你一眼心里不平衡了?”

无念一愣,似是没有料到他会有此一问,随即冷笑一声,“笑话,虚妄之物我岂可能在意?”

其实无念的相貌并不比锦瑟差,只是俩人性格不同。锦瑟天生一副魅惑样子,色彩鲜艳的衣服和举手投足间得风情,更容易吸引人目光。而无念不同,淡漠,清冷,缥缈,孤高,白衣脱俗。虽自有一番如霜如月之气质,比锦瑟不遑多让,但与其一起却是他更易吸引人眼球。加上别人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锦瑟,被其吸引难以注意到他人,也是人之常情。

“是,是,你不在乎。”锦瑟连连点头,敷衍之态毫不掩饰,“那不知有什么能让无念在意?心中又可有在意之物?”最后一句,似是若有所指,问得颇具深意,虽笑却夹着认真的眼眸,神色莫名。

余光一扫,那一眼似带着些什么,又似只是普通一瞥;似凝视了千年万年,却不过短短一瞬。刹那间墨黑的眼底仿佛有许多情绪纠缠闪现,仔细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仍是那冰冷漠然的目光,连口气都是淡淡,“修仙之人绝情断爱,灭人欲而存天理,又岂会有俗世烦恼,在意某某。”

“说白了不就是不近人情?难怪啊,修仙之人一个个视我们为极恶之物,也不管是对是错,都是被教条所缚,成了一根筋,不懂变通,顽固不化。”冷淡地勾了勾唇角,他语气不屑,神态嘲讽,竟是半点也不避讳身旁之人,似是极讨厌无念说这些事情。也是,他锦瑟何曾忌惮过别人?

“若非你们行为不端,又怎会惹来三界怨怼。”无念也毫不示弱,语调冰冷。

“你们行为就端?我早就说过,不是每一只妖都如你们所知那般,别做那些赶尽杀绝之事!”到了最后,话语悄然染上一抹煞气,颇具气势。

停下脚步,他定定地看着他,“你似乎总在为妖族辩解。”

方才的狠戾好似幻觉,锦瑟勾唇轻笑,神情恣意,“难道这很不正常?你不也总维护人间正道嘛。”

看着恢复如常的锦瑟,无念没有说话。他知道争辩这些其实毫无意义,而答应他同行,也是为了看住他不让他去害人,虽然结果可能两败俱伤。但不知是否是他错觉,他总觉得他并不在意,也没有表现出想单独出去得样子,这点让他很是疑惑不解。

沉默在俩人周围弥漫。锦瑟也知道说这些没什么用,不过是让俩人关系恶化而已。但是长路漫漫,不说些什么找些事情岂非很是无聊?

“去那什么广员外家看看吧。”锦瑟忽然道。

无念无声颔首。

听方才那人所说员外家的女儿似乎只是得病,久治不愈而已,没什么特别,况且时间也是在几个月前,与这件事似乎怎么也扯不上关系。但是以这一路的情况来看这座城市确实透着那么几分奇怪,虽然可以解释为尚未遭到袭击,但俩人却从这看似正常的环境下嗅出了不正常,而这几月前突然得病至今未愈的员外家小姐就是最好的解惑人。

广府,龙飞凤舞的两个鎏金大字书于匾额,悬挂檐下。青石板的台阶,两旁石狮威武。大门朱红,里面假山流水,亭台楼榭,曲径长廊,迂迂回回。

“有人找我?”

书房里,青衣仆人垂首而立,恭恭敬敬,“是,两名男子,谈吐气质皆是不凡。他们说能治好小姐的病。”

第二十五章:芥蒂难消

书案后,玄衣男人未至不惑,但看上去却两鬓斑白,竟似年过半百。本是疑惑的神情听完下人的话便转为厌烦,不耐地挥挥手,犹如赶苍蝇一般,“让他们走让他们走,这种人还来得少了?不是吩咐过再有自称可以医好小姐之人都一律赶走吗?”这段日子不知来了多少人,都说可以治好小姐,但最后皆无功而返,反到是赚了不少银子。刚开始他并不在意,想着总有一个人可以治好,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了,但是随着时间地推移,他的希望渐渐被磨灭,除了现在这个一直为他家尽心尽力的大夫,对于那些想乘机捞上一笔的也不再客气,来了便轰走,久了便无人再来,没想到今日竟又有两个。

“小的已经说过了,可他们执意不走……”仆人面露为难。

丢下手里的书卷,男人眉头微敛,“不会赶他们走吗?这点小事还需要来问我?”

“是,是,小的马上就去。”见老爷已经不耐,他赶紧应了退下。

门外,见进去通报的人带着几名手持棍棒的下人匆匆而来,锦瑟毫不意外地一笑,“我就说没那么简单,看方才此人的态度便知道了,你偏不信,硬要人家去通报,结果你看。听我的直接进去不就好了。”那语气神态颇有几分幸灾乐祸。

无念冰冷的面容瞧不出情绪,但可以看到他眉头微微一蹙。

说话间,几人已到了他们面前。

“老爷没空见你们,快走吧,不然我们就不客气了。”青衣仆人面色不善,语气冷硬地说。

锦瑟踏前一步,下颌微抬,恍惚生出几分睥睨之感,“你想怎么不客气?”蔚蓝的眸子暗光流转,瑰丽溢彩,看得门口众人一愣,面色呆滞。

无念也是一怔,随即移开了目光。耳边,响起锦瑟轻松的声音,“走吧。”

虽然有些不赞同他,但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如果这府里小姐真的有问题,在这种事情上耽搁时间并不是明智之举。

见他轻车熟路地行走在小路上,冰冷的面容闪过一丝疑惑,“你来过这里?”

“没有,只是方才顺便探入他识海获取了记忆而已。”锦瑟回答得云淡风轻。

俩人看似闲庭信步,实在速度飞快,府内众人只觉得一阵风过,浑然不觉有两个人自自己面前走过。连一丝残影都未留下,瞬息间,已到了书房门口。

男人正走出来,似有所感般猛然抬头,见两个人仿佛凭空出现,被吓得一个趔趄撞上门框,神色惊惶。

蔚蓝眸里掠过一丝嘲讽,神色轻蔑,“我们又不是恶灵猛兽,至于这般害怕吗。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你们是何人?”强自镇定了一下,只是那眼里惊恐未散。也是,任谁面前突然凭空冒出两个人来都无法淡然接受吧?即便在他们眼里是走过来。

“贫道无念,乃蓝青山归真宗弟子。听闻令嫒久病不愈,恐邪祟侵体,特来一探究竟。”淡淡的一句,道明了自己身份,也说明了来意。只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就像忽略了锦瑟的存在,未看他一眼,也未提及。或许是不知道怎么介绍他。

听着无念一番话,锦瑟撇撇嘴,倒是没有在意无念忽略他的事。

但是,男人并没有相信他们,只是眼里的惊慌恐惧消退了一些,大概不再把他们当作什么异类了吧。“你们如何进来的?”他不是让人赶他们走吗?

“自然是从大门走进来。”说话的是锦瑟,他嘴角一勾,神色间自有一番傲然。

“大门?”男人脸色一变,那些下人呢?不是让赶走他们吗?即便赶不走也应该拦住,怎可让其随意闯入?而且从方才下人离开到现在并没有多少时间,也未见有人通报,他们怎的这么快就知道他在哪?愈想脸色愈难看,瞬息间,他已将俩人划入危险范围,“来……”

刚一开口,声音才发出一半,锦瑟似早有预料,手一挥,柔和的红光闪过,声音戛然而止。而男人刚刚散去的惊恐再一次浮现。

他出手太快,无念又没有防备,待想阻止时已然不及。

“我们可是为你着想,别不知好歹。说出你女儿房间在哪,我便放了你。”睨着他,从头至尾似乎连正眼都不曾瞧过他一次。侧面看去,魅惑的容颜更多了一份傲气。

无念皱眉,瞥他一眼,似是警告,似是极不赞同他地做法。而这一眼,让锦瑟一愣。目光虽甚是冰冷,但他已看惯,愣住是因为他眼里久未出现的厌恶和排斥,虽然极淡极淡,微不可见,但他看到了,真真切切。

“我们并非女干恶之徒,确实是为了你女儿顽疾而来。他没有任何恶意,只是有些着急,毕竟事关人命。”仍是那清冷淡漠,仿佛事不关己的样子,可话语里的真诚轻易便能听出。

“那可不一定,别忘了我是妖。动手杀人全凭心情。”慵懒的嗓音略带讥嘲,不知是笑他们还是笑自己,响起得有些突兀,轻飘飘飞来。唇边一抹笑,眼含深意地盯着他,浑身刹那间涌上一股邪气,整个人更添邪魅。

男人蓦然瞪大双眼,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但随即更加惊惧,颤抖着就要逃离,却被锦瑟一挥手定住。

“你!”无念眉头微蹙,目光冰冷地盯着他。他不是说要找出真凶洗脱自己的嫌疑吗?虽然知道那些事不是他所为,但既然他想跟着自己那便顺水推舟,看看他究竟有何目的。如今眼看就要有些眉目,却将其破坏,他到底想做什么?而且那凶手应该尽快找到,否则又会害人,这般一闹,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得到想知道的消息。

“我什么?”锦瑟姿态闲散,漫不经心,“我是妖,这不是无念道长早就知道的事吗,我说出来又有何关系。既然在别人府上,又怎好意思欺骗主人家,你说是吗?”最后一句,他问被定住身形动也不能动的人。看见他惊恐的神情,他似是非常满意地笑了笑。

无念的神情,让他恍惚回到了以往交锋得时候。他发现,在无念眼里,他是妖这一点永远无法改变,虽然这是不争的事实。他从来没有以平常眼光看待过他,认为他是妖,残忍暴戾,是该杀掉得邪恶之物,从来不会正眼瞧他。方才看清他眼里情绪的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消弭的。

“却也没有你这般对待主人家。”瞥了男人一眼,无念神色冷冷。俩人徒然间生出剑拔弩张的气氛来。

“那有什么关系?”锦瑟笑得格外灿烂,竟丝毫不在意无念愈变愈难看的脸色,“目的达到不就好了。妖就要有个妖的样子,跟人可不同,无念道长应该晓得。”他说得刻意,不知是在提醒他,还是警告自己。

他突然像变了个人,无念看着直觉得莫名其妙。也许他并不知道方才那不赞同的一眼带了怎样的情绪,也许那只是根深蒂固的思想中未经大脑下意识出现得东西,“放了他。”他冷声道。忽然有些不愿看到或面对这样的他,虽然这是他一直期望的。一路上他都在想锦瑟给人感觉不同的问题,他想如果亲眼看到他变化得样子那一切疑惑都引刃而解了,什么奇怪地想法也通通都会消失,他可以像以前一样毫不犹豫地出手,因为他们不是他所想的两个人,不是可以原谅之人。可是此刻他恍然明白,似乎没那么简单。因为在他心中浮现得不是杀他的想法,而是……难过。不知为何会难过,不知道为何难过。

“那可不行,我还要打听这府中小姐的住处呢,你不也想知道?”眼睛一眨,羽睫在风中轻颤,目光转向一旁惊魂不定的人,“你是要我逼你说呢,还是自己说?”他勾唇浅笑,仿佛很是无害。其实要想知道很简单,如方才那般直接探入识海便可,无念也能做到,只是他不太赞同这样的方法,而他现在也不想那样做了。妖嘛,残忍一些也没什么。

似乎明白了他们确实是冲着自己女儿而来,男人神情更加坚定,倔强的眼神透露着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口得坚决。

笑意不减,仿佛在讥讽他的不自量力,正准备动手,却突然传来旁人的声音。

“老爷,老爷……”大声地呼喊由远及近,男人眼中顿时爆发出欣喜,想张口呼救动了动唇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但在看到有人走过来时无措的眼神瞬间变亮。

“老爷,你在哪?老爷——”然而那几名下人却仿似完全没有看到书房前的几人,面色焦急地呼喊,不知有什么急事。

男人面上闪过一丝惊愕,还未想明白怎么回事,见那几人就要离开,神色瞬间又变得惊慌,就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看到一块浮木却发现它离自己越来越远。他有些绝望。

第二十六章:怨魂恶灵

原来,在发现那几人的瞬间,无念便布了一个结界,如此倒也省去了一些麻烦。

“现在无人打扰了。”收回目光,锦瑟笑得诡异。

身形一晃,挡在了俩人中间,无念沉眉冷目,“既然我在这,便不会让你伤人。”俩人间紧张得气氛一触即发。

“我说过要伤人了吗?”他冷笑,果然呵。“逼”的方式有很多种,未必全是伤身之法。

轻嘲蔑视,锦瑟的神情让他愣了一瞬。明明不是第一次见,却仿佛头一次看到般陌生。

“无念道长是想动手吗?”见其愣怔着不让开,他勾唇浅笑,但眼底深处却是复杂纠结,萦绕缠绵着,仿佛永远不会散去。

静默了一瞬,他忽然侧身,手在男人面前拂过,微光一闪,信息便已入手,顺便将其催眠,送入了书房。

看着他的动作,锦瑟目光一动,沉默不语。

“他女儿在后院。”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说完便率先朝后方而去。他知道,他又一次做出了不该有地行为,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他退让了。

从一开始没有拒绝他同行开始,便已经错了。

沉默着,不过一息时间便来到了广府后院,但是眼前的景象却让俩人一愣。

小厮丫鬟四散在各处,焦急惊慌,高声呼喊,显然,有人不见了。方才那去书房附近寻找得下人想来也是为了告诉老爷这件事。

看着眼前混乱得场面,锦瑟脸上浮现笑意,目光却是深沉,“失踪的好是时候。”

一名富家小姐好端端地待在家里,怎么会突然不见?还是在他们到来之后,未免太过巧合,想不怀疑都难。况且自他们踏入这个城市开始便感觉到了一丝不正常的气息,虽然如深谷落雪,微不可察,但却确实存在,所以他们才会来此一探究竟。而在来到这里之后那股气息更加明显,显然这里是源头,进入里面更是轻易便能感觉到,虽然依旧极其缥缈不易察觉。

“有腐烂的味道。”他们站在屋顶上,看了下面一圈,无念面无表情地说道。虽然掩藏在那股异样的气息下,但还是能感觉到。

“那么多人皮,想来也未好好保存,否则不会有这么大气味。”锦瑟的声音波澜不惊,即便在他口中这股气味很大,但其实与那股气息同样微不可查,“不过,她收集那么多人皮何用?为何又不好好保存起来,任其腐坏?”俩人似乎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但不知是否错觉,始终觉得有所不同。

“去看看。”话音落,白色的身影化为一道流光穿过院落飞入大厅,紫色的光影紧随其后,未惊动任何一人。

虽是冬季,却也阳光明媚,播撒着温暖。

这座院子朝向极好,能够充分地接受阳光照射,想来是因为这府中小姐不愿出门透气,其父怕越闷病越不易见好,特意让其搬到这里来,即便在屋子里也能晒到太阳。

但是此刻,阳光似被隔绝,虽能投射到屋内却感觉不到温暖,明明是大白天,大厅里却是不正常地昏暗,透着股阴冷和诡异,就像从夏日突然进入了冬季。

进入屋里的一瞬间,无念蹙起了眉,相反锦瑟竟笑了起来,“啧啧,阴气这么重竟然没人发觉不对,即便不懂这些,温度的差异,明暗的不同总能感觉到吧?”

无视他的调笑,无念看了看四周,朝里面而去,那里,是女子的闺房。这里虽然阴暗却没什么异样,唯有那里……

锦瑟懒懒地跟在他身后,没有什么动作,反正这些都与他无关。

推开房门,腐败的味道更重了一些,环顾四周,陈设装饰,绿植盆栽,幔帐低垂,没有丝毫异样。但是他突然双手结印,指尖泛着白光,往屋内一角指去,蓦然,只见那里的空间微微波动起来,泛出蓝光,仿佛有一层薄薄的屏障,然后轻微一声响,便碎裂开来,消散在空中。整个过程不过瞬息。

结界消失,一股更加明显的刺鼻腐败味道顿时传来,只见那屋子一角,右前方的地方,堆着许多腐烂变形的人脸,如果不是早就知道它是什么根本看不出那血肉模糊的一团究竟为何物。不知名略带粘稠的液体在地面积了一滩,散发出恶心的味道,俩人不约而同地封闭了嗅觉。

而也在这结界消失得瞬间,被困在里面的怨魂携带着浓浓地怨恨咆哮着向他们袭来,凄厉尖锐地啸声透着恨不得将他们拆吃入腹得滔天恨意!

“为何?!为何?!”

“为何要杀了我?!”

“还我命来!”

“去死吧!”

黑色的怨魂里响起了各种怨怼的声音,邪恶的力量霎时布满整个房间,所有一切都被笼罩在灰色的邪气里,本来翠绿的盆栽瞬息枯黄死去。

一左一右躲开冲来的怨魂,手臂一挥,无念不忘关上房门,以防它们逃到外面。锦瑟神色自若,眼中是淡淡的轻蔑。

它们不是墙角那一堆人皮所能孕育出来,很明显是被故意留在结界中,还吃掉了里面的怨魂,所以才带有如此大得怨气,无法瞬间消灭。对于这种充满怨怼不甘的死魂越是憎恨力量越大,但是这种程度还不足以对抗他们,想来留下它们的人不会不清楚,否则也不用逃离。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有时候看事情不能看事情本身,而是要猜它背后的原因,以及它想要达到得目的的原因。

留下这些怨魂既然不为杀掉他们,那就只能是为了拖延时间,为自己争取时间。

他们自然明白了这一点,极快地收拾了这些怨魂,但是在消灭最后一个时,仍是被其从窗缝里溜走。无念脸色一变,追了出去!

怨魂带着对世人的憎恨,不管生前如何、死后如何,只要成了怨魂,便会对世间、对所有人充满憎恨,即便这憎恨毫无缘由。而宣泄憎恨最好的方法,便是杀人!

果然,当无念冲出去,看到得便是一片混乱得场面,即便不过瞬息时间。

黑色混沌的一团在院内盘旋,追逐着那些尖叫惊慌的人,被它缠着围着身体一绕,便会立刻满脸黑气地倒下,失去呼吸。

短暂地惊愕过后众人四散逃离,怨魂只能追着其中一人。但就是这片刻间,地上已经倒下了两个人。

皮肤偏黑的小厮惊恐地回望身后仿佛烟雾般的一团,卯足了劲狂奔,却甩不开那如影随形的怨恨。

此刻那没有实体的怨魂仿佛化作了死神的镰刀,轻易收割着如蝼蚁般脆弱的生命,但就在它即将碰到那小厮身体时,一道白光打来,被逼退了丈余。回头一看,只见白衣缥缈的人静立院内,神色冰冷淡漠,气质清冷孤高。

他手中结着印,除此之外别无动作,甚至除了一丝淡淡的力量外再感觉不到其他,而这股力量不足以对付怨魂。

黑影尖啸一声,仿佛在讥嘲他的不自量力,呼啸着俯冲过去,却在离其不过三尺之余,一道如流水般顺畅清润的白光蓦然划过,自黑影中一闪即逝!怨魂凝固了瞬息,之后刹那崩溃消散,连声音都不曾发出,便灰飞烟灭,未留下丝毫痕迹。

不足以对抗怨魂,却足以操纵霜泠。

院落里未来得及逃离剩下的两、三个人楞楞地注视这一幕,完全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对于他们来说此刻发生得事太过匪夷所思。

“出手还是这般犀利啊。”慵懒的声音慢悠悠飘来,紫色的身影信步走出,本来回神的几人因为他的出现再一次失神,“也还是这般无情。”他牵了牵嘴角,不知是嘲讽还是随意地动作。

“你认为对付这样的怨魂需要手下留情?”对于此时才出现的人,他没有丝毫在意,毕竟以他的性格方才在屋子里没有作壁上观已经算很难得。况且这事本就与他无关,也没有理由要求他做什么,他会在这完全是因为他自己的意愿,所以他要走也没有理由留下他。

刚想到这里,他便愣住了。性格?留下?他为何会想到这些?他们相处不过几天自己怎么可能了解他的性格,况且也没有刻意了解过。而他要走,不是正合他意?毕竟以他们的身份无论如何都不该过于相熟或者亲密,再或许……应该趁现在他没离开杀了他。

可是……

眨了眨眼,他漫不经心,“我只是随便说说。”这是真的。

冷冷瞥他一眼,他回头掩下了眸中思绪。看着面前惊魂未定得下人,他忽然说道:“不用找了,你们小姐已不在府中。告诉你们老爷不必担心,我们会把她安全带回。”说完不等他们答应,看了锦瑟一眼,略一停顿后便御剑朝东北方而去。

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去,虽然非常没有必要,不过……算了,反正也无事,就当做消遣。

循着极度缥缈的气息,俩人追踪着逃离之人。

第二十七章:夺面之魅

碧空高远,纯净如洗,淡淡的浮云,黄黄的日头,是它唯一的装饰。安静淡雅,好似美丽的画卷。不过此刻,两道光芒如流星般划过,给这雅致的画面添上了一副瑰丽景象。虽稍纵即逝,快得几乎让人误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那一瞬间的美却依然动人心魄。

“我以为你不会跟来。”清冷的嗓音忽然淡淡响起。

蔚蓝的眸瞅了他一眼,“为何?”

沉默了一会,他说:“那村庄里的人是否死于你手我还是分辨得出来。”

听得此话,锦瑟的神情没有丝毫意外,“原来无念道长是信我的,真是让人感动。”他本来就没想能骗过他,只是需要一个借口而已。他并不怕他拒绝,因为他肯定会猜他有什么目的,为此会答应。而怕他去害人,正好可以借此看住他,一举两得。真是心怀慈悲啊,可惜如此尽力却是为了对付他。

“不是信你,而是你没有理由那样做。”无念的神情非常笃定。

是吗,不是信他,而是知道他没理由如此,若是他有理由呢?“那可不一定,也许我那天心情不好,杀人泄愤呢?你知道,妖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他挑眉,眉宇间无端染上一抹挑衅。

闻言无念忽然一皱眉,心情徒然沉重,“你就如此喜欢诋毁自己?”未经大脑的话脱口而出,让说的人一愣,听的人也一愣。“你目的是什么?”他又极快地补了一句,似乎想挽回些什么。

眸中闪过一抹情绪,他收回目光,却徒然掠过一丝冷意,“目的是有,不过与你无关。”竟是没有隐瞒。

“那为何与我一路?”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犀利,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似乎不想放过其任何轻微地表情变化。

“谁让我碰见你了。”悠闲恣意的神态,完全无视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因那漫不经心的口气而有了敷衍的味道。

都不是蠢笨之人,知道他不想说,也不愿透露什么,无念不再追问。只是一路上却都凝着眉,眸中不断闪过思忖的光。

锦瑟当做没看见,脸上笑意不改,眸中却无端掠过一丝狡黠。任他想破脑袋也不会知道他的目的,因为此事确实与他无关。至于为何与他同路,一是因为他暂时充当了他一枚棋子,二是……他也不知道,或者……不愿意知道。

半个时辰后,他们在城外驿道旁停了下来。

冬日寒冷,草木凋敝,原本茵茵绿毯变得枯黄,茂盛树木也只余枝桠,处处都透着一股寂寥萧瑟的气息。

路边,衣饰考究的少女昏睡在大石旁,脸色是不正常地憔悴苍白,无念走上前去看了看,发现还有呼吸,只是因为长时间被附身所以非常虚弱,不过好好调理一段时间也就没事了。

“这么随便地把人丢在这,不是在告诉我们她的行踪?”锦瑟双手环胸,长身玉立,睨着石旁的俩人,“明显是陷阱,不过似乎有些奇怪。”说难听点她现在是逃跑,会有人在这个时候还把敌人往自己身边引?也不可能是声东击西,因为确实能在前方感觉到那股气息。

把少女扶起面对他坐好,无念右手一翻,柔和的白光泛起,对着少女面目缓缓推进,“你可以不去。”

“那可不行,我还有我的事呢。”勾唇浅笑,神色诡异。

瞥他一眼,无念没有说话。

简单地调息了一下,他把少女又放回了原处,顺手布了个结界,以防出现不测。既然说了会把人平安送回,岂可食言。

身影一晃,俩人飞速掠去,却徒然消失了踪影,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只有俩人最后出现的地方空间有丝波动,随即恢复平静。

仿佛依然是在城外,周围的景色没有丝毫改变,若说唯一的不同,那便是身边人没了踪影。

状似随意地瞥了周围一眼,他眸光轻蔑,神情不屑,隐含着一丝倨傲。缓步前行,渐渐,前方出现了一个茶棚,白色的人影独坐独饮,在空无一人的草棚下异常显眼。

他顿了一瞬,继续往前走去,白衣人似有所感,回过头来,目光里掠过一丝惊讶,“你怎么在这?方才你突然不见,我找了你半天。”

垂眸,浅笑,隐去了眼中神色,“大概是因为结界。倒是你,不去除邪,怎的在此喝茶?”

目光扫过四周,“我看过了,没那么简单,所以想等等看你会不会找来。”

“哦?”抬眼,他眸光莫测,语气慵懒,“原来在无念道长心中我竟如此重要。”

对方神色一僵,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舒服,“不知之事不代表不存在。”

“是嘛,”口气淡淡,听不出喜怒,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指尖,仿佛很是专注,神情也淡淡,“可惜啊。”

似乎被他突然地变化搞懵了,对方愣了一瞬,目光里显出犹疑之色,“可惜……什么?”一边说缓缓站了起来。

“可惜……”抬头,那神色淡得几乎冰冷,眼中蓦然掠过杀气,“不过是冒牌货!”手一挥,光刃飞出,带着风声,刮向对面之人,对方已有防备,迅速后掠,草棚刹那间爆裂飞散!一块木板击中其前胸,闷哼一声后自空中落下!

褶裙绣鞋,金钗发纂,芙蓉粉面。落地的刹那,白衣缥缈的人瞬间变回了千娇百媚的女子,但那目光却是凶狠,“你如何发现的!”

又恢复了恣意闲散的样子,他神态慵懒,“不了解别人就不要随便模仿,很容易露出马脚。”双手环胸,居高临下。

女子不甘示弱地回瞪,“就算不像又如何!我说出了你想听的话,难道你就没有一丝迷茫犹豫?”神态语气无比讥讽鄙夷,她离开得时候可没错过他一闪即逝的眼神。

眼睛微微一眯,挡住了里面闪烁的危险,他缓缓牵起嘴角,令人发憷的压迫弥漫开来,“我,想听的话?”

“难道你不是……”话未说完,只觉眼前紫影一闪,冰冷凛厉的气息瞬间袭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来不及多想,仓惶间迅速闪躲,却也在移动得瞬间,喉咙一紧,生死已不由自己!

冰冷的神情,狠厉的眼神,与以往的他判若两人,恍然间有些似那暗夜里食人心脏的魑祟,浑身都充满着死亡的气息。

“放……放开!”她用力掰扯着他的手,虽然不再需要呼吸,但被扼住喉咙的痛苦依然存在,饶是如此,她神情也依旧充满煞气。

“虽然这种事应该是他来解决,但偶尔替人类做件好事,似乎也不错。”兀然勾起嘴角,他笑得惑人心魄,但那目光却冷到人骨子里去。手一点点收紧。

本就不同于常人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如同白纸,她眼睛微微眯起,眉头紧蹙,双手紧紧抓着把她提离地面的手臂,“你……会……后悔……他……已经……”即便声音异常嗄哑,即便凌乱破碎,即便不成音调,即便知道她的话不可信,那玉笋似的指尖还是奇迹般地松了松。

“呵,呵呵……”刚能轻松一点,她便诡异地笑了起来,嗄哑难听,神情却无比得意,“我就说,我……就说……”

“你再废话,就永远不需要说话了。”语气轻松,神态轻松,甚至连那冰冷肃杀的感觉都没有了,但口气却是认真,透着毫不掩饰的凛厉杀意。

“先,松手。”她挑眉,竟是半点也不害怕。蓦然发现,似乎从头到尾,即便痛苦非常,随时都有被消灭得危险,她也从来没有惶恐过。

手松开,临空的身子徒然落下,委顿在地。顺了顺“气”,待喉咙舒服一点,她站起身,笑得风情万种,妩媚动人,但却怎么都觉得这样的表情与她那张脸格格不入,“把你的脸给我,我就告诉你。”

“脸?”眼睛危险地眯起,他蓦然想到了广府小姐闺房里那些腐烂的人皮,“你要来何用?”

女子的手抚上脸庞,笑容诡异,“自然,是自己用。”

无形的力量袭上女子身体,仿佛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你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把他们的脸占为己用?只可惜,我的脸,你要不起。说!人在哪?”

头颅扬起,女子垂下眸看着她,有恃无恐的样子,“我喜欢你的脸。找了这么久,没有一个令我满意,就现在这个稍稍能够凑合,但是与你一比就无法入眼了。你不是想知道那个道士在哪吗?把你的脸给我,我就告诉你他在哪。”

“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仿佛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不自量力,“我给过你机会了,可不要后悔才好。”无形的手慢慢收紧,女子的神色愈来愈痛苦,但却依然没有丝毫恐惧的样子,而锦瑟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却暗藏着其他情绪。

“你……才……不要……后……悔。”每一个字,都是极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嗄哑扭曲得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最后一个音落下,女子的身体骤然消散!

第二十八章:不堪过往

眉色一动,他心里掠过一丝异样,恍然明白了什么,“原来如此。”方才没有在意,只当她法力低微,但其实,这不过是一个分身,本体在其他地方,所以才没有惧怕。而之所以与他在此废话……

有点脑子,可惜不够聪明,自视过高。

冬日里黑的早,此刻天有些微暗,突兀伫立的茶棚却座无虚席,一众男子里娴静淡雅的女子仿若盛开的白莲,娇柔美丽。

一架古琴放置在面前,垂眸专心地弹奏着,铮铮之音清雅脱俗,悦耳动听,仿佛身临其境,感春风拂面,观流水桃花,沉浸其中,难以自拔。只是,在这样的地方,终究,有些怪异了。

所有人都一副陶醉的样子,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神色痴迷。

无念没有动作,直到女子放下了双手。

“奴家的琴声可还入耳?”女子抬头,轻轻柔柔地笑着。

“入得,听不得。”他看了那些人一眼,无一不是目光呆滞,仿佛失了灵魂。

女子一笑,缓缓站了起来,莲步轻移,“此话怎讲?”

“姑娘的琴声暗含悲伤,想来心中有不平之事,不妨说出来,也许我能帮上一二。”答非所问,依然是那冰冷淡漠的样子,透着若有似无的疏离。

“然后,便入六道轮回,对吗?”女子不紧不慢地走着,身姿款款,“我杀了那么多人,道长当真能放过我?”

“若你放了这些人,说明尚存一丝良知,并非不可救药。”他没有明确回答,也许是怕刺激到她。她身后的那些男子全部都是凡人,所以不敢轻举妄动,怕连累到他们,因为他发现那些人的魂魄残缺不全,想来是被她抽出,又因为修为不足所以没有完全抽去。

“放了他们,我还能站这说话吗?”在距离无念丈余的地方,她停了下来,抬手把玩着胸前垂落的发丝,神态无端透着几分妩媚,“不过放了他们也行,道长帮我抓住与你同行的狐妖,我便放了他们。”竟是还不死心,或者说她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他。

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他目光冷了两分,却也闪过一丝疑惑,“你要挟我?”她为何要提这样的要求?难道他们有仇?不可能,她看上去并不仇恨他。

“不要说的这么难听嘛,一个换这么多个,多划得来啊。况且他是妖,最后还不是要被你杀,不如把他给我,既完成了我的心愿,你也救了人,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她努力说服道。

“他们的魂魄呢?”无念忽然问道。

“你答应了?”女子眼中闪过惊喜。

“我要确定它们无事。”

“道长真是明白人。”妩媚一笑,开始的淡雅出尘早已消失。右手一翻,不过尺长的方形盒子出现在掌心,打开,五颜六色的光点满溢出来,飞散浮动,却始终都在那一方天地,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着。

“啪”,盒子重新盖上,女子高傲地抬了抬头,“现在可放心了?他就在那边的结界里,你可以去了。”

瞥了眼她眼神示意的地方,本来平静淡漠的目光里蓦然掠过一丝不同寻常的神色,充满寒气,锐利逼人,“除了师尊,还没有人可以命令我。”

女子一愣,蓦然反应过来不妙,立刻飘身后退,与他保持距离,却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寒气直冲她胸口而来!下意识拿盒子去挡,却突觉手中一轻,顿时明白这是一计,愤懑之余迅速侧身,脚下飞点,堪堪躲过那急追而来得致命一剑!

白色人影足尖轻点,旋转落地,墨发飞舞,衣袂飘扬,左手稳稳地托着前一刻还在女子手中的盒子,白光朦胧的霜泠在头顶盘旋,背后,是那些被控制的人。

不过瞬息,俩人已对换了位置。

女子的神情扭曲变形,姣好的面容看上去隐隐有些狰狞,“你耍我!”连声音都变得凄厉尖锐,似乎愤怒非常。

“我并未答应,只是说看一看这些人魂魄是否安好,是你自己理解错误。”不知可算近墨者黑?此刻的他无端透出几分狐的女干诈,也或者是他以前不屑耍弄这些心机。

柳眉倒竖,女子双目圆睁,怨愤不甘地瞪着他,忽然,她一转身,往相反的方向掠去,“我不会放过你!”许是感觉到了无念身上的杀气。看来还有一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道行不够,想要逃跑。

神色一动,手挥出,霜泠停下盘旋直奔女子后心!感觉到凛厉冰寒的剑气,她脚下用力,一个后空翻躲过了一击,但刚刚站定,银白的剑身又到了眼前,距离之近速度之快令她大惊失色!来不及有其他动作,慌乱间急忙侧身,利刃擦着脸颊飞过,剑气划破了皮肤,却不见有血流出,相反那豁口微卷仿佛是一层不属于她的皮肤,而即便是在方才都没有害怕的女子此刻却露出了惶遽的神色,手忙脚乱地遮掩着伤口仿佛极不愿别人看到,甚至连死亡逼近都没有察觉!

被光芒笼罩的霜泠在空中拖出一条白练,清丽却也冰冷,瞬间从背后穿透了女子的身体!而她的双手依然紧紧覆盖着伤口,双目圆瞪,惊恐而又不甘,却也充满怨怼和悲伤,不似为现在,那略带迷茫的追忆神色,是为过去……

夜色中,矗立的楼阁灯花煌煌,五色十光,老远便能看见那些饰于四周的精美彩灯,栏杆上招揽客人得妩媚女子浓妆艳抹,极尽妖韶,飘舞的轻纱迷乱人眼。

灯红酒绿的娱乐场所,穷极奢华的粉饰装潢,朦胧的纱幔,缭绕的烟雾,给这里增添了几分不真实感。台上的丝竹管弦,牵引出舞姬妖娆的身姿,秋波暗送,风情万千,舞动间媚态横生,惑人心魄。

奢靡暧昧的氛围笼罩着这座金碧辉煌的楼宇,粉香酒醇,声色犬马,莺声燕语,调笑逐玩,所有人都演绎着一个醉生梦死的夜晚,没有苦闷烦恼,只有放松愉悦,没有不解风情,只有热辣似火。

这里是龙蛇混杂之地,也是引人堕落得销金窟,既是排遣寂寞得风月场所,也是最最薄凉的无情之地。你给我金银,我予你欢愉,当夜色散去,陌路不识,你情我愿,公平交易。

男人统治的世界里,女子本就地位低微,沦落到这种地方,又怎会还有一丝自主权利?她早已认命,作为京城中最大青楼里的当红花魁,许多事情早已看透,说到底不过是个不能有自己想法男人们的玩物,她还能祈求什么?可是,她虽然认命,却不妥协,总有一天,她要走出这里,但不是因年华老去。

“凤灵,吴少爷来了。”一名龟奴走了进来。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极尽清冷,却在转身踏出房门的一刻,眉眼含春,笑容满面,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勾魂摄魄地妩媚妖娆。

似是见得惯了,龟奴没有任何惊讶。

来到那吴少爷所在的房间,她径直走了进去,盈盈下拜,“吴少爷,奴家有礼了。”

听到声响转过身来的吴少爷见状急忙上前两步把她扶了起来,“快起来,不是说了不用如此多礼吗?”眉宇间对她的在意毫不掩饰。

“您是客,奴家不敢僭越,否则妈妈该罚了。”顺势靠在他怀里,看他一眼,眉色惑人。

怀里的佳人柔若无骨,勾魂香阵阵袭来,直教人心弛神荡,“凤灵,给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们之间不需如此,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装模作样地板起脸,却因那眼中的柔情而没有半丝威慑力。

“好。”柔柔地答应了一声。

吴辛,京城首富之子,腰缠万贯,家资雄厚。与所以富家子弟一样又不一样,虽有夫人却觉得家花不如野花香,时常寻花问柳,恣意玩乐,但却不会做出荒唐之事,落人笑柄。在其他方面也算不错,不是一无是处,而且他对凤灵一往情深,不似其他人玩玩就算。

但寻花之人看上某一个女子宠上一段时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所以并不怎么惹人惊奇。

凤灵看得透,既然他要做这怜香惜玉之人,那她便陪他。这里别的没有,就虚情假意最多,无论是她们的,还是他们的。

吴辛揽着凤灵坐下,顿了顿说道:“凤灵,你知道我今天为何而来吗?”那神情暗藏愉悦却也带着十分认真。

她微微摇头,“凤灵不知。但你肯来凤灵已经很高兴了。”懂得让客人高兴有优越满足感,是最基本的常识。

“你猜猜。”显然这句话吴辛很受用,笑容大了些,却神秘地眨眨眼。

她垂眸敛眉思考了一番,想了想摇摇头,“凤灵猜不到。您就不要卖关子了,直接告诉凤灵吧。”尾音拖长带了丝撒娇的意味。不管猜不猜到,都要说不知道,否则便没了乐趣。

端起酒杯抿了口,看着她期待得神情,吴辛伸手扶住了她双肩,对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来带你走的。”

第二十九章:昙花一现

凤灵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哪?”

看着她楞楞得样子,吴辛刮了下她的鼻子,“当然是去我家了!我给你赎身了,高兴吧。”神情里带着期待被人夸奖得得意,以及宠溺的语气。

赎身,他说过几次,不过都她巧妙拒绝或者一语带过,她从来没放在心上。因为对于她来说这些话不过是他们地玩笑罢了,又不是第一次听,何必当真。就算真的替她赎身了,新鲜劲一过,还不是弃如敝屣或者再送回来,那样的不堪她绝对不要!可是他……

“你真的,替我赎身了?”她问,有些不敢置信,一时间倒没了那种刻意表现得妩媚风情。

“当然!”回答的斩钉截铁,毫不犹豫,“我说过我会替你赎身,就一定会替你赎身。我知道你认为我跟那些人一样,对我的话也从来不相信。但是,我对你是真心的,不管你怎么看我,我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笃定的语气不似作伪,满目的深情装不出来,她楞楞地看着,有些失神。也许,这一次,她可以相信。不过,真心?在这个充满虚假的无情之处找真情、谈真心,不会觉得有些可笑吗?但是她没有说出来,而是充满惊喜和感动地看着他,泫然欲泣。这个反应,才对。

对于青楼女子来说,赎身代表一生一世地照顾和誓言,若没有如此的决心,便不要提出。

第二天,她随着他回了吴府,不出意外受到了冷待,但是她没有在意,她要的只是离开那里和过着富裕地生活,这样便够了。

他的夫人贤惠大度,温婉恬静,处处都透着一股大家风范,典型的贤妻良母,与她也从不计较,关系不咸不淡,一句妹妹姐姐便相处过去。

吴辛本以为俩人会水火不容,但看到如今得情景,倒也颇感欣慰,毕竟若是后院起火也很让人头疼。

就这么一晃,一年过去了。

她本以为,吴辛和那些纨绔子弟没什么两样,可看着他到如今仍然还似刚开始那般对她,不由有些迷茫了。难道他是真的喜欢自己?但是这样的喜欢能持续多久?现在他有事没事便到自己这里来,次数比去他夫人陆兰那里都多,也不怎么在外面过夜,一切看上去都平淡井然。但是,如果有一天他厌恶了,该怎么办?她不想回去遭人白眼,也不想失宠之后任人欺凌。可是她知道,靠爱情维持的东西,犹如春日薄冰,无法长久,轻易便会碎裂消失,她该怎么保住并且一直拥有现在的一切?

“恭喜少爷,二夫人有喜了!”花白胡子的医者抱拳道贺,让俩人在愣怔过后惊喜非常。

“大夫,是真的吗?您没看错?”他又问了一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喜悦。

凤灵靠在床头,手缓缓抚过腹部,目光里满是慈爱之色。

“老夫瞧了一辈子的病,绝不会看错,是喜脉。”年逾古稀的老者神色笃定。

“好好好!我要做爹了!我要做爹了!”年轻的男子满脸喜色,兴奋得不能自已,就差手舞足蹈,“杜鹃,带钱大夫去账房领赏!”

“谢少爷。我一会再开几个调理身体的方子给二夫人送来。”

兀自开心了一阵,他冲到床前握住凤灵的手,“凤灵,你听到了吗?我要当爹了!我们有孩子了!你要当娘了!”竟高兴的语无伦次。

凤灵无奈地看着他,却也能感受到她的喜悦,“我听到了。瞧你高兴的样子。”

“当然!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能不高兴吗?让我想想等他出生后叫什么名字……”

“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

“没关系,多取几个到时候慢慢挑。”

看着面前认真思考兴奋不已的青年,她慢慢垂下了眼,掩盖了里面一闪而过的神色。

这个孩子,在她预料之中,若说有什么能够让她和这个家紧密相连,那么唯有带着他们俩人血脉的孩子能够做到。而如今陆兰没有孩子,就算她永远爬不上那个位置,她也不要仰人鼻息!母凭子贵,她相信,有了这个孩子,一切会大不一样,就算以后他不再喜欢她,她也能靠这个孩子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消息很快传遍了吴府,吴老爷吴夫人也一反常态对凤灵关怀备至,丫鬟小厮伺候得更加卖力,所有人都对她小心翼翼,生怕磕着碰着,连吴辛那明媒正娶得夫人都要对她照顾三分,凡事依从,一时间这正室侧室的身份竟似调了个个儿。

但是,风光无限的背后总是隐藏着汹涌暗潮,伪君子永远比真小人可怕,再是保护周到,也架不住身边人精心算计。

冬季过后,万物复苏,大地回春,一切都美好而充满朝气。但是此刻,吴府一片沉寂,房间里,压抑得气氛在周围蔓延,迫得人喘不过气,无端紧张。

丫鬟小厮都被赶到了外面,屋里人却不少,吴老爷吴夫人、吴少爷少夫人,还有凤灵和一名不知是何身份的男子,吴家人竟都到齐了。

只是,他们的神情却并不愉快。吴老爷气的浑身发抖,夫人扶着他给他顺气,同样气愤不已;吴辛脸色阴沉,瞳眸深暗一片,似蕴藏着愤怒的漩涡;陆兰蹙着眉,看看凤灵,又担忧地瞅着吴辛,无声叹息;凤灵呆呆的坐在床上,衣衫不整,目光里没有一丝光彩,神情却是震惊与不敢置信,而那男子,则跪在地上,微微颤抖。

“这是,怎么回事?”半晌,沙哑地嗓音响起,艰涩的语调似用尽了全身力气,含着浓浓地失望与心痛。

凤灵猛然回神,慌乱地看着他,神色急切,“吴辛,不是这样的!不是你看到的这样!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我不知道……”

话没说完,便被吴夫人打断,“住口!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辛儿把你带回来,给你锦衣玉食地生活,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水性杨花,背着我们偷人!而且肚子里还怀着我们吴家的孩子,你究竟有没有羞耻之心!”

“我没有!”凤灵摇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醒来就……我不认识他,真的!你们相信我!”

“不认识?那他怎么会在你床上?”开口得是吴辛,目光沉痛,话语里地悲伤铺天盖地,几欲令人不能承受。

“一定有人陷害我!”她瞪大了双眼,神情希冀,渴望有人相信,“我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我放着好好地生活不要,怎么可能毁了它?一定有人陷害我,对,有人陷害……是她!是她陷害我!”凤灵何等通透,转念一想便明白了,抬手指着那个看似无害的女人,目光凶狠。

陆兰惊讶看着她,神色无辜,“妹妹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为何要陷害于你?你不要冤枉我。”转而慌乱地看着吴辛,似怕他相信一般。

“一定是你!你害怕我生下这个孩子对你不利,所以要除掉我!”凤灵言辞笃定,愤怒地指着她,好似恨不得立刻杀了她。

“哼!不要砌词狡辩了,还赖到兰儿头上。”吴老爷脸色铁青,言语间颇为护着陆兰,瞪着自己的儿子,“我早就说过,不要她进门,你偏不听,这下好了,我们吴家的脸都叫她丢尽了!”

凤灵见所有人都不相信她,转头哀求地看着吴辛,“你相信我,是她,是她陷害我,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真的。我不会拿我们的孩子开玩笑。”

“谁知道这孩子是不是辛儿的。”吴老爷一句话,让吴辛身子一震。

“爹!这孩子当然是吴辛的!吴辛,这孩子是你的!这一点你很清楚,你不能怀疑!”凤灵闻言惊恐地看着吴辛,生怕他听信了他爹的话。那模样一时间倒让人有些不忍。

然而这时,一直跪在地上低垂头颅的男人开口说话了,“凤灵,你怎么能这样说?我那么爱你,你如何能这样对我?在你眼里我究竟算什么?”

所有人因他地突然出声都楞了一下,凤灵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男人同样抬头看着她,目光悲切,当真好似一个被心爱女人抛弃得男人,“既然你如此无情,那就别怪我了。你说你要过富裕的日子,不想再在青楼受苦,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带你走出那里的人,不能因为我俩的关系而让此事泡汤,所以让我躲起来,等你在这里站稳脚跟再说。平时在街上偶遇你都装作不认识我,我想着你现在的身份确实不方便,所以都是夜半无人时偷偷来找你,而你也很热情。但是现在被发现了你就急着与我撇清关系,还说这孩子是他的,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你明明说过有了这个孩子以后就能慢慢得到他们的家产,到时候就和我远走高飞,你现在怎么能够想抹杀这一切呢?!”说到最后语气竟有些气愤。

一番话惊到了众人,吴辛更是气得脸色铁青,双眼通红。曾经地含情脉脉不复存在,所有地爱恋承诺灰飞烟灭,一切美好幸福都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第三十章:凤灵之殇

凤灵愕然地看着男子,目光怪异得如同在看一个怪物,“你胡说什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哪来你的孩子!这个孩子是吴辛的,吴辛的!”她大声地嘶吼,却在这样的情形下显得那样单薄无力。

“不要再演戏了!”震怒地声音响起,“枉我对你那么好,一心一意爱护你,你竟然如此对我,还想谋得我家家产,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竟会看上你这种心思歹毒,不知廉耻的女人!”言辞之厌恶,目光之鄙夷,好似那是世界上最卑鄙龌龊之人,连多看一瞬都会脏了自己的眼,而不是曾经耳鬓厮磨呢喃软语得枕边人。

冰冷无情的话语仿佛一柄柄薄而锐利的刀片,狠狠切割着她的心脏,尖锐而清晰地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泪流满面,虽仍在为自己辩解,却好似已被世界遗弃,“我没有,没有……他骗你的,他说的不是真的,这些都不是真的!我真的不认识他啊!是她陷害我是陆兰陷害我啊!”声声哭诉直击人心,绝望而悲怆,声嘶力竭,让人听着便忍不住落下泪来。她忽而转向男子,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些话是她教你的对不对?这件事是她吩咐你做的对不对?她给你多少钱?还是答应了你什么?你告诉我,我双倍给你,只要你把真相说出来!”

“妹妹!你怎么还认为是我做的?我就算再有胆子也不敢害夫君的孩子啊!而且这个人说的……”瞥了一眼男人,陆兰沉默了下来,不再说话,很好地充当了一个旁观者的角色,也是最恰当的表现。

男人悲哀地望着凤灵,“凤灵,放弃吧,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那目光,充满怜悯。

“不!”凤灵突然从床上下来,一把推倒了男人,“你胡说!你胡说!吴辛,不要相信他!不要相信他啊!爹娘,你们相信我啊!”

然而这时,陆兰一声轻呼,“啊,血……”

凤灵方才待过的床上,淡淡的血迹晕染开来,好似从心头滴下,刺痛了人的眼。

因为急着解释一直没有注意,此刻才忽然感觉到小腹传来得疼痛。她紧紧抓着吴辛的衣袖,痛苦地皱着脸,血色尽褪,“疼……吴辛……我肚子好疼……”

本来盛怒的人看着凤灵这幅样子眼里闪过一丝不忍,然而正当他准备伸出手接住她时,却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凤灵!凤灵!你怎么了?”男人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接过凤灵的身子,本来眼含心疼同时对这件事心存狐疑的人瞬间冷了眼色,不再多看他们一眼,阴沉着面容拂袖而去!

“吴辛,吴辛……”凤灵伸着手,却只能眼看着那身影愈来愈远,徒劳地抓着,握不住任何东西。

“不知羞耻,不知羞耻啊!”吴老爷甩下一句话,便也跟着离开了,徒留陆兰一人在原地。很显然,他们把这件事交给了她处理。

房间里一下子空了不少,男人也在那仨人离开后便松了手,任凭凤灵跌落地上,不管不顾,退到了一旁。

鲜血湿了绸裤,在素白的料子上有些触目惊心,凤灵双手捂着腹部,蜷缩在一起,冷汗顺着额头滴落,脸色苍白如纸,目光却充满愤恨,“果然是你……”因为疼痛,连语气都有些不稳。

娴雅的面容露出一抹与之不符地恶毒笑意,美丽的容颜看上去略显扭曲,“是我又怎么样?谁让你不知满足妄图动摇我的地位?”

“所以你就这样来报复我?”

“呵呵这怎么能算报复?”陆兰走了几步,蹲下身俯瞰着她,“这是事实啊。”

“你……”凤灵气急,却因疼痛而骤然收了声。

“啧啧,很疼吧?”幸灾乐祸的语气,同情的神态假得不能再假,“我本来不想把你怎么样,如果你安分守己的话,可惜,人心不足啊。”

剧烈地疼痛让凤灵忍不住闷哼起来,但是她却始终怨恨地瞪着陆兰,不肯有丝毫服软。然而,想到肚子里无辜的孩子,她最终还是低下了骄傲的头颅,“这些……都是我和你……的事,与孩子无、无关,你放过他……”

陆兰神情无辜,大眼澄澈,“我没有把他如何啊,妹妹何出此言?”

凤灵咬了咬牙,“如果这样下去……他会……求姐姐,找个大夫……”

“看来你还没有认清楚状况啊。”陆兰站了起来,神情忽而变得有些冷,“比起你,这个孩子更重要。”所以绝对不能让他活下来。

凤灵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就算你恨我,可这是吴辛的孩子啊!”

俯瞰的眼神冰冷无情,“谁说这是夫君的孩子?”

那神情让凤灵一愣。

使了个眼色,男人走上前把凤灵双手反剪到身后,将其按在了地上。

“你要干什么?放开我!”凤灵眼里出现了对惊恐,对于即将发生得事隐隐有了不好地预感。

陆兰度步到凤灵面前,手中一把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匕首,“我很奇怪,他究竟看上你什么?这张脸吗?”疑惑的语气,认真思考的神情,却因为那双冰冷的眼而让人有了毛骨悚然得感觉。

瞪大了眼,看着在脸上比划的寒刃,凤灵目光中地恐惧几乎要满溢出来,这是在方才之前都没有出现过得程度,“你、你想干什么?”颤抖到话都说不清,果然,无论什么时候,女人总是在乎自己容貌。

“你说呢?”勾唇微笑,淡然清丽,秀雅的女子此刻却仿佛世间最残忍的妖魔。

匕首寒凉,缓缓移动,贴到了凤灵脸上,冰冷的触感让她一个激灵,却恐惧颤抖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陆兰满意地笑了,手微动,凄厉痛苦的喊叫骤然传出,响彻吴府上空……

其实,若是仔细推敲,便能够发现这件事的蹊跷之处,但是,当人被愤怒冲昏头脑,理智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如何还能够指望做出正确地决定?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形,保持冷静最最重要。一个成功的人,绝对不是一个不够理智的人。

仇恨伴随着三尺白绫化作附骨之疽,哪怕身体被埋葬,怨恨地灵魂也得不到解脱。

曾经风光无限的吴府一夜潦倒,主人家全部惨死,尤其是少夫人,容颜尽毁,死相可怖,但是在查不到凶手之后,便也不了了之了。

她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好像与以前不一样了,四处飘荡着,似忘记了些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没忘记。

她发现自己的脸不知为何没有了,空白一片,她要找到她的脸,可是她不知道她的脸去哪儿了,又因为力量不足,只得附身别人体内,还吸取了那人父亲部分精气。

她杀了很多人,可是那些脸她都不满意,她觉得没有自己的漂亮,尽管她已经记不得自己原本的容貌。

怕引人怀疑,她没有在这个城里杀过人,却到底还是引来了留意的目光。

可是她没想到,竟然会看见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尽管她不记得自己的脸到底长什么样,可是她觉得,那张脸一定比自己的好看,她一定要得到!

她以为计划会成功,她以为她一定会得到那张脸,可是她忽然发现她错了,她太高估自己了。

在利刃穿胸而过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了一切。那些执着,那些爱恋,那些不甘,那些怨恨……却终究,什么都没有了。

美丽的身影烟消云散,无念面无表情地收回剑,神色没有一丝波动。

结界消失,那些人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却并无大碍。

“还以为无念道长会听她的话来杀我,毕竟她说的没错。”不远处,一道身影迤逦而来,姿态闲散,语气慵懒。

瞥了一眼来人,无念神情没有丝毫意外,“没有人可以威胁我。”他知道他一直在那,只是没有现身而已。

手轻拂,盒子打开,五颜六色的光点欢快飞出,没有了束缚,它们各自回到了主人体内,“她与你有仇?”虽然明白这不可能,却还是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轻轻一笑,神情不屑,“有仇也轮不到她一个力量浅薄的孤魂。不过妄想拥有美丽的容貌罢了。”

容貌?无念看着他,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确实妄想。”话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得情绪。

锦瑟一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被那目光瞧得不舒服,他转身往来处行去。那些人只是昏过去,很快就会醒来,此刻离开应该没有大碍。

带着少女,俩人回到了广府,当从那里出来后,锦瑟脚步轻顿,目光一动,似看了某处一眼,又似没有,瑰丽的光华闪过,无端深沉。

看着突然停下来的锦瑟,无念眸光探究。

“事情解决了,我也该离开了。后会有期,无念道长。”扬眉一笑,瞳眸灿然,方才的深沉仿佛只是幻觉,刹那的风华倾尽世间万物都比之不及,容色倾城,魅惑人心。

似是被那笑容蛊惑,无念愣了神,漆黑的眼瞳中忽然再也盛不下他物,只有那抹绝世笑靥,在夜色下绽放,悄然烙印在心间,哪怕沧海桑田,也再难除去。

回过神,眼前已失了那人踪影,如同出现时突兀,然而心中地悸动却无比清晰,他突然有些慌乱,从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无措。

第三十一章:端倪初现

夜色深沉,寒冷彻骨,紫色的身影鬼魅若妖,远远坠在一人身后,悄无声息。前方墨色的人影似乎毫无察觉,急速飞行着,往目的地而去。

俩人隐在夜幕下,看过去不甚清晰。

周围景象迅速后退,耳边风声呼呼,房屋逐渐减少,煌煌的灯花也渐渐隐没,茂林出现,从上方看去一片暗沉。

黑衣的少年停在一处,看了看四周,双手结印,轻轻一挥,隐在虚无中的结界显现,打开了一个口,仅够一人通过。

脚步轻抬,他走了进去,在他进入后开口迅速合拢,却在即将完全闭合之时,一道紫光划过,随着隐没得结界消失在光幕后。

森林恢复了原状,好似方才的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依然是那一片林子,只不过是被隔离出来的一片空间,红衣女子背靠树干,昂首望月,淡淡的光辉洒落周身,晕染出几分孤单寂寥。绯色的瞳眸蕴着忧伤,整个人都被沉寂笼罩,让人无法相信这个寂寞忧伤的女子会是杀人不眨眼的妖魔。

墨影进来看见得便是这样一幅画面,心中狠狠一抽,想过去把她从个人世界里带出来,但想到她出神得原因,这脚步却再也踏不出去,一时间看着她也跟着发起楞来。

过了一会,红衣女子眉色微动,看向了旁边,当与她视线甫一接触,少年倏然回神。

“魅兮。”

“回来了为何不出声?”方才的伤感尽数敛起,魅兮冷了眼色,沉声质问,隐隐透着不悦。

少年眼里闪过一丝受伤,但他只是垂下了眸,没有让她看到自己眼中的情绪,即便看到,也只会无动于衷,让自己更难堪而已,“我见你在想……在想事情所以不敢打扰。”声音微微一顿,似乎在思考应该怎么说。而且想的那么认真,连他进入结界都没有发觉。

“说吧,情况如何。”她不再纠缠,收回目光。

顿了一下,少年才开口说道:“我看见他们俩人在一起,似乎……关系不错的样子。至少那个道士没有要杀他的意思。”想着方才看见俩人在一起的样子,他说道。

“什么?!”女子蓦然站直了身躯,瞪大眼不敢置信,“你没看错?”怎么可能,以那人对妖的厌恶,怎么会与他和平相处。而且之前她明明下了一剂猛药,虽然自己也受了伤,但她觉得应该万无一失,所以这段时间都没有注意他们,最近才让墨影去打听打听。他们什么时候走到一起的?

“没有。”

女子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恐惧,想起了之前那决绝冰冷的话语。

“我给你的时间够多了,如果下次见面之前还办不好,你知道后果。”

看着她难看的神色,少年张了张口,“魅兮……”

“怎么会呢?明明……”魅兮喃喃,满是疑惑惊愕,忽然,她神色一凛,挥手打出一道红光,强大的气流摧落树叶飞舞,枝桠晃动,“谁在那!”

枝繁叶茂的大树,同样的光芒从枝叶间卷席而出,带动绿叶,呼啸而去!两股力量相撞,爆发出强烈地冲击,猛然向四周扫去,压得树影摇曳,落叶翻滚,一时间尘土弥漫!

“故人来访,便是这般态度?”慵懒的语调,紫色的身影飘然落下,绝世的容颜,魅惑的眸光,肆意闲散的姿态,却无端带着三分倨傲。

少年一瞬间移到了女子身边,充满防备地看着锦瑟,神情略显震惊,眸色深沉。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跟着自己来的?可恶,竟然没有发现!

他却忘了,以自己的功力,没有发现很正常。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墨影站得微微靠前,像是在保护她一般,即便他的修为还不及魅兮。

当看见魅兮身边的少年,锦瑟一眼便认出是当初给他送万妖林请帖的少年,当时他便觉得有些奇怪,如今一看果然受人指使。加上后来被她引到城里遇见无念,让他更加确信这一切是针对他的。

而他这次之所以与无念在一起,便是为了找到他们。既然是借刀杀人,自然要时刻注意“刀”与“人”的情况,比起寻找暗中害你的人,等待或者引对方出现再做出相应举措不是更好?

看来这人间之行,也不容易啊。

魅兮神色变了又变,对于突然出现得人神情怪异,最终,她勾唇浅笑,妩媚动人,“故人?阁下真会开玩笑。初次见面,如何称得上故人?”

似笑非笑的神情,玩味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场表演,“姑娘记性似乎不太好,我们之前可有过错身之缘呢,虽然被一群和尚耽搁没有追上你。不过要说正式见面确实初次。但是,虽我见你不多,但你却时常见到我这张脸,怎么说,对你也算的上故人了吧。”语调散漫,言辞却笃定,眸色深沉,蕴藏着危险。

妩媚的笑容有些僵硬,但也只是一瞬,她目光微动,犀利顿现,笑容轻敛,“阁下什么意思?我可不记得曾与阁下有过交集。倒是阁下偷听我与下属谈话,居心何在?”话锋一转,淡淡的冷意飘出,质问之意显而易见。

墨色的背影一僵。下属?原来,只是下属吗?似乎也没错,她会让自己跟在身边,不就是因为缺少手下吗。

目光流转,神情无比轻蔑,如同在看一只自不量力得蝼蚁,眸色愈来愈深,“既是在谈论我,我为何就不能听了?你幻化成我的样子四处杀人,惹来众人怨怼使正道中人追杀于我,三番四次把我和那道士引至一处企图置我于死地……该是我问你,居心何在才对。”

魅兮无动于衷,听他说完才淡淡道:“你被人嫁祸、追杀与我何干?你有何证据证明与我有关?”

看着对方有恃无恐得样子,锦瑟冷笑:“若是那样,你恐怕已经无法站在这了。”如果他有证据,知道是谁指使,还用得着和她废话?“你受何人指使?说出来我可以让你没有痛苦地死去。”万分笃定的语气,没有丝毫迟疑,就好像他心中已有人选,就差一个肯定而已。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承认已没有意义,魅兮轻声一笑,讥讽嘲弄,“我该说你不亏是狐族少主呢还是说你枉为狐族少主?若是你,你会说吗?”

眼眸一眯,华光闪过,“看来需要我帮你说出来。”话音落,手指半曲,力量在掌中凝聚,红色的气息在手上萦绕,迅速蔓延至全身,仿佛燃烧的火焰将整个人笼罩,强大的妖气催动周围尘土飞扬,落叶盘旋。

他确定以前没有见过她,也确定自己没有出名到能被人一眼认出身份来,但她张口便称他为“狐族少主”,那他是不是可以猜测,指使她的人,认识自己?而且知道他历练的事,因为入人间不久,他便察觉到了不对……

对面俩人神色一凛,魅兮收了笑意,墨影最先行动,抢先迎了上去,即便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对方的差距。

看到他义无反顾,毫不惧怕得样子,魅兮略显惊讶,但不过瞬息,便也跟着打出一掌,仨人缠斗到一起。

魅兮的修为没有锦瑟高,否则当时也不会在无念受伤时还打不过他并且自己受了伤,墨影更不用说,连魅兮都敌不过。但这只是论单打独斗,魅兮功力虽不及锦瑟但也没有相差太多,毕竟幕后之人也不是傻子,若冒充的人修为太弱,两方分别一交手不就会察觉出来?是以他们俩人合力,也勉强能与锦瑟打个平手,不过时间长了,终究还是不敌。

墨影倾尽全力与魅兮一同战斗,但究竟还是差了太多,法力消耗殆尽之时,被一团飞来得红光击中,胸腔一震猛然吐出一口鲜血,往地面坠入!

魅兮神色一变,看了一眼掉下去得墨影,眉头更加紧锁。

也许那只是下意识地匆匆一瞥,但却让墨影从头凉到了脚。因为那目光不含冰冷或者责备,抑或对于他无能地愤怒,而是什么都没有,没有感情,没有情绪,似乎对于她来说,他根本无关紧要,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不管是以什么身份,都没有入过她的眼,他只是可有可无,哪怕是在这种时候。

他曾以为,就算她心里的人不是自己,至少自己成为一名出色的下属也会在她心里留下痕迹,因为在她需要的时候就会想到自己,可是他似乎错了,无论如何努力,他都无法在她心里有一席之地。

坠落仿佛永无止境,他看着那茜色的身影愈来愈远,想伸手抓住却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除了思想,身体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

伤得这么重,不知道会不会死?若是死了,她会不会有一丝一毫地难过?还是依旧,无动于衷,无论自己如何,她都漠不关心?他突然很想知道。

“失去了帮手,你更无胜算。若是现在投降,还来得及。”略带慵懒地散漫语调,透着星星点点的冷。面上虽然没表现出来,心中却是震惊。方才没有察觉,此刻与她接触才发现她的力量和气息竟然与自己如此相似,不夸张地说就如同另一个他,虽然有极细微的不一样,但不仔细辨别根本不会发现。为何?为何会这样?隐隐的,他感到这背后有一个大阴谋。

第三十二章:意外突生

“投降?在我魅兮的脑海里没有这两个字!”打不过又如何?至少他不会杀了自己,而若是她把一切都说了,那才是死无葬身之地。不知若是如此,那人会不会有一丝地难过和感动?

“不错,有骨气。不过,这并非你的力量,用着还习惯吧?”异常笃定的言辞,突兀得让魅兮一愣。这样的力量,绝对不是她的,可她是从何得来,传给她的人有何目的,又是如何拥有的?

魅兮很快反应过来,神色自然得不能再自然,语带讥讽,“锦瑟少主此话何意?莫不是想要乱我心神借机将我擒获?很可惜这并不是一个好办法。”嘴上说得厉害,但其实已经有些撑不下去,由于或多或少受了点伤,脸色看上去也有些苍白,呼吸凌乱,额头出现了细细一层薄汗。

锦瑟牵起嘴角,目光不屑,“对你,还不值得我如此大费周章。”看来只有把她抓住从而一探究竟,想着,便又使出了几分力量。

半空中,性质相同的力量萦绕纠缠,绚烂的光芒瑰丽妖异,夜幕下美得摄人心魄,四散的冲击波催动周围树木晃动不已,“沙沙”声不绝于耳,距离近的被那力量压得直不起腰。

墨影虚弱地躺在地面上,即便伤得如此严重,他的目光依然紧紧追随着那茜红的身影,为她而担忧心跳。当看到魅兮被锦瑟一掌击中之时,他感觉自己的心似乎都停止了跳动,双眼蓦然瞪大,里面再也看不到其他,只有那迅速下坠的身影,仿佛天地都要倾塌!

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不知从哪里窜出三道身影,在锦瑟打出一掌后瞬间到其身边将他围住,动作整齐划一地开始结印,蓝色阵法显现在头顶,迅速变大将几人笼罩,锦瑟眉头一动,目光冷了下来,锐利的眼神直指周围仨人,手一翻,正要将他们逼开,头顶阵法中却突然出现几条光带,长了眼睛般往他身上缠来,周身暴涨的力量瞬间被压制下去!

见到此番情景,锦瑟顿时脸色大变,这般明显地失态还是他第一次出现,正当其万分惊愕之时,阵法中又闪现出了黄色的光芒,闪电般若隐若现,顺着缠绕在他身上的蓝光往他身上袭来,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涌进身体,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在脉络间横冲直撞,仿佛要将他周身经脉尽毁!

撕扯顿挫般的剧痛让他霎时白了脸色,随着光芒地闪现,还当真发出了电闪雷鸣时的轰隆声。

魅兮惊疑不定地看着空中可称作诡异的一幕,甚至忽视了自己身上的伤痛。

墨影只是愣了一瞬,便对他们视若无睹,强撑着虚弱不堪的身子到了魅兮身边,担忧而紧张地看着她,“魅兮,你伤得如何?严重吗?要不要我给你调息?”他也不看看,以自己那副随时都会昏过去的样子,怎么给别人疗伤?

魅兮回过神,看着他皱了皱眉,“我没事,你还是管好自己吧。”与魅兮相比,墨影的伤才更应该赶快治疗。

空中,红黄两种光芒似乎在互相抵抗纠缠,即便非常激烈却都在蓝色阵法的范围下。锦瑟脸色煞白,虽然强自抗拒着,但已经受伤得身体终究抵不过此刻的阵法,腿一软便跪了下去,从肩头滑落得发丝挡住了他的脸,看不出是何情绪,只觉得他此刻的样子无端透着几分诡谲。

见阵法里的人已经消停,几人缓缓降了下来,阵法的光亮照的这一片如临白昼,可以清晰地看见这三个人皆着黑衣,面目隐藏在可怖的阿修罗面具下,浑身都散发着阴森冷郁的气息。

锦瑟双目微红,看了仨人一眼,眸光狠厉得可怕,仿若被剪去利爪无法捕猎得困兽。

气息很凌乱,本来在经脉间顺畅流动的力量被打散成很多股,混乱地游走,难受万分。隐隐的,丹田中似乎还有一股蠢蠢欲动得力量,察觉到这一点,锦瑟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以前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过,那似乎是一股他从来不知道的力量,虽然只在隐隐察觉到那么一点,但依然能够感受到它的强大,以他的修为,这绝对不是他本身的力量,可是他身体里,怎么会有这么一股奇怪的力量?他平时为何没有察觉,现在却突然感觉到了?他并没有做什么,也没感觉到身体有何不同。

忽然,他眼神一动,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因为现在受伤了?以它蠢蠢欲动,想要挣脱什么的样子,难道……这股力量是被自己压制着?或者说,被封印在自己体内,因为现在受伤了,本身力量变弱了,所以不能再把它完全压制住,因此才能够感觉到?若是如此,那是谁把这股力量封印在了他体内?想着,锦瑟目光愈来愈沉。

身体摇摇欲坠,看上去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会倒下去。他抬起头,敛尽一切情绪,看着周围的人,轻勾唇角,依旧是惑人心魄的笑意,目光却充满不屑轻蔑,“如此大费周章地抓我,你们主子怎么不出来一见?难道就如此怕我不成?”

挑衅的言辞神态,然而那仨人却沉默不语,只是不约而同地加大了阵法的力量,锦瑟身体顿时又弯下去了一些,脸色更加难看。

魅兮看着这一幕,试探地出声:“你们……”目光在仨人间来回巡视。是他派来的人吗?为何她不知道。出现得如此及时,应该一直都在附近……一直……似乎想到了什么,魅兮脸色有些难看。

仨人没有说话。

锦瑟自然没放过魅兮的表情变化,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随即便是淡淡的嘲讽,“真是无情啊,派人监视自己的手下,还拿对方做饵,可怜你还忠心不二,啧啧,我都替你不值。”

讽刺的言语让魅兮眉头一皱,冷冷地盯着他,“不要想挑拨离间!”然而,心中却为他的话而隐隐作痛。

“我难道说错了?”挑眉,神态轻蔑。

“对不对用不着你来评论!”魅兮的神情有几分恼羞成怒。

墨影在一边看着,眼含担忧。因为没有谁,比他更清楚那个人在她心中的分量,但是如今却得到这样地回报……

阵法中又降下几道蓝光,将锦瑟束缚得更紧,他眉头紧皱,似乎异常痛苦,想要挣脱却有心无力。终于,他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周围的结界早在魅兮受伤无法支撑时便碎裂开来,那几人也因此才能进来。新鲜的空气吹拂,带着沁透肺腑的凉,让人在这彻骨的寒中从头到脚都仿佛焕然一新,无比清醒。

几人收了阵法,只是那仿佛用光芒编织得绳子依然缠绕在锦瑟身上,其中一人手轻挥,紫色的人缓缓飞起,似乎就要离去。

见他们要离开的样子,魅兮略一犹豫也跟着站了起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

墨影见状也要起身,却被魅兮制止,“你身体不行,就留在这吧。”

他一愣,忽然有些慌乱。他知道,她的目的就是要抓住这个人,如今成功了,她这一去是不是就代表不会再回来了?

正要说些什么,一道白光却突然自林中飞来,迅速而猛烈的气势带起一路尘土飞扬,在地面留下深深的痕迹,转眼便到了几人面前!剑气爆开,震得几人四散而飞,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股柔和的力量拖住锦瑟,把他缓缓放下。

魅兮面色一变,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愿意见到的东西。她太熟悉了,这股力量,这分明就是……

白色的人影仿佛凭空出现,眨眼便伫立在面前,周身的力量还未散去,朦胧的一层如梦似幻,更添清冷缥缈之感。冰冷的目光,睥睨的样子仿佛在他眼里他们都是微不足道的蝼蚁,神情肃然疏离,透着孤高。单手背在身后,右手一把霜白森冷的剑,淡淡的寒气在剑身萦绕,横亘在空中,护在锦瑟面前。

由于猝不及防,而他们本身修为也不及无念,方才是因为仨人合力偷袭加上阵法才困住了锦瑟,所以此刻在无念面前根本难以招架。虽然带着面具看不到,但他们的脸色一定很不好。

无念站在锦瑟身边,看了一眼昏迷中的人,目光中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地担忧,回首面前几人,当视线落在魅兮身上时,微微一停。

魅兮神情微顿,随即轻勾嘴角,笑得妖媚,“阁下不是我类,观那一身浩然清气应是修仙之人,怎维护起妖来了?”

目光微微一窒,无念脸色有了微妙变化。本来在广府门前与他分手,准备找个地方休息一晚,可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便顺着他离开得方向而来,当回过神时已到了城外,他想了想,既然已经出来了,不如就去找他一找,反正……反正也是为了看着他不让他害人,他这样告诉自己。后来正遍寻不到,却突然察觉周围有其他妖气,且在移动,没有犹豫便追踪而至,却没想到遇见了这样一幕,而那股妖气,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他发现自己变得愈来愈奇怪,看到眼前这幕不是犹豫应该继续追赶那妖气还是把他们一网打尽,或者趁着此刻把他们全部收服,而是担心地上的人有没有事,这些人为何抓他,甚至还有一股不应该出现地心痛,以及愤怒。即便他看起来很平静。

第三十三章:魅生影殁

“妖又如何?以多欺少,乃小人行为,胜之不武。”冷傲的语调,言辞间显而易见地维护却不像是他所应有。

魅兮闻言目光有些怪异,仿佛第一次见到他一般,“那也用不着道长多管闲事。”虽然了解不多,但从每次与他接触得情况来看,这绝对不是他会说的话。

“若我一定要管呢?”不容置喙的语气,无念脚步轻移,挡在了锦瑟前面。她怎么知道自己身份?

魅兮眉色一沉,看了另外几人一眼,见他们也在看着她,脸色有些难看。现在怎么办,打是一定打不过,可这眼看就要成功,若是现在放弃之前的一切不就白忙活了?而且……即便他们松口他也不一定会放过他们。

“魅兮……”墨影蹙眉看着她,低声道,目光里满是不赞同。他知道,为了那个人,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魅兮看了墨影一眼,一咬牙,猱身冲了上去,坚定的眉眼带着奋不顾身的决然。那仨人见状也冲了上去。

墨影看着那飘舞的红影感到浑身都有些僵硬。为了他,你连命都不要了吗?他就值得你如此付出?

无念眉色一动,收剑竖立在前,浮在空中,双手缓缓分开两边,随着他的动作,霜泠改变方向,剑尖对着袭来得几人,并同时幻化出多把,冰寒通透,围成半圆。双手一合,数把利刃直冲他们而去,几人飘移腾挪,纷纷闪躲,但那剑仿佛长了眼睛,始终追在他们身后。

无念眉目冷凝,头一次在他眼中看见如此明显的戾气,幻化出得多把利刃不弱于霜泠半分,剑气萦绕,冰寒慑人,反射着森冷的光,追逐着狼狈逃窜得身影,仿佛誓要取人性命。终于,黑衣的仨人经不住长时间地抵抗,内息衰弱而身形一滞,便是这刹那一瞬,利刃毫不停顿地透体而过,伴随着一声尖锐凄厉地叫喊,离世魂归地府。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墨影胆战心惊地看着,见此情景更是心跳加速,无比担忧,墨黑的瞳始终追随着那道红色,若非实在有心无力,恐怕早就冲了上去。

霜泠一直追着魅兮,虽然她受了伤,但也不会敌不过一把剑,即便有人指挥。片息间,她便甩开霜泠到了无念身前,红影翻飞,劲气吞吐,与其缠斗到一起,妖异的红与清冷的白,交错闪现,绚烂瑰丽,摄人心魄的同时也让人能清楚地感受到打斗得激烈!

蓦然,无念神情一变,闪过震惊,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魅兮,仿佛要把她从里到外都看个透彻。她的气息和力量,竟然,与锦瑟相同,这怎么可能?!漆黑的瞳透着几分犀利,他忽然收了些力,仔细地观察起魅兮来。进攻得动作,闪躲得步伐,变换得身形……无一不透着熟悉,渐渐,它们与记忆中的人重叠,而方才那妖媚的笑颜,也与另一张脸合在一起!

“是你!”震惊的话语脱口而出,许多疑惑,许多不解,在这一刻恍然大悟。

“我什么?”魅兮轻笑,云淡风轻,眉眼微扬,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样子,然而那神态却不是这样。

强行运功,导致伤势加重,她脸色苍白,气息凌乱。

惊愕过后,想起这一路来与锦瑟地相处,对他地误会,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异样,还有那些惨死的人。无念目光一沉,当即不再留情,手掌翻飞,力量萦绕,变幻出许多虚影朝魅兮而去,她一个迟疑不定,便被打了个正着,鲜血脱口喷洒出血雾,身体倒飞坠落!

“魅兮!”墨影大喊一声,神态惊恐,担忧之情溢于言表,手一撑就要站起来,却腿一软又坐了回去。然而他倒地时不经意地一瞥,却让他感到自己全身血液都在瞬间被冰冻住,手脚冰凉,僵硬得不似自己。

魅兮落到了地上,强烈地冲击震得她胸口一阵闷痛,气血翻涌,忍不住喉咙又是一腥,险些喘不过气来。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抬头便见一道白光势汹汹地直冲她而来,速度极快,势不可挡,在她刚刚看清得刹那便到了她面前,几乎能感觉到那澎湃得力量刮上脸颊的刺痛,若是被其击中,别说痛苦,恐怕直接便魂飞魄散了。

魅兮大脑一片空白,千钧一发之际,一团黑影从天而降,没有半分迟疑,坚定而义无反顾,将她完全笼罩,把她与那股力量隔了开来,就如同把她与死亡分割,保护她不受半点伤害。

刹那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没有力量相撞得嘭嘭声,没有死亡前凄厉而痛苦地叫喊,没有任何动静。但也只是瞬间,世界便恢复了原样,魅兮看着眼前那双即便在黑暗中也依旧闪亮的墨黑双瞳,喃喃出声:“墨影。”

少年的脸色苍白如纸,虚弱得样子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眼睛却亮得出奇,笑容温暖,这是他跟着她以后第一次露出这样发自内心得笑容,“魅兮,我……终于,可以……拥抱你了。”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含着千分万分的满足,幸福得几乎要满溢出来,却让人听得想哭,为那语调中隐隐的卑微。

看着他此刻的样子,魅兮心里一震,“你,你为何替我挡剑?这是很愚蠢地行为你知不知道!”难以形容的感觉,他的眼神让她无法直视,除此之外她连自己为何会生气都不知道。

无念也有些意外,站在原地没有动。

然而他却微微摇头,满不在乎,“只要……魅兮没、没事,就……好了。”比方才更加虚弱不稳的声音,魅兮忽然发现,他的身体在一点点消失。

“别说话,我给你疗伤。”眉头一敛,她看上去万分镇定,然而那话语地轻颤却掩饰不住。毕竟在一起几个月,看着他如今这个样子心里怎么能没有触动,更何况还是为了自己。但是,但是,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别的了。

“不。”制止她的动作,少年身体渐渐透明,“没用的。魅兮……你快走……快走……不要,让我的心……白费……”悲伤渐渐染上墨黑的双瞳,少年神情悲凉,充满爱慕的眼神一如当初,怀着对她的痴迷,却多了不舍与无奈。

“不行。”魅兮想也没想地拒绝,但她也知道,任谁也无能为力了。

抬起几乎快要消失的手,抚上她的脸颊,他哀伤得仿佛要哭出来,“快走,求你……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我多想……一直待在……你身边,哪怕,哪怕你不爱我……可是,没有时间……了,快走,快走……”随着少年愈来愈轻,飘忽不定的语调,他的身体几近消失,双眼一眨不眨,仿佛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尽量多地看着她,把她铭刻在灵魂深处。

魅兮看着他哀求又充满悲伤的双眸,忽然也跟着难过起来,因为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和她,不就仿佛她和他吗?多像啊,他从来看不到自己的心意,也不屑,就像她一样。可是他此刻还能说出来,自己呢?连说的机会都没有,甚至不能被发现,只能小心地隐藏。不知有一天,她会不会也做出如他般愚蠢地行为?如果到那时,她一定希望他赶快离开,即便不需要自己哀求。

“快……走……魅……兮。”几乎已经发不出声音,连身体都消失了大半,少年却依然执着地哀求着,双眸地悲伤愈加浓重,仿佛亘古便存在,深刻得令人窒息。

他此刻也是如此吧?最后看了他一眼,魅兮忽然起身,不再犹豫转身飞入了半空,红光一闪便消失了踪迹,无念见状正要去追,却突然想到还有人昏迷着,若是他离开再发生个什么不测……于是只好留了下来。目光投向不远处,无念神情复杂。

在魅兮消失得瞬间,墨影的身体也完全消散,点点黑芒被夜色掩没,虽然不甚清晰,但却不能否认它存在过,就如同他在她生命中短暂却无法否认的时光。

如果可以,他一点都不想离开她,想一直待在她身边,想看着她,哪怕她眼里没有自己,哪怕只是以属下的身份,只要能在她身边就好,他甚至自私地希望她的任务永远都不要完成,这样他就有理由待在她身边。可是没有如果了,一切,都结束了……

紫色人影微动,紧闭的双眼睁开,蔚蓝的眸清醒通透,他凝神运气,缓缓调息,混乱的力量重新凝聚,一瞬间挣脱了束缚的枷锁,点点蓝光消失在空中。

感觉到身后动静,无念兀然回头,先是一愣,再看到他没有一丝迷蒙的双眼,福至心灵,迟疑地出声:“你没事?”

拂去身上灰尘,锦瑟先是看了一眼魅兮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不知名的情绪,才对着无念笑道:“伤确实是受了,只不过没有严重到你看到的程度。”那个阵法确实不是闹着玩的,若不是他早有准备,恐怕真就凶多吉少了。

第三十四章:迷雾重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无念沉声问道。

“你认为暗中有人伺机而动我会没有感觉?”所以他便想将计就计,假装被他们抓住,然后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之人,只是没想到会用阵法来困住他,而且威力还不容小觑,确实受了伤。不过现在危险的,似乎是体内那股力量。不单单是因为受伤,还有阵法,引得那股力量在他体内蠢蠢欲动,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爆发。些许溢出流入脉络间的力量震得他生疼,更加重了伤势。

眉头微敛,他强自压制着。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漆黑的双眼一瞬不瞬。

锦瑟脸色有些苍白,他无所谓地笑笑,漫不经心,“普通的寻仇而已,你不必大惊小怪。”淡淡的语气,像是不愿多说,但他神情似乎有些异样。

无念顿了顿,微微侧过身,“既然你没事那我也不用继续留在这,告辞。”既不想说何必强求,他没事他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也没有立场插手他的事。

似乎松了口气,锦瑟正要说些什么,却突然脸色一变,鲜血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溅落在素白的衣上开出朵朵梅花,无念愕然回首,见到他双眼微阖,缓缓倒下,神情一瞬间变得慌乱,急忙伸出双手,“锦瑟!”字眼毫不晦涩,虽然是第一次叫出口,却仿佛已经喊了无数遍,烂熟于心。

本不想被他发现,却终究没有忍住。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被他发现自己身体的异状,似乎这样他们之间就还保有一丝距离。这是锦瑟失去意识前最后所想,很莫名,很突然的想法。不过,看到他救自己,听到他那句话,他无法否认,自己,是高兴的。

明明没有伤到这种程度怎么会突然吐血昏到?无念搂着他,着急却又不能查看他内息,正惊疑不定间,突然发现锦瑟周身有淡淡的光芒溢出,五彩的颜色,蕴含着强大的灵力,正一点点挣脱而出。

他瞪大了双眼,震惊不已,不仅是为这股力量的强大,更为这股力量的纯净。可是,妖的体内,怎么会有如此纯洁的力量?这不属于他们。

但是,由不得他多想,他发现锦瑟的神情随着光芒地涌现渐渐变得痛苦起来,而依着这力量的强大,如果任其发展,他会因为无法承受而爆体而亡。想到这,无念心中忽然有一丝恐惧,当即不再犹豫,运用自己的修为去压制,虽然他们内息相斥,但如果放任不管,后果不仅仅是让他受伤那么简单,况且因着这股纯粹的力量,锦瑟对他的排斥应该不会太大,毕竟它在他身体里待得时间应该不短,使他的身体对纯净的力量不会太排斥。

随着深入,无念愈加感到震惊,方才溢出得力量简直是冰山一角,根本无法与他身体里的灵力相比。可是,他身体里怎么会这么奇怪的一股力量?观这情形似乎是被封印进去的,但是是谁呢?虽然如果能把这股力量运用自如,那几乎无人能与其比肩,但如果不能呢?若有朝一日失控了,如此刻这般,岂不是害了他!把如此危险的东西封印进他体内,那人究竟是何想法?又有何目的?

森林寂静,荒无人烟,但其某一处却光芒闪烁。月影西斜,天边缓缓现出鱼肚白,万丈霞光透出云彩,充满朝气,撒落森林,为其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

晨光下,漂浮在半空的俩人被笼罩在光球中,五彩的光芒在身边萦绕,其中夹杂着点点的白,极其微弱。

锦瑟脸色苍白,眉头紧蹙,再没有平常的慵懒闲适,但无念看上去比他还不好,只是却依旧不肯收手,因为他知道,如果此刻停下,勉强控制住得力量会瞬间爆发,锦瑟必死无疑!可凭他一人根本无法完全压制这股强大的力量,若不是封印并没有完全失效,借着其束缚力,他根本半分也奈何不了这股力量,更别说重新封印。可如果不赶快修复封印……

正在思虑间,突然感觉到有另外两股力量涌进了锦瑟体内,无念顿时大惊失色。难道是昨晚的人又带帮手来了?

但是,那两股力量却同样往封印而去,且在修复,无念不由得一愣,这是……

能感觉到那新涌进来的是妖力,却在这股强大力量的压制和中和下没有互相排斥,封印也在顺利修复,比他一人快了不少,虽然依旧是奇慢的速度。

他突然想到了昨晚那股莫名的妖气,脑中蓦然掠过一个想法。难道那是故意引自己过来,为了救锦瑟?可他们与锦瑟是何关系,为何不自己出手?他知道吗?隐隐的,无念感觉这事没那么简单。

知道不是敌人,无念放下了心,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即抛开这些问题,不再分神,专心修复起封印来。当他再次睁开眼睛,已不在那片森林,而是……在客栈。

客栈?锦瑟呢?无念蓦然坐了起来,手却撑在了一个略软的物体上,回头一看,熟悉的容颜就在身边,依然风华绝代,却少了些许灵气,如同一具精致美丽的人偶。

无念探了探他的脉腕,虽然虚弱,却并无大碍,当即放下了心,松了口气。目光一转,看到桌上有张纸条,眉头微动,一招手,纸条便飞了过来。

多谢阁下援手,还请保密所遇之事,吾等感激不尽。

是要他别告诉锦瑟?这些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如此帮他却不想被他发现,为此还把自己卷了进去,就不怕自己反而对他不利?不对,凭这张纸条可以看出他们行事应该非常谨慎,至少不会马虎到随便找一个人去救他们要保护的人,最起码也要确保那个人能救得了锦瑟并且不会伤害他,可他们如何确定自己不会伤害他并且修为不低?谁会相信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还是……如果他们一直都在暗中跟着锦瑟所以知道他和他的一切呢?无念眉头渐渐敛了起来。

照目前情况来看可以初步断定他们没有恶意,但是也不能百分百确定不是敌人,因为说不准他们还有什么其他目的,而现在的行为便是为此设计。

担忧的目光落在锦瑟脸上,无念神情凝重,若有所思。如今锦瑟身受重伤,一时半会恐怕恢复不过来,偏偏那些不知是何目的的人还在旁虎视眈眈,以他现在的状况根本不足以应对,留他一人并不是正确地决定。

锦瑟,你究竟是何身份?又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没发现,不知不觉,他已然对锦瑟上心,为其担忧,为其恼。

无念只是过度消耗了修为,致使身体透支从而昏迷,所以休息一段时间就没事了。然而锦瑟不同,不仅本身受了伤,更被那股奇怪的力量所累,恐怕没有无念那么容易就能恢复过来。

见自己身上还是那身带有锦瑟血渍的衣服,无念下了床,准备去换一身。而在他走后,本来昏迷的人睁开了双眼,蔚蓝的眸明亮通透。

他帮自己遏制了那股力量吗?看他方才那沉重地脚步,想来损耗了不少功力,还没恢复过来。不过,昏迷前那一瞬间他不是没感觉到那力量的强大,真是他一个人压制的吗?他怎么会那么巧救了自己,他不信他是无意中碰见的,若说他专程来找自己,似乎也不可能。还有那个和自己一样妖气、力量,叫……魅兮的女子,也很是诡异。

锦瑟神情严肃,眉目凝重,不断猜想着究竟谁是幕后黑手,以及,此事是否与狐族有关,狐族如今又如何了?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房门被打开得声音拉回了锦瑟的神智,他坐起身子,眼眸半垂,遮住了里面纷飞的思绪。

见他坐在床上,无念有些意外他这么快就醒了,沉默了会儿,还未开口,便听那慵懒的嗓音响起,“说实话真有些意外是你救了我,无念不是最厌恶妖了吗?”半认真半玩笑的语气,他神色莫名。

无念一窒,淡淡地开口,“你上次救了我,这下便谁也不欠谁了。”对,只是如此,所以他当时并没有多想,自然而然地便做了,那样地行为再正常不过,是理所应当的。

或许。

原来是为还人情?“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会在那?”闲适的神情,犀利得目光仿佛要把他看透。

他犹豫了一瞬,似乎又没有,“追踪一股妖气而至,见你陷入险境想到上次欠你的,便想借此还了。虽然你是妖,但我不喜欢欠谁,你不必多想。”

追踪一股妖气而至?一张纸条突然出现在眼前,他一愣。

“我怀疑是故意引我去的。而你被体内力量所伤我修复你封印时还有两股力量相帮,是妖气,我猜他们应该是一伙。”他看到了纸条,不代表答应上面的请求,更没有义务与立场一定要遵守。此事与锦瑟有关,他有权利知道,至于自己的猜测,便没有必要说明,毕竟他什么都不了解,那些也只是猜测,若是说出来误导了他便是自己地过错了。

第三十五章:若即若离

果然,他就觉得当时那里还有人,并且平常也偶尔感觉到有人看着自己,去寻时又消失不见,看来真是有人跟着自己。

“虽不知怎么回事,但帮人帮到底,既然救了你,在你恢复之前我不会离开。”他突然说道。

锦瑟一怔,忽然抬起头,笑容魅惑,“我不是人,是妖。”

无念愣了一下,眉微蹙,忽略掉心里异样的感觉,他说:“我感觉到你体内的力量很强大,如果不能为你所用,总有一天你会因它而亡,所以你应该早做打算。”封印并不是绝对安全的,随着时间地推移封印得力量会慢慢减弱,到时,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你在担心我?”似笑非笑得表情,拿眼尾瞟着他,锦瑟眸光笃定。

“我救了你,自然要保证你的安全。”无念似乎神色一僵。

“是吗?”淡淡的语气,“不过很可惜,我也不清楚这股力量是怎么回事,没法早做打算。”竟似完全不担心自己是死是活。

淡然的神情让无念略有些惊讶,不过这个答案他并不多么意外,毕竟没有谁会愿意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放进自己体内,如果为了追寻力量,也许别人会如此,但他不会。没有理由,他就是这么觉得,“问问你们狐族的人吧,也许他们知道。”

抬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只颔了颔首。

沉默着,半晌,无念看着他,欲言又止,似乎有些纠结,锦瑟瞧着奇怪,便问道:“怎么了?”

“在我离开那晚,我跟着你出了客栈,后来看见你杀人,还要杀我。那不是你吧?那些人不是你杀的,你为何不解释?”犹豫再三,他还是问了出来,虽然他不知道为何犹豫。

锦瑟闻言不由失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还以为他要说什么,“解释有用吗?你会信?还是别人会信?”一口气说了三个问题,却都是笃定的语气。不等无念回答,他又接着说道:“既然不信,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无用功的事,我锦瑟从来不做。”当日出去不过见人而已,却不想竟使自己更坐实了凶手的名头。想到这,那语气无端带上了一抹冷厉。

无念沉默了,他无话可说,因为锦瑟说的没错,他肯定不会信。难怪他总觉得他们有时言辞行为冲突,因为其实根本就是两个人。无论外表是否一样,举止神态是否相似,终究是两个人,终究有不同之处,而他竟然没有发现。

“此事已经过去,没必要再放在心上。”平淡的语调仿佛事不关己,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也确实与他无关。

伤到了经脉,无法自行疗伤,而可能是被那股力量所伤得原因,锦瑟恢复得很慢,每当无念表示出要替他疗伤时,他总是拒绝。至于为何不用药物,锦瑟身上没药,而无念的药他没法用,普通大夫的药方对他无效,毕竟与上次无念受伤有些不同,更何况无念终究是人,而锦瑟不是。

不知为何,无念隐约觉得他有些奇怪,但仔细留意过后却又似乎没有,依然如往常一般地行为举止,言辞神态也没有变化,一切都很正常。

在客栈闷了不少日子,锦瑟和无念终于在一个中午走了出来,灿烂的阳光散播着温暖,走在下面,晒得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锦瑟换了一身蓝灰的衣裳,淡淡的颜色多了几分冷,几分缥缈,但那魅惑的气质一如往昔,肆意慵懒的姿态也未曾改变,倒是因这身衣服而增添了些许别样的感觉,并不突兀,只觉更加吸引人。

无念依然是常年不变的白衣飘飘,清冷,孤高,却不再淡漠缥缈,给人抓不着的感觉,或者是因着锦瑟的缘故。

“你身体恢复的如何了?”并肩而行,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出色的姿容频频惹来瞩目,或是惊艳,或是羡色,或是秋波暗送,但不同于其他人的单薄衣着终究在一众厚实冬装里显得突兀。

“基本上已无事,再过几天就能完全恢复。”其实以他如今恢复的功力已经不需要再担心什么,然而他却仿佛一点松懈得样子都没有,甚至没有走人的意思,“到时无念就可以离开了。”说着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是暗含着某种情绪。

对于他后面一句无念置若罔闻,自顾说道:“你独自一人恐怕不足以应对。”

知道无念指的是什么,他轻轻一笑,“你这话的意思是要帮我?你不会真的认为当日我对付不了他们吧?”他好像说过了,是故意被他们抓住的吧?那他如今是什么意思?

“如果在打斗中你体内力量失控了呢?”冷静的目光,严肃的语气,他神情凝重,“我想你也知道,封印会随着时间变长而愈来愈弱,如果封印失效一次,那么其力量也会减弱,之后被封印的东西更容易冲破封印。虽然我不知道你体内什么时候被封印了这股力量,但你应该感觉到了,封印的效力在减弱,而且以后它会更容易挣脱封印,并且重新封印也会愈来愈难。”

无念的严肃认真让锦瑟楞了一下,心中忽然出现一股奇怪的情绪,似是为他担心自己而开心,似乎又有些纠结。但是他沉默了,因为无念说得没错,否则不会仅仅因为他受伤那股力量就冲破了封印,虽然有那个阵法刺激的原因,但他以前受过比这还重的伤,都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更别说如当日那般了。

“所以呢?你要帮我?”沉默过后,锦瑟抬起头看着他,敛了笑意,同样神态认真,“为何?总有原因吧。再说你不是讨厌妖吗,甚至对我们充满不屑,我死了不刚好省的你亲自动手?”这话说的就比较直白了,甚至有些咄咄逼人,至于逼得是谁,也只有当事人慢慢体味了。

无念看着他,神色淡淡,“你说的,妖也有好坏,我想改变一下这些年来的想法,有问题吗?”

“那你认为我是好是坏?”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锦瑟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神态无比认真。

“好坏不应由他人评判,自己问心无愧即可。”模棱两可地回答。

锦瑟忽然笑了,目光看向了别处,蔚蓝的眸一瞬间似乎有些黯然,“你是想说任何人做事都要问心无愧,只要问心无愧就都不是坏人?那可不一定,某些人做事只会觉得理所应当,管它是对是错、问心无愧。”

顺着他目光看去,不远处,强抢民女的戏码正在上演,围观者众多,却无人敢上前,只因那站着几个手执棍棒身材魁梧的大汉。

“你觉得围观者是好是坏?而那强抢民女之人又是否觉得此举有错?”锦瑟目光淡淡,如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似乎没有上前的意思,嘴角却是讽刺地笑。他不随便杀人,不代表他心怀慈悲,更不代表他喜欢多管闲事。偶尔一次为之,那说明他实在无聊得紧,找点乐子以做消遣而已。

无念没有回答,只是掐了个诀,远远的,一招便把那帮人搞定,他们甚至不知道怎么回事便被撂倒,还以为是神仙显灵,顿时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而那女子则跪地叩拜,感激不已。

“这种事管不完。”慵懒的嗓音,并没有含多少情绪。

“那也要管。”

锦瑟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转过一条街,见前面人声鼎沸,异常热闹,定睛看去,红绸彩楼,喜气洋洋,下面围着许多年轻男子,皆推推搡搡地想要往前站。楼上一位妙龄少女眉眼含春,神态娇羞,盈盈秋波扫着下面各式各样的男子,樱唇轻抿,手中一个五彩绣球将抛未抛,来回犹豫。

俩人未有停顿,视若无睹地走了过去,只是在路过楼前时,不约而同地停了一下,抬头看向楼中女子,神情不一。

一个眼神犀利神态冰冷;一个唇角含笑慵懒闲散。

女子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脚步不自觉一退,撞到了身后的丫鬟。

“小姐,你怎么了?”丫鬟担忧地问。

“没、没什么。”定了定神,女子重新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下面喧闹得人群,目光游移着,似乎在寻找什么,终于,定格在了锦瑟和无念所在的地方,略一犹豫,她一咬牙似乎做了什么决定,双手一伸,把绣球抛了出去!

犹如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里,下面顿时炸开了锅,众人纷纷伸长了手去抢那个绣球,但是每每都被别人打开,有些甚至连球都没有摸到。蹦蹦跳跳得,绣球到了人群边缘,众人却依然抢得甚欢。

女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绣球,过于专注的神情让她微微瞪大了双眼。当看到一个人伸手就要拍上绣球时,女子目光一动,那绣球猛然弹高,乍一看去如同被那人抛起来得一般,然后就落向了锦瑟和无念所站的位置!

无念见状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了一下,锦瑟也在那球即将砸到他时让了开来。而在他身后,一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乞丐正端着一个破碗乞讨,那球,便毫不意外地落到了他怀里,顿时,那在楼下等了许久的一众男子纷纷对着这诡异的一幕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

第三十六章:绣楼招亲

楼上,女子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眼里掠过一丝笑意和欣慰,隐隐泪光闪烁。

“这,小姐,你的绣球……”丫鬟也瞪大了双眼,满脸吃惊,忽然转身就要往楼下跑,“奴婢去把绣球拿回来,就说这次不算,怎么能让小姐嫁给一个乞丐?”

“舒儿,”女子淡淡地开了口,“既然绣球砸到了他,就说明他与我有缘。况且这事岂能出尔反尔,让人觉得我嫌贫爱富,贪慕虚荣,如此我颜面何存?”淡淡的一句话,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舒儿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愁眉苦脸,“可是小姐,他是乞丐啊。”

“乞丐也是人,有些道貌岸然之徒还不如乞丐。”从头到尾,女子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那个到现在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捧着绣球发呆的人。

“……是,小姐。”见自家小姐已经下了决定,她也只有遵守得份,可是她还是会替小姐不值,不知道小姐怎么想的,非要嫁给一个乞丐。

不一会,楼上下来了人,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和几名仆人。

“姑爷,请随老奴来吧。”似乎是管家,虽然言辞举止尚算恭敬,但那眉头却没有舒展过。真不知道小姐怎么回事,竟看上一个乞丐,若是老爷夫人还活着,定不会容小姐这般乱来。虽说老爷临终前把小姐托付给自己,但也不知道怎么了,前不久生了一场大病后小姐的性格与之前判若两人。以前的小姐虽然也有自己地主见但还是会听他的话,如今简直可以说是固执了,谁的话都不听。

那人一愣,看了看手中的绣球,缓缓递了出去,“你们可能搞错了,这个绣球不是我的。”

老者一愣,没想到还有人会推开到嘴边的鸭子,“它既然在你怀里,那你就是我们的姑爷。姑爷,快随老奴进去吧。”

“它是自己掉在我怀里的,我没有去抢,可能是你们小姐不小心扔得远了……再说我是乞丐……你们还是把它拿回去吧。”他是有自知之明的,从来不会妄想自己得不到的东西,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无福消受。不是他喜欢做乞丐,而是他要靠自己的双手起家,不借助别人的力量。

这时,一道清越的声音在楼上响起,“乞丐怎么了,乞丐就不能成亲生子吗?心怀鸿鹄的乞丐比甘做燕雀的少爷更应该得到尊重!”短短一句话说得铿锵有力,惹得众人纷纷抬头看去,同样也包括他。

冬日的午后,阳光温暖,一个立在楼上,一个站在地下,一个俯瞰,一个仰视,刹那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温柔的时光里只有他们彼此对视,明明极短的时间,却似过了千年万年。

人群中,锦瑟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嘴角轻勾,“这个小姐挺有意思的,明明看到了你还敢使用法术操控绣球。”

瞥了他一眼,无念沉默不语,只是看了看乞丐和那个女子,目光里多了探究。

“姑爷,走吧。”见他看着楼上发愣,老者心中一叹,出声提醒。

一场绣球招亲就这般结束了,但结果则惹来众多唏嘘,替秦家小姐不值,也怀疑她是否脑子有病,不然怎么会坚持嫁给乞丐?毕竟秦家也算有头有脸的大户,虽然秦老爷秦夫人死得早,但她们的女儿却一点不比她爹差,独自一人撑起偌大的家业,怎么说也不可能这般糊涂。

但猜测归猜测,不值归不值,晚上的婚宴却是没有落下,宾客纷至,人声喧嚣,戏台高建,好不热闹。

满堂红绸喜烛,热情的颜色驱散了寒冷,一身喜服的新郎身姿挺拔,容貌俊朗,半点没有下午乞丐的样子,倒更似那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儿,频频引来惊愕的目光。毕竟,没有人会想到乞儿也会有这样特别的气质。

随着众人的欢呼,凤冠霞帔的新娘款款而来,身形娇柔,莲步轻移。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女子脚下一绊,踉跄着摔到了新郎怀里,顿时惹来哄堂大笑。

突如其来的柔软让男子脸上一红,他轻声问:“你没事吧?”

盖头微动,她摇了摇头。

“吉时已到,新郎新娘拜天地咯!”随着礼官一声高喝,俩人分别牵住送到手里的红绸,并排站在堂前。

“一拜天地!”

俯身下拜,盖头下的容颜笑容满面,带着夙愿得偿的喜悦。

“二拜高堂!”

转身,秦家二老的牌位尊于高案,男子神态恭敬。

“夫妻对拜!”

面对面,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对方的注视,他一直平静的心忽然像被投入了一枚石子,泛起涟漪,异样的情愫油然而生。

一颗水滴落在绸带上,悄然无声,晕开小小的一点,不甚清晰。红盖头的遮掩下,女子双眼含泪。终于,终于嫁给你了,终于可以与你结成夫妻,终于可以告诉你,我,喜欢你了。

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轰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银亮的闪电划破苍穹,照亮一方天地。黑压压的森林,树叶被无根之水压的抬不起头,噼里啪啦的雨声仿佛急促的鼓点,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上,挑起最紧张得那根弦。雨夜下,悉悉索索的声音更让人背脊发凉。

仓惶的神情,形容狼狈的女子在林中穿行,快得不似常人的速度,节奏也有些奇怪。定睛看去,她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蛇一般,夜色中看去黑沉沉的,快速摆动着,眨眼便前进一大段距离,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便是由此发出。

“快点,别让她跑了!”远远地,那声音响起在女子耳边,犹如催命地号角,更让她极速前行。

深夜的密林看不清路,月亮也被乌云遮挡,前方一片黑暗,唯一的好处,便是这倾盆大雨冲刷了气味,毁掉了一切痕迹,让那些人不至于很快追上来。

又是一道闪电,撕破了夜空,白光照耀的一瞬间,女子看清了前面的路,仿佛迷途的旅人看见了出口,深吸一口气猛然冲出了森林!

迟到的“轰隆”声骤然响起,伴随着这一声无比响亮仿佛炸开在耳边的雷声,另一道闪电也同时倏然划过,仿佛警告般成功阻止了女子地前进。

电光下,女子脸色煞白,呼吸急促,瞪着惊魂未定的眼小心地往后退了退,便是这细微地动作,也惹得几颗石子滚落,悄然无声。

远远看去,这座山峰高耸入云,黑夜的掩映下根本看不见女子的位置。不过即便白天,恐怕也是无法找到。

密林之外,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赫然出现,“呼呼”的风从下方吹来,寒冷刺骨,声音凄厉如鬼啸。而她,就在这悬崖边缘!

但也只是一瞬,女子回过神快速环顾了一周,却发现两边都是峭壁,根本无处可去,再看眼前,悬崖万丈,以她目前的状态掉下去必死无疑!

她忽然有些绝望,难道到此为止了吗?她努力了那么久,潜心修炼,提高修为,不甘永远背负着蛇族下等族类的身份,甚至去偷只有族长一脉才能修习得秘法,就是为了能增强法力,成为蛇族人人尊崇的高贵存在,但是却换来如今进退两难的境地。为什么?

无声的闪电划破苍穹,比之前都要明亮,黯淡的眸子骤然瞪大,探身往悬崖下看去,那里,一棵树横伸了出来,刚好有一块凸起挡着,若不是她比较靠近崖边,根本不容易被发现。忽然,她有些兴奋起来。

听着身后传来的呼喊,女子不再犹豫,纵身跃下,瞅准那棵树而去。巨大地冲击让她几乎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要断了,剧痛让她险些背过气去,眼前直发黑,唇被咬破都没有察觉,只为了能抑制住到嘴边地痛呼。

她伸出手,把多出来的一截树砍断,从上面看,就好像她跳下去压断了树干一起坠入崖底般。

“她跳下去了?”她听到上面一人不决定地问道。

“这么高的悬崖,必死无疑。”

“哼,活该,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妄想偷盗我们蛇族秘宝,死不足惜!”

听到这充满鄙夷轻蔑得声音,女子蓦然握紧了双拳,神色冰冷。

“算了别说了,反正被我们发现了,她也坠崖了,我们回去吧。”

等了一会儿,再听不到任何声音,女子才探出身子,强行运功,从崖底飞了上去!刚落地,便猛吐出一口鲜血,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她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似乎是一个院子,而这个角度……她在笼子里?她看了看自己,一条细小的青蛇。原来是回复原型了吗。是谁把她带到这里的?不会是想拿她做蛇羹吧?若是如此,她定要那人好看!目光一冷。

正想着,有脚步声传来,她抬头看去,是一个土黄布衣的男子,容貌平凡,神情和蔼,手中拿着什么东西,走到笼子前蹲了下来。

“小家伙,没事吧?幸好我昨天上山采草药看到你,不然你就惨了。”轻松带笑得声音,他打开笼子把她拿了出来,“我来给你换药。”

第三十七章:夙愿得偿

她有些发愣,不过这才发现除了自己周围还有许多小动物,但都是未开灵识的。

看着他熟练地给自己换药包扎,想到他方才的话语,她猜测,难道这人是大夫?

“好了,虽然不知道你的伤怎么来的,看着也不像被其他动物所伤,不过以后要小心哦,等你好了我就放了你,不过现在要乖乖地待在这里。”换好药他又把她放了回去,耐心地“嘱咐”完后,他起身走了出去。

果然,她没猜错,是位大夫,而且还是个心肠特别好经常救助小动物的大夫。真没想到她竟然被自己最讨厌的人类救了,纤云啊纤云,你真是没用。

破天荒的,她在这待了下来,反正一时半会也无法化成人形,不如乘此机会好好修养,恢复功力,反正有吃有喝的。她对自己说。不过有时候无聊了,她还是会溜出去玩玩。一个小小的破笼子怎么可能困得住她?

这天,又和往常一样,她出了笼子,行到外室,当然,是以一条小青蛇的样子出去,毕竟这样容易脱身,况且以她目前状况来看即便化为人形也维持不了多久,还不如省下那点功力尽快恢复呢。

这里是方齐,也就是救她那大夫看病的地方。但是她并没有如往常一样不屑一顾地偷偷溜出去,而是顿住了身形,直直地看着一个正伸手给方齐把脉的人。

是位年轻的男子,容貌俊朗,气质温和,只是看他苍白憔悴的脸色似乎身体不好,身边还站着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

“沐少爷今日怎么亲自来了,若是觉得身体不适派人通知在下一声即可。”方齐一边把脉一边说道。

沐缙笑了笑,眉目柔和,颇显几分温柔,“不过是在家闷得慌,出来走走。路过这里,凌儿担心我身体,便硬要我进来看看。”说着看了旁边的少年一眼,少年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奴才也是关心少爷吗。”

方齐收回手,问了几句沐缙的近况,拿起笔开始写药方,“没什么问题,还是照常给你开几副调理、滋补身子的药。”

沐缙放下袖子,垂眸笑了笑,神态无端透出几分认命与寂寥,“这方子我都能记下了,我看方大夫倒可以省了这笔墨。再说,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那些药,不过让人安心罢了。”

“少年,你不能这么说!你身体好着呢,可不能胡思乱想。”凌儿急忙安抚。

沐缙笑了笑,没说话。

“是啊,最重要的是保持一个好心情,否则便是仙丹也治不好一个普通的风寒。”方齐把药方递给了学徒。

“我这病又岂是普通的风寒可比。”依然是那流水般清澈温和地笑,却让人看着心疼。

鬼使神差地,她跟着他到了他家,看着他一举一动。

她发现,他其实是寂寞的,即便在人前他总是笑得很和暖温柔,骨子里还是冷清寂寞的,本就哀怨的箫声在他口中更是低沉呜咽地让人想哭,却也非常缠绵动听。

她发现自己变得有些奇怪,总是偷偷地来看他,看他抚琴吹箫,写字作画,看他每日如此,孤单寂寞地活着。虽然她早就有能力可以离开。甚至还为他去找过药,偷偷换掉方齐的,还在夜里为他运过功,但都无济于事,只能勉强延长一些他的寿命,却不能根治他的病。

世间万物,生老病死皆有定律,又岂是能凭一己之力可轻易改变的?但是,也并非无法,只是需要代价,而那时的她,看不透红尘虚妄,不懂得抉择取舍,就在她犹豫间,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那人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她躲在屋外看着,听着里面他母亲地哭泣父亲地呜咽,整个屋子都被悲伤笼罩,想着以后再也听不到那哀伤却动听的箫声,忽然觉得很难过很难过,心口一抽一抽的,不剧烈,却悲哀得想哭。

大雪纷飞,寒冷彻骨,落在脸上犹如老天的抚慰,化作清流缓缓而下,似乎是在怜悯看不透红尘,被凡间俗事所束缚的人们。

于是那一晚,屋里的人痛苦欲绝,屋外的人悲怆哀恸,压抑的气氛仿佛永远都萦绕不去。她一个人在屋外站了一宿,却无人知晓。

那以后她想了很久,其实,内丹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能救他,变成凡人又如何?灰飞烟灭又如何?只是,现在明白太迟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可是她不会放弃,她会等到他投胎,然后找到他。但是她想的太简单了,三界六道,万物苍生,要找一个不知投胎何处,相貌不明的人太难了,比大海捞针还要不切实际。甚至还有可能他并未投胎为人。

她等了五百年,毫无所获。

思念如一颗种子,随着时间地推移开始发芽、成长,最后变成了参天大树。

她脑中冒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冥界司职生死轮回,一方生死簿载有三界六道所有生灵,若是得到它……

她不再犹豫,当即下了决心,潜入地府,虽然被发现,但还是被她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即便代价是……灰飞烟灭,但她没有后悔。

她找到了他,可是她失了内丹,要不了多久就会从世上消失,可她还没有告诉他自己喜欢他,甚至他都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女子,这样一个蛇妖,喜欢了他五百多年。但是她没了内丹,无法保持人形,以她目前的状况,也帮不了他什么,迫于无奈,只好附身他人。

即便是以别人的相貌,即便所有人都不知道她的存在,她也要成为他的妻子,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礼成,送入洞房——”随着长长的一声呼喊,她被牵引着走向了新房,一步一步,如同走过她那独自度过的斑驳岁月。

院子里摆满了酒席,灯花煌煌,宾客满座,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

一处略不起眼的位置上,白衣缥缈的人仿佛自立了一方空间,清冷孤高,透着疏离,隔绝了外间一切,而能融入的,只有旁边那人。他手执酒盏,慵懒含笑,浑身都透着一股惬意懒散之感,目光流转间摄人心魄,红唇微扬,被酒水浸染得愈加诱人,灯光的映照下更显那精致面容如玉溢彩。

无意间一瞥,无念有些愣神,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看了许久都未自知,直到那慵懒的声音响起,“我发现你最近总是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吗?”玩味的眼神。

惊觉自己竟然又不知不觉地看着他发呆,无念有些狼狈地收回目光,似乎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只是,只是觉得你最近有些奇怪。”连一向平稳的语气都有些走调。他怎么了,他竟然会想……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感觉?他又迟迟不愿离开,难道真的……

“那是你的错觉。”随意一笑,他回过头喝掉了杯中酒,微垂的眼遮住了里面深沉的思绪。

气氛徒然有些僵硬,但也只是限于俩人间,沉默着,在堂内仪式完成后,锦瑟忽然说道:“我说的吧,不会有事,你偏要来,如今证明我的话可有错。”他手肘撑在桌子上,提着酒盏轻晃,头靠在手腕上。眸微动,拿眼尾瞟着他,侧面看去更显那弧度透着妖媚。

转头看向堂内,已不见新娘的身影,他回过头,“你认识她?”隐隐有这种感觉。

周围的人刚开始时频频对他们瞩目,还与他们搭话,不过除了锦瑟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无念从头到尾没出过声。似乎对于不相干的人,除了必要地沟通他从来不理会。锦瑟除外。于是那些人也都识趣得不再打扰他们,自然也没注意俩人地低语。

“见过两面而已。第一次是来狐族求药,第二次是偶遇。”她应该没认出自己吧,几百年时间,有人记得有人忘却很正常。

“是吗。你因何断定她不会害人?”看她方才那险些摔倒得样子,明显是法力衰弱到了极致无法控制好身体,而凭着下午那一眼,他知道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法力不足,而是即将消失,灰飞烟灭,所以才异常虚弱。即便如此也要与此人成亲,这般地执着,这背后应有一段故事吧。

回眸,看着他,眼尾微挑,他略显惊讶,“无念会对这些感兴趣?”现在,她已经完全消失了吧?不由抬眼看向还在外间的新郎,忍不住一叹,你想说的话,可说出口了?

无念站了起来,“反正回去路上也无事。”看样子是准备离开了。

锦瑟也放下酒盏站了起来,反正他们只是来看那女子的,如今没发生什么事,也不可能再有什么事,自然也没必要留在这里。

踏出酒气萦绕的府邸,大红的灯笼投下光影,照亮了门前一方归路。

因为是宴请附近所有人家,包括过路得旅人,所以来来往往地也无人询问,很轻松便走出了大门。

走下阶梯,俩人的影子被渐渐拉长,然后重合,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第三十八章:裂缝悄生

走过一间间房屋,绕过一幢幢阁楼,劳作一日的人们已早早歇下,朦胧的烛光透过窗格,在地面晕染出柔暖的光,寒冷的冬夜,竟只余得他们二人漫步在青石铺就的道路上。

低沉磁性的嗓音娓娓低语,把女子地过往细细讲述了一遍,旁边的人安静地听,似在细细品味那短短几句间漫长岁月的思恋和痛苦,以及懊悔。

“我只是在她醉酒时断断续续听见了一些。五百年的寻找与执着,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

难怪下午她会控制绣球落到一个乞丐身上,她要找的就是他吧?可是她马上就要魂飞魄散了,即便成了亲,勉强熬过拜堂,之后呢?这一切都成了他人的嫁衣裳,而她却只享有那么短短的一刻,值得吗?

锦瑟似乎有些感慨,目光悠远,像是暗藏了许多情绪,却朦胧地看不清,“有些话不说是不是会成为遗憾?”喃喃地好像在问人,又好像在问自己。

“有些事也一样。”无念看着他,思绪万千。

沉默着走了一段,客栈近在眼前,身后却忽然响起了衣袂声,接着便是一股杀气从背后袭来,俩人脚步同时一顿,分别往两边闪去,一道剑光带着人影从他们中间飞速掠过!

“妖孽,纳命来!”一声冷喝,颇具气势,却仍能听出是少年人的声音,不由便少了几分威慑力。他动作不停,举剑朝锦瑟刺去,带起银白的剑光,周身光芒萦绕。

红色的妖力闪现,绚烂夺目,锦瑟勾唇轻笑,半点也没把他放在心上,戏耍般与他纠缠着。

无念觉得少年那一声颇为熟悉,再看那蓝白相间的衣服以及熟悉地招式,当即飞身上前,拦住了他们,“住手。”柔和的力量随着话语送出,分别推开了俩人。

锦瑟轻飘飘落地,眼眸微挑,看着他不说话。

少年一落地便向无念走了几步,满脸不忿,“二师兄!你为何帮那妖物?”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倒是个阳光帅气的少年。脸颊因为生气鼓了起来,带着几分孩子气。

锦瑟听见这个称呼略带惊讶,没想到竟是他的师弟。

微皱了下眉,不知是为少年的语气,还是他那一句充满厌恶的“妖物”,“桓越,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山上修行吗。”淡淡的不悦溢出,却不动声色地回避了他的问题。

桓越闻言顿时底气不足,收了剑跑到无念身边,讨好地笑着,哪有半点方才的气势,变脸之快堪称神奇,“嘿嘿,我这不是想二师兄了嘛,所以就来找你啦。”

“师傅应该不许你下山。”凉凉的一句,无念瞥着他,目光冷冷。

像是已经习惯了他这样子,桓越一点也没收敛,反而紧紧抱着他的胳膊,尴尬地笑笑:“二师兄,你看师傅他就让你们几个弟子下山,那么多妖怎么忙的过来啊,虽然我法术不是很好,但多一个帮手总没有坏处吧?再说我都已经下山了,你总不能让我这么快就回去吧?而且我不是没事嘛,还除掉了两个小妖呢。”

“不需要。”简洁的三个字,干脆笃定,“门里怎么样了?”虽然并没有表现出高兴的样子,但从他的言辞间可以感受到他的轻松,而且看上去似乎有些生气,但只说不做使得这一切更像是装的。看桓越那放肆得样子,想来他们俩人关系应该很好。

锦瑟饶有兴趣地看着,蔚蓝的眸带着笑意,还不知道他竟有这样一面。

见师兄没有明确地赶自己走,桓越知道此事揭过了,当即笑得愈发灿烂,“无事,与师兄离开时一样。”

“偷跑下山已违反了门规,看你到时还能不能笑出来。”一盆冷水泼下,桓越顿时挎下了脸。

“呵呵。”轻笑在旁边响起,透着忍俊不禁的意味。月色下的容颜精致如玉,一双眸子颇显魅惑,轻易便能俘获人心,上扬的眼尾暗藏几分狐般的狡黠,“这便是无念的师弟?看不出来,真怀疑是不是一个师傅教的。”

听见这一声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个妖,桓越猛然转身,摆开架势,“少挑拨离间!你是不是挟持我师兄了?快放了他,不然我要你好看!”

锦瑟一挑眉,笑意更大,看了一眼他身后愣住的人,“哦?你要干什么?”戏谑的语调实实在在透着逗弄,而对方竟然没有发现。

“哼,自然是杀了你,替天行道!”少年的声音铿锵有力,下颚微抬,透出一股自信不服输的劲儿,却又带着几分轻蔑。

一抹不屑划过眼眸,和着那神情仿若嘲笑,“这你可要问问你师兄,他,让不让你杀。”“他”之一字极尽缠绵暧昧,带着丝丝挑衅。

桓越粗神经地皱了皱眉,看怪物般看着他,“你没毛病吧?我师兄怎么可能阻止我。他最讨厌妖了。”顺口的一句话,霎时让另外俩人神情异样,而始作俑者却毫不自知。

锦瑟笑容敛了敛,看着无念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忽而又掠过一丝自嘲,快得让人以为是自己眼花。

“桓越,住口!”冷厉地喝声,带着从未出现过地急切和想掩盖什么般地慌乱,他仓惶抬眼。

桓越被这寒冷仿佛带着冰渣子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一抖,忐忑不安地回头,怯怯地看着他,“二师兄,你怎么了?”

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深吸了口气,“没事,我……没有被挟持。”顿了顿,他才说道。

然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一句话却让桓越慢慢瞪大了眼,震惊愕然,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煞白,“那你怎么……难道二师兄你,你,你真的……”

无念听得奇怪,疑惑地问道:“我怎么?”

“难道传言是真的,你真的和妖类一起想要一统妖界?”话语里满是不可置信。

“什么?”

“你听谁说的?”

异口同声,前面是无念,后面锦瑟,不约而同都带着惊愕。任谁听到与自己有关但自己却不知道的事,都会惊讶疑惑,更何况还如此荒谬。

“是真的吗?”桓越没有理会锦瑟,敛了眉目,严肃地看着无念。这一刻,那个神经大条的少年似乎消失了,只有冷静睿智。

无念和锦瑟对视了一眼,交换着各自的想法。

任何消息都不会凭空出现,出现则说明背后总有原因。而这样地传言,诬蔑他们有何目的?背后之人又能得到什么?他们这段时间极少外出,竟然都不知道,也因此那些听到传言的人都没有找到他们。

“说啊。”桓越不耐烦地催促,目光急切而又忐忑。想知道答案,又怕答案不是自己所期待的。

漆黑的眸子无比平静,他淡淡地看着他,问:“在你心里,师兄是这样的人吗?”

灿若星辰般的瞳眸闪了闪,定定地注视着他,桓越忽而笑了,“不是!我知道二师兄绝对不会背叛师门的,哪怕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真的,我也相信二师兄!”尚不算完全成熟的嗓音透着不容置喙地笃信,坚定而有力。

“无念,你倒是有个好师弟。”双手环胸,他歪着头看,笑意盎然。

“哼,那当然。”有些自负地一哼,“定是你故意诬蔑我师兄,害得他被误会。”

“你怎么会认为是我?”跳跃而神奇的思维逻辑真是让人惊叹。

“你误会了,桓越。”无念淡淡出声,“是我救了他。”

“什么?!”本就圆圆大大的眸子瞪得更大,“二师兄,你怎么会救一只妖的?你不是除妖的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都被搞糊涂了!”

“他救过我,所以我救了他,就是这么回事。至于你说的什么一统妖界,与他无关。”三言两语,平平淡淡地解释了这段时间所作所为得原因。

锦瑟目光一闪,笑意微敛。

桓越满脸不可置信,目光来回在俩人间逡巡,“你……他……”竟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可他是妖啊。”

“妖怎么了?”突兀响起的声音,慵懒却带了一丝冷。

“好了桓越,”无念出声阻止还要再说的师弟,“不早了,先会客栈休息吧,有什么明天再说。”

还想再开口,看见无念冰冷的眼神,桓越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住了口,跟着他进了客栈。

小二已经在归置长凳,看来是准备打烊了。

楼梯口,锦瑟懒懒地靠着,等着无念给桓越开好房,待他上去后,拦住了无念,“你阻止他说下去,是怕激怒我杀了他?”

“不是,你不会跟他计较。”因为不值得,即便把他杀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所以他不会,“桓越孩子心性,什么都不明白,容易记恨上你。我好好跟他说他会明白的。”说着看了一眼楼上,桓越已推门进去。

“那又如何,我还怕他记恨我不成。”轻蔑地一扯嘴角,“倒是你这样做又是为何?”

无念语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啊,他怕什么呢,又想说明什么?

第三十九章:重返狐族

见对方沉默,锦瑟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问道:“你救我是因为我救了你,真的就这么简单?”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几分通透与不信,失了笑意的脸庞让话语多了几许沉重。

“真不真,有那么重要吗。”眼眸垂下,遮住了思绪,轻轻的语调,听不出情绪。桓越的出现,让他忽然清醒,他其实并不自由。他背后有门派,有正道,有无数双眼睛,假如桓越今晚说的事是真的,那事情传开,养育自己的师门该如何自处?他又该如何面对幸苦教导自己的师傅?倘若有一日兵戎相见,又当如何?他不是独自一人,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连累他人。

灯火通明的大堂,忽然间陷入了沉默,略显压抑的气氛蔓延,让收拾得小二不由停下了动作,不明所以又略带忐忑地看着他们,猜不透他们要做什么。

“呵呵呵。”蓦然,连串地笑声打破了宁静,压抑的氛围刹那消散,却又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突兀,“不重要,当然不重要。无念道长的师弟来了,我若是再待在这只怕会让道长难做,就不打扰了。”仿若又回到了从前,“道长”二字无声地拉开了俩人间的距离,他笑得开心,神态慵懒,声音魅惑,一双蔚蓝上挑的眸媚的摄人心魄,与以往没什么不同,却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恍然抬眸,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要走,还来不及开口说挽留的话,眼前已失了那人身影。但转念一想,他会走不是很正常吗?而自己,又凭什么挽留呢?

久违的冰冷涌上身体,独自呆立了一阵,无念转身往楼上走去,却一抬头看见了不知何时站在房门前的桓越。

“二师兄,你为什么放走他?”皱眉,目光不解。

他停了下来,“留也留不住。”也不能留,没有资格留。

“他是妖啊。如果二师兄是因为他救了你,可你也救了他,你们谁也不欠谁,不用担心杀了他会有人说你忘恩负义,况且也不用和妖在乎这些。我也会帮你,难道我们两个人还敌不过他?”桓越似乎有些激动。

是啊,谁也不欠谁。然而一句话,说者一意,听者,又是另一意。

无念抬起垂下的眼,认真而严肃地看着他,却也略带一丝疲惫,“妖也有好坏,我们以前的认知太片面了。”不仅是因为锦瑟,还有这段时间地所见所闻,以及下午那个即使魂飞魄散也要和心爱之人在一起得蛇妖,“桓越,你不懂。”

不懂什么?不懂妖的善恶,还是不懂他那句话,他的心情?

“二师兄,你变了。”桓越敛了情绪,双目一瞬不瞬,陈述道。

“人都会变。”楞了一下,他淡淡开口,继续往楼上走去,眉宇间的寂寥与惆怅,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的,也是他没有发觉的。

整个人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清冷孤高,缥缈不可捉摸,却多了些许寂寥。

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桓越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萎靡的情绪似乎会传染,桓越突然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些闷闷的。

青丘山,自古以来狐族的居住地,那里四季如春,草木葳蕤,湖溪清澈,百花齐放。优美的环境仿若仙境,却与人间没什么不同。

说到底,虽是另一个世界,与人间却是属于同一大陆,紧密相连,只靠一方结界分割,自然环境没什么差别,也因此妖族能轻易进入人间。而因为乃妖族之地,是以各种灵力灵气充沛,连带着也影响了周围。虽然人间也有灵山福地,修仙者和一些妖族,但终究是少数,自然差一点。

青丘山盛产玉石与青臒,其间还有一种禽鸟,名唤灌灌,叫声鸹噪却羽衣优美,泽中还生长着赤鱬,人面鱼身的动物,喊声优美动听。

狐族的居住地,自然青丘山位于妖界了?却不是,凡人是可以上得的,但却那只是在人间,穿过山体,才是另一方世界,在那尽头,才是狐族居住的地方,其背后有一座高山,名曰:青丘。

天高云淡,风轻怡人,平静的空间一阵波动,红光闪过,锦瑟直接出现在府门前,守门的狐卫一见立刻激动下拜,“参见少主!恭迎少主回族!”

淡蓝的衣袂摆动,飘出几缕淡漠,慵懒的神态,漫不经心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不要声张。”他之所以直接出现在家门口,就是怕大张旗鼓地搞什么迎接,不过就是走走过场,却也要整得那般麻烦。

狐卫眼里闪过疑惑,却仍是整齐划一地答道:“是!”

踏过门槛,锦瑟眼里划过一丝玩味,嘴角微翘。那些人也要来了吧。

族长的府邸位于狐族正中间,右后是老族长的弟弟离汤居住的地方,而左前则是司善祭司府,远远看去三座府邸连成了一条直线。虽然各自都有些距离,而隔了两条街的司善和离汤距离最远,中间的族长府邸倒像是刻意把他们隔开了一样。不知是否因为知晓俩人不合,才特意安排了这样的住处。

锦瑟穿过狐族结界的一瞬间,离汤和司善便都感觉到了,不消一会儿,俩人便前脚后脚地到了,还分别带着一个人。

“祭司大人,离汤大人。”门口几名狐卫一见立刻弯腰行礼。

“我们来找少主。”温润如玉的面容,碧绿眸如水通透,一手背负身后,长身玉立,俊朗中带着三分儒雅。

“二位大人稍等,属下这就去通报。”

离汤身后,黑衣的少年站姿挺拔,浑身都充满着少年人的活力,褐色的眸悄悄瞟向黑袍祭司身边的少女,面带微笑,目光中暗藏爱恋。

琥珀色的瞳眸同样看着他笑,却在望向门内时带上了一丝急切与兴奋,好像马上就要见到想念已久的人一般。

“没想到离汤大人也来了,装模作样得也不嫌累得慌。”喑哑好似砂石摩擦的声音,冰冷没有感情,配着那嗓音让人不寒而栗。消瘦佝偻的身形让她看上去异常羸弱,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交叠在腹部的双手形如枯槁。

眉头一蹙,却依然保持着温和的神情,风度翩翩,仪态优雅,“司善祭司不是也来了吗?”

“外界传闻少主与正道中人勾结,老身自然要来问个清楚。况且少主提前回族,自然也需要再做打算,而这些,与离汤大人似乎没有关系。”

翡翠似的眸注视着门内,离汤神情不变,“难道叔叔来看望侄儿都不行吗?”简单的一句话,倒让司善所言显得有些失礼。

这时,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随着侍卫走了出来,他先是一礼,“见过司善祭司,离汤大人。”

离汤虚扶了一把,“桑管家不必多礼。”

“两位大人请随老奴来。”

九曲回廊,小桥流水,假山花园,亭台楼阁,无一不是精细华美,让人感叹。

穿过前院和中庭,后方一处僻静小院,仿佛独立的空间一般,在这四季如春的地方角落里几颗枫树红艳似火,撒播着热情,飞舞得落叶洋洋散散落于树下人肩头,流连不肯离去,似乎也在眷恋不舍那绝美的容颜。

他似在仰望红枫,眼神却虚无地不知落在何处,侧面看去,那姿态神色无端透着些许落寞忧伤,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那一天,也是这般的红枫,仿若昨日,却咫尺天涯。

“锦瑟。”

温雅的声音传来,他回过头,笑容满面,“叔叔。”随即看到了司善,微微一顿,“司善祭司。”

俩人走进小院,随着锦瑟坐在了石凳上,桌上三杯清茶,看样子是早早便备了下来。他们各自带得一男一女却都留在了外面。

“锦瑟,在人间这段时间可还好?虽说对于我们来说这点时间不算什么,不过我还真有点想你。”离汤微笑着,眸光如水轻柔,透着关心。

“叔叔这般说可是瞧不起我?人间能有什么能伤到我?便是那些修仙人士轻易也抓不住我。”稍带几分揶揄的语调,眉宇间却透着傲气,上扬的眼尾挑出一抹不屑。

“那要看是真抓还是做戏。”一直没出声的人开了口,粗粝沙哑。

“祭司是听到了什么传闻吗?”神情一顿,锦瑟波澜不惊,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雾气遮掩下的眸子朦胧不清。

“还请少主给个解释。”

“我回来就是最好的解释。”言下之意,此事与他无关。

换言之,如果传闻是真的,那么不仅整个妖界,狐族也不会放过他,在这个时候回来,明显不是明智之举,可他回来了,说明他不在乎那些,为何不在乎?因为与自己无关。他是回来解释的,自然不怕,所谓清者自清。

“那也不能排除少主你是故意为之,打消我们的顾虑,然后把狐族也卷进去。”苍老的声音没有一点含糊,气氛微微变得紧张起来。

笑容轻敛,锦瑟看向司善的目光带了一丝冷意,“我锦瑟好歹也是狐族少主,能有这般卑鄙?”

“知人知面不知心。”笃定的语气坚信着自己地判断。

“祭司也说了,是人。”锦瑟同样毫不退让。

第四十章:短暂平静(一)

“所谓七情六欲众生皆有,我们亦无例外。少主大了,心思不是老身能猜的了。”话语听上去似是疲惫,然而那嗄哑的声音却意有所指。

“那便不要想那么多,谨守本分即可。”离汤蓦然出声,平静中暗藏警告。

“希望离汤大人也是。”粗粝的嗓音仿佛带着讽刺,“如果说少主提前回来便是为了此事,那么少主可以离开了,我们已经知道了。”突然结束了话题,似乎是不想再做无谓地争执,然而,毫不客气的一句话成功地让离汤皱起了眉头,严肃得神情打破了温雅,“司善,你不要太过分了。”低沉的声音带着压抑得怒气。

锦瑟放下一直拿在手里的杯子,笑容悄然收敛,“祭司大人,你似乎搞错了,这是我家,要离开也应该是您离开。”“大人”二字的话音格外重,刻意地就像在提醒什么。

对于离汤地呵斥充耳不闻,司善说道:“是少主理解错了,老身的意思是,少主历练之期未满,应该待时间到了再回来。”

锦瑟歪了歪头,无端带出一丝调皮的意味,似乎在认真思考她的意见。重新扬起嘴角,依然是那慵懒随意的样子,目光却是冰冷,“如果我说不呢。”

宽大的帽子动了动,司善似乎微微抬起了头,无形的视线从帽檐后透出,与锦瑟对视,互不相让。

离汤在一旁看着,面色沉沉。

半晌,司善才说道:“既然少主坚持那老身也没有办法,不过继承族长之位还是要等历练之期满后,免得落人口实。”即便是祭司,也不能将少主强行赶出族,那样无法对族人交代。

“那就麻烦司善祭司了。”重新端起杯子,对着司善一举,他笑意盎然。

清茶送客。

“不敢。”硬邦邦地丢下两个字,司善起身离开,院外跟着她的少女不舍回头,看着锦瑟的目光开心而留恋,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同样注视着她的少年神色黯然,眼里有一丝受伤。

“锦瑟,你打算怎么办?”离汤正襟危坐,严肃地看着他。

“什么?”他眨眨眼,一脸茫然。

“你连叔叔也不信吗?我不相信你没有怀疑。”他似乎有些受伤。

放下杯子,看着里面浮沉得茶叶,他语气莫名,“再有几月历练之期就满了。”

“是啊,”语气中带了一丝忧虑,“虽然很快就到了,但不知这期间司善会如何,我虽是你叔叔,却帮不了你,真是没用。”话到最后,温雅的声音充满自嘲,水般清润的眸子歉意地看着他。

离汤是族长的弟弟,论身份尊贵自然高于祭司,但司善除了主持偶尔地祭祀之外还会协助族长处理族中事物,离汤虽然也会从旁协助但并不及资历比他高了上千年的司善,而且各族祭司一向都受人尊重,是以论民心离汤不如司善,虽然离汤手里有兵权,但司善也有,二人兵力相当,并且相对于政务离汤更喜欢舞文弄墨,琴棋风雅之物,所以综合来看,离汤不如司善。

他抬起头,“叔叔不必自责。司善祭司在狐族数千年,若有二心何必等到现在,也许是我们多虑了。”

“可她在你父亲刚刚亡故时就逼着你去人间,你走后虽然有我与她抗衡但大半个狐族已被她掌握,如今你回来了却这般态度,难道还不够说明一切吗?”

锦瑟笑了笑,不说话。

离汤看了看他,最终一叹,“我知道她教过你,所以你不愿相信,但为了狐族……你记得,叔叔永远站在你这一边。”说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走出了院子。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锦瑟敛了笑容,抬起头仰望湛蓝的苍穹,微风徐徐,宁静高远。

“司善,离汤……”轻轻地呢喃堪堪出口便消逝在风中。

天高寥廓,云淡风轻,平静的人间处处都透着安宁闲适。

未及午时,客栈里有些冷清,二楼房间,飘忽地说话声隐隐传出。

“二师兄,你都在这住了好几天了,我们什么时候离开啊。”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抱怨和不耐。

对面,清冷的面容微微一怔,已经几天了吗,他留在这干什么呢?“那就走吧。”他站起身来。

少年似乎没想到对方这么轻易就答应离开,反而愣了一下,“真的要走?”少年不确定地问道,看着他走向门口,却没动。

“不是你说要离开吗。”淡淡的声音传来,人已到了门外。

少年赶紧追了上去,“我只是有些奇怪你怎么这么轻易就答应我了。”

不答应又怎样,还继续在这?他想,没有说出来。

结了房钱,俩人踏出客栈,恍然好似那一日,也是这个时辰,他们走出客栈,在绣楼下看见那女子,接着,他离开……

“二师兄?”见前面走着得人神情恍惚,似乎在想什么,少年试探地出声。

“怎么了?”从回忆中出来,他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看着他的侧脸,少年仿似要把他看透,半晌,才犹豫地道:“二师兄,你这几天……是在等他吧?所以才不离开。”挣扎的样子想问又不想问。

平稳得脚步蓦然一顿,“休要胡说。”语气并不严厉,眼尾的神色却暗藏警告。

少年扁了扁嘴,似乎有些不服气,“那你为何都不离开。”

“别忘了我们下山是干什么,待在这自然是为了感应此处是否有邪物作祟。”平静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听上去好像就是在陈述实事。

谁知少年听得此言却突然爆发,神色愤愤,“这里明明气息澄明,不见混沌,哪似有邪祟的样子!”

谎言被拆穿,说谎者却没有半点尴尬,依然是那清冷孤高的样子,“修为高的妖是不会让你感觉到他是妖的。”

“那那个狐妖呢。”少年不依不饶,“那只妖修为不低吧,我却能感觉到。二师兄不要以为我修为不高就什么都不懂,能不能感觉到跟修为没关系,只有普通人才感觉不到!”

“看来这段时间你没有偷懒。”答非所问,避重就轻。

“二师兄,我们是修仙的,是除妖的,不能和他们扯上关系,假如那日我听到的传闻是真的,你让师傅怎么办,让我们这些师兄弟怎么办?难道你希望有朝一日我们兵戎相见吗?!”少年颇有几分痛心疾首,他不想有那么一日。

“桓越,你想多了。”他就是因为知道这些,所以才让他离开。

“那师兄为何阻止我杀他,最后还放他走?二师兄,你知道当晚你什么表情吗?”桓越突然问了一句,眼里似乎闪过一丝哀伤。

他一愣,什么表情?

桓越深呼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要吐出内心的闷闷,“你和他绝对不是互相救了对方那么简单,你……喜欢他。”最后三个字,桓越说的无比笃定,眼神也是看穿一切的通透,但却也比任何时候都能明显地看到悲伤。

你喜欢他……

喜欢他……

喜欢他……

轻轻地声音不断在耳边回荡,放大,他怔怔地看着桓越,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也没想到他表现得这样明显,一眼便被人看出来。他忽然有些慌乱,那种深藏在内心的秘密忽然被剖开得无措和惊慌,以及,难堪。

“不要胡说!”中气十足地喝声,却怎么都带了一丝掩盖什么的意味,失了威力。

桓越也看着他,眼里是显而易见地受伤,心中隐隐作痛,却仍然毫不避让地与之对视,“是不是师兄心里明白。”

悄然间,行人匆匆而过,没有人在意他们,没有人理会他们,最多投来一个好奇疑惑得目光,便毫不停留地离去。

这个世界,与己无关的事,没有人会在意。

半晌,清冷的声音才淡淡响起,“且不说他是妖,我们都是男子,这不可能,桓越。”

“不可能”三个字说的百转千回,语调模糊,似是哀伤,似是自问,似是认命,似是自嘲,似是不舍……种种情绪纠缠萦绕,却唯独没有肯定,没有决绝,没有斩断一切的味道,有的只是缠绵悱恻地不舍与忧伤,却通通,都藏在了那平淡的语气里,让人难以察觉。

没有意义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在客栈不愿离开,也许是潜意识里希望他会回来,想再见到他,可是他知道,不可能,那晚的话他不会不明白,所以,如果不出意外,大概,他们不会再见了,纵使再见,也只是陌路,而自己,也不可能去找他,他们都有自己的骄傲。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又何必再去纠缠,显得自己那般卑微,伤人伤己。

他们都不愿意承认,不是因为这被世俗鄙弃的感情,对于他们来说这些并不重要,而是他们本该敌对的身份,所以锦瑟地态度忽冷忽热,而他也在救了他之后才慢慢明白、正视自己的心意,就在这个时候,桓越带来了那个消息,让他们都清醒了过来。

可是,即便明白,也终究不是说放就能放下的。

无念的眼里有些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哀伤,让桓越的心有些难受,“你骗人。”他说。

第四十一章:短暂平静(二)

淡蓝悠远的天空,片片飘絮般的白云泼洒在空中,好似一幅有颜色的水墨画。碧绿的草地绵延不绝,青草柔软而茂盛,睡在上面异常舒服。远处,一片林子密集繁茂,树叶青翠。

与离开时一样,这里没有什么变化,或者说,这里百年千年都是这样一幅优美宜人的面貌,淡淡的花香在风中飘散。

一身雪青的衣,他躺在地上,任由草尖亲吻他的脸颊,也不嫌痒。平日里摄人心魄的魅惑双眸轻轻阖在一起,绝世无双的面容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应该早就离开了吧,和他的师弟一起。呵呵,亏自己还自作多情地以为他对自己也如他那般,结果得到一句“真不真有那么重要吗”,果然以前地坚持没有错,感情都是骗人的,人、妖终究是殊途。也好,既然说明白了,自己就不需要再挣扎了,想来也不会再见了,便是再见,估计也是刀剑相向。

“你会死的!”

“我会死?不知道狐族未来知道我的未来了吗。”

“是真的!我看到有人用剑杀了你!而且你似乎认识他,还是……还是非常熟悉的那种。”

想到刀剑,他不知怎么忽然记起了那日在山洞里雪绘的预知。亏他当时还以为是无念,因为他用剑,而且一直想杀了自己。至于关系不错,也许是雪绘看错了,又或者是其他原因,反正他没在意。

至于为何他不提防,他觉得,既然那人关系与他很好,那么自然也有自己的责任,如果不是自己,对方怎么能和他关系不错,既然是自己识人不清,又怎么刻意提防,难道还把所有人都防备起来吗?那太累了,与其如此还不如顺其自然。

他曾想,如果是无念,并且走到坦诚相待那一步的话,那他会争取,让他不忍心下手,因为她没说过这件事不能改变,如今看来,似乎也不能当真。

“锦瑟!”

“锦瑟!”

两道声音同时传来,一男一女,他睁开眼,便见到一黑一粉两道身影出现在眼前。

“华罄,樱默。”他坐起身,姿态慵懒,“你们来了。”

“锦瑟,在人间那段时间还好吗?回来了有没有不习惯?”华罄大刺刺地坐下,揶揄道。

樱默也坐了下来,关心地看着他。

蔚蓝的眸懒懒地瞥了他一眼,无端掠过一丝媚色,“果然是在我叔叔手下做事,问的话都一样。”

华罄闻言忽然敛了笑容,目光深沉,“你什么意思?”口气不善。

锦瑟依然是那副姿态,微仰着头有点睥睨得味道,“你说呢。”气氛忽然紧张起来。

微风卷起草叶摇摆,唰唰作响。

“哎呀好了,”樱默蓦然出声打断了他们,神情无奈,“华罄你就别玩了,当心让别人看见了还真以为你要对锦瑟怎么样呢。”

严肃的神情一瞬间消失,华罄笑得狡黠,“这里谁会来,哪个不知道这里是咱们锦瑟少主专属,除了我们谁敢轻易上来。况且这一带如此宽阔,藏不住人。”所以他们每次商量事情都是在这里。

华罄和樱默分别在离汤和司善那里做事,樱默是司善的徒弟,而华罄是离汤的护卫。但虽然如此,他们却不仅仅只忠于他们,忠于某一个人,而是忠于狐族,忠于一切对狐族有利的因素。

凡事以狐族安危利益为先,这便是狐族族长直属暗卫的训练宗旨,而这些暗卫除了一部分会隐藏身份分散在某处、某些人身边,其余都在族长那里,而如今的暗卫则在司善手里,除了华罄和樱默。

他们和锦瑟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好,私下里都是直呼锦瑟其名,所以他们聚集在这里也只会让人以为是好朋友之间的见面。除锦瑟外,无人知晓他们身份,这是族长还活着时专门为锦瑟安排的护卫。

锦瑟笑了笑,不置可否,“你们二位在狐族过得如何?没发生什么事吧。”也是玩笑得语气。他似乎心情不错。

“没有,倒是你怎么回事。”樱默开了口,目光忧虑。

“我能有什么事,在人间乐得逍遥。”锦瑟失笑。

“传闻说你和正道人士勾结企图一统妖界,怎么回事?任何消息都有其一定的真实,如果你没和他们接触,不会有这样的传言出现。”华罄眼神如剑,直指向他,本来刚放松的气氛徒然间又紧张起来。

锦瑟毫不在意,淡淡地看着他,“你怀疑我?”

“任何对狐族不利的事情我都要弄明白,不能留下丝毫隐患。”

“华罄。”樱默示意他不要再说了,眉宇轻皱。

锦瑟依然是淡淡的带着一丝懒散的目光,语气却是无比认真,“任何人都有可能对狐族不利,但我不会,因为它是父亲留给我的。”

风过,荡起一波波绿浪,草地上三人的衣袂被风扬起,眼前飞舞得发丝挡不住互相交错得视线,只衬得它更加坚定不移。

半晌,华罄开口说道:“即便是我们。”

樱默一怔,但锦瑟却明白。

“如果有朝一日你们背叛狐族,我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们。”这句话,没有丝毫犹豫,不冷,却让人心中一懔。

樱默闻言认真地看着他,仿佛誓言一般,一字一句,“我绝对不会背叛你。”一个“你”字,究竟是指他和狐族还是只他一人,唯有听者细细品味。

华罄听到樱默的话,心里一痛。

“希望我们能永远如此刻这般。”他从来不会期望什么,也不认为有什么东西能够永远保持不变,但是此刻,他突然真心希望他们的关系能一直这样下去。

“会的,我们一定可以永远在一起!”樱默肯定地道,笑容灿烂,双目熠熠生辉,让她瞬间光彩照人起来,华罄不由看得痴了。

锦瑟瞥了他一眼,也没戳破,他知道,华罄喜欢樱默,而樱默……他在心底微微一叹。

再有不到一月便是年关,虽在妖界,却也会热热闹闹,张灯结彩,而这些东西并不是直接用法术变出来,而是真真实实做出来,这样才有意义,甚至也会拿出去买卖。

其实除了种族不同,妖界与人间没什么差别,也会有集市,有交易,毕竟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凭空出现,就算变戏法也会需要道具。

走在回家得路上,看着满街喜庆的颜色,灿烂洋溢地快乐,锦瑟嘴角挂着笑意。是啊,有什么能比看到自己的族人安居乐业更令人满足欣慰呢?

回到家里,便有仆人来禀报,说离汤来了,锦瑟眉头一动,便走向了大厅,远远地,便看到了那一抹白,恍然想到了另一个喜爱白衣的人,不过他们却完全不像,不因为相貌,而是感觉,离汤温文儒雅,而他清冷缥缈。

见到他,离汤放下茶杯,“怎么华罄、樱默没跟你一起回来?”看了看他身后说道。

锦瑟走向上位,“他们回去了,说是有事。”

“难得你们仨人关系如此要好,作为长辈倒不如他们了。”应该指的是他和司善,或者还有锦瑟。他笑了笑,有些自嘲。

“叔叔今天怎么到我这来了?”锦瑟转移了话题。

“锦瑟,叔叔那日说的,你考虑得如何?”离汤敛了轻松谈笑得心情,神色严肃地看着他。

锦瑟垂下了眼皮,唇边虽是一贯的笑,却不知情绪,“叔叔想要如何?”

离汤抿了抿唇,迟疑了一下,“锦瑟,你是怕我也觊觎这族长之位吗?”

垂下的眼抬起,里面闪过一丝惊讶,“怎么会,叔叔何出此言?”

“锦瑟,我不管你怎么看我,我只告诉你,我所做得一切都是为了狐族,因为它是你父亲最看重的。司善祭司如今之心昭然若揭,若不尽快阻止,狐族必将大乱!”敛眉肃目,他看着锦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叔叔发现什么了吗?”他看着下首的人,目光朦胧,读不清想法,却能感觉到一丝严肃。

离汤呼了一口气,“我安插在祭司府中的探子说司善祭司在暗中调动兵马。”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道:“你一回来,她就赶你走,如今你坚持留下来,她又调动兵马,锦瑟,你还不明白吗?”

大厅中静悄悄的,锦瑟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道:“交给叔叔处理吧。”当真如一个顾念过去教导之恩不愿下手重情重义的少主。

“锦瑟,你不能这样,你要振作起来。”锦瑟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离汤关心地看着他,眉宇间隐隐有一丝担忧。

“我知道,叔叔放心吧,我还要坐上族长之位呢。”锦瑟扬眉轻笑,似乎又恢复了以往,忽然,他收了笑,目光有些深沉,“叔叔可知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使一个人的气息妖力与另一人相同?”

离汤一怔,“这怎么可能?就如同每人相貌不同,那些东西无法复制。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出什么事了吗?”

“我在人间的时候有人杀我,是名女子,她的气息妖力与我相同。”

第四十二章:蓝青山巅

“那你没事吧?”离汤关切地问道,“遇到这样的事怎么不给狐族消息,我也好派人去保护你和抓那女子。”

锦瑟笑了笑,眼尾划过狡黠,“我有事现在还能坐在这和叔叔说话吗?”倏尔又低沉了语调,“不过我在想那人怎么会来杀我,我并没有仇家。”

离汤也沉默了下来,似乎在沉思,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这样说可能显得自己有些小人,故意栽赃陷害。不过司善祭司神秘莫测,在你父亲继位之前便是狐族祭司,懂得许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说到这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却显而易见了,“不过也许不是她。有些妖会夺他人内丹助自己修行,可能你碰上的就是,至于气息相同,也许只是巧合。世上还有并非血缘关系却长相一模一样的俩人,三界之大,有些东西难以理解不足为怪。”他安慰道。

“我也希望不是她。”锦瑟看着门外,唇边一抹莫名地笑意。

那里,太阳即将消失,最后的光芒在云层间挣扎,却终究抵不过自然的力量一点点沉寂,待它完全消失,黑暗悄然蔓延,锦瑟眼里蓦然掠过一丝冰冷之色。

一场大雪把世界变得银白,放眼望去纯洁无暇,美丽不可方物。

客栈天井里,同样雪白的人影立在当中,周身萦绕的气息不知是他更冷还是雪更冷,俊朗的面容白壁无瑕。他阖目,微仰着头,任由雪花飘落,撒满肩头发顶,脸上也凝着些许,不过更多的是化作雪水顺着脸庞流落衣襟,身上其他有雪的地方也有些湿濡。一动不动得姿态让他好似一座玉石雕刻,高贵,神圣,不可侵犯,却也冰寒冷凝。

过道上,白衣蓝边,黑发高束带着蓝紫发冠的少年静静地看着,眼底深处暗藏着难以发现地迷恋。

他不动,他也不语,直到有人路过叫他让一下才恍然回神,“不好意思。”他说,对着叫他那人。

“没事。”那人摆摆手离开,小声地嘀咕却随风飘来,“真是两个怪人,一个站雪里,一个看着他发呆,还都是男的。”

看着那人走远,桓越才转向院中那道身影,几步跑过去,兴高采烈地说:“二师兄,快过年了,我们回归真宗吧。”恍似又回归了那个鲜活开朗的少年。

睁开眼,漆黑的眸平静无波,他点了点头,“好。”

过年,亘古以来便是一个重要的节日,尤其在人间,早早地便置办年货,贴春联、买爆竹、穿新衣,小孩子们拿着烟花追逐玩闹,欢快地笑声随着风飘向远方。

世间节日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不过也是日升月落的一天,却因为人们的思想而赋予了特别的意义,借着这个意义做出与之相符的事,感受不一样的一天。

对于修仙的洞府来说,也可以借此活跃一下气氛,热闹热闹,免得冷冷清清,枯燥乏味。他们此时回去,刚好可以帮着布置一下。

“二师兄,你说师傅他们已经知道那个传言没有?”苍穹之中,流光划过,担忧的声音随即响起,白衣高冠的少年立于一把剑上,双手扶着前方之人的肩膀。

“该来的终究会来,顺其自然即可。”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传来,听上去淡漠冷清。

“如果师傅相信了怎么办?明明可以早些回去解释清楚,二师兄你却偏要留在人间。其他几位师兄肯定早就回去了,而且也一定知道了那传闻。”埋怨中带着一丝忧虑,因为着急语气听上去似乎有些忿忿。

“他们总会知道,是真是假师傅自有决断,不是我们回早回晚可以改变。”清冷的嗓音事不关己一般,淡淡的脸色看不出情绪。

“早点回去总归是有好处的啊。我知道二师兄你为什么迟迟不愿回归真宗。”最后一句是小小地嘀咕,刚一出口便被风吹散,却仍没逃过无念的耳朵。

“桓越,我说过这件事不是你想得那样,以后不要再提。”带上了一丝冷厉和严肃的声音,让少年乖乖地闭了嘴。

他知道,他生气了,可是很少在乎什么事情的他如今地反应是不是代表他很在意这件事?桓越心里有些难受。

见身后没了声音,无念收回瞥向后方的眼,心中却因为他的话不平静起来。

为什么不回去呢,还在固执什么,终究不过一场似是而非的大梦而已。天亮了,就要醒来。

浮云自身边掠过,大地在脚下五彩斑斓。

白雾缭绕,朦胧似幻,一座大山巍然屹立,其山峰层叠错落,陡峭险峻,当中一脉直冲云霄,尤为显眼。

寒冬时节万物凋敝,而这座高山却依然青绿苍翠,草木茂盛,竟半点也没受节气影响,但中间,那高耸入云的山峰却白雪皑皑,筒体银白。四周苍翠而中心雪白,使得这座山成了一道奇特的景观,这——便是蓝青山。山峰之外永远生机盎然,草木葱郁,山峰本身终年积雪,片草不生。

山峰上,占地极大的白色建筑雕梁画栋,华美精致,高低错落,雄伟壮观,神圣而不可侵犯,只是看着便能感觉到那里灵力充沛,这便是世间有名的修仙福地——归真宗。

从地面看去,高耸入云的山峰之上似乎没有可以修建房屋的地方,也看不到其间的建筑,但其实上面是一块很大的平台,四周皆是万丈悬崖。其中一面与悬崖紧挨着的是一个广场,正对面是大殿,左右两边是弟子们睡觉休息的地方,再往外是丹房、经阁、剑楼、厨房和茅房。虽然到了一定修为可以辟谷,但总有新进的弟子,是以厨房、茅房也是必不可少的,另外还有一些偏殿和其他有用场所。

在广场正前方,有一条巨大的瀑布,几乎占了山峰的一半,好似一道水帘,溅落的水珠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流光溢彩。飞瀑直坠到山峰底下,远远看去宛如一条长长的白练,光华流转。

落入深潭的水被引流至大山各处,滋养着其间生灵。

冲开迷雾,放眼望去,仿佛除了雪白便再没有其他颜色的归真宗此刻却有了星星点点的红,统一着装的弟子们来回忙碌,广场上喧嚣热闹,装点着这个看上去颇显冷清的世界。因为规定不准用法力,所以反而不如普通人来,干起活笨手笨脚。

“那好像是二师兄!”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各自忙活的人纷纷往广场外看去,白光萦绕的剑身之上,飘扬的衣袂衬得当前那人好似谪仙。

“还有桓越师兄!”

“是啊,二师兄和桓越师弟都回来了!”

“嘘,什么二师兄,你没听师兄们说外间的传闻啊?”突然一道压低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还没等有人发问,片息间,俩人便站在了广场上,尚自飘动的发尾衣袂让他多了几分仙风道骨。

“欢迎二师兄归宗!”整齐划一的声音,广场上整整齐齐站满了弟子。

“各位师兄、师弟们好啊!嘿嘿。”桓越躲在无念身后,对着众人略显尴尬地打着招呼,毕竟偷跑下山得名头怎么说也不光彩,这下在师弟们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嗯,都忙去吧。”无念冷冷清清地出声。

“无念。”温厚的声音传来,一浓眉大眼相貌英俊的男子从人群中走了过来,白衣蓝边,银色暗纹精细,黑发高束,饰以蓝紫发冠。

“大师兄。”没有什么情绪的声音。

桓越在对方出现的瞬间便躲到了无念身后,大气都不出,就怕被逮到,却忘了那么大个人怎么藏得住。

“桓越,师傅说了,让你去清心殿面壁十日。”并不严厉的声音,桓越却不敢违抗。

“是,大师兄。”磨磨蹭蹭地从无念身后出来,耷拉着脑袋低低应了一声,便往清心殿去了。

“师傅呢?”无念问。

男子似是叹了一口气,“跟我来。”便转身领着他往大殿左边而去,走到一半,终究还是忍不住,“无念,我在人间听到一些传闻。”

“不止大师兄,下山的师弟们都有所耳闻吧。”平静的语调没有丝毫波澜,就似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或者说他知道他地解释并不能起什么作用,只会被认定这件事是真的人认作是狡辩。

“无念,我知道你不可能,但是有几人能够如此相信你?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其他与归真宗作对的教派更是不放过这个机会诋毁我们,甚至还有人说看见你与一妖异的男子在一起。无念,我不管这还真是假也不问你那人是谁,但你要记得洁身自好,不为自己也要为归真宗考虑,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男子语气无比严厉,认真而低沉。

“我知道。”淡而简单的三个字,出口便没了下文。

男子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见已经到了师傅所在的地方,便没再多说,“进去吧,师傅在等你。”

院中一颗青松种在墙角,已经比这房子还要高出一半,在这始终寒冷的地方屹立不倒。

第四十三章:狐族祭祀

推开雕刻精细的房门,迎面便是一只鹤状的巨大香炉,头部、羽翼、双脚都刻画的栩栩如生,每一个细节都极尽雕工,无比精美。袅袅白雾从鹤嘴里飘出,娉娉婷婷,缭绕着升起。

墙上挂着一副写意山水画,题字飘逸,龙飞凤舞。

左手边尽头是一方案几,上面放着文房四宝和一些书籍,对面那扇墙有一个巨大的书架,再往这边不远处靠墙是一个架子,上面放着盆绿植。

右手边,一张床榻,一道屏风,以及一个放置零碎物品的案台和其他东西,屏风前是一张八仙桌。

没有什么多余累赘的东西,简洁明了,宽敞闲适。

“师傅。”隔着屏风,无念行了一礼。

透过雕刻的间隙,可以看到榻上阖目打坐的玄极真人,苍老的面容,头发却依然深黑。

“无念回来了,一晃竟已快一年未见。”慈蔼的声音,响起在静谧的空间。

“弟子的事想来师傅已经知道了,我给归真宗添麻烦了,请您责罚。”依然是那清冷的样子,即便是请罪也透着一股孤高。

“什么麻烦?为师怎么不知?”平缓的语调,不骄不躁,让人听着无端能静下心来。

“此事总要有个交代。”淡漠的神情仿佛没有什么能入得了他的眼,激得起他心中波澜。

“无念,有些事情就像风,你不能阻止风吹,也无法凭一己之力让它停下来,如果你硬要上前,不过是蚍蜉撼树,或许一个不慎还会伤了自己。但是,风不会一直吹,总有停下来的一刻,耐心等待便是。”

“可此事终究因我而起,令师门蒙羞。”无念心中有些愧疚。虽然那一切都是捏造,但旁人不知,此事一出自然会有辱归真宗的名声,且不易洗脱。

“风要吹,谁也拦不住,怎会因你而起,你能控制风吗?”平和的声音,没有一丝责难,“但是,风虽不能控制,却可以外力动其方向,如果因此而造成什么祸事,那才是他的责任。”

无念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此事与你无关,但那传闻却不是平白而起,也没那么简单。正邪终究不两立,为师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但你要记着,你是归真宗的弟子,不能随便卷入邪道争端中去。”难得带上了一丝严厉的口吻,他郑重地说道。

“弟子明白。”

“嗯,去吧。”

这段时间,锦瑟非常繁忙,因为不出俩月,他便要继承族长之位,自然有很多东西要学、很多事要处理。虽然之前一直有人教导也处理过一些事情,但当这些都真正压下来得时候,才发现根本没那么容易。

司善把他离开其间以及一些过去关于狐族事务的卷宗都拿来给他看,让他熟悉,并且在他回来后打理狐族的重担也交到了他手上,虽不是心甘情愿,但也不得不如此。

少主都回来了,你一个祭司霸着狐族不放什么意思?

然而狐族的气氛却愈来愈紧张。

十数颗硕大的悬珠镶于房顶,柔和的光芒照得书房亮如白昼,很好地让锦瑟能够看清卷宗上的文字。几案上还放着一颗,光芒柔和。

忽然,一阵风徒然吹过,撩起了墨蓝的发丝,在眼前飞舞,让凝神阅读的人瞬间从卷宗里出来。随意用手一拂,正准备继续看下去,却突然一顿。

刚才,他瞥见了什么?满脸惊讶地抬头,不远处,俊美无俦的人静静伫立,雪白的衣衫清冷缥缈,孤高而不食人间烟火,仿似从月宫中走下的仙人。墨黑的瞳就这么静静地与他对视,也不说话。

“你怎么会在这里?”收起惊讶,他敛眉。他怎么进来的?满身修仙的气息若是被发现了岂不是麻烦!可是,为何还有一点点欣喜?为何心脏跳动这么快?他……是来找自己的吗?

但对面的人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

锦瑟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无念?”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依然没有回应。

他站起身,奇怪地往前走了几步,却突然发现,他和他依然是方才那个距离,而无念也依然是那清冷的姿态,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一下。他不由得一愣,禁不住又踏前了几步,依然如此。

蓦地,福至心灵,锦瑟眼中划过了然,唇边一抹苦涩自嘲地笑,是梦吧,他竟然会做梦梦到他,真是难以置信。都已经结束了,不,他们根本就没有开始,何来结束?还想那么多干什么,平白放低了自己,显得自己多么卑微。

“少主,少主。”一名仆人在锦瑟耳边轻唤,还伸手推了推他。

从梦中清醒,睁开带着几分迷蒙的双眼,眸微动,他看向身旁之人,“什么事?”嗓音里透着明显地慵懒,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平白撩拨人心弦。

仆人早已司空见惯,放作别人只怕半天都回不了神,“司善祭司派人来传话了。”

“带进来吧。”坐直身体,他看向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风景优美如画,轻易便能令人如痴如醉。不眠不休了三日,竟然在这大中午地睡着了,还……他摇了摇头,不是说不想了吗。

不一会,那名仆人便回来了,领进来一名女子后便下去了。

“见过少主。”粉色的衣裙,甜美可爱,大大的杏眼如不谙世事的少女般明亮单纯,一板一眼神色严肃地行礼看着还真有两分奇怪。

“不必多礼,樱默。”锦瑟眼中划过一丝好笑,“说吧,祭司让你传什么话。”

听着他随意的口气,樱默也笑了起来,无比纯真,“师傅说明天会有例行的祭祀,让少主今晚焚香沐浴,清心净体,顺便让我告诉少主祭祀时要注意些什么,以及礼仪。明日需要的礼服也一并送过来了。”

锦瑟嘴角蓦然划过一丝意味不明地笑,稍纵即逝,“知道了,回去替我好好谢谢她。”每年的祭祀礼服都是新做的,派人送过来是正常而必要的行为,不是吗?

樱默却不动,看着他,欲言又止。

锦瑟发现了她的不对,问道:“怎么了?”

犹豫再三,她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感觉,“锦瑟,你和师傅在计划什么?”出口的称呼是“锦瑟”,而不是少主,说明她是以朋友的身份在发问。她这几天一直有这样的感觉,虽然他们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也没见过面,但是他却似乎一点都不关系的样子,这很奇怪,倒是师傅反而紧盯着离汤大人的府邸,虽然之前也是一样。

锦瑟面不改色,神态自若,“樱默,我知道你和司善祭司有很深的感情,不希望她背叛狐族。但是很多事情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樱默看着他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心中有些疑惑,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吗?但如果师傅真的……

“好了,快回去吧,待久了不好。”锦瑟柔声道。

樱默明白他的意思,行了一礼便退下了。锦瑟看着她的背影,轻叹,她确实不适合做暗卫,不知道当初父亲为何会选她?

祭祀,是向神灵求福消灾的传统礼俗仪式,不止可以敬神、求神,也可祭拜祖先。对于狐族来说,他们自然是不敬神的,也并不相信所谓的祈祷,只是一个例行地仪式而已,来表达他们对祖先的敬仰尊敬之情。

妖界族群有他们信奉的神和一界之主,而九尾,则是狐族信奉的神,也是狐族的祖先,如同女娲造人一般,没有它便没有后来的狐。它法力高强,让天界也为之忌惮,只是它却并不看重那些虚妄之物,与自己的子孙在青丘山逍遥自在地过活,与世无争。

然而,五千年前,九尾不知怎么犯了天条,玉帝派下诸多兵将上仙下界捉拿,但因其强大,天界损失惨重,才只是将其镇压于冥界,受永世之苦。

狐族祭台在青丘山山腰,一条长长的阶梯从山下直通而上,宽敞的平地尽头是一方高台,上面立着一座几丈高的巨大雕塑。

气势威猛的九尾狐俯低身体,昂首望天,交错缠绕的九条尾巴张扬飞舞,动态逼真,四肢蓄力似乎随时准备冲天而去,姿势神态都雕刻得惟妙惟肖,活灵活现,每一根毛发都栩栩如生,仿佛能拔下来一般,细节处更是令人惊叹得无与伦比地雕工。

高台下摆放着案几,三畜粢盛以及玉帛端放其上,香炉在最前。

年前祭祀已成惯例,除了几位主要的人,其余狐族也都到了青丘山,一路直排到高台近前。

司善司祭,樱默从旁协助,以及一些其他打下手的,准备就绪后站于案几两旁,锦瑟和离汤主祭,站在最前面,之后是一些陪祭的大臣,再后面是狐族族人。

同人间一样,大事交给族长决断,而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则交给下面人打理。只不过狐族不比人间帝王的江山需要众多人打理,是以狐族的大臣也不过几人而已。

净手,下跪,奉香,进酒,叩首……走完一套仪式后司善开始读祭文,完了以后又是一系列地跪拜、献酒、献食等等仪式,等所有的一切完毕,已快过了午时。

第四十四章:天降横祸

“难得你撑到祭祀完毕,以往只是陪祭你都不耐烦。”离汤温文地笑,打趣道。

他们走在最后面,除了华罄身旁并无几人,司善离得他们远远,倒是樱默频频看向这边。

锦瑟依然是那一身华丽又繁琐的服饰,闻言一哂,“以前是以前,如今不一样了。不过只有叔叔还是一如往昔。”

“你是想说我一直都这幅相貌吗?”离汤听出了他话中的揶揄,“没办法,谁让我不喜欢成熟的面貌呢。”他耸了耸肩。

锦瑟轻笑,魅惑人心,“你这幅样子不知骗了多少无知少女,真应该让她们看看你的真面目。”

碧绿的眸子通透如翠,闪烁着无辜的眼神,“这就是我的真面目啊。况且我可很少出狐族,已经几百年没出去过了,怎么去欺骗单纯漂亮的少女。”

“说起来在妖界也没见你和哪个女子走的近,甚至连狐族都没有。”锦瑟若有所思,怀疑地看着他,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叔叔,你不会……不喜欢女子吧?”虽是打着开玩笑得心思,但一句话出口,却蓦然想到了自己和无念,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僵硬,索性离汤并没有发现。

“去!别瞎说。”离汤白了他一眼。明明是温文尔雅,容姿出色的翩翩佳公子,白衣始终透着三分儒雅,却一开口就破坏了那美好的仪态,“别光说我,你不也是?难道你在人间就没有遇到倾心于你的女子?我可不信,我侄儿的魅力我还是清楚的,况且你当日在小院里的表情可不像没事。”笃定的语气好似他亲眼见到了一般。

当日在小院?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说他回来那日吧,那天他有表现得如此明显?

谈笑间已经到了山下,周围已没有旁人,离汤见状敛了笑意,“锦瑟,你究竟打算如何?不能再拖了,必须先下手为强,否则狐族堪虞!”

锦瑟看了眼已经走远的众人和司善,眸光微闪,“再等等吧。”

离汤急了,“你究竟还在犹豫什么!你是真的不相信我还是另有计划?司善手中本就人手众多,若是等她全部布置好了,我们还有胜算吗?!”

“你不是也在布置吗。”淡淡的一句话,瞥向他的眼尾莫名划过一丝冷厉,似乎觉得自己反应大了,他又回过了头。

离汤一愣,沉下了眉,“你根本不管不顾,我若再不行动,难道还将狐族拱手送出吗。”

“我知道你在管,所以才不过问。”说完,锦瑟翩然而去,似乎很是信任把一切都交给他的样子。只是那敛了慵懒的脸庞凝重万分,眸中神色莫测。

离汤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将近年关,人间已被装点的喜气洋洋,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福字显眼,对联工整,即便是在夜幕下,也依然能看见那喜庆的颜色。

一个小小的村庄,大多数人已然入睡,只有村口一家还亮着暖黄的灯,女子痛苦地喊叫在静谧的夜里清晰而突兀。

“啊——”刺耳的大叫,可以明显听出里面蕴含的痛苦,甚至声音已有些嘶哑。

柴门前,布衣男子焦急地等待,来回踱步,企图缓解一下紧张的心情。他频频往里面看去,却被一方蓝布帘遮住了所有,常常经历日晒雨淋的粗糙面容上满是焦急和担忧。

房间里,大汗淋漓的女子脸色苍白,身上盖着一床被褥,脚下是名妇人,紧抓着床单的双手已经泛白。

“用力,用力啊!已经能看到头了!”妇人焦急的催促,“深呼吸,深呼吸!”

女子紧咬着下唇,听着稳婆的指挥,用尽了所有力气,疼痛地叫喊不断从唇边溢出,让在外面等待的人心愈揪愈紧。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在房屋上空,稳婆抱着刚出生的孩子,露出欣慰的表情,在一旁清洗,对着床榻上虚弱不堪的女子说道:“恭喜啊,是个男孩!”

女子已经陷入了半昏迷,却仍是强撑着没有闭上双眼,细细的声音低不可闻,“给……我……看看。”迷蒙的双眼里是满满的喜悦。

“砰!”一声巨响,柴门被大力的踢开,方才门外的男子伴随着两块门板一起跌落在地上,口中汩汩地冒出鲜血,双眼凸起死不瞑目。

这一景象吓呆了屋里的俩人,稳婆抱着孩子呆立原地,就连那几近昏迷的女子都清醒了过来,看着地上的尸体瞪大了双眼,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失去了大门的阻挡,冷风呼啸着灌入,吹起了那半截布帘,也让她们看到了外间站立的人。仿佛来自地狱的使者,浑身都透露着嗜血杀戮的气息,黑色的衣衫让他们看上去冰冷无情,脸上的阿修罗面具狰狞可怖。

其中一人径直走了进来,稳婆倏然回神,害怕的话都说不出,满脸惶恐,只是无意识地紧紧抱着孩子后退,却不过几步便抵上了床沿。

女子回过神,挣扎着起身,扑向黑衣人,“啊!你杀了我男人,我跟你拼了!”满脸泪痕和怨怒,双手抓向对方,然而没等她靠近,黑衣人一挥手,女子的身体便撞向了一边,背部磕上了梳妆台,可以清楚地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接着女子便大睁着双眼倒了下去,鲜血从口中流出,蜿蜒如蛇。

稳婆已站不住脚,她慢慢滑坐在地上,双眼充满惊恐地看着走向自己的黑衣人,口中不断地喃喃,“不要杀我,不要杀我……”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发出正常的声音。

黑衣人伸出手,抓向她手中的孩子,稳婆见状忙不迭把孩子送出,“孩子、孩子给你,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本来就在啼哭得孩子哭得更凶了,在这样的场景下可怜而又悲哀,因为没有谁会去在乎他。黑衣人抱着孩子出去,屋里,稳婆靠在床角,口中慢慢流出了鲜血。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鹅毛般的大雪飘飘扬扬落下,仿佛天神的悲悯,要用它轻盈的身体掩盖世间的罪恶。

陆陆续续地,有黑衣人自村民家里出来,同时带出来的还有哭闹不止得孩童,只是看上去普遍在十岁以下。他们不管不顾,抱着他们在村口站成了两排,面前,茜色衣裙的女子美丽妖韶,敞开的衣襟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身段玲珑,引人垂涎,她绯瞳轻扫,妩媚妖娆,“是全部的孩子吗?”

“是,除去十岁以下的孩童其余人全部格杀。”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响起,冰冷的话语让人毛骨悚然。

女子莲步轻移,走到一个孩童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她滑嫩的脸颊,动作温柔,话语却无情,“做的很好。布阵吧,之后去下一个目标。”

安宁祥和的村庄,就这样在一夜间被毁。没有大火,没有血流成河,只有洁白的雪花在地面、屋顶积了厚厚一层,看上去纯洁无暇,如以往冬季一般,似乎很快便会有人打开门,扫雪,工作……

蓝青山,外围苍翠而内里雪白,终年不变,一条飞瀑挂满半个山峰,珠玉溅落,流光溢彩。白色的建筑上装点着热情的红,给这出尘冷清的地方增添了一抹暖意,多了些生气。

一名弟子急匆匆地跑过广场,来到了一间屋子前,“大师兄!大师兄!”他敲打着房门。

屋内打坐的人睁开双眸,双手划圆将流转的气息归于丹田,起身去开门,“怎么了?”

那弟子显得很着急,“大师兄,我们检测到外间突然出现了一股邪恶力量,弄得人间怨煞之气直冲云霄,恐怕有妖魔作祟,并且规模不小!”

“没有搞错?”男子皱起了眉。

“没有,我又确认过才来找大师兄的。”

“怎么了?”这时,无念突然出现旁边,似乎是修炼归来。

男子看了他一眼,对着那弟子说道:“我去告诉师傅,你回去吧。”说完便匆匆而去。

那弟子也准备离开,却被无念拦了下来,“怎么回事?”

“人间有妖魔作祟,大师兄找师傅去了。”弟子如实回答。

还是那个长着一颗青松的院落,打开的房门可以看见里面恭敬而立的男子,“……师傅,请允许弟子带着师弟们下山除妖。”

榻上的老者双目微阖,听他说完轻声道:“去吧,把无念也带上。”

“师傅!”闻言,男子愕然出声,“无念他……并非弟子不相信无念师弟,可是毕竟出现那样地传闻,再让他下山,会不会……”

“桓清,你越是藏着掖着,岂非有包庇的嫌疑?为师知道你是为了无念着想,但有时候此种做法并不一定正确。”玄极真人缓缓地道,顿了顿,他再次开口,“无念,随你师兄下山降妖去吧。”

无念的脚步尚未踏进院落,听见玄极真人的声音远远传来,愣了一下,恭声答道:“是。”

说起来,归真宗这一代的弟子都是桓字辈,偏偏无念名字当中并无“桓”字,为何?

那是一段时间久远地过去了,当时无念尚不满十岁,因为父母双亡,饿昏在路边,被一个路过得和尚带回寺里做了一名小沙弥,并取法号无念。但是没过多久,由于妖怪地袭击,寺院被毁,只有去河边洗衣服得他逃过一劫,当他回来后看着眼前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的寺院时,怔怔的好半天没回过神来,直到太阳西斜他才丢下装衣服的盆一边哭着一边把他们埋了,之后又是一段流浪地生活,也因此对妖有着无比深刻地憎恶。

幸好,他又遇到了外出的玄极真人,被带回归真宗,学习修仙。本来是要给他取名字的,但他坚持不要,玄极真人见他可怜,便就由着他了,还说:“不改便不改,名字不过代号,只要诚心修仙,叫什么都一样。”于是,无念就这样留在了归真宗,直到现在。

广场上,十数名弟子纷纷祭出自己的法器,清越的声响久久不息。众人跳上剑身,化作流光飞离广场,绚烂夺目。

第四十五章:暗夜修罗

又是一个静谧的夜晚,月朗星稀,柔柔的光撒落大地,好似一层朦胧的面纱。风儿似乎都变得温柔,寒冷却不那么刺骨,暖黄的灯光一个个熄灭。

数条黑影悄无声息,掠进了那一座座不奢华精美却快乐温馨的小屋,霎时间,孩童的哭闹便接连响起,凄惨而可怜,呼唤着再也醒不过来的亲人。飞溅的鲜血在窗纸上晕染出扭曲的图案,阴森可怖。

不消片刻,那些人便或牵或抱着十数名孩童走了出来,其中一名男孩闹得最凶,他不断踢打着抱着他的黑衣人,稚嫩的脸庞上满是惊恐和泪痕,叫声凄厉,“放开我!放开我啊!啊——放开我啊啊啊!娘——!爹——!啊啊啊啊——!”

但是任他如何哭闹,黑衣人都不为所动,静谧安详的夜晚被孩子们惊恐伤心的凄厉哭喊所打破。

茜色衣裙的女子一如既往,妩媚而妖娆,她站在原地等待,绯瞳轻扫,眼波惑人,“动作快点,还有最后一个地方了。”

那个孩子突然挣脱了黑衣人的桎梏,跑到女子面前踢打着她,“坏人!你个坏人!我要我爹!我要我娘!你把他们还给我,把他们还给我啊啊——!”

女子眼色一沉,嫌恶地把他甩开,“把他们都看好了!准备布阵。”

话音刚落,女子蓦然眼色一动,向右后方侧身弯腰,一道剑光倏地从面前划过!她动作不停,顺势左手撑地一个空翻旋转,双腿踢向来人!那人手一挡,脚下一动掠了出去,抓住那把飞出的剑从黑衣人面前一闪而过!女子站定,只看到他抱着孩子立在旁边,而那黑衣人则突然如被火焚烧后的灰烬般消逝于空中。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光华流转,十数名统一着装的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又是你。”一字一句,缓慢阴沉,女子眉眼冷厉,瞪着他,森寒彻骨。

纤尘不染的白衣,清冷缥缈,孤高的神色,仿似对她不屑一顾,墨瞳轻扫,缓缓出声:“你在干什么?”无形地威压弥漫。

身旁,归真宗的弟子蓄势待发,桓清神色冷凝。

女子笑了,袅袅娜娜勾人心弦,眼色妩媚,“你说呢?”话语浸着丝丝缕缕的冷。

这时,那本来被意外地变故惊呆了的孩子突然出声,“她杀了我爹娘,还有好多好多人!我要我爹娘,我要娘呜呜呜呜~”说着说着竟一瘪嘴又哭了起来,无念听着,蹙起了眉。

桓清剑眉一竖,就要动手,中气十足地喝声出口:“如此草菅人命,岂能留你!大家准备!”

唰唰唰!利刃出鞘的声音,伴着清越的剑吟。

“师兄,把她交给我。”无念突然出声,把怀里的孩子塞到了桓清手里,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猱身而上!

魅兮轻勾了勾红唇,震臂一挥,绯色的光鞭毒蛇般缠向无念,他身体一侧,同时快速欺近,手中的霜泠送出,直逼对方咽喉!魅兮抽手旋转,光鞭萦绕成圈,在身前形成了护盾,无念剑势一改,又从侧面横扫过去,带起犀利的风声,让魅兮神色一凛,脚下移动让了几步,同时右手送出,光鞭绕向无念颈项!

这边斗得激烈,那边也不甘示弱。桓清把男孩交给一名弟子看管,领着其他人扑向黑衣阿修罗,一时间黑暗的村庄流光溢彩,绚烂夺目。

“这段时间四处作恶的就是你?”虽然一感应到他们便下了山,但照那感应到的怨气程度来看,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聚集,而些微异样则引不起反应,看今晚的情形少说如此做法已有半个多月,那,“你的目的是什么?”杀这么多人,抓这么多孩子,不可能没有理由。

“怎么,无念道长当真要蹚这趟浑水?”双眸妖韶,那飞翘的眼尾颇有几分锦瑟的韵味,“莫非,那传言是真的?呵呵呵呵。”轻笑声响起,带着嘲弄和虚假地惊讶。

无念眼色一冷,“果然是你。”那传言很明显是要引起众人怨愤从而来杀掉他们,而有如此做得理由的人只有在树林里便想抓走锦瑟的魅兮,但最后却被他破坏。

“不要这幅表情嘛,反正,你们也是一起的,有没有传言,有什么关系?”魅兮的话里,意有所指。

“你这次又想干什么!”沉声冷喝,隐隐的,他觉得这事与锦瑟有关,尽管,他不想想到他。

打斗间,俩人已远离了村子,他们的对话无人听到。

魅兮勾起一边嘴角,莫名冰冷的神情让她有了几分冷艳,“无念道长还是管好自己吧,希望到时候不要太伤心才好!”说完,一闪身消失在了原地,空中传来她的声音,“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没必要陪你浪费时间。”

无念脚下一动就追了上去,脑海中各种想法电闪而过。如果她的任务就是抓走这些孩子,那给她任务的又是何人,是否与锦瑟有关?她的功力明显有所增长,不到两个月,她怎么会进步如此之快,竟能与他打成平手。如此诡异的事情,这段时间地所作所为,她,或者说她背后那人,究竟为了什么?如果只是为了对付锦瑟,未免有些兴师动众。而且她临走时那句话,如果……如果指的是锦瑟,那么,她凭什么说出这样的话?

另一边,黑衣人拖着孩子自然有所不便,但归真宗的弟子们害怕伤到孩子也缩手缩脚,于是竟诡异地形成了不相上下的僵持局面,不过到底还是邪不压正,黑衣人手里的孩子在渐渐减少。

桓清与一名黑衣人斗在一起,几个交锋间一手抓住了对方怀里的小女孩,黑衣人见状用空出地一只手来攻击,桓清自然也同样用一只手还击,僵持当中,突然一道红光斩了下来,直奔桓清右臂!不得已被迫收手,看到那与无念打斗的女子出现在面前,心里蓦然掠过一丝不好得预感,“你把无念怎么了!”

魅兮妩媚一笑,妖妖韶韶,“他好得很。”话音落,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红唇轻启:“走。”手一挥,连同她自己一并消失在夜幕下。

在她消失的瞬间,无念也已追到,只是却慢了一步,桓清见状松了口气,对着其他人说道:“十一师弟、十二师弟留下,把这些孩子带回客栈,其他人跟我去追!”

安排完毕,众人向着魅兮离开的方向追去,桓清看着身旁的无念,“方才见那妖女独自出现还以为你有何不测,不过,连你都打不过她?”

无念目不斜视,看着前方的双眼隐着沉思,“在她离开之时是平手。”

“那一直打下去呢?”桓清追问。

“我月前与她有过交手,虽然当时她受了伤,但就算全盛之时也未必有她今晚的功力,我怀疑她借助了某种药物或者秘术提高了修为。”为了从没有还手之力的百姓家里抓走一些孩子,似乎并没有必要特意提高修为,因为类似这样的方法都有害处,弊大于利,不是有非要如此做的理由一般不会有人尝试。

“听你这么一说似乎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显然桓清也想到了中间的关联,“那我们就更不能放过他们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终究是在一处林子里被甩了开来,无念看着眼前一片密林,目光沉沉。

昏暗的密室,烛火摇曳,将灯台投射出又大又长的影子,连着人的一起,摇摆不定。

“又是上次你说的那个人?”不辨喜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魅兮心中忐忑,“是,所以今晚的孩子少了些。”

半晌沉默,那人才慢慢开口,“无事,反正也够了,少几个便少几个吧。那人不用管,我让你多吃一粒强功丸是为了以防万一,并非指望你杀了他——只要他不多管闲事。”

薄凉的话语让魅兮心中隐隐作痛。说得多么轻松啊,多吃一粒就要承受多一倍地痛苦,之前只是一粒都让她痛不欲生,更遑论现在,若不是为了能待在他身边,她何苦如此。如今为了能圆满地完成他交代的任务吃了两粒,这般牺牲却仍是只换来他云淡风轻地一句“以防万一”,在他眼里,自己大概就只是一枚棋子吧,当没有了利用价值,她又该怎么办?

“那现在……”忍着心里的悲凉,她试探地问。这一个月来,她一直听从命令带着人四处收集十岁以下的孩子以及被杀之人的怨气,为了不那么快被修仙洞府察觉所以做得很小心,但是最近几天他却突然让加大力度,于是他们便开始大肆搜捕,结果引来了归真宗的人,现在如果再想抓人,怕不是那么容易了。

“放血。”淡淡的两个字,出口没有一丝含糊,语气平静得不能再平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然而那两个字的意思,它所包含的,却是让人心惊胆战,毛骨悚然的内容。

魅兮禁不住一抖,低声应道:“是。”论心狠手辣,她从不认为自己能逃脱这四个字,但若是论无情,却是从来都及不上他的,至少她不会在杀了那么多人后和即将要杀那么多人时,无动于衷。

第四十六章:阴谋之夜

除夕,美好祥和的狐族无比热闹,灯笼对联,小吃糕点,杂耍表演,各色物件……零零总总,与人间没什么两样。寥廓的天空被绚烂的花儿装点的五彩缤纷,绚烂夺目,在孩子们晶亮纯洁的眼瞳里倒映出美丽的图案,纯真的笑靥几乎要融化人心底里最柔软的地方。

月儿似乎也被这热闹喜庆的气氛感染,不甘被那些美丽却稍纵即逝的烟花夺去光彩,用明亮的光华照亮了一切,包括那些,黑暗的角落。

族长府邸里,三张大圆桌摆在院子里,醇酒飘香,珍馐美馔,制作精细的美食引得人食指大动,却又有些不忍心下口,怕破坏那如画般的美丽。

上首的桌子边坐着锦瑟、离汤、司善几人,华罄、樱默也在其中,下方两张桌子,则是一些狐族的重臣。

本来锦瑟只是想把樱默华罄和司善叫来就行了,不然就他和离汤两个人未免有些太过冷清,结果离汤却把这些人都请了来,于是气氛一下子变得怪异起来,甚至有些压迫地紧张。

“只是想大家在一起聚聚,连络一下感情,不必如此拘束,就当在自己家里就好。”离汤坐在锦瑟左边,对着下首众人举杯而笑,温文尔雅,大方得体,只是,那姿态却好似他就是这里的主人一般。

众人举杯应和,只是心里都明白,这绝对不是聚聚那么简单。

司善在锦瑟右边,依然是一身黑色斗篷,佝偻着身躯,宽大的帽檐遮住了脸庞,看不到表情,却能感觉到她周身散发的压抑气息和隐隐冷意,“那不知道离汤大人把这里当做家了没有?”低沉沙哑的声音,看似合理的问话,却暗含锋芒。

这里是族长的府邸,只有族长才能把这里当做家,他离汤即便是锦瑟的叔叔,也不能妄言这里就是他的家。至于他方才那一句,不过是客气话而已,司善却抓住不放。

樱默坐在司善身边,琥珀色的瞳在几人间来回逡巡,神色并不轻松。华罄在离汤身边,倒没有如她表现得那般明显。

碧绿的眸在烛光下华彩流转,通透似翠,美丽异常,他含着笑,不温不火地看着司善,“自然没有,只因我有自己的家。”

没想到他会回答得如此干脆,也没想到他会否认得这般彻底,让底下的众人都是一愣。不管什么回答,总会找些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如此赤裸裸地否认,着实有些突兀生硬,让人下不来台,也有些不敬,甚至隐含不屑。

众人偷眼望向锦瑟。

一身蓝紫色的衣,极浅的颜色,却更加衬托出了他的慵懒和魅惑。从着装来看,他似乎比较偏爱这些淡雅又冷清的色调,但穿在他身上却完全是另一种味道,两种矛盾的因素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他举着杯酒慢慢啜着,一抹淡而惑人的笑,眼尾上挑,媚而不俗,闻言,他似乎顿了一下,才放下杯子缓缓说道:“离汤大人早已有了自己的府邸,住在那的时间自然比在这多得多,对那里感情深厚也是正常。要是他说把这里当家,那才奇怪,怎么大家反而这样一幅表情?”这是他今晚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叔叔”,而是“离汤大人”,虽然生分了,但也没叫错,只是离汤却看了他一眼。

底下沉默了起来,过了一会才有一名中年男人举杯站了起来,“再过不久少主就要继承族长之位,臣先恭喜少主了。少主去人间历练一番回来后果然感觉不一样,老族长泉下有知定然万分欣慰!”再是表现真挚激动,也掩盖不了转移话题得目的。

“难得还记得我父亲,我当你们已忘了他老人家已经归天。”毫无头绪地一句话,让众人心里一跳,“可是这凶手,各位似乎都忘了去抓?”暗藏冷厉的一句话,让男人手一抖,芬芳的酒液便洒了出来,其他人也都躲闪着上面的目光。

锦瑟眼神犀利,一个个扫过他们,思量着是不是需要好好整顿一下,这时又有一人站了起来。

“并非臣等不查,凡我等能力所及无不尽心竭力,然毫无所获。而司善祭司与离汤大人能力高于我等却只顾明争暗斗,教此事如何能有所进展!”精神矍铄的花甲老人声如洪钟,铿锵有力,语气神色无不充满指责与愤懑。

敢当着俩人的面指责忠心可嘉却心思不足。这样的情形,即便说出来了又能如何?就算是真的,凭他一面之词便随便抓人,岂能服人心。而如果错过机会,那那人回去后就有时间消灭证据和思考对策,处理起来更是不易。

“赤森大人言重了,他们可能只是为了一些决策起争端,没您说的那么严重。”锦瑟的神情云淡风轻。

“少主你能不被他们骗了啊!他们……”

“您亲眼见着了吗?”不等他说完,锦瑟便打断了他,眼含警告。

但是赤森却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而是继续说道:“臣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这段时间他们地所作所为大家有目共睹!并且这几天又都在安插人手,必有异动,少主要提防啊!”

“说的没错,我们是在明争暗斗。”离汤忽然出了声,翠似的眸子仿佛一瞬间被冰封,唇边一抹没有丝毫感情的笑意,“你又能如何?”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赤森被那冷厉的眸子一扫竟噎得说不出话,锦瑟悄然沉下了眼,气氛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既然都到了这份上也就不必再装了,”冷眸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锦瑟脸上,“我知道你怀疑我,没错,你父亲是我杀的。”一语出,四下震惊,满座哗然,“不过你应该早就知道了。”看着锦瑟没有丝毫惊讶的脸庞,他瞥向了司善。

杀了自己的大哥,还表现得如此理所当然,大概也只有他了吧。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赤森指着他,表情恚怒,其他人也开始指指点点,不过也有一部分人泰然不动。

“那又如何!”离汤倏然回首,冷冷地瞪着他们,一字一句,无不充满恨意,“知道我为何把你们都叫来吗?我要让你们知道知道你们忠心服侍的族长是什么样的人!”

“离汤,我跟你说过,那件事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你所希望的事也不可能成功。”嗄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严肃与沉静,和隐隐地警告。

离汤回过头,讥讽嘲弄地笑,满是挑衅,“哪是怎样?难道他亲口承认得还有错?为了所谓的族群,便杀死一名完全无辜的女子!”

锦瑟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他是在说,父亲?“不可能!就算是为了狐族,我爹也不会随便杀人。”作为他的儿子,这一点还是非常清楚。

“怎么不可能!”碧绿的眸子依然漂亮,却已被仇恨吞噬,失了晶莹通透之感,“那日你不是问我怎么没有心仪的女子吗?我告诉你,在一千年前我就有了,但是却死在你父亲手中,从那以后,我便恨你父亲!家?这里自然不是我的家,有琼玉住过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一千年前,离汤去人间游历,一袭白衣,君子无双。温文儒雅的气质不知俘获了多少萌动芳心,而他却不屑一顾。只愿游戏人间,逍遥山水。

但是,自古以来,英雄难过美人关,很俗的故事,却频频发生。

离汤在人间遇刺,没有受伤,也没有惊动到狐族。杀手被抓到,是名女子,还与他一样,是妖,一双水眸晶亮倔强,容貌姣好,任如何问讯就是不说出幕后主使,甚至连用刑都不管用。如此僵持了几天,女子却突然逃跑了,但这其实是一计,离汤故意放走了她,好暗地里跟踪,顺藤摸瓜找到背后指使者。

但是女子也不笨,一连几天都在外面晃荡,没有一点要与什么人见面的样子,而离汤也不着急,耐心等待着。因为他知道,幕后之人总会出现。

果然,又过了几天,那人真的出现了,从他们地对话和女子地反应来看,似乎是和狐族对立的豹族得知他入人间游玩后便想杀了他打击狐族,而这名女子则是他们族群里修为较高的人,于是便让她下手,但是女子不喜杀戮,拒绝了,谁知他们便抓了她弟弟来要挟,迫不得已,女子答应了他们,但是却失败了。

离汤听了,有些同情她,但是却不能有所动作,毕竟这关系到两族的关系,若是发展成战争,那就不好了。

不出意外,女子又来了,离汤早有准备,再一次擒住了她,而这一次女子有些绝望,已经失败两次了,如何还能成功?然而离汤却告诉她,他知道她的苦衷,并愿意帮她救出弟弟。

“你真的愿意帮我?”女子看上去非常惊讶。

“不过如此一来你便不能回去了。”离汤微敛着眉,似乎在思考,“不如……你到狐族来?”

“那怎么行,我可算是你们的敌人。”女子摇了摇头。

一声嗤笑,充满不屑,离汤无所谓地道:“与我们对立的是你的族群又不是你,没事的。”

女子略一思索,便点头答应了。

“你叫什么?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琼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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