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20年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5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狐爱之两生劫(灵异)下——浮生何欢

第四十七章:狐族秘宝

那时的离汤,爱憎分明,如同人间意气风发的少年一般,渴望独自闯荡出一片天地,却不知人心险恶。

很不幸地,他们被发现了。

离汤看着包围他们的人,不敢置信地看着琼玉,“原来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不是,我不知道,我没有骗你。”琼玉不断地摇头,企图让他相信,盈盈秋水满是急切。

这时,那个之前与琼玉见面的人出来了,阴森地笑:“嘿嘿嘿,她确实不知道,要是她知道了你还会上钩吗?当日我知道你在,于是便有了这个局。”

琼玉一听知道他们利用了自己,顿时无比气愤,但此时说什么都为时已晚,“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

“怎么能怪你?这是我的主意。”离汤微笑着,目光轻柔地看着她,没有一丝愤怒,让琼玉楞了一下。

无形的种子在他们心中生根发芽。

一场残忍的捕杀,而他们是猎物。虽然最后九死一生地逃了出来,但琼玉的弟弟却死了,而且是在他们去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很明显,那些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放过他们。

琼玉悲痛欲绝,几欲轻生,多亏离汤细心开导,加上俩人的感情,才让她放弃了轻生得念头,把她带回狐族。

在那里,他们过了一段很快乐地日子,尽管因为是敌族女子备受排挤,但离汤很护着她,因此除了风言风语和一些不善的眼光,没发生什么实质性地伤害,除了……

那日,离汤从外面回来,却不见琼玉,问别人也不知她去了哪里,他焦急万分,四处寻找,最后听人说看到她去了族长那里,便赶紧飞奔过去。因为一直以来他的大哥莫浔反应最为强烈,并且一直说琼玉是在利用他,图谋不轨,如今她一个人去,虽然不知道有什么事,但势必不会好好收场。

然而,当他满心忐忑赶到那里时,看见的,是他的大哥一掌打在他心爱之人得胸口上,鲜血在空中开出了花,红的那般刺眼。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地心跳停止了,连血液似乎都已凝固,看着倒在自己面前心爱的女子,他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茫然无措。

“离汤……”莫浔这时也看到了他,与他七分相似的脸庞上满是惊愕,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

“离汤……”琼玉虚弱地发出一个音节,看着他,却不是爱人的目光,“你……有一个……好……哥哥。”声音轻的如同蒲公英一般,风一吹就会消散,说完,便闭上了双眼,再也不能睁开。

他蓦然惊醒,扑到女子身上,神色哀恸,“琼玉!琼玉——!你不要死,不要死啊——!!!”跪地哀嚎得样子让他看上去悲伤孤寂得好似全世界就剩他一个人。

“你为什么杀了她!”忽然,离汤抬头瞪着莫浔,双目通红,盛满了恨意,“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你凭什么杀了她!你明知道我喜欢她你还杀了她,你还是不是我大哥!”

“离汤大人,她是……”站在一旁的司善忽然开了口,但是还没有说完便被打断。

年轻的族长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看上去并不苍老的脸庞上有一丝疲惫。

“说话啊!为什么不说话!”他抱着女子,放肆地嘶吼着,已然沙哑的声音显示着他彻骨地伤痛。

“我没什么说的,是我杀的,你看见了。”淡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司善蓦然抬了抬头,似乎有些惊讶。尽管依然看不到面容。

“为什么?”他问,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我早就说过,她是豹族的人,不能留在狐族,更不能与你在一起。本来我想让她离开,但她拒绝,还说一定要和你在一起,没办法,我便杀了她。我不能让她毁了你毁了狐族。”平稳的语调好似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情。

离汤听完蓦然失笑,那神情好似听到了什么无比荒谬的事情,“就为了这个?就为了这样一件事你杀了她?如果她不能留在这里我可以跟她一起离开啊!我们可以永远不回狐族!这样难道不行吗!你为什么要杀了她!”声嘶力竭的吼声,离汤双眼含泪,憎恨地看着他。

“你就好好带领你的狐族吧,族长大人。”

似乎被离汤的话震住了,锦瑟愣了一下,但过后便是疑惑。看他激动的样子,明显不是在说谎,可是,自己的爹怎么会……而且,听司善所言似乎另有隐情,事到如今她也不可能骗他。那这背后,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是,此情此景,锦瑟心中还是有些难过,毕竟是生活了千年的亲人,至少在这之前,他一直都希望那不是真的,但现实就是如此残酷,你所看见得,往往只是表面,内里面目全非。

“那是因为那名女子是为了我狐族秘宝而来,自然留她不得!”冷硬的声调,司善忽然出声,“不管你信不信,那都是事实。当日我也在场,她偷偷潜入族长家里企图进入密室盗取秘宝,恰巧族长回来,她见被发现便想逃跑,族长自然不能让她离开,最后因为她自己修为不足,受了族长一下,便是你刚好看到得那一幕。族长不想让你知道真相,毕竟是你心爱的人,怕你伤心过度,才编了那样一番话来骗你。离汤,我不信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怀疑。”清晰的字句干脆利落,万分笃定。

“那又如何!就算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那又如何?!只要你们给我时间,我一定能够让她放弃本来的命令。可是你们杀了她!”他怎么没有怀疑,就算当时被爱情冲昏头,被愤怒冲昏头,但是这么多年,他不可能不回忆过去,自然也就能发现当时没有发现得疑点,渐渐的,也就明白了。

“离汤,你不要再执迷不悟!既然你都知道,为何还做出如今这一切!”沙哑的声音沉声呵斥,砸在心头如同闷锤一般。

冷冷一笑,莫名透出一股阴狠,“因为我要让她活过来!”话音落,蓦然出手向锦瑟抓去,锦瑟早有防备,脚下一蹬向后滑出,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复活?锦瑟心中震惊,世上真有这样的方法?可是狐族秘宝他怎么没听说过?如果有这样的东西,他不可能不知道。这背后究竟都隐藏了些什么。

“离汤,不要痴心妄想了!那不可能!”黑影一闪,司善挡在了锦瑟面前,樱默和华罄也分站两处,与司善形成一个三角把离汤围在了里面。

这一景象使得满座哗然,底下众人纷纷站了起来,就要上前帮忙,却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大帮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住,而司善之前布置的人也冲了进来,一时间场面无比混乱。

“是吗?”离汤冷冷一哼,却没有再说下去,然而这样反而显示出他的决心。他看向了华罄,“看来我瞧人的眼光不错,你果然是他们的人。”

“华罄忠于狐族,任何对狐族不利之人都要消灭。”他没有任何犹豫地道。

离汤诡异地笑了,“如果是你们少主呢?”

华罄和樱默一愣,锦瑟微敛了眉。此事与他有何关系?

“离汤,不要再纠缠了,放弃抵抗还可以少吃点苦头。”司善打断了他们,喑哑地声音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

“你觉得我筹谋这么久可能在此时放弃吗?”答案自然不言而喻,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白痴。

“希望你不要后悔。”好似砂石磨砺的声音愈加低沉,却透着无比地认真和警告。

冷风从堂前拂过,光影摇曳,紧张的气氛到达顶点。

“应该说你们不要后悔才是!”一声女子的娇斥,惊雷般炸响,茜色的身影从空中袭来,光鞭斩下,直奔司善!错身时,与离汤交换了一下眼神。

本就是一触即发的场面,这一下无疑是导火索,妖力闪耀,光影灿烂,霎时混在一起,流光溢彩,瑰丽非常,却也一发不可收拾。

司善虽然看上去异常羸弱,且身形枯槁,但与魅兮一起却丝毫不落下风。绯色的光鞭灵活游动,蜿蜒似蛇,每每缠向司善都被她躲开,飘忽的身影仿若鬼魅,防守中也不忘进攻。

另一边,离汤看了看如临大敌的樱默和华罄,不屑地勾了勾嘴角,转向对面的锦瑟,“来吧,这么久了也不曾与你切磋过,就让叔叔看看你的功力有没有进展!”说完,率先袭向了他!樱默和华罄见状也同时出手!

锦瑟神色一凛,认真起来,因为他知道,离汤与他不相上下,但那是几百年前,如今虽然他们都有变化,但他既然挑明一切,不可能没有准备。从方才地出手来看,他的功力明显高于自己,只是却增长得有些怪异。就算他修为比自己高深,也不可能达到这个程度。

四条身影纠缠在一起,黑、白、粉、紫,快速移动让人眼花缭乱,各色妖力碰撞出灿烂的火花,荡开得冲击力摇得幔帐晃动不已,桌椅灯台也掀翻在地。

第四十八章:前因后果

锦瑟偏头躲过他一击,看着他目光复杂,沉声问道:“为何这么做?那个叫魅兮的女子,是你派去的吧?假冒我四处杀人,也是你企图引起正道人士对我的追杀。你究竟是什么目的?”这件事情的原委他一定要弄明白,究竟与他有何关系。

离汤招架着樱默、华罄地攻势,同样也看着他,神色坦然,“没错,是我。本来想借着你去人间来个借刀杀人,这样便没人怀疑到我头上,可是计划没有成功。后来我让魅兮去抓你,结果你又被人救了,于是我便想干脆连你们一起杀了好了。不过你也不要恨我,司善她逼你去人间也是为了抓我的把柄,因为她跟我想得一样,在人间我会动手。而为了保护狐族,她可是不惜牺牲一切。”说着瞥了那黑色的身影一眼,语气神情都无比讥诮。

“所以出现了那个传言。”锦瑟目光闪了闪。他后来也猜到了这点,所以让樱默和华罄监视俩人,并且按时跟他联络。他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是他们当中谁人所为,或者一起,即便当初父亲说过司善祭司绝对不会背叛狐族,但人心又怎么可能一直不变。

他在人间所感觉到的目光应是司善派去保护他之人。一边不惜把他置于危险得境地也要一网打尽对狐族不利的人,一边又派人保护他怕他出事,可真是矛盾。“魅兮为何与我气息相同?”

听到这句问话,虽然很想全神贯注对付司善,但还是忍不住注意这边的魅兮也竖起了耳朵,因为她也奇怪。她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从有记忆起便是在离汤身边,他说他救了自己,自己可能失忆了所以记不起过去的事,但还是会奇怪自己的力量为何会与别人一样,她知道这是很荒谬的事情,妖的妖气、妖力怎么可能会有一样的,即便是同类也会有所不同。可是她没有问,开始是没想到问,后来是不敢问……

“为何?”离汤忽然笑了起来,不知想到了什么,似在自嘲,又似在嘲笑对方,看着锦瑟的目光竟带着一丝悲悯,“你也是个可怜人啊。”

莫名其妙、毫无头绪的一句话,让锦瑟一愣,离汤瞅准机会一击击出,锦瑟脸色一变急忙阻挡,红、绿两股力量碰撞出巨大的冲击,向四周扩散而去,将四人分了开来!

华罄和樱默重重地直接摔在了地上,脸色惨白,锦瑟落地后倒退了几步,离汤只是晃了一下。

站稳脚步,锦瑟面色凝重,“你什么意思?”那句话,绝对意有所指。

“离汤!这都是过去的事,你又何必提及!”不远处,司善一招打在了魅兮身上,来到锦瑟身边,语含警告。

茜色的身影从空中落到离汤身旁,捂着胸口咳嗽不已,眼神不甘。

锦瑟闻言探究地看了司善一眼,没说话。

离汤动了动嘴角,牵出一抹没有笑意地笑,“没必要吗?”他看了看锦瑟,“其实,我本来不想杀你父亲,也不想毁了狐族,只是想复活琼玉而已,所以我便想偷偷地杀了你,但是因为你身边总有旁人,我不好下手。后来我又想,一个大活人突然消失肯定会引起风波,更何况是你——狐族少主。那么,有什么方法可以瞒住这一切呢?”他突然想起他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的禁术,可以利用血液,以自身精气为引,培养出一个和其一模一样的人,于是他便想办法得到了锦瑟的血液,以自身精气,花了五百年时间培养,虽然过程艰辛,并且也有失败,但终究还是养育出了一个。

“虽然不算成功,但比之前那些失败品要好,而后来我又培养不出比她更好的,没办法,便只能将就着用了。”碧绿的瞳瞥了魅兮一眼。

锦瑟看了看离汤身旁惊愕万分的人,“是她?”

魅兮楞楞地看着他。

离汤看着她,那目光当真如同在看一件自己失败得作品,“本来如果成功,除了没有你的记忆她将会和你一模一样,如此她便可以代替你在狐族生活下去,而我那所谓的大哥也不会因为你的死而伤心——至少在他发现之前。但禁术终究是禁术,没那么容易成功,所以除了拥有和你相同的妖力和妖气,她没有一点和你相似的地方,更是一名女子。但是我不会放弃,外貌可以变幻,到时候一样可以达到我的目的,所以我又用了三百年时间训练她,让她学习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为了修为也和你相当,还专门炼制了丹药给她。”

魅兮难以置信,双眼大睁,瞪着他,无法接受。这便是他一直对自己无动于衷的原因?这便是自己与另一人气息相同的原因?这便是她跟着他为他做事的原因?而这些原因,都是因为他,想要复活自己心爱的女人!

那她算什么?她是什么?她做了这么多其实是在给他人做嫁衣?甚至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女人她根本不该存在于这世上!多么荒谬啊!

“你说,我是你……培养,出来的?”出口的声音沙哑的不似她,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喉咙干涩的似乎连声音都发不出。

“是,本体不过一截青藤而已。”那目光,毫无感情。

一瞬间,她仿若坠入冰窟,浑身都颤抖起来,站不住一般脚下踉跄,几步撞到了身后的柱子上,慢慢滑倒在地。她还能说什么?她还有资格说什么?她根本就不应该存在,她不过是一截,青藤而已。

呵呵,多么可笑,自己竟然喜欢他这么多年……多么可笑,多么荒谬……

“那你为何还杀了我爹?”他不明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的计划还可以继续,又为何要杀了他父亲?

“因为你父亲发现了。不过,虽然是我杀的,但却是他自己要求的,所以他并没有反抗,我也让他死的很痛快。”面带微笑,一字一句,说得轻描淡写,毫不在意,甚至理所当然。

那样的神情,让锦瑟握紧了双拳,胸中有亟待喷发得情绪。

莫浔发现了离汤的秘密,但无论他怎么说离汤都无法释怀。离汤是他唯一的弟弟,他不可能伤害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使狐族动荡,更不想让锦瑟知道那个秘密,加上始终觉得自己对不起离汤,于是,一个疯狂的决定诞生了。

他让离汤杀了自己,想用自己的命消除离汤心中地恨,并且让他答应,自己死后,不要再继续错下去,也不要伤害锦瑟,还让他继任族长,因为他说:“锦瑟的性子不适合困在狐族,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够好好照顾他,任他逍遥。”

“好,我答应你,如若失言,魂困忘川,受七情煎熬,永世不得超脱!”

因为这句誓言,莫浔信了他,更因为他是自己的弟弟,可是他却不知,这,不过是离汤为了复活琼玉在清除阻碍而已。

“可是我改变主意了,就在他企图用死消除一切后,我突然改变主意了。”离汤的神色阴狠得可怕,“他不是最珍视狐族、最珍视你们吗?那我就要让他知道,失去挚爱是什么滋味!”他笑了起来,眼神恶毒,“不知道当你们在阴间相聚,他会是什么表情?”

听他说完这一切,不止锦瑟,连华罄和樱默的脸色都很不好看,而魅兮则依然魂不附体。

原来在族长死亡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故事,一直以来温文尔雅的离汤大人,竟然就是杀害族长的凶手!更要毁灭狐族!

“那此事与我有什么关系?”锦瑟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很明显,复活琼玉,还有那秘宝都与他有关,或许,就是他身体里那股力量,可是,怎么会在他身体里?而且,对于千年以前狐族发生的一切,他竟一无所知,究竟是他没有在意,还是他们故意对他隐瞒?

“锦瑟,不要和他废话,赶紧把他抓起来。”司善突然出声,有些阻止什么的意味。

蓝眸一闪,锦瑟直直地盯着离汤,对司善的话置若罔闻,“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既然这么怕自己知道,肯定与自己脱不了干系,那自己就更要知道。

“不过一些旧事,与你无关。”司善的声音依然沙哑冰冷,透着一股坚决。

斜眼看她,锦瑟眼尾划过一丝冷厉,“真的与我无关?那与我身体里的力量呢?你一直派人跟着我,在森林里发生的事你应该都知道,难道你不应该告诉我那是什么吗?”当时他就忽然在想那些人是不是为了他身体里这股力量而来?虽然猜想有可能是司善派的人,但不能排除有其他目的的可能。他一直没有相信过她,直到那日樱默送来的礼服里有她的传信,还有那日与离汤谈话,他告诉离汤自己在人间遇袭,本意就是试探他,而离汤的反应果然有问题,所以他才确定一切。

离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甚明显,“原来封印已经开始松动了。”

锦瑟转过头,“你知道?”

轻轻一笑,他转向司善,“这个你要问她,这可是她的杰作。”

黑色的人影佝偻着,单薄的身躯仿佛不堪重负,倍感苍凉孤寂。她轻声一叹,嗄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既然你坚持,那我就告诉你。说起来,你身体里之所以封印着那股力量,与离汤口中的琼玉也脱不了干系。”

第四十九章:千年隐秘

两千多年前,天现异象,日月同辉,白昼不尽,山川移位,河水倒流,致使灵力混乱,妖界动荡,直过月余才见恢复。同时,一道金光破天而出,数丈光柱直射青丘山顶,霎时整个狐族灵力充沛,草木葳蕤,族人修为暴涨。充沛的灵力甚至溢出结界散往妖界、人间,从而引来了觊觎。

金光中是一架七弦琴,通体墨黑,色泽温润,琴弦是金,尊贵耀眼。

据说此琴乃上古神只所持法器,想来是天神陨落,因而失主,落入下界。而它所蕴含的力量,足以撼天动地称霸一界,甚至可以……起死回生!

这把灵力浩瀚的宝物虽给狐族带来了强盛,但福兮祸所伏,同时也引来了灾难。

好的东西人人都想得到,更何况是上古神器,而当大家都有同一个目标时,往往会结成联盟,共同出力,至于最后归谁所有……先抢到再说。索性,并不是所有妖族人都觊觎其力量,但大部分都逃不过它的诱惑。

狐族因其实力大增,一时间那些妖族竟久攻不下,但双拳难敌四手,再厉害也终究有限,而为了保住狐族,又不让其落入心术不正之辈手里,当时的族长,同十数位修为出类拔萃的族人经过一天一夜的时间将琴封印起来,而族长因为功力消耗过度,内丹也用于增强阵法灵力,失了法力维持,在封印完成后消散,魂归地府。同时也有几人牺牲。

之后,莫浔继位。

因为那强大的力量突然消失,各族妖们不明所以,正奇怪发生了何事,便有狐族出来,说那神器已经消失,让他们不要再来。尽管心存怀疑,但因为确实感觉不到那股灵力,也有人去狐族看过,没发现什么异常,此事便不了了之,但过程却耗费了数百年之久。

此后七百年,狐族与各族相安无事,虽然偶尔有些小摩擦,但不值一提。

然而,那神器太过强大,封印的力量在逐渐减弱,前任族长耗尽毕生修为也不过换来狐族几百年安宁。虽然莫浔隔一个月便会去加固封印,但灵力还是在以微弱的数量溢出,而很快,便有人感觉到——豹族,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族群,也时常与他们发生摩擦。

琼玉确实是他们族里修为较高者,但她并非受人胁迫,而是自愿领命。为了接近狐族,并且混进来,他们煞费苦心,而在得知离汤入人间游历之后,一场阴谋便悄然诞生。

琼玉的任务是让离汤爱上她,然后进入狐族,打听到宝物下落,并且带回来。一切都完成得非常顺利,除了被莫浔发现。

尽管没有成功,但当时琼玉已经破坏了阵法,凭借莫浔与司善俩人根本无法修复封印,而如果叫其他人来,万一中途坚持不下,那封印将会立刻解开!而神器被封印这么多年,力量积蓄亟待爆发,如果封印失效,那狐族将会顷刻间消失于这场爆发中。这时,司善提出了一个建议。

人的身体是最脆弱之物,亦是最深不可测之物,所蕴含的力量无法估计,也许很小,也许很大,端看其人,而婴儿的身体更是不可估量,因其不谙世事亦是最纯净之地,可以消除一切邪恶,包容万物。司善地方法,便是将神器封印在莫浔刚出生的孩子体内。

但是,做任何事都有风险,更何况还是如此危险至极的事,成功了便好,若是失败,不仅孩子会死,解封的力量更会因为没有了束缚而瞬间爆发,将狐族毁于一旦!

没有哪个父亲愿意将自己的孩子置于如斯境地,更没有哪个母亲会同意如此做法。但是,莫浔不仅是一个孩子的父亲,更是一族之长,他不能为了自己的孩子而牺牲整个狐族,更何况这是唯一的办法!

虽然可以远离这片土地,但那是非常不负责地行为。神器会因为失去控制落入妖界,若是被心思阴暗之人得到,再加以利用,那将是妖界地灾难!

他不是没想过换其他成人来作为封印神器的容器,但这是一开始便不允许停下来得办法,要么成功,要么失败。成人内体有太多杂质,会与神器在妖界所吸收地戾气呼应,从而因刺激而失控,那结果一定是失败。反之,如果是心无杂念,内心澄澈的婴孩,那成功的几率将会较大一些。犹豫再三,莫浔终是将那孩子放在了封印阵法里,进行神器封印,而封印之人不仅有莫浔、司善和几位修为高深之人,更有妖王帮忙,最后终是不负重托,封印成功!

“你不要怨恨族长,他也是逼不得已。我不想你知道,就是怕你心生怨怼。”嗄哑的声音缓慢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地叹息。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身体里隐藏的秘密,“你们真厉害,一千年,瞒得滴水不漏。”锦瑟勾了勾嘴角,讥讽地笑,心中有些怒意,眼底深处纠结着复杂的情绪。

“因为当年参与封印的其他人本就年事已高,后来陆续归西,是以知道此事的不过你父亲、我和妖王三人,瞒起来并不困难。”司善将一切和盘托出。

呵,他该笑还是该哭啊?亦或是宣泄心中怒火?难怪小时候总奇怪为何父母感情不好,母亲逝去时更是哭着对他说对不起他,他当时一直不明白,如今想来是因为这件事吧。

不怨吗?那不可能,当时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便被决定了命运,可有人在乎过他的想法?即便作为一名族长他这样地决定没有错,可作为一个父亲他对得起自己吗?狐族得救了,妖界得救了,而自己却要作为一个容器过此一生,也或许要不了多久便会因为封印失效而命丧黄泉,到时候一样会有灾难!既然如此这样做又为了什么?就为了这短暂的平静吗?

用他的生命换妖界千年平静,外人看来莫浔族长深明大义,他锦瑟舍己为人,可是,会有人问这是他们心甘情愿吗?这对他公平吗?

“哈哈哈,看到了吧?这就是你的父亲,狐族祭司,为了保护狐族不惜牺牲一切,多么自私,完全不顾他人感受!”离汤瞪着锦瑟,看上去神情有些狰狞,言辞充满恨意,“都是因为这个狐族,才会有琼玉的死,你的悲哀,既然如此,还留着它干什么?!不如我们一起把狐族毁了!看看他们还能守护什么!”离汤双手一扬,衣袂震响。

“少主,不要听他的!”司善急急出声,“族长其实是很爱你的,虽然他把神器封印在你体内,但这是我的主意。而且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找能够解决这件事的方法,他一直是想把神器从你内体分离的啊!”

锦瑟没有说话,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面色沉静如水。

“哼,方法?什么方法?找到了吗?”离汤不屑冷哼,“锦瑟,不要听她胡说!跟叔叔一起,毁了狐族,让他们也尝尝心痛的滋味!”

“别痴心妄想了,你不过是想得到少主身体里的力量复活琼玉,我跟你说过,那不可能!天地万物有生有死乃是不变的秩序,岂可被轻易打破!”

紧张的气氛似乎连风都被凝固,窒息般沉闷,而外间众人仍旧打得激烈,桌椅翻到,酒菜满地,杯盘碎裂,一片狼藉。

樱默和华罄站在原地,担忧地看着他们,魅兮看着眼前白色的背影,神情悲哀。

“锦瑟,你不要被他骗了,族长其实对你很好。”樱默皱着柳眉,神色紧张。

“锦瑟,你说过,如果有朝一日我们背叛狐族,你会毫不留情地杀了我们,我也是,如果换做是你,我也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华罄冷冷地出声,敛眉肃目。

月上中天,柔和的光芒撒落大地,照见族长府内外一片混乱,喊杀震天。而在堂内,却好像是另一个空间,落针可闻。

忽然,“呵呵,”轻笑声响起,夹着揶揄,带着好笑,还有一丝佯装得怒意,“在你们眼里,锦瑟是这样的人?”抬眼,蔚蓝瞳依旧,光华流转,摄人心魄,通透明亮,慵懒而笑。

樱默一愣,回过神却松了口气,露出了笑容,华罄眼底也掠过一丝轻松,离汤脸色一沉。

“叔叔,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就算我对自己父亲有何不满,对自己身体里有这种奇怪的东西心怀怨忿,但那也只是限于几人。想让我跟你同流合污,妄想!”最后二字,慵懒的语调猛然沉下,身形一晃,掠向了离汤!

“不自量力!”离汤眉目一沉,迎了上去。

夜色漫长,星子俯瞰大地,冷眼旁观一切闹剧,不加评判,没有感情。

族长府上空,各色妖力闪耀,灵力乱窜,璀璨夺目,瑰丽异常。爆开的冲击催动树叶沙沙作响,屋瓦碎裂,地面上尘屑灰土随风蔓延,迷了人眼,远远看去,四处皆是一片狼藉!

第五十章:血煞之阵

月色冷凝,寒霜撒落大地,青丘山顶一片惨白,山麓笼在阴影里,暗沉森然,令人发怵。

枯枝落叶踩在脚下沙沙作响,在这荒无人烟的密林里让人背后发凉,一抹白衣更教人心跳加速,唯恐是什么鬼魅游魂。

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高山,神色凝重。

当日遇见魅兮,下意识便想到了锦瑟,在追踪失败后,更是总忍不住想她到底要干什么,是否与锦瑟有关?联想到树林里发生的事情,如果这次真的是为了对付锦瑟,那么他将会非常危险。尽管理智告诉自己,魅兮如此大费周章一定不止对付锦瑟一人,也许会牵扯很广,而自己若卷进去,很可能数百年清誉毁于一旦,甚至连累归真宗,以后也难说清,可是,他还是在准备回归真宗时忍不住找了个借口离开他们。

他找了几日,用尽所有自己能想到的、能做到得方法,但都没有他的踪迹,心中顿时有些慌,忍不住想是不是已经遭遇了不测?但是转念一想又不太可能,因为魅兮那么大阵仗如果真打起来动静一定不小,不会没有人察觉,而这几天一直不见有什么传闻。

可心里还是会担心,他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情,很慌乱,很着急,很恐惧,不受控制地往不好的方面想,但同时也惊愕自己对他的竟已到了这个地步。

正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想到他会不会回去了?既然自己听到传言会回归真宗解释那他会不会也一样?而且还有被魅兮袭击的事,也有可能让他回去与族人商量对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来到了狐族的居住地青丘山,然而却不得其门而入。

狐族与人间相邻,但妖界和人间是两个世界,自然结界也异常坚固,便是有数万年修为也不一定能够打开一个缝隙,更何况是他。所以任凭无念如何施法都不能够打开结界,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他知道,以他的身份不能、也不可以进入妖界,且不说会有生命危险,便是见到了锦瑟又能怎样?回去后又该怎么说?这里面是他的地方,应该不会吃亏。他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又想,但百密尚且有一疏,若有个万一呢?他仍是想见他一面,看他是否安好,告诉他小心。

灿若星辰的瞳闪烁着忧虑,时常冷清的面容带上了一丝愁绪,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结界出现了波动?来不及多想,他赶紧以血结印,不顾事后反噬,提高自身修为,用尽全身功力往结界最薄弱处打去!本来平常的山体忽然出现了扭曲,淡淡的蓝光浮现,仿若一层薄膜,看似柔软脆弱,却始终尽职地抵挡着那一抹红,不退分毫。

无念的额头上慢慢沁出了汗珠,眉头紧蹙,他再次用力,红光暴涨,色泽妖异的霜泠终于冲破阻碍,无念见状瞬间化为一道白光,从那不到寸许的豁口飞了进去!

异常的静谧,本该热闹喧嚣的狐族仿佛被冰冻,诡异的与之前好似两个世界。地面上躺满了狐族之人,有的甚至已经现出了原身,无念上前去查看了一下,除了灵力衰竭,失去意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如果继续下去,那便性命堪危了。

无念心头愈来愈沉重,目所及处,无一例外,这般大面积,应是某种阵法所致,并且似乎是针对整个狐族,是以方才维持结界的灵力减弱,才让他有了可趁之机。

他感觉到自己的灵力也在流失,长时间待在这里显然不是明智之举,看了一眼前方灵力最充沛之处,他掠了过去。

一绿一白两种光芒交错闪现,杀戮的气息远远便能感觉到,尚未至府门前,便能看到遍地不知是死是活的妖族,待到院内,更是如此。堂前一片空地上,两道身影快速交错,妖力闪耀,打斗激烈。

院子里用一片狼藉已不足以形容,连地板都已经被破坏。樱默华罄身受重伤失去意识,躺在堂下的阶梯上。魅兮同样身受重伤,靠坐在进门的这边墙上,强撑着没有昏过去,注视着浮动的白影,那双眼似乎随时都有可能闭上。

锦瑟比他们好一些,却也是脸色苍白,唇色鲜艳被血色浸染,气息凌乱,似乎非常痛苦,他半躺在地上,专注地看着那两道身影,神色冷凝。

“原来我狐族还藏了这样一位大人物,可真是没想到!但以你现在的能力,能做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一年来精心部署企图将所有与我有关之人一网打尽,难道你真就认为我只是在想怎么抓锦瑟吗?如今血煞之阵已然启动,我看你怎么阻止!”离汤讥讽地看着对面之人,猖狂大笑,仿佛已经胜利,碧绿的瞳被血色充斥,不知是因为那强功丸,还是仇恨。

血煞之阵,以血结阵,煞为根本,怨灵作凶,凡有皆食。

这便是魅兮在凡间屠村抓人的真相。那么多无辜死去之人,自然拥有非一般的怨恨,而这些怨恨则可以作为阵法中杀人得利器,那些孩子,则是为了用他们的血结阵,但又因为死得痛苦,而充满煞气,如此,便可结血煞之阵。

血煞之阵一旦启动便不会停止,直到将阵法中的一切变为荒芜,而初始,便是吸收灵气。

与离汤交手的,是一名黑衣女子,似乎正是司善那一身服饰,却不似同一个人,玲珑的身躯并不枯槁,也不佝偻,年轻的面容没有遮掩,露在外面,月凝寒霜,清丽无方,听到离汤的话也不予理睬,只是凌厉地出手。

无念进来正是看见这样一幕,微微一顿,便径直走向锦瑟,而在他出现的瞬间,院内四人也发现了他。

锦瑟看着走向自己的人,眼角瞥见那泛着红光的霜泠,神色一瞬间变得复杂,眼里各种情绪纠缠,分辨不清。

无念蹲在他面前,眉头不自觉蹙起,“你怎么样?”虽然依旧是清冷的语调,目光却分明是担忧。他感觉到,他的气息很乱,灵力不稳,似乎有外溢得趋势,与上次很是相似。

自然的姿态好似非常熟悉,没有半分隔阂陌生。

“你怎么来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淡淡地勾起嘴角,他神情慵懒,表现得毫不在意,嗓音有些哑,却更添勾人心弦的磁性。

因为阵法的原因,锦瑟的灵力也在流失,而逐渐虚弱的身体自然给了那力量很好地挣脱机会,并且因为法阵吸收灵力,会更加使那力量骚动得厉害。

似乎顿了一下,他才说道:“封印是不是出问题了?”却是答非所问。看这情形,他大概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定是锦瑟与那人打斗却敌不过受了重伤,加上阵法使得封印松动,而他自己则强自压制着。尽管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但看见魅兮也明白了几分,可是现在,那些都与他无关。

“我帮你。”不容拒绝地坚定,说完不顾锦瑟反对,便把他扶了起来。

因为无念的来到,锦瑟心里一瞬间变得很乱,他有些欣喜,有些担忧,又有些害怕。欣喜他地出现,担忧他的安全,害怕他会离去,害怕他来此的目的以及疑惑他为何会来此?还有其他纷繁复杂的情绪。似乎想了很多,似乎又没有,脑海中很混乱,却又一片空白,但是却留恋此刻的时光,尽管并没有什么特别。

那蠢蠢欲动的力量岂是无念可以压制,更别说他本身灵力就在流失,即便上次也只是裂缝,可还有另外俩人帮忙,现在呢?随着时间流逝,俩人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场中,离汤一直注意着锦瑟这边,因为他要等神器力量挣脱后引入自己身体,从而利用它复活琼玉,而因为他是血煞大阵的发动者,即便他也在阵中,但法阵却不会伤害他。

“不要白费力气了,你不可能压制下那股力量!”看着俩人愈来愈苍白的脸色,离汤冷冷地笑。

女子也注意着那边。

五彩中夹杂着白,绚烂瑰丽,在他们身周萦绕,美丽却异常危险,随着白色的减少,五彩的光芒愈加强盛,俩人的脸色也愈来愈苍白,胸腔中气血翻涌,锦瑟更是有被撕裂得感觉,剧痛异常。

他动了动被血色浸染的唇,语气不稳,“无念,快、快走,没用的,你救不了我……这里的事,也,与你无关。”再是逞强,表现淡然,也终究抵不过自己的心。

“别说话。”简短的三个字,却透露着某种坚决。无念双手微颤。

锦瑟嘴角露出了一抹笑,绝世无双,敛尽芳华,却又脆弱似霜花,“你本就不、不是妖界之人,何苦蹚……这趟浑水?还是回你的正道,做你的……无念道长吧。”每说一个字,喉咙都有被刀割的痛感。

无念没有说话,只是更加催动体内几近衰竭的灵力,注入锦瑟体内。

锦瑟眉头微皱了皱,他瞥了身后一眼,一咬牙,背部离开了无念双掌,顿时一股强大地反震力让俩人一前一后倒在了地上,锦瑟更是喷出一口鲜血,情况愈加严峻。

第五十一章:九尾之狐

“你干什么!”无念不顾自己嘴角的鲜血染红白衣,赶紧把锦瑟扶起来,怒目而视,但深深地恐惧却掩盖不住。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如此强烈而鲜明地表情。

锦瑟听见他急切的语气楞了一下,但依然是那一抹笑,看着他,对自己似乎毫不在意,“其实,我在幻境里,看见的还有你。”飘忽的语调,朦胧的目光,仿佛是在回忆。

没头没脑地一句话,让无念一愣,但反应过来后,愤怒的情绪不自觉消散,“我也是。”目光却复杂起来。

原来不止是自己,他们二人同时想到。

锦瑟原以为,只有他一人在那时就已经动了情。本来,对于爱情这种东西他从来不屑,因为他听到过不少关于人、妖相恋的故事,有哪一个是能够圆满结局?所以他从不好奇,也从不渴望,他觉得,那太痛苦,所以从开始便压抑着,后来也是摇摆不定,心中纠结,但是终究,还是没能逃过。

他们旁若无人,那边也打得激烈,因为强功丸的原因,离汤功力大增,为了万无一失,他不知吃了几颗。

该说他什么呢,为了复活琼玉如此穷尽心力,不管自己的身体会怎样,会有多么痛苦。也不管会伤害多少人,是否一定能成功。他就一直抱着这么个希望活着,不知若是希望破灭,他会如何?

绿光一闪,凌厉地一掌狠狠打在女子胸口,鲜血从空中落下,在地面滚起血珠。

“这便是九尾狐的实力?也未免太名不副实了,”离汤缓缓从空中降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颇显狼狈的女子,“司善!”

墙边的魅兮看着如今情形,似乎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应该不会有危险了,但转眼又有些悲凉,这件事从头到尾,其实与她并没有什么关系,她的存在,她如此尽心尽力,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又能得到什么?

锦瑟脸上闪过一丝担忧,抓着无念胳膊的手不自觉收紧,无念看了他一眼,想上前,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女子轻轻勾起嘴角,即便现在躺在地上的人是她,但那骨子里的高傲和睥睨天下的气势轻易便能让人忽略她的狼狈,反而她面前的离汤在那轻蔑不屑的目光中仿若蝼蚁,“离汤,若是一时的侥幸便能让你认为已经胜券在握,那我只能说你必败无疑!”手在地上一拍,整个人从地上飞起,黑袍在空中展扬,猎猎作响,长发飞舞,神情冷然,她双眼微阖,昂首向天,双臂缓缓抬起,庞大的灵力不断自身体里溢出,淡淡的光芒渐渐清晰,一个图腾缓缓显现在背后,威压之感弥漫开来——一只巨大的九尾之狐,神圣威严,傲立的姿态仿若神只!

离汤脸色一变,心底不由得生出一股敬畏,隐隐有下拜之感,尽管那不是他的本意。

终究是狐族的神,其威慑力不论何时何地,经过多少年,都不会有所改变。

锦瑟和无念也看见了那个图腾,神色惊讶,魅兮虽然也是一副吃惊得样子,但更多的是恐惧,对于上古神只的敬畏。

女子周身的白光渐渐强盛,范围愈来愈大,照的黑夜亮如白昼。充沛的灵力向四方扩去,温暖而令人心安,锦瑟感觉到自己体内骚动得力量似乎在被慢慢压制。

离汤脸色愈来愈白,愈来愈难看,忽然,他飞向了空中,直奔女子而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屏障弹开,落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光芒渐渐刺眼,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纯洁无暇的白,锦瑟和无念忍不住闭上双眼,却能更加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暖的力量包裹着自己,失去的灵力在渐渐回来,反噬得痛苦缓缓消失,锦瑟的气息也慢慢恢复正常。

没有了那股外溢的力量,似乎封印已被加固。

忽然,空灵的声音在虚无中响起,“以吾之命,还汝之幸。祸兮福兮,皆当归兮。”清澈干净的嗓音仿佛能涤去一切罪恶,抚平所有伤痕,让内心平静下来,生不出半点邪念。

光芒中,女子神色虔诚,头颅微仰,仿如祷告一般,黑色的衣袍让她看上去冷漠而又神秘,周身气质高贵无比,恍惚间竟似回到了当年……

五千年前,作为世间最后一只九尾狐神,也是创造出狐的神,她尽心竭力地守护着自己的孩子,和他们过着与世无争地生活,数万年来,整个狐族无比安乐祥和。

但是,美好不会长久,平静也总会被打破,太过平淡、规律地生活会让人不自觉生出厌倦之心,神灵也是一样。她去了人间游历,见识五色繁华的俗世,感受人情冷暖,这一切似乎给她麻木的心注入了新鲜血液,也让她许久不曾有过表情的脸上多了喜怒哀乐,这样鲜活地日子让她流连忘返。

但好景不长,她看到越来越多地生老病死,可怜凡人地生死离别,开始地快乐被悲伤替代,她想改变这一切,却无法令他们不伤痛,也无力给他们更长久的寿命,也不能。

然而,有些念头一旦发芽,即便你努力压制,也终究会在某个时刻倏然变成参天大树。

在看到太多因死亡而悲痛欲绝得人们后,她终于忍不住,擅作主张耗费巨大修为和寿命复活了因瘟疫而死掉得大半村人。她虽然疲累,但在看到那些人完好无损后,非常开心。

然而,此举违背了天地法则,打破了生老病死得秩序,令未复活亡灵愤懑不平,致使冥界大乱,招来天帝震怒,派下仙兵仙将下界捉拿,甚至出动了几位上仙,设下法阵将其制服。但念其是因不忍目睹凡人伤痛,虽做法欠妥却也是善心所至,罪不当死,但也不能放任其行,遂剥离其仙骨,将其囚于忘川,受永世灵魂煎熬之刑!

但其实,天帝一直想将其除去,自己的属下太过强大上位者自然无法安心,只是因忌惮对方的实力才一直没有动手,而此次因为其法力严重耗损,他才以并不光明地手段将其制服,但作为一界之主总不能落人话柄,毕竟她也不是做何大女干大恶之事,所以才没有让她神形俱灭,而是囚于忘川。

本来因复活村人消耗的法力还未恢复,便受到一系列惩戒,致使修为大损,伤了根基,接着又被囚于忘川受刑,在阴暗之地更是难以恢复,这一折腾,她那一身修为竟已去了六、七分,且难以恢复。

后来,她从冥界逃出,虽然天帝有派人捉拿,但没有找到,又见不曾发生什么大事,便不了了之。

她偷偷回去了狐族,毕竟那是她的家,但她并没有表明身份。现在的她已经不复从前,即便她知道那一切是为何,说出来了又能怎样?他们无法与天界抗衡,她也不想为了一己之私伤害狐族,那两千年地刑罚就当是对自己打破天地法则地惩罚,从今往后,狐族不再与天界有任何瓜葛。

当时狐族祭司亡故,她见状便隐藏身份作了那狐族祭司,继续守护她的孩子。

因为长年囚于阴暗之地的缘故,对于光亮她很是不适,所以便罩着一身黑袍,慢慢的,也就懒得换了。

如此平静地过了七百年后,狐族迎来了一场劫难,那便是神器之劫……

俩人明白,这十六个字代表什么,尽管无念不清楚事情始末,但心中也有些触动。

忽然,俩人耳边响起了那平静空灵的嗓音,“锦瑟,虽你父亲未能找到解决方法,但封印已有千年,神器力量早与你血脉相连,只要你在寒池中潜心修炼,便可将其彻底融入身体,化为己用。然你尚需一助力,此物可找巫童子去寻。切记,轻易不可动用法力,否则封印将解。”声音愈来愈淡,白光渐渐消失,随着一切归于沉寂,周围的环境也重新显现。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灯花煌煌,光影摇曳,幔帐低垂,房屋完好。除了遍地狼藉,方才的一切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但今晚发生得所有,却让人难以忘却。

魅兮和离汤不见了踪影,不知是否在那光芒中粉身碎骨,灰飞烟灭。华罄、樱默依旧昏迷,其他人也没有意识,此刻的狐族死一般寂静。

不着痕迹把胳膊从无念手中抽出,他站起身来,看着周围的一切,忽然从心底里涌起一股深深得疲倦,朝夕相处的亲人都能背叛,还有什么可以相信?更没想到,狐族几千年的祭司竟是狐神,虽然不知她怎会成为祭司,但若不是她,此刻狐族恐怕已经消失了吧。

“那是九尾狐吧。”无念忽然出声,“据说世间最后一只九尾狐在五千年前被囚于忘川,不曾想今日在狐族见到了。”虽然不知道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似乎元气大伤,否则怎么会用这种同归于尽得方法。

“现在连最后一只也没了。”淡淡的声音有一丝惆怅,毕竟相处了千年,对他又很好,怎么能不难过。

第五十二章:尘埃落定

“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问了出来。

闻言,锦瑟撇眼看着他,“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无念一窒,眼神有些飘忽,锦瑟看着他,神情愈来愈促狭。

突然,一股杀气从旁边扑来,携着凌厉地气势直奔无念,锦瑟下意识伸手去拦,却又立即减小了力道,因为他看清了是谁。

“锦瑟?”华罄惊愕地看着他,不明所以,忽然又似察觉到什么,看了看四周,“这是怎么回事?”他记得他昏迷前离汤还在与司善和锦瑟缠斗,怎么现在……

无念恢复了冰冷的神情,静静旁观。

收回手,锦瑟神情自然,“他不是敌人。至于离汤……司善祭司和他同归于尽了。”如果不是危机关头,估计司善不会表明自己身份,既然她刻意隐藏,那自己也没有必要让多一个人知道。

满院子里,只有华罄最先醒来。

“同归于尽?”华罄有些狐疑,虽然自己被震晕,但是昏迷前那情况明显是他们落于下风,就算司善祭司用同归于尽得方法,也不见得能打败离汤,更何况连人都不见了,还有魅兮。而且周围恢复了原样,体内的灵力也回来了,更感觉不到血煞之阵的阴煞之气,这是简单地同归于尽能办到?华罄越想越不对,但看到无念,便把这些先抛到了脑后,“他满身的修仙气息,怎么不是敌人?锦瑟,你为何维护他?!”华罄眼神凌厉地盯着无念,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难道你……”他眉眼蓦然一沉。

“华罄,你不信我?”锦瑟勾起一边嘴角,状似随意地一问,双眼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我怕你被骗。”

感觉到有些紧张的气氛,无念淡淡出声:“既然没事我先走了,如果不放心,可以派人跟着我。”说完,他看了锦瑟一眼,转身往门口走去,“我在外面等你。”

华罄一直盯着他直到完全消失,才回头看向锦瑟,语气冷凝,“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你既然没有跟着他,说明你也相信他不会伤害狐族中人,又何必非要了解清楚不可?”锦瑟看着他,目光通透,却似打定了主意再不多说一般。

华罄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半是警告半是提醒地说道:“锦瑟,我们和他终究不是一路人。”

转身,锦瑟随意走了几步,却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危机已过,但还要收拾残局,看样子接下来地日子难以清闲了。 “

听他说到这,华罄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锦瑟,你老实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怎么回事,不可能只是同归于尽那么简单。“异常笃定的语气。

锦瑟背对着他,慵懒的声音不容置喙,”司善和离汤同归于尽是真,至于其他,你不需要知道,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命令般的语气明显不是以朋友的身份,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一会让人去找找,看看有没有离汤和魅兮的气息。“

“他们没死?”华罄惊讶出声。

“只是确定一下。”

华罄还想再问,但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

新年的欢乐氛围还未退去,喧嚣也未断,但却传不到这静谧的山顶。

白雪未褪,红梅吐香,鲜艳似火的花瓣丝毫不惧寒冷,极尽娇艳地舒展着柔美的身姿,绽放铮铮傲骨。雪色覆盖其上,似在争夺,又似互相映衬,梅逊雪白,雪输梅香,分不清谁更胜一筹。

一抹缥缈的身影伫立在山巅,梅雪掩映间,孤高而清冷,墨黑的发丝披散在身后,远远看去,极尽淡雅美好。

“你不回去,就不怕惹人怀疑?”慵懒的语调,透着丝丝缕缕揶揄。雪青色的人影款款行来,闲适而懒散。嘴角勾一抹淡淡的弧度,似笑非笑,蔚蓝眸光华流转,通透似玉,上挑的眼尾含一抹媚色,摄人心魄。墨中透蓝的发丝在行进间摇曳,柔顺若丝绸,光影浮动。

刹那间,仿若淡雅的画卷被添进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整个画面都丰富了起来,成了另一种味道。

“怀疑什么?这次出来是为了调查屠村之事,我已查明是魅兮所为……还与你有关。”神色不动,他眺望远方,那里云色广阔,烟雾朦胧。

嘴角笑意大了些,他和他并肩而立,“那你是否要告诉你师傅,让他联合正道中人讨伐我们?”

“此事与你何干?”目光一瞥,神情理所当然,“即便讨伐也不是他们讨伐。”似乎意有所指。

“什么意思?”仿佛不认识一般,他奇怪地看着无念。

漆黑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他,缓慢的语调一字一句,无比笃定,“当晚,你离开并不完全是因为我的话。”

瞬间,锦瑟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已经过去了。”似乎不想再提。

“虽然我不清楚狐族发生了什么,但你那晚离开一定与这件事有关。”不理会对方的反应,他不管不顾,说出了心里的话,“就算我不是你的族人,无法插手你的事,你告诉我至少我可以保护你。”说这句话时,无念的神情无比认真,双眼一瞬不瞬,看着锦瑟,以至于让他楞楞地看了他半晌,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他承认,他有因为狐族的关系。他知道自己迟早要继位族长,管理狐族,到时他们又该如何?狐族是父亲留下来的,他不可能丢下,而无念,也不会不顾归真宗的名声,与其到时难以抉择,相互为难,不如快刀斩乱麻,早点分道扬镳,所以他顺着他的话离开了那里。只是……他现在这样说什么意思?

“保护我?你觉得我需要吗?就算我需要,你以什么身份?”他慵懒地笑,随意地看着他,“况且,你那样做是为了归真宗,凭什么要我告诉你一切?”

深邃的瞳眸泛起了波澜,一时竟回答不出。是啊,他们都有各自的顾虑,可是那晚,他是真的害怕,这种害怕他第一次感受到,难以形容,却刻骨铭心,同时也恍然明白了,所以才有了上面那一番话。他只是害怕失去。

锦瑟也不指望他回答,只是看着他犹豫心底还是有一些失落,“怎么不说话?我的问题很难回答?”

“我只是不想你有事。”无念静静地说,神态认真,注视的目光无端透出几分深情。

似乎静默了一瞬,锦瑟嘴角的笑容悄然轻敛,“那你呢?当时那般危险,你为何不走?明明在承受反噬,还硬要动用灵力,你是怕死得不够快吗?”第一次,慵懒惬意的语调被怒意替代。

“如果有下一次,我还是会如此。”无念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的一句,便让锦瑟其他的话说不出来,过了一会儿,才道:“不会有下一次,我不会让你乱来。”

两双眼睛,不同风情,相同的,是里面的认真,以及坚定。

何必在意那么多,既然想,便顺着自己意愿,只要不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只要周围一切不会受到影响,在还可以肆意的时候,便妄为一次吧。

“不要再轻易提高法力了,终究是伤身之法。”转过头,他看着远方绵延的山脉,一片苍茫。

“你身体如何?不能动用法力终究有所不便,何时启程,我陪你去寻那巫童子。”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都没事了我能有事?不过得过段时间才能去。”他轻笑,狐族的善后还没完,总要等此事告一段落才行。

无念明白他的意思,也没有多问,只是叮嘱道:“小心。”不能用法术,比凡人强不了多少,如今狐族混乱,当日那人一定在狐族还有同党。

“你这样我还真有点不习惯。”锦瑟戏谑地笑,气氛悄然变得轻松。

似乎被此刻的氛围感染,恍然见到无念眼中似乎掠过一丝笑意,“有什么不习惯,我还是我。”

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俩人间起了微妙地变化,无法形容,却并不糟糕。

高耸入云的山峰,终年雪白,精美绝伦的建筑神圣高洁,蔚为壮观。大殿前的广场上,统一着装的弟子们一手执剑,整齐划一地练习剑法,远远看去颇具几分气势。

无念绕过广场,落在大殿一侧,顺着路去了玄极真人的住所。

云一般层叠伸展的青松长势正好,树荫覆盖了大半个院落,他踏过阴影,径直走向了前方。

“师傅,弟子回来了。”他站在门外,静静地说。

“进来吧。”和蔼苍老,却不羸弱的声音,中气十足。

鹤形香炉烟雾袅袅,静心安神。屏风后,老者一如往昔盘腿打坐,双目微阖,深黑的发丝垂在背后。

似乎除了大事,其余的事情他都不管,都是桓清在打理。不夸张地说,桓清几乎已成了半个掌门,不过玄极真人最喜欢的弟子,却是无念。

“可查到什么了?”玄极真人问道。

“屠村之人名为魅兮,因其主人欲灭己族,故此举是为结血煞之阵,不过最后以失败告终,俩人……也灰飞烟灭。”他神色平静,不过说到最后还是有一丝不确定,但也只是一瞬。

第五十三章:巫山之行

“如此便好,否则如此心思歹毒之人必将贻害苍生。”玄极真人微微颔首,“辛苦你了。”

“这是弟子的职责。”犹豫了一下,他开口说道:“师傅,弟子觉得自己不够成熟,尚需历练,想再去人间走一趟,望您答应。”

“无念……可是遇到了什么事?”玄极真人不置可否,却是反问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师傅何出此言?”他微微一愣。

玄极真人笑了笑,“别忘了,你是我的弟子。记得一年前你下山之时为师说过什么吗?”

“记得。”无念垂眸,暗自盘算着玄极真人想说什么。

“虽然你修为出色,但戾气太重,即便是对妖。为师知道原因,但修仙之人最忌心怀怨怼,容易堕入邪道,所以我才让你去人间历练,感受世俗之情,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平和的声音缓缓诉说,“你果然没让为师失望。”最后一句,不乏欣慰与赞扬。

原来是为了这个,但他缺少的东西,是什么?“师傅用心良苦,弟子感激不尽。但……”

“慈悲心。”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玄极真人直接说出了三个字。

无念一怔,慈悲心?他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为他们降妖伏魔,这难道不是吗?

“慈悲,无关乎对人对物,对魔对妖,凡世间万物,只要心中向善,皆可以慈悲心待之,便是那作恶之徒,也要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而不单单只限于狭隘的一方。你原先心里充满了对妖的厌恶憎恨,但现在不同,你提起他们不再如以往般充满戾气,我想,你一定遇见了能够改变你心境的事情。”老者的声音仿佛洞悉一切,淡然平和。

不由得,无念脑海里浮现了在人间经历的所有,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你不用回答我遇到了什么,只要保持这颗慈悲心便好。你要下山,便去吧,只是别忘了自己,别忘了归路。”语气里充满了深意。

无念躬身,“是,弟子谨记。”

狐族太过平静,千年的安逸让人失了警惕之心,才让离汤的阴谋轻易施展,虽然最后失败了,但造成得伤害却是真真切切,连退隐闭关的长老都惊动了。而在这一切平息之后,狐族慢慢恢复的同时,锦瑟也对狐族进行了一次清理,把离汤党羽全部揪了出来。因为没了祭司,从小跟着司善的樱默便成了新的狐族祭司。

鲜艳的红枫热情张扬,飘落的叶片却又带出了几分萧索,但枝头依旧繁盛,模糊了时节,远远看去好似大片的红云,煞是美丽。似乎不管什么时候,它们都是这样如炙火般热烈,飘落的红叶永远不会停止。

院子里,一方石桌,三人围坐,茶香袅袅。

“你要独自前去?”黑衣的青年沉声问道,眸中掠过一丝惊讶。

“这怎么行,万一……好歹让华罄跟着你啊。”琥珀色的瞳仁闪烁着担忧。虽然她很想跟着去,但她知道狐族对他来说很重要,所以她会留下来努力学习,替他管理好狐族,不让他担心。

“樱默,这是我的事,自然由我解决,你们不用担心。”微微动了动嘴角,他表现得云淡风轻。

“可是那晚,你……”樱默没有说下去,但锦瑟知道她指的什么。

当晚他们昏迷,所以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一切,但关于神器力量和封印松动他们却是知道的,所以自然担心他在去巫山的路上遇到什么,再使得那力量蠢动,有生命危险。

他忽然看向了华罄,“我让你查看他们是否真的已死可有结果了?”

“确实已死,感觉不到丝毫气息与意识。”华罄点了点头。

“如此,外人也不可能知道我的事,更不会有觊觎的妖来找我麻烦。便是一些没眼色的出来闹事也只会是些小妖,难道你们认为我连区区小妖都对付不了?”他勾唇一笑,美目顾盼间风情乍露,动人心魄,但暗藏的锐利却不容忽视。

“不是……”樱默心头一跳,摇头道。

“既然如此你们还担心什么?”

樱默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到他坚定的神情,终究还是沉默了下来。

见他们都不说话了,锦瑟伸出手拍了拍俩人的肩,“放心吧。不过要辛苦你们和亦娄长老了,虽然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但还是需要你们去执行。”因为亦娄坚持要他先继承族长之位,说是这样可以安抚一下族人情绪,毕竟一年之久没有新任族长出现,难免会出现议论,所以他现在已经不再是少主这个身份了。

华罄看着他,冷静的面容下不知在想着什么,沉声道:“锦瑟,你已是族长,肩负着整个狐族,不可再随意而为,凡事要三思。”竟好似在以长辈的口吻告诫。

蔚蓝的眸一动,看向了他,依然是噙着淡淡笑意的表情,目光里却多了一抹深意,“我知道,华罄不必多虑。”他知道他话里暗指什么。

风骤起,带动落叶飞舞,飘飘从俩人间落下,打断了他们对视的目光,变换了光景。

小小的山坡上,飘然立着一道身影,清冷冷的白衣,淡然孤高,他仰首,注视着天空中漂浮的白云,墨黑的发丝披在身后,被风轻柔地梳弄,伴着衣袂,飘然欲仙。

忽然,他回首,不远处,空气出现了波动,红光一闪,蓝灰色的身影踏了出来,淡淡的颜色透着几分冷,在那随性的姿态间更显飘逸,优雅的步伐,款款行来,动作间起落得发丝泛着丝绸般的顺滑,阳光下恍惚变成了紫色,弧度完美的眼角蕴藏着无边风华,蓝眸剔透如宝石,流转着明丽的华光,轻易便能引人沉沦,唇边勾着淡淡的笑,他慵懒出声:“无念来得可真早。”

眉微皱,他不赞同地开口:“你怎可动用法术,别忘了那警告。”

与他并肩而立,他微侧脸,拿眼尾瞟着他,“虽然我身体里封印着危险的东西,固然要小心,但并不代表我要时时刻刻战战兢兢,更不代表我稍触即碎,为何你们都这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他讨厌这种感觉,把他看做一不小心就会碎裂的瓷偶,恨不得把他层层保护起来。既然这么怕他死,为何当初又要把它封印在自己身上?如今又都做出这么一副姿态,给谁看?

终究是心怀怨忿的,只是一直没有表现出来而已,此刻他仿佛变了一个人,浑身都似被戾气笼罩,看向无念的眼里倏忽刮过一抹冷厉,莫名阴狠。

无念一愣,瞬间好似明白了什么,一把扶住他双肩把他转了过来,“锦瑟!”

骤然响起的喝声把人惊醒,他好像又回到了平常,抬眼对上无念关切的目光,看到他似乎松了口气,眼底,却是复杂,“我只是关心你。”他说。

蔚蓝的眸眨了眨,“我知道。”他似乎没察觉到自己的异常,“其实没那么严重,只要用于维持封印的灵力不动,使用些法术不会有事。”他当然知道他们都是因为关心自己,但如果因为封印他就要小心翼翼地活着,那岂不是太累?如果最后力量依然失控,那之前的幸苦不是都白费?所以,无需强求,该如何便如何,为了活着而痛苦地活着,人生还有什么意思,那不是他。

无念看了他半晌,目光里似隐藏着什么,最终还是松开了他,祭出了霜泠。银白的剑身光可鉴人,寒气逼人,气势惊人,此刻却乖乖地停在他们脚下,“走吧。”无念站了上去。

眉峰一挑,锦瑟也站了上去,而霜泠竟然没有抗拒,想来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意。

站定后,霜泠化为一道流光,载着俩人飞向了天际。

白云悠悠,在身侧漂浮,伸手便能触到,举目望去,一片白茫中透着天空的蔚蓝。人间变成了各块,凌乱地堆砌在一起,仿若画师作画时调出的斑斓。

“你很着急?”带着笑意的声音,透着肯定。不然也不会选择御剑,虽然速度快了,却也耗费灵力。

“早点去总没坏处,免得夜长梦多。”他头也不回地道,眉头却微微皱起。如果他没猜错,锦瑟的负面情绪会与他体内力量阴暗的一面相呼应,或者说互相影响,变得残忍暴戾,方才就是最好的证明,所以要快点到达巫山,取到需要的东西,然后回去修炼,不然若是有朝一日被那邪恶力量吞噬,后果不堪设想。

风鼓得衣衫猎猎作响,在空中纠缠,仿佛要融为一体,“那也要你身体吃得消。不用这么着急,我没事。”他知道他着急是因为什么,他没想到这股力量还能如此,方才是没有防备,现在知道了,还会任它乱来吗?他锦瑟的身体不是区区一股力量可以觊觎的!

“到了前面的城镇再说吧,这点距离没问题。”

无端的,锦瑟心里划过一道暖流,仿若涓涓小溪淌过他的心田,令整个人都雀跃了起来,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了真心地笑容,刹那间仿佛百花盛开,摇曳着风情,摄魂夺魄。

第五十四章:风波再起

不经意回头,绝美的笑靥便闯入眼帘,心中一震,脑海里霎时空白,只有他此刻的表情在脑海里不断清晰、深刻,仿佛烙印般。

感觉到注视的目光,他转眼看去,正对上那幽黑深邃,一瞬间竟也失了神。忽然一个颠簸,将俩人不知飞到何处的心拉了回来。

看着无念回头慌忙控制霜泠,锦瑟忍不住失笑,“第一次见到无念慌乱的一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白皙的面庞上浮现了淡淡的红。

“现在的你看上去真不像以前的无念,若是被你同门或者师傅看到了,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逗弄的语调,蔚蓝的眸中闪过一抹揶揄,看着面前的人,尽管只是一个背影。

“他们不可能看到。”没有犹豫的话语,脱口而出,虽然只是在说他们不可能看到他这样的一面,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听上去,却似乎又有点其他的意味,无念一愣。

本来轻松的气氛被不经意打破,闷闷得有些沉重,锦瑟似乎还是那含笑的表情,却感觉不到他的开心,“是呢,他们不会看到。”怎么会看到呢,根本就不可能在他们面前这样子,若是他出现在他们面前,怕不都要来捉他。等到了巫山,取到了东西,又要分开了吧,不知下次见面又会是什么时候?难道他们就只能这样偷偷摸摸吗,他锦瑟何时变得这么窝囊了?

听出了锦瑟语气里暗藏的悲伤,无念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声。他能说什么?宽慰的话?那不过是自欺欺人,对他来说狐族也是一样。虽然有些话不提,但他们都明白,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这样走下去,尽管并不圆满。

沉默中,只余风声呼啸,刮过身体,恍惚觉得比方才冷了些。忽然,他仿佛听到身后叹息般的声音:“若你不是归真宗弟子,归真宗不存在……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吧。”缥缈的语调,轻得一出口就会被风吹散,若不是俩人离得近,根本不可能听到。

无念心中一跳,回头看了他一眼,见没什么异常,才放下心来,但心情却无法再放松起来,压了块大石般堵得慌。

正是桃花盛放的时节,城外一大片桃林开得正艳,朵朵簇拥在枝头,无比热闹。粉嫩的颜色好似少女娇羞的面颊,惹人垂怜。

风刮过,花儿在枝头轻颤,待得平静,林子中已多出了俩人,同样飘逸的衣衫,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申时已过,林中几乎没什么人,剩下的也都在往回走,是以他们地出现并没有引起注意,正当他们也准备进城找个客栈作为晚上休息之用时,却蓦然顿住了脚步。

看了身边人一眼,他勾起嘴角,“又要多管闲事?”

“这不是多管闲事。”说完,往桃林深处掠去。

显然,他们都听到了,有人在喊救命。

桃林深处,花树掩映中,一名少女甜美可人,亭亭玉立,粉色的裙子好似桃花落在上面,染出的颜色。然本该惹人垂怜的娇俏女子,此刻却一脸凶相,双目里的阴狠让人望而生畏,“救命?你觉得有谁敢来救你?”她的手,正掐着一名小厮打扮的少年。

少年满脸惊恐,吧啦着少女纤细的手腕,大张着嘴企图能够多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却不过徒劳。

“这东西,我就收下了。”晃了晃手中的盒子,少女笑了,与她眼神截然不同的甜美,就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开心满足的普通女子一般,但她掐着少年的手,却猛然收紧!

咻——白光突显,打断了她的动作,惊疑不定间,眼前一花,便多出了一道白色身影,强大的气势让她不由得颤抖,惶恐中转身就待逃跑,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再动不了分毫!

一旁,粉红的桃树下,男子双手抱胸,作壁上观,唇边一抹慵懒的笑意,没有看在地上咳嗽不已的少年一眼,好似他完全不存在般,蔚蓝的眸只盯着前方飘然而立的人。

他不是无念,所以无念会做的事不代表他会去做;他也不是嗜血之人,所以像这种随意杀人的妖他也并无好感,只不过终究同为妖族,要他亲手解决却是不可能,况且也根本不需要他出手。不过一只刚刚化为人形的桃花妖,便是无念那个师弟也能将其解决,遇到无念算她倒霉。

无念没有杀她,但受伤却是难免,少女倒在地上,难受地喘息,一改方才的样子,神情惶恐,眼神希冀,苦苦哀求道:“道长,道长不要杀我,小妖一时迷了心智,才会做出这般错事,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如此了,求道长饶小妖一命。”

言辞肯切,似真的认识到了错误,令无念一时犹豫起来。

锦瑟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兴味,想知道他会做什么决定。这时,他看到那个少年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东西,把东西还给我。”竟是向少女走去,虽然目光里依旧充满惧怕,语气也是胆怯,却仍是朝着她伸出了手,也不知什么东西对他这般重要。

这时,锦瑟和无念才注意到,少女的手里拿着一个方形的盒子。

少女看了一眼手中的盒子,忙不迭地递出,“给,我还给你,请你求这位道长放了我!”那可怜的样子倒真让人有些于心不忍。

少年看了一眼无念,才小心翼翼地接近女子,而就在他伸手去接的瞬间,少女神色一变,猛然起身扑向他,转瞬已将其挟持!

锦瑟虽有些惊讶,却并不意外,妖本女干诈,倒是无念完全没料到。

“哼,想杀我?”复又看向怀中少年,“想拿回东西?做梦去吧!”她讥诮地道,望向无念,“放心,我不会杀他,但是你得放我走,并且不能追来,否则我杀了他!”说着紧了紧捏着少年喉咙的手,少年顿时痛苦地闷哼出声。

看了一眼少年,无念点了点头,面色冷如寒霜。

少女看向树下的人,从一开始她就注意到了,但看样子似乎是同此人一伙,不过,“你是妖?为何同修仙之人一起?”

“想走可得赶快,否则一会儿可就走不了了。”一声轻笑,他答非所问,微带嘲弄。

少女眉眼一沉,不屑地道:“与修仙者混在一起,想来也是被人收服的低贱小妖。早晚有一天,你会死得很惨!”因为修为浅薄,所以她感觉不出锦瑟的法力高低,只当是那种为人所缚的小妖。她冷冷一哼,挟着少年慢慢后退,却没注意到锦瑟眼里闪过得一抹暗光。

风起,桃花的香味渐渐远去,退到自认为安全的距离,少女诡谲一笑,“去死吧。”她在少年耳边低声道,看着他瞬间惊恐的表情,正自得意间,突然感到胸口一痛。

“在说你自己吗?”魅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听在少女耳里却不啻死神的召唤,伴着胸口被穿透的痛楚,霎时间面如死灰。

少年趁机挣脱而出,女子一见眼里忽然闪过孤注一掷的阴狠与决绝,对着他背后就是一掌!鲜血喷洒,少年缓缓倒地。

锦瑟没想到她会有此一举,而随即赶到的无念也只来得及接住少年倒下的身体。少女见状,唇边露出一抹得意地笑容,粉红的光芒中,缓缓变回了原先的桃树,却再也不能修炼成人。

“别怕,我给你疗伤。”无念冷静地道。

“没用,那一掌已震碎他心脉。”锦瑟淡淡地道出事实。

无念动作一顿。

少年唇边不断冒着鲜血,他抓住无念的衣襟,眼神里充满了希冀,断断续续道:“请、请你,把那个……盒子,送、送到华府,拜、拜托……了。”

锦瑟看了一眼孤零零躺在地上的盒子,能感觉到里面有淡淡的灵力溢出,那桃花妖夺取此盒,想来也是为了借助其灵力提高修为。

无念点了点头,“好。”

少年满足地笑了,看了俩人一眼,“谢……谢。”说完,便闭上了双眼。

锦瑟手一招,那盒子便到了白玉般的掌间,青葱指尖微动,打开了盖子,露出了里面成色上佳,润泽通透的和田白玉佩。他一挑眉,“普通凡人怎会有这带有灵力的东西?对于没有自保能力的人来说这只能惹来祸端,藏还来不及,怎会拿到外面?”锦瑟的疑虑的语气带有一丝深意,尽管玉佩里蕴含的灵力并不多。

缓缓把少年放下,无念单手一挥,少年便从原地消失,他站起身,看着锦瑟手中的玉佩,“世间万物均有灵气,端看多少强弱。便是将一样全无灵气之物在灵力充沛之处放上些时日,同样也会蕴含灵力。这并不奇怪。”

“那你真要把它送去什么华府?”一声轻响,他盖上了盒子,抬眸望向无念,似笑非笑。

“既然答应了,自是要去。”无念伸出手想把盒子拿过来。

他一收手,避开了无念,“怎么?”弧度完美的眼尾斜着无念。

第五十五章:华府之谜

无念动作一顿,“当然是把它送去华府。”

“那就走吧。”将其收起,他率先迈步,却被拦了下来,“怎么,不是要去华府吗?”回头,他勾起嘴角,略带讽刺。

无念神情自然,“我去就行了。天色不早,你去城里找间客栈,我们晚上早点休息,明天也能早点出发。”听上去说得在情在理,没有丝毫异样。

转过身,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为何我不能去?晚了的话大不了住在那华府,我就不信我们把东西给他送去还不能在那住一晚了?”

无念微皱了皱眉头,“锦瑟。”

“我知道,你不用找借口了。你觉得此事蹊跷,所以想去华府看看,却又担心我,所以不希望我去。”直接说出了他的打算,笃定得没有丝毫怀疑,他看着无念,笑意不改,眼神却认真,“如果换作是你,我不让你去,你会如何?”

“这不一样……”他企图说服锦瑟,却被打断。

“没什么不一样。”唇边是慵懒随性的笑,语气却是不容商量的坚决。

互不相让的对视,最终,俩人还是进了城,一同向人打听华府所在。

没错,他们觉得此事蹊跷,便不说那灵力,就那玉也是上好的籽玉,盒子散发着一股檀香味,之前应该是在寺庙里,如果说是想取回来,为何只派了那么一名小厮去?如此贵重之物难道就不怕他见财起意或者路上发生什么?所以,这不符合常理,而且出事还偏偏让他们给碰上了,还要他们把玉送去华府,这不是更奇怪?

只不过,若真是冲着他们而来,那会是谁?又有何人知晓他们会出现在这里,或者说经过这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苍穹变成了深蓝,落日隐在几片云后,金色的霞光铺满半个天际,绚烂夺目,瑰丽异常。

华府,算是一个富裕人家了,光看这府邸便知,不过有一处,却是不好。

“好重的阴气。”一声轻笑,他看着眼前的大门。

无念点点头。

虽然在普通人看来并无任何异样,但他们却能感觉到,或者说看到,那灰蒙蒙的一层,烟雾般萦绕不散。

大门被叩响,不一会儿,便有门房前来开门,看见他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请问二位?”

他拿出那个盒子,“有人拜托我们把这个送到这里,不过那人已经死了。”

门房一愣,看了看他手中的盒子,又看了看他们,眼中闪过狐疑,“谁死了?你们又是谁?”门房略带丝警惕地问道。

“我觉得此事你的主人应该会比较感兴趣。”他微微一笑,自然而然地点出应该让他们进去,和这华府主人说,而不是在这里与他一名下人废话。

犹豫了一下,门房把他们请了进去,绕过回廊,在大厅坐下,着人奉上了茶水。

“二位稍等,我去禀报少爷。”

随意地把盒子往桌上一抛,他漫不经心地打量起周围来,布置得还算不错,只不过似乎阴气比外面看着还重。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渐渐接近,不一会儿,便有一名白衣男子走了出来,身形消瘦,一副病弱的模样,脸色不正常的苍白。他被丫鬟扶着坐在了主位,“我听下人说二位有东西给我?”男子看了看俩人,一脸疑惑的样子。

住在这样满是阴气的地方,又是主人,身体怎么可能会好。不过说这里阴气重,却是相对其他没有的地方而言,严格说起来,并不算什么,但对于凡人就不能说不算什么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盒子,一边说道:“就是这个,至于其他,你的下人应该都告诉你了。”漫不经心的神态,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

男子看了一眼那个盒子,“不知托二位将此物送来得是何人?”他看了俩人一眼。

“不知,尚未及问。倒是衣着与阁下府中相似。”说话的是无念,打量得目光含着探究。

“你可以先看看东西。”锦瑟一笑,魅惑,却带着诡异,一抬手,盒子便直直地飞到了男子面前,竟是半点没有掩饰自己身份的意思。

男子一惊,猛然站了起来,神色惊恐地看着俩人,“你们、你们究竟是何人!”那丫鬟更是惊呼出声。

无念没料到锦瑟有此举动,是以来不及阻止,看向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责备,然而对方却不以为意。只要达到目的,何必在意方法,他又没有做他不乐意见的事。

“你可以先看看东西。”他重复道,嘴角勾着笑意,示意男子打开它看看,却不知为何眼中似有嘲讽划过。

许是见俩人都没有其他动作,对自己没有危险,男子犹疑了一阵,缓缓伸手打开了面前散发着檀香味的盒子,“这是……”看见里面雕刻精细的佛祖玉佩,他不由惊讶,“怎么会在你们手里?我明明是派阿清去取的,他人呢?”

“他遇到不测,所以拜托我们把它送来。”说完,无念犹豫了一下,一挥手,之前那少年的尸体便出现在了大厅里,“他已经死了。”

这一次男子虽然依旧受到了惊吓,不过比之方才却没有那么失态。他看着地上的少年,似乎没有理解无念的话,“死了?可是……怎么会……”

“你的玉佩蕴含灵力,引来妖的觊觎,为了夺取玉佩而杀了他。我们恰巧路过,他便拜托我们把玉佩送来。”无念淡淡的解释。

听无念说完,男子神情悲痛,“阿清,我对不起你……”

锦瑟一直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神情中带着一丝看蹩脚戏的讽刺。

从悲痛中出来,男子看着俩人,“谢谢两位高人把玉佩送来,这玉佩是我祖传之物,前段时间拿去寺院供奉,希望沾点灵气,拿回后保家宅安宁,没想到我让阿清去取竟然……”男子的称呼已经从“你们”变成了“高人”,想来是因为方才两下子把他们当成什么厉害人物了,“谢谢你们把他……送回来。”男子又说道,看了一眼阿清。

“不客气,举手之劳。东西送到,我们也该走了。”慵懒的语调,伴随着起身时衣服的摩擦声。

男子急忙阻止,“二位且慢!”

停下动作,他回身以询问的眼神看着男子。

无念也站了起来。

“对二位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却不是。此刻天色已晚,不如二位高人就在此歇息,让我聊表谢意。”男子也站了起来,神情诚恳。

俩人对视了一眼,锦瑟唇角微勾,“那就不客气了。”

男子一听喜上眉梢,“在下华奚,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锦瑟。”

“无念。”简单的两个字,竟是没有介绍自己的来处——或许是觉得没必要。

互相认识过后,华奚着人把阿清的尸体抬了下去,吩咐要好好安葬,并且给他们家里一笔银子,然后又让人去准备锦瑟和无念的客房。这时有下人进来说晚饭已经摆好,华奚便吩咐道:“多加两双碗筷。”又对着二人说道:“两位随我到饭厅用餐吧。”

饭间,华奚表现得很热情,似乎对于他们地到来感到非常高兴,所有一切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似乎。

夜色晴朗,皎洁的月仿若银盘,镶嵌在深色的天幕,星子闪闪烁烁,仿若撒上去的一把碎钻,美丽夺目。

清风带着花香,穿过庭院,绕过回廊,掠进了一座八角凉亭,似是留恋里面俊美无俦的二人,久久不肯离去。

锦瑟单手支颐,另一只手在石桌上轻叩,姿态慵懒,看上去无比惬意,“如何,我说会让我们住下来。”蓝眸瞟向对面正襟危坐的人,他语气戏谑。

抬眼看了他一下,“我倒希望他不让我们住下。”

“因为你不想他是冲着我们来的或者是会害人的妖,对吗。”锦瑟的神情没有一丝意外,语气淡淡,“难得你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你说妖和人一样,不一定都会害人。”冷清的声音听不出多余情绪。

锦瑟笑了笑,“对啊,不一定。”

之前无念一直充满对妖的憎恶,动起手来没有一丝犹豫,如今因为锦瑟,还有经历得一些事情,反而令他有些迷茫,既不想放过害人者,又害怕错杀好妖,在这两种想法间左右摇摆,让他地判断也变得犹豫不决起来。

沉默了一阵,无念问道:“知道他是谁吗?”

摇头,“他隐藏的很好。这里本来就有阴气,所以混乱了气息。不过既然特意选择这样一处地方,说明我们本就认识。”蔚蓝的眸划过暗光,看上去有些深沉。

“里面的阴气比外面大,肯定不止他一人。”无念敛眉思忖。

锦瑟无所谓地笑笑,“怕什么,若是有绝对地把握就不会在饭菜里下药,静观其变即可。”既然已经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又怎么可能不防备?真当他们会把那些不干净地东西吃下去?不过大概他们也是想不出其他方法了,才会用这样没水准的招数。

主谋到底是谁呢?

第五十六章:华奚炼织

“待会你不要插手。”无念突然说道。

“需要我插手吗。”他勾起半边嘴角,徒然间带出几分不屑与骄傲。无意间一抬头,他忽然一愣。

无念发现了他的异样,“怎么了?”

他回过头,“你没感觉?今晚月圆。”语气不自觉带出一丝凝重。

无念闻言抬头看了看,皎洁的月挂在苍穹上,明亮醒目,散发着冷冷的光华。这段时间一直担心锦瑟的事,竟然忘了今日是月圆之夜。

“看来我不能作壁上观了。”锦瑟笑着说道。今晚无念的灵力会减退,而他们却会功力大增。这下可不能不当一回事了。

“不行。”无念想也不想地拒绝,态度坚决,“就算如此,我一样有办法。”

“你的办法就是拿自己的身体不当一回事。你怕我牵动体内的力量,那你如此伤害自己可有想过别人?”锦瑟的语气冷了下来,不多见地有些恚怒。

许是那蓝眸太过明亮通透,他不由地偏过头,闪躲着他的目光,“我们不一样。”他受伤可以慢慢恢复,但你不行,你不能有任何不测。

还待说些什么,锦瑟忽然听见有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随即警惕地往亭外看去。静谧的花园里花草摇曳,微风轻柔,没有任何异常,刚才的声音仿佛是幻觉,但空气中却弥漫起一股不寻常的气氛。

看着他地举动,无念察觉到不对,也警惕起来,观察着四周。

那声音更加明显,却也无比杂乱,在这静谧的夜里平添诡异与紧张气氛。忽然,花草一动,一道绿光划过,闪电般落在亭中的石凳上,而石凳上的人早已站立一边,看着石凳被绿色的液体腐蚀,目光一沉。与此同时,射出酸液的地方也没入一道红光。

“现在,你觉得我不出手行吗?”他轻笑,魅惑的嗓音扣人心弦,蓝眸深沉。

眨眼间,窸窸窣窣的声音便已接近,亭外,密密麻麻的一片黑沉,其间夹杂着五彩斑斓,仔细看去,竟是一只只带有花纹的蜘蛛!

“这边也有。”无念看着身后说道。

不光前后,左右也是,甚至周围的屋顶都有,目所及处无一例外,显然这些蜘蛛已将他们包围。如此众多的数量,难怪里面阴气比外面重。

锦瑟看了看四周,慵懒的神情漫不经心,“既然已到这个地步,又何必躲躲藏藏,不出来一下是否说不过去?”

花园入口处,缓缓出现一道身影,白色的衣在此刻看上去有些阴森,脸上是久病的苍白,神情却不再萎靡,嘴角一抹诡笑。

“怎么,还不拿真面目示人?”锦瑟随意地一瞥,哂笑,神情轻蔑,“怕报复?”

华奚也笑了,“这般低劣的激将法也敢使出来,狐族少主,哦不,族长,也不过如此。”眉色轻嘲。

无念有些惊讶,虽然他们认识的时间已经不短,却是从来没有问过他的身份。有些事情,他们都默契地不去了解,因为知道太多反而增添束缚。没想到他竟是狐族的族长。

眉眼一沉,锦瑟神色探究,果然,他们认识,“无论低劣或者高明,重要的是结果。就怕有些自认为高明地手段,在对方看来实则不过小孩子过家家,不值一提。”

轻蔑的语气让华奚笑容一敛,整个人蓦然阴沉下来,但他却仍是问道:“我倒是比较好奇,你们是如何看出来的?”

“不难。你觉得一个久病体弱的人,会有那般稳健的脚步声?起身时会那般有力?这是你最大的破绽。”那目光如同在看一个白痴,“阿清跟你不短了吧,或者说跟你这具身体的主人,俩人一定关系不错,而你在得知他死后很快便从悲伤中出来与我们有说有笑,难道不会引人起疑?普通人若是见到今天的事情定会好奇我们的身份,或者我们的法术,而你一点也不,甚至在我把盒子给你以及无念取出阿清尸体时很快便接受了,这难道也不值得人怀疑?更何况,在无念说到灵力、妖时你没有表现出半点应有的神色,难道这些还不够看出什么?”

每说一句,华奚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而锦瑟的神态也愈加轻蔑不屑起来,毫不遮掩,明显得有些刻意,无念看在眼里,神色平淡。他知道,锦瑟在故意激怒对方,因为一个人在愤怒时做事是不经大脑的,自然也就更容易露出破绽。

很明显,华奚已经中了锦瑟的圈套。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尽管知道不应该,却依然如此。但他却没有动作,只是与锦瑟对峙着,不知在等什么。

锦瑟见华奚没有举动,不由微微皱眉,因为时间越晚对他们越不利。晚?想到这,锦瑟脑海里忽然闪过什么,恍然间,他明白了,回首无念,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色。

华奚在拖延时间,在等子时到来!那时是月之精华最盛之时,自然也是无念灵力最弱之时!想到这,锦瑟自然不能让他得逞,调动灵力就要出手,然而未等他有所动作,身边一阵风刮过,无念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出现在了华奚面前!

仿佛一个球,本就蠢蠢欲动的蜘蛛也向凉亭袭来,绿色的酸液落在地面、柱上,无不瞬间腐蚀掉一块。锦瑟挥手,冲在最前边的一排蜘蛛便齐齐炸开,散发出一股股难闻的气味。但是瞬间,又会有其他的蜘蛛补上来,仿佛无穷无尽,不怕死地袭向他,好像不为伤他,只为将他困住,好逐个击破。

回头看着已经缠斗在一起的俩人,他知道无念是不想自己出手,才在自己之前冲上去,但是,如果真有危险,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附身在凡人体内,自然有所限制,但无念怕伤及无辜,同样有所顾虑。然而尽管如此,还是能看出华奚处在下风,但是锦瑟却没有露出丝毫轻松的神色。

华奚节节败退,忽然,他虚晃一招与无念分了开来,轻飘飘落在花枝上,姿态优美,但这种感觉不过瞬间。他看着无念,诡异地笑了,“你以为你赢了吗?”

无念站在对面,看着他身体忽然扭曲起来,脸上依旧是诡异地笑容,看上去无比可怖,令人发憷。眼看着他的身体以常人不可能做到地姿势愈加扭曲起来,无念突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正准备冲上去阻止,那扭曲得身体却忽然炸裂开来,血肉飞溅,在空中洋洋洒洒,仿佛一场血雨。

无念急忙闪避,才没有让血肉落到身上,他放下抬起的手臂,只见原先华奚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只比人高大数倍的巨型黑蜘蛛,而头部却是人的面庞,此刻正阴森地看着他们。

“我们又见面了,无念,锦瑟。”毫不掩饰地恨意自话语间流露。

亭子里,锦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为别的,只因对方,本不该出现,因为,他已经“死”了。

“惊讶吗?”他笑道,看着震惊的俩人,“还要多谢你们以为我死了,我才能复活。”

这句话看似说的矛盾,但他们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当日他确实死了,但并未魂飞魄散,内丹更是完好,只要有人帮他把三魂七魄注入新的身躯,便可复活,再将原先的内丹融入身体,更是同以前一般无二——除了换了具身体。但外貌可以幻化,可以选择幻化之术变回原先的容貌,即便需要法力维持。

一个分神,便有一只蜘蛛迎面扑来,锦瑟挥手打开,顺便扫去面前又一波蜘蛛,他飞身出了凉亭,与无念并肩而立,漫不经心,“还真没想到是你,炼织。”

“锦瑟。”无念不赞同地看着他,仿佛在责怪他过来,但锦瑟仿若未闻。

炼织咬牙切齿地笑了,目光里充满恨意,“我可是没有一刻敢忘记你们,为了今天,我可是等了好久,为了补偿我这一份心,你们是不是该做出点贡献?”眼里蓦然掠过阴狠,抬起须肢便向他们袭来,“比如命!”

俩人立刻同时往左右闪去,避开了攻击,但无念终究受月圆影响,慢了一步,尽管只是一瞬,但肩膀的衣服还是被划了道口子,索性没有伤及身体。

锦瑟见状便要上前,却突然听到无念的声音响起,“我来。”冷静的语调,没有一丝商量得余地,他转头看去,只见对方无比坚定的眼神,这一切都在透露着一个信息——不许出手!

炼织冷冷一笑,充满不屑,“谁来都一样。”

“罔顾人命,岂能留你。”祭出霜泠,无念踏着飘幻的步伐,猱身而上。银亮的剑锋反射着寒光,划过一抹锋芒,往炼织砍去,与其须肢交接,竟是碰撞出金石交鸣声,分毫未伤!

剑影缭乱,闪烁在锦瑟眼底,好似繁星坠入,明亮瑰丽,如同上好的蓝宝石般夺人眼球。

他没有动,并不是因为听了无念的话,而是他知道无念想保护自己,但是如此,并不代表他什么都不做。

第五十七章:抵达巫山

“我倒是比较好奇,你复活是谁帮得你?”随意地语调,好似并未将一切放在心上。

毒液自口中喷出,袭向白色人影,他瞥眼锦瑟,“想打听消息?很可惜,我也不知道。”这是实话,当时他醒来就是一个人。至于这次,则是有人捎信告诉他他们会路过这里,仅此而已。

挥剑横扫,剑气弹开了剧毒的液体,落在花草上瞬间便使其枯萎腐烂。

锦瑟目光一闪,嗤笑出声:“不知道?看来那人也不怎么信任你嘛,明显是在利用你。”看似惬意的姿态,那眼角余光却始终追随着无念。

炼织自然没有放过他这个小动作,心下暗暗不屑,嘴上却说道:“那要看这件事谁得利最大了。杀了你,自然与我有益,何谈利用?”这本就是一个互相利用的世界,只要能达到目的,过程不需要计较。说到这,炼织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丝得意,“而且你们马上就会死。”

锦瑟却突然笑出了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神态不无嘲讽,“若是那人再杀了你呢?他救你不代表不杀你,如此,你还觉得自己没被利用?”

这般浅显的道理炼织不会不明白,然而听到锦瑟说出来他却楞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锦瑟动了!红色的利爪无声增长,带着嗜血的气息悄然接近,划过炼织颈项!

突至的寒意让炼织蓦然回神,才惊觉方才都是锦瑟的计谋,目的是为了让自己分神,好有可乘之机。他下意识往旁边闪躲,却没发现无念正等着他来!

双手结印,繁复的手法令人眼花缭乱,却几乎是在瞬息间完成。霎时,霜泠幻化出无数把,盘旋着将炼织团团包围,缭乱的剑影瑰丽耀眼,划过的轨迹美若流星,却带着极大的杀伤力,切割着炼织的身体,期间剑吟不断!

炼织挣扎着,却逃不出那看似不堪一击的剑网。倏尔,他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激起了地面的灰尘,翻滚着往四周扩散。炼织突然停止了一切举动,仿佛认命般不再做垂死挣扎,唇边,缓缓出现一抹自嘲地笑:“既然都是死,当初何苦活过来?”说完,他的身体便化作了荧光点点,飞散至空中,缓缓消失……而那些小蜘蛛也因为失了主人慢慢退去。

也许,他不是没想到,而是因为复仇心切,忽略了这些,不然,他也许落不到这般下场。

“配合得不错。”在空中一个优雅地转折,锦瑟飘然落地,莞尔回头。其实,他那一招本就不为伤人,而是为了把他逼向无念,却没想到第一次合作竟然如此默契。然而,当目光落到无念毫无血色的脸上时,他突然敛了笑意,“你怎么了!”他赶紧过去扶住了无念有些摇晃得身子。

“没事,有些过度消耗灵力了。”无念摆了摆手。方才为了一击必杀,他强行施展了即使平时也颇费灵力的招式,有些灵力透支罢了。

“真的?”仔细看了看他,似乎除了脸色苍白,气息不稳外确实没什么异样,“那你调息一下。”扶着他进了凉亭。

在一张完好的凳子上坐下,无念双眼轻阖,调节内息。锦瑟一抹淡笑,眼色却是深沉。

月上中天,华光更甚,柔柔的仿若轻纱,覆盖大地,透着一股朦胧美。

“你觉得此事有他说的那么简单吗?”见无念睁开了双眼,锦瑟缓缓出声。

漆黑的瞳如这夜空般深邃,语调无比冷静,“我只奇怪他如何得知我们会出现在这里。”

“我要去巫山的事除了你只有三个人知道,但绝不可能是他们。”锦瑟知道无念是何意,遂肯定地说道。他知道无念只是单纯地猜测,并没有其他意思,更何况也是为了自己。

唯一可能泄密得对象被排除,一时间竟想不到还会有谁,有何目的,是否也是冲着锦瑟,或者说他身体里力量而来?俩人不由得沉默下来,空气无端沉闷。

“我们先离开再说。”无念突然出声。

锦瑟点了点头,确实,再留在这里已经不合适了,说不定还会有麻烦,所以应该趁着没被发现赶紧离开。

无念正准备御剑,却被锦瑟阻止,“你干什么?”蓝眸里满是不悦。

“这是离开这里最快的方法。”无念神色平静。

“你灵力尚未恢复,不宜御剑,我来。”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无念,锦瑟飞身而起,凌空而行。

衣袂飞扬,月光打在仿佛半透明的脸庞上,明明是清透圣洁的颜色,却因为那唇角一抹魅惑,而变得摄魂夺魄,引人沉沦。

这一次无念倒是没说什么,也许是因为方才那一下,让他知道其实不必那么紧张。看着锦瑟的侧脸,他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避开那些门户正邪之争,似乎也不错。

巫山位于南方,据说是苗疆人心中的圣地,轻易不能踏足,若有外人不小心闯入,则会被毫不犹豫地赶出去,若有迟疑,便会动用巫术蛊虫惩罚对方,严重的还会置人死地,因此世人对于苗疆并无好感,但其实他们不过是在保护自己心中的神圣不被打扰破坏而已。

至于为何会如此,据说是因为山上有位高人,医药毒理、巫法蛊术无一不精,深得奥妙,他们若有不明之处便会前去请教,受益匪浅。只是此人不喜被打扰,所以他们也只是用信鸽交流,并且警告此事不许外传,因此从未有人见过他的正面目。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闻讯而来求医问药之人不知凡几,那人见状一怒之下便不再回答苗人任何医毒巫蛊的问题,于是本来以巫蛊之术着称的苗疆也不再那般神秘令世人敬畏。

因为是他们自己违背了诺言,怪不得别人,为了让对方原谅,他们便重新遵守承诺,禁止任何人踏足巫山,一晃,便是数百年。有人说过了这么长时间那人肯定早就死了,但有些人仍遵循祖辈地吩咐,谨守巫山。

也曾有人偷偷上过巫山,却不知怎么又回到了原地,无论是谁试过多少次都一样,没人能够真正进去。传说是因为里面的高人设下了迷阵,因为曾有人看见一名孩童模样的人在山林徘徊,等走过去那孩童却又突然消失了踪影,之后便再没出现,并且从那以后便无人再能上得巫山。于是便有人说那就是山上的高人,因为恼怒苗人不守承诺,所以设下迷阵。

因不知高人名讳,便以童子相称,渐渐,便出现了‘巫童子’这个称呼,于是关于巫山又多了一层神秘面纱。

虽说巫山上不去,但凡间不信邪之人总会涌现,如此一来巫山倒不是无人问津。

淡蓝的天幕下,平静的山林忽然射入一道光芒,瞬息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自己眼花。

光芒落处,两道身影蓦然出现,一个魅惑,一个清冷,皆是绝世风姿,俊美无俦。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小心警惕,想着那人在得知炼织失败后一定还有动作。为了将情形变得对自己有利,他们还试过引蛇出洞,反客为主,但奇怪的是没有一点用处,而且也不见再发生什么,好像那人突然消失了一般。

他们自然不会以为那人放弃了,唯一的可能便是在谋划什么,如今的风平浪静只能说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在这平静的表面下,一定暗藏着更大的阴谋,而他们却对此一头雾水,唯一能做的便是防备。

“这些隐世高人向来脾气古怪,喜欢刁难人,不知这巫童子会是个什么样?”衣衫逶迤,与地面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锦瑟嘴角含笑,恣意悠闲。

“不管如何,定要让他帮你。”坚定的嗓音,无念目不斜视,同锦瑟往山上行去,白衣出尘。

“若是他不答应呢?”锦瑟歪着头,蓝眸闪亮,看着无念的神情带有一丝促狭,无端透出几分孩子气。

无念瞥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清冷冷,带着看穿一切的通透,“你想听我说什么?”

抿唇一笑,他忽然转移了话题。有些话知道就好,不一定非要说出来或者听别人说出来,那样不免有些为难人。“这四周布有结界,难怪那些人进不来。只是这气息,可不是什么谪仙高人。若是他们知道自己心目中的神圣其实是妖,不知会是什么表情?”那语气神态,不无兴味,似乎很是期待这样的一幕。

“既然这么久都没人发现,想来也是这巫童子不愿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既不曾害人,是妖与否又有何关系。”淡淡的声音竟是在为他曾经最厌恶痛恨的妖做辩解。

锦瑟倒是没有多惊讶,大概已经习惯,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句,“你真是越来越不似以前了。”

“这样不好?”他不是第一次听锦瑟这样说,但那不是假话,那是他现在真实的想法。

不置可否,锦瑟伸手拂开面前横伸出来的枝桠,继续前进,“你觉得假如是我能在此待下去吗?”

“不能。”毫不犹豫地回答,“你喜欢无拘无束。”

锦瑟笑了笑,神情悠远,眼神却无端透着忧悒,不知想到了什么,“不一定。”却是没有说明,不知是在否认无念前一句,还是后一句。

人生在世,很多事不会因为一句喜欢,就能做到。

第五十八章:童子要求

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直通山林深处,他们顺路而上,竟是愈来愈往里面去,而葱郁的树木却渐渐稀少,四周变得荒凉,直到在一道悬崖峭壁前停下。

万丈悬崖深不见底,隐隐有通到地底之感,站在上面往下看,不由让人一阵晕眩,错觉随时都会掉下去,心中发憷。

这般景象,怎么看也不像是在巫山,但他们确实是顺着那一条路上来。

锦瑟走到崖边看了看,抬脚踢了一颗石子下去。说是石子,其实也有成人拳头那么大,然而半响也未听到有何动静,他回头看了看无念,“没路了。”平静的陈述语气实在不似担忧的样子。

看着锦瑟促狭含笑的双眸,无念并未表态,而是直接往悬崖走去。

风从崖底卷过,发出呼啸的声音,仿若鬼哭狼嚎,令人不由会想,那下面,是否就是阴曹地府?掉下去,会否就到十八层地狱?

然而无念的脚步却没有一丝迟疑,到得边缘也没有停下,径直踏出了崖边!

神奇的事发生了,无念非但没有掉下去,反而很平稳地走在“空中”。那飘然出尘的姿态,当真是仙风道骨。走了几步,他回首崖边,“还不走?”

习惯性牵起嘴角,锦瑟缓步跟上,眼中,满是那前方高洁飘逸的白色身影,映在蔚蓝的瞳里奇异的好看,无比瑰丽。方才,他竟然看得出神了。

其实想也知道,不可能没路,他们确实是上的巫山,怎么可能到其他地方去,唯一的解释便是幻象。况且巫童子不喜生人,自然会想办法阻止,若有人能进得外围结界,也会在这里令其止步。而如果连这里也过去了……

看着出现在眼前的茅舍,锦瑟没有丝毫意外。再是冷清的人,也会有感到寂寞的时候,更何况还是一人独居在此。若是他真想隔绝与外界的联系,便不会设那般简单的只要有些修为之人便能看破的迷阵了。

“你们是什么人!”忽然,一道厉喝响起,眼前骤然袭来一团蓝光,卷集着绿叶向他们飞来!

挥手反击,红白两道光芒同时往蓝光撞去,凛厉的气势相对,爆发出强大的冲击力,向四周扩散,搅扰得空中落叶不断,盘旋飘舞。

“你们是谁!又是那群苗人放上来的吗!”眼神凌厉,直射俩人。他着一袭普通的灰色粗布衣裳,乍一看去好似耕作之人。嗓音稚嫩,犹如七、八岁孩童,而那外表……

当看清袭击之人,再一听那嗓音,配合着对方严肃的神情,锦瑟忍不住笑出了声,就连无念也是一愣,眼中划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见俩人只笑却不说话,那人明显有些恼怒,“有什么好笑的!没听到我问你们话吗!如今的后辈当真是愈来愈无礼教!”说着一拂衣袖,将双手背在了身后。

圆圆滚滚的身子看上去最多不过七、八岁,然而举止神态却半点没有小孩的天真烂漫,装束更是一副成人打扮,倒教人一时看不出他究竟是何年龄。明明是稚嫩的脸庞,神态却老气横秋,端得是一副长者长辈姿态,看着如何能不滑稽?也无怪乎惹人发笑。

锦瑟仍旧含着笑意,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对方,神情促狭,也不说话,而对方竟也鼓着一双大眼瞪着他,那倔强的模样倒是符合了他这一副尊容。

无念轻轻咳嗽了一声,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前辈就是巫童子吧,在下无念,这是锦瑟。”虽然依旧是冷清平静的嗓音,但那恭敬的姿态却让锦瑟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毕竟对方是妖,而他……想起上山时无念说的话,锦瑟心里忽然划过一道暖流。

巫童子将目光移到无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个年轻人倒是知礼数,不过……”他又看了看锦瑟,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冷笑,这样的表情在一个孩童脸上出现当真是无比怪异,“两个应敌对之人今日竟一同上我这巫山,有趣,真是有趣。难道是我久未出山,外面的世道变了?”虽然是讽刺的话语,但也算是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尺泽之鲵,自然不知外间天地如何。”锦瑟凉凉地丢出一句,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似笑非笑。这就是他,即便有所求,也不会放低自己的姿态。他有他的骄傲。

巫童子脸色一僵,方才的神情瞬间消散,孩子气地瞪视着锦瑟,“你这娃儿忒是无礼,难道不知道要尊敬老人吗?”这一转变,倒显得方才不过一场玩笑而已。

锦瑟也悄然收敛了一些,挑眉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老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我……”大概他也知晓自己是何模样,脸憋得通红也找不出反驳得话,也或许是因为独居太久,语言能力下降了。

无念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也不打断。既然巫童子让他们进来,自然是希望有人陪陪自己,说说话,锦瑟此举刚好合了他的意。至于方才那一手,大概不过是碍于面子罢了,有人闯入,如何能不有些动作?

“怎么,你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吗?说我们不懂礼数,这就是你招待客人的礼数?”锦瑟睨视着他,用巫童子方才的话来噎他,真是把“现学现用”四个字展现得淋漓尽致。

巫童子眼睛危险地眯了眯,“小子,你是欺负我老人家吗?”眼中蓦然划过一丝挑衅。在这里待得太久,好不容易有修为不错的人上来,怎能不活动活动筋骨。

锦瑟自然没放过他眼里的光芒,一歪头,忽然露出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表情来,“你答应我的要求我就跟你打。”笑容狡黠。

巫童子圆圆的大眼里忽然闪过一丝警惕,“什么要求?”

锦瑟却是径自迈步,绕过矮矮的人往茅舍走去,自然而然的神态就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一般,“你难道就这样对待你的客人?”言下之意,进去再说。

巫童子气急,瞪着眼睛看了他半响,终究是跟着他们进去了。

普通的茅舍,不似用法术修建,更像是一点点亲力亲为。

阳光透过树枝间的缝隙打下来,斑斑驳驳,模糊了光影,倏忽晕染出几分静谧悠然之感。呼吸着山间新鲜的空气,整个人仿佛被从里到外清洗了一遍,舒畅无比。

说明来意,巫童子却沉默了下来,稚嫩的脸庞一片凝重,眉头细细地皱起,思索着什么。

锦瑟和无念对视了一眼,“有什么困难吗?”无念问道。

小小的脑袋缓缓摇了摇,但那副神情,却分明没那么简单。

“恐怕是他自己做不到吧。”一声轻笑,锦瑟嘲讽道。

巫童子立刻瞪起了双眼,“谁说的!若是你如此认为大可现在就离开!”说完重重一哼偏过了头,不再看他们。

无念开了口,“有什么要求前辈不妨直说。”从他那一句话便可猜出他不是做不到,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能让他做。

“你和他什么关系啊?我怎么觉得你似乎比他还着急,弄的好像你才是那个危险的人。你到底是不是修仙者啊?竟然撇下你那清规戒律不顾与妖混在一起。”巫童子的目光来回在俩人间逡巡,疑惑不解。

“你这话说的好像自己就不是妖了。”锦瑟瞥了他一眼,勾唇轻嘲。

巫童子正要说些什么,无念适时地开口打断,“前辈有什么要求请直说。”

巫童子冷冷地睨了他一眼,“你确定能办到?”

“洗耳恭听。”

巫童子站了起来,双手背在身后,一脸严肃,在房间缓缓踱步,“我要两样东西,一是极北之地冰炙山上冰魄烈焰花,二是东海海底凝血夜珊瑚。”

“冰魄烈焰花和凝血夜珊瑚?”无念蹙了蹙眉,很明显,他并没有听过这两个名字。

“没错,你可能取来?”巫童子回头看着他。

“你怎么不自己去找?”这句话不是无念问的,而是锦瑟。

巫童子脸色忽然有些怪异,“现在是你们有求于我,轮不到你们问问题。”

“要取得它们很危险?”看着对方似乎有所隐瞒的样子,锦瑟试探地问。

“有些东西想要得到就必须得付出代价,稀罕之物更是如此。”

“什么代价?”锦瑟嘴角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消失。

巫童子耸了耸肩,忽然又成了一派轻松的模样,却是没有回答锦瑟的问题,而是看向了无念,“决定了吗?”

无念看着锦瑟,眼中闪过一抹坚定,“请前辈告诉我冰魄烈焰花是何模样,凝血夜珊瑚又有何特征。”语气平静,好似不过一个无关紧要地决定,仅此而已。

锦瑟闻言蓦然看向无念,神色复杂,“无念,你……”

“我说过,一定会让他帮你。”无念打断了他。

锦瑟嘴角无声地露出一抹笑意,但那并不是开心的弧度,有些冷,目光深沉,“但我不希望是用你以身犯险换来的!”

“不过是摘花和珊瑚而已,没事。”无念安慰道,随后看向了巫童子,“他就拜托你了。” 说完不等任何人回应,便掠了出去。

“没问题,这段时间他就待在我这!”巫童子欣然答应,挥手打了一道光出去,那是关于花和珊瑚的信息。看着无念在空中转折自如得身影,眼中划过一抹赞赏。

锦瑟虽然脸色阴沉,却并没有去追。既然巫童子能开出这样的条件,说明他肯定能办到,不然根本没必要如此。只是过程,大概没那么轻松。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巫童子笑眯眯地道。

看着对方的笑脸,锦瑟忽然有种错觉,他是在报复自己刚才对他不敬……

第五十九章:极北之地

极北之地,终年飘雪,寒冷彻骨,即便是盛夏时节也一片银装素裹,似乎在这里,除了白雪皑皑,再看不到其他东西,其他颜色,空旷的令人寂寞。

冰炙山,藏在这一片冰天雪地里,但它不同于一般雪山,或者不能单纯地称它为雪山。因为从中间一分为二,它的左右两边完全是不同光景,一面寒冷;一面炙热。一面雪白,一面火红。

冰魄烈焰花,便在这冰炙山山顶寒热交接处。

缥缈的白色身影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光是看着便透着一股淡漠疏离的冷,悠远孤高,不可触摸。他一步步,攀爬着被白雪覆盖的山,没有御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这座山灵气满溢,充沛的灵力竟影响得他无法很好地控制体内气息,灵力混乱,自然无法御剑。

手指插入雪中,早已冻的没有知觉,这冰炙山的冷,竟毫无阻碍地穿透护体灵力,侵袭着他的身体。然而,即便寒冷如斯,他也没有一丝迟疑,坚定没有迷茫地往山顶而去。

寒风凛冽,不知何时竟起了风雪,棉花似的雪团自灰色苍穹悠悠飘下,落在那黑色发间,对比强烈,从稀疏,到密集。

雪下的愈来愈大,忽然间狂风大作,卷起雪花在空中盘旋,呼啸着打在人脸上,刺骨的寒。

眼前一片白茫,完全模糊了视线,身体早已冻的麻木,此刻的他又回归了普通凡人的行列,在恶劣的大自然环境下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默默承受。但其实,即便不是凡人,又能与无穷无尽的自然之力对抗多少呢?但他没有停顿,依旧坚持地按照自己脑海中的路线,勇往直前。

大自然是神秘而伟大的,同样也是不可抗拒的。它孕育着无数生命,却不是所有生命都会回报,若有朝一日它想报复人类,那这个世界顷刻间便会毁于一旦吧。

仿佛是考验,越是接近山顶,暴风雪便越大,四周也愈加寒冷。他好似听到自己的血液流动中有冰粒碰撞的声音,整个身体没有一丝温度可言,呼出的气息都与这周围一样寒冷。他几乎错觉自己已经死了。

回头看看已被风雪覆盖的来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来的,他完全感觉不到自己身体地动作,只是偶尔低头,会看见两条腿在机械地移动。

这条路仿佛无穷无尽,时间仿佛静止,当他感觉到从前方传来的一丝热量时,好似已过了亿万斯年。

他仿佛活了过来,他知道,一定快到了,就要摘到冰魄烈焰花了。想到这,忍不住加快脚步,即便依旧是那般速度。

随着温度升高,他慢慢恢复了过来,渐渐有了知觉,但是很快,便感到有些热。与方才的风雪一般,温度愈来愈高,就像在接近一个火炉,慢慢,连皮肤都有了烧灼之感。

不断流下的汗水早已将衣服湿了个通透,黏腻的贴在身上,异常难受。

当他以为自己就要这样被蒸熟时,视线忽然宽阔起来,不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山体,而是能看见边沿的山顶!

他忍不住内心的喜悦,努力地爬了上去,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楞在了原地。

一片通红的火海,咆哮着的火焰仿佛要吞噬万物,灼伤皮肤的热浪一波波袭来,提醒着它的真实。

他回过神,仔细看了看四周,一块平台似的地方,除了眼前的火海再无他物。他不死心地顺着边缘走了一圈,一无所获。

他皱起了眉,巫童子不可能骗他,若说记错地方,也不太可能,但这山顶除了一片火海并没有其他东西。

敛眉思索着,蓦然间,灵光一闪,眼神如电射向火海!他仔细地看着,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忽然,他看到有什么东西在火海深处。

无端的,竟有些激动起来。他更靠近火海边缘,往里面看去,跳动着的通红中,一抹雪白无比突兀,傲立在火焰里。

他知道,那就是冰魄烈焰花,他辛辛苦苦寻找得东西!当即,他不再犹豫,强行催动体内灵力,祭出霜泠,冲进了火海。

因为山中灵力影响,他剑御的很是困难,还要保护自己不被火焰吞噬,好几次都差点掉下去,明明极短的距离,他却费了半天劲才到达。

那是类似彼岸花的样子,却长着叶子。从茎到叶再到花瓣,都是如雪般纯净洁白的颜色,只有反卷回去的那些才是如彼岸花般好似用鲜血染就的红。

整个火海里只有这一朵生在中央,突兀的好似诱惑他人的陷阱一般,但即便透着诡异,他还是伸出了手去摘。花儿入手,他还有些不敢相信竟然这么轻松就摘到了,然而不等他把花收起,手中突然变得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好似方才都是幻觉。

心中惊讶,他抬眼望去,冰魄烈焰花好端端的长在原地,没有移动分毫,与前一刻没有丝毫不同,更加让人觉得那的确是他的幻觉。

略一停顿,再一次地,他伸出了手,因为有了方才奇怪得一幕,这一次他有些小心翼翼,确定握住了根茎,才用力拔出,然而就在他收回手的那一刻,冰魄烈焰花又消失了,而原地,再次出现了与之一模一样的花朵!

他知道,这不是幻觉,花是真实存在的,可是他摘不到。就在这耽搁间,霜泠颤抖得更加厉害,体内灵力乱窜,几乎就要支持不住,他不由愈加焦急。

不死心地,他又伸出了手,结果还是一样。换一只手,同样如此。就在这固执地近乎幼稚地举动中,体内灵力终于散开,霜泠失了支持,撑不了分毫,顿时带着他往下坠去!然而,他却还不忘将手伸向那好似永远都摘不到得花儿……

被焚烧的灼痛让他眼前一黑,刹那间没了意识。而在这之前,他想到的不是师傅,不是同门,而是那个等着他回去的人……

当意识重新恢复,他知道方才的种种不过一场幻觉,或者说考验。眼前蓝天寥廓,白云悠悠,与之前截然相反的晴朗。环顾四周,一片白芒,阳光下仿佛熠熠生光,刺人眼目,冰炙山在远处静静矗立。

他手撑在冰凉的雪地上,准备起身,刚一动作,便蓦然下来。

眼中划过一丝震惊与不敢置信,他缓缓低头,当目光触及自己右手时,在楞了一瞬后黑瞳里骤然爆发出一阵惊喜,几乎就要满溢出来。他的手中,赫然就是冰魄烈焰花!

欣喜过后,他蓦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此花摘下后会急速枯萎,每枯萎一分,效力便会减退许多,所以巫童子给了他一个特制的盒子保存它。

将花收好,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茫茫雪域,他祭出霜泠,往东海而去!也许是因为远离了冰炙山,所以灵力并未受到多大影响。

巫山,草木葱郁,翠绿掩映间,一座茅屋颇有趣味。篱笆圈围的院子里,一名肚子圆滚的可爱“孩童”在躺椅上假寐,悠闲地哼着歌儿。忽然,他开口说道:“我说,你这几天怎么不往外跑了?”

院外一颗茂盛的大树,雪青衣衫的人影悠哉地躺在上面,随着树枝摇摆起伏。他闭着双眼,仿佛睡着了般,没有答话。

“喂!”

“你管不着。”幽幽的,几个字飘出了口。忽然,他精神一振,支起了身子,院中人也是一愣,随后笑道:“你等的人来了。”

话音落,一道白色身影便飞了进来,依然是飘然孤高的姿态,笔直的身影与之前没有丝毫不同,手一翻,两个不同的盒子便出现在了掌心。

灰色的风刮过,巫童子出现在了无念面前,神情激动地抢过盒子,打了开来,“没错,没错,是它们,是它们!”

两个盒子,一个装着冰魄烈焰花,一个里面是形状奇特的珊瑚,外形与一般珊瑚无异,却比之较小,并且通体发黑,上面还有着仿佛血管一般的纹路,这便是——凝血夜珊瑚。它生长在东海深处。

“无念。”

回头,看着悄无声息出现在背后的人,无念忽然感到无比轻松,“锦瑟。”

蓝眸带着探究,自无念身上扫过,“很顺利?”唇边不知何时又勾起了笑容。

“它们总不会是假的。”没有正面回答,但这两样东西是最好的证明。

“是真的!是真的!”巫童子抢先开了口,一双眼睛就像粘在了珊瑚和花朵上般,没有移动分毫。

“东西已经拿到了,之前说的事情……”无念提醒着。

从宝物里抬起头,巫童子看了看无念,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锦瑟,忽然嘿嘿一笑,“我也是讲信用的人。喏,拿去,不会骗你们的。”他手掌一翻,便有一粒黑色的药丸出现在掌心,“修炼时服下即可,可护你神智不被邪念侵蚀。”

锦瑟眼睛一眯,忽然明白了什么,语气莫名,“你有现成的药,你要这两样东西不是为了炼药?”

无念也看着他,眼神似乎有些冷。

似乎嗅到了空气中危险的气味,巫童子神情尴尬,“嘿嘿,那我要它们也是有用的啊。药已经给你,别来打扰我了啊。”说完把药丸往无念怀里一扔,便抱着两个盒子进了屋,颇有些落荒而逃得味道。

从无念手里拿过药,锦瑟眼中闪过一抹暗光,嘴角勾了勾,却是转过了身,“我们走吧。”

无念自然没有放过锦瑟眼中一闪而过的神色,却没有询问也没有阻止,任由他在下山时“不小心”弄坏了结界。

第六十章:回到狐族

下了巫山,无念看上去有些异样,脸色略显苍白,脚步虚浮,落后于锦瑟,眉头也微微皱起,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看不出来,你竟然就这样拿到了两件宝物。”锦瑟似乎没有察觉,随口揶揄,笑容懒散。

无念定了定神,回道:“还是遇到了些麻烦,不过并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

“没什么事?那怎么算有事?”锦瑟嘴角蓦然划过一丝冷笑,倏忽停住了脚步,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不用担心?你知道你自己现在什么模样吗?”那双瞳无比明亮,清晰倒映着无念苍白的面颊。

无念一愣,知道被发现了,微微撇开头,“只是灵力消耗过多,休息一下就好。”

“究竟是不是灵力消耗我还看不出来?”嘴角笑容未变,目光却异常犀利,“你打算撑到什么时候?”

知道瞒不过去,无念淡淡地道:“一点小伤而已,你不必如此。”他只是不想让他担心,更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欠了他,而心中愧疚。

锦瑟看了看他,也不再继续追问,而是转过了身,“我们休息几天再启程回去。”不容商量的坚定口气,“反正药也拿到了,不差这几天。”似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没等无念开口,他便直接拒绝了他,语气有一丝愠怒。

无念也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无法好好赶路,便同意了锦瑟的安排。

其实,怎么可能是小伤呢,无念不说,不代表锦瑟猜不到。

凝血夜珊瑚虽是药材,却也是提升修为的好宝贝,自然有许多妖觊觎,但数量却极少,且又生长在东海深处。无念去摘,自然不会那么轻易就能拿走,这也是锦瑟唯一担心得一点,但没想到还是成真了。万幸地是他平安回来了,这就足矣。

只是想到他竟然瞒着自己,不想告诉自己,不免还是有些愠怒,尽管知道他也是为自己着想不想自己担心,但这样一来显得自己好像一个外人,无法插手他的事情,怎能气顺?不过看他那样子,也不好再怎么样。

过了几天,无念基本没什么问题,便开始启程往回赶。但是本来好好地走在路上,无念却突然毫无预兆地一把拉着他拖到了巷子里,突兀地举动让他没有防备地跌进了无念怀里,蓦然乱了心跳。

“怎么了?”从无念怀里抬起头,他一头雾水,尽量表现平静。

无念似乎楞了一下,才略显犹豫地说道:“有归真宗的人。”

悸动得心忽然平静了下来,快得让他无所适从,莫名感到一丝难堪,为自己的胡思乱想。下意识往外面望了望,果然有归真宗的弟子走过,“所以要躲起来?”他看向无念,漫不经心的语调,嘴角笑容却似是嘲讽。

无念移开了眼,似乎是承受不住那样的目光,也许他也发现自己反应大了些,“若是被我师傅知道会很麻烦。”或许是无意的一句,也确实是实情,听上去却伤人。

“你始终放不下你的师傅,你的归真宗。”神情没有变化,嘴角依然是淡淡的嘲讽,眼神却莫名悲伤,“真希望你不是归真宗弟子,归真宗不存在。”幽幽地,让人分不清他这句话究竟是认真还是一时情绪使然。

无念身体僵了一下,没说话。

他们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亲密的动作却充满距离感,本该有的幸福不见分毫,只余沉重萦绕不去。

“走吧。”转身,锦瑟迈步,发丝拂过无念眼前,他似乎想伸手去抓,却终究没有动作。

当他们回到狐族已经过了二十多天,因为锦瑟不放心无念独自在外,毕竟那袭击事件幕后之人还未出现,也不知在策划什么阴谋,加上过不了多久又是月圆之夜,所以锦瑟带着无念进了狐族。

“你是族长,这样做似乎有些不妥。”穿过结界,无念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知道锦瑟想保护自己,可是也不能让他难做。

似乎之前的事没有发生过,他们又恢复到平常的样子,锦瑟嘴角挂着懒懒的笑,漫不经心,“只要你收敛一点,别引人注意就没问题。”锦瑟的意思是让无念收敛一下自己的气息,不要招摇过市。

当他们出现在族长府门口,守门的狐卫看见锦瑟面上一喜,正准备行礼,便发现了旁边的无念,顿时如临大敌,兵戈相向。

“住手。”锦瑟淡淡出声,“他不是敌人,不会伤害狐族。”

面面相觑,狐卫们一头雾水,那人明明是修仙者,为何族长会带这样一人回族,还说不是敌人?尽管心下疑惑,他们还是乖乖地收起了兵器,站回原位,“是。”

抬起脚步,锦瑟往门内走去,“这件事不许外传,若被我听见什么唯你们是问!”

狐卫们打了个冷战,异口同声道:“是!”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他们隐约猜到这人身份不简单。

桑管家察觉动静迎了出来,看见锦瑟满脸喜色,“族长回来啦。”但随即便看到了无念,脸色怪异起来。

锦瑟嘴角挂着笑容,一边往里面走,一边说道:“桑管家,麻烦你安排一间客房。若有人来直接让他们到书房找我。”

虽然不知道锦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桑管家还是吞下了心中的疑惑,恭声称是。

锦瑟回头对无念说:“你先跟桑管家去客房,这段时间一定积下了很多事。”虽然不会没人处理,但那些卷宗还是会一一留下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它们看完,了解在他离开期间狐族都发生了什么,之后再安排其他,进寒池修炼。

无念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跟着桑管家离开。他身份尴尬,少说少做为妙,免得给锦瑟添麻烦。

刚走到书房,便看到一名黑衣男子满脸严肃地站在那,看见他来草草地行了一礼,“华罄见过族长。”因为是族长暗卫,自然是住在这里的,也定然第一时间知道他回来了。

他笑了笑,饶有兴味地揶揄,“华罄似乎不欢迎我回来,满脸不悦啊。”

华罄也不和他多说什么,直接开门见山,口气生硬,“族长为何带异族回来?”

锦瑟表情没有变化,就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之所以人、妖两族不合,不外乎因为互相伤害从而敌视,抵触,于是更加加深矛盾。他又不会对狐族不利,异不异族有何重要?”

“知人知面不知心,族长又凭什么肯定他不会对狐族做出什么事?”华罄半点也不退让。

“那你又凭什么认为他一定会对狐族不利?”依然漫不经心的神色,笑意慵懒,眼神却无比笃定。

“古往今来……”

“华罄,”刚刚开口,便被锦瑟毫不犹豫地打断,“你既然叫我一声族长,这是你对族长该有的态度吗?”知道他为狐族好,但这个问题讨论下去没有结果,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何必浪费时间。

华罄噤声,沉默了一瞬后低下了头,“属下僭越,请族长降罪。”却是心不甘情不愿。

似乎嗅到了一丝赌气的味道,锦瑟牵了牵嘴角,伸手推开了书房门,“如果你真知道错了,以后就不要再提此事。”

华罄跟着走了进去。

“这段时间狐族以及周围可有什么异常情况?”比起自己不在,华罄一直待在狐族自然了解情况,况且当时他也是直接把消息给的华罄。

“没有,与往常没什么不同。”华罄摇头,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族长为何会让狐族小心戒备起来?是否在路上发生了什么?”锦瑟没有告诉他详细情况,是以会有此一问。

坐在案后,锦瑟嘴角似笑非笑,姿态慵懒,语气却略显深沉,“我只怕此事还没有完。继续提高警惕,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松懈。”他怕这件事与之前离汤地背叛有关。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似乎是有人动手打架,锦瑟略一思忖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瞬间便掠了出去!华罄见状也跟着去了。

花园里,两条人影在空中纠缠,斗得激烈,但是可以看出,白色人影并未还手,而是处处避让,或者说,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招架。地上,还有一名粉衣女子在观战。

感觉到什么,她回过头来,当视线定格,她眼中瞬间爆发出欣喜的光彩。那仿佛在短短时间内成熟的外衣也在这一刻剥落,好似又回到了从前。但是不过瞬息,雀跃的神情便不复存,而一直注意着她的华罄只能暗暗握紧拳头,压抑着自己的情感。

锦瑟看也没看她一眼,仿佛她这个人不存在般,直接飞身加入了战圈,去阻止他们。

黄褐色衣衫的老妇见状急忙收手,旋身后退落在了地上,充满恚怒地瞪着他,“族长,你此举何意!他是修仙之人,与我们乃是天敌,若是被族人知道了,会怎么看待你!”中气十足的声音,与她苍老的外貌完全不成正比。那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下是一颗完全为他着想的心。

第六十一章:前夕

锦瑟笑了笑,仿佛没听到她的质问,开口说道:“亦娄长老来的真快。”顿了顿,又看向樱默,“还有樱默。”

樱默脸色有些白,却仍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微笑道:“欢迎族长回来。”

虽然此刻情形有些微妙,但他们对于锦瑟地平安归来还是松了口气的。

亦娄平复了一下自己激动的情绪,但对于无念依旧充满敌意,“族长,你为何带这么个人回来?你难道不怕引来祸端吗!”言语间不乏敌视憎恶。

对于他们碰在一起锦瑟并不意外,因为凭亦娄的修为一定能感觉到,“长老多虑了,若不是他,我恐怕还回不来呢。”嘴角自然而然地勾起,“既然他会帮我,又怎么会害狐族?况且方才他并未还手,这难道不够说明什么?”

“不能,他也许只是为了博得族长信任而在演戏。”斩钉截铁的语调,无比生硬。

“那长老想如何?”虽似在征求她的意见,但那言语神态却丝毫不像。

“无论如何,他不能留在这里。”也许看出了锦瑟态度坚决,亦娄有所退让,只说让无念离开,没说杀了他。

“锦瑟,别说了,我离开。”一直没出声的无念忽然在他耳边轻声道。

顿了一下,锦瑟仿佛没听到般,仍旧说道:“若是这样就让他离开,岂不是教人笑话我们没有礼数。人是我带来的,长老此举又陷我于何地?”其实这些都不能算是不让其离开得理由,而锦瑟之所以这样说,无非是为了表示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人走,也极隐晦地表示了此人对他的重要。

“长老。”一旁的樱默忽然出声,她看了看锦瑟,视线扫过无念,“我可以保证,那个人不会对狐族不利,虽然他是修仙者,但他其实并不讨厌妖,所以也不会做出什么伤害我们的事。”

锦瑟和华罄自然明白樱默为何会如此,无念看着她,似乎也从她那一眼里看到了什么,而且她根本没见过自己。

俩人地坚持让亦娄不好再争辩什么,因为他们态度很明确,继续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随即拂袖,冷哼了一声离去,“行,你们年轻人的事老妇不参与!”但是暗地里,大概不会这么轻易罢休。

“樱默,多谢。”锦瑟说道。

“多谢。”无念也说道。

樱默笑了笑,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让她似乎还是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你现在是族长了,不能对我说谢谢了。”但当她把目光转向无念,冷凝的眼神仿佛能把一切冰封,瞬间变了个人,“你不用谢我,如果你敢做什么,我一定让你后悔为何方才没有离开。”她帮他,是因为锦瑟,但是不代表对他就什么事都没有,更不会因为锦瑟在这而有什么不同,只因她并不是为了讨好他。

无念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然那么清冷淡漠,“你放心,不会。”但那目光也毫不示弱。

因为无念在,所以大家似乎都有些尴尬,虽然最后无念识相地离开了,但他们也没多说什么便散了,毕竟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过了十来天,一切事宜安排妥当,锦瑟便要去寒池修炼。

这期间无念一直待在府中没有出去过,连房门都很少出,锦瑟知道,他是为了不给自己添麻烦,因为亦娄一直派人监视着他,为了抓他的把柄,好让锦瑟看清楚他是什么人。锦瑟本来想让那些人离开,但无念说那样反而显得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便没有。

夜凉如水,晚风轻柔,苍穹中繁星璀璨,耀眼生辉。花园里的花儿在夜色下绽放着娇艳的身姿,仿若娉娉婷婷的少女,散发着幽幽清香,撩拨人心弦。

脚步声响起,闲庭信步般闲适悠哉。

“这段时间可还习惯?”慵懒的嗓音响起在花园,含着揶揄。

夜空般深邃漆黑的眸子瞥了他一眼,“你可以试试变成我。”

一声轻笑,“然后你变成我?那要是被亦娄长老发现,可就更说不清了。”明明不是这个意思,他却偏偏曲解。

“你这样,也不怕失了人心。”无奈地叹息,似乎是想到了前几日的事。

知道他指的是前几天让他留下的事,锦瑟毫不在意,“放心,狐族对于头领可是忠心耿耿的……只是……”忽然间,情绪有些低落下来。

“只是什么?”

笑了笑,他的语气有些飘忽,“他们忠心耿耿,我却从来没有为狐族做过什么。”一直说这是父亲留给他的,要好好治理,不能让父亲失望,却什么都没有做到,还一直任性,“他们虽然没说什么,但父亲一定很失望。”仰望无边无际的夜空,锦瑟的眸子里仿佛坠入了流星,璀璨明亮,水晶般剔透,流转着光华。

“不会的,你是没有时间为狐族做什么,而不是不做。你以后的时间有很多,可以慢慢来。”他知道,其实他也在害怕,因为明天就要入寒池闭关,万一有个差池……看着那双眸子,仰望着星空的面庞仿佛散发着无边吸引力,无念的心跳忽然有些乱,异样的感觉在心中蔓延,悸动。

察觉到无念的专注,他回头看着面前那双眼瞳,那一瞬间,俩人的心中似乎都掠过什么。

一切无端静止,他们注视着对方,心底好似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催促着他们有更多地动作。花香萦绕,拉扯着俩人,让他们缓缓地、不由自主接近,贴合,束缚。

试探着,双唇相触,陌生的感觉爆发,霎时间头脑一片空白,只有剧烈地心跳在耳边无线扩大,扑通,扑通,扑通……忘却一切,沉沦在美妙的夜色中。

当天边出现鱼肚白,当太阳从云层中冒出头,新的一天便开始了,每个人,都应该去做属于自己的事情,比如锦瑟入寒池,比如无念离开。

供奉着九尾狐神的祭坛,栩栩如生的雕刻让人惊叹,张扬着的九尾,仰天而啸的姿态,充满了威严压迫,神圣不可侵犯,令人敬畏。

打开雕像底座的机关,底座正面缓缓移开,一条通向深处的暗道出现在眼前。在门打开得同时,刺骨的寒意从里面涌出,汹涌着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冻成冰块,不由自主地一个激灵。

走到里面,入眼便是一个雾气缭绕的寒潭,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比起方才在外面感受到的寒气,这里不知还冷了多少倍,难以想象锦瑟要在这里待不知道多久,但是,没有办法,因为这里同时也充满了灵气,整个狐族灵气最盛之地,对于锦瑟的闭关有所帮助。

而与此同时,无念,也离开了狐族。

他们没有依依不舍,也没有谁送谁,因为不需要,因为这不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所以,何必伤感?

锦瑟已经闭关,无念没必要继续留在狐族。但是他没有回归真宗,而是在人间游历,去帮那些遇上困难的人,或者妖。但是不管他到哪里,在做什么,他都会准时在两个月满时回到狐族,在寒池外陪锦瑟,待上几天后再离开,之后再回来,周而复始。

刚开始,狐族对他充满敌视与戒备,一直监视着他,到后来来得次数多了,便没有谁再去在意了,甚至偶尔晚上那么些时辰都会有人奇怪他怎么还没来?

但是无念虽在寒池外,却从来没说过什么,因为锦瑟在闭关当中,不能受到打扰,但是他知道,无念一定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也不做什么,每次来都是直奔寒池,然后在那外面坐着,直到离开。就这般风雨无阻的,一晃,竟过了三年。

差不多又到了回去的时间,无念御剑往狐族赶去。周围白云悠悠,漂浮在空中,轻的没有一丝重量,瞬间便被气流拉扯开,变成另一个形状。

来到青丘,他径直往结界而去,熟悉的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不知从何时起,回去,已不单单指归真宗一处了。

正在他要穿过结界之时,忽然像感觉到什么,回头看去,只见一团白光从空中飞来,他急忙结印,然后伸出手去,那白光便落到了他的掌心,之后变成了字。

速回。

简单的二字,无念心里却蓦然一跳。这是归真宗的传讯,还让他速回,难道出了什么事?来不及多想,他转身便离开了原地,没有一丝犹豫,往归真宗赶去!

高耸入云的山峰,一片白皑,纯洁而神圣,被葱绿围绕,景观奇特。

此刻正应该是弟子们往日习剑的时辰,但广场上的人却是在收拾残破之物,地面还有几滩血迹,其他地方也溅落着一些,几名弟子正在擦拭,周围也有被破坏得痕迹,入目已不复往日整洁严谨。

看见这般景象,无念先是一愣,随后便明白过来大概是遭到了袭击,并且就在不久之前。

他落在广场上,拉过一名弟子便问道:“是谁袭击归真宗?”

此刻众人才发现他,纷纷叫道:“二师兄回来了!”

桓越也在这些人当中,却是不同于其他人欣喜的表情,满脸凝重,目光隐含怨忿。

第六十二章:蓝青之变

无念放开手中弟子,走到桓越面前,“怎么回事?何人袭击我们?”

谁知桓越却不再如以往那般欢欣雀跃的对着他,而是低下了头,继续做着自己的事,不说话。

“桓越,说话。”无念神情严肃起来,心下却更加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也许是那命令般的语气刺激了桓越,他突然抬起头,充满怨忿责备地道:“说什么?你要让我告诉你什么?你不如去问问那只狐妖都做了什么!”

话中所指让无念惊讶,他平复着心情,表面看上去没有一丝异样。拉着桓越到了无人之处,继续问道:“你什么意思?到底怎么回事?”

然而这一举动在桓越眼里却像是维护锦瑟一般,心下难以抑制地愤懑起来。他冷笑了一下,“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这一切都是那个狐妖做的!我当初要杀他你拦着我,我让你杀你不动手,现在好了,看看他都做了些什么!”

桓越的指责在耳边声声炸响,让无念愣怔着,似乎无法理解他话里的意思。锦瑟做的?怎么可能?况且他正在闭关当中,也不可能啊!“你凭什么认定是他。”这个问题,却是问的多余了。

“难道我没长眼睛吗?”桓越冷冷地看着他,心中却是有些难受,为他提到锦瑟的反应。

“我不相信,”无念说,神色冷清,看不出在想什么,“他为何这么做?没有理由。”也许因为对方是锦瑟,所以他失了判断力。若是真是锦瑟所为,自然有他的道理,他凭什么断定人家没有理由?

桓越看了看他,眨眨眼,忽然轻声问道:“你和他什么关系?”悲伤又明了的神情,就好像知道了什么。

无念盯着他看了半晌,给了个不算回答地回答:“你什么意思?”

桓越笑了一下,意味不明,“他说如果没有归真宗,你就是他一个人的,就不会因为归真宗而无法与他在一起。他要毁了归真宗,让你没有顾虑。”

桓越的话让无念震惊,他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不会做出这种事!”很快恢复了神情,最后一句已充满笃定。

这般地失态看在桓越眼里,让他更加难受。为何他都做出这样的事了,你还依然如此?

“无念。”温厚的嗓音,衣饰严谨考究的桓清走了出来,也许是察觉到动静,“你回来了。”

“大师兄,传讯是你发的吧。”无念转向了他,“情况如何?”目光扫视了周围一圈。

“伤亡不大,但终究有人牺牲。”温厚的嗓音染上了沉重,看着四周,目光哀戚,“而且……师傅他……”

蓦然回过头来,无念盯着他,语气担忧沉重,“师傅怎么了?”

“跟我来吧。”低下头,他走在前面。

心中忐忑,无念跟着他往里面走去。师傅怎么了?为何他那般表情?难道出什么事了吗。可师傅他修为高深,怎会轻易受到伤害?猜测中,便到了这熟悉的地方。

青松巍峨,原本的茂盛苍翠变成了片片树叶飘飘扬扬而下,盘旋着落了满院,变得枯黄。本就清幽的院子,无端透出几分萧索来,萦绕不去的沉闷感让无念心中不安更深。

“师兄,师傅他到底怎么了?”忍不住,他还是问了出来。

“这段时间正是师傅历劫登仙的日子,昨日妖孽来袭,竟趁着混乱偷入此地,师傅历劫当中没有防备,受了重伤。后来为了救治宗内弟子,强行动用灵力,致使伤势加重,毒入肺腑……”言语间不乏对袭击者的愤恨,说到最后,便成了悲痛。

“毒入肺腑……你是说师傅他……”无念忽然感到手脚有些冰凉,眼神中满是震惊,还有伴随着的哀痛。尽管,他不愿相信。

“领头是一狐妖,我带众师弟抵抗。他带来的妖族个个手段残忍,幸好平时归真宗对宗内弟子要求严格,才不至有太多牺牲。但在此护法的几名师弟终究敌不过那狐妖,才让他得了手……”抹不去的悲伤缠绕在话里,让无念不知该如何面对。

狐妖……真的是他吗?怎么可能,怎么可以。不自觉握紧了双拳,无念压抑着心中的震惊和慌乱,以及悲伤。

来到屋里,一切摆设都没有改变,鹤形香炉却不再吐出袅袅青烟。屏风后没有了打坐的身影,只余一道没有气息的身体躺在榻上。

“师傅!”无念冲到床前,满含悲伤地喊道,然而却得不到一丝一毫地回应。看着早已失去生气的玄极真人,一股油然而生的悲怆苍凉笼罩了他,突然而至的孤独让他一瞬间好似又回到了当初流落街头,无人在意时的心境,浑身忍不住地颤抖,就像在忍耐某种亟待喷发的情绪。

日头西斜,窗格投下的影子被拉长,与无念的混在一起。那斑斑驳驳渐渐消失,却好似被伤害了的心脏躲进不为人知的地方,独自舔舐着伤口,莫名哀伤。

“可知道那狐妖叫什么?”半晌,他问,压抑沙哑的嗓音仿佛不是他,带着浓浓的伤痛,让人听起来想哭。

“他说他叫锦瑟。”

他说他叫锦瑟。

他叫锦瑟。

锦瑟……

本就是不抱任何希望地问话,但桓清的答案却仍是给了他当头一棒,给他心里那个猜测烙上了肯定得印记,让他无法再找任何理由开脱,无法逃避。霎时间,他感到自己仿佛坠入了冰窟,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好像置身寒冬腊月,冷得连指尖都在颤抖,体内血液凝固,呼吸几乎都要冻结,比当年在冰炙山不知要冷上多少倍。这样的冷,让他几乎无法承受。

“为什么?”他为何要这么做?为何?难道就仅仅因为要让自己在他身边?难道他就不怕被自己知道?他就……这般自私?

桓清看着他,震惊痛苦的神色毫无遮掩地落入眼中。桓清脸上没什么表情,或者是不知道应该以何种心态面对他,“桓越……都和我说了。昨日那狐妖的话……我们也都听到了。”

地面仿佛裂出了一个大洞,他坠落下去,好似永远也见不到底,永无止境。

过往的话语突然浮现——

“若你不是归真宗弟子,归真宗不存在……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吧。”

“真希望你不是归真宗弟子,归真宗不存在。”

“他说如果没有归真宗,你就是他一个人的,就不会因为归真宗而无法与他在一起。他要毁了归真宗,让你没有顾虑。”

突然浮现在脑海的话语不断盘旋,回响,一遍一遍地提醒着他,锦瑟早就有了这种想法,又怎么不可能是他做的?他几乎已经忘了当初听到这两句话时担忧的心情,但是忘了,不代表这件事就不存在,就不会发生。

往昔一幕幕自眼前掠过,然而如今却是这般景象,无念的心无比抽痛,气愤与悲伤在胸口鼓胀着,几乎要炸裂开来。他神情恍惚,脑中一片混乱,完全无法接受。

是他,若不是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若他当初没有不忍,早点阻止了锦瑟,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忽然,他夺门而出,不顾师兄在身后的呼喊,御剑往青丘而去。既然此事因他而起,就应该由他来了断。他也一定要亲自问问锦瑟这一切究竟是不是他所为!

葱郁的树木,葳蕤的草地,在蓝天白云下一片生机勃勃,自在悠然。这般美好的景象应该好好用来欣赏,却被无念那一身寒意而完全破坏了气氛,浓重的寒意几乎让人误以为已经进入了冬天,扶着树干的手已经在上面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却仍有愈演愈烈之势,但脸上却无比的平静,平静的诡异,平静的恐怖,只有那双眼,比以前更冷,更冷。

不远处,两名狐族渐渐走远。

放下手,树干上五道深深凹陷进入的手指印无比清晰。他面无表情,从树后走出,来到结界前,熟练地打开它,走了进去。

同往常一样,没有人意外他地到来,与他们擦肩而过时,他会恍惚觉得回到了三年间的日子,但是觉得始终是觉得,已经发生得一切,无法改变。他停下脚步,随手拉了一人,“你们族长可出关了?”就像在确定什么一般,也好似在做最后地挣扎,如果锦瑟没有出关,那么……

然而那人却一脸惊讶,“前天刚出关,你怎么知道?”

似乎静默了一瞬,无念没有丝毫表情,那一闪即逝的痛苦仿佛是错觉,他问道:“他在哪?”

“族长的行踪我怎么可能知道。”

放开那人,无念站在原地,举目四顾,当视线触及远处那青翠的山峰,忽然停止了移动,身形一展掠了过去。

一路上,他都表现得很平静,异常平静,不再如开始般犹豫纠结,就好像是在痛苦挣扎过后作了决定般的平静。

祭坛上,一道身影静静伫立,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竟是完全没有察觉无念地到来。一身常穿的雪青色衣衫,仰着头,似乎在注视九尾雕像,微风轻拂,衣袂摇摆着,飘逸出尘。

第六十三章:反目成殇

这是无念找到他时看到的景象,但是此刻,在无念眼里,这一切都不能再激起他心中丝毫地涟漪,脑海里,始终重复着一段对话——

“族长昨天干什么去了?满身是血的回来,吓了我一跳。”

“你当然不知道,族长昨天干大事去了!”

“什么大事?”

“归真宗知道吗?族长昨天去了。哼,那些所谓正道人士不知杀了我们多少族人,正好给他们报仇!”

“你是说……可是,那个经常来的道士好像就是归真宗的,族长不是对他挺好吗?怎么会……”

“你个笨蛋!亏你还是狐族。那不过是族长无聊时找得乐子罢了,怎么可能真心对他,也不看看他算什么东西!被族长耍得团团转还不自知,真是好笑!族长也一定经常偷笑,看着一个玩物全心全意为自己,却不知那根本就是多余,还以为族长对他多好,哈哈哈!”

“不可能,这些都是你瞎猜的吧?我怎么没看出来!”

“哼,瞎猜?我昨天也去了!回来的时候华罄护卫问族长来着,问族长为何要说那样一番话,是不是真的对他有感情了?我亲耳听到族长否认!还说那不过随口一说,无聊而已。”

是啊,无聊而已,这一切不过就因为他的无聊吗?那他可真是厉害,相处期间他竟没有看出一丝一毫地破绽!呵,真不亏是狐啊。

对话在脑海里不断回响,那嘲笑的声音无比刺耳,利剑一般穿透他的心脏,空洞洞的,好似有风吹过,让他的心愈来愈冷。看着前方那道身影,原先的熟悉渐渐被陌生代替,同时也感到无比难堪。

这就是自己倾心相对的人?这就是让他想在他出关后就离开归真宗和他一起不管浪迹天涯还是归隐山林都好,因为他曾表露过这种想法的人?多么讽刺,多么可笑,他所计划的这些其实他根本就不屑一顾,因为他只是无聊而已!而因为他的无聊,便搭上了归真宗那么多条性命……以及自己……

汹涌地恨意排山倒海而来,瞬间淹没了理智,他再也无法控制,不顾一切,祭出霜泠便冲了过去!“锦瑟!”那姿态就好似射出的箭,开弓,便没有回头。无意间一瞥,竟发现霜泠变成了红色。脑海里,蓦然掠过锦瑟的声音——

“不要再轻易提高法力了,终究是伤身之法。”

一瞬间乱了心神,那笔直的剑锋竟微不可见地抖了一抖。他摇了摇头,企图将那不该出现的情绪从身体里赶出去。他突然有些痛恨自己。还留恋什么?那也许不过是他随口一句,你便这样心软了吗?别忘了,他是妖啊,阴险狡诈的狐妖,怎么可能会关心别人!归真宗那么多弟子,还有师傅,都白死了吗?

身体一震,锦瑟倏然回过头来,脸上是欣喜的笑容,眼眸无比明亮,整个人都雀跃了起来。那般开心,那般发自肺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真诚,让人无法相信这样的他会做出那种事来。

但是,不过瞬息,伴随着裂帛声,这样的表情便僵在了脸上,然后,变得震惊,变得不可置信,“无念……”疑惑,惊讶,错愕,陌生……再平常不过的一句称呼,却包含了数不清的复杂情绪。

一切不过发生在瞬间,在锦瑟回过身得同时,妖异艳红的霜泠便毫不犹豫地刺进了他的身体!而持剑者,面无表情,一双冰冷的眸子恍惚让他回到了当初第一次见面……不,比那时更冷。这一刻,那个对妖从来不心慈手软的无念道长似乎又回来了。

“为何?”他问,无念陌生又熟悉的表情仿佛说明了一切。但是,他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相信无念会无缘无故做出这种行为。

“还用问吗。”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嗓音。

蓦然间,锦瑟感到自己仿佛被那冰冷的语气冻住了。他看着他,再找不到一丝一毫他之前的样子。倏尔,他明白了,“我明白了。”那样的眼神,他很熟悉,在对着他所厌恶的妖的时候,这样的眼神,解释了一切,“既然如此,那以前呢,算什么?”既然憎恶他是妖,那为何三年前还要与他好?无念,难道你也与某些人一样,以伤害他人为乐?玩够了,便不需要了。

无念依旧面无表情,“不算什么,无聊时的消遣而已。”还要演戏吗?好,那他奉陪。不知听着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是什么感觉?

消遣?他锦瑟竟是消遣?胸口仿佛憋了一口气,闷涨剧痛,让他忍不住要宣泄出来。但是他却笑了,眉眼弯弯,看上去非常开心,可却除了自嘲与咬牙切齿的愤恨再不见其他。果然,他与其他人一样,没什么不同,“我怎么会说你不似以前了呢?看,不还是和从前一样?说杀就杀,从来不会有一丝迟疑。难怪你说我们不同,我现在明白了,它是什么意思。”真是可笑,他竟然会相信他,一个除魔卫道这么多年的人怎么可能说变就变?华罄说的对,他们不是一路人,而他却对华罄的告诫不屑一顾。他妄想自己与那些没有好下场的人、妖之恋不一样。

“我们当然不同!你们这些妖物,就该通通除尽!”说着,目光里溢出了一丝恨意,但那深处,却隐藏着痛苦。为何,为何不辩解?只要你说,只要你说……

没有感情的话语,冰锥般凿在锦瑟心上,痛的瞬间便麻木起来,过后又是撕心裂肺地疼。他不知道这疼是否有那一剑的关系,他感到自己呼吸有些困难,但他却仍是笑着,同以往一样,魅惑慵懒的神情,“你们……我们……呵,分得真清楚。你终于发现了啊?是啊,你算什么,凭什么跟我们一样?难道是当初的无心之举让你误会了?那真是不好意思。”脸色渐渐苍白,即便如此,他依然倔强地不肯退让一分一毫,仿佛挑衅一般,对于自己的伤,竟是半点也不在意。

他从来都是骄傲的,岂能让自己显得卑微,让自己看上去才像放不下得那一个。

他们挨得极近,外人看来,仿佛在亲密相拥,但真实情况,却是那般讽刺。

锦瑟没有叫人来,他知道如果很多人来一定会和无念打起来,那么狐族就会有人伤亡。他从来没为狐族做过什么,凭什么总是依靠他们。

“说完了?那就上路吧。”清冷到冰冷的声音,无念手腕一动就要狠下杀手,却见锦瑟忽然向后退去,硬生生将自己的身体从剑上退了下来,同时挥手打出了一道攻击!

既然对方都说的如此决绝了,他还有什么可留恋的?他也没有必要在这里等死!

无念一惊,偏头躲过,再看去只见锦瑟已经掠了出去,急忙飞身追赶,俩人一路往青丘山上而去。

锦瑟虽然出关功力大增,但受了重伤,而无念却完好无损,三年间功力也有长进,一时间倒是难以分出个谁胜谁负。

看着锦瑟的背影,无念忽然将霜泠抛出,变换着手印,霜泠顿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幻影,如离弦之箭般袭向锦瑟,锦瑟感觉到危险,往旁边躲去,但随即便感觉到凌厉的掌风袭来,看都不用看,锦瑟突然停下脚步俯身弯腰,霜泠和无念瞬间便从他头顶而过,他抬起头,挥手反击。

俩人的打斗难分轩轾,但锦瑟终究受了伤,经不起持久战,最终,被无念一掌打在胸口,远远地飞落出去,猛然吐出一口鲜血!还未等他站起,突至的寒冷让他下意识看去。

妖异的剑身红而清透,刃口划过锋芒,仿佛有剑吟在耳边响起。动作仿佛忽然被放慢,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一分细节,却又仿佛很快,还不等他闪躲,便刺进了他的心脏……

仍有些不可置信,他抬头看去,那目光,冷的渗人,他忽然笑了,“有些东西不信真是不行……”今天发生的一切,不正是雪绘当年预知的吗?

无念目光一闪,“我后悔轻信了你,才累得归真宗如此,师傅如此。”他不过是故作姿态而已,无念,你不能被他骗了。

“又是你的归真宗……你的师傅……”他摇了摇头,仿佛无奈,仿佛自嘲,声音很是虚弱,“我该为你所谓的信任……高兴吗?无念,其实你从未……相信过我。”否则,便不会有今天这一切了。因为在他心里,自己,始终是妖。

无念冷冷地看着他,居高临下,手中剑却丝毫不动,只有那不断紧握剑柄得手指,泄露了他内心地挣扎。明明只要一下,他就会……为何,下不了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俩人就这样怪异地对视着。鲜血一直从伤口流出,仿佛不会凝固一般。他知道,就算止住了血,他也不一定能活。毕竟,不管是什么,活着得证明不过一颗跳动得心脏,如果它被破坏了,又要怎样才能恢复如初?

第六十四章:似是而非

似乎很累了,他缓缓躺在了地上,被穿透的心脏也一寸寸从剑身上扯了下来,比撕心裂肺还要剧烈的疼痛,却并未阻止他的动作。

无念就那般僵直的站着,血肉与剑身的摩擦清晰地传递过来,那样的感觉让他发怵,他恐惧着,想要开口阻止,却怎么也无法出声,眼睁睁地看着锦瑟脸色渐渐纸般惨白,渐渐闭上双眼,那唇,似乎在最后一刻还动了一动,依稀在说:“你真对得起……你的名字……无心,无念……”

心仿佛被狠狠地一揪,让无念瞬间有了窒息之感,为何到了现在,你还要做出这般姿态?为了让他难过吗?他不想承认,可是这油然而生的绝望悲哀又从何而来?

空旷的青丘山顶,静谧的有些寂寞。葳蕤的草地中,雪青色衣衫的男子静静躺在上面,就像以往无数次一般,唯一的不同,是那毫无生气的面庞,以及鲜艳到刺目的红。

无念一动不动,就那般直直地站着,看着他,脸上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似是恐惧,似是不敢置信。但这一切都是他亲手所为,又恐惧什么,不信什么?然而那神色却又悲伤到令人想哭,浑身都散发着绝望与孤寂。

远处,茂密的树林里,一个人藏在阴影当中,微微露出的一双眼眸无比阴冷,一瞬不瞬地看着草地间的俩人,当看到无念杀死锦瑟后,红艳的唇边缓缓扯出了一抹快意的笑靥。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龃龉陡峭的山崖,深不见底,长长的一截伸在半空,下方空无一物,站在上面会让人感觉地面随时都会断裂、掉下去一般,甚是不安。

一座坟茔孤零零立在悬崖最前端,仿佛在眺望远方,也或许在睥睨天下,毕竟,处在这个位置,确实有这样的感觉,这样的意思。

看土色,已经不是新坟了,那周围却没有任何杂草,似乎有人经常会来,贡品也是无比新鲜的,应是前不久刚有人来过。已经出现风霜痕迹的墓碑上,简单的“离汤之墓”四个字异常显眼,而立碑人竟是魅兮。

离汤之墓,魅兮泣立。空荡荡的石头上,就刻着这样简单的八个字,看上去无端透着几分凄惨,以及孤寂。

崖上的空间突然出现了扭曲,红光一闪,一道身影便凭空出现。婀娜的身姿,妩媚的容颜,她绕过坟包,站在悬崖边上,绯色双瞳紧紧盯着面前墓碑上离汤两个字,充满迷恋,“我给你报仇了……离汤。”那样生动的表情,几乎让人以为她不是在对着墓碑说话,而是一个活人。

她转过身,同墓碑一起睥睨着广阔的天地。她慢慢蹲下身,坐在了坟茔旁,脑袋轻轻靠在了墓碑上,那样满足的神情好像是靠着爱人的肩膀般,而不是冷冰冰的一块石头。她的手轻抚上去,如同在抚摸对方脸颊般温柔,“离汤,我就要去找你了。”说着,她缓缓闭上了双眼,透明的水珠自眼角滑落,心中是抑制不住的悲伤,却并不恐惧。

好希望,好希望你能答应,哪怕只有一次。

以前,她从来都只是叫主上,从来不敢直呼他的名字,如今叫出来了,却得不到回应。不过,也只有在他听不见的情况下,她才敢叫出来吧?是啊,听不见。

熟悉的恨意再次汹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都是因为他们,都是因为锦瑟!当年,若不是因为他们,离汤怎么会死?!她又怎么会失去他?!她不甘心,她要报仇!她要让他们也尝尝那种痛苦!她等待了三年,如今,终于成功了,即便,她要付出得代价是生命。

其实,她早就该死了,若不是当日她距离最远,才侥幸逃了出来,现在也不会在这了。可是身在中心的离汤却连尸骨都没有留下!她不想在以后都没有关于他的一切,所以在这样一个地方,为他建了衣冠冢,因为她知道他的野心。同时也作为自己一个归处,一个念想。

她知道这没有任何意义,离汤也从来不屑这些人间习俗,但是她仍是做了,虽然在刻不刻自己名字时犹豫了好久,因为她怕他会不高兴,但是终究,还是顺从了自己的心,还是自私了一下,不,是两下,她还直呼了他的名字,还靠在了他的墓碑上。

她知道凭自己如今的修为肯定比不上他们,所以这三年她没日没夜地修炼,但即便如此,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吧?但她还是吃掉了离汤炼制得所有强功丸,想要拼上一拼。

蓦然,喉咙一甜,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却是不正常的乌黑。

已经开始了吗,她看着那滩乌血想,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她也没打算独自活在世上,若不是为了替离汤报仇,早就随他去了吧。

她偷听到他们要去巫山,便让以前救下的炼织在必经之路上等着。

当时救他,不过是想也许用得着,没想到真有了这一天,可是却失败了。但是经过那一次,她改变主意了,为何要让他们死得那么痛快?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可是,要怎么才能让他们痛不欲生呢……啊,自相残杀吧,那一定很痛苦,无论是被杀得一方还是活着得一方。

然而,这一切要怎么才能凭她一个人做到?正当她准备暗中招募手下时,一个人出现了。她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他却愿意帮她。

她也曾怀疑过他的目的,也探究过他是谁,但是在他真的帮她打听消息并且没有其他动作之后,她忽然不在意了,怕什么呢,她现在什么都没有,还怕被利用吗?只要她能顺利报了仇,管他那么多呢。

所以,在前天得到消息锦瑟出关了之后,她便在第二天毫不犹豫地冒充锦瑟带着那个人给她的手下去了归真宗!

那些人地狠连她看着都觉得心惊,隐隐猜到这个人可能不简单,但是不重要了,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用毒重伤了玄极真人,哦不,是锦瑟,呵呵。为了让无念不怀疑她的身份,她还在归真宗故意说了那样一番话,回来时还买通了两名狐族,在无念到来时故意说一些话给他听,让他打消怀疑,让他彻底相信。

做完一切,她便偷偷潜回了狐族。毕竟在那待了那么久,偷偷回去不被人发现还是轻而易举的。她等待着,终于在方才,看到了她渴望见到的一幕。

终于成功了,也终于结束了。可惜,没能看到锦瑟的表情,那一定很精彩……

绝色的女子靠着墓碑,神情平静,微阖的双眼分不清她的状况,只是那手,却忽然,从碑上垂了下来,好像突然失去了提线的木偶,静止得突兀。

风,呜咽着,仿佛在替人哭一般,暗沉下来的天空堆着厚厚的乌云,似乎要下雨的样子,站在山顶无端感到几分冷意。

一道黑色的人影远远飞来,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放着酒和小菜。刚一落地,迎面便看到了前方躺在地上的锦瑟,同时也看到了手持霜泠的无念。

眸中闪过一丝震惊,他丢掉东西瞬间便到了锦瑟身边,当看清眼前情形,顿时一股滔天怒火和杀意便迸发了出来,手一挥,冷光一闪,仍自失魂落魄的无念被危险惊醒,下意识闪躲,但终究失了先机,右臂顿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鲜血便慢慢渗了出来。恍惚看去,无念认出他就是见过几面的华罄。

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竟然都没发觉有人到来。

“无念,没想到你竟真有二心,这么多年你竟隐藏的这么好!枉费族长真诚相待,你也狠得下心!”将其逼退几步,他抖腕发出信号,一面给锦瑟做紧急处理,一面防备着无念。

他手中是一把比一般的剑还有长些的武器,剑柄也同样长了一半,筒体银白,流转着寒冷内敛的光华,装饰雕刻繁复,一直延伸出去,整个剑身上都覆盖着绮丽的花纹。

伤口处火辣辣的疼,面色却不改分毫,他看着华罄给锦瑟疗伤,竟也不阻止,“真诚?你们做出那种事就叫真诚相待了吗?”讥诮无比的语调。

“我们做什么了?居心不良便是居心不良,何必找这般丢人的借口。”华罄一声冷笑,眉目间却带着焦虑与震惊。他在担心锦瑟的伤,惊讶他怎会伤的如此之重。

这时,看到信号的几名狐族暗卫赶了来,华罄见状厉声道:“杀了那名道士!”而趁着他们打斗之际,华罄赶紧给锦瑟疗伤,但是心中更多的却是惶恐不安,一半来自锦瑟,另一半,来自樱默。

无念当他是在抵赖,与那些人周旋中心头更加火起,语气越发冷了下来,“没有吗?那我归真宗是被何人袭击,我师傅玄极真人又因何而死?我师弟亲眼所见,我亲耳所听难道有错!”

华罄一愣,忽然嘲讽又愤怒地看着他,“你门派遇袭干我们何事?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你凭什么认定是我们所为?不查明真相便跑来狐族撒野,根本就是被人利用!”心头越加愤懑难当,为锦瑟不值,为平白背了黑锅。

这就是锦瑟不顾旁人劝阻执意要留在狐族的人?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明显是被利用还不自知!锦瑟也真是瞎了眼。不过竟然有人敢冒充嫁祸狐族,这人是谁?

第六十五章:以命换命

“还在抵赖。我师弟亲眼见到锦瑟出现在归真宗,还有你,昨日也在吧!”想到那些事,无念再没有丝毫对狐族的好感,对着那些暗卫就下死手,很快,便有俩人倒下。

华罄甚至连表情都吝啬给予了,只是冷冷地说道:“莫说昨日,族长闭关以来我便没有出过狐族。族长出关后也一直待在狐族,何时去过你那什么归真宗。”这番话却是一副爱信不信的态度了,似乎已不想再多说什么,心中暗暗想着过后一定要把嫁祸之人揪出来,竟敢给狐族抹黑。

但是此刻,最棘手的却是锦瑟的伤。他已经努力护住他最后一丝气息,却依然在慢慢减弱,他又不擅长治疗,不知若是现在回去还来不来得及。

看了一眼他们,华罄抱起锦瑟便往回赶去。

一番话说的无念愣住了,看着华罄不像说谎得样子,他也冷静了下来,脑海里似有什么东西闪过,是锦瑟悲伤的神情,以及他的一字一句……他们,似乎没有一句是提及昨日的,他们看似正常地对话,其实,是可以造成误会的……锦瑟说的话,似乎,也不应该是做了那些事的人会说的……

被忽略得细节一点点冒了出来,似乎明白了什么,让无念心底忽然萌生出一股恐惧,一股几乎能让人崩溃的恐惧。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出现在脑海,难道,他错了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这句话此刻最适合用在无念身上。而先前的他,则是被愤怒与仇恨冲昏了头,许多决定性的细节都被忽略了。

失神间,锋利的刀光划过,无念半跪在地,身上多了两道伤痕。发丝垂下挡住了他的神色,只看到他身体忽然很厉害地颤抖起来,一股浓浓的悲伤和惊惧散发了出来。似乎感觉到什么,他蓦然抬头,看到华罄正准备带锦瑟离去,顿时就像被抢走了玩具的孩童一般站起身就要追过去,神色惊惶而急切。

剩下的两名暗卫见状想要拦住他,却被轻而易举地拂出去老远,重重地撞在树上,鲜血冲口而出!

感觉到背后的动静,华罄急忙放下锦瑟抽剑回身。清越的剑吟,双剑相交,各自往左右划去,巨大的摩擦迸发出火花。而这时也才看清,华罄剑上那不同角度的反光和凹凸不平的感觉根本不是花纹,而是倒刺,如鱼的鳞片一般覆盖了整个剑身,远远看去那些纹路就好似花纹一般。

“让开!”无念双目通红,声音嘶哑,隐隐有些疯狂得味道。此时的他,哪还有丝毫之前超然若仙的样子。

华罄一声冷哼,猛然推开他,欺身而上,招招狠辣直奔要害,誓要取他性命一般!没有华丽而好看的动作,有的只是实用而简洁地杀招。

无念的目光即便是在刀光剑影中也频频看向锦瑟,那样毫无生气的面容真如死了一般,让无念惶恐不安,似乎随时他都会离自己而去,再也见不到。而想到造成这一切的正是自己,无念更是恨不得杀了自己的自责。

为什么,为什么竟然做出这种事!锦瑟他该有多伤心?为什么没有直接问出来,为什么不冷静地好好想想!无念,你几百年的修行难道都是白修的吗?为什么不像平日里一般冷静?!如果他就此殒命,不!不行!他绝对不能死!

铺天盖地的恐惧和悲伤卷席了无念,他仿佛疯了一般,直接把华罄甩到了一旁,出手之重竟让华罄一时没有站起来,而就是这一顿,一个结界蓦然出现限制了他的行动,无念随后便扑到了锦瑟身边。

“无念,你想干什么!”华罄用力破坏着结界,惊惧地叫道,但是结界纹丝不动,他的声音也传不出去。

锦瑟的身体已然是有些凉了,虽然仍保留着一丝气息。无念紧紧地抱着他,企图挽留住那流逝的温度,眼眸里满是恐惧和后悔,“锦瑟,锦瑟,你醒过来,醒过来。”微颤的声音,听上去仿佛是压抑地哽咽,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明明是很迫切希望的,却又不敢大声地叫,好似怕会惊吓到对方一般地小心翼翼。

忽然,锦瑟的外貌慢慢出现了改变,仿佛晕染一般,从发尾开始,丝绸般顺滑的发丝一点点变亮,变紫,最后,竟然变成了一种非常蛊惑的银紫色。修长的双眉间也渐渐现出了印记,火焰似的,左右两边短些的与中间长的印记纠缠萦绕竖在眉间,艳丽而夺目的红。

无念惊讶地看着锦瑟片刻间出现的变化,但心念略转便明白了,这应该才是他出关后的本来样貌吧?对于一些因炼化了外来之力而使形貌有所改变的事情他并不陌生,但是锦瑟之前却一直是原先的样子……是因为自己才特意变回原貌的吗?如今命悬一线,法力便也维持不住了。无念难过而心痛地想,看着毫无反应的锦瑟,嘴里满是苦涩的滋味。

外貌虽有改变,但那伤却依然扎眼的印在锦瑟身上。鲜血已经干涸,浸在衣服上暗沉沉的,看上去触目惊心。

随着锦瑟气息愈来愈弱,无念恐惧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不断呼喊着锦瑟的名字,那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悲伤地让人不忍听,不忍看。

怎么办,怎么办?他不可以死,不可以啊……他无意识地抬起头,茫然四顾,仿佛在寻找救命稻草,但是除了随风摇曳的青草,便是远处郁郁葱葱的树林,以及被困在结界里的华罄,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人会来帮他。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旁晚那像是要下雨的天气却是没有下,但如此更是感到压抑沉闷。深蓝色的苍穹神秘而冷漠,隐约的星子好似神明的眼睛,无声的注视这个世界,却毫无感情,任凭世人如何艰难困苦,它都无动于衷。

一阵冷风袭来,无念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竟然感觉到有些冷,不知是否因为内心悲怆的缘故。但是突然的刺激却让无念瞬间清醒了过来,脑中掠过了一个阵法,古老而神秘的秘法。

绝望的心仿佛死灰复燃,霎时激动雀跃起来,连呼吸都乱了。

那还是他刚开始修道时在书阁里看到的,当时他不以为意,因为他觉得没有谁会这么傻,但现在他却无比感激那时的自己,没有立刻把它丢掉。

他不知道那个阵法叫什么,但是那个阵法可令死者复生,而世界上要达到一些目的总要付出代价,使用这个阵法所要付出得代价,是施术者的性命。

他不敢去想这个阵法到底有没有用,是不是真这么神奇,因为他怕,他不敢想失败的后果。他不再耽误,轻轻地将锦瑟放在地上。他的气息微弱的几乎已经感觉不到,无念的目光留恋地看着他,仿佛要把他永远刻在心上一般。

指尖凝气,在手掌上一划,坚定的眼神,毫不犹豫地动作,竟是半点也不在意自己的样子。鲜血渗了出来,他手掌侧翻,玛瑙似的血珠便一颗颗滚落,瞬间被土地吸收。

脚下缓缓移动,踏着复杂地步伐,以自身血液在地上慢慢涂画着,但是却因为浸入地下,而看不出阵法原貌,但那凝在草尖上的血珠,却仿佛人心头血一般的殷红刺眼。

因为时隔太久,无念已记不太清楚,走几步便要停一停,而那血则依然滴滴答答地流着,如此一圈下来,无念的脸色已毫无血色可言,浑身都因为失血过多而发冷发抖,目光迷离,脚步也有些虚浮。但是他没有停下,而是连锦瑟的身上都滴上了自己的鲜血,似乎是与那周围的阵法连在了一起。

做完一切,无念脚下忽然一个踉跄,跪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他闭了闭眼,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站了起来,开始施法。

从未见过的复杂而奇怪的手印,无念结得极慢,似乎是在回忆,双眼微阖,脸色沉静,看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

不远处,华罄似乎也看出了些端倪,不再急切地冲击结界,而是静静地看着,神色复杂。

蓦然,无念动作一顿,突然蹲下身去一手按在了地上,锦瑟周围顿时爆发出了耀眼的红光,地面清晰的显现出方才无念画出得繁复而奇特的字符和花纹,温润的光泽好似流动的血液,看上去妖异而绮丽,连锦瑟身上,也是这般光景。

瑰丽耀眼的红光直冲云霄,恍惚连云层都被卷动,形成旋涡。

平地里刮起了大风,吹的无念衣衫猎猎作响,长发飞舞。他的身体也在散发着光芒,淡而朦胧的白光,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贴在地面那只手心里的伤口而流逝出去,汇入阵法,进入锦瑟身体。

那仿佛镌刻在地面的字符忽然动了起来,拥有生命一般的向锦瑟汇聚,他身上那些也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向伤口游去,好似在填补一般。而在他上方,依稀看见有仿似金粉一般的光芒自苍穹中漏出,顺着红光形成的光柱,洒落锦瑟满身。

无念变得愈加虚弱,摇摇欲坠的身体好似经不起大风摧残,随时都会倒下去似的,恍惚发觉,他的身体也好像在变得透明。

红光愈演愈烈,远远地都能隐约看见青丘山顶一片血红,有人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便去禀报了亦娄长老和樱默祭司。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不过片刻,那红光渐渐暗淡,锦瑟虽然依旧气息微弱,却平稳了下来,而无念的身体,也已完全变得透明。

忽然间,一阵风突兀的吹来,无念的身体如同破碎的琉璃一般骤然溃散,却又轻的好似蒲公英,瞬间便远去,消失……

恍惚看见,最后一刻,无念似是睁开了双眸,那眼里的神色让人心里狠狠一揪,差点儿都要落下来泪来。

一滴透明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划过脸颊,恰好落在锦瑟掌心,条件反射似的,锦瑟的手似乎动了一动。

然而,无念永远不会知道的是,当年锦瑟说的话,其中最重要的一句,他没有听到——若你不是归真宗弟子,归真宗不存在,我也不是狐族族长,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吧。

第六十六章:狐族危机

当樱默和亦娄带着人赶到时,恰好看见这样一幕,愣了一瞬后樱默顿时惊惶地跑向了锦瑟。而因为无念消失,结界自然也就散去,得了自由的华罄却像是仍被人桎梏着,脚步移动不了分毫。

亦娄脸色无比难看,她过去看了看,见锦瑟虽然并没有生命危险,但似乎伤得不轻,便回头朝华罄喝道:“华罄,你如何保护族长的,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何事?”

华罄从个人情绪中出来,他往前走了几步,将方才发生得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包括自己的猜测。

亦娄敛着双眉,凝神思索着,“冒充我们杀人……看样子是想挑起两族祸事,但也不排除目的是族长的可能。然不管怎样,我族长确为他们之人所伤,即便正中对方下怀,也绝不能善罢甘休!”

华罄也是一脸凝重,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怀疑此事与三年前族长突然下令让我们加强戒备脱不了干系,后来族长说过是在半路遇袭,但是这三年却任何事都没有发生,而族长刚刚出关,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如此看来,之前没动静更像是在谋划此次事件。只是不知此人是谁,如此对付狐族是为何?”

“不管是谁,一定要找出来!”

樱默看着虚弱无比的锦瑟,正自责当初不应该赞成无念留下来,天空中却突然降下来一团黑雾,瞬间便将锦瑟包裹!樱默一惊,急忙出手探入雾中,却刚刚触到雾气便被震开。另外俩人也在变故发生得瞬间便已出手,却仍是让其逃掉,连着地面的锦瑟,也一同消失不见。

仨人脸色一变。

“我去追,你们留下!”亦娄看着飞入空中的黑雾,撇下一句话便紧追而去!

“我也去!”樱默急急出声,手一撑地就要起身,却蓦然动作一顿,毫无预兆地喷出一口鲜血。

“樱默!”华罄大惊,急忙蹲下身扶住了她,“受伤了吗,严重吗。我带你去疗伤。”一连串地关心脱口而出,手中用力就要扶起她。

然而,樱默却阻止了他的动作,目光直直地看着半空锦瑟消失的方向,“不,你别管我,快去救族长。”

忽然间,华罄感到自己全身都僵硬了,仿佛在寒冬腊月一般,但只是一瞬,他便恢复如常,“有亦娄长老,不用担心。况且狐族总要有人。”

樱默也知道华罄说的没错,但仍是愁眉不展,心中担忧着。被华罄半强迫地带了回去,但是却不肯休息,执拗地在大厅等着。

很快,亦娄便回来了,却只有她一人,樱默顿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脱口问道:“族长呢?”

华罄也看着亦娄。

亦娄脸色凝重,双眉紧缩,“那人似乎早已计划好了路线,当我追出狐族已没了踪影。但是,未免太巧了。”

华罄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刚一出事他便来了,此人就算不是幕后主使,也定与此事有直接关系。而且……”

“能不被发现进入狐族,确实值得探究。”亦娄思索着道,“如今看来,他的目的似乎是族长,却不知族长何时与他人有过纠葛?”询问的目光投向华罄和樱默。

“在我的记忆里,没有。”言下之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不一定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族长,而不是在这里说话!”樱默有些急了。三年间的成长似乎又一瞬间化为泡影。

亦娄冷冷地目光扫了过去,“樱默祭司,若只是着急,而不能冷静下来分析,事情是多半不成的。”以亦娄的资历直呼其名即可,却特意加上了“祭司”二字,似乎是在提醒她。

樱默一时语塞,不敢面对那犀利的目光。在亦娄的威压下,她还是显得青雉了些。

“长老,是否现在派人去寻族长?”状似无意,华罄出声问道。

亦娄眼中蓦然划过一丝赞赏,“去吧。”

当一切吩咐完毕,亦娄便疲惫地回到了房间。不管修为如何,终究是老了,若还年轻,便不会那么轻易便让人跑掉了吧。

锦瑟失踪的消息虽然极力保密,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最后还是被其他族类听到风声。而此时因为玄极真人被杀,无念也死在狐族,归真宗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便连同其他正道人士前来讨伐。而其他族类似乎也打着自己的算盘,没人愿意出来帮忙。

狐族常年安逸,即便在经历了离汤的事件后已与先前大不相同,但短短三年又能改变多少,况且寡不敌众,眼看着几近覆灭,却突然冒出了一支人马前来帮助他们,而这时有归真宗弟子认出,那些人的手法与之前去归真宗的人一样。虽然最后双方因为实力相当两败俱伤,此事不了了之,但这怨却是没了解开的可能,狐族更坐实了杀害玄极真人的名头。

战争已经平息,但狐族却没有太多的喜悦,毕竟那代价太沉重了。然而即便到如今,他们也不能、不敢松懈,因为还有其他族群,在虎视眈眈。而令亦娄他们愁眉不展的,还有一事。

这天,有狐卫来通报,说是有人找,三人闻言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神色。

来了。

阳光明媚,微风和煦,湛蓝的苍穹纯净透彻,让人看着便心情大好。然而在狐族结界前,却是一片凝重肃杀的气氛。对于此人的出现,他们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的神色。

“狐族与狼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狼主今日到来有何贵干?”亦娄不假辞色,冷冷地看着他,话虽客气语气却不客气。

对面,站着一名赭色衣衫的男子,内敛而充满力量的色彩,紧紧包裹着他修长的身躯。深褐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灰色双瞳冷淡漠然,神色却一副平和的样子,唇边一抹微笑,看上去人畜无害,“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我帮诸位度过了难关,总该有点回报。”那神态一点也不客气。

“你想如何?”亦娄问。

“也不是什么难事。”他笑了笑,脚下随意地踱了几步,姿态悠闲,竟是半点也不在意周围那些充满敌意的狐卫,“其实也是为了你们好,如今你们族长不在,长老你又年事已高,实在不该让你如此操劳。而我正好也有时间,理应帮你们分担一下。”一番话竟是说的理所当然,完全为他们着想的样子。

旁边,华罄冷冷一笑,“这就不必了吧,我们还没论到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樱默几次欲言,却都沉默了下来,只是瞪着对方。

男子似乎毫不在意,“啧啧,我好歹也是你们的恩人,不必如此吧。”灰色的眼瞳一扫,骤然闪过阴鸷,话锋一转,“只是不知,如今的狐族,还能不能抵挡再一次的袭击。”竟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你是在威胁我们。”亦娄同样不甘示弱地冷冷的看着他,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们总有些顾虑的样子。

极其敷衍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有点冷笑的味道,“哪里,不过如果你们族长知道,我想他也不会反对。”

蓦然,黄褐色的光一闪,亦娄已从原地消失,男子也在同一时间移动了位置。瞬息间,他们已有交手。

“果然是你!我们族长在哪!”冷厉之极的喝声,亦娄拂袖站定,怒视着他。

他们一直在寻找锦瑟,却没有丝毫消息,直到狼族人马突然出现,再联想到之前,他们猜测,当日在青丘山事件与此次幕后指使应该都是一人,而弄出这一连串事件的目的大概就是为了把狐族逼至如斯境地,只是却不知道此人究竟想做什么?所以他们一直在等待,好听听对方究竟目的何在。如今一看,却知道他打得是什么主意了,而抓走锦瑟想来也是为了多一份筹码,那么由此看来锦瑟应该没有危险。

男子保持着之前与亦娄的距离,看了他们一眼,才悠悠地说道:“没怎么,他好得很——当然,这取决于你们地决定。”眼神却是无比冰冷的,带着压迫。

“你先是杀害归真宗之人嫁祸狐族,挑起两族祸事,接着带走我族长,虽然在战争中你看似帮了我们,实则更坐实了我们杀害玄极真人的名头,使矛盾加深。你这般一环套一环,费这么多心思难道就只是为了得到一个狐族?”亦娄依然矍铄的双眸犀利地看着他,仿佛要把他看透。很明显,这不可能。

“玄极真人的事件,那可不是我做的,我只不过出了人而已。不过,你说的对,我做这些,确实不光为狐族。”他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眼中神色却让人莫名心寒,有些发怵,冷声道:“至于为什么,你们没有必要知道,你们只要知道,当我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就得听我的命令,不能有异议,否则,我不介意让狐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似乎没有了耐心,男子不再与他们浪费时间,径自决定了下来。阴沉的语气让人感觉他确实可以做到。

“你未免太小看狐族了。”亦娄脸色铁青,为他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口气,华罄和樱默更是脸色难看。

男子冷冷一笑,轻蔑而嘲讽,“你可以试试。”说完,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樱默看着男子消失想要去追,却被华罄一把拉住了,“你不是他对手。”

樱默急了,“可是就不管了吗?”

亦娄转身往回走去,与樱默擦肩而过时,忽然出声,语调冰冷,“不能拿族人的性命开玩笑。樱默祭司,对于我们来说族长并不是在第一位,我们忠于的对象是狐族而不是个人,你不会忘了吧。”

樱默浑身一僵,“没有。”双手却在身侧紧握成拳。

其实,自然是不可能就这般妥协的,但是如今狐族处于弱势,只有暂时先答应下来,等到以后有能力了,自然不会咽下这口气。

而他们,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归真宗的事,是他们认为已死之人策划的,也不会知道狼主能不被发现地进入狐族,是因为魅兮告诉了他进入得方法。

第六十七章:逝者如斯

要说世间最无法捉摸、最可怕的是人心,那么最难以挽留、最无情的则是时间。它如河水不分昼夜地流逝,而你只能看着却无计可施,一不小心,便已有许多逝去,恍惚间,竟是数百年。

北方,寒冷荒芜的雪域里,空气中仿佛夹杂着冰粒,吸进肺里透心的凉。

雪域深处,有一座异常陡峭的山峰——临苍峰,它的周围有着许多建筑,而在山体上,也散落着几座,尽管都是华美精致的,但与山顶上那一座奢华绝伦的宫殿相比却不值一提了。

有点仿似人家帝王家的建筑,翘角飞檐,碧瓦朱甍,却在精致中更多了霸气与豪放,那样恢宏的气势颇有几分称霸一方的意思。

丝竹声声,靡丽暧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一眼望去无不是精致奢华的装饰,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数十名舞姬扭动着妖娆的身躯,媚眼如丝地瞟着上座之人,以期得到青眼。

银色的袍子泛着如水般的光华,服帖地穿在身上,添了几许温文尔雅的气质。他惬意地靠在座位上,似乎饶有兴味地看着表演,灰色双瞳却一片漠然,异常冰凉。身边,几名眉清目秀的少年低眉顺目地给他按摩。

这时,一人自外间匆匆进来,身子俯得极低,很是卑微,“主人,他醒了,要见您。”

男子挑了挑眉,唇边一抹饱含深意的笑,“终于醒了。”目光却没有丝毫感情。

西边一座寝殿里,雪青衣衫的男子静坐在圆桌旁,右手随意地放在桌子上,把玩着一只做工精美的茶杯。俊美绝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双眸自然垂下,遮住了里面神色,眉间一点印记红的仿佛要滴出血来,长发是带着蛊惑气息的银紫色。

眼前一暗一明,他缓缓抬眼,原先如天空般纯净透彻的蔚蓝双眸被鲜红所取代,却透着诡异而绮丽的美,红宝石一般莹润通透,暗暗流转着光华,合着那眼形说不出的魅惑人心,“是你。”不怎么惊讶的语气。

男子初始见到那双眸子也是一窒,但瞬间便已恢复,唇边一抹没有笑意的笑,“原来锦瑟族长还记得我,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锦瑟也笑了,慵懒却暗藏锋芒,“若论惊,又怎比得上一觉醒来便换了地方的错愕呢。”

男子走到桌边坐了下来,“可是我救了你,难道你还要兴师问罪?”

“你?你是如何得知我狐族发生的事情?”锦瑟眼里蓦然闪过冷色。

“你以为呢?”竟是不打算隐瞒的样子。其实也是隐瞒不了的,只要略微一想,再回去狐族,一切便都在明面上了。

明丽的红变得深沉,带着几分嗜血的味道,锦瑟笑容不变,依然仿佛普通聊天一般的惬意慵懒,“是你。”异常笃定,同样的两个字,却是完全不同的意思。没有谁会那么巧在事情刚刚发生后便出现在那里,还特意把人带走,况且他是如何进的狐族?狐族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族长交给一个外人,这一切都让他的话不可信。而且冷静下来仔细回想过后,会发现无念当时的言行举止也是值得考究的,而当这一切都集中在一起时,答案便不那么难猜了。

“我只是帮了个小忙而已。策划者,叫魅兮。不过我真没想到她竟然成功了,你会甘心被那道士所‘杀’。”英俊的面貌刀刻般轮廓分明,神态间充满了高傲和自负,一双眼眸无悲无喜,冰冷漠然。

也许是被对方无所谓的样子刺激,锦瑟蓦然出手袭击,而男子也像是料到他会有此一举,躲了开去,俩人一前一后飞出了寝殿。

听到魅兮这个名字,锦瑟一瞬间便明白了这所有一切的原因,以及当年巫山之行炼织的幕后主使是谁。本以为与离汤有关,却原来不是。但虽然策划者是魅兮,可若没有重绝的帮助事情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也不会有当年的事情发生,锦瑟如何能不气?

然而,诡异的,锦瑟竟然败给了他,尽管只是以微弱的差距。

背部触到冰冷坚硬的墙面,锦瑟冷冷地看着把自己压制住的人,竟是半点也不讶异自己不是其对手,只是愤怒终究是有的,但他知道那于事无补,压抑住了而已,“你处心积虑,究竟有何目的,重绝!”醒来时他运过功,当时便发现了不对,有一半的功力从身体里消失了,如今看来,竟是到了他的体内!只是,为何事情会偏偏发生在这个时候?他刚出关不久……而且他的修为本就高于自己……他不得不怀疑,他已经知道了神器的事,所以,才有那一切发生。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如此谋算,真的只是为了得到他的力量?

重绝的身体是充满力量感的,自然而然透着一股霸气。他将锦瑟按在墙上,这样的姿势隐隐散发着压迫,灰色双瞳一片冷然,“我听说狐族很擅幻术,其中尤以控心为最,不知锦瑟族长可否帮个忙?”话语客气,却暗含着威胁。

“原来你特意把我带回来是为此。会此术者非我一人,狐族众多,为何不找他们?”锦瑟也丝毫不让,眼神锐利地与他对视,唇边一抹慵懒的笑,很是悠闲的样子,半点也不担心。

“你不必打探我的目的,到时你自然会知道。但前提是,你的窃心之术需为我所用。”警告的语气。

一般的幻术不过是让人陷入幻境,从而达到施术者的目的。但若是明知此乃幻术,并且心智坚定者,则很难被术者控制,得到他想要的信息。然而这种人却是少之又少,是以若是施展幻术基本不会失败。

然而窃心之术不同,无论你心智多么坚定,只要是藏在你心中的,哪怕是在最深处、最隐秘的角落,都能够给你挖出来。而此术,则只有族长一脉才能习得。

“我若拒绝呢。”他想对付谁?何人心智如此坚定需用此术?隐隐的,锦瑟觉得此事绝不简单。

重绝蓦然放开了他,唇边缓缓露出一抹莫名的笑意,“我不喜欢强迫别人,既然如此,我就不留锦瑟族长在这了。”说着竟然让开了路,一副让他走的样子。

锦瑟目光沉了沉,“你做了什么?”他不会天真的相信他真会这么好心,唯一的可能便是他对狐族做了什么,让自己回去看,然后再来找他,从而被他威胁达到自己的目的。

重绝却答非所问,“我想锦瑟族长一定非常恨那名道士,不如我帮你把他抓来,任凭你发落,如何?”

锦瑟心中一跳,眸色蓦然深沉下来,“你威胁我。”

重绝神情很无辜,但那一双眼眸却始终冰冷,“哪里,不过是想帮锦瑟族长出口气,这样也许你会改变主意。”

锦瑟眼中掠过嘲讽,“你以为经过那件事我还会对他有感情?既然狼主要帮我,那自然求之不得。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改变决定。”说完,似乎确实对此不感兴趣,毫不在意的样子,脚步迈出,与重绝擦身而过。

看着他的背影,重绝眼神有些阴郁,语气却再正常不过,“我喜欢看别人心甘情愿的样子,但那也是在我的耐心用完之前。既然锦瑟族长下不了决定,不如我帮你一把,用他的人头替你做决定如何?或者,用整个狐族?”商量的口气好似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锦瑟终于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眼神如刀,寒气逼人,“你试试。”

重绝仿佛没有看到锦瑟充满杀意的眼神,“我也不想这样,不过他们好不好,取决于你。”

“我会不会答应,也取决于你。”视线相遇,仿佛碰撞出刀光剑影般的寒芒,重绝唇边勾起一抹笑,在那灰色眼瞳下异常冰冷,“你现在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锦瑟也笑了,“既然你能等我几百年,说明此事非我不可,如果你想用这一套逼我就范,那你恐怕要失望了,不信,我们试试。”那样自信而笃定的神色,下巴微抬,仿似挑衅。说完,一展身形便飞了出去,似乎在证明他并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不怕他。

半空中,他回头望去,那华丽精美的建筑在雪地中异常显眼,锦瑟心中一动,这般华美,比之妖王的住处也不遑多让,若放在人间,便是大不敬了吧?只是,妖王竟然没派人管。

脑海里,始终回荡着重绝的言辞神态,锦瑟隐隐猜到了什么,他加快速度,往青丘山而去。

与几百年前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是草木葱茏,枝繁叶茂。锦瑟有些恍惚,虽然他睡了几百年,但一切对他来说,都仿似昨天,所有的感觉,所有的感受都清晰无比,心口的痛似乎还未消失,提醒着对他来说昨日才发生得事。

本来,他是在等他的,出关后他知道了那三年间的事,知道那日他会来,所以在那等着,而怕他不习惯,特意变回了之前的样子。后来等的无聊,便让华罄去取些酒来,而他则陷入了回忆……

多么可笑,他满心欢喜,等来的,却是冰冷无情的剑锋。他永远都无法忘记他当时的眼神,那样冰冷,那样憎恶,让他感觉比刺进身体的剑锋还要伤人,连呼吸都被冻住了。为此,他逃避了这么久,睡了这么久。

可是,既然还活着,又怎么能一直睡下去,又怎么可能不恨呢?就算是受人蒙蔽,那也确实是他做的,确实反应出了他不相信自己的事实,不是吗。可他也恨自己,因为就算如此,他也依然没能下得去手,否则,他是绝对伤不到自己第二下的。

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想到竟然还活着,真的是重绝救了自己?若是如此,就更加复杂了。

第六十八章:人心难测

锦瑟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只是悄悄地看了一眼狐族的现况,有很多巡逻的狼卫,好似这里已经属于了他一般,尽管愤怒,但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大问题,但他不相信重绝会如此好心。

族长府邸里的一座小院,那里的红枫经年不变,好似燃烧在枝头的火焰。有一些打着旋儿飘落,洋洋洒洒,铺满地面,好似给它穿上了一件艳丽的外衣。

一方石桌,几张石凳,黑衣青年独坐其间,浑身都散发出一股沉着冷静,低着头认真批阅族内事务,长发柔顺地附在肩头。

也许是因为怀念,所以便选择了这里。

锦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中,那青年仿似察觉到什么般动作一顿,接着抬起头,随即便愣住了。然而锦瑟却发现了不对,“华罄,你怎么了。”他如今失去一半功力,以华罄的修为,不可能等他出现在面前才发现。

华罄似乎现在才反应过来,眼中划过一抹惊喜,蓦然站了起来,“族长!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锦瑟笑了笑,漫步过去,一派轻松,“这里是我家,我理所当然应该回来。”

“可是你……”华罄平复了心情,欲言又止。

锦瑟知道他想问什么,走到他面前停了下来,“我没事,想离开还不容易。”他说的很是轻松,转而问道:“华罄,那之后发生了什么?狐族这几年情况如何?”

华罄抿了抿唇,缓缓说道:“当年我回去时族长你已经重伤,我见那人未走,就想为你报仇,但我们不是他对手。因为族长你当时只是受了伤,所以我就想先带你去医治,却不想那臭道士见状便来阻止,没办法我只能招架。”说道此处,华罄语气加重几分,似乎仍旧气愤,“就在我快坚持不住时,山顶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是狼主重绝。他竟然帮我将那道士杀死,我正准备问他是谁,为何帮我,他却突然将你带走。而这时樱默和亦娄长老带着人来了,亦娄长老见状便去追,却没有追上。之后我们一直在找你,却始终杳无音讯,直到那人再次出现。”

锦瑟愣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死了?怎么可能。脑海中蓦然掠过那人的相貌,接着血红一片,锦瑟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心仿佛被人狠狠地攥住揉捏着,窒息般的疼。

华罄发现锦瑟神情有些异样,试探地喊道:“族长?”

锦瑟回过神,收敛了眼中的情绪,“继续说。”重绝吗,被他杀了吗?锦瑟心中暗暗冷笑,看来他们的帐又多了一笔,就算要报仇,也应该是自己亲手解决,而不是他多管闲事!

锦瑟胸腔中膨胀着的除了对重绝的杀意,还有无法忽视地窒息般的疼。

“因为在与归真宗中的战斗中他帮了我们,虽然不是我们请求,但他以此为由,让我们听他命令。这种条件我们自然不会答应,但他又以族长的性命相要挟,这时我们才知道你是被他带走,并且还活着。”说到这,华罄垂下了眼眸,“虽然不愿意,但也没办法,狐族便成了他所管辖之地。”

“他对你们做了什么?”语气冷了几分。

“大概是怕我们恢复元气之后便不再服从于他,他便给狐族下了禁制,令所有人只余三成功力。”华罄如实相告。

难怪,华罄没有发现他来。这几百年一直居于人下狐族该是如何憋屈?而这一切,竟是他这个族长带来的。

目光下移,落在桌面的折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翻开的一本上还剩下没写完的批文,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但看这样子,锦瑟便知道,这一定不是一次两次了,“亦娄长老呢?还有樱默。”

华罄始终垂着眼,“亦娄长老在战斗中被暗算,受了重伤但没有生命危险,只要静养一段时间便没事了。但那期间又如何能够静养,虽然最后坚持到争斗结束,但身体却每况愈下,后来便……”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却不言而喻。

不自觉的,锦瑟握起了双拳,似乎压抑着什么。归真宗,又是与他有关。“樱默呢?”他又问了一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华罄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忽然他抬起眼,看着锦瑟,那目光哀伤又心痛,在眼底深处,更是萦绕着深沉无法解开的心思,“樱默死了,为了救你。”

这个答案,让锦瑟有些意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原来,当初樱默因为实在担心锦瑟,便不听劝阻偷偷溜出了狐族,去北方雪域想要救出锦瑟。然而她岂是重绝的对手,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也许这便是当初老族长选择樱默的原因,樱默喜欢锦瑟,所以不管他人如何,樱默都绝对不会背叛锦瑟。然而无论她如何深情,忠心,在锦瑟心目中,她都不可能被放在恋人的位置上。

她大概也是知道的,却依然无怨无悔地付出,甚至连自己的爱意都不曾表达过,从始至终,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沉默地,爱着。

当化为原形的樱默被像丢垃圾一样丢回狐族时,华罄抱着它在地上跪了一天一夜,从那之后,华罄就慢慢有了变化,冷静沉着起来,或者说沉默,甚至某些时候会让人觉得阴郁。

然而这些,似乎在锦瑟面前都烟消云散了。

“我真不是个合格的族长,什么都没做,却连累了这么多人。”沉默了半晌,锦瑟略带自嘲地说道,“这几百年,辛苦你了,华罄。这些本该是我来做,却都交给了你。”锦瑟充满歉意地看着他。

“别这样说,你现在不是回来了吗?我也该把这些交还给你了。”华罄避开他的目光,强笑了一下。伸手把桌上放着的折子推了过去。

自从樱默死后,便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但如此不代表那些伤痛就可以减轻,现在旧事重提,华罄难免情绪低落。

锦瑟摇了摇头,“不,我只是回来看看,我不能留在这里。”否则会让重绝以为他很在乎狐族,从而更加招来他的威胁,并且也将狐族至于危险的境地。

华罄闻言非常惊讶,“为何?你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能离开。”

“我留在这,会给狐族带来祸事。”

华罄很快便明白过来,“我就知道你不可能什么事都没有便回来。他威胁你?他有什么目的?”

“华罄,这些是我的事,不能把你们牵扯进来。”锦瑟拍了拍他的肩膀,“狐族就暂时交给你了,我知道你能做得很好。”如果他没猜错,那么这件事与狐族本身并无关系,只是因为他的身份而连累了狐族。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疏远狐族,什么都不告诉他们,这也许是能够保护他们的方法,也是他能为狐族做的。

华罄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锦瑟却不给他这个机会,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小院重新恢复平静,却突然有一种人走茶凉的悲伤淡淡萦绕。华罄神色平静,望着锦瑟消失的地方。

北方,雪域,临苍峰。

银色长袍划过流水般的光泽,不知名布料织就出柔顺光滑的视觉和触感,包裹着有力的身躯。轮廓分明的英俊面容一片冷然,灰色双瞳注视着远方。

“主人,您为何不直接抓几名狐族相要挟,就这般轻易放他走?”宫殿外,重绝负手而立,他的身后站着一名阴郁的黑衣男子。

“有些人,不能逼太紧,否则只会适得其反。就如同风筝,该松手的时候就要松手,而往回收得时候,也要慢慢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掌,眼神冰冷,“既然他想走,我又何必拦着,只要那根线在我手里。”

“主人是说狐族?”黑衣男子问道。

重绝不屑地冷笑一声,“狐族算什么,当初那样做不过是怕他们被其他势力吞噬打破平衡。如今锦瑟定然不会留在狐族等着我去要挟,而我如果依然步步紧逼难免弄巧成拙。”

“那主人是想……”说到一半,黑衣男子忽然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

“最容易控制的,就是被感情束缚的心了。”重绝极尽讽刺地笑了笑。

离开狐族,锦瑟心情很是沉重复杂,悲伤仇恨在胸中膨胀,脑海中始终回荡着华罄所说的一切,以及那些逝去的容颜,最终,定格在无念身上。

是啊,怎么能如此便宜了他,怎么能因为他死了便轻易地将过去一笔勾销?若不是他,自己怎么会被重绝带走,樱默也不会为了救自己而命丧黄泉,亦娄更不会在与归真宗战斗中重伤而死,还有自己因此失去的功力。

尽管他并不知道这一切只是阴谋,可他的举动却让之后的一切都顺理成章地发生,他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这个责任!所以他们还不算完,他们还有如此多的千丝万缕的联系,怎能如此简单便不再相见?他要找到他,在他没有罢休之前,他不能死!

还有重绝,所有的起因皆是因他,又怎么能轻易如了他的意,轻易放过他?自己如今的一切,可是拜他所赐!

蓦然间,锦瑟周身爆发出强烈的杀意,目光暗沉,如血般深红。

第六十九章:桃花源镇

世人皆有死亡,但那并不代表结束,它是终点,亦是开始,入了轮回,便又是一个新的人生。

然而世间亡灵无数,投生到何处却是未知,从没有规律可言,若要寻找一个人不啻大海捞针,更何况每一世容貌皆有改变,也许你要找的人从你面前走过你都不知。

从当年至现在已经过了五百年,无念也定然轮回了数次,如今的他该是何模样?又是何身份,是何住处?锦瑟一无所知,也无法推测,便也无从找起,一时间很是茫然。

但是坐以待毙更不会有收获,总要有所行动,尽管如同无头苍蝇一般。而就在这时候,那名跟在重绝身边的黑衣男子出现了。

天气晴朗,碧空万里,繁华喧嚣的街道,形形色色的路人不曾停歇,一个个擦肩而过,不知这里面,可有前世的恋人,或是今生求不得的爱人?

人群中,锦瑟看着挡住自己去路的男子,笑意慵懒,“大老远跑来找我,不知有何指教?”

男子冷冷地看着他,不苟言笑,“主人让我告诉你,你要找的人在南方名为桃花源的镇子里,他帮了你这个忙,你不要忘记报恩才是。”

锦瑟目光一闪,无端透出几分寒意,神情不见改变,“我怎么只记得我们之间有仇,没有恩?”

男子没有说话,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就这般毫无顾忌,也不管是否会吓晕别人。

尽管知道重绝告诉他肯定没安好心,也大概能猜到他打的什么主意,但不去就能避免之后的一些事吗?不能,所以锦瑟还是去了。

晴空万里,一碧如洗,远远望去,桃花源镇被一片嫣红围绕,含苞待放的杏花种满街头巷尾,连镇子外面也满是娇柔艳丽的杏花,清新淡雅的香味远远地便能闻到。

走在被花树围绕的街头,闻着空气中飘荡的花香,耳听着周围传来的喧闹,也许是被这个安宁祥和的小镇所感染,心情竟无端地平静下来。

锦瑟变幻了容貌,那样的发色和眼睛,怕是会引起恐慌,毕竟人们对于妖总是惧怕的。然而即便如此,那好似敛尽世间芳华的绝色容貌依然惊艳了无数人的眼,惹得路边一众少女们春心萌动。

锦瑟已经在这个镇子转悠了两天,毕竟要找一个人,确实没那么容易,更何况不知姓名,不知相貌。

路过一个拐角,锦瑟忽然转了进去,果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近这里,他踏前一步,不偏不倚地挡住了那人,“为何跟着我。”与常人无异的黑色眼瞳直直地看着对方,唇边一抹习惯的笑意,看上去慵懒无害,不同于以往冷色的衣衫一身红艳更是多了几分张扬的魅惑,给人窒息般的美。

女子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退了几步,神色惊慌地看着他,还有一种被人发现得窘迫。但观其衣着神态,却不过就是一名普通女子,怎么看,也不似心怀不轨之人。

锦瑟就这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也许正是因为知道她没有恶意,才没有其他动作。

女子被看的脸红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公、公子,你是在找人吗?我、我可以帮你,我对这里很、很熟悉,我叫阿、阿樱。”语无伦次,那不敢与之对视的目光里分明闪烁着倾慕。

锦瑟知道她已经跟了自己两天,本不想理会,但被人跟着多有不便,此刻一看却是知道了她跟着自己的原因,“不用了,多谢。”说完便要离开。

阿樱急忙开口:“公子!那个……这里离我家不远,如果公子不嫌弃,不如,不如去我家喝杯茶再走吧。”明丽的双瞳闪烁着希冀,竟是说出了这般大胆的话,倒让锦瑟有些吃惊,毕竟人类女子都比较矜持。

“你让我去你家?”锦瑟挑眉,重复了一遍。倒是名极单纯的女子,也不管对方什么人便要往家里带。

阿樱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顿时变得通红,急忙摆手道:“公子不要误会,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想……”却是张了几次嘴都说不出口,急的脸通红。

锦瑟看着阿樱明亮的大眼,以及眼中的神色,无端想到了樱默。她一直喜欢着自己,最终为自己而死,但自己却什么都没有为她做,也不曾回应过她。对于樱默,自己终究是亏欠的。

“你家在哪?”

正在阿樱苦思冥想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意思时,突然听见锦瑟这样问,不由得惊讶抬头,瞪大了双眼,“公子,你……”

与樱默这般相似,也许就是她的转世也不一定,就当是……对她的补偿吧,“你不是要请我去你家吗?”

阿樱眼中闪过狂喜,忙不迭地点头,开心地说道:“公子请随我来。”

看着她的笑脸,锦瑟也笑了一下,跟着她去了。

走过一条街,便到了一间普通的小院前,果然跟阿樱说的一样,她家就在附近。阿樱推开柴门,领着锦瑟走了进去,“我们这种平头百姓住的地方,委屈公子了。”阿樱一边走一边说。

“既然来了,就不怕委屈。”锦瑟随意扫了一眼,虽然朴素,却并不寒酸,生活应该并不拮据。

进到屋里,阿樱把凳子擦了擦才让锦瑟坐下,然后便去准备茶水。

“家里只有你一个人?”锦瑟感觉到这屋里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阿樱的声音从外间传来,伴随着清洗茶壶的声音,“不是,还有我弟弟,他还没放学,不过快了。”

锦瑟没有再问下去,从她的言语以及屋里情况来看,大概只剩下她和弟弟了,既然如此,又何必揭人家伤疤?

阿樱将泡好的茶给锦瑟倒上,苦涩的味道便随着茶水的流泻飘散开来,几根茶叶杆子漂在黄褐色的水面上,阿樱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这种人也喝不起好茶,这一点粗茶,还请公子不要嫌弃。”那眼神很是忐忑。

锦瑟当着她的面把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异常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弥漫,真的是……难以下咽,但锦瑟依旧一副随意慵懒的神情,没有表现出半分,张口转移了话题,“你这两天一直跟着我,就不怕你东家打骂你?”未曾见到她家里有什么生钱工具,应该是给别人做事吧。

阿樱摇了摇头,“我这几天有点不舒服,所以小姐让我回家休息,本来昨天好了就应该回去伺候小姐的……”说到这却停了下来,脸色微红。

是啊,本来昨天应该回去,却因为见到了锦瑟……如她这般大胆的女子真是少见。

锦瑟假装没发现,转过头看向屋外。原来是给人当丫鬟的,难怪家境还算凑合。

“姐,我回来了!”突然,门外传来一道充满朝气的声音,一名布衣男孩跑进了院子,还不忘回头对着门外摆摆手,“夫子再见!”

“嗯,再见。”一袭不曾改变的白色衣衫,恍惚还是百年前,却因为唇边的微笑,而变得不再冰冷。淡漠的眼神被温和取代,周身上下散发出的,也是普通读书人该有的气质,不再那么清冷孤高,处处透着疏离,与以往的他判若两人。而唯一不曾改变的,是那飞扬的眉,深邃的眼,以及线条流畅的英俊相貌,那样轮廓分明,俊美无俦,好似时间在他身上根本没有流逝,仍停留在五百年前。

锦瑟怔怔地看着,忘记了周围一切,眼神惊讶而不可置信,同时,还有一丝一缕的痛苦挣扎慢慢爬上眼底,萦绕不散。

你在留恋什么?放不下什么?为何轮回了数次依旧是这幅相貌?难道你就是为了这一天,故意让他难过的?那你错了,他不可能,不可能再如以前那般了,所有一切都已经改变,不复从前,伫立在其间的人,又怎么可能一成不变?

人间有死者在轮回前要喝一碗孟婆汤,从而忘掉前尘开始新生活得传说,但是,真正地轮回是怎样的,却没有人知晓,因此,也就不知道,其实孟婆汤,根本没有这么神奇。令亡魂忘掉一切的,是轮回道的力量,也正因为忘记了过去,每个人投胎后的性别容貌才不一样。

但是,如果亡灵对前世有极深的不舍,或者执着于某事某人,这份执念强大到令轮回道的力量也不能完全洗刷时,那么这个人就会带着那残存的记忆投生,长相也会根据情况改变。记得越多,变化越小。

但是即便记得很多,对于投生后的自己来说那也不过是一个极模糊极模糊的片段,偶尔出现在梦中,也不会有人在意,只当是做梦,没有几个会想到前世去,即便想到了,也不过认为是自己胡思乱想,从没有哪一个,会真真正正地去寻找。毕竟比起真实的生活,那些太不切实际、虚无缥缈了,没有谁会为了一个“梦”,而放弃自己现在所拥有的。

也正因为如此,三界秩序不曾混乱,如若不然,每个人都清楚记得自己的前世,那人间不是大乱?

第七十章:似曾相识

男子似乎也注意到了锦瑟的目光,凭着感觉望去,也是微微一愣,一抹疑惑划过眼底。

男孩进屋便看到了锦瑟,好奇地看向自己姐姐,“姐,他是谁?”

阿樱没有注意到俩人的神色,只是笑着对男孩道:“他是姐姐请来的客人,要有礼貌哦。”

男孩会意地点点头,看向锦瑟,“哥哥好。”

锦瑟抽回目光,看了男孩一眼,“你好。”极其敷衍的语调,当他再次再次抬眼看去,门外那人已失了踪影。他眼神一暗。樱默,你也希望他报仇,对吧?不然他又怎么会来到这里,又这么巧遇见了他呢。

阿樱发现了异常,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认识沈夫子?”

沈?锦瑟看向阿樱,又是慵懒随意的神色,“看着面善,很似一位故人。不知他叫什么?”不着痕迹地打探着。

阿樱完全没往别处想,轻易便相信了锦瑟的说辞,“公子不是来找人的吗?沈夫子是一年前来这里的,也许就是公子要找的人也说不定。”阿樱看起来非常高兴,“他的名字是沈琼砚,可是公子那位故人?”

锦瑟倒是真一副思索的样子,“不知这位沈夫子住在何处?方才匆忙一瞥,也许是我看错,不过总要再仔细看过才能放心。”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避开了阿樱的问题。

“他住的离我家不远,出去转过那个弯,最后一间就是。所以每次也都是他和我弟弟一起回来。”阿樱指着门外那条小路说道,回头看着锦瑟笑了笑。

锦瑟看着阿樱指的方向,眸中闪过思忖。

下午,多数人结束一天劳动回家吃饭的时辰。人来人往的街道,路口处的杏花树下坐着一人,面前的桌上放着笔墨纸砚,以及一些画卷。

此刻,正有一名老汉站在面前对他说着什么,而他则认真地听着,飘逸的字体跃然纸上。很明显,是在帮人代写书信,以及卖画。

不远处,锦瑟静静地看着,沉静的目光不知在想着什么。

等到很晚,他才收拾东西往回走去。路边一排排房屋高低不齐,却因着周围含苞待放的杏花,在月色下竟多了几分韵味。待到最末一间屋子,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锦瑟悄无声息地跟上,透过柴门的缝隙,看到他把东西都放好后,便又开始伏案疾书,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乌黑柔亮的长发垂落耳畔,英俊的容颜半遮半掩,在那气氛下静雅美好。

应该是在准备明天的授课内容?明明下午有那么多时间……他很缺钱?锦瑟看着里面的人。

沈琼砚正一门心思地为明天上课做着准备,忽然听见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奇怪着会是谁来找他,一边拉开了门,当视线相触,俩人俱是一愣。

锦瑟似乎有些意外,回过神后笑了笑,眉眼魅惑,月色下一袭红衣更是妖异得勾魂摄魄,墨黑的双瞳仿佛漩涡,带着无边的吸引力,“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沈琼砚看着锦瑟,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我也没想到。不知公子来此所为何事?可是有需要在下帮忙的?”语气带着丝丝疑惑。

锦瑟看上去有些赧然,“其实我是想找个人家借住一晚,没想到竟又遇上了你。真可谓是缘分了。”

“借住?”沈琼砚眼里闪过愕然,下意识打量了他一眼,“我观公子衣着气度不似凡人,应不至囊中羞涩,怎不住客栈反而找地方借住?”

锦瑟露出了有些尴尬的神色,“本来是住客栈的,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钱袋丢了,所以……”

沈琼砚眼中划过明了,“原来如此。”他微微笑了笑,“既然公子不嫌弃在下这小地方,在下自然也没有拒绝得道理。”竟是没有犹豫便答应了,说着让开了门,让锦瑟进去。

锦瑟露出感激的神色,“多谢。我已经通知了我的家人,等过几天他们来了我定有重谢。”擦身而过的刹那,在沈琼砚没注意的瞬间,锦瑟嘴角悄然划过一丝笑意,眸色暗沉。

沈琼砚关上门,转身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施恩不图报,况且只是让你住上几天,没什么大不了。”

“这几天要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多个人也热闹些,怎会麻烦。”沈琼砚带着锦瑟坐了下来,给他倒了杯茶,犹豫了下问道:“我今日见你在阿樱家里,不知你们……”

锦瑟有些意外,微微一愣后如实说道:“我们不认识,只是在她家讨口水喝。”

沈琼砚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们是亲戚或者认识呢。”

锦瑟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沈琼砚的屋子,不大,一张床安在最里面,“你一个人住?”看家具陈设也就独自居住的样子。

“嗯。公子若是累了可以先行歇息,我还有些事情没做完。”沈琼砚看了看面前桌子上放着的书本。

“锦瑟,我的名字。别公子公子的,听着生分。”

沈琼砚一愣,随后一笑,“好,锦瑟。”话一出口,便有些惊讶,那般自然,毫不晦涩,就像已经喊过无数遍,但他确实,不记得有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你也直接叫我名字吧,我叫沈琼砚。”

锦瑟也有些恍惚,为他脱口而出的熟悉,那咬字音调,与百年前几乎无异,好似还是当初,却终究不是,相似而已,“好,沈琼砚,我记住了。”他笑了笑。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琼砚总觉得他这一句话还有别的意思,但想想他们只是初识,应该不会有其他纠葛,便也没在意。看着锦瑟魅惑的眉眼以及唇边慵懒的笑意,沈琼砚心里再次掠过异样的感觉,以及熟悉。

锦瑟看着沈琼砚失神的样子,唇边笑意更深,那魅惑的眉眼无端透出几分妖异来,分外动人心魄,让沈琼砚的内心愈加不平静起来。

忽然,门外一声犬吠,惊醒了神游天外的人,“嗯,你这一天想必也累了,早点休息吧,我还有事情没做完,不用管我。”说出的话已是第二遍了,而他却没有察觉,那移开的目光竟有几分慌乱。他怎么了?怎么会心跳得这么快?

锦瑟笑意不变,墨黑的双瞳一瞬不瞬,点了点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当锦瑟躺在床上,沈琼砚自书本间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带着一丝疑惑,久久不曾移动。

翌日,沈琼砚醒来发现自己是在床上时,着实愣了一下,因为他记得自己昨晚似乎由于太累便趴在桌子上睡了。难道是他把自己抱上床的?不由得,沈琼砚感到脸上有些发烫,抬眼望去,屋里空空如也,竟油然而生一股失落感。莫名的感觉,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红色的身影飘然而入,手中拿着食盒。似乎是感觉到了惊讶愣怔的目光,锦瑟转头看去,视线相触,他习惯性一笑,慵懒魅惑,“醒了?因为觉得在你这白吃白住挺不好意思,便以此聊作补偿。”说着晃了晃手中的东西。

沈琼砚下了床,看着锦瑟把饭菜一样样取出来,神色疑惑,“你不是……钱袋丢了吗?”

锦瑟动作不停,“赊得,难得掌柜是个好说话的人,当然还多亏了你的好名声,听说是沈夫子的朋友便说那一定不是骗子。”

沈琼砚淡淡笑了笑,不置可否,洗漱过后便同锦瑟一起坐在了桌边吃饭,微妙的气氛在俩人间流转。饭后,沈琼砚便匆匆赶去了学堂,直到下午放学才回到家中。

锦瑟已经摆好了饭菜在等着他,沈琼砚见状不由又是一愣,锦瑟不甚在意地道:“怎么了?难道这不能作为报答?”

“又是赊得?”沈琼砚惊讶地问道。

“不用担心,我会把银两给他们的,不会让你难做。”锦瑟示意他坐下。

沈琼砚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些惊讶。”

饭间,锦瑟状似无意地问道:“我见你桌子上放了很多画,看来琼砚平时很有闲情逸致。”

“不是,那些是拿去买的。”

锦瑟故作惊讶,“卖?那么好的画为何卖掉?”

沈琼砚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是想趁着停下来的时间多赚点盘缠罢了。我没和你说过吧,我不是这里的人,一年前走到了这里,因为当时盘缠所剩无几,便留下来赚点银子。”

锦瑟看上去很好奇,“你是要去哪里?若是没钱可以让家人送来,看你那一手丹青,不似普通人家可以学得的。”眸光一暗,闪过探究。

沈琼砚眉眼间有些落寞和怀念,他垂下眼帘,没有注意到锦瑟的变化,“那是以前,现在不过也是一个为了生计发愁的普通人而已。”

锦瑟见他不想多说的样子,便没有再问,只是在他又出去卖画时坚持跟着去了。

第七十一章:小小麻烦

含苞待放的杏花树下,多了一道艳红的身影,蛊惑的气息弥漫,让人有一种美到窒息的感觉。绝世无双的容颜引来了路人纷纷侧目,神色饱含惊艳,眉眼间挥之不去的魅惑轻易便能攫住心魂,任其驱使。

沈琼砚坐了一会,见没人来,便回头看着锦瑟,“本不用来的,是不是觉得有些无聊?你不妨去转转,或者先回去也行。”语气里的温柔和关怀是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也是以往的无念绝对不会出现的,然而此刻听来,却是无比怪异。

锦瑟愣了一下,微摇了摇头,唇角勾起,“无事,反正也没有认识的人,也没什么好转的,又不是女子逛街买东西。”目光却沉了沉。如果不是因为那残存的一丝熟悉气息,他真的会以为这只是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不相干的人。

“听你的意思,你本是来游玩的?”由于这里环境不错,所以也有一些人慕名而来。既然说在这里没有认识的人,那应该就是来游玩的了。

“嗯,却不成想遇到了这样的事。”锦瑟苦笑了一下,只是从侧面看去,却似乎含着点点嘲讽,“不过能结识你这样的朋友,也算因祸得福了。对了,你也是四处游历的吧?接下来想去哪?”锦瑟想起了在家时他说的话,不着痕迹地打探着。

沈琼砚将目光投向来来往往的路人,似乎有一瞬间的失神,他略带茫然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这个回答让锦瑟有些惊讶,毕竟怎么会有人不知道自己去哪便跑出去旅行呢?“那你怎么……就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还是说,他不想告诉自己,防备着自己?锦瑟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沈琼砚沉默了一阵,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犹豫,终于,他说道:“有,只不过不知道在哪里,也或者根本就不存在。”说完竟是自嘲地笑了下。

“什么地方?”看他的样子不像说谎,锦瑟倒是真的疑惑了。

没等沈琼砚回答,便有一名看上去颇有几分纨绔子弟模样的人带着两名小厮走了过来,远远地便能看出来者不善。他来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睨着沈琼砚,“你就是沈琼砚?”

沈琼砚看了看他们,站了起来,“我是。请问公子何事?”

男子瞥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画,用手中扇子拨弄了几下,神色高傲,“听说你画画不错,来,给公子我画一幅,看看是不是名副其实。”

那语气神态,很明显不是来让人作画的,但沈琼砚却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公子请坐,在下这就为你作画。”

男子一撩下摆坐在了面前的凳子上,吊儿郎当地看着沈琼砚,目光充满挑衅,其间还不住乱动,沈琼砚看着眉头愈皱愈紧,但终究忍住没有开口,颇有些困难地把一幅画完成,“好了。”

男子拿过去看都没看,便随手一扔,猛地一拍桌子,瞪着沈琼砚,“你他妈画的什么啊!本公子是这个样子吗?都说你丹青多么多么好,看来也不过是些骗人的东西!”

沈琼砚面色没什么变化,淡淡的,恍惚有几分无念的影子,“我从来没这样说过。”

“但是你这样做了!你在这里卖画不就是在炫耀吗?”男子看了一眼桌上几幅画,忽然一把抓了起来,“不对,不能说你是炫耀,这些根本就不是你画的,怎么能算是炫耀?”嘲讽地笑着,男子忽然将那些画扔在了地上,抬脚就去踩,目光挑衅。

沈琼砚顿时露出心疼的神色,还有怒意,眼看就要上前,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了下来,只看着那些被糟蹋的画一言不发。

一直注意着他的锦瑟这时站了出来,他看着男子,“阁下。”流水般动听的嗓音,让那男子瞬间便停了下来,看向他。

沈琼砚没想到锦瑟会出声,惊讶地看着他,想阻止已来不及。

男子早就注意到他了,只是对方没说话他也不好借题发挥,此时上下打量了锦瑟一眼,虽然很是惊艳,但那神情却是轻蔑嘲弄,“这又是谁啊,不会是他养的小白脸吧?本公子为民除害揭穿他骗人的真面目你多管什么闲事!吃饱了撑的吧!”

沈琼砚顿时变了脸色,生气地说道:“公子!看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怎可出言不逊,侮辱他人!”

男子却愈加嘲弄了,“别发火啊,难道我说对了,恼羞成怒了?”

锦瑟目光也是沉了沉,见沈琼砚还想说什么,便拦住了他,“既然阁下说他画的不好,那不妨你画一副好的给我们大家瞧瞧,让我们见识见识好的画应该是什么样子。看阁下如此有底气,应该有一手好丹青才是。”依然是慵懒的笑意,眉宇间透着几分懒散,双瞳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隐隐有暗红的光在眼底流转,旁人却难以察觉。

周围已经围了很多看热闹的,锦瑟看着男子,语气轻嘲。

沈琼砚碰了碰锦瑟的手臂,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有些焦急和责备地看着他,“这不关你的事,你胡说什么,赶快走。”

然而这样的神情瞬间让锦瑟想到了当初,无名的怒意在胸中燃起,但面上依旧一片云淡风轻,“我这是在帮你,别不领情。”语气却终究有些变了。

沈琼砚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锦瑟的侧脸,终究还是沉默了。

说话间的功夫,男子竟然真的开始作画,周围人包括沈琼砚都惊讶地看着,没想到他竟然没有拒绝一声便开始了,而那两名小厮则一副活见鬼的神情。其中一个大着胆子上前,轻声叫道:“公子,你真打算画?公子?”却是没有丝毫反应,虽然疑惑,却也没有再出声。

路过的人好奇发生了什么围着这么多人,便驻足观看,渐渐,人越来越多。而男子则很快把画画好,一脸骄傲地举起给众人看,还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怎么样,本公子画的不错吧!”

然而,凡是看见他手中画的,皆一副憋笑的神色,两个小厮更是憋的满脸通红,想笑不敢笑。当男子转过身给沈琼砚和锦瑟看时,俩人毫不客气地不约而同笑出了声,但男子却仿佛看不见众人的神色,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锦瑟眼眸里满是笑意,却带着嘲讽,他看着男子,慵懒地出声,“原来这便是所谓的好画,恕我孤陋寡闻,第一次见。”

那不过是比小孩随手涂鸦好不到哪去的画作,也就能看出个人形,仅此而已。沈琼砚方才在他乱动之下画出的都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男子却仿似完全没听出锦瑟话里讽刺的意思,骄傲地一仰头,“当然,本公子的画作岂是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

这时人群中已有人忍不住“噗噗”地笑出了声,两名小厮站在那也感觉脸上烧得慌,心想怎么跟了这样一个主子。

锦瑟唇边嘲弄的笑意更深,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这样,阁下不妨大度一点,拿着它绕着镇子走一圈,给全镇的人都欣赏一下。”那略显低沉的磁性嗓音,好似恶魔地蛊惑,让人不由自主遵从。

众人以为,男子再怎么也不可能答应这样地要求,沈琼砚甚至都在为得罪人做打算了,然而男子竟然真的一言不发开始往人群外走去,让众人不由得地大吃一惊。

两个小厮看着主子自身边走过仿若被雷劈,怔怔地看着他们公子背影,直到走远才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闹剧结束,人群自然也就散去,沈琼砚看着男子离去得方向,担忧地蹙起眉,“那人本就霸道惯了,经常找人麻烦,今日不知是谁在他耳边吹了风,才来这里,让他逞个能也就算了,你何必如此。今日让他这般丢人,等他回过神,一定不会放过我们。”

锦瑟毫不在意,心底里却有些轻视他,终究不是原先的那个人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他连你喜欢的画都糟蹋了你也能忍住。”方才那一瞬间他看得清清楚楚。

沈琼砚目光投向地上已经被毁掉的画卷,走过去缓缓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灰尘,一点点卷好,“再过几天就要离开了,只是不想再有什么麻烦而已。况且你现在住在我这,若是我把他得罪了,岂不是连累了你。”因为背对着锦瑟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然而那缓缓的语调却让锦瑟一愣,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是为了自己才忍住的?看着沈琼砚的背影,锦瑟心情突然变得非常复杂,最终,他也走了过去,和沈琼砚一起收拾着。

其实不会有事的,他对那人施了幻术,所以才会这么听话,在他眼里,他的画可不是他们看到的样子。而且等过了今夜,他就会忘掉这一段,所以并不会有什么麻烦。然而,他却不能告诉沈琼砚,因为……无法解释。

第七十二章:桓越到来

男子当真没来找他们麻烦,尽管沈琼砚担心了几天,后来竟也没问锦瑟怎么回事。日子似乎照常进行着,锦瑟也依旧待在沈琼砚家里,而沈琼砚竟也不曾流露出想他走的意思。

暖风和煦的天气,苍穹纯净得好似水晶一般,湛蓝的颜色看着便让人心情舒畅,几团棉花似的云飘在空中,悠然自得。

杏花已经绽放,淡淡的颜色好似少女略施粉黛的脸颊,清新淡雅,柔美娉婷,恰好得展示了自己的美,惹人垂怜。

锦瑟拿着一本书在房间里看着,他本也无事,在沈琼砚走后便从他那随手抽一本书来打发时间。他看了看天色,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准备去拿饭菜,然而刚走出门口,他便蓦然停住了脚步,抬头望空中看去。

白色的光好似流星的尾巴,瞬间便到了门外,一名男子出现在了面前。白衣镶着蓝边,银色绣纹泛着流水般的光泽,蓝紫色的发冠端端正正束在头上,本来尚存几分稚气的面容已然有了成熟的韵味。

他看见锦瑟先是一愣,似乎没有想到会遇见对方,但不过一瞬,他便反应了过来,顿时强烈恨意自周身弥漫开来,“锦瑟!你竟然没死!”相对于其他人,他对锦瑟的恨是最为强烈的,因为,对他来说,是锦瑟杀死了他的师傅,害死了无念。当年得知这一情况后,若不是被人拦着,他早就孤身一人找锦瑟报仇去了,后来却得知他恐怕已经离世的消息。

锦瑟看起来平静很多,依然是惯常随意的姿态,他靠着门边,慵懒出声,“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真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没亲手杀了你,我怎么能死。”

“那我就更要好好活着了,为你的小命着想。”

男子的眼神充满了仇恨,恨不得立刻把他大卸八块一般。但他看了看锦瑟身后,却是沉沉出声,“你在这里干什么?”其实看着锦瑟这幅外貌,也能猜出他的大概用意了。

嘴角懒懒地勾起,锦瑟脑袋靠在门框上,斜眼看他,“你说呢,自然是来找无……不对,他现在是沈琼砚。”那样的神态,仿佛是故意气他一般,眼底却划过一抹暗沉,他今日出现在这里,难道他也知道沈琼砚就是无念?那,他是何时知道的,沈琼砚又是否知道他的身份?

“他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要不是你,这一切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男子的声音无比愤恨。那一次战役以两败俱伤告终,他们损失惨重,实力大减,即便大师兄极力维持,归真宗的地位也不复从前。然而虽然如此,他始终放不下的,都是二师兄无念。所以他努力修炼,为了能早日找到转世后的无念,如今,已是第三世了。

看着他的怒火,锦瑟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半点也不在意,只是那媚色流转的眉眼间,却有一抹厉色闪过,“因为我?此事本就与我无关,是你们不辨真假缘由便来攻击狐族,还累的我族一名长老殒命,我还没有找你们算账,你倒是先烦起我来了。”

清越的剑吟,利刃出鞘,男子执剑指着他,眼神坚定,“怎么与你无关!我亲眼所见难道有假?难道无念师兄不是因为去找你才会一去不返的吗!你如今还来找他,还嫌害得他不够吗!”男子的情绪非常激动,言辞神态间依稀有几分过去的影子。

不管过多少年,总有一些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锦瑟瞥了一眼剑锋,唇边的笑容悄然变得嘲讽,“亲眼所见?你见到什么了?你能保证你看见的就是真的?好,既然你坚持认为是我做的,那就是我,你能如何?”对于不信任自己的人,任何解释都是徒劳,而对于已经认定的事实,那更是多此一举。需要解释的人,都是没必要解释的,所以,他从来不屑于解释。

“杀了你!”眼神一冷,男子蓦然举剑刺去,周身的气场摇动了旁边一颗杏花树,淡粉的花瓣纷纷扬扬而下,席卷着向锦瑟而去。他就那样含笑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瞬息间,男子便到了近前,锋利的剑尖直指心脏。忽然,一片花瓣划过眼前,挡住了他的视线,不过刹那的时间,那门边含笑的人已没了踪影。男子一惊,感觉到什么一般,蓦然回身拍出一掌,果然,原先他站立的地方多了一道红色的身影,见状也是抬手一挥,妖异的红光霎时往对方撞去,轻易便将其吞噬。

四散的力量将男子往后推了几步,脚跟抵上门槛才停住身形,他抬眼望去,眸中满是惊讶,“你怎么……”

锦瑟却懒得跟他解释,“如果你要找死,我没有意见,咱们可以换个地方,因为我不想最后还要收拾残局。”轻言漫语,好似情人间的呢喃,眼神却冷的可以冰封一切。

他不知道锦瑟身体里封印着神器力量,更不知道已经被锦瑟炼化,即便被重绝偷去一半,剩下的对于他来说也是难以抗衡的强大。

他本以为,如果他拼上性命,也许可以和锦瑟同归于尽也说不定,却不知道他的修为已强大至此。但是这样便放弃,还配为归真宗弟子吗?

男子一言不发,再次飞向锦瑟,同时双手结印。锦瑟看着袭向自己的人,唇边忽然掠过一丝诡谲的笑,竟是就这般看着那锋利的剑刃刺向自己。

男子没有错过锦瑟唇边的笑意,忽然惊觉自己可能中了他的计,然而再想停下却是来不及。锦瑟身体一弯,剑锋入体,霎时间,时光仿佛静止……

“锦瑟!”一声惊惧的大喊,蓦然将愣怔中的男子惊醒了过来,他仓惶抬头,看见沈琼砚正从不远处跑过来,熟悉的脸上却是不熟悉的惶恐。

沈琼砚也看见了他,眼中的神色变得极其复杂,震惊而不可置信,“桓越?”

低着头捂着胸口的锦瑟听见沈琼砚的声音眼神一暗,他们已经见过了?

桓越蓦然惊觉锦瑟是何用意,他匆忙收起剑,急急开口就要解释,“琼砚,你听我……”

然而沈琼砚却看也没看他一眼,伸手接住了身体摇晃了一下的锦瑟,“锦瑟,你怎么了?伤的重不重?我带你去看大夫。”惊慌失措的神情,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从心底升起,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也经历过这样类似得时刻,控制不住地颤抖,连声音都有些不稳。明明不应该这样的,为什么他会这么恐惧?

锦瑟也有些惊讶他的反应,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他阻止了沈琼砚地动作,“不用了,没那么严重。”带着隐忍的语调,眉头紧蹙,恰好地表现出了痛苦的样子。本来他也不打算以此做些什么,没必要把自己弄的那么伤痕累累,意思一下让沈琼砚失掉对桓越的信任即可,所以在剑刺来的时候他让了一下,刺得不深。

沈琼砚却不相信,目光一直盯着锦瑟的伤处,担忧之情溢于言表,“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不严重?你跟我去看大夫。”说着就生拉硬拽要拖着锦瑟去医馆。

“琼砚,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他不是普通人,他是……”桓越还想要解释,却被沈琼砚打断。

“那是怎样?”沈琼砚回头看着他,目光有一丝愠怒,“桓越,你为何要这么做?还是你们之间有何恩怨?”

桓越有一丝心痛,看着锦瑟的目光充满恨意,“当然有!他杀了……”

“他认为我杀了他的家人,但我没有。”锦瑟适时地出声,将目光投向沈琼砚,“你信吗?”

那样哀伤恳求的眼神,让沈琼砚无法不相信他的话,而且,不知为何,他似乎打心底里相信他说的一切。

呵,多么讽刺,若是锦瑟知道他此刻心里的想法,该是什么心情?

“怎么没有!就是你杀了我师傅!还有很多师兄弟!”桓越看着他们愈加气急,心里也难受得不行,然而沈琼砚却没再看他一眼。

“桓越,你们的恩怨我不管,但是只要他一天住在我这,我就不会让你伤害他。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沈琼砚沉默了一瞬,却也没有说别的,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

桓越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耳听着决绝的话语,心里揪痛不已。他知道面容没有改变代表什么,也当然不会以为他对别的有什么留恋。

之前两百年,他都试过让他爱上自己,但是无论他如何努力,他们的关系都只停留在以前师兄弟那样的感情上,之后便不能再前进一分。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努力不够,可是后来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但是他不甘心,为什么自己守他百年他转身就忘了,而那个害死他的人却不管经历多少轮回都依然存在在脑海里?他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找到这一世的他,才见过几次面,难道就要因为这个人地出现而功亏一篑了吗?

第七十三章:离开桃源

沈琼砚没有再理他,而是硬拉着锦瑟往外走去,眉眼担忧,“就算伤的不重,至少也要包扎一下吧。”

转身的瞬间,锦瑟回眸看了桓越一眼,唇边划过一抹冷冷的笑意。

桓越看着俩人离开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起,指节都泛起了苍白的颜色。当他们的身影消失,桓越也离开了那里。

看过大夫后,锦瑟确实伤得不重,上了点药包扎了一下便回去了。路上,沈琼砚眉眼轻敛,怔怔的似乎在想着什么。

锦瑟看了看他,微微一笑,“受伤的是我,怎么你倒这幅表情。”

神游天外的人被拉了回来,他看了看锦瑟的伤处,目光闪过心疼,“疼吗?”那样轻柔的声音,让锦瑟颇有些不习惯。

“你就没什么要问的?”收回目光,似乎是承受不住他那样的视线,无法与他对视。一瞬间,他竟感觉到自己的心乱了一下。

“我说过了,你们的恩怨我不管。”沈琼砚垂下眼眸,遮住了里面神色。

墨黑的眸子盯着他,里面闪烁着思忖,似乎在猜测他这句话暗藏的意思,一时间俩人都沉默了下来,半晌,锦瑟才又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轻松的语调,仿佛是随口一问。

沈琼砚看着前方的道路,神色平和,“说起来还和你有几分相似,他是来我这里讨水喝的,当时他说他是云游四方的侠士,惩女干除恶,后来聊得投机,便也就认识了,他偶尔会来找我,也都聊的很开心。”

“既然如此,你还赶他走?你不怕我就是那女干恶之人吗?”轻轻扬起一边嘴角,锦瑟斜眼看他,里面的神色让人一时摸不清他究竟是认真还是调侃。

“你不会骗我。”低低的一声,好似回答,又好似在对自己说。

锦瑟愣了一下,忽然笑出了声,几分魅惑几分妖娆,一丝一缕扣人心弦,“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骗你?你这么相信我?”眉眼微扬,似是讽刺似是认真。

沈琼砚回眸,看着他的眼睛,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我相信,因为你没必要骗我,我什么都没有,你图什么?若是你真有什么目的,那不管我怎么防备都是没用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意那么多?”

锦瑟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露出了一抹略带苦涩的笑,“为何你当初就不信我呢?”他喃喃着,目光流露出了一丝哀伤,不深刻,却让人看着心疼。

沈琼砚没有听见他的低语,看着他的表情,沈琼砚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针轻轻扎了一下,不剧烈,但是无法忽视,“我不喜欢你这个表情。”忽然,他说道。

闻言,锦瑟下意识抬头看他,带着疑问,似乎没有察觉自己露出了怎样的神情。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是过去的都已经过去,重要的是现在,若是一直沉浸在过去无法自拔,那么当有一天幡然醒悟时,你会讨厌现在的自己。所以,为了让未来的自己满意,就做好现在的自己吧。”说完,沈琼砚轻轻扬起了嘴角,刹那间仿佛雨后破云而出的太阳,美丽而耀眼。一株杏花在背后开得正好,映衬着他的面容,仿佛万物都失了颜色,只有他唇边暖暖的笑意和如杏花般温柔的眼神。

锦瑟心里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看着他的笑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非常感动,甚至在想算了吧,现在的沈琼砚已经不是当初是无念了,何必再把当初的痛苦延续到一个可以说完全不相干的人身上呢?但是,一瞬间,仅仅是一瞬间而已。

沈琼砚见锦瑟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略微有些疑惑,“怎么了?”

收回目光,锦瑟摇了摇头,唇边扬起完美的弧度,“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情,没什么。”

沈琼砚看了看他,没再说话。

回到家里,晚饭却是还没有着落。这几天一直是锦瑟准备一日三餐,因为不是自己做,家里也没有蔬菜肉类可以用来做饭,沈琼砚便说道:“我去买菜,你休息吧。”

锦瑟眼里闪过促狭地笑,“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你还会做饭。”

沈琼砚也笑了,“那是出于善心,告诫人们不要随意杀生。我一人在外,若是不会做饭,那我吃什么?好了我走了,本来就晚了,再迟一下恐怕什么都没有了。”说着走出了门。

锦瑟看着他走了,便将衣服脱了下来,解开了绷带。泛着珠光般的肌肤嫩滑白皙,引人遐思,本该完美无缺的,胸口一道伤口却狰狞突兀,丑陋地趴在那里。锦瑟将手覆盖其上,淡淡的红光泛起,片刻后当他把手拿开,如玉般的肌肤已恢复如初,不见丝毫瑕疵。

当沈琼砚回来,看到锦瑟坐在哪里看书,整个人和离开时没什么不同。

沈琼砚家里只有一张床,多了个人自然要挤在一起。还记得锦瑟刚来时沈琼砚与他睡在一起颇不自在,一晚上动都不敢动,僵硬得好似石头,偶尔锦瑟碰到他,他都会脸红半天。

如今仿佛又回到了那时候,但是却不再因为不好意思,而是沈琼砚怕自己晚上睡着了不小心碰到锦瑟伤口,整个晚上都是面朝外只占据了很小一块地方,锦瑟看着他的小心,心情不免有些复杂。

翌日,往常沈琼砚该去学堂的时辰,但是他却是在做饭,并且看上去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

锦瑟从床上坐起,周身还散发着刚睡醒的慵懒,嗓音略带一丝沙哑,眼波流转间透着莫名的诱惑,“你怎么在家?这个时辰不是应该去学堂吗?”

沈琼砚看了他一眼,目光一窒,又匆匆收回,“你醒了?不去了,昨天是最后一天。”

锦瑟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作为一个“受伤”得人,是不应该有那么好的精神的,“最后一天?”锦瑟可没放过他那一瞬间的表现,唇边笑意更大了些。

“嗯,我打算离开了。”沈琼砚动作不停。

锦瑟起床的动作一顿,之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你想去哪里?”

“随便吧。不过首先要等你的伤好,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毕竟你是在我这受得伤。”

“我觉得一个人没有目的的四处游历不可能,琼砚不相信我?”锦瑟扬起嘴角,几分慵懒,几分魅惑,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沈琼砚蓦然停下动作,沉默了一会,才看向他,唇边一抹淡笑,“不是,只是觉得,你会认为很奇怪,。”

锦瑟挑了挑眉,“你不说又怎么知道我怎么想?”

“……我想修仙。”简单的四个字,却透着无比的认真。

修仙?这个答案确实让锦瑟意外了,但是突然他又很想笑。是啊,有什么好意外的?这不就是他的老本行吗?原来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有变。修仙啊,若是他修仙以后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会是什么心情?“为何想修仙?斩妖除魔?”他问,最后四字无端带上了一丝嘲讽。

沈琼砚听着他的话心里莫名的有些不舒服,微蹙着眉看他,但锦瑟依然是那副神情,视若无睹。最后,沈琼砚似是叹了口气,说道:“我从小的愿望。”却是不知因何而叹?

锦瑟垂下眼帘,眼底里掠过一丝冷嘲,“不错啊,从小就有正义感,想着斩妖除魔,很好。”

“我不是为了这个。”沈琼砚面无表情地说。

锦瑟挑眉看着他,明显不信,“那是为了什么?”

然而沈琼砚却没有再说下去,“快点洗漱吧,饭就要好了。”

很明显不想回答,锦瑟见状也懒得再问。

饭间,“我跟你一起去吧。”锦瑟忽然说道。

沈琼砚闻言有些惊讶,抬起头看他,“你不回去?”

“不,反正我也是出来玩,两个人刚好可以做伴。”锦瑟说的理所当然。

“好,那等你家人来过了我们就走。”沈琼砚笑了笑,语气莫名轻快了起来。其实私心里,他也是这样希望的,即便,他也觉得很奇怪。

几天后,当沈琼砚从外面回来发现锦瑟不在,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是从心底里升起的害怕。他走了?不是说要和他一起的吗?为什么不守信用,还是他家人来把他强行带走了?不,不会,他不可能……还是出了什么事?

这段时间,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沈琼砚回来就能看到那抹艳红的身影,当时并没有什么感觉,然而此刻看不到了,他才突然惊觉原来自己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有些荒谬,半个月左右的时间而已,怎么可能会成为习惯?又怎么可能会产生这么强烈的情感?他也不相信,也觉得奇怪,但是他无法否认。

发了会愣,沈琼砚忽然转身往外跑去,神色仓惶,一双眼眸里满满的都是恐惧,“锦瑟!”然而,刚转身不过几步,他便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顿时一愣。

锦瑟站在不远处,挑眉看着他,语气惊讶,却又似乎带着看穿一切的通透,“怎么了?这么大声音,隔条街都能听到了。”脸上虽是满满的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甚至那漆黑的眼瞳看上去有些冷。原来你也会露出这样的神色啊,还以为你同以前一样无心、无念。看来转世成人并非没有好处,至少,你体会到了以前没有的感情,不是吗?

第七十四章:梦中之人

沈琼砚看到锦瑟的一瞬间松了口气,因为知道了他没走,也没出事。然而听到他揶揄一般的问话,沈琼砚突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移开了目光,也错过了锦瑟眼里一闪而过的冷色,“没什么,我……我怕上次那人来找你麻烦,所以有些担心。不过看样子是我想多了。”沈琼砚顿了顿,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他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却始终不敢直视锦瑟含笑的双眸,似乎是怕被那通透的目光看出什么。

锦瑟眼里闪过嘲讽,却很好地掩饰住没被沈琼砚看到,“他不会来,我上次就说了。况且就算他来,我也有办法让他回去,不用担心。”

沈琼砚颔首,压下了心里的猜测和疑惑,犹豫着问道:“对了,你……干什么去了?伤还没好。”本来他也不是担心那人来找麻烦,自然没有深谈的道理。

“家里人来给我送钱,我送他们走。”锦瑟若无其事,言辞神态云淡风轻,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不过是他随口而言。看着沈琼砚似乎藏着心事的双眸,他似笑非笑,“你怎么了?”

沈琼砚扬起嘴角,摇了摇头,敛去所有心事,笑容温暖好似春天旭日,“没什么。怎么不请他们坐坐?这么快就走了。”想起方才那一刻,他仍有些害怕。可是,他终会走的,毕竟他们,只是朋友……吧。沈琼砚的心情忽然有些阴霾。

“早点走早点回去。”锦瑟看了沈琼砚一眼,状似无意的说道:“况且他们并不知道我要去别的地方,只当我还要在这里待几天,若是等你回来不小心说出来,他们非要我回去怎么办?”靠近几步,锦瑟直直地盯着沈琼砚双眸,眉眼间带着笑意,神态妖娆,语调惑人,“还是你反悔了,不想我和你一路?”

沈琼砚看着他突然靠近有些慌乱,心却悸动不已,竟还有些紧张,“不是,我只是……”有些害怕而已。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却终究在关键时刻忍了下来,他匆忙移开目光,总觉得看着他的眼睛全身上下都不属于自己了,包括思想,连说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怎么可能反悔,答应了就不会反悔。你身上伤还没好,别到处乱跑。”

“我顺便去酒楼付饭钱,不算乱跑吧?”锦瑟轻轻一笑,与他拉开一些距离。

见他离开沈琼砚松了口气,“这几天好好休息,等你伤好的差不多了我们就离开。”阳光透过杏花撒下斑驳光影,偶尔走过几名路人,侧眼一瞧,满目惊艳。

“我已经没事了,现在走也可以。”

“还是过几天吧,毕竟上了路就不比现在了。”眼里关心的神色毫不遮掩。

锦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牵了牵嘴角,颔首,“好。”低头得瞬间,一抹嘲讽划过眼底。

几天的时间一晃而过,沈琼砚和锦瑟离开了桃源,俩人一路游山玩水,倒也快活。只是因为沈琼砚的目的是修仙,所以他们去得也都是那些传说中有高人出没的地方。

夜晚,星子璀璨,明月如勾,浩瀚的苍穹沉静而美丽,寥廓望不到边,看着它会切实地感觉到自己的渺小,无论在俗世中多么强大,在它眼里,也不过一粒尘埃。

林子里,树枝燃烧的“噼啪”声偶尔想起,在静谧的夜晚无比清晰,一抹火光照亮了一方天地,也温暖了人的心。

“你为何不去找那些修仙门派?他们可好找多了。”锦瑟靠在一颗树上,悠然自在,一手放在曲起的膝上,侧脸望着他。俊美的容颜在火光下明明灭灭,更添几分神秘莫测的气息,飞扬的眼尾含一抹媚色,笑意慵懒,目光流转间魅惑天成,一袭红衣在夜色中更显妖异。

沈琼砚坐在火边,脸上被火光染上了明丽的颜色,双瞳一瞬不瞬注视着跳跃的火苗,看上去竟是比那火焰更亮,光芒流转,璀璨夺目,“我不喜欢门派束缚,那样太累了,做事还要考虑师门的影响。不如我找一个隐世高人学习,不比担心那么多事。”

“是吗。”锦瑟淡淡地应了一声,嘴角微微牵起。不喜欢门派束缚?呵,真不知道该说你变了,还是没变,你以前,不是那么注重门派声誉的吗?

“不然那么多修仙门派,我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有入门?”淡淡的笑容在火光下透着几分恬静。

“若是找不到怎么办?”锦瑟忽然很好奇。

拨弄火堆的动作一顿,随后轻轻一笑,“那就继续找,直到找到为止。”

锦瑟看着他坚定的神色,心里掠过一丝异样,“我突然怀疑你是否真的想修仙。”

沈琼砚意外地看向他,“为何这般怀疑?”

“没什么,随便说说。”其实只是突然有这种感觉,回想起之前他所说的话和神态,锦瑟觉得他应该不只是为了修仙那么简单。

“自然是真的。”沈琼砚道。丢下手里的树枝,他也靠在了大树上,轻轻闭上双眼。轮廓分明的英俊面容在火光下现出了几分柔和,锦瑟怔怔地看着,竟然有些失神。

朦胧的迷雾,娉娉袅袅,仿如层层叠叠的轻纱一般,找不到头,覆满眼前,挥之不去。

脚下是比平地柔软的感觉,依稀是在草地上,他举目四顾,眼力所及皆是这阻挡了一切的迷雾。

渐渐,仿佛有风吹过一般,迷雾缓缓散去,一切事物由朦胧变得清晰,颜色由浅淡变得鲜明。他静静地注视着,没有丝毫表情变化。因为这对他来说,太熟悉了。

不远处仿佛是一个祭坛,一道雪青色的身影背对着他,满头墨蓝的发丝柔顺地垂在身后,半晌都一动不动。

他想移开眼眸,或者离开这里,但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除了思想没有一处是自己能控制的。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不想经历,也不想目睹,可是即便每次他都强烈地抗拒着,即便他心里呼喊着不要,那一幕却总是一次次在他面前上演,而每一次,他都恐惧悔恨得不能自抑。他不想体验那种感觉,太绝望,太悲伤了,可是他无法阻止,也不知道为何自己摆脱不了这个梦境,只能被动地,随着它发展。

忽然,那道身影动了一下,他心里一惊,深深地恐惧从心底冒了出来,他惊恐地瞪大双眼,呼喊着“不要!不要!”却怎么也无法出声,如同以往无数次一般。

雪青色的身影似是转了过来,但是还不等他看清,那些消失的迷雾不知从何处又冒了出来,瞬间遮挡了一切。而在那刹那间,他依稀看到有一个人突然出现,手中一柄长剑狠狠地刺进了那人胸口!

痛苦,悲伤,绝望……熟悉的感觉接踵而来,接着,他感到自己脸上多了几滴温热的液体,不出意外地,他的身体能动了,然后如以往无数次一般,他抬手抹去,一片鲜红……

猛然睁开双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头顶茂密的枝叶,还有从缝隙间露出的深蓝色苍穹。他转过头,看到另一颗树下的人睡梦正酣,长长的睫毛在火光映照下晕出淡淡的阴影,平日里魅惑的神态尽数消散,只余平和。

沈琼砚看了看已经变小的火焰,打开包袱取出了一件衣服,过去给他盖在了身上,动作极尽小心轻柔,生怕惊醒了他一般。近处看,那如玉般的肌肤在火光下仿佛泛着珠玉般的光泽,即便是睡着了,没有了日间魅惑多情的神态,也依旧不减其一丝一毫绝色无双的风采。

沈琼砚看着看着,心中忽然有一股欲望蠢蠢欲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般,不自觉地靠近。当唇部触到那柔软温滑的肌肤时,沈琼砚仿佛被雷劈到般猛然惊醒,瞬间离开了锦瑟,起身回到了原处。

他竟然……竟然……怎么可以……沈琼砚内心无比慌乱,偷眼看了看锦瑟,仿佛他醒着一般小心,见对方依旧睡的很好没有察觉,才松了口气。幸好没有被发现,不然他会怎么想自己?一想到锦瑟疏远厌恶的眼神,沈琼砚心里便一阵害怕。

这一折腾却是睡不着了,好不容易静下来后却又想到了那个梦境。想起那道从来不曾看清面容的身影,沈琼砚的心突然毫无预兆地疼了一下,他微蹙着眉,思忖着自己和他究竟有什么关系,为何每次都会梦到那一幕?每次都会这么悲伤难过?或者这仅仅只是一个梦?

眼神无意识地落在某处,却突然瞥见包袱里露出了一卷画轴,不由得,再次发起楞来。

锦瑟似乎睡累了,翻了个身。他一动顿时让沈琼砚一阵紧张,见他只是翻过去再没有其他动作,才缓缓舒了口气。

背着光,锦瑟的面容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那双眸子却突然睁了开来,明亮清醒,哪有半分睡意?轻轻抬起手,抚上面颊,想起方才温热的触感,眼底一片复杂。

第七十五章:诡异女子

春夏时节草木茂盛,被树木围绕的山体更显苍翠欲滴,生机盎然,但中间那座山峰却白雪皑皑,寸草不生。寒冷的气息远远地看着似乎都能感觉到。

山峰上,巨大的白色建筑群占据了极大面积,雕梁画栋,精致唯美,神圣不可侵犯。正对着大殿的是一个广场,此刻正有一群弟子在练习剑法。广场边缘,一道占了半个山峰的瀑布白练一般垂挂而下,珠玉溅落,阳光下五彩斑斓,煞是美丽。

充满灵气的修仙洞府,即便如今看上去一切如旧,地位,却是不复从前了。

大殿门口高高的台阶上,两道身影默然伫立,前面的那个神色沉静,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成熟稳重的气息,专注地看着下面练习剑法的门徒,而后面那个,则心不在焉,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怎么了?”当弟子们练完一套剑法,男子微微回头问着身后之人,嗓音温厚却不失威严。

那人回神,猛然抬起头,匆忙隐去了眼中神色,若无其事,“没什么。掌门师兄可看好了?这些新进弟子资质如何。”自然而然转移了话题。

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顶好的都去了别的门派,他们虽也不错,却终略有差距。不过有几个看着还不错,若是能够学成,将来定能为归真宗添上几许光彩。”说到最后,眼眸里闪过一抹亮色。

“嗯,到时就算不能恢复以往,也定然不会再有人小瞧了咱们。”将视线投向台阶下,那整齐划一的动作在最前一人地引领下又是另一套剑法,“掌门师兄为了归真宗日夜操劳,真是辛苦了。”他由衷地说道。

男子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别说我了。桓越,你到底怎么了?这段时间一直心不在焉,哪有个师叔的样子。”

桓越微微侧过头,“真的没什么。”让他怎么说?说他在去找无念师兄的时候遇到了锦瑟然后被师兄赶走?就算说了为了大局着想掌门师兄也不可能有何举动,不过是平添烦恼,那又何必说出来?

微微皱眉,男子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你这是没事的样子吗?就算我如今是掌门,但我们依旧是师兄弟,难道有什么事我们不能一起分担?”

桓越低着头不说话,过了一会才说道:“我……我想下山去游历一番。”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突然想到了无念当时的神色,如果他们真的把锦瑟怎么了,那他会怎么样?桓越不敢想。

男子露出了怀疑的神色,“下山?就为了这个?”

桓越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只是怕你不答应,所以才一直没说。”既然,既然如此,那就他去看着锦瑟,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再对无念师兄不利!本是随口说的话,此刻却成了真。

有时候世事就是如此奇妙,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所以,多坚持一秒,也许就是完全不同的结果。

看着桓越认真的神色,男子似乎相信了他,颔了颔首,“我怎么会不答应,既然你想去就去吧。只是俗世繁华,别让红尘迷了眼,忘了归途。”

桓越笑了笑,肯定地道:“不会的,放心吧掌门师兄!”

男子转过身继续看着下面的门徒,心中却暗暗一叹,但愿吧。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了一个城市,道路两旁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看上去异常繁华。各家燃起的灯笼照亮了门前一方天地,在街道上连片的晕染出几分温暖。

径直找到一家客栈,连日来的风餐露宿让沈琼砚看上去有些疲惫,锦瑟倒是没什么,只是如今身份不同,也不能表现的太另类了。

要了两个房间,吃过晚饭后,俩人便各自在装满了浴汤的浴桶里沐浴。

客栈靠近湖边,从窗口望去能看到水面上一艘艘装饰精美的画舫,在夜色中成为一道道独特的风景。色彩缤纷的花灯勾勒出奢侈靡丽的天地,湖面上的景象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中,却又是另一番唯美梦幻的世界。

河岸那边,炳炳焕焕的灯光好似坠落凡间的星子,美丽璀璨,错落有致,远远地延伸出去,好似与夜空连在了一起。整个景象,美丽仿若画卷。

沈琼砚沐浴后看着眼前的美景,忽然有一种把它们记录下来的冲动,于是便从包袱里取出笔墨纸砚准备作画,但是正当他要开始时,却突然发现颜料已经用完了。

沈琼砚愣了一下,蹙起眉,看了看窗外,略微一顿便整理好衣衫准备出门去买一方墨来。刚走到楼梯口,他犹豫了一下又折了回去,敲了敲锦瑟的门,“我出去买颜料,一会就回来。”

房间里,雾气氤氲,朦胧迷离,锦瑟爬在浴桶边缘,露出的肌肤仿若白玉,完美无瑕,泛着珠玉似的光泽。他双目轻阖,懒懒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竟是完全沉浸在了这片刻的安逸里,“嗯。”丝丝缕缕的慵懒与不经意间的魅惑萦绕着话语送出,听在耳内,令人怦然心动。

沈琼砚出了客栈,走在热闹繁华的街道,与一个个路人擦肩而过,谁也不曾在意过谁,也不曾有人发现人影憧憧的街道突然多出来得身影。

眼神一亮,沈琼砚看到了自己要找的地方,快走几步正要进去,却突然发现那门口不远处有两名女子愁眉不展,其中一个正坐在地上,另一个站着的泫然欲泣。

沈琼砚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礼貌地问道:“二位姑娘怎么了?可有需要在下帮忙的?”近了看去,二人容貌竟非常相似,应是一对姐妹。

站着的女子一身蓝色衣裳,美目里满是焦急,眼看着就要哭出来,“我姐姐崴了脚,走不了了。”

“住口,不是说过不许跟陌生人搭话吗?尤其是陌生男子。”坐在地上捂着脚踝的绿衣女子低声责怪,看着沈琼砚的眼神满是防备。

沈琼砚看了看她们,也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不过却仍是有些疑惑,“二位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若是姑娘信得过我,不妨我送二位姑娘回府,如何?”他笑了笑,柔和的眼神无比温暖,在灯光的映照下眸子灿若星辰。

蓝衣女子脸上露出了喜色,正要答应却听绿衣女子冷冷地说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女子的话可以说是毫不客气,换做有些人也许一气之下就离开了,但沈琼砚却耐心地说道:“在下绝无任何邪念,只是想帮一帮姑娘而已,若是姑娘不放心,那姑娘不妨告诉我贵府所在,我去请你的家人来接你回去。”

“不行不行!”蓝衣女子忙不迭地摆手,“我们是偷跑出来的,绝对不能被爹娘知道,否则还不得杀了我们。”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惧怕。

听着女子夸张的言语沈琼砚忍俊不禁,然而这一番话却是让他的疑惑有了答案,原来是偷跑出来的,难怪身边连个随从都没有。

绿衣女子听妹妹说完忍不住打了她的腿一下,“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什么事都往外说,你怎么记不住呢!若是遇到坏人怎么办!”

“姑娘别激动。”沈琼砚赶忙阻止,“我真的不是坏人,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心思,只是想帮一帮姑娘,助人为乐而已。况且现在这么晚了,待在这里也不安全,你们就算自己能回去路上万一出个什么事怎么办?还请姑娘相信我,或者我去通知你们家人也行。”

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也确实有道理,绿衣女子不由得沉默了下来,似乎是在思考沈琼砚究竟可不可信。而蓝衣女子因为被姐姐打了此刻也默默地不作声。

沈琼砚本来还是有一丝疑惑的,但看她们犹豫不决的样子那唯一一丝疑虑也打消了,只用一双诚挚的眼睛看着她们。绿衣女子犹豫了一会,终究是点了点头,“那我就相信你。若是你敢对我们怎么样,我爹娘一定不会放过你!”其实这番话说的是完全没有意义的,若真是心怀不轨之徒,既然敢做,会想不到后果吗?既然能想到后果又怎么会怕?

沈琼砚愣了一下,原以为对方若是相信应该会选择告诉他自己的住址,但是她话里的意思……“姑娘愿意……让在下送你们回去?”他试探地问道。

女子点了点头。

“姑娘放心,在下是读圣贤书的人,绝不会起半点邪念,也一定会把姑娘安全送回。”沈琼砚保证道。

蓝衣女子见姐姐答应脸上一喜,拿起放在脚边的蓝色灯笼,扶着姐姐慢慢站了起来,而这时沈琼砚才看到,原来绿衣女子身边也有着一个和她衣服颜色一样的灯笼。

看着那两只灯笼,沈琼砚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绿衣女子在妹妹的搀扶下盈盈一拜,语调轻柔,“那就麻烦公子走在前面,我们为你指路了。”

看见女子行礼沈琼砚也回了一礼,压下了心里的异样,“姑娘客气了。”说完,便当真走在了前面。也许是自己多意了,他想。

第七十六章:绿色牡丹

两盏灯笼在夜色中晃晃悠悠,照亮的前路也摇摆不定。透过蓝色和绿色灯罩撒出来的光,冷得有些令人背脊发凉。

从城市的热闹喧嚣到郊外的冷清寂静,从繁华璀璨到荒凉黑暗,沈琼砚随着两名女子的指引,不知不觉越走越远。

月色也不甚明亮,远处看去一片模糊,四周寂静的只有走路的脚步声,无端令人感到有些诡异。看着四周的景象,沈琼砚心中异样的感觉又袭了上来,他缓缓停下脚步,“二位姑娘,不知还有多久才能到家?怎么感觉越来越荒凉了,别不是因为天黑指错路了。”说着他转过了身。

两名女子对视一眼,缓缓牵起了嘴角,沈琼砚看着那有些诡异的弧度,恍然明白了什么……

客栈里,锦瑟悠哉地整理好自己,长发还带着水汽,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沐浴完毕后难言的慵懒和魅惑。

拉开门来到沈琼砚房前,锦瑟感觉到屋内一片寂静,半点没有有人存在的迹象,不由得皱了皱眉。出去买颜料不用这么久吧?想了想,他也出了客栈。

找到卖颜料的地方,锦瑟进去问了问,却听掌柜说没有这样一个人来,心中忽然就有了不好的感觉,接着他又去了其他的店铺,得到的却都是同样的答案,但其中一个,却与其他的不同。

“好像……有这么一个人来……”身材圆胖的掌柜回忆着说,“不过他没进来,而是跟着两位姑娘走了。”

锦瑟愣了一下,“姑娘?”

圆乎乎的掌柜点了点头,“很漂亮的两个姑娘,他过去不知道跟她们说了什么,就跟着她们走了。”

锦瑟目光暗了暗,心中泛起了一股不知道什么的滋味,有些生气,想要发泄,“他们往哪去了?”明明知道不可能这么简单,却就是控制不住这股情绪。

“那边。”掌柜伸手指了指。

锦瑟循着掌柜指的方向找去,一路上都在留意着,却一无所获,直到走出城门才发现了一点属于沈琼砚的气息,但眼神却蓦然冷了下来,因为同时,他发现了还有其他不属于凡人的气息。

展开身形,只见红光一闪,艳丽的身影便没了踪迹,他循着感觉,急速往源头而去。

冷冷的月光下,一大片牡丹静静地绽放,月色给它们披上了朦胧的面纱,美丽而梦幻。碧绿的颜色显示着它的珍贵,但出现在这样的荒郊野外,却是无论怎样,都显得怪异了,更别说还是这么一大片。

看着眼前摇曳生姿的牡丹,锦瑟缓缓勾起了嘴角,刹那间魅惑丛生,瞬间夺去了所有风采,上扬的眼尾挑出几分妖异的媚,连月亮似乎都自惭形秽,躲进了云层。

他迈步走入花海,刹那间仿佛有风吹过一般,片片花瓣骤然飞散,在整个花海上空飘荡着,美的惊艳,然而在那抹红色身影面前,都黯然失色。

一片接着一片的花瓣划过眼前,每一个瞬间花瓣上都映出了沈琼砚的身影,只是却都是些各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垂死画面。碧绿的花瓣变红,仿佛是那里面的鲜血溢了出来,将其染成了这般颜色。

锦瑟目不斜视,仿若未见,只缓步往中心而去,脸上的笑容一分一毫都不曾改变。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花枝掩映间,一道白色的身影异常显眼,他躺在地上,双目微阖,神色平静,似乎只是睡着了一样,但是……他的胸膛却没有起伏。

锦瑟垂眸看着,笑容未变,眼神却似乎一窒,有一瞬间的慌乱,只是它们存在的时间都太短了,让人难以察觉。

顿了顿,他重新抬起脚步,绕过那道身影继续前行,看向前方的神色,却愈加慵懒了,“如果是为了让我评价你们的幻术,那我只能说,也就能骗骗普通人。”

“呵呵呵呵~”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清脆地响起,在空中回荡,“果然被看穿了,不亏是狐族族长啊。不过,这些,不过是我无聊设下的,想看看你会有什么反应而已。”

随着话音落下,那些本来在四周飞舞的花瓣仿佛被什么吸引一般纷纷往一个地方汇聚,盘旋,渐渐化成了两名女子,而她们手中则各自提着一个精致漂亮的灯笼。

“那结果可还满意?”锦瑟牵了牵嘴角,眸光流转。

“有些失望,还以为会看到锦瑟族长悲痛欲绝的表情呢,再不济,也应该恐惧慌乱,结果却什么都没有。”蓝衣女子看着自己手中的灯笼,故作惋惜。

“你们……是重绝派来的吧。”锦瑟扫了另一名女子一眼,语气笃定。他消失了几百年,醒来后并未有何大举动,应不至于引起别族视线,也不可能抓沈琼砚引他出来,因为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纠葛。而她们张口便道出自己身份,还利用沈琼砚,目的太明显,除了重绝他想不到第二个。

绿衣女子神色冰冷,语调也是沉静如水,“既然您知道了,我也就直说了。主人让我们问你,何时答应他的要求?”

锦瑟轻轻一笑,“既然是他的要求,他自己怎么不来?我们在身份上,没什么不同吧,他让你们来,是什么意思?”

蓝衣女子一扬眉,颇有几分高傲,“主人有事来不了,所以才让我们来问你。反正不过一句话,锦瑟族长只要告诉我们就好了。”言语间似有几分不屑。

懒懒地瞥了她一眼,锦瑟似笑非笑,“告诉你们?你们这样,是求人的态度吗?既然你们主人没有说让你们直接杀了那人,而是用这种方式引我出来,不知道是不是代表你们主人也有顾虑呢。”言辞语调皆是暧昧不清,勾起的唇角隐隐透出几分不屑。

两名女子一愣,神色变幻不定,看着锦瑟的眼神也渐渐复杂起来。

看着俩人的表情,锦瑟满意地勾起嘴角,“连你们主人都不敢把我怎样,你们胆子倒是挺大啊。”说到最后,眼底蓦然划过一抹厉色。

“我们确实不能把您怎么样,”绿衣女子冷静地看着锦瑟,言辞间暗藏威胁,“但主人吩咐一定要带个准信回去,所以您也就别为难我们了,这样对大家都好,也不会连累旁人。”

“连累旁人?”锦瑟轻轻一笑,颇有几分不屑,“只怕连累到你们自己呢。既然你们这般坚持,就回去告诉重绝,他要是再这样,他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不信……他可以试试!”言辞神态无比随意,仿佛只是调侃,但那眼底深处的认真坚定却让人无法忽视。

话说到这份上,似乎也没有了继续下去的意思,两名女子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色。

“您的答复我们会如实带到。打扰了,告辞。”说完,俩人的身体化为了片片飞花,消失在天际,地面上大片的牡丹也缓缓消失,露出了隐藏在花枝间昏迷的沈琼砚。

锦瑟走过去,缓缓蹲下身子,看着月光下沈琼砚有些苍白的脸色,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息,并没有什么异常,但看着他的目光,不由得复杂起来。

这一次虽然把她们打发走了,但下一次肯定就没这么容易了,说不定还会是重绝亲自前来。

很明显这是在给他警告和提醒,提醒他不要忘记当初说的事情,也不要忘了现在并不是他独自一人,只要有沈琼砚在,他就不自由。他大意了,索性这次没出什么事,然而,下次呢?虽然看上去他们不分上下,各自都有对方的软肋,但他不得不承认,现在受制于人的,是他。

抱起沈琼砚,锦瑟往客栈飞去,恍惚看见,月光下,他的眼神有几分哀伤。

回到客栈,将沈琼砚安顿好,锦瑟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坐在床边看着他怔怔地发楞,脑海中始终盘旋不去的是在花海里看见的一幕幕,难以遏制地有些恐慌。

不应该如此,樱默、亦娄都因他而死,他不应该再对他有什么其他想法,不应该的。锦瑟眼中闪过痛苦的神色,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放在床边的手,似乎有些颤抖。

闭了闭眼,想将那些东西从脑袋里赶出去,却不过呼吸间又会想到,反复几次,忍不住地有些烦躁。他睁开眼,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却突然,顿了一下。

桌上,摊开的笔墨纸砚尚未收起, 被烛光染上了微微的黄色。旁边,打开的包袱也并未包好,显示出了当时它的主人有多么着急,而正因为如此,露出了里面的一副画卷。

当初离开的时候锦瑟看到沈琼砚在收拾行囊时放进去了一幅画,他还开玩笑说是不是心上人的画像,走到哪都要带上,沈琼砚却笑笑没说话,只是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便当自己猜对了,心中还不舒服了几日。此刻又看到它,忍不住地,锦瑟走了过去。

将画卷从包袱里抽出,细微的摩擦声在房间响起,寂静的环境下无比清晰。

看着手中的画卷,锦瑟缓缓伸手拉开了束缚的带子,一点点将其展开。首先印入眼帘的,是黑色中带点蓝的长发,看见它,锦瑟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到了之前的自己,随即又是自嘲,怎么可能,到底不是当初那个人,又怎么可能记得当初的自己?继续拉开画卷,看见的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锦瑟不由得有些疑惑,怎么没有画出细节?

第七十七章:无相丹青

当画卷全部展开,一道雪青色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眼前,可以看出是名男子,姿态间隐隐透出几分慵懒和闲适,锦瑟看着,目光里满是震惊。

这时,昏迷的沈琼砚缓缓醒了过来,当脑袋恢复清醒,他猛然从床上坐起,看了看四周,见已经不是原先那个地方,不由得松了口气,看见锦瑟站在不远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带自己回来的?

似乎感觉到注视的目光,锦瑟回过头,恰好与沈琼砚目光相撞,沈琼砚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怎么了?”他的目光,震惊,纠结……在那墨色的瞳里纠缠萦绕,让人一时难以分辨他为何如此。

看着几乎与无念一般无二的面容,锦瑟心情难以形容的复杂。虽然在看到他第一眼时便知道他可能记得以前某些情形,却不想……

沈琼砚很快便看到了锦瑟拿在手中的画,一时间脸色也古怪起来,锦瑟看着他的神情,心情更是沉重,脸上却又恢复了以往慵懒的表情,“这是谁?”说着还把画面对沈琼砚,随意地动作和语调,处处都是漫不经心,仿佛刚才在他眼中看见的情绪都是幻觉。

沈琼砚看了看他,似乎在揣测他什么意思,无端的,他竟然不想他因为这幅画生气,“其实……我也不知道,”犹豫了一下,他才说道,“只是经常出现在梦里的一个人,我不知道为何他总是出现,不过我应该不认识他……在我记忆里我确定没有见过他,虽然每次都看不到他的脸。”但是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可他确实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

对于这个答案锦瑟并不意外,若是他记得,不会认不出自己,况且也不可能记得,“那你画他做什么?”锦瑟状似无意的打听着。

沈琼砚看了一眼画像,抿了抿唇,“我想找到他。”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想法似乎不断在心里成长,非常强烈,可是现在……看着锦瑟的脸,他目光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

注意到他的眼神,锦瑟心头一震,忽略掉刹那间的动摇,他牵起嘴角,没有显露出半分,“你不是说出现在梦中的人吗?既然是做梦你还找他?”

沈琼砚突然自嘲地笑了笑,“果然你也觉得奇怪吧,我也是。但我觉得他并不是只存在于我梦中虚幻的人物,他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每月都会在我梦里出现一次,每次都是相同的景象,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我觉得他和我一定有什么瓜葛,所以我想找到他,即便在外人看来这非常不着边际。”

“你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在外人看来确实奇怪呵,拿着一副没有相貌的画去找一个人,多半会被当成疯子吧。

沈琼砚低下了头,声音有些沉重,“每次都是一样,看到他站在一个类似祭坛的地方,然后似乎有人叫他,他回头就被人刺了一剑……但是每次我都看不到他的脸,接着我就醒了。”

“你看到杀他的人了吗?”锦瑟也垂下了眼眸,看过上去似乎突然冷了神色,语气莫名。

摇头,“看不到,连声音都听不到。”顿了顿,他又说道:“但是我觉得那个人一定很后悔,很悲伤。”

闻言,锦瑟抬起头看他,笑容悄然变得嘲讽,“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说不定那人当时很高兴。”后悔?悲伤?不见得吧。若不是知道你确实不是他,真的会以为你还是之前那个人,在为自己开脱。

谁知沈琼砚的神色却变得非常认真,“我能感觉到。”双眸直直地看着锦瑟,生怕他不相信一般。

看到他这般笃定的表情,锦瑟突然沉默了下来,没有再反驳。没意义,现在争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所有的事情都已成定局,还有什么,可以改变吗?就算你找到了那个人,又能怎样呢?“你想要修仙就是为此?”锦瑟忽然想到也许两者间有联系,便问了出来,“也许那人已经死了呢?你不是说看到他被人刺了一剑吗。”锦瑟嘴角笑容有些冷。

沈琼砚低下了头,神色莫名的有些悲伤,“不,我觉得他一定没有死,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他。我知道他一定不好找,也许我有生之年都找不到,所以我想学习修仙之术,以获得更长久一点的寿命来寻找。”

“那他呢?你有长久的寿命了,也许等你找到他,他就剩一堆白骨了。或者运气好一点,在他死之前找到他了,但若是那时他已白发苍苍,你找到他又有什么意义?” 在他的认知里,这个梦中之人应该是同他一样的人类,他难道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沈琼砚似乎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说道:“不会的。”很奇怪,从他第一次梦到这个人开始,就觉得他不是普通人,也许是因为他那不同于常人发色,所以他才有了修仙的想法。不过他没有说出来,怕锦瑟接受不了。

锦瑟笑了笑,对于这个模糊的回答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难以想象,会有人为了一个也许并不存在的人而这样费尽心力。”随意地语调就像在讨论一个不相干的人。

“但是我不会放弃,”沈琼砚弯了弯嘴角,笑意温暖,刹那间仿佛春花齐放,让人一时移不开目光,“我已经决定了,终我一生都要寻找。其实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偏偏好像冥冥中有一种执念似的,催着我一定要找到他。”也许他形容的不对,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感情,他无法描述。

“找到了又能如何?”仿佛问他,又仿佛在问自己。

沈琼砚愣了一下,笑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还没想过……不过先找到再说吧。”

锦瑟没有说话,也许你找到了,就后悔了,毕竟,你是人呢。

沉默了一会儿,沈琼砚忽然出声,“是你把我救回来的?”

救?锦瑟目光一闪,淡淡地道:“我还没问你,你不是说出去买颜料吗?我半天见你没回来,正要去找你,结果一出客栈门就见你躺在地上。怎么回事?”既然说救,说明他已经知道了那俩人的身份了吧,若他再说是他救他回来的,那之前所做的一切就白费了。

沈琼砚眼中满是狐疑,还有点惊讶,“不是你?”

锦瑟佯装疑惑,“到底怎么了?”

沈琼砚却沉默了下来,半晌,才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在路上突然有点头晕,然后就不知道了,还以为是你把我找回来的。”既然不是他,就不说出来让他担心了吧。但,会是谁呢?他明明隐隐感觉到有人把他带回来,难道是幻觉?

锦瑟自然也没戳穿,顺着他的话说道:“不是我,大概是谁好心把你放在了客栈门口,而刚好我们就住这。”

其实仔细想想又怎么可能?谁遇到一个晕倒在路中的人不送医馆反而送到客栈呢?只是俩人此刻都有着各自的心思,忽略了这点。

暗夜寂静,万家灯火也渐渐熄灭,皎洁的月迈着曼妙的步伐,缓缓行向自己的归属,深蓝色的长裙逶迤在身后,一点点淡出天空,而那仍旧残留的一丝一缕,仿佛是她裙摆上点缀的轻纱。

休息了两日,二人再度出发,虽说不能算是没头苍蝇似的寻找,但沈琼砚毕竟是凡人,所知的也不过是从旁人那听来或者书中看来的,要论是真是假,恐怕多数做不得准,但锦瑟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路陪着沈琼砚,倒也没显得不耐烦。

天色已晚,距离最近的镇子却还有半日路程,没有选择的,俩人只得就地升起一堆火,在野外将就一晚。

今晚的月亮格外皎洁,柔柔的光让整个林子看起来都有些朦胧,月光下的俩人也隽秀的不似凡人。

“你说,霁山会有世外高人吗?”沈琼砚一边吃着干粮,一边问锦瑟。

锦瑟拿起水袋喝了一口,露出的颈项在月光下仿佛泛着珠光,看得沈琼砚一时移不开眼,“不知道,我也没去过。不过倒是听说霁山是个山灵水秀的好地方,也许会有奇遇也说不定。”霁山他倒是知道一点,灵气充沛,在那修炼的妖倒是不少,至于高人,他可真不敢保证。不过看见对方突然黯淡了一下的目光,他又接着说道。

“希望吧。”也许是锦瑟的话给了他鼓励,沈琼砚牵了牵嘴角,笑意温暖。

有时候对着一个目标久了,总会有些麻木和茫然,也许那会成为习惯,不至于放弃,但也会渴望从外界得到一个能够让自己更加坚定的信心。

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沈琼砚笑容敛了敛,犹豫着说道:“你这样一直陪着我,不用回去看看吗?”

锦瑟闻言看向了他,似笑非笑,“你在赶我走?”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沈琼砚忙不迭地摇头,“只是……你不怕你的家人担心你吗?”其实不过是怕他某一天突然说要离开,让他连个心理准备都没有,他不想要那么突然地知道,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远去了,所以,不如提前知道了,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突然,沈琼砚愣了愣,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害怕他的离开了?

锦瑟仿佛看穿了他,唇角轻轻勾起,笑意慵懒,“你……不舍得我走?”魅惑的语调莫名勾人心弦。

沈琼砚心里一跳,有一种心事被戳穿的窘迫,但表面上看去却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相处久了,自然有些舍不得。”

锦瑟笑了笑,意味不明,目光有些朦胧,投向不知名的某处,“相处久了……是啊,是挺久了。”仿佛叹息一般。

沈琼砚看着他这个表情,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总有种感觉,锦瑟心里装着某个人,不知道从什么开始,他这样感觉着。他这句话,是说的那个人吧?可是,他为什么不高兴呢?凭什么不高兴……

第七十八章:身份败露

“你怎么了?”忍不住地,沈琼砚这样问了,想知道他为谁神伤,却又害怕听到答案。

回首莞尔,那一瞬间眼角眉梢都是说不出的媚态流转,“我?我很好啊。”

“但是方才我看你好像……”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纠结应该用怎样的措辞。

一边嘴角勾了勾,那神情似是明了又似完全不知情,“我怎么了?”

看着锦瑟仿似明晰一切的神情,沈琼砚却是问不下去了,不知道该怎样才能不引起他怀疑又能得到自己想知道的。

燃烧的柴禾偶尔炸出声响,跳跃的火焰在夜色中异常明亮,映在眼底,衬得那眸子琉璃般熠熠生辉,瑰丽不可方物,沈琼砚看着,感觉心神都被其吸引,随着它载浮载沉,不能自已。

锦瑟见他一副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样子,眸底划过一抹暗色,你想知道什么呢?却因着那火光的明亮,没有被人发现。

时间缓缓流逝,月上中天,火光在俩人的睡颜上晕染出温暖的颜色,四周的鸟叫虫鸣偶尔响起,更多了几分夜独有的味道,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忽然,锦瑟的眉头蹙了蹙,蓦然睁开双眼。

暗夜寂静,深蓝的苍穹蓦然划过一道流光,一名黑衣男子从空中狼狈地落下,手中似乎还抱着什么,在即将接触地面时硬生生翻了个身,用自己背部承受了所有,巨大的冲击激起了周围的灰尘泥土,而他顾不得自己,落地后急忙看向怀中,那赫然是一名还在襁褓中的婴儿,男子满脸担忧,直到看见婴儿没有受到一丝伤害时,才轻轻吁了口气。

顾不得许多,男子站起身慌忙迈步就要离开,然而不过呼吸间,背后便突然打来一道白光,男子感觉到危险,急忙抽身闪躲,瞬间他方才站立的地方便泥土四溅。当一切平息,地面已不再平整。

“站住!”一声厉喝骤然响起,两名男子从空中飞来,白衣蓝边,发束高冠,眼神冷的好似那手中利刃。

黑衣男子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强烈的愤恨,似乎恨不得立刻将他们大卸八块,但却因为怀中婴儿,没有过去,“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哼,妖本该杀,何谈欺?反正你也跑不了,不如乖乖束手就擒,免得浪费我们功夫。”左边的男子轻蔑地笑着,满是不屑。

“我不曾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孩子更是无辜,仅仅因为我们的身份便要斩尽杀绝?那在我们眼中你们同为异类,你又作何解释!”月光轻轻洒落,男子的发有着几缕不同于常人的蓝色夹杂其间,眼眸也是极深极深的墨绿色。

“你们杀人时又可曾想过解释?要怪就怪你那些同类吧!”说完,不再过多废话,俩人举剑挥出,月牙似的刀光拦腰斩来,男子急忙闪躲,却因为一晚上的逃跑灵力不足,动作略微一慢,那刀光就要袭上身来,他大惊,不加犹豫地竟然再次转过了身子,将婴儿牢牢地护在怀里,准备用自己的身躯去承受一切。然而,预期中的感觉却没有到来,反而出现了另一种气息,男子惊讶回头。

红色的身影仿若鬼魅一般徒然出现,猎猎飞舞的衣袂妖异而瑰丽,似敛尽世间芳华的绝色容颜让人一看便不由沉沦,眼色魅惑,笑意慵懒,眸光流转间轻易夺人心神,“原来是归真宗。”好听的嗓音流水般划过,那满满的笑意间却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冷意。

两名男子一愣,其中一人犹疑着出声,“你也是妖?”许是因为锦瑟的修为远远高出他们,不容易感觉到妖气,再加上刻意隐藏变幻了外貌,所以有些不确定。

眼尾划过一抹媚色,他毫不掩饰自己,轻声一笑,撩人心弦,“怎么,不像吗?”说着,墨色双瞳渐渐起了变化,血色渐染,好似瑰丽剔透的血玉,散发着妖异的美。额间一点印记,缓缓浮现在肌肤上,好似燃烧的火焰。乌黑的长发仿似吸收了月亮的精华,变得银紫,充满了蛊惑的气息。

两名归真宗弟子眼中满是惊艳,但却不忘自己的本职,“既然你主动现身,就准备好魂飞魄散吧!”依然是左边的男子最先说话,话音落,便挥出了一掌。

笑容悄然变得嘲讽,手轻扫,那来势凌厉的力量便被轻松化去,男子神色变了变,他身边同伴也变了脸色。

“不是要我魂飞魄散吗?这种程度,可远远不够呢。”轻言漫语,仿若情人间的呢喃,但此刻那两名弟子感觉到的只有冷,莫名的冷,那眼神,就好像在看着蝼蚁,轻易便能抹去得蝼蚁。

看着俩人眼里的胆怯,锦瑟嘴角嘲讽更甚,“原来这便是归真宗的弟子,竟是这般没用。当初的气势哪里去了?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如今我就站在这里,怎么反而不敢上前了?”即便他没有亲眼看到那场战役,他也能猜到那是个什么场面。即便他知道以这两个人修为明显刚修仙不久,与当年之事并无干系,但是……谁让他们入了归真宗?

“什么当年,我们不知道!但是你不许侮辱归真宗!”“唰”地举剑指着锦瑟,男子神色恚怒,却是不敢上前。

“那你们用什么来让我不憎恨归真宗?”目光流转,他看着俩人,笑容诡异,“不如,用你们的命吧?”商量的口气,却是瞬间就到了俩人面前,掐住了他们的脖子!

俩人一惊,完全没反应过来便被夺去了呼吸的自由,“咣当”一声手中剑也掉在了地上,他们掰着锦瑟的手臂,神色惊恐。

依然是云淡风轻的笑容,慵懒而又魅惑,他欣赏着俩人恐惧的表情,神色平常的不似杀人,“若你们不是归真宗弟子,或许我还不会杀你们。但你们刚才有句话说对了,不过那句话应该对你们自己说:要怪,就怪归真宗,怪你们的同门吧。”随意的语调,与他说出的话格格不入,那两名弟子还没想明白他究竟为何杀自己,便听一声脆响,脑袋便软软地耷了下去,双目圆睁。

仿若没有看见那有些渗人的目光,手一松,俩人便倒在了地上,微垂的眼眸半掩着一抹冷色。

黑衣男子看着眼前鲜红的背影,不知怎么竟开不了口。突然,一声嘹亮的啼哭响起,瞬间吸引了男子所有心神,他手忙脚乱地哄着,目光中满是疼惜。

锦瑟转过身看着,微勾的唇角含着一抹魅惑,“你的孩子?”

“嗯。”男子轻拍着婴儿背部哄着,抬眸看了他一眼,“多谢相救。”

“不用谢我,若今天他们换个身份,我大概就不会出现了。”瞥了一眼地上的俩人。

男子愣了一下,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笑了笑,“但现在确实因为你的出现我才能逃过一劫。”他可没忘记方才他是挡在自己身前的。

锦瑟不欲多说,迈步往来路走去,“那就祝你能逃得久一点。”

擦身而过时,男子忽然叫住了他,“你身上……有人的气息。”

脚步一顿,斜眼看他,侧面望去更显那眼尾高挑,魅惑丛生,“怎么?”

“你身上没有血腥味,应该不是因为杀人沾上的,那就是朋友了吧。”似乎是怕惊到孩子,男子说话的声音很轻,“虽然并不是人人都如那些修仙者一样,但列外者总在少数。”虽然说得隐晦,但却不难明白。

血玉一般的眼瞳不由望向前方,那黑暗深处似乎隐隐有一团火光,“那恭喜你,你很幸运。”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那个婴儿一眼便能看出是和人类女子所生,既然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又怎么可能不知道男子的身份?所以锦瑟说,他很幸运。

回去的路上,锦瑟怔怔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一声充满惊愕的的声音响起,才拉回了他的心神,抬眼便看到沈琼砚惊诧的目光,他蓦然想起自己忘了变化。

本来,沈琼砚睡到一半突然惊醒,半梦半醒间正准备继续睡,却突然瞥见本该在一旁的人竟没了踪影,刚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起来后又仔细看了周围一圈,确定没有那抹熟悉的身影后,才开始害怕了起来。他没有多想便起身去找他,他想他可能是离开了,因为若是出什么事,肯定会有声音,他肯定会被惊醒,可是没有,而且也不可能只抓走锦瑟一人,况且他的包袱还在,肯定不是为了钱财绑架,那么就只能是他自己离开了。

沈琼砚惊慌失措地寻找着,然而还没走几步,便看到前方有一道模模糊糊的身影,他心中一喜,急忙跑过去,然而当看清那道人影后,他便愣在了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锦瑟看着沈琼砚愣怔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从来没有想过会这样被他发现,如此突然,让他有些措手不及,而且奇怪的,他竟然有一丝慌乱和害怕。

俩人此刻倒是异常的默契,都没有说话,半晌,沈琼砚才再次开口,却是神色复杂,说得异常艰难,“你是……是……”那个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第七十九章:真真假假

看着沈琼砚的表情,锦瑟心里无端的有些刺痛,但他却勾唇浅笑,显得毫不在意,“被你发现了,怎么办呢?”尾音拖长,无端冒出了一丝杀意,却有些刻意的味道。

看着他,沈琼砚心下发憷,不由得退了一步,还有听到他回答的震惊。

他竟然是,锦瑟竟然是,妖?忍不住地,几乎就要从原地逃离,但是,他忽然看见锦瑟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就那般看着他,却并没有其他动作,似乎在审视一般,福至心灵的,他恍惚明白了什么,压下了逃跑的欲望,尽管依旧恐惧。脑海中,不由得掠过在桃花源镇发生的一切。既然他是妖,那他当初所说的一切就不可能是真的,这样的话,他编了那样一番说辞是为什么?为了接近自己?

锦瑟见他看着自己不动,以为是太过害怕迈不开步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只是怎么看,也不像是开心,“怎么,我就如此可怕,连路都不会走了吗?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果然啊,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可是,为何想要他走?既然被发现了,杀了他不就好了?本来不就是这般打算的吗?虽然并不是在这个时候。但是为什么下不去手?锦瑟啊,你不该,不该再有留恋,想想樱默,想想亦娄,还有那些死去的狐族,以及当日青丘山上他毫不犹豫地一剑,你又在犹豫什么?若是当初不是你的不忍,又怎么会有后来的一切?

沈琼砚心里无比害怕,但是他却强迫自己直视着那双血玉般的双眸,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很想知道他为何接近自己,非常迫切,“你接近我为了什么?”而且,他觉得他不会伤害自己,就像当日在他家门口他相信了他说的话一般,没有理由。虽然害怕,但是两者是不同的。却又突然一愣,既然他是妖,那他当时的伤……他骗了他……而他和桓越,其实是认识的吧,那他这样做,是为了更加让自己信任他?

锦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竟然不是想着怎么赶快逃跑而是问出了这样的问题。看着他眼中莫名的希冀 ,锦瑟忽然笑了,媚态丛生,“你希望我为了什么?”看来,这段时间地相处并没有白费。

撩人心弦的嗓音和笑容,与以往没什么不同,若不是那不同于常人的外貌,他几乎就要忘记他是妖的事实。然而,看出那笑容里的逗弄,沈琼砚雀跃的心忽然凉了下来。是他自作多情吗?

看到他暗淡下来的目光,锦瑟靠近了几步,眸光惑人,“你不怕我?”

“如果你要杀我很简单,但是却没有,我为何要怕你?”沈琼砚半垂着眼眸,情绪有些低落。开始的惊惧过后,他也慢慢冷静了下来。他自问身上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对方费尽心机得到,既然如此却不杀他,说明根本没有杀他的意思。也许。

“也许是我想以后杀你呢。”血色双瞳光华流转,瑰丽异常,额间一点印记衬得那容颜更显妖异魅惑。眼底深处一片暗沉,似乎证明着他并不是在说着玩。

银紫色的发在月光下好似有着一层朦胧的光,眉间的印记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沈琼砚看着,忽然感到了几分熟悉,脑海中掠过一个画面,也是这样的发色和印记,那个人睡在地上,不知是何情况。

短暂的画面稍纵即逝,快得他还没看到那人的相貌便已消失,但是沈琼砚的心,却不再平静,“我是不是见过你?”那本已经冷却下来的心再次剧烈跳动着。和他做梦时一样,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无比地悲伤和悔恨,那样痛彻心扉。但是他确定这个画面是他第一次见到,可是为什么?这两个他看不到面容的人是不是同一人?若是,为何变化这么大,还和锦瑟如此相似?若不是,又该是谁?而且他对锦瑟,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当日看到他受伤后那种感觉,更让他觉得他们也许有过纠葛,他甚至觉得他就是那个他要找的人。

对于前世今生,沈琼砚是相信的,既然都想着修仙了,那些在外人看来不着边际的东西他认为不一定不可信,所以他曾怀疑过那个总是被他梦见的男子是否前世与他有什么渊源?否则怎么会总是出现在他梦里,而他又那么迫切想要找到他?然而在遇见锦瑟后,他发现自己不再那么急切了,而且第一眼看到他时,他就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但是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之后更是对他有一种特别的感觉,那种感觉让他只想和锦瑟多一点时间在一起,所以即便一开始就怀疑他不是普通人,一开始就猜测他也许有着什么目的,他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赶走了桓越,不了解他们的过往,只为了能和他有多一点的时间在一起。但是他却从来没有表现出来,怕他知道了会讨厌自己,但是此刻,他却再也忍不住了。

“为何这样问?”目光一闪,锦瑟笑道,神色自然的没有一丝异常。和他想的不一样啊,他想过很多他知道了自己真实身份后的反应,却唯独没有如今这一幕。

“那你为何接近我?”沈琼砚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他很想,很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很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他,而那个拿剑的人,又是谁?

看着沈琼砚眼里的迫切,锦瑟倒反而神色平淡,缓缓开口,“因为,你很像我一位故人。”

所有的希冀和内心的蠢动被这一句话打破,沈琼砚愣了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锦瑟此刻显得非常平静,笑容也是淡淡,“你很像我一位故人,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他,所有才接近你。”

沈琼砚如坠冰窟,如此难过的感觉,就好像梦里的感情自己跑了出来,将他包裹,“那,我们见过吗?”其实这句话问的是:我是他吗?

仿佛没有看见他受伤的眼神,锦瑟漫不经心地说道:“见没见过……有那么重要吗?”话说出口,他忽然觉得有些熟悉,想了想,才知道熟悉从何而来,是了,无念以前说过类似的话。看着沈琼砚失神的双眸,锦瑟忽然在想,这算不算,一种因果循环呢?如今该是你尝尝那种滋味了吧。

深邃的苍穹浩瀚无垠,璀璨的星子漠然地注视着他们。

“那,你要走?”沈琼砚垂下了头,似乎,已经没有和他在一起的必要了吧?他说他很像他一位故人,很像……说明不是吧?巨大的失落将沈琼砚包裹,心里难受得几乎窒息。原来这段时间他都是把他当另一个人,是替身……原来他的感觉并没有错,他的心中,真的有另一个人,还是个和自己很像的人。沈琼砚忽然有些嫉妒,为何自己要跟那个人相似?但是,除了任负面情绪在心中膨胀,他什么也做不到。

锦瑟看着面前垂头丧气的人,明明应该高兴的,心里却莫名的不是滋味,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远离了他预想的轨迹。他微微移开目光,似乎不看那种感情就会消失似的,“你希望我走?”

沈琼砚愣了一下,回过味来后眼中闪过一丝喜悦,但是随即又黯淡下去,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不过是因为他很像那个人,才不离开的吧?但是,“不是。”即便如此,即便在他眼里他不是他,他也不希望他离开。

“说了会陪着你就会陪着你,这个问题你今晚已经问了两次,我不希望再听到第三次。”说完,便率先往冒着火光的那里走去。其实,连锦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留下来,明明一开始,不是这样计划的。

虽然知道了锦瑟不会走,但沈琼砚却不怎么能高兴起来。而且他不明白,真的仅仅是因为自己像那个人才留下的吗?为何他会觉得,还有别的原因?也许这种没有依据的感觉很荒唐,但他就是这样觉得。

回到原先的地方,当沈琼砚再次看向锦瑟时,他已经变成了常人的样子。感觉到注视的目光,锦瑟抬眼看去,深邃的眸子被火光映亮,幻彩流光,“还有什么事?”

犹豫着,沈琼砚开了口,“你不用再这样。”

顺着他的眼神,锦瑟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歪着头看他,“我可是为你好,怕你害怕呢。”

“既然已经知道了,又怎么会害怕。而且……”

“而且什么?”似乎又回到了之前,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你本来的样子比较适合你。”沈琼砚认真地看着他。是的,他喜欢那种感觉,他觉得那才应该是他,而不是如今压抑着自己。

锦瑟怔了怔,倏尔眉眼一扬,说话间便变回了原本的样貌,血玉似的双瞳魅惑人心,“你可不要后悔。”竟是毫不遮掩,在沈琼砚地注视下变了回去。

沈琼砚有些发愣,不知是因为第一次见到变化之术,觉得神奇,还是因为那人眼角眉梢都洋溢的风情,俘获了他的心神。半晌,才回过神来,也扬眉一笑,温暖人心,“绝不后悔。”

静谧的林间,明明灭灭的火焰照亮了一方天地,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黯淡……

第八十章:谁的袭击

翌日,俩人再次上路,虽然谁都没提昨晚的事,但沈琼砚心里仿佛压了块石头般沉重,因为锦瑟的话让他怎么也无法不在意,闷得难受。锦瑟也心事重重,因为一切都脱离了他预期的那样,明明不该有如此地举动和决定,可他却那样做了,有些气自己不够坚定。

路上俩人都沉默着,直到进入城镇,沈琼砚才猛然想起锦瑟那副外貌出现在众人面前似乎不合适,正在他心惊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周围人并没有过多注意他们,便是看过来的眼里也只有惊艳并无其他,不由得愣了愣,奇怪地回头。

“怎么?”察觉到目光,锦瑟瞥眼看去。

银紫的发丝柔顺地垂在身后,双瞳殷红,如血似玉,眉间一点火焰般的印记,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风情,一切,都与昨晚没什么不同,沈琼砚忍不住又看了看周围,确实没什么大得反应,也没有异样的眼光。

锦瑟看着他的动作便明白了,唇角微勾,笑眼生媚,“他们看不见我这个样子。”

闻言,沈琼砚有些惊讶,但无端的,竟有些高兴,忍不住也牵了牵嘴角,“原来如此,我还在奇怪。”顿了顿,他忽然有些好奇,“你们都是这个样子?”

“不是,只有我这样。”因为其他原因而改变的外貌,通常因人而异,自然也不尽相同,就算有些看上去没什么不一样,但仔细观察也会有差别。

“那他们什么样子?”

目光一瞥,眼尾刹那掠过的风情令人心荡神驰,“你是问原型还是变成人之后?”似笑非笑。

“我只是好奇,并没有其他意思。”沈琼砚怕他误会,赶紧解释道,“其实我一个人知道这些也没用,还是别说了。”他笑了笑。

“原型并无什么特别,花草树木,飞禽走兽,都是你看见的那样,至于化成人形……”锦瑟却自顾地说了起来,“你看我有什么不同吗?”

沈琼砚一时摸不清他什么想法,怕说出来惹他不快,便没有出声。

锦瑟也没在意,继续说道:“发色和眼睛,有些嘴唇的颜色也会有变化,脸上会有一些花纹,其他的倒没什么特别。不过有些却是同常人一样的黑发黑瞳,但那是极少数。”

“你们不是可以随意变化吗?”沈琼砚想起听说的。

“那不过是给他人看的,真正的相貌只有一个。”锦瑟忍不住笑出了声,丝丝缕缕,扣人心弦。

沉默了一阵,沈琼砚犹豫着问道:“那现在……是你真实面貌吗?”他知道,这个问题不应该问,但是,他忍不住。

脚步一停,他看向沈琼砚,表情莫测,“你觉得呢?”

沈琼砚怔怔地看了他半晌,“不知道。”

轻声一笑,他重新迈开脚步,“我又没做亏心事,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沈琼砚扬起了嘴角。

几天后,他们到达了霁山山脚,这里确实是一个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只不过由于天色已晚,现在上山也找不到什么,况且沈琼砚不比锦瑟,便在山脚下一个村子里歇着了。

那户人家很热情,见锦瑟衣着不凡,大概以为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出来游玩,竟是一点儿都不敢怠慢,连他们坐的凳子都不忘擦上几下。

妇人端着两碗水过来,有些赧然地道:“我们家也没多余的钱卖茶叶,要委屈两位公子将就下解解渴了。”

锦瑟伸手接过,“无妨。”

然而不知怎么回事,妇人一个趔趄,幸亏及时扶住了桌子,锦瑟也伸手拉了她一下,才没有摔倒,但是桌上的一碗水却是打翻了。

妇人神情有些慌乱,急忙把桌子上收拾了说道:“我再去倒一碗。”

“你怎么了,没事吧?不用麻烦了。”沈琼砚有些疑惑,她看上去精神很好,为何脸色这般难看?

“没事,就是突然有点头晕。不麻烦,劳公子费心了。”妇人笑笑,转身去到了外面。

锦瑟盯着妇人的背影,又看了看一旁跟沈琼砚说话的中年男人,眼里闪过思忖,“令夫人是否身体有恙?”他问。

男人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老毛病了,有时候会突然头晕,没事。”

“那也终归是身体出了毛病,没有去看看吗?”沈琼砚接道。

男人叹了口气,“哪有多余的钱给她看病啊。算了,不说了。”

见对方不想继续,他们也没有再问,又随便聊了几句,便准备休息了,不过却是遇到了点问题。

因为家里多余的床只有一张,并且只能睡一个人,没办法,妇人便带着锦瑟去了邻居家。对此俩人都没说什么,也许是因为前几天的事,若睡在一起,也会觉得尴尬吧。

夏季,空气闷热,也就只有夜间能感觉到丝丝凉爽。璀璨的星空显示着天气晴朗,知了、蛐蛐的叫声不绝于耳。

夜已经深了,整个村子都是静谧的,恍惚透出几分祥和来,然而蓦地一声惊呼,打破了这一切。

本来双目微阖的锦瑟听见声音后猛然睁开了眼睛,暗红的光芒一闪,他从原地消失,转瞬便出现在了原先那户人家中。

沈琼砚背靠着墙,面前是白天的中年男人,身子前倾,手中正拿着一把柴刀要砍他,而他则双手握着对方手腕。由于姿势原因,沈琼砚显得很是费劲。

旁边,那名妇人也高举菜刀,看样子是要砍下去,锦瑟来时正遇见这样一幕,二话不说便将俩人扫到了一边,拉起了沈琼砚,“没受伤吧?”

沈琼砚惊魂未定,呼吸不稳,“我没事。”随后看向那已经爬起来的俩人,“他们怎么了,我怎么叫他们也不听。”

原来,沈琼砚本睡的好好的,翻身时突然感觉有什么在眼前晃了一下,睁开眼便看到一柄柴刀砍下来,顿时惊得三魂六魄都飞了,急忙伸手捉住了对方手腕,而这时他才看清是谁。惊愕之余不忘问为什么,但是对方却一言不发,正在奇怪便看到妇人也举着菜刀走了过来,沈琼砚没办法便叫了锦瑟,却没想到他立刻就出现了,那一瞬间的喜悦和感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没有人可以体会。

锦瑟看向俩人,跟他们初见时没什么不同,但是从方才的接触,他已经明白了大概,“他们已经死了。”

“什么?”沈琼砚非常惊讶,“可他们晚上还好好的,也没发生什么事。”

俩人又举着刀向他们走来,双眼无光,“那时他们已经死了,只是有人控制着他们而已。”难怪他觉得不对。妇人要摔倒时他扶了一把,当时就觉得有问题,此刻拉了沈琼砚一下便明白了他觉得奇怪之处是哪里,活人和死人的触感自然不一样,而当时她神情慌张,男人也显得毫不在意。有哪个男人看见妻子如此会表现得如此冷漠?这些都让他觉得奇怪,但由于没发现其他什么,便也没有在意。

“但他们当时不是这样。”沈琼砚还是无法相信。

锦瑟明白他指的是什么,“那不过是为了骗我们罢了,此刻目的达到,也没那个必要费心控制表情了。”

说话间俩人已到了近前,锦瑟毫不客气地直接将他们打出了门外,骨头碎裂的声响清晰传来,他们却不发一声。锦瑟拉着沈琼砚,走了出去。

沈琼砚看着锦瑟出手,无端地感到有些心惊,“他们真的死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沈琼砚的害怕,锦瑟回头,“你怕我滥杀无辜?”月光下,血玉似的眸子妖异诡谲。

沈琼砚心里一跳,“但是,他们为何要如此?”这才是妖吗?

锦瑟嘴角露出了一抹饱含深意的笑容,眼神却有些冷,并没有回答沈琼砚的问题。他不能说,难道要告诉他这是重绝为了抓他?是的,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有谁会如此大费周章。本以为他不会再有动作,至少不会这么快就有,所以他才大意了,却没想到……锦瑟眸子暗了暗。

这时,又有人从房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似乎都是这个村里的人,皆手持武器,将他们围住。

沈琼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难道他们都是……”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都死了?是谁做的?

人群里,锦瑟红衣如火,唇角微勾,眼角生媚,额间一点朱砂妖异魅惑。

话音刚落,那些人便直接冲了过来,锦瑟将沈琼砚护在身后,毫不费力地招架着那些人。

风中飘荡着花香,混合着从这些尸体身上散发出来的极淡极淡的特殊味道。若不是因为花的香气掩盖了它们,他不会闻不到,也不会察觉不到这个村子里全是死人。

然而,虽然这些人都不厉害,但他们却什么都不知道,也感觉不到疼痛,不管不顾,一味地往上冲,除非身体出现残缺,不能行动,否则只要控制者想,他们便会不知疲惫地战斗。

由于沈琼砚在这,锦瑟不自觉地收敛了一些,不想让他看见那些血腥场面,然而如此却是将他们自己困住了。如此下去不是办法,锦瑟挥手布了个结界,将沈琼砚护在了里面,“你在这待着不要出去,他们伤害不到你,我去找幕后之人。记住,只要不出来,他们就拿你没办法。”

沈琼砚第一次遇见这般情形,难以遏制地心惊肉跳,慌乱不安。他不想让锦瑟离开,但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点了点头。

第八十一章:偃师之术

锦瑟飞上空中,往山麓而去,他感觉到,那里有其他人的气息。远远地,便看到有三个人站在那里。

他们藏在阴影里,一身黑袍更显阴森诡异,面容枯槁,惨白没有血色,一双眼睛却突兀地又圆又大,异常可怖。

仨人手中皆拿着小人,提线木偶一般,每个关节都有极细的丝与他们的手缠在一起,微微一动,那些木偶便活灵活现地动了起来。

这是偃师之术,也有点类似赶尸。他们可以将尸体与自己手中的木偶连接起来,随心所欲地控制他们。而那些尸体则经过特殊处理,不会腐烂也没有尸臭,一举一动,言辞神态,皆宛如活人。但尸体终究是尸体,他们没有温度,摸上去也是僵硬的,所以若要辨别也是不难,而且有时稍一分心,被控制者就会立刻出问题,所以当时那名妇人才会险些摔倒,而且此术学习起来也是极难。

忽然,一道红光飞来,仨人各自闪躲开去,手中的木偶也因为剧烈的动作四肢撞击着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藏在这里多没意思,怎不出来一起玩玩。”充满磁性的诱惑嗓音,男子从天而降,红衣似火,飞起在身后,发丝飘扬,似泛着光华,唇角微勾,慵懒地笑便挂在唇边,血玉般的眸子勾魂摄魄,上扬的眼尾媚态丛生。一举一动,都似能引领他人心神,额间一点朱砂更如点睛之笔,极尽魅惑妖异。

仨人对视一眼,向锦瑟而去,诡异的身法互相交错着,仿似有无数道影子,难以分辨孰真孰假,眨眼间便到了跟前!

一只手斜刺里伸来,抓向锦瑟脖颈,锦瑟眼中掠过一丝嘲讽,轻轻松松躲了开去。未等站定,身后又是一阵寒意,借着月光反射出森冷的光,竟是一只锋利的勾爪。

因为锦瑟的打断,村子里的人都不再攻击锦瑟布下的结界,相继倒了下去。沈琼砚看着,仍旧有些心惊,但也猜到大概是锦瑟的原因。他想去找他,但想到他临走时的叮嘱,以及自己并不会武功,去了也只能添麻烦,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待在结界里没有出去。

一时间四周静的没有任何声响,仿佛连昆虫都被吓到不敢出声,在这样的环境下,沈琼砚无端感到些寒意。

忽然,断断续续的哭声隐隐约约传来,沈琼砚刚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那声音却并没有消失,似乎是一名孩童的哭声。确定没有听错,沈琼砚不由得开始想是谁家的小孩?怎么会在这个村子里,这里的人不是都死了吗?难道就这个小孩还活着?

不管怎样,沈琼砚听着那哭声心里有些担忧,不知道其他地方还有没有这些人,万一被他们发现,岂不是很危险?忍不住地,他踏出了结界。

只是过去把那个孩子抱过来,这么短的时候应该不会有事,他想着,加快了脚步循声而去。

哭声愈来愈大,转过一间房屋,果然有一个孩子蜷缩在门口哭泣,看上去也就六、七岁的样子,沈琼砚走过去,扶住了他的肩膀,“怎么了?别哭。”

小孩闻言抬起头来,看着他楞楞地不说话。

沈琼砚见状以为他是害怕,便放柔了声音,“别怕,哥哥不会伤害你,哥哥是好人。这里很危险,哥哥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吗?”

谁知,那小孩却裂开嘴笑了,神情诡异,“不好,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吧。”

沈琼砚愣了一下,突然感觉自己竟然动不了了,心里顿时慌了,而那孩子则伸出了双手,往他脖子掐来。

窒息的感觉出现,沈琼砚想要反抗,身体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动弹,眼前孩子的表情变得狰狞可怖,却因为窒息的感觉越来越重眼前渐渐变得模糊,脑海里,却是浮现出了一张角色的容颜,笑眼生媚,额点朱砂。

半迷糊间,忽然感到颈间一松,沈琼砚一个不稳便向后倒去,却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大口喘息着,抬头向身后望去,“锦瑟。”最后一个字的音还未完全发出,便消失在了唇边,惊喜的表情僵在脸上,眼里满是惊讶。

月光在身后洒落,使男子的容貌看得不甚清楚,但对于近距离的沈琼砚来说,没有丝毫影响。

高束的蓝紫色发冠,镶着蓝边的白色衣衫,这一身,即便不用看面容他也知道是谁,更何况他在听到自己叫“锦瑟”时一瞬间黯淡的眼神他并没有放过。

“是我,桓越。”他淡淡地开口。为何到如今他想着的依然是锦瑟?

“你怎么来了?”对于他的出现沈琼砚非常意外,他以为经过当日之事,他不会再出现了。他不是傻子,他眼里的情意他能看到,可是他对他,就如同哥哥对弟弟的那种感情,所以当时他才会说让他不要再来,也是想借着那件事让他不要再陷下去。

以为他还生着气,桓越有些小心翼翼,眼神愈加落寞,“方才感觉到这边有异常,就过来看看,没想到刚好救了你。”他没有说他是专门来找他的。他找了他好久,却始终没有消息,没想到今晚竟碰上了,“他呢?”他不想提到那个人,但是方才沈琼砚明明是在叫他的名字。而且那孩子明显是被偃师之术控制着,这整个村子也都弥漫着不寻常的气息,怎么只有他一个人在这不见锦瑟?而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难道是锦瑟……

看到桓越眼里闪过的杀意,沈琼砚知道他误会了,他知道他们俩人一定都知道对方的身份,便急忙将今晚发生的一切说了,同时也从他怀里离开,站了起来。

怀里空空如也,桓越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也空了,凉凉的,有风吹过,但更多的,是惊讶,因为听他言辞间,似乎已经知道了锦瑟的身份,“你……”他不知道应该怎么问。

看着桓越眼中的诧异,沈琼砚明白他的心思,便微微笑了笑,“我知道他的身份,但是那又有什么?他不曾害我,又何需惧怕?”

“你知道他以前……”桓越很是惊讶,没想到他知道了锦瑟的身份还会一如既往。为什么?他不是妖吗?凡人不是最怕妖吗?为何他却不怕且只看到对方而没有自己?以前是,如今依然,难道自己就这么比不上他?他忍不住就要脱口而出当初的事情,但却终究没有说出来,因为他不想让他知道他们过往地纠缠,也怕他不信认为是自己故意污蔑,令其厌恶。

沈琼砚以为他是想说锦瑟以前如何如何,便回道:“以前是以前,现在他并没有害人不是吗?每个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如果一个人犯了错,悔改后仍旧不肯原谅他,那岂不是有些残忍?说不定还会再次将其推入错误的深渊,这样的话,那我们自己不是也有责任?”

听着对方笃定的言辞,桓越心里有些愤懑,“那若是无法原谅的过错呢?”难道就只有他还耿耿于怀?他是为了谁这般放不下?还不是因为当初无念死在了狐族,而如今正主都忘了他为什么还要如此?!

沈琼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形,所以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但是我觉得,你们之间一定有误会。”他以为桓越指的是当初在他家门口俩人说的事,事实上桓越问的有一部分是这个,另一半就是无念的死了。但是如今沈琼砚忘记了过去一切,又加之对锦瑟有着别样的感情,是以坚信锦瑟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看着对方坚定的眼神,桓越不知道应该再说什么,难道还要把以前的事都说出来?为何如今的你这般信他?因为成了看不清表象的凡人?如果你知道了过去,还会如此吗?桓越内心气愤。

昏暗的山麓,除了朦胧的月色再无一丝光亮。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听在耳里令人从心底里直冒寒气。

锦瑟看着飞出去撞在石头上的男人断了气,回首云淡风轻地笑着,一双动人心魄的眸子红得仿似要滴出血来,无端让人恐惧。

剩下的最后一个男人看着他一步步接近,那诡异可怖的脸上浮现了惊慌,“你别过来!有事你等着,等我回去报告主人,再来与你一较高下!”虽然想极力表现出气势来,但那后退得脚步实在让他的话难以产生震慑力,只能更加明显地昭示着他色厉内荏。

锦瑟眼里划过嘲讽,“重绝身边没人了,还是怕我无聊,竟找了你们这些人来。”他们并不能算是妖,因为偃师之术只存在于人间,对妖界来说这样的术法并不能算是高明,所以也不屑去学。但学了它们的凡人,却也脱离了常人的一切,是以真正论起来,他们不人不妖,反倒显得不伦不类,成为特殊地存在。

“我们怎么了?哼,主人只是不想让你死的太容易,才手下留情,不信你可以试试,等我回去禀报了主人再来取你小命!”言辞间有些年轻人的稚嫩。是的,虽然他们看上去行将就木,但其实不过少年,只是因为他们学习得术法,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锦瑟唇边的笑容悄然变得诡异,“不用了,我自己会去找他,所以,你就没必要回去了。”说完转瞬到了少年跟前,接着布帛撕裂声响起,枯槁的面容顿时扭曲,痛苦地喊声不过一瞬,便随着身体地倒地而消逝。

瞥了一眼手中温热的心脏,仿佛丢垃圾一般随手扔在了地上,转身离去。

第八十二章:再临临苍

回到原地,看到的是两个人,锦瑟眼睛微微一眯,轻飘飘落了地。

沈琼砚老远便看了他,急忙跑到他身边,上下打量着,“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他知道锦瑟应该很厉害,可是究竟多厉害他没有概念,也不知道控制这些死尸的人什么水平,所以忍不住担心。

锦瑟重新扬起了笑容,眼角瞥了瞥不远处的人,语调慵懒,“你看我这样像是受伤?”

言下之意就是没有,沈琼砚松了口气,“没有就好。”

桓越看着他们,见锦瑟毫不掩饰自己的能力便知道沈琼砚说的是真的,心里的愤懑变成了酸楚和不甘,可是如今他再说什么,怕只会惹沈琼砚厌恶,便将目光投向一旁,眼不见为净。

这时才想起还有桓越,但沈琼砚却并没有说方才自己遇险的事,只说道:“桓越他刚好路过这,感觉这里有异常就过来看看,我们就碰见了。”他不想让锦瑟担心,刚想到这,沈琼砚又在心里嘲笑了一下自己,别自作多情了,也许根本就不会担心,毕竟,他心里的那个人,不是自己……莫名的,沈琼砚心里突然非常难过起来,比当晚第一次知道这件事还要难过。

桓越听到沈琼砚的说辞眼里掠过一丝惊讶,但看了看锦瑟也没说什么,倒是锦瑟一言不发地盯着沈琼砚,直看得他浑身不自在,“怎、怎么了?”他笑了笑,暖阳般的,一如既往的温柔,不过此刻却多少有些僵硬。

如果有镜子他会发现,那颈项上的痕迹多么明显。

“没什么。”一瞬间锦瑟又挂上了慵懒的笑意,仿佛什么也没发生,“我们走吧。”他看也没看桓越,仿佛这个人不存在一般。对他,锦瑟没有一丝好感,以他的性情,当初定然杀了不少狐族,只是如今沈琼砚在这,他不好下手,而在桃花源镇时,则是为了利用他才没有下手。是的,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好人,只是没到那个时候而已。不过他相信当时他一定并不好受,因为早在数百年前他就看出了他对无念的情意,如今似乎只增不减。

沈琼砚看了桓越一眼,只说了句“告辞”,便转身跟着锦瑟而去,但桓越却仿佛没看出俩人并不打算与他同路,径自跟了上去。

“桓越少侠跟着我们作甚?”锦瑟回眸,笑意盎然。

桓越也不再隐瞒,生硬地说道:“既然都挑明了,那我也就直说。自然是为了保护琼砚,免得你对他不利!”桓越冷冷地瞪着锦瑟。

“对他不利?”眸光流转,似是瞥了沈琼砚一眼,里面意味不明,“当初,不知是谁对谁不利。”

沈琼砚被那眼神看得一愣,他什么意思?在说自己?可是以前,他们并不认识。

桓越眉头一蹙,极快地看了沈琼砚一眼,转向锦瑟的目光暗藏警告,“既然是当初,现在就不要再提。”

锦瑟轻轻一笑,含着嘲弄,“这可是你先提起来,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他如何不知道桓越的心思?但是,沈琼砚迟早会知道。

见俩人似乎暗自较着劲,沈琼砚出声打断了他们,“你们在说什么?可是与我有关?”他有这样的感觉。

“没有。”锦瑟还没出声,桓越便抢先说道,“这是我们的事,与琼砚无关。”跟和锦瑟说话时的冰冷生硬不同,对着沈琼砚总是好似当初对着无念的他那般。

沈琼砚求证的眼看向锦瑟,却见锦瑟一抹云淡风轻地笑,事不关己般,随意慵懒,但看着他的眼神,却似乎多了点什么。

这里自然不能再待了,仨人便去了最近的镇子找了家客栈。说是最近,若靠走的话怕是走到天亮都不一定能到,所以是带着沈琼砚飞过去的。既然已经挑明了身份,这样自然也没什么。倒是看到桓越御剑沈琼砚也没多少惊讶,也是,既然知道锦瑟是妖,那当初俩人的对峙自然会引来沈琼砚怀疑,加上今晚桓越出手相救,要猜到他的身份似乎不难,况且沈琼砚并不是不知道世上还有一种人是修仙的,与妖对立。

出现在客栈外偏僻处,沈琼砚仍紧抓着锦瑟衣襟,神色惊慌,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知道是一回事,亲身体验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到了。”

两个字惊醒了沈琼砚,他急忙放开锦瑟,为自己的失态有些赧然。

锦瑟看了一眼桓越,忽然说道:“既然你是来保护他的,那便是我不在,你也依然如此吧。”不是询问,而是笃定。

俩人同时一愣,桓越狐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何用意;沈琼砚楞过之后便是慌乱,他什么意思?想走了吗?为何这般突然,发生什么事了还是他只是想离开?

“你要走?”沈琼砚急急问道。

“嗯。”

“为何?”他立刻追问,目光里满是急切与不舍。

锦瑟看着他,表情一如往昔,没什么大地变化,语调慵懒,“方才知道了些事情,现在要去处理。本来还在想你怎么办,如今正好,桓越既然说他要留下来,那就留下来吧。”确实,他本来有这个顾虑,但是既然桓越出现,那就另当别论。以他如今的修为,一般妖类奈何不了他,既然重绝已经派了人,没这么快又派人来。他们一个修仙,一个凡人,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妖来招惹他们,那么沈琼砚就是安全的。

沈琼砚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他现在满心不舍,只希望他不要走,哪还有理智来思考问题,只是希冀到恳求地看着他,“可以不走吗?”

桓越在一边看着,心里一阵阵的难受,却始终沉默着。似乎现在,并没有他说话得资格,他就像一个外人,插不到他们中间。

锦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遂轻声一笑,说道:“我会回来的。”说完,便不再理他们,转身离去。

沈琼砚伸出手想要抓住他,衣衫却自指缝间溜走,徒劳地做着挽留地动作,却什么都没有。

月色倾泻,洒落在剩下俩人身上,莫名的孤寂和……悲伤。

其实锦瑟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他的心很乱,也很恨,因为沈琼砚,因为重绝。若不是他,他就不会这般痛苦!

本来他还有些怀疑,今晚之事究竟是不是重绝所为,便出言试探,但那人听到重绝这个名字半点没有奇怪和迟疑,言辞神态更不像说谎,看样子他倒是没冤枉重绝,确实乃他所为。

想到这,锦瑟神情冰冷,重绝,你别欺人太甚!

对于重绝锦瑟是憎恨的,因为若不是他的帮忙,魅兮的计划不会成功,他和无念也不会如此,更不会有双方的战斗致使亦娄身死,樱默也不会为了救自己而亡,狐族不会被他控制,自己的功力也不会被他夺去一半!在想明白这些后便忍不住想杀了他,但因为敌不过,便一直忍着没动手,寻找机会,如今却是愈来愈压抑不住这股恨意了。

他知道这一切也有自己的原因,重绝做这一切不只是为了得到他的功力,还希望自己用窃心之术帮他。而从他言辞间以及那堪比妖宫的豪华宫殿,便足以让人推测出什么,更何况如此张扬妖王竟也不曾派人管一管,这一切,不难猜出是何原因,而他却始终没有大动作,恐怕也是怕自己力量不够,到时候万一其他人背后暗算,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所以才迟迟不动,只在暗地里准备,积蓄力量,也是为什么会夺取他的功力。

为了自己的私欲害他如此,还指望他帮他?真是笑话!更拿沈琼砚来威胁他,他不去见一见他,岂不是会觉得他怕了?

然而,你真的没有顾虑,真的可以不顾其他人死活与其对抗到底吗,锦瑟?

雪域,临苍峰。

豪华精美的宫殿,轩窗玲珑,碧瓦朱甍,高高翘起的飞檐直指苍穹,上面蹲着的雕像更显气势磅礴。内里奢侈的装饰点缀金碧辉煌,较之以往,似乎又张扬了几分。

书房里,一袭赭色衣衫的男人专注地看着手中册子,上面是一些狼族待处理的事物。深褐色长发披散着,眼眸半垂,遮去了灰瞳的一丝无情,雕刻般的英俊相貌,因为光影而半明半暗,整个人看着无端透出几分危险的气息来。

“主人,狐族族长来了。”门外进来一名侍卫通报道。

眉眼一动,他缓缓合起手中册子,抬眼看向门外,唇角勾起一名意味深长地笑:“他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眼中却是半点笑意也无,一如往昔的淡漠,因着那灰透出了几分冰冷。

上次锦瑟的话是带到了的,只是因为事忙,他也并不急在一时,所以才没有去找他,如今他自己前来,倒正和了重绝的心思,他原以为那一次警告并没起多大作用,如今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殿外空地中,锦瑟一身红衣被风张扬地鼓起,朝阳正好在他身后,光芒中尊贵好似神之子,却又因着那妖媚惑人外表,好似世间最会蛊惑人心的妖灵。

重绝出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不由得眯了眯眼,心中微跳。

第八十三章:青丘之约

“锦瑟族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重绝先开了口,却是装着糊涂,唇角极浅的勾起。

锦瑟也状似无事的笑着,一派轻松,“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不知?”语气却半点也不客气。

对方没有挑明,重绝也继续装着糊涂,“何事?我可是一直等着锦瑟族长的答复。”

锦瑟眼中掠过一丝冷意,“答复?既然此事非我不可,我愿意何时答应便何时答应,若是你很着急,不妨另觅高明。”是的,既然这件事只有他能办到,决定权自然在他手里。现在是重绝有求于他,这般威胁,他还可能答应?有本事你找别人。锦瑟的话便是这个意思。但是方才也说了,这件事非他不可,所以在这一点上其实是重绝受到锦瑟牵制,但又因为沈琼砚俩人可以说是在同一水平线上,不相上下。然而锦瑟本就不打算帮他,如此一来,倒更坚定了他的想法。

重绝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但那周身温度却像是降了几分,“若你孤身一人,或许我会有所顾忌,但现在……你似乎没有威胁我的资格。”

锦瑟笑了,很是自信的样子,眉眼生媚,“是啊,你一定会以狐族存亡来威胁我。”蓦然神色一凛,“但是那又如何?既然终会被你所毁,我又何必受你威胁?”重绝若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必不会再留他们于世,毕竟仇恨的种子一旦发芽,后果难以预料,重绝不会给自己留下这样的后患。而且此刻绝对不能表现出丝毫弱势,否则便再无回旋的余地,只能任其宰割,惟有表现得毫不在意,对方才会自我怀疑这样地方法是否行得通?才会对自己有利。

似乎沉默了一下,重绝嘴角笑意大了些,“若真像你说的这般不在乎,那你又是为何前来?找我报仇?你现在似乎并不是我对手。”那笑始终保持着讽刺的弧度,看上去异常刺眼,仿佛是为了激怒他一般。

确实,失了冷静,任何决策判断都会大打折扣。

锦瑟仿若未见,置若罔闻,只一派悠闲,神态慵懒,“我竟不知原来狼主是有癔症的。”不在意便是最好的反驳。

简单的一句话,让重绝脸色微变。毕竟,不管是谁,听到别人说自己有病都不会无动于衷吧。

“我来只是要告诉你,像昨晚那般幼稚地举动,实在不符合你狼主的身份。”锦瑟极尽讽刺地说道。

“昨晚?”淡漠的灰色双瞳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

锦瑟见他这个反应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只是却是刻意,“哦,对,昨晚的人没有活口,这下可死无对证了。”

重绝见他的样子不像玩笑,眸光闪烁了几下,也讽刺地看着他,“听锦瑟族长的意思似乎昨晚遇到了什么事情,不过很可惜,并不如你所想那般是我所为。弄了半天锦瑟族长原是来兴师问罪,可惜却找错了对象。”

锦瑟却不信他的话,“现在死无对证,你怎么说都可以。但是最好别有下次,否则你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锦瑟撂下这句话便要走,重绝却突然出手,锦瑟脚下一动与他错身而过,同时右手闪电般伸出,红光幻化出的尖利指甲自重绝颈项上划过,却并未触及肌肤。

俩人互换了位置,重绝挡住了去路,“我重绝尚不至于敢做不敢当,不是我所为,便不会平白背个黑锅。”一瞬间,强烈的气势散发出来,让人对他的话不由信服。

锦瑟全神戒备,看到那双灰瞳中的笃定,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一般,什么也没说便飞身离去,这次重绝没有拦他。

锦瑟满心焦急地往回赶,他想既然重绝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应该确实不是他所为,那么会是谁?而且故意让他以为是重绝派的人,此刻看来目的很明显,调虎离山,这样的话,那人的目标应该是——沈琼砚!

但是为了什么?沈琼砚只是一介普通凡人,若说是为了自己,自己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值得人觊觎,除了这上古之力。但是当年的事这般保密,重绝从何得知他不清楚,但只是这样他已非常惊讶,他不相信还有别人知道,除了已经故去的便只有华罄。

突然间,锦瑟一个激灵,脑子仿佛变得清晰起来,一个想法蓦然产生,让他变了脸色。

回到昨晚分开的地方,他直接去了客栈,一问却说没有这样两个人投宿,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而掌柜接下来一番话,更是让锦瑟忍不住担心起来。

“不过……”

“不过什么?”他赶紧追问。

“今儿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有人敲门,那人倒与你形容之人有些相似,只是却似乎受了伤,送到医馆去了。”

“就他一个?”锦瑟抓住了掌柜话中的细节。

“应该是,没有看见别人。”

问了医馆在哪,锦瑟赶了过去,听掌柜的话此人应该是桓越。果然,去了以后就看见桓越睡在里间的床上。因为昏迷不醒,也不曾有人来,所以大夫只能将他如此安置,等他醒来。

医馆人多眼杂,不好疗伤,锦瑟便将桓越带到了客栈,等其醒过来,锦瑟便急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沈琼砚呢!”话出口,才发现那声音竟然有一丝丝地颤抖。

虽然醒了过来,但桓越受伤颇重,应该是为了保护沈琼砚不顾自身安危。他先是愣了一下,看见锦瑟后竟没有再像以前,而是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仓惶急切地说道:“快……快去……青丘山!”然而那声音却是异常虚弱的。

锦瑟一听,目光闪烁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直接消失在了房间,桓越见状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知道他一定会把沈琼砚救出来,然而仍旧担心,却无奈自己实在动不了,而且他心里,也在埋怨锦瑟,因为依照那人昨晚所言,明显是冲着锦瑟来的,却连累了沈琼砚。

先入为主其实是很可怕的,比如说这件事。因为重绝的种种,锦瑟便毫不怀疑地认为所有一切都是他所为,即便有故意嫁祸、误导,却因着对重绝的恨,而失了理智,没有细细认真的思考分析;也因为对华罄的信任,完全没有往他身上想过。

其实,真的没有想过吗?还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相信自己这般信任的人会背叛自己?华罄那么喜欢樱默,樱默却为他而死,难道华罄真的不会有一丝怨恨?他真的想不到吗?

然而此刻这些疑问都没有意义了,或者不能称作是疑问了,因为他看到,那满目苍翠的青丘山顶上,那一抹黑影,正是——华罄!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得到了解释和证实。

“你来了。”华罄显得很平静,如以往一般冷静沉着,眸光淡淡的看着他,却是陌生的冰冷。

“为何?”锦瑟的心情难以言喻,他是真的信任华罄,真的拿他当朋友,在樱默为自己死后更是对他有一种愧疚。他不愿相信他会背叛自己,因为他可以信任的人,只有他了……

“你真的不知吗?”笃定的语气,千年的相处,又怎么可能不了解对方?

“樱默,不会愿意看到我们这样。”锦瑟企图让一切回到从前,但是,回得去吗?他突然感到一阵悲凉,从心底深处升起。身边的人一个个离自己而去,连最信任、交心的人都会背叛自己,不相信自己,想杀了自己,他还有谁可以相信,还可以相信谁?千年的情谊都能一朝抹杀,还有什么能够永恒不变?

本来平静的人眼里突然迸发出恨意,实实在在的恨意,让本来想也许他有难言之隐所以才会如此的锦瑟不得不相信,他们真的,回不到从前了。

“你不要提樱默!若不是你,她怎么会死!”浓浓的悲痛染上了褐色双眸,“你现在想到她了,以前你怎么看不到她!”

“我知道樱默喜欢我,但是我知道你也喜欢樱默,所以我假装不知,是想让你们在一起。”锦瑟缓缓地说道。他怕华罄情绪不稳,会伤害沈琼砚,要知道沈琼砚现在是凡人,经不起折腾。他知道沈琼砚也在这,他看不见,应该是布了结界,心里有些惊讶,华罄修为何时进步到如此了。

华罄眼中浮现了一抹自嘲和悲伤,“可是她却看不到我,她眼里心里只有你,即便知道那一去没什么作用,却还是义无返顾背着我们去了……你知道吗?在那之前,她还叮嘱我,等你回来一定要保护好你,不要再让你身陷险境,她却不知我当时有多么心痛!”说着竟有一丝哽咽。如果,如果他知道她如此坚持,即便被关起来也破坏了结界跑了出去,他一定会亲自看着她,或者跟她一起去,至少,不会让她白白丧命。华罄每每想起便自责不已,却更加痛恨起锦瑟来,而又因为樱默的叮嘱,内心痛苦纠结不已。

但是,他替樱默不甘,不值,尤其是他似乎还没有多大反应……不能,他不能让他那么若无其事,那么悠闲安然。

第八十四章:罄碎声止

“那你此刻地作为,不正是违背了樱默的意愿吗?她若是泉下有知,会怎么想?”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与昔日好友兵戈相向,但是他知道,这不太可能。

“泉下有知?”华罄凄然地笑了笑,“三魂六魄散于六界,世间再无樱默此人,泉下有知?我倒是真希望她能泉下有知……”灰飞烟灭,等于将此人彻彻底底从六界抹去,又怎么会有灵魂回归地府投生,更遑论泉下有知?见锦瑟还想说些什么,华罄打断了他,“你不要再说了,我知道你无非是怕我伤害沈琼砚。你可以放心,他现在很好,但若是你想带走他……”话未尽,意思却明了,银光闪耀的长剑出现在了掌心。

葳蕤的草地被风荡起了一波波绿浪,偶尔几片草叶划过眼前,却打不断俩人的目光。阳光毫无阻挡的洒落,盛夏时节尽管炽热却温暖不了此刻冰寒的气氛,徒劳地,做着无用功。

发丝被风扬起,衣衫猎猎作响,随着渐渐冷凝的氛围,肃杀的气息弥漫。

锦瑟蓦然勾唇浅笑,“看来没办法了。”却又带着多少无奈。

俩人霎时纠缠在了一起,绚丽的华光接连不断,四散的冲击压低了草尖,扩散出去的力量摇落了不少树叶,又被那盘旋的气流带动围绕在他们身边。

华罄精湛利落的动作让锦瑟证实了自己的想法,他确实功力大增。也是,毕竟过了这么多年,既想着杀他,又怎么可能没有准备?当日没有发现他,大概也是装出来的,至于什么禁制,更是他一口胡说的吧?呵呵,原来一切,从他沉睡的那刻起,就已经在改变了。

褐色双瞳一片冷然,每一次动作都带着无尽杀意,毫不留情地想置锦瑟于死地。昔日所有,烟消云散,锦瑟在这一刻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他真的,失去了华罄。

见锦瑟并没有尽全力,华罄眼中冷光一闪,突然开口说道:“你知道亦娄怎么死的吗?”

锦瑟一愣,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感觉,他之前说过这件事,现在却这样问他,难道……

“是我杀的。”淡淡的一句话,却仿佛惊雷般炸响在锦瑟耳边,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华罄,好似不认识他一般。

看了看锦瑟的反应,华罄接着说道:“我本没想过杀她,但谁让她发现了我的计划……”华罄的变化亦娄是看在眼里的,她想过通过劝说让华罄回头,但并无作用。华罄要杀死锦瑟,亦娄自然不会让这件事发生,而最好地办法便是始作俑者消失……但是华罄也看出了亦娄的想法。终究是上了年纪,心也软了,华罄假装醒悟,后悔不已,在亦娄过来准备安慰他时,下了杀手。本来华罄是打不过亦娄的,但是由于亦娄确实在战斗中受了伤,华罄便得了手。

当时他也犹豫了很久,毕竟亦娄虽然严厉,但在与他们相处时提点了他们很多,对他们也很好。但是,想到死去得樱默,天平便彻底倾斜了……当时若不是她阻止,也许自己赶去樱默便不会死,他想,那动摇的心便坚定了下来。

他告诉锦瑟是因为与归真宗的战斗亦娄才会死,不过是为了增添他的恨和难过而已,无念是归真宗的弟子,只要看着他,即便是转世,也会想起这些,那足以让锦瑟的内心无法平静。而如今告诉他真相,也不过是为了让他更加痛苦和不对他心软而已。

“华罄,你变了。”锦瑟眼神复杂,目光中仍残留着点点惊讶。

“你不也是?没有什么能永恒不变。”华罄神色冰冷,“所以为她报仇吧,拖下去对你并没有好处,还有一个人等着你去救呢。”说的轻松,对于锦瑟却无比纠结。

就算他不愿承认,但他其实对于亦娄地死早就有了预感,因为不愿相信,所以没有准备,因为他不相信那会成真,而如今这些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竟有一种措手不及的感觉。

他说过从不认为自己是好人,同样他也不认为自己心软,但是现在,他却怎么也下不了手,眼前总是飘过樱默的笑靥,还有过往三个人的点点滴滴,一时间华罄竟与他打成了平手!

华罄冷冷地看着他,见状并不客气,“那你就一直这样吧,杀了你,再去杀他。再告诉你一件事,沈琼砚本也是大家公子,家道中落才会是如今这样,他的家人也在变故中相继离世,而让他变成这的,是我。”在华罄看来,这一切皆是因为无念才会发生,若不是他伤了锦瑟,便不会有后面的事情,所以也将仇恨宣泄到了转世的沈琼砚身上。

对于沈琼砚的过去锦瑟并不意外,当日看他的神情便猜到了一些,然而却没想到这一切是华罄从中作梗,他讶异地看着他,心中既有愤懑,又掺杂着其他情绪。

华罄说出这些的意图很明显,激怒锦瑟,让他使出全力,即便自己会死,或者说……他是故意想死在锦瑟手里。樱默已去,若不是为了“报仇”,他大概早就随她去了,而死在锦瑟手里,痛苦的也只会是锦瑟。

锦瑟自然看出了这一点,他知道华罄是何想法,他完全能够不伤害华罄并把他制服,但是这样没有意义,以后呢?难道把他囚禁起来?而不管怎样,最终伤害到的,只是锦瑟而已。

“身边人变成敌人果然可怕。”他笑,仿似毫不在意,那些不愉快被抛到了脑后般。因为身边人都是了解自己的,他们知道怎么做会有什么效果,但是同样,你也了解他们。

如果可以选择,华罄并不想如此,因为这意味着樱默地逝去。然而他知道,这不可能。他无法压抑自己的恨,即便勉强控制住了,也无法再和以前一样,到时候痛苦的,依然是他们——是的,他们,若真是那样,锦瑟不会没有察觉。他了解锦瑟,就如同锦瑟了解他。他会死在锦瑟手里,但这会让他痛苦终生。

他知道,锦瑟其实非常重感情,他也知道,锦瑟一定不会手软。

“所以这个世界上,谁都不能相信,哪怕是最亲近的人。”

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犹豫了,也没有什么好说。锦瑟开始了反击,对于如今的他来说,这易如反掌,顷刻间暴涨的红光笼罩了半个青丘山山顶,当红光渐渐散去,华罄伏在锦瑟怀中,双手自然垂下,右手仍握着剑。而锦瑟就那般直直的站着,一只手却穿透了他的胸膛。

风骤起,吹散了俩人的发,银紫的发丝在空中飘扬,挡住了锦瑟的容颜,令人看不真切,也不知是何表情。只知道这一刻的山顶,静谧的诡异。

鲜血很快晕染了衣衫,却仍旧不知停歇,地面的绿草被滴落的红珠染上了艳丽的色彩,看上去异常突兀。

华罄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终于可以解脱了,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了。樱默,他没有违背你的意愿,没有杀他,但是,却不能保护他了呢。他就要去找你了,虽然你已从这个世界消失……

风渐停,发丝趋于平静,露出了被遮掩的容颜,却是面无表情。他将手缓缓抽出,没有丝毫情绪的眸子漠然冰冷,但那垂下的手,却有一丝颤抖。

华罄缓缓向后倒去,那一瞬间好似很快,又好似很慢,他看着锦瑟,似是在笑,似是在讽,又似是成功算计了别人的得意和报仇过后痛快,“还有件事骗了你,无念是为了救你才会死,不过……如今却是你杀了他,也算是报了仇。”

锦瑟蓦然一愣,他没有质疑华罄的话,因为他看到了他眼中的得意与讥讽。什么意思?他什么意思?锦瑟一把揪住了华罄的衣领,“你什么意思?”无端的,竟有些慌。

华罄却缓缓闭上了眼,只留下嘴角那一抹似满足似嘲讽的笑。他似乎算计好了一切,在最后时刻说出这样的话,却不给予答案,令人恐慌却无能为力。

其实方才的一切本可以避免,但锦瑟相信华罄定然知道结果如何,却仍旧选择如此,不为求死是什么?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出了手。但,即便是另一种情形,他也不会手软,所以结果,其实都一样,无论外在的,还是内在的。因为华罄终究死于他手,无论什么原因,痛苦难过的也都是他,所以华罄才选择如此,没有直接杀了他,而是通过另一种方式来报仇,毕竟活着的,比死了痛苦,因为他们要承受更多。

但是此刻,他突然有些恨自己,为何要出手那么重?他那句话什么意思?锦瑟想问,却没有人能给他回答,只能徒劳地心慌不安着,别无他法。

不远处一颗大树下的空间忽然出现了波动,锦瑟立刻到了那里,失了灵力维持的结界瞬间消散,露出了躺在地上的沈琼砚,除了脸色苍白,看上去似乎并无大碍。但是锦瑟不相信华罄说那些话只是为了吓唬他,他将沈琼砚扶起,仔细检查着他的身体,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从头到脚都变得冰冷,整个人如坠冰窟,万分恐惧。

第八十五章:以命相挟

怎么回事?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是华罄吗?锦瑟连呼吸都乱了,抱着沈琼砚的双手不自觉颤抖着,内心惶恐不已,害怕他就此消失。他突然想起了当日他假装受伤时沈琼砚似乎也是这样,一时间的心情难以言喻。

他发现自己竟然冷静不下来,即便他知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这起不了任何作用,却就是控制不住。

沈琼砚伤的很重,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那微弱的呼吸随时都有停止得可能。他无法用灵力给他疗伤,因为他现在是人身,承受不起,而且他还是妖,对凡人的身体更是有伤害。

若是能早点发现,若不是因为华罄一句“他很好”,他不会拖到现在,他一直相信着他,却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形。他还担心着那句话什么意思……蓦然,锦瑟愣了一下,仿佛想到了什么,又仔细检查了一下沈琼砚的伤势,脸色瞬间惨白。

这是,这是因为自己才受得伤,锦瑟脑海里盘旋着这一句话。

原来,华罄在最后一刻,将自己受到的伤害转移了一部分到沈琼砚身上,他甚至小心地没有让沈琼砚立刻死掉,就是为了让锦瑟体会一下他当时的心情,他相信这种慢慢地折磨会比立刻让沈琼砚死好很多,甚至还不忘特意告诉锦瑟是无念救了他,又是他杀了他。

锦瑟此时的心情无法用语言形容,但是他希望沈琼砚不要死,毫不犹豫地,他这样希望着,如此强烈的愿望让他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来欺骗自己,赤裸裸地昭示着他其实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他,之前所说、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什么为了报仇,不过是为了保护他不被重绝伤害,只是固执地不肯承认罢了。甚至在察觉到自己的感情时告诉自己他只是另一个人,哪怕面容没有改变他也不是无念,所以不必心软,当他是不相干的人好了,还一直以当年之事来麻痹自己,告诉自己他是仇人。

但是,他真的会找一个不相干的人报仇?他真的会为了要亲自报仇而如此尽心尽力去保护仇人使其不受到伤害?

就算一开始有过陌生,但后来还是能够感觉到熟悉。他恍然发现,其实不管变成什么样,他始终是他,而自己竟一直拿他和过去对比,好似是两个不同的人一般。但其实,没什么不一样,谁能保证一个人始终如一,不会改变?说不定那就是他将来的样子,只是改变得过程不同,而自己却一直纠结于此,如今看来,却是心魔。更何况,他从未忘记过自己,那副画就是最好的证明,说无动于衷,什么感觉都没有,似乎不太可能。只是当时仍对过往的事耿耿于怀,对其所作所为抱有怨恨,想到那些因他而死的人再想到自己别样的感情,内心便无法避免地纠结痛苦着……但是现在,那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笑,他似乎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和自己过不去一般,从一开始就错了!所以现在,他不能让他死,他不能让他从这个世界消失,他其实……从来都没有放下他。

该怎么办,如何才能救他?锦瑟无比慌乱。第一次,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难以遏制地心慌恐惧,让人不知所措。

他不敢移动他,怕小小地动作都会让那呼吸消失,而且这样的伤也没有哪个大夫有办法,若是回狐族,大概也是徒劳,他清楚自己的力量造成得伤害。

到底该怎么办!锦瑟不断地问自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蓦然,他脑海里掠过了当年发生得一切,以及离汤叛变的原因……

当晚是司善以自己的性命解除了血煞之阵的危机,而离汤夺取上古之力是为了复活别人……若是他效仿呢?

传说那琴有起死回生之效,既然其力量被自己所用,那么自己是不是可以利用它来救人?即便传说多夸大,但终究是上古之力,不可能没有一丝特别,而以其强大对沈琼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虽然为自己所用,但这股力量却不会伤害到身为凡人的他,并且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略一犹豫,锦瑟眼里蓦然闪过一丝决绝,不管如何,姑且一试,就算没有用,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坏,最多……这一线生机也没了。

他正要将自己的力量输送进沈琼砚体内,然而就在这时,他身后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人,闪电般出手探向沈琼砚,他一惊,蓦然出手制止了那人,回身一掌拍去,却被躲开,还被顺势抓住了手腕,将他带到一边。

“是你!”赭色衣衫,深褐色长发,雕刻般轮廓分明的英俊容貌,无喜无悲的灰色双瞳,除了重绝还能有谁?

突然感觉到什么,他蓦然回头,却见沈琼砚已落入了他人手中,而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经常跟在重绝身边的黑衣男子。他脸色一变,正要过去将沈琼砚抢回来,却再次被重绝挡住

目光一沉,“狼主竟拿自己当饵,倒是令人倍感意外。”他讽刺的笑着。方才只顾着沈琼砚,被重绝突然出来一打乱,竟未察觉到还有一人。

重绝却不在意,唇边是淡淡的笑,始终如初次见面一样,扬着嘲讽的弧度,眼神却没有一丝感情,“我若是不出来,岂非便宜了别人。”眼睛往自己身后一瞟。

果然,他一直在暗处注视着一切,否则怎么可能出来得这么不是时候?“他若是有事,你也得不到便宜。”锦瑟笑了笑,想要表现得轻松,尽管表面看上去没什么异样,但那不断瞥向沈琼砚的眼神泄露了他的心思。

重绝这会儿却似是非常悠闲,他淡淡地瞅着锦瑟,“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但若是让你成功了,那灵力就到了他的体内,对我可没有半分好处。”而且那灵力还会因为对方凡人的身躯大大减弱,就算他拿来了,也会变得没有多大用处,并且再想让锦瑟施展窃心之术已不可能。因为那力量已与他一体,他如今这般做法那力量定会全部注入沈琼砚体内,且不会回来,失了这股力量,他就会变成普通的狐。

锦瑟没有说话,因为他说的没错,而且此刻自己已不能再做什么,他已经实实在在落了下风。沈琼砚在对方手里,即便他这是明目张胆地威胁,他又能如何?想到沈琼砚,内心更加焦急起来,多拖一分对他来说都是巨大地危险!而这一句话,也让锦瑟知道自己猜的确实没错,他知道自己体内有上古之力这件事。

“但只要你帮了我,我自然不会为难你。”方才重绝地阻止令俩人变换了位置,此刻黑子男子抱着沈琼砚站在重绝身后,神色阴悒地看着他,似乎在替他的主人威胁锦瑟一般。

“你想如何?”锦瑟嘴角挂着笑,却没有一丝温度,心中已有了模糊的答案。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已不能拒绝他什么。

似乎是笑了笑,重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满意锦瑟此刻的态度,但那双瞳依旧漠然无情,“用你的窃心之术,从一个人那里套出我要知道的。”

“谁?”

“妖王,东焰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重绝的神情冷了几分。

即便已经猜到那人可能是谁,但听到这个名字心底仍旧有些震动,“你想知道什么?”果然,他猜对了,重绝有了二心,想把妖王赶下台自己取而代之!如此看来妖王已被他控制,妖宫恐怕也已入他囊中。但他却仍旧以狼主的身份住在雪域,迟迟没有动作,恐怕是兵力不足,没有把握压制那些在得知他行动后同样蠢动起来得其他势力。而没有兴师动众地进攻妖宫,除了力量不够恐怕也是因为有人和他里应外合将妖王算计了,所以才会悄无声息地把妖王制服。如此看来,他知道自己自己体内有上古之力,倒也不奇怪了,但是妖王为何会说出来?重绝又想要知道什么?何事如此重要让他这般费尽心力?

重绝看了看他的神情,“看来你已经猜到了。不过现在,还是先去见见我们的妖王大人。”最后四个字,带上了一丝嘲讽。

“你竟然真的背叛了妖王。”锦瑟目光一闪。他们这些族群虽然各自为政,但是却都忠于妖王——至少表面上是,如今重绝如此作为,确实是实实在在地背叛。不过对此锦瑟并没有什么感触,甚至从某些方面来说这类举动也是必然,所以内心并没有什么起伏,只是因为沈琼砚,焦急不安着。

重绝似乎冷笑了一下,“背叛?改朝换代而已,怎是背叛?我只要比他做的好,还会有人说什么?背叛所表达得不过是世人一时接受不了新鲜事物而自己习惯的旧事物被夺走、改变产生的愤怒恐慌的心情罢了。”重绝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你若是想救他,便不要在这浪费时间。我等得,他可等不得。”

“他若是真的出了事,对你并没有好处。”锦瑟眼神冰冷。

“那我们看谁熬得过谁?”重绝虽然表现得胸有成竹,但他其实也不希望沈琼砚死,因为那样,他就没有了要挟锦瑟的工具。俩人对此都心知肚明,虽然看上去各不相让,但却也没再说什么,一同消失在了青丘山山顶。

第八十六章:貌合神离

妖王的住所自然位于妖界至高处,那是一片矗立在云端的金碧辉煌的建筑,高高在上又极其奢华。只是,为何来此?锦瑟暗自思忖,难道妖王还住在里?一路走来,看着侍卫们的态度,锦瑟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妖宫已为重绝所用。

轻车熟路,重绝带着锦瑟来到其中一个殿前,刚刚站定,便有一名侍卫进去通报,看样子重绝没少来这里,侍卫对他们已很熟悉。

锦瑟瞥了一眼黑衣男子怀里的沈琼砚,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他的呼吸似乎更弱了。身体微微一颤,他猛然握紧双拳,制止着自己不合时宜地举动,内心却恐惧不已。

重绝发现了他这一轻微动作,“只要你不耍花样,我想很快就能结束,他自然也会还给你。”

“我却怕他撑不到那个时候,毕竟他的伤势我最清楚。到时候……”锦瑟轻笑着,睨着他,话虽未说完,但其含义却再明白不过。

重绝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略一思忖,便示意黑衣男子将沈琼砚给锦瑟,“该做到何种程度,我想你应该了解。”

锦瑟小心翼翼地接过沈琼砚,给他输入了一些灵力护住他心脉,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之后又将他交给了重绝。他现在不能做什么,若是他一个人那还好办,但若是带着沈琼砚便不一定能全身而退,所以只能等之后有没有机会。而他现在此举则是为了让重绝放心,让他对自己放松警惕,之后才好有其他动作。

这时,那进去通报的侍卫也出来了,让他们进去。

来到殿里,是比外间更加金碧辉煌的装饰,处处都透着奢侈的气息,不过看其饰物,却似是女子的住所。熏香袅袅,纱幔轻轻。

屏风后转出了一名女子,穿着深沉的黑色长裙,配饰繁重。褐色偏红的发,插满了精美贵重的步摇发簪。同重绝一样的灰色眼瞳,虽含着笑意,却仍是让人感到刺骨的寒,而那描画精致的容颜,似是与重绝有三分相似,一袭黑衣给她增添了几分阴暗与深沉。

在看到女子的一瞬间,锦瑟恍然明白了为何妖王会说出那个秘密。再是厉害,也终究是个男人。

“你来了。”女子随意招呼了一句,目光在锦瑟身上停留了一下,便自顾坐在了桌边,身后跟着的婢女立刻给她备上了茶,之后又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

“这位是?”她问重绝,眼神却是看着锦瑟。

“他是狐族的锦瑟族长。”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女子的面前,重绝似乎有所收敛。

“原来是锦瑟族长。这么年轻就做了族长,真是年少有为。”女子虽然笑容大了些,看上去却似乎并不意外,像是她早就知道了锦瑟是谁。

锦瑟看着俩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便沉寂下去,无人看见。他对着女子笑道:“哪里。一直听说狼主有位姐姐倾国倾城,如今看来却是并未夸大。”重绝的姐姐重灼韶为妖王宠妃这一点在妖界并不是秘密,只是见过重灼韶的却不多。但方才看见她和重绝相似的面容便有了几分猜测,再见俩人间的熟稔便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更何况妖王已成摆设,如今能坐镇妖宫的恐怕也只有与重绝里应外合得那个人,而此人定然是既得妖王宠爱又得重绝信任的,如此一想,答案便不言而喻。想到这里,锦瑟突然想到了一句俗语: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重灼韶笑了笑,果然女人喜欢听别人夸自己漂亮是天性,“呀,这位是谁?他怎么了?”突兀的,好似刚刚才发现还有沈琼砚这一号人,重灼韶掩唇轻呼,“可是受了伤?我命人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只是,这么大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看不见?

锦瑟却不想再有所耽搁,因为沈琼砚等不起,“明人不说暗话,此行所为何大家心里明白,似乎没有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重绝来找她,定然有她的作用,而她应该也知道这件事,实在没有必要在这里装模作样。

重灼韶笑了笑,当真也没再说什么,站了起来,“既然锦瑟族长如此着急,那就走吧。”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行走间的姿态,不得不说重灼韶确实是难得的美人,不止是外貌,还有气质,只是看着便觉得赏心悦目。

从头到尾,重灼韶都表现得很淡然,也没有对锦瑟的到来感到丝毫意外和疑惑,想来是重绝早就通知过她了。

一路来去,守卫的侍卫竟是未曾问过一字一句,连疑惑猜疑的眼神都没有,看来是全部换成了自己人,也难怪外界对这里面的天翻地覆不甚清楚。而且平时各族事物都有族长处理,只有关系到几个族群的大事才会请妖王决断,所以妖王平时动静也不多,也就没人注意太多。不过,若说没有一丝怀疑那不可能,短时间还行,时间长了自然会有人察觉不对,即便交上去的折子都有批阅,且符合妖王一贯作风。但胳膊拧不大腿,况且也没有真凭实据,便是有来质问的,也都被重灼韶一一挡了回去,而实在闹得大了,已经兵戈相向了,也以那些人失败告终。

这样看来,妖王出事的事实似乎已经能确定,但妖界各族并不亲密,便是关系好的也只是因为利益,所以势单力薄难以与妖宫对抗,也不容易找到联盟,所以最后也就不了了之,当然这些是有异心的,而那些忠心耿耿想要救出妖王的,恐怕早已不在这个世上。

所以,如果严格来说,并不是不知道妖王可能发生了不测,而是知道了也无能为力。

而重绝之所以能压下他们一头,是因为他的人马有一部分是妖王的,加在一起自然不是那些人可比,但是这不代表他们就完全死心了,所以重绝才会如此急迫要锦瑟帮他,因为已有其他几股已经壮大地势力蠢蠢欲动,若是他们联合,那他这千年来所做的一切便泡汤了。

似乎是为了防止锦瑟有什么动作,重灼韶走在最前面,重绝微微落后与锦瑟并肩而行,再之后就是重绝的随从。虽然若要离开也并非全无机会,但还要带上沈琼砚就麻烦了,所以锦瑟虽然表面看上去还算平静,其实内心却是焦急,始终在思考该如何离开。

在几人诡异的沉默中,他们来到了妖宫以东千里之外的一座山崖下,垂直的崖壁好似直接被巨斧从中间劈开,站在下面仰望有一种深沉的压迫感。他们飞到山崖正中,重绝和重灼韶并肩而立,黑衣男子自动与锦瑟隔开了一段距离,防止他有所异动。

重绝和重灼韶同时运功,啮破手指,凌空用鲜血画出了一个阵法,然后开始结印,两个血印便一前一后重合在一条线上,接着渐渐变淡,散发着微微的光,在空中浮动着。透过阵法,可以看见山体。

此时其实是最好的时机,他们在一旁结印顾及不到自己,便是他们发现也晚了一步。但是锦瑟看到,男子一直警惕地防备着他,并且搂着沈琼砚脖子的那只手始终放在他咽喉处,这个距离即便自己能在他下手前把沈琼砚救过来,但却一定会伤到他,而现在的沈琼砚已不能再受到什么伤害了……

两个阵法各自向左右旋转了一圈,然后合拢,变成了一个一人高的椭圆。依然是淡红色的符文和光芒,里面也依然空无一物,透过它可以看见面前的山体,但重绝和重灼韶却停下了手,回头看着锦瑟。

“请吧,锦瑟族长。”重灼韶微笑着看着他,做了个“请”得动作。

锦瑟闭了闭眼,知道已经完全没机会了,便迈步走了进去。真是考虑周到,让他先进,免得在他们进去后出现什么变故。不过,他们就真的亲密无间吗?垂下的眼眸遮掩了一抹暗光。

从见到重灼韶开始他就发现重绝收敛了他的一切锋芒,似乎有些小心翼翼;而重灼韶对他的态度则高高在上,并且有些冷淡。俩人间的气氛完全不似姐弟,倒更像是上位者对手下人。

妖王定然被囚禁在这个阵法之后的空间,他们这样地开门方式,虽然看上去是为了更加保险,防止其中一人发生什么意外,被外人知道这件事从而生出变故,所以必须要俩人同时在场才能结出这个阵,但如此又何尝不是防备着对方?互相牵制着,少了谁都不行,所以他们其实并不如表面看上去和谐。也许,可以利用这一点。

踏过阵法,便是另一片天地,纯白色的空间,目所及处皆是虚无,似乎没有边际,又似是伸手便可触到墙壁。无论看向哪里都是同样的白,这种感觉就好像盲人一般,唯一不同的是盲人的世界没有光亮,而这里却没有黑暗,但同样让人感到不舒服,心下会莫名的无措和慌乱,似乎只要到这里来了,便再也走不出去,这样的感觉令人心慌。

不过,锦瑟看了周围一圈,并没看见其他人的影子。

第八十七章:窃心之术

重绝等人也随后进来了,重灼韶又领着他们往一个方向走去,过了一会,才看见前方有一个跪着的人,无精打采的样子,脑袋低垂,双手被两条铁链束缚着向后拉起,另一头伸向虚空,直到视线所不能及处,腰部和双腿也都以同样的方式束缚着。

似乎感觉到有人来,他抬起了头,对于出现在面前的几人没有丝毫意外,倒是看见锦瑟时愣了一下,随后已到中年的面容上浮起一丝冷笑,“怎么,自己没招了换别人来?”那是一双暗金色的眼睛,头发倒是深黑,略带一点褐色。

重灼韶微微笑了笑,似是有些得意,“东焰啸,别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没办法知道。”

看东焰啸的样子竟是神思清明,难得在这样的地方囚禁几百年还未疯掉。因为这里,很压抑。

锦瑟看着他心情有些复杂,因为当初将上古之力封印在自己体内有他的帮忙,不过他似乎并没有认出自己。也对,毕竟当初自己还是婴儿。

“这次又准备做什么?”东焰啸嘲弄地笑着,看来这段时间重绝姐弟没少在这里下功夫,虽然他外表看上去没什么,但眉宇间却满是疲惫,想来是受了不少折磨。而以他的修为能这般任人摆布,估计是被封印了法力,这看似普通的铁链,只怕也没那么简单。

重灼韶瞥了锦瑟一眼,“妖王应该听说过窃心之术,我却好奇不知是你的意志坚定些,还是此术厉害些?”

东焰啸眼里顿时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似乎有些惊诧,看向锦瑟的眼多了几分探究,“他?狐族向来不屑于这些争斗,怎会帮你们。”东焰啸略微一顿便说道,只是目光仍未从锦瑟身上移开。

锦瑟心中一动,他想知道什么?

“是不是,试试不就知道了?”重灼韶诡异地笑了,回头看着锦瑟,“有劳锦瑟族长了,不过即便心下有什么想法,也要看在你那位朋友的面子上,压下去才好。”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忘提醒锦瑟沈琼砚的命还在他们手里。

“多谢提醒。”锦瑟看着她露出了一个没有温度的笑,走到了东焰啸面前。

东焰啸在听到锦瑟的名字后瞬间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还带着凝重,但只是一瞬便平息了下去,也许重绝他们没注意,锦瑟却看到了,心下生出了一丝疑惑。即便知道了自己是谁,似乎也没必要如此惊讶,而且那凝重的神情,又为了什么?是担心自己体内的力量被他们夺去?还是担心他自己?锦瑟脚步一停,“二位想要知道什么还未告诉我,让我如何下手?”转身,唇边微微勾起一抹笑。

“你没告诉他?”重灼韶回头向重绝投去询问的眼神。

从进到这里开始,重绝就一直沉默着,只是那灰色双瞳总是在无人注意时变得如万年冰封的雪山般寒冷,见重灼韶看向自己,又恢复了一贯的漠然,“没有。”

看着他们,锦瑟倒是真的好奇了,他们想知道,或者说要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哈哈哈,既然你们这么想知道,不如本王就告诉你们如何?”这时,东焰啸突然大笑了起来,“不过本王只告诉你们其中一个。”

此话一出,俩人同时看向了东焰啸,连锦瑟也转过了身,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不过也只是一瞬。

“妖王是想离间我和姐姐?”重绝开口了,唇边一抹讥讽的笑,眼神无喜无悲,“如此伎俩未免太过拙劣,即便你不说,我们也能知道,何必听你的,伤害了我俩的感情。”

“你们就这么有把握能从本王这得到你们要的?窃心之术确实高明,但也并非万无一失,万一失败了,可就什么都得不到,你们真想清楚了?”即便此刻他是以如此狼狈的姿势面对着几人,却依然有一股凛然的气势让人无法忽视,高高在上的威严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这大概就是一界至尊与他人的不同之处。

见他说的如此笃定,重绝和重灼韶看向了锦瑟,眼神有一丝怀疑,锦瑟见状便说道:“他说的没错,任何厉害的法术都有它的风险以及要付出的代价,这点所有人都知道。窃心之术虽然可以窥得一切,但若是失败,这个人的脑子便会被破坏……说通俗点,就是会变成傻子。”

“你之前怎么不说?”重灼韶蓦然阴沉了神情。

锦瑟瞥了她一眼,略带讽刺地说道:“这类隐秘会见人就说?再者我说了你们就会放弃?只怕我说了,你们也会以为是我不想与你们同流合污而找的借口。”

重绝看了看他,眼中划过一丝狐疑,又转向了东焰啸,“妖王怎会得知这些?这类各族隐秘,应该不会向你禀报才对。”

“本王曾经去过狐族,与当时的狐族族长乃是好友,见过他施展此术,却出了差错,因此自然知道。”东焰啸言辞笃定,神色坦然。

重绝却并不相信,“仅凭妖王一面之词,实在难以让人信服。”目光瞥向锦瑟,“说不定是在我们不注意时互相串通欺骗我们。”

感觉到重绝的目光,锦瑟回头与他对视,“呵,既然如此,我就做我该做的,若是失败了,可就怪不了我。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没资格和我谈条件。”重绝神色淡淡,灰色眼瞳却莫名冰冷。

锦瑟却一步不退,“我的条件很简单,把沈琼砚送到外面,免得你等会反悔。”

“只要你得到我们要知道的,我自然不会为难他一个凡人。”

锦瑟笑了笑,眸光流转,“若是失败呢?”似乎有意无意的,在向他们暗示一定会失败的念头。

重灼韶始终观察着他们,听到锦瑟此话,开口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六成。”

重绝眼睛一眯,“六成?只怕是锦瑟族长没有尽力而为,看来这凡人的性命在你心里也没那么重要。”说着就递了个眼神过去,示意男子解决了沈琼砚。

锦瑟心中一颤,急忙开口,“与他无关!便是我再尽力最多也不过七成,若是你们不信,大可去调查一番,以你们的能力这不是秘密。”

男子停了手,重绝看了看重灼韶,没说话,一时间又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东焰啸再次出声,“可考虑清楚了?”这一刻,他的眼里竟有了一丝微不可见的担心。

重灼韶抬眼看着,神色平淡,似乎已做了决定,“不用考虑了。东焰啸,我们好歹也相处了几百年,你是不是真的要说,我还看不出来?虽然对于这位锦瑟族长还不了解,不过你方才说的却没一句真话。”

听重灼韶说完,东焰啸神色变了变,有些难看。似乎想说什么,但在了解自己的人面前,一切都是徒劳。

重灼韶看了看他的神情,忽然嘲讽地笑了,“真不敢相信堂堂妖王也会害怕,看来所谓的大义终究不及自己重要。你放心,便是不为了别人,为了他的朋友,锦瑟族长也会努力,是吗?”她含笑斜着锦瑟,言辞颇有深意,一双眼眸看上去有些阴冷,“你朋友的命,可要靠你来救呢,千万别失败啊。”似乎,重灼韶并没有完全相信他。

锦瑟看了看俩人,眼神也冷了下来,“既然你们坚持,我还是那句话,把沈琼砚送到外面去。”

重绝唇边的弧度始终让人觉得嘲弄,与他无喜无悲的漠然灰瞳极不相符,“锦瑟族长真是重情,对于一个曾经双手沾满你鲜血的人能如此大度。放心,我绝对不会为难他,不管结果如何,不过此时却不能让他离开我的视线。”强势的态度不容反驳。

锦瑟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但也知道此刻除了听他们的别无他法,他即便不死心地要求只怕最后也会适得其反,无奈只得转身面对东焰啸,东焰啸见状急忙闭上了双眼,锦瑟微一皱眉,走到他面前蹲了下去,伸手就要撑他的眼睛,重灼韶见状急忙出声,几步上前阻止,“你干什么?”

锦瑟动作一顿,“他不睁开眼睛我如何施展窃心之术?”

重灼韶眼里闪过一丝狐疑,几步走了过去,站在东焰啸身侧,“我来。”

当重灼韶双手抚上东焰啸眼睛,他突然开始挣扎起来,一双眼瞪着重灼韶,看上去颇显狰狞,“重灼韶,好歹本王待你不薄,你岂能如此害我!”奈何被铁链束缚着,尽管看上去是在奋力挣扎,却并没多大作用。

重灼韶冷笑,“你待每一个宠妃都不薄。”

锦瑟直视着东焰啸,双眸泛起奇异的神采,隐隐暗光流转,瑰丽异常,勾魂摄魄。他双手抬起,勾画着优美的痕迹,繁复的动作令人眼花缭乱,丝绸般的光带随着他地动作飞出,向东焰啸缠去,融入了他的眼眸,渐渐,他神情变得呆滞,停止了挣扎。

锦瑟缓缓闭上了双眼,红宝石般瑰丽的双眸被掩盖。与此同时,东焰啸也闭上了眼睛。

霎时间,整个空间安静得落针可闻,重绝和重灼韶一直盯着半晌都没有动静的俩人,若不是锦瑟渐渐变白的脸色、额头出现的汗珠和东焰啸似是痛苦得表情,真的会以为他们俩人睡着了。

第八十八章:顾此失彼

过了大概半柱香时间,锦瑟突然睁开双眼,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般后退了几步,脸色异常难看。而东焰啸则依然闭着双眼,不过表情没那么痛苦了。

重绝俩人都是一惊,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了,锦瑟缓了口气,对他们说道:“现在你们可以去问你们要知道的了。”

重绝露出了一丝怀疑,“问?你不知道?”

锦瑟冷笑,“你们连你们要知道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如何下手?只能用这样的方法。”

“但这与我所了解的窃心之术不同。”重绝探究地看着他,带着防备。

“此乃我狐族秘术,你自然窥不得全部。窃心之术包含了几种不同地手法,这只是其中一种。”说着,锦瑟脸上难以遏制地流露出了骄傲的神色。见重绝仍有些怀疑,锦瑟又加了一句,“此术维持效力极短,你们若是不快点,下次可就没这么容易。所谓疑人不用,你们既然诸多顾虑,何必非要找我!”

“现在问他什么都会说?”重灼韶突然出声。

锦瑟颔首,“自然,哪怕是藏在心底最深处,最不愿说的秘密。”

重灼韶看着锦瑟笃定的神情,忽然转向了重绝,“既然他已经帮了咱们,是时候履行承诺,把那凡人还给他了。顺便你把他带出去。”

重绝不退反进,往前走了几步,神色意味深长,“姐姐是在赶我走?”

重灼韶面不改色,但语气更冷淡了,“弟弟想多了,我只是……”

锦瑟一直暗暗注意着他们,见重绝往前走了几步,他猛然窜出,袭向了黑衣男子!

重灼韶话头倏然一停,重绝也几乎在同时察觉到变故,急忙转身准备一探究竟,然而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几声铁链断裂的声音,伴随着骤然扩散得冲击力,他诧异回头,只见东焰啸挣脱了桎梏!而重灼韶见状急忙倒飞,避开了飞溅得铁块,神色惊诧。

就这么瞬息间地突发事件,锦瑟趁着男子愣住得刹那将沈琼砚从他手里夺了回来,分毫未伤!

变故只在瞬息,愣怔也是一瞬,重绝和重灼韶反应过来后同时向东焰啸袭去,准备趁着他刚刚恢复自由,身体还不适应,冲破封印灵力尚且混乱之际再次把他制服,男子也对锦瑟展开了攻势,准备重新把沈琼砚抢过来。

重绝二人脸色很难看,这时他们也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没有那么巧这俩人会同时行动,况且他的灵力明明已被封印,根本无法运功,若无外力,不可能打破封印,而此时在场的有理由并且有能力如此做的,只有锦瑟。

“东焰啸,你竟敢骗我!”重灼韶手腕一翻,掌心便出现了一把笛子,雪白的颜色,金黄流苏闪烁着如水般的光泽,她将笛子一转,向东焰啸攻去。

重绝目光沉沉,神色阴鸷,“两位配合得真是默契。”

东焰啸全力以赴,一招一式都能够清晰的感觉到他的愤怒,“重灼韶,重绝!你二人囚我数百年,霸占妖宫,更杀害众多将士性命,今日本王定不饶你们!”

重绝一声冷哼,“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一片白茫的空中,金色与蓝光交错着,绚烂夺目,快速腾挪的身影让人眼花缭乱。

锦瑟虽然护着沈琼砚,但他的修为实在高了男子太多,轻易地,便将其打倒,再也不能动弹。

他看也没看倒在地上的人,急忙检查着沈琼砚的状况,当他的手无意间抚过沈琼砚颈部时,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如这空间一般,刹那空白了,而眼前,则是黑暗无光,心脏都似乎有瞬间的停止,之后剧烈跳动着,几乎要跑出胸膛。

他颤抖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听了听他的心跳,摸了摸他的脉搏,但是……沉寂,全部都没有反应,代表着生命的特征,通通消失不见。骤然间,他感觉世界都崩塌了一般,脚下裂开了一个大洞,他不断地坠落下去,仿佛永无止境,一切都暗无天日。

无法遏止的恐惧和悲伤从心底深处升起,他不断地将灵力输入沈琼砚体内,却激不起一丝一毫地反应,他执着地重复着,却终究是徒劳。鼻子一酸,眼眶一热,竟毫无预兆地要落下泪来,他下意识地想阻止,他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哭,但身体自己的反应却走在了思想的前面,就这般自然而然地,落了泪。他感觉到自己的心非常难受,无法形容的悲怆,哀恸。

怎么会,怎么会?之前有过处理,不该出现这种情况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哪里?锦瑟神思混乱的回忆着,他无法相信这是真的,他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可是,究竟是哪里?哪里出了问题?!

他仔细回忆了一路来的点点滴滴,沈琼砚一直在他的眼皮底下,他确定他们没机会下手,除了在进来这里的片刻间……不,不是,进来后他注意过,他确定那时候沈琼砚安然无恙,那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一波波的悲伤潮水般涌来,几乎压的锦瑟喘不过气来,却偏偏神思清明着,清晰无比地感觉到怀中渐渐变凉的身体,但是他却觉得,自己比他更冷,冷得颤抖,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凝结成冰渣。

为何,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沈琼砚,你为何就不多坚持一会儿,就一会儿啊!他就可以救你了。为何要在这里,在这种时候……猛然间,脑中灵光一闪,恍然的,他明白了,是这个空间,是因为这里,因为这里不适合凡人在场!

明白了原因,他不禁怨恨起自己,为何不早一点、快一点!为何方才就不坚持一下!也许他态度再坚决一点,重绝就会答应他的要求,毕竟他还要靠自己,也不敢逼得太紧,然而就因为他的退步,换来了如今的结果,锦瑟,你还有什么用?你也许阻止了一场灾难,但你失去了这么做的原因……

原来,在一开始锦瑟就察觉出东焰啸看他的眼神隐藏着什么,便在准备对他施展窃心之术时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趁着转身和重绝俩人说话吸引他们注意力时,一只手背在了身后虚空写着字,而东焰啸接下来地表现让他知道他们可以联手。

东焰啸此举并不是怕变成傻子,而是为了让他们更加依赖锦瑟,虽然也许并无作用。

窃心之术之所以如此厉害,是因为可直接窥探人心,读出对方心里的想法,而因为一个人无论怎样都无法控制自己不想东西,因此窃心之术才这般神奇。而既然如此,他们便可利用这一点来交流,东焰啸在心里想着要表达的,锦瑟将自己的想法通过此术传达到对方心里。

但是东焰啸很谨慎,并没有轻易相信锦瑟,并且认为狐族背叛了他,锦瑟没办法,只得快速给他解释了一遍自己如此做的原因,并且说如果他真的和他们是一伙,根本没必要如此,直接得到他们要的信息就行了。东焰啸也看到了锦瑟说的那个人,也知道他说的确实没错,略一思忖便没再说什么,告诉了他破坏自己体内封印的方法。因为封印不同,解法也不同。

外人并不了解窃心之术究竟如何作用,所以并不知道可以以此来交流,当然也没想到。而锦瑟了解到他们确实封印了东焰啸的灵力,而以自己的修为虽然能打破,但强行破坏他人封印不仅被封印者会受到创伤,打破封印的人也会受到一点损伤,所以锦瑟脸色发白,最后的退步都是真的,并不是故意做出来。

而锦瑟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知道,即便所有一切如重绝所愿,他也不会放过自己,因为他只得到了一半的上古之力,而且他能感觉到重绝要得到的东西一定不是凡物,到时他有了能力掌控妖界,也许还会把主意打到人、仙二界,如此即便他真的放过了沈琼砚,让他生活在这样的世界岂不依然是一种苦楚?所以,为了自己,为了沈琼砚,这样的决定是最好的,但是他却没想到……

他忘了这里是妖界,不适合凡人长时间待下去,若是身体健康只会感觉到不舒服,回去慢慢就好了,但是沈琼砚如今却命在旦夕,他不仅来到了妖界,还来到了这样的地方,周围的妖气与磁场更是蚕食着他的身体,而他如今根本经受不起这些。

悲怆和悔恨让锦瑟心如刀绞,难受得几乎窒息,但他没有忘记是谁造成得这一切,即便是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而让沈琼砚身陷险境,但若是没有重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都是因为重绝,因为他数百年前他们才会误会,无念才会为了救自己而亡,樱默也为了救自己被他杀死,华罄因此背叛,他还夺去了自己体内的上古之力,欺骗自己是他救了自己,都是因为重绝!

锦瑟骤然阴沉了面容,红瞳变得深暗,带着嗜血的味道,让人看着便有些发怵。他将沈琼砚放好,转身加入了战圈!

第八十九章:重家过往

东焰啸被束缚良久,加之法术因为长时间不得作用而有些生疏,又因为冲破封印受了点伤害,灵力混乱,在重绝重灼韶凌厉的攻势下竟完全落了下风。不过也对,重绝好歹拥有上古之力,即便东焰啸状态正常,只怕也只能勉强与之打个平手,更何况现在?而锦瑟的出现,顿时扭转了局面。

锦瑟要找的自然是重绝,而重灼韶,东焰啸对付她绰绰有余。

重绝自然发现了锦瑟的异常,他瞥了一眼地上的人,顿时便明白了原因,唇角又露出了嘲讽的弧度,“锦瑟族长不去救人,怎与我纠缠起来?”明知故问的样子。他的修为本就高于锦瑟,如今自然依旧。

锦瑟看着他的表情,内心更加愤怒,一招一式也愈加狠辣,却依旧伤不了他一分一毫,“重绝,我们之间的账也该好好算算了!”

重绝却不甚在意的样子,“你若指的是几百年前那件事,那可不能全怪我,如果他信任你,又怎么会那般轻易就相信了?也不曾问过你真假。”淡淡的一句话,却戳中了锦瑟的痛处。

没错,他知道重绝说的是事实,若是无念信任自己,又怎会问都不问便相信了?但是,但是若没有他,就算他们以后终究要分开,至少樱默不会死,那么华罄也就不会背叛,亦娄也依然做着她的长老,这一切的怨,向他讨是否天经地义!

“你又怎知我只为一人?樱默,华罄,亦娄,他们都因你而亡,这笔帐,我难道不该好好跟你算?”红宝石般的双瞳被仇恨覆盖,却依然剔透漂亮的让人沉迷。

重绝似乎嘲讽地笑了笑,“我只担心你有没有这个能力。”说完,猛然一手探出,锦瑟急忙闪躲,却脖子一疼,出现了一道血痕,那是重绝指尖灵力所凝结的利刃所划。

慢了一步。

锦瑟轻轻摸了摸伤口,看着他的眼神更冷了。

另一边,重灼韶很快便落了下风,她脸色难看,即便努力支撑也不能有所改变,形式越来越不利于她,终究在一次错身时,被东焰啸实实在在打了一掌,向后跌落在地!重灼韶抬起头,狼狈地看着走向自己的东焰啸。

东焰啸眼里涌起了一丝复杂的神色,很淡,“灼韶,你很让我失望。”平淡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似乎有一丝悲伤。他没有用“本王”,而是“我”。

谁知重灼韶见状不屑的笑了笑,“妖王也要玩这种把戏吗?想让我求你放过我?那我只能告诉你,你想多了。”倔强地抬着头,神色坚定,似乎并没有什么能改变她的决定。

看着她如此执迷不悟,东焰啸无声叹息,抬手就要给她最后一击,却没想到她突然拔地而起,往一个方向窜去,东焰啸没有防备,竟被她成功逃离!

锦瑟被重绝压制着,虽然没有显出太大的劣势,只略处于下风,但却不能把重绝怎样,就这般互相僵持着。

忽然,一道黑色身影如风掠过,重绝神色一变,从与锦瑟地纠缠中抽离,袭向了那道身影,拦住了她。

重灼韶身影一停,脸色阴沉的瞪着拦住自己的人,“让开!”

重绝眸子一暗,灰色双瞳看上去有些冰冷,“你以为现在还是以前吗?”

重灼韶眉头一皱,眼中出现了一丝愠怒和不耐,眸光一瞥身后俩人,突然毫无预兆地出手拍向重绝,重绝身子一侧,她又再次向前掠去!

这一变故让锦瑟和东焰啸都有些愕然,他们不由得停止了动作。

重绝再次追了上去,毫不客气地出手拦她,一来一去竟打了起来,但是毫无悬念,重灼韶处于劣势。

“重绝,你什么意思!”重灼韶恼怒地喝道,平日里看似和睦的表面分崩离析,在他们之间再看不到一丝一毫姐弟的情谊。

“我若让你出去,我还能出得去?只能委屈你留在这里。”原来,这个地方虽然进来时要俩人合力,但出去只要一人即可,并且可以从外面封上,使里面的人出不来。

重灼韶眉眼一沉,“你这样我们谁都出不去。”

重绝阴沉一笑,“那就都不要出去了……尤其是你。”

重灼韶闻言恍然明白他这是要同归于尽的意思,心下更加恼恨,“你和你母亲一样讨厌!”

本来还算平静的重绝闻言骤然一掌拍向重灼韶胸口,这一掌来势凶猛,竟是半点没有手软,令重灼韶猛然喷出一口鲜血,跌倒在地。

“你没有资格提她。”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冷意和怨恨让人忍不住猜测他们之间是否有何误会或恩怨,重灼韶一句话轻易将重绝带到了似是遥远却又恍如昨日的过去……

当年,重绝的母亲桃歌还是一名舞姬,在一次宴会表演时被当时的狼主看上,带了回去,之后才有了重绝。

狼主对她非常宠爱,甚至超过了自己的正妻蓝疏,因此虽只是妾,但她的架势却比正室还大,完全把蓝疏压了下去,而蓝疏一直都安安静静任其作为,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反抗,连口舌之快都不曾逞过,若是不知情的人看见只怕会以为桃歌才是正室。

不久后重绝出生,狼主万分喜爱这个儿子,便有些冷落女儿重灼韶,对此重灼韶非常生气,心里有些怨恨,桃歌也因此更加恃宠而骄,处处欺压蓝疏,连带着重灼韶也受到了欺负,而每当重灼韶气不过跟自己母亲抱怨、发脾气时,蓝疏也不说什么,只是摸摸她的头安抚着她。

时间一天天过去,重绝慢慢长大,但重灼韶却依旧无比厌恶他,以及他的母亲,所以时时捣乱或者欺负他,每次狼主知道后都会狠狠罚她,但这之后重灼韶会更加变本加厉地宣泄自己心中的怨气。

但是这样的情况并没有维持太久,之后狼主又有了新欢,桃歌一时接受不了突然的落差,经常去找狼主,还和那新欢闹,惹得狼主愈来愈讨厌她,但是这一切并没有影响重绝,狼主依旧很喜欢自己这个儿子,而这些看在重灼韶眼里,却无比解恨。

后来某一天,狼主带重绝出去参加宴会,回来后竟然发现那名新的宠妾竟然死了,而凶手就是桃歌,不仅如此,蓝疏恰巧撞见,为了保护那名女子还被桃歌伤了。蓝疏本来就因为身体原因灵力不高,否则也不会被桃歌得逞。

狼主一见大怒,下令将桃歌处死,而小小的重绝就那般看着母亲哭喊着被侍卫拖走,躲在门后的重灼韶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和嘲讽。

重绝知道,这绝对不是自己母亲做的,也知道蓝疏绝对不似表面那般看上去无害,但他还太弱,做不了什么,只能把一切藏在心里。

之后狼主和蓝疏相继离世,重绝自然继承父亲的位置,但是重灼韶不喜欢他,所以整个狼族被分成了两派。但是这样的情形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因为在狼主去世前便已定下要将重灼韶送入妖宫,只是因为狼主的去世才搁置了下来,重绝既然继位,自然是遵循父亲的心愿,把姐姐送去妖宫。

重灼韶当时已有喜欢的人,她被重绝半强迫地送给东焰啸,心里自然愈加憎恨重绝,但重绝的做法并无什么错,族里老人也都支持他,所以尽管重灼韶势力比重绝大些,却也不好把他怎么样。而重绝虽然一直对她唯唯诺诺,但重灼韶知道那只是表面。

后来,她发现了重绝的野心,她竟然也有些蠢蠢欲动,但是她力量不够,狼族也因为重绝难以给她支持,她想了想,不如和重绝联手好了,到时候就算各自反悔,鹿死谁手也未可知,大不了最后想办法把他们都关在那个空间里,没了重绝,也就没有了最大的威胁,于是,她便和重绝表面上和好了,而在这之后不久,重灼韶就在东焰啸醉酒时得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那上古之力并没有消失,而是被封印在了一个人体内,并且只是一半,而另一半……东焰啸并没有说出来。

重灼韶初听到这个消息万分震惊,但是她又有些怀疑,于是暗中派人调查了一番,还真的被她找到一些蛛丝马迹,顿时兴奋得难以自制,因为有了这股力量,意味着她可以取代东焰啸,并且可以轻易解决重绝,所以她并没有把这些告诉重绝。但是重绝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自然没有瞒过去,重灼韶见状知道再不承认已没有了意义,便将知道的告诉了他,于是便有了之后在万妖林重绝和锦瑟的相遇。那看似偶然,其实重绝早已有布置,即便锦瑟没有去,他也会想办法让他去。

后来发现他和无念的关系,知道魅兮想要报仇,于是便帮了她,因为如此他才有可乘之机。

当重灼韶发现重绝将一部分上古之力收为己用时,气得差点便忍不住动起手来,但是她还要靠他,自己也不是他对手,便硬生生压了下来。

但是一切也并不是这么顺利,中途被妖王发现了不对,一度派人盯着狼族,尤其是狼主重绝,观察他们有何异动,但是他却半点也没怀疑到自己的宠妃身上。但重灼韶知道这样迟早会发现自己,于是便想办法与重绝一起将妖王算计了,所以才会没有任何大动静,没有惊动外界。

但是任凭他们如何用刑,东焰啸都没有吐露一字一句,就在他们无计可施时,重绝突然想到了锦瑟,所以后来才会在青丘山上把他带走,等他苏醒……

第九十章:上古之力

锦瑟和东焰啸对视一眼,一起飞向了重绝,感觉到袭来的力量,重绝蓦然从回忆中惊醒,他突然转身往另一边而去,锦瑟目光一转,瞥到地上的沈琼砚,蓦然明白了他的想法,心中大骇,紧追过去,却还是迟了。

重绝站在尸体边,右手一团蓝色的光芒笼罩着沈琼砚,重绝看着锦瑟,嘴角似有似无的扬起,“你说我如果此刻毁了他的身体和魂魄,他还能不能活过来?”

锦瑟尽量不看向沈琼砚,不表现出自己的在意,他直视着重绝,讽刺的笑着,“毁了他,你也走不了。”

重绝却似乎不甚在意,“哦,是吗?”蓦然眉眼一沉,五指就要收拢,锦瑟见状不受控制的大喝出声:“住手!”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都漏跳了一拍。

重绝满意地看向锦瑟,毫不意外他的反应,目光一瞥东焰啸,说道:“让他说出宝瑟藏在哪里,我就放过他。”

锦瑟一愣,宝瑟?那是什么?琴?他要来何用?

东焰啸目光一变,“不要听他的,他的目的就在此,若是他知道了,依然不会放过他,甚至连我们也会变得被动。”

“怎么会,我还要靠锦瑟族长带路,又怎会自绝后路?”灰色双瞳犀利的盯着锦瑟。

是的,锦瑟知道后自然不会现在就告诉他,而重绝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放过沈琼砚,所以只能让锦瑟带路,到了地点后再把沈琼砚还给他,但是到了那时,谁知道又会生怎样的变故?并且如果被他得到了他要的,那之前所做的一切,不都没有了意义?包括为此赔上性命的沈琼砚。

见锦瑟犹豫不决,重绝眼色一冷,“看来你难以下决定,不如我帮帮你如何?”

“等等!”锦瑟急忙出声阻止。虽然沈琼砚已死,但是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如果他倾尽所有灵力,也许会有所作用,即便不知结果究竟会如何,但若是他此刻身体被毁,那就真的没有一丝希望了。

东焰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蹙眉看着他,“锦瑟,你……”那个人竟对他如此重要?

“妖王,我帮你打破了封印,虽说不是什么大恩,但好歹也帮了你,你现在,就当还我人情,说出那个宝瑟的下落如何?”锦瑟轻勾起嘴角,神色淡淡的看着他。

东焰啸看了看重绝,又看向锦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可知那是什么?你觉得我被他们如此折磨都没有说出的东西会因为你一句‘人情’就告诉你?”

红宝石般的瞳瑰丽通透,流转着光华,“不,我不是要你告诉,我只是告诉你一下。”

东焰啸直视着那双眼,恍然明白了什么,蓦然移开目光,“锦瑟,你不能为了一个人而置整个妖界于不顾!”他大意了,没想到他的窃心之术竟比他父亲还要高出几分,谈笑间就施展了出来,而他竟然没有察觉。

锦瑟垂下眼眸,敛眉思索着,那是什么地方?目所及处一片黑暗,似乎还有条河?但是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看着俩人,重绝脸上划过一丝笑意,“看来锦瑟族长已经成功了,那,就带路吧。”

东焰啸严肃的看着他,神色凝重,“你不能带他去,那件东西绝对不能被他得到!”

“我看是妖王不想别人登上你的宝座,所以才如此紧张。”重绝在一旁嘲讽。

“它到底是什么?”看着俩人如此,锦瑟心中愈加疑惑了,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们如此重视?听东焰啸的意思似乎是个不祥之物,但是看重绝的样子似乎它又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你如果带他去了,你也会死。”东焰啸认真的看着他。

锦瑟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什么,“它跟我有关?还是……和我身体里这股力量有关?”

东焰啸目光莫测的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满眼自责,“事到如今,你终究会知道,也瞒不住你。这个秘密,本不想让它再现于世,却因为本王而累得你们如此,如今,无论如何,也不能错下去了。”

当年,天降神器,引得各族纷争,妖界大乱。这件事即便是没有经历过得小辈也从父辈、祖辈口中听到过一二,所以便是如今提起也不会有人陌生。但是世人只当神器已消失,却不知它其实被秘密封印了起来。

东焰啸与莫浔是好友,封印时他也前去帮忙,但是他们发现那股力量实在太过庞大,并且有一部分极为邪恶的存在,若是封印在小小的锦瑟体内,只怕……即便勉强封印了,估计也管不了多久。这是他们准备封印时才发现的。

这时,有人提议,把那一半邪恶的存在剥离出来如何?众人想想觉得可行,虽然困难,却并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是,这一半又该如何处理?

剥离出来的邪恶比原先和上古之力混在一起时更加纯粹而强大,没有了上古之力的压制它变得难以控制并且更加黑暗,一不小心便会吞噬人的心智,被其控制,变成魔物,普通的封印方法,未必奏效,只怕要以毒攻毒。

就在众人思量该如何处理它的时候,东焰啸突然出声,“把它封印在冥河底。”是了,要论世间至阴至暗至怨至恶之地,莫过于冥府,而冥府至阴暗怨恶之处,则归冥河莫属。它是所有亡魂前往冥界必经之路,充满了亡灵身上所有的负面情绪,不甘,憎恶,怨怼,杀意……它的邪恶,是世间一切所不能及,定能压制这股邪恶,众人想着,便赞成了这个办法。

分离的两股力量幻化成了两架琴,一绘文如锦,一饰以宝玉,便分别取了锦瑟、宝瑟之名,方便日后提起,也为了便于区分。

这些是秘密进行的,旁人半点不知,在封印了锦瑟之后,东焰啸便带着宝瑟去了冥府,将其封印,到这里,此事便算暂时告一段落。

但是他也并没有完全放松,经常会让人注意锦瑟的状况,所以才会在醉酒时,无意间说出了这个秘密,因为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个,也是因此,他发现了重绝的异常,却没有想到自己的宠妃也有份。也或许,是他不愿意往那里去想。

“说完了吗?”重绝扬声问道,神色冷冷,“我可没有多少耐心。”重绝距离他们较远,东焰啸说话声音很低,怕他听见,关于宝瑟的封印地也没有明说。

锦瑟神色震惊,没想到这曾让他险些丧命的上古之力竟只是一半,而重绝一直觊觎的,则是另一半上古之力。那么他方才看见的,就是冥界了?

又是上古之力,为了这股力量,发生了多少事情?自己又经历了些什么?如今告诉他竟然还有一半!那自己的牺牲又是为了什么?结果还不是被人知道,被人觊觎。

想起这几百年来发生的一切,竟是都和这股力量脱不了干系。在旁人看来也许拥有这股力量非常幸运,但是他却突然觉得,这股力量带来的除了不幸,没有其他。而与这一切脱不了干系的,还有这位妖王。

东焰啸仿佛读懂了锦瑟的眼神,他满含歉意,“这是本王的过失,我很抱歉。但是你不能答应他。宝瑟封印数千年,其邪恶远胜于刚出现时,若是被重绝得到,再被吞噬心智,以其邪恶之力,定引起轩然大坡,妖界动乱,孰轻孰重,你该明白。况且你去了,那一半力量也会与你体内的相呼应,如今你并不能敌过它,若被它吞噬,你也会死,如此即便他放了那人,他也会因为你为了救他而丧命痛苦内疚一辈子。而若是重绝依旧不放过他呢?你这样岂不是没有任何意义?”东焰啸苦口婆心企图打消锦瑟的决定。

锦瑟听他说完,抬头直视着他,冷冷地说了一句,“妖界死活与我何干?”

东焰啸没料到锦瑟这个反应,愣了一下。

当年是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也不会选择,如今,他能自己选择又为何要违背自己的心?为了这个妖界,他失去了多少?现在,他不想再失去了,“希望你说话算话。”他转向了重绝。

东焰啸见状顿时有些恚怒,一把拉住了锦瑟,“他已经死了!你何必为了一个死人搭上自己的性命,甚至更多无辜者性命?!”

重绝闻言一声冷嗤,“别把自己说的那么伟大,不过是想独霸而已。”

东焰啸看向了他,眼中闪烁着冰冷的火焰,蓦然出手袭去,他知道,如果不把重绝解决,他说什么也于事无补。对于锦瑟来说那个人至关重要,对他来说却无所谓,即便要毁了他的尸体,也是一抬手的事。

“拦住他!”重绝命令道。虽然他并不惧东焰啸,但如果他们打起来锦瑟再伺机偷袭,那结果就对他不利了。既然有现成的刀在手,为何不用?

锦瑟看到他以沈琼砚威胁自己,只得出手去拦东焰啸,俩人你来我往打了起来,却始终是平手,重绝在一旁看着,并没有要上前的意思。现在不管他们谁输谁赢,对他都有好处,又何必去趟这趟浑水?

是的,东焰啸输了再好不过,如此便没有人再阻止锦瑟;而若是锦瑟输了,他就可以自己去把东焰啸解决了,再来要挟锦瑟。而那个时候的他们都已经很累,或者重伤难动,重绝想做什么,简直轻而易举。假如是两败俱伤,那对重绝来说就真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第九十一章:刹那芳华

重绝全神贯注地注意着他们的动向,毕竟有了前一次的教训,很难保证他们不会再用此招,若是一时大意被他们钻了空子,那就麻烦了。

整个空间除了辗转腾挪时肢体与空气摩擦的声音,安静的落针可闻,而就在这样的安静中,一道阵法出现的声音流水般划过,重绝一惊,蓦然看向声音来源,只见本躺在地上难以动弹的重灼韶不知何时竟去到了出口,此刻红色的阵法一闪,隐藏的出口便显现了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重绝,嘴角露出了得意而又讥讽的笑容。

重绝见状蓦然脸色一变,再不管其他急忙往出口掠去,却终究是迟了,椭圆的出口在眼前渐渐闭合,透过缝隙,可以看见已在外面结印的重灼韶,重绝眼中骤然迸发出浓烈的杀意和阴狠,他手中蓝光一闪,一柄以灵力凝结出来的利刃瞬间飞了出去,在出口合上的刹那,准确无误地正中重灼韶胸口!

快意在重绝脸上闪过,只是却让人感觉狰狞,他回身,不出意外地看到沈琼砚已被锦瑟保护了起来,东焰啸冷冷的看着自己。

心下不由微微一叹,难道要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现在只有我知道出去的方法,你们说,该怎么办?”方才若是再慢一步那门就会被重灼韶封上,自然没工夫管沈琼砚,所以眼前这情形,在他转身那一刻就已经想到了。

“你以为事到如今,你还能全身而退?”东焰啸冷冷的看着他,竟是毫不在意他的威胁,蓦然出手向他袭去!

锦瑟轻抚着沈琼砚的脸颊,原先的温热渐渐退却,变得冰凉,在他手中冷得让人心颤。红宝石的瞳里纠结着痛苦与自责,他痴痴地看着,半晌不曾动过一分。

东焰啸与重绝斗的激烈,但是依旧不能把他怎么样,这样下去,势必会输。锦瑟瞥了他们一眼,突然挥手打出了一道红光,迅速且无声,携带着凛厉的杀意直奔重绝要害!

是了,对于锦瑟来说如果不是重绝那么沈琼砚就不会死,自然是非常想杀了他的。

强烈的杀意引起了重绝的注意,他急忙闪躲,但还是被伤到了一些,而就是这一微小地变故,顿时让情况逆转,东焰啸趁机猛攻,竟把重绝压制了下去!

高手过招胜负就在须臾间,情况的改变有时也不过一个微小的事件或变故。锦瑟虽然看似是想一击得逞,但其实是在给东焰啸制造破绽,否则他不会那么刻意带上如此凛厉的杀气。而为何他不乘此机会真的杀了重绝,是因为他知道这样地偷袭不可能杀得了他。

重绝脸色难看,他瞥了锦瑟一眼,对方竟也看着他,神色无比坦然,半点没有因为方才的偷袭而惭愧,心下愤懑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愈加小心,但他知道这样下去最后输的恐怕是自己。

格开一击,重绝转身往出口而去,同时快速结印,繁复的手印瞬间便已完成,红色阵法一闪,椭圆的出口便显现了出来。

东焰啸见状急忙追过去,“别想跑!”

重绝嘴边忽然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在东焰啸近身得刹那,他突然旋身同时一掌送出,借着东焰啸冲过来的力量将他打了出去,接着快速将门合了起来,只留下东焰啸回眸刹那的惊愕。

转身,看着缓缓站起的锦瑟,重绝灰色的双瞳无悲无喜,唇边是淡漠的弧度,“说吧,宝瑟在哪?”他不怕东焰啸回去召集人马,毕竟几百年没出现,哪有这么容易就布置好一切?况且还有一部分他的人。即便他把一切准备好,只怕自己也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为时已晚。

锦瑟轻笑,“你问错人了。”言下之意,不想告诉他。看到东焰啸被打出去,锦瑟心里确实一惊。

重绝脸色一沉,眼中蓦然闪过一丝阴狠,“那我就看看到底问没问错!”说完,便直冲沈琼砚而去,似乎是想故技重施,锦瑟急忙迎了上去。

连续的打斗灵力也消耗了不少,锦瑟竟胜过了他,但是这一点并不足以定胜负。而重绝则不急着对付锦瑟,只是想方设法接近沈琼砚,锦瑟为了保护他只得招架重绝地攻势,但有一部分乃是虚招,一来二去锦瑟便看出他这是在故意消耗自己的灵力,但是却没办法,他不能让沈琼砚受到伤害,有一丝一毫的可能都不,一时间竟被重绝牵制。

就在互相僵持,难分高下中,那熟悉的开门声再次响了起来……

锦瑟正好面对着,一眼便看到东焰啸站在门外,双手结的印和他看见重绝俩人结的一样,眼中不由得闪过惊讶。他怎么能打开?不是要俩人才行?

重绝背对着,看不见是谁,但锦瑟的表情却让他大概猜出了来者何人,心下也非常惊讶。这里是重灼韶发现的,他怎么知道开门的印?

却没人想到,这里其实不是重灼韶发现,而是东焰啸告诉她的。并且他们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很快乐得日子。

东焰啸一脸冷色,见门打开便飞了进来,金色的光芒流星般划过,在半空中光芒大盛,耀眼的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但只是一瞬,当金芒渐渐淡去,一头威风凛凛的老虎便出现在了视线里,庞大的身躯让重绝、锦瑟在他面前渺小如尘埃一般。

没错,妖王东焰啸的原身是虎,背上还有一对金光闪闪的翅膀,他暗金色的眼睛一瞥,声音威严,“锦瑟,你让开。既然到了现在,没必要与他耗下去。”

双掌相触,碰撞出剧烈的冲击,锦瑟顺势旋身落地,抱起沈琼砚去到了一边,只留下东焰啸和重绝在原地激斗。

重绝看了一眼眼前的庞然大物,灰色眼瞳里闪过一丝凝重,但他还是说道:“那我们就试试。”说完,他也显出了自己的原型,一头毛发雪白亮丽的狼,却只有东焰啸三分之二的体积。

将沈琼砚小心翼翼放好,动作轻得害怕把他吵醒一般,就好像他只是睡着了,而不是停止了呼吸。

他看了看另一边打斗得俩人,似乎已经没有他帮忙的必要。将目光转回沈琼砚脸上,红色的瞳里流转着瑰丽的光华,潋滟生辉,勾魂摄魄,隐隐,带着决绝。

现在妖王已经不需要他帮忙了,那,现在就来帮你吧,沈琼砚,不然,等他们结束了,妖王恐怕又会来阻止自己,说不定,还会毁了你的身体,这一点,他相信妖王绝对做得出来。

伸手抚上已不如原先温暖柔软的脸颊,锦瑟还算平静的眼里出现了裂缝,一丝一丝的痛苦溢了出来,以及不舍和悲伤。他身体颤抖着,好似在压抑某种情绪。

怎么办,沈琼砚,好舍不得你,真的舍不得,怕再也看不见你,触不到你,听不到你的声音,也不能和你说话……可是,可是,如果不这样,你就会消失,永远消失。

这是他造成的伤,他自然知道作用在凡人身上是什么结果。

当年,你是不是也这般悲伤,这般难过,这般痛苦?这个世界真是公平,如今把你受过的一切,都降到了他的身上,但是他宁愿不要这样的公平,也不想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

可笑他还恨过你,真真切切地恨过,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那么傻。沈琼砚,你以后,可不能像他一样啊……

锦瑟闭着双眼,额间鲜红的印记仿佛心头滴落的血凝结而成,红的触目惊心。他双手握着沈琼砚的右手,源源不断的灵力进入到沈琼砚体内,五彩的光芒从他们相握的手间飞出,在他们身周萦绕,绚烂瑰丽。随着时间的推移,光芒越来越盛,几乎看不见他们的身影,而在这之后又渐渐趋于平静。当其全部散去,沈琼砚却依旧紧闭着双眼,毫无动静,而锦瑟……

点点银白晕染了他满头青丝,眉间仿佛鲜血凝成的印记正在缓缓消失,那似敛尽了世间芳华的绝世容颜此刻只余苍老,如玉般的肌肤也不复原先温软光滑,爬满了皱纹,好似一瞬间,从一名绝世无双风华正茂的少年,变成了形容枯槁行将就木的老者。

锦瑟身体颤抖着,他知道自己的变化,他把所有灵力给了沈琼砚,这样的变化是正常的,但是,没有反应,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没有睁眼,但是他能感觉到,心下顿时便慌了,铺天盖地的恐惧袭来。怎么会?怎么会?不,不……不行,一定是灵力不够,对,一定是!

他想要继续输送灵力,但是任凭他如何努力也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进入沈琼砚体内,他再也控制不住,睁开双眼猛然抓住沈琼砚双肩摇晃着,“沈琼砚!你醒来啊!醒来啊!你快点醒来啊!起来啊!沈琼砚!”几乎歇斯底里的沙哑苍老的声音听在耳里悲伤的难以言喻,蓦然便湿了眼眶。红宝石般的瞳也变成了黑色,里面深沉压抑的悲怆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几时见过他如此失态?几时见过他如此不顾形象大叫大闹?几时见过他有如此幼稚地举动好似这样那个人便会活过来?没有,而他如今因为那个再也醒不过来的人,完全失了理智。

第九十二章:情至荼蘼

另外俩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往这里看来,当看到锦瑟满头白发,眼里皆闪过震惊,随即便明白过来他做了什么,重绝怒从中来,一声大喝,“锦瑟!你在干什么!”他耗费了这么多心力想得到的东西,就这么便宜地给了别人?

东焰啸震惊万分,他没想到那个凡人对他如此重要,但是他这样,又教自己如何对得起他死去的父亲?他唯一的儿子,在自己面前……

锦瑟会变成如今这样,是因为他将所有灵力给了沈琼砚,没有了灵力支撑,自然会迅速衰老,最后化为原型,且再不能修炼。对于以前的一切,也都会忘记,等于说完完全全变成了一只普通的狐。

重绝气急,竟撇下与东焰啸地打斗就要过来找他算账,东焰啸急忙拦住他,两头庞然大物就这样在半空中厮杀。也许是因为这一打击让重绝失了冷静,也许是因为他确实灵力不济,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总之,竟显出了弱势。东焰啸则越战越勇,每一次动作都带起呼呼风声,尽管受了伤,但依旧把重绝逼得毫无还手之力,终于,在一次闪躲不及时,被东焰啸结结实实一掌拍在身上,顿时从半空坠落,砸在了地上!

鲜血从巨大的狼口里流出,他灰色的眼瞳瞥了一眼居高临下俯瞰着他的妖王,突然身子一动往锦瑟扑去,而完全沉浸在悲伤中的锦瑟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袭来,东焰啸瞳孔一缩,猛然俯冲而下,想要阻止重绝,却见他又突然调转了方向,往另一边而去,那里……是出口!

东焰啸收势不及,当他落地再转过身时重绝已到了门边,这时再笨的人也能猜到他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锦瑟。

结印需要人身,重绝化成人形迅速结印,这时可以看见他脸色比较苍白,唇边还有着血迹,显然受伤不轻。

当最后一个动作完成,重绝眼里闪过一抹喜色,他看着打开的出口,眼中是即将逃出生天的光亮,但是随即,他便感觉到身后袭来的威压,他没有回头,用尽全力往门外掠去,却突然觉得四周一暗,似是被阴影笼罩。他下意识抬头,只看见无比巨大的牙齿出现在视线里……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重绝被东焰啸一口吞了下去!进入他人肚内,哪还有活着的道理?重绝的结局不言而喻。东焰啸停在门边,庞大的身躯完全挡住了出口,暗金的眼眸瞥向锦瑟,满是惋惜与自责。

锦瑟对周围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没有丝毫反应。他怔怔的看着沈琼砚,暗淡的双眸没有半点神采,脸上是一片沉寂,那样的神情,只能让人想到——万念俱灰。

“锦瑟……”东焰啸走了过来,看着他背后披散的白发,心情复杂。这是他好友唯一的儿子,如今在自己面前……但自己却不能帮他。此事已成定局,他也无法改变。

见锦瑟并没有理他,也不知是不想说话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没有听到,他又说道:“他已经死了。”

“不,他没有死……”终于有了一点反应,苍老的声音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带着浓浓的哽咽。

东焰啸叹了口气,“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你这样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

但是现在说这些,却显得那么多余,那么不合时宜。既然做了,又怎会不知道后果?

锦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琼砚发呆,半晌都没有理会自己身后的人,目光悲伤得无以复加,也绝望得似乎天地都倾塌。突然,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亮,回头希冀地看向东焰啸,“妖王,你是妖王,你可知有何方法可以救他?”那神情,就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让人无法拒绝,因为不知道假如自己拒绝,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但是最坏的结果,已经出现了。

东焰啸看着眼前苍老的容颜,心底有些震动。随着他的沉默,锦瑟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就好像夜空中盛放的焰火,灿烂过后只余下沉寂,而因着原先的璀璨,会觉得失了光亮的夜空更加黑暗而没有希望。他转过头,好似要哭出来般。

也许是被他所感染,又一阵沉默过后东焰啸开了口,只是却说的艰难,“如果你救他的心够强烈,也不是没有办法。”

一瞬间仿佛死灰复燃,锦瑟猛然抬头,眼中灼灼的光华几乎让人难以直视,“真的?什么办法?”他生怕自己听错了,又有些不敢相信,那样的神情,太过小心翼翼。

东焰啸看着忐忑的锦瑟,缓缓说道:“修复一件物品需要补齐它所缺失的,要救活一个人也是一样。只要把你的生命力给他,他就能活过来,但是同时,你也会消失。”也许他不该说出这个方法,就算锦瑟变成普通的狐,他或许还能找出解决的办法,再不济,至少他还活着,但是……脑海里掠过方才锦瑟的神情,心中忍不住一抽。那眼神,太绝望,太悲伤了,他毫不怀疑锦瑟最后会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样的话结果还是一样,既然如此,倒不如满足他这个愿望,也让他,走的无憾。

锦瑟愣了愣,似乎不太明白。生命力?怎么给?

东焰啸看出了他的疑惑,顿了顿解释道:“生命力是比灵力更加虚无缥缈的东西,它难以捉摸,无法控制,所以想要把你的生命力给他,那几乎不可能办到。但也并非全无希望,只要你救他的想法够强烈,你就能够把你的生命给他。至于方法,只能你自己感受。”

恍然的,锦瑟似乎明白了,这就是一个完全凭借感觉的方法,但是,应该是什么样的感觉?锦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救他,一定要救活他!不由得,更加紧了紧握着他的手。

过往点滴在脑海浮现,一幕幕快速掠过,心情也随之起伏,一些耿耿于怀的、纠结于心的往事,突然间都释怀了,明白了,抛在脑后了,甚至还有些难以置信,那回忆中的,是自己吗?但这一切都已不重要,如今他只想他好好地活着,只要他能平安度过余生,此愿足矣。

一片安静中,东焰啸惊讶的看着锦瑟身上发生地变化,点点光芒从他身体里飞出,好似撒落的金粉璀璨耀眼,争先恐后地往沈琼砚体内涌去。丝绸一般的光带,在他们身周萦绕,最后也盘旋着进入沈琼砚体内。

锦瑟握着他的手,眼中是兴奋而惊喜的笑意,那眸子竟比这周身的光芒还要闪亮。这是怎样一种感觉啊,他无法形容,却很奇妙,他感觉自己正在与他融为一体,真真正正的骨血相融,不分彼此,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阻挡他们,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锦瑟的脸上露出了恬淡的笑容,让那苍老的容颜也多了几分光彩。

随着时间流逝,锦瑟渐渐变得透明,看着他脸上的笑,东焰啸忍不住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就算他活过来了,也还会死。就为了他能多活几十年,赔上自己的性命,值得吗?你一点都不后悔?”他相信他不会不明白,救活了他,也只是这一世而已,当阳寿用尽,依然会去地府投胎,但锦瑟拥有不知比他长多少倍的寿命,有足够的时间去找到转世的他,并和他在一起,但他现在却为了救他而不惜牺牲自己,怎么算,都不值得。

锦瑟迷恋的看着沈琼砚,那不断自眼前飞过的光芒让他的眸子看上去闪闪烁烁,璀璨似星,“若妖王有朝一日与我同等境地,今日之惑不言自解。”

不过短短的时间,锦瑟的身体却变得愈加透明,似乎马上就会消失。他抬起手,抚上沈琼砚面颊,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正自一愣,那早已透明的指尖便骤然消散,化作点点金芒汇入了沈琼砚体内,接着,手臂,双脚,腿……越来越多的地方开始消失,就好像一张被丢进火盆的白纸,从不同地方却都非常迅速得被火焰吞噬。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目光平静,仿佛正在消失得不是自己,“不要告诉他一切……”他说,话音刚落,最后一个字的音还在空中回荡,锦瑟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东焰啸视线里。

飞扬的金芒璀璨美丽,却是用生命谱写,它们以义无反顾的姿态,尽皆汇入了沈琼砚体内,再用另一种方式,于这个世界上存在着。

东焰啸看着锦瑟前一刻还待着的地方,神情复杂。

地上,一直安静的人,渐渐有了呼吸……

尾声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风云变幻间,时光如白驹过隙,眨眼便是百年。一切似乎与以往没什么不同,该是怎样便是怎样,狐族也依旧与世无争,锦瑟族长也依旧沉静淡漠。是的,锦瑟。

华罄的背叛狐族人尽皆知,但那之后族长便消失了,众人一度担心不已,他的归来顿时安了不少人的心,但同时也有人奇怪他的变化。

他虽尽心地治理狐族,把狐族管理得井井有条,但自百年前他归来后,便极少出现在外人面前,且性格也与以往大不相同,冷漠,沉静,淡然……众人奇怪这变化,却无人知晓原因是什么,只知道似乎从他回来起,便再也没人见他露出过笑容,且时常露出悲伤的神色。而要说奇怪的,则还有一处。

在锦瑟回狐族后不久,有名男子去找过他,似乎是为了另一个人,还要动手杀他,奇怪的是他竟然只命人把其赶出去,没有深究,而他自己则看着手臂上的伤,怔怔地不知在想些什么,而那人则再没有来过。渐渐的,人们便将此事淡忘了,只是偶尔想起,还是会好奇他们那天争执了什么?以族长的修为又怎会被轻易伤到?他们又是什么关系?但无人敢问。

可,无人敢问便没人知道原因吗?不,还是有的,比如妖王,比如他自己——

当年,东焰啸本想等沈琼砚醒来后把一切都告诉他,虽然锦瑟不让说,但沈琼砚应该知道这一切,知道是谁救了他,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还不等他开口,沈琼砚便阻止了他,因为他说他都知道。

是的,他都知道,他好像亲身经历了那一切,连锦瑟当时的心情都能清清楚楚的体会到,他甚至,想起了以前。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他想也许是因为锦瑟为了救他献出了生命,与他融为一体,而那股灵力与他本身的记忆,对他产生了影响,所以他知道、记起了一切。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要想起一切?如若不然,他依然可以糊糊涂涂地做他的普通人,不用承受失去的痛苦,不用在午夜梦回时见到那熟悉的身影却触摸不到……如果以后地生活要承受着失去他的痛苦,那他宁愿不要活过来!所以他疯狂地寻找着能够复活锦瑟的方法,他想要让锦瑟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可是那都,徒劳。

因着那股灵力,加上他恢复了作为无念的记忆,为了有足够的时间寻找复活之法,他重新开始了修炼,但是在翻遍所有古籍,找过所有可能有这种方法的地方后,他一无所获,他开始绝望,他颓废了很久,他甚至想结束这段生命,但是一想到这是锦瑟用自己的命换来的,他便无法下手,所以他痛苦着,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

狐族因为族长失踪,族内一片混乱,多亏妖王代管才没有出现大乱子,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也许因为锦瑟的缘故,妖王去劝过他几次,后来,也不知是妖王的话起了作用,还是他自己想通了,他竟然说要去狐族,做狐族族长,以——锦瑟的身份。

他体内的灵力是锦瑟的,一切都是锦瑟的,只要他变幻了外貌,没人能够认出来。妖王本不同意,毕竟他不是妖界中人,但最后,还是答应了。而他没想到,很快桓越便去找了他,这时他才知道,原来桓越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放弃,他认为锦瑟失踪是和沈琼砚隐居去了,所以一直在寻找他们,却都没有找到,如今听说他回来了,便质问他沈琼砚如何?

沈琼砚?不,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沈琼砚了,更没有无念。这一切本该属于锦瑟,这是他的时间,他的生命,自己早该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所以他要代替他活下去,代替他管好他的狐族,所以他说,沈琼砚死了……这么多年,也确实该死了,但桓越却责怪锦瑟没有救他,与他打了起来。

他能看出桓越非常痛苦,但是……死了就是死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沈琼砚,没有无念,有的只是狐族族长——锦瑟!所以,锦瑟,你并没有消失,你会在他体内,和他一起活到死去的那一天,对吗,“锦瑟?”

正文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