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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驸马爷(穿越 三)——春溪笛晓

第八十四章

……喜欢二娘?

谢则安听到晏宁公主的问题时怔了怔,定定地瞧着晏宁公主。

晏宁公主很认真地说:“……三郎你不喜欢?”

谢则安何等聪明一个人,一听到晏宁公主那带着试探的语气,什么都明白了。

谢则安都不知该感叹晏宁公主的大度,还是该惋惜自己太没魅力,居然能让老婆帮自己“向外发展”。

谢则安早就知道晏宁公主并不喜欢自己,只把自己当赵崇昭的一大助力,倒也没太意外。

他伸手揉揉晏宁公主的脑袋:“别想太多。走,今晚吃火锅,一起过去吧。”

晏宁公主见谢则安又把自己当妹妹来哄,心中一酸,面上却笑道:“好。”

赵崇昭到谢府时谢则安一家人吃得正香。

赵崇昭一点都不见外,挤到谢则安身边占了个格子高高兴兴地吃了起来。谢则安做的火锅倍儿大,上头用了木格,一共分了九个格子,围坐桌边每人占一格,自己想吃什么就涮什么。

谢则安本想叫人用点辣椒做火锅底,但考虑到其他人没吃过这个,很可能受不了,只能作罢。赵崇昭来了,谢则安精神一振,笑眯眯地把辣椒盘往中间一推:“来,一块尝尝。”

赵崇昭没吃过辣椒,但他鼻子灵,嗅了嗅就头皮发麻。他颤巍巍地问:“这是什么?”

谢则安问:“是不是兄弟?”

赵崇昭:“……是。”

谢则安:“是就一起吃。”

赵崇昭乖乖点头。

等赵崇昭把肉涮熟了,视死如归地沾了点辣椒送进嘴里。一入嘴,赵崇昭只感觉嘴里火辣辣地疼。

他叫人倒了杯水猛灌一通——结果当然是辣得连喉咙都受不了。

赵崇昭泪眼汪汪。

谢季禹发话了:“三郎,你别欺负殿下。”

谢则安还没喊冤呢,赵崇昭已经先开口护着谢则安了:“三郎没欺负我!”

谢则安得意洋洋:“听到没,爹你别不分青红皂白地给我乱栽罪名。”

谢季禹见赵崇昭一脸甘之如饴,懒得再管他们。

一顿火锅吃完,赵崇昭拉着谢则安溜了。

谢则安问:“殿下有什么事吗?”

赵崇昭说:“我想和你说珣姐的事,方先生喜欢珣姐那么久,珣姐一直不点头,三郎你说我要不要让宁儿去劝劝?”

谢则安说:“方先生是挺不错的,但我们不是珣姐,得看她喜不喜欢。”

赵崇昭点头:“成,那让宁儿先去探探口风。”说完他又牵起谢则安的手,“我们出去走走!”

谢则安:“……”

这家伙莫非是找借口拉他出去玩儿?

赵崇昭确实是找借口来见谢则安。

杨珣虽是他喜欢的表姐,但杨珣的婚事根本轮不到他来操心,他再怎么关心都没用。

赵崇昭收紧了五指,紧紧牵着谢则安的手。

从通晓人事那天起赵崇昭就明白了很多事,比如自己对谢则安那种不一般的占有欲是因何而起,比如自己一直想亲想抱谢则安的欲念又是因何而起。

他厌恶触碰别人,连前来教导自己“人事”的漂亮宫女都不乐意亲近,不管是梦里梦外,他都只惦记着谢则安一个。

赵崇昭有时会妒忌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妒忌她可以光明正大地霸占着谢则安,明明和谢则安拜堂成亲的是他,怎么谢则安就成了妹妹的驸马呢?

赵崇昭知道自己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和妹妹抢人,可越是压抑着心底涌动的欲望,他越是受不了见不到谢则安的日子。一想到自己和谢则安日后可能连眼前这种亲近都没有了,赵崇昭心里就疼得厉害。

这两年来,赵崇昭装傻的功夫越来越厉害了。

赵崇昭拉着谢则安到处玩耍。

和谢则安刚到京城时不太一样,这会儿他的仇家少了,走在路上偶尔还能遇上可以坐下喝酒的友人。

赵崇昭被赵英悉心栽培了六年,眼界广了,对那些前倨后恭的家伙都瞧不上眼,只凭自己的喜恶交朋友。再加上谢则安在旁指点,赵崇昭身边早已聚拢了不少有才干的人。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他都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太子。

除了在谢则安面前。

赵崇昭见的人多了,渐渐发现谢则安与别人不同。谢则安无疑是聪明的,什么难题到了他手里都能轻松化解。

可谢则安在某些方面特别迟钝。

赵崇昭有时恨极了谢则安这份迟钝,有时又爱极了谢则安这份迟钝。

恨极了谢则安不能回以同样的感情。

爱极了谢则安的一无所察,让他能拥有他久一点、再久一点……

赵崇昭和谢则安见了几个朋友,又和谢则安一起回了谢府。

晏宁公主见兄长来了,面露喜色。她正愁着没人商量谢则安的“再娶”,找借口打发谢则安去做别的事,把自己的意思向赵崇昭说了出来。

赵崇昭瞪大眼。

晏宁公主忍不住抬头看向一语不发的兄长。

赵崇昭握住拳,死死忍住心底的滔天怒火,咬牙问:“这是三郎的想法?他居然敢想这个?”

晏宁公主暗道“糟糕”,忙说:“不是,是我的主意。我觉得二娘不错……”

赵崇昭从齿缝里蹦出两个字来:“二娘?”

晏宁公主一愣,说道:“三郎没和你说吗?就是长孙家的二郎,她其实是女孩子……我看她和三郎就挺配的。她六年前已经经常和三郎往来,三郎教了她很多东西,也夸她聪明得很,他们要是在一起的话,应该会相处得很好。”

赵崇昭一掌拍在桌子上。

晏宁公主吓了一跳:“哥哥?”

赵崇昭心里早就翻江倒海,又是愤怒又是嫉妒,那酸溜溜的感觉快把他整个人都腌酸了。他转念一想,自己是因为喜欢谢则安才会这么生气,妹妹居然毫不在意地替谢则安安排“再娶”事宜,是不是代表妹妹根本不喜欢谢则安?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赵崇昭再也没法把它压下去。

妹妹不喜欢的话,那他不就可以喜欢了?

赵崇昭郁闷全消,毫不犹豫地说:“不行,我不许宁儿你想这个!驸马就该有驸马的样子,想什么再娶,我不答应!”

晏宁公主说:“哥哥你不能这样,三郎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要为他想一想!”

赵崇昭才不管那么多,他心里想的是驸马这个身份很不错,他可以一直不让谢则安娶别人了。他不容拒绝地说:“反正我不会答应,宁儿你不要再提。”

晏宁公主瞠目结舌,没想到自己遇到的第一个阻碍居然是来自兄长这边。

赵崇昭见妹妹好像被自己吓到了,伸手抱了抱她,哄道:“宁儿,除了这个我什么都答应你。只有这个不行,我绝对不会让三郎再娶!”

晏宁公主听着赵崇昭毫无转圜余地的语气,心中气苦,不说话了。

要是换成往常,赵崇昭早手足无措地哄人了,可这次他把心一横,下定决心绝不松口。开玩笑,他连妹妹和谢则安亲近都有点无法忍受,怎么可能让谢则安娶别人?

赵崇昭想了想,把杨珣的事说了出来。

这个话题成功转移了晏宁公主的注意力。

方宝定和杨珣差了十几岁,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方宝定绝对是个老光棍!赵崇昭问过方宝定以前没娶妻的原因,方宝定的理由充分得很,早些年订过婚,结果因为被放到西疆那种偏僻地方而被悔婚了。西疆日子太苦,而且政务特别多,他根本没机会去考虑这个。这一拖,直接拖到了回京任职。

回京后政局变幻莫测,方宝定决定收敛锋芒,韬光养晦静候时机。

本来京官婚配是不难的,可惜他这人脾气古怪又不解风情,婚事被他一拖再拖,蹉跎了许多年。

六年前方宝定出使齐王封地,恰好碰上了携着齐王谋反证据准备返京的杨珣。杨珣的果敢给方宝定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原本他也没想过要“追求”杨珣,可某次听到坊间那些关于杨珣的流言时,他心中忽然有了种无法压抑的冲动!

这些乱嚼舌根的家伙懂什么?

杨珣比他们勇敢得多,比他们聪明得多,比他们出色得多!

天底下有多少人能做成杨珣做的事?

什么叫没人敢再娶?

方宝定辗转反侧大半个月,忽然一改以往的低调,积极参与户部的各项政务。别人都以为他攀上了太子这棵大树,心思开始活络起来,只有方宝定自己知道他只有一个想法——他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晋升上去,风风光光地向杨家提亲。

皇天不负有心人,年前方宝定以卓越的才干被赵英破例提拔到尚书之位。户部尚书权利极大,方宝定能以三十出头的年纪拿下这个位置,一时之间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知道他还没娶妻后,媒人都快把方府的门槛踏烂了。

方宝定叫媒人登了杨家的门。

杨珣却拒绝了他。

方宝定从来不曾想过一次就成功,摩拳擦掌准备让杨珣看到他的诚意。

晏宁公主早就知道这件事,她的想法和赵崇昭不谋而合,都是准备去探探杨珣的口风。

兄妹俩很快达成一致。

赵崇昭走时晏宁公主原想再提一两句谢则安“再娶”的事,可一想到赵崇昭又把话咽了回去。

驸马再娶比较是罕有的事,兄长一时半会儿可能接受不了,日后再慢慢劝吧。

而赵崇昭回到东宫后,面色发沉地叫来一个暗卫:“给我去查查长孙家的二娘,查得越清楚越好,尤其是她和三郎之间的事儿。”

第八十五章

赵崇昭晚上睡觉时十分燥热。

热得有点不正常。

赵崇昭已不是那个连洞房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天真小儿,他的脑海里出现了谢则安的身体。那身红色的新郎服下的小小个儿拔高了,双腿又长又好看,腰上的皮肤又滑又软,简直让他爱不释手。

赵崇昭正情不自禁地喊出一声“三郎”,忽然感觉一双柔软无骨的手滑入自己衣襟内,仿佛想解开自己的衣服。

赵崇昭目光一冷,一脚将来人踹了下床。

东宫内侍们听到了动静,一下子反应过来,跪了一地:“殿下!”

赵崇昭没有说话,沉着脸往地上一看,只见地上娇美如花的人颇为眼熟,正是太后给他赐来的美人。想来是他一直没碰她,让她动了别的心思。

赵崇昭知道自己的一脚踢得不轻,这美人恐怕都废了。他冷笑说:“带下去,好好教教她东宫的规矩,太后问起了就据实以告。”他扫了眼其他内侍,“今晚当值的人自己去领罚,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话可以滚出东宫了。”

张大德闻讯赶来,惊得满头大汗:“殿下息怒。”

赵崇昭对张大德还是比较满意的,点点头说:“这不干你的事,你去处理一下。”

张大德心中一喜,退了出去。

这两年赵崇昭似乎没以前那么倚重他了,东宫的各项安排都不经他的手,他还以为自己走到如今这个地位就到了头。

眼下有重获赵崇昭重视的机会,张大德精神一振,恭恭敬敬地下去安排。

有的人眼皮短浅,以为巴结个太后送来的女人就能成事,死了都活该!

太子早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欺瞒的太子了,怎么可能喜欢自作主张的人?

赵崇昭目送张大德离开,走到桌前把香炉里燃到一半的香弄熄,取了出来,搁进最底下的抽屉里。刚才他身体出现的异常反应显然是因为空气中这种陌生的熏香,这种手段太下作,可若是两情相悦了,用用也无妨。

没了张大德伺候在侧,底下的人心思越来越多,连这种事都敢掺和进去,到底还是张大德好一点儿。

若不是因为张大德和谢则安那边关系太深,他怕谢则安从张大德口中发现端倪,他也不愿意让别人来管着东宫。

赵崇昭顿了顿,决定以后还是用回张大德。

一来,他迟早要让谢则安知道自己已经不同往日;二来,这对他而言也是一个考验,若是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无法掌控,谈何成为一国之君?

赵崇昭打发所有人离开寝殿,吸着空气中的残香回想自己刚才半梦半醒间看见的“三郎”。他对谢则安的感情绝不仅仅起于肉欲,但情到深处,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要更加亲近。

他想把人狠狠地压在身下,狠狠地做到让他哭出来为止。

可是这当然只是想想而已,真看到了人又很舍不得。

赵崇昭想着谢则安自渎了一次,拿绢布擦了手,穿好单衣、披着外袍走到书桌前。

他取出暗卫整理出来的案卷翻了起来。

长孙家这几年渐有起色,长孙将军仿佛铁了心想一条路走到黑,又将两个孙子送到燕冲底下历练。

西疆那境况,可真的是明刀实枪地上阵拼杀,不带半点含糊。

长孙家另一个孙子却很出名,这位“二郎”这几年风头很盛,硬是让长孙家脱出了捉襟见肘的窘况,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二郎”底下的人甚至还建了商队,盈余足以给他两位兄长供上更好的精粮。

连燕凛那种冷脾气的家伙,谈起“二郎”时都带着些赞许。

赵崇昭一直挺喜欢长孙家的,他和“二郎”见过几面,因为谢则安和“二郎”关系近,爱屋及乌之下还给“二郎”开过几次方便之门。

没想到全京城的人几乎都眼瞎了,不知这个“二郎”竟是女红妆。

谢则安、燕凛几人肯定知道,却根本没和他提过。

说到底,在他们眼里他总不如真正的朋友亲近。

这个认知让赵崇昭心里冒出一种钻心的疼。

谢则安对他是极好的,只是与他所期盼的那种好相差太远。

谢则安心里头有太多人能排在他前面。

赵崇昭微微捏紧拳。

这个二娘要是没他妹妹说的那种心思还好,她要真敢动那种念头的话,他恐怕无法控制好自己。

赵崇昭一夜无眠。

第二天他精神不大好。

张大德犹豫不决地站在一边,一副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

赵崇昭笑了:“小德子,你是太久没站我身边,不习惯了?”

张大德鼻头一酸,抹了把泪说:“殿下,殿下,小的这是高兴。”

赵崇昭颔首:“好好管着底下的人,你会一直高兴的。”

张大德喜道:“谢殿下!”

赵崇昭很满意,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前提是,东宫的事不会传到任何人耳里。”他看了眼张大德,“包括三郎。”

张大德一凛,忍不住抬头望向赵崇昭。

赵崇昭冷厉的眼神让他后退一步,伏地说:“殿下放心……”

赵崇昭说:“好,帮我去吏部跑一趟,把那个什么……”他想了半天,“谢曦,知道吧,他外放了几年,也差不多该召回京了,让吏部把他安排到东宫来。”

张大德领命退下。

等出到外面,张大德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张大德早就知道赵崇昭变了不少,却没想到赵崇昭连对谢则安开始有防备了。这么一想,赵崇昭这两年让他坐冷板凳的原因几乎呼之欲出——因为他和谢则安走得近!

张大德见证过赵崇昭和谢则安相识、交好、亲密无间的整个过程,原以为皇家虽无情,这两个人的情谊却永远不会变,没想到其中一个已经彻底变了……

想到仍待赵崇昭一如往常的谢则安,张大德有点难受。

他早早入了宫,但他上头有个情深义重的哥哥,这些年来虽然把很多事看得通透,心中却总还有些天真地相信世间有能永存的情义。

没想到赵崇昭和谢则安之间好几年的好交情竟也是短暂的。

张大德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而选择立刻把这些变化告诉谢则安无疑是愚蠢的。

他必须在东宫立足才有“将来”可言,要是他现在就被赵崇昭划入“不可信任”的名单里的话,日后他哥哥张大义和谢则安更不可能知晓东宫的一切。

张大德去吏部帮赵崇昭传话。

赵崇昭这个太子的分量不比往常,他的话吏部当然不会忽视,很快把谢曦安排到东宫。

谢曦先是惊讶,而后一喜,收到任命的当天就到东宫求见赵崇昭。

赵崇昭盯着谢曦看了许久,吩咐道:“给我磨墨。”

这本是内侍做的工作,谢曦倒是甘之如饴,微笑上前取磨研磨起来。

这种事若是搁在别人身上,必然会显得阿谀过了头,他却像在做什么光风霁月的事儿一样,态度十分坦然。

赵崇昭一直觉得谢曦和谢则安是相像的,毕竟都是潼川谢家的人,眉眼间总透着些相似。小时候还不觉得,谢则安长大后一瞧,竟是越比对越相像。前些时候赵崇昭见了谢曦一次,那以后便一直念念不忘。

他不能把谢则安从妹妹身边要来,要谢曦却是可以的。

赵崇昭让谢曦在东宫伺候了一整天,十分满意,令他明日再来当值。

谢曦出了宫,去谢府拜访大伯谢望博和叔父谢季禹。

谢曦笑靥如花:“这些天都在忙吏部的考核,一直没得空来拜访,还望大伯和叔父见谅。”

谢曦是谢望博带进京的,当年考中了进士,只是排名比较靠后,被安排到乡县里做事。这几年他几次托人带信给谢季禹,求谢季禹在工部腾个缺让他回京。

谢季禹一直用“工部的事不能凭我一人做主”拒绝了谢曦的请求,瞧见谢曦脸上过分灿烂的笑容,他一下子明白了谢曦的来意。

这是耀武扬威来了。

谢季禹淡笑着说:“当然是考核重要,我们又不会挪窝,随时都能见。”

谢望博最不喜欢谢曦这种喜欢搅风搅雨的人,一看他那张笑脸就不高兴,直接站起来说:“我去三郎那儿逗逗侄儿,季禹你平时忙就算了,在家还不怎么陪儿子,小心他以后喊我阿爹。”

谢季禹说:“父子之间血浓于水,从来不在于相处时间久不久。你要是有能耐的话就哄他喊吧,你看他肯不肯喊你。”

谢望博说:“你这家伙倒是挺自信,等着瞧吧!”说完他也不理会谢曦,转身走了。

谢曦心中怒火翻腾。

谢望博在潼川就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父亲虽是家主,却总被人说是谢望博让他的。这些年谢季禹颇得圣心,甚至还有人说四房都比他们这一系要好。

谢望博和谢季禹都瞧不起他们一系,觉得他们只喜欢争名夺利,可名利那么好的东西,谁会不喜欢?谢望博和谢季禹要真不喜欢,怎么一个沽名钓誉地当上了众人口口相传的“百晓先生”,一个又步步高升当了那么多年的尚书?

他们只是做得比较高明而已,心里想的还不是和他们一样?真以为自己能清高到哪里去!

真是笑死人了。

谢曦心里越是愤怒,面上却越是平静,他谦虚地说出吏部对自己的安排:“我被太子殿下要到东宫了。”

第八十六章

谢则安正在逗弟弟玩儿。

谢季禹和李氏成亲两年后终于生下了一个孩子,李氏这个时候要处理谢府的杂物,弟弟就归谢则安管教了。谢则安本来不太喜欢小孩,可到底是自己弟弟,被扔了过来他也悉心照看,还在院子里腾了间房间给娃儿做游戏房,弄出了许多新鲜玩具给他玩。

晏宁公主和谢小妹都还是半大小孩,半是好奇半是热心地陪伴在侧,和小娃儿一起过足了瘾。

谢则安逗弄得正高兴,忽听晏宁公主在旁边说:“三郎喜欢小孩吗?”

谢则安知道以晏宁公主的身体状况是绝不可能生孩子的,这家伙又在打着让他“向外发展”的主意!

谢则安无奈了。

他笑道:“挺喜欢的,要不我怎么天天带着三个小孩玩儿。”

晏宁公主还纳闷哪来的三个呢,谢小妹已经反应过来:“我才不是小孩!”

晏宁公主憋红了脸:“三郎,我和你说正经的。”

谢望博走进来时正好听到这句,又见晏宁公主脸色微红,顿时意味深长地瞧着谢则安:“三郎,你妹妹还在,你和晏宁说什么不正经的?”

晏宁公主更为窘迫,乖乖喊:“大伯。”

谢则安那叫一个冤枉,说道:“我像是不正经的人吗?”

谢望博撩袍坐下,淡道:“你五哥在外头。”

谢则安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谢望博说的五哥是谢望博,他问道:“那又如何?”

谢望博说:“今儿我去买酒时遇到个熟人,他对我说你五哥被太子要到东宫去了。”

谢则安还没说话,晏宁公主已经皱起眉头。

晏宁公主和谢大郎、谢小妹相熟了,对谢曦这人有所了解,知道谢曦从小心术不正。把这样的家伙放到赵崇昭身边,她怎么都不放心。

晏宁公主忍不住看向谢则安。

谢则安的手在桌沿轻轻敲了几下,朝谢望博和晏宁公主露出笑容:“这不是挺好吗?”

谢小妹气鼓鼓地说:“哪里好了,那家伙欺负过大郎哥,不是好东西。”

谢则安淡笑说:“殿下早就不是当日的殿下,你们可以多信任他一点。再不好的人,殿下能把他要到身边必然是因为觉得他有用处。能用好人人都喜欢的大好人不是什么难题,能用那些好不怎么讨人喜欢的家伙才是本事。”他语气平静,“这种本事殿下总要学会的——学东西怎么可能一步到位?总得多练练才成。就算五哥真闹出了什么事,殿下身边不还有很多能人在吗?他们会帮殿下擦好屁股。”

晏宁公主觉得谢则安的话有道理,心里却还是有点不安。

谢则安宽慰:“难道晏宁你希望殿下一辈子都任人唯亲,只凭自己喜好做事?”

晏宁公主垂眸不说话。

兄长能成长,她自然是高兴的。可这两年兄长来见她的次数没少,却都只是匆匆一见,已极少和她说起东宫的事。更令她不安的是兄长把曾经向她备报东宫诸事的张大德换下了,身边用的都是她不熟悉的人,她对东宫的情况一无所知。

再怎么不愿意承认都好,随着兄长一步步成熟,她和谢则安都被兄长列到需要防备的名单上了。

晏宁公主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她很担心自己不在了以后,谢则安和兄长会渐行渐远。

谢则安一眼看出晏宁公主的想法。

谢则安一向敏锐,哪会察觉不了赵崇昭这两年来的转变。他没有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左右不过是这家伙自觉成熟了,对身边有人对他指手画脚这件事渐渐有点不满了,所以想要营造个“独立空间”。

谢则安虽然想着背靠大树好乘凉,但也没想过赵崇昭能一直对自己言听计从,能撒手不管他更轻松——他只要负责和赵崇昭到处撒欢就成了,东宫的事他还真不想掺和。

这会儿的日子多爽,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日常任务好刷得很——他只要负责吃吃吃喝喝玩玩就好!

这才是快活人生啊。

见晏宁公主面带忧虑,谢则安笑眯眯:“要不我准备个一年半载,赶明儿也去考个进士玩玩,这样我也能被殿下要到东宫去。”

谢望博说:“你小子这几年疲懒得很,能考上才怪。”

谢则安摩拳擦掌:“信不信我弄个三元及第给你看?”

谢望博乐了:“有本事你就弄给我看,你也太小看天下能人了。”

谢则安说:“有大伯你这么打击人的吗?还是大伯呢,也不知道鼓励鼓励侄儿。”

谢望博说:“你小子才干是有的,可天底下有才干的人多的是,到了御殿上那么多眼睛看着,你还指望陛下能徇私点你做状元吗?”

谢则安不满:“什么叫徇私,我会让其他人都心服口服。”他语气相当自满,一副“我一出手状元到手”的得意模样。

一大一小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开始就“能不能得状元”这件事斗起嘴来。

晏宁公主听着听着却敛了笑,谢望博说话从不避讳。他说的是事实,要是谢则安在当上驸马前考了状元,那是他才华出众;要是谢则安以驸马之身得了状元,恐怕会有无数人认为是赵英徇私。

可赵英恐怕不仅不会徇私,还会把谢则安从三甲里面摘掉以避嫌。

这对谢则安根本不公平。

晏宁公主心中一酸。

谢则安和谢望博你来我往抬杠,说得正兴起,旁边的谢小妹悄悄拉了拉他,小心地指了指晏宁公主那边。

谢则安这才注意到晏宁公主比刚才更忧心。

他和谢望博对视一眼,意识到方才的话题又让敏感的晏宁公主想多了。

谢则安老实不客气地瞪了谢望博一会儿,对晏宁公主说:“晏宁你不是说要去珣姐那边吗?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晏宁公主说:“不用,我和小妹去就成了,你和大伯接着聊。”

说完她拉着谢小妹起身离开。

谢则安抱起三岁多的弟弟,边手把手地教他玩魔方边瞧向谢望博:“大伯,以后少在晏宁面前提这些事。”

谢望博对谢则安手里的魔方很好奇,可一听谢则安语气认真,他又回到了正事上:“怎么不能说了?他们皇家做得出那样的事,还不许人说了?”

谢望博虽不爱管俗务,却也是潼川谢家教出来的,心底依然有着世家子弟的心气,弟弟和侄子都这么被赵英胡乱指婚,他心里哪会痛快?

尤其是见识过谢则安的种种奇思妙想之后,他更觉得谢则安理应有更好的前程。虽说这小子性情疏懒,可要是没驸马这个身份限制着,再由他和谢季禹好好教导一番,成就绝对远超于家中那些只知追名逐利的家伙。

谢则安替晏宁公主辩白:“晏宁当时病重,并不知道指婚的事。”

谢望博说:“这事儿的根源还不是因为她想借你之手改变她的兄长?她醒来后还是让你去劝导她兄长做那么多事,生在皇家,理应比我们更知道他们皇家人的脾气才是,喜欢你时觉得你什么都好,不喜欢你时,往日种种都会变成罪状。你做的那些事,往好里想是在帮太子,往坏里想那就是在忽悠太子干着干那。换了是你,你心里能舒坦吗?太子如今肯定是不舒坦了,不信你在去忽悠忽悠他试试看。”

谢则安知道谢望博说的是实话,这两年来赵崇昭还是和他非常亲近,一见面就拉着他的手不放,平日里也领着他到处玩儿。只是赵崇昭拿主意的时候多了,听他话的次数少了,很多事他也不能再插手。

这些事他都看在眼里,只是别人不提,他也不会去想。单纯的玩伴关系也不错,没必要牵扯那么多,否则会让往日情谊变味得更快。

谢则安淡淡地说:“原就不指望有人能傻一辈子。”

谢望博说:“你明白就好。”他看着谢则安,“我就怕你还那样指望着。”

谢则安一顿,手微微颤了颤。

那动作极为细微,却没瞒过谢望博的眼睛。谢则安看着生性洒脱,实际上比其他人更容易被打动,只是他藏得好、藏得深,他更习惯独自把包括自己心情在内的所有事都处理完,所以没人能察觉。

谢望博说:“三郎,王侯之家从来没什么情谊可言。”

谢则安笑了起来:“大伯你这话倒像是过来人一样,莫非你被哪个王侯辜负过?说来听听,我帮你去报仇。”

谢望博被谢则安噎了一下。

他说道:“你心里有数就好,我也不多说了。”说完他就转身离开。

谢则安顿了顿,抱过弟弟验收他手上的成果,一看竟发现小娃儿手上的魔方竟已弄好了一半。

谢则安笑着夸道:“咱家小弟真聪明。”

谢家小弟听到哥哥的夸赞,笑得眼睛都眯得不见了,用他胖乎乎的手指指着自己的脸蛋儿,饱含期待地说:“亲,亲,亲亲……”

谢则安在小娃儿脸上亲了一口。

小娃儿转过另一边小脸蛋:“这边,亲亲!”

谢则安被小娃儿的得寸进尺逗笑了,随了他的意。

小娃儿高高兴兴地扑进谢则安怀里,亲了谢则安左边脸颊一口,又亲了谢则安右边脸颊一口,奶声奶气地说:“还你!”

谢则安乐不可支。

第八十七章

赵英最近有点烦。

因为他刚刚长进了一点的儿子好像看上了一个男的,这男的姓谢,却不是他熟悉的谢三郎。

因着有恭王那么一个弟弟的关系,赵英对这方面的事情很敏感。早几年赵崇昭和谢则安亲密无间,但赵崇昭那会儿根本没开窍,谢则安虽是早熟的人,在这方面却从不荒唐。再说了,他们之间还搁着个晏宁,他一双儿女不像他那两个弟妹,他们兄妹间的情谊极为深厚,怎么看赵崇昭都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看上谢则安。

最近底下的人来报说赵崇昭和谢曦之间不太寻常。

比如赵崇昭偶尔会盯着谢曦直看,比如最近赵崇昭都不去找谢则安了,反倒整天和谢曦到处游玩。

来报的人显然是谢则安的忠实拥趸,话里行间都带着“哪里比得上三郎了”“凭什么为了他不找三郎”的抱屈意味。

赵英乐了,要不是知道谢则安不是那种人,他都以为这家伙是受谢则安指使过来告密的了。

赵英摆摆手说:“我去看看。”

赵英只带着个内侍行到东宫,没让东宫众人通报,直接前往赵崇昭的书房。

还未走近,便清楚地瞧见了玻璃窗内的两个人,一个坐在案前书写,一个站在一旁研墨。

赵英眉头一皱。

虽说这磨墨的人做得坦然无比,可这种事该是底下的人去干,一个文臣,一个进士出身的文臣,居然自贬身份做这种事?做得再自然也抹不去这种谄媚的本质。

赵英找了个候在外面的内侍,盘问道:“这谢曦在东宫都做哪些事?”

内侍说:“殿下让他伺候在一边,一般是研墨和添茶。谢舍人调香功夫也不错,殿下比往常睡得好多了。”

赵英摆摆手说:“下去吧。”他再次看向玻璃窗内,只见赵崇昭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谢曦。那目光赵英太熟悉了,简直和他弟弟当初看向前驸马的目光一模一样!

赵英心中一怒。

明明有谢则安这样的珠玉在侧,另外两个东宫侍读燕凛、秦如柳也算是同龄人中出类拔萃的,这家伙居然眼光差成这样。

这种自甘低贱、曲意奉承的人有什么好?

赵英并未立刻发作,而是转身折返御书房。

他犹豫良久,叫人去把谢则安找了进宫。

谢则安最近和沈存中一块筹办报纸,忙碌得很,听到赵英的宣召时纳闷得很,但还是立刻入了宫。

走进御书房时谢则安瞄了一眼赵英,忧心地道:“父皇日理万机,也要注意身体啊。常年这么板着一张脸,很容易变老的,每天一照镜子看到自己老了那么多,简直饭都吃不下了,怎么提得起精神!听小婿一句劝,笑一笑,十年少……”

赵英本来正为赵崇昭的事恼火着呢,听谢则安这么一番胡诌,他气得笑了:“三郎,真不知道你有没有正经起来的一天。”

谢则安大喊冤枉:“为什么你们都说我不正经?我这人是最正经的,每天晚上睡不着,想的都是南方如今那么落后,怎么才能发展起来;西边打了那么久的仗,多久才能休养生息;北边强敌那么多,谭先生他们苦不苦,累不累啊——”

赵英说:“别贫了,和你说正经事呢。”

谢则安正襟危坐:“父皇您说,您说什么我做什么。”

赵英问:“三郎你和崇昭要好,你觉得崇昭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谢则安一怔,说道:“殿下怎么会不喜欢女人?平时我和他讲荤笑话他没把我打出去,偶尔新收到画册送殿下一份,他也没送回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把嘴一闭,小心翼翼地觑了赵英一眼,“父皇我刚才啥都没说!”

赵英哭笑不得。

谢则安和赵崇昭都到了通晓人事的年纪,开开黄腔、看看画册,那倒是正常的事儿。可赵崇昭黄腔开了,画册看了,却不碰女人,这说得过去吗?

赵英说:“你去试探试探崇昭。”

谢则安:“……怎么试探?”

赵英说:“崇昭喜欢新鲜,你就说带他出去见识见识。”他敲敲桌子,“流云坊是官营的,你带崇昭过去。等下我会让人打点好,让流云坊的画舫今儿只做你们的生意,绝对不会走漏风声。”

谢则安瞠目结舌。

流云坊是京城有名的女支馆!

他斗胆发问:“父皇您是让您的女婿去逛窑子吗……”他一脸腼腆,“还是您付钱?”

赵英:“……”

赵英阴森森地说:“你要是敢假戏真做,我叫人让你再也做不了。”

谢则安叽叽一疼,忙不迭地保证:“父皇您放心,我全身上下都会安分守己,怎么去怎么回,连一根汗毛都不会落在那儿。”

谢则安头疼地离开御书房,前往东宫。

这可是个棘手的差事啊,赵崇昭是他大舅哥,又那么疼晏宁,能让他去逛窑子吗?那家伙不发飙才怪。

赵英居然想出这种昏招!

不过,赵英为什么会怀疑赵崇昭喜欢男人?

谢则安皱了皱眉,想到了谢曦前段时间到谢府耀武扬威的事。

一下子成了太子跟前的红人,谢曦最近意气风发。他和京中许多人搅和在一起,言语间都是太子如何如何,一副太子心腹的派头。

谢则安是从友人那里听说的,才短短半个月时间,谢曦自个儿开了两场诗会,参与了四五场。别人都知太子最近经常带着他,当面都捧着他,甚至还让他拿了几次魁首。

谢曦被夸得飘飘然,只觉自己当年没进三甲是主考官刻意留难。

潼川谢家竟会教出这样的人,谢则安未免有点怀疑这个“世家”的家风。谢望博知道后更为直接,张口就骂:“潼川谢家迟早败在他们手里!”又对谢则安说出了谢家如今的状况,旁支倒有几个出挑的,嫡系那边全坏了,他就是不想看到那群人才放弃继承家业。

他不是神,挑不起那么大一担子。

谢望博说:“不仅潼川谢家,很多世家都是这样,根本没法改变了。枝叶烂了可以剪掉,枝干烂了也可以砍了,他们不一样,他们是根子烂了。根子烂了,给他们再多东西,也只会加快他们的腐朽。要不是朝中还有世家把持着科举大势,从前寒门求学又艰难无比,你可以看看进士名单上世家还能有多少。”说完他瞧了谢则安一眼,“你的拼音法和印刷术,倒是阴差阳错地帮了寒门士子一把。”

谢则安听到这些话时简直头皮发麻。

什么寒门什么世家,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一点都不想做传说中的先驱者!

东宫已在眼前,谢则安收起了思绪。

赵崇昭正在院中和谢曦对练,虽说朝中重文轻武,但世家子弟或多或少都得学点武艺,谢曦的招式使得还挺有模有样的。

谢则安没出声,静静地站在一边看。

谢曦耍剑也就样子还好看,下盘不太稳,赵崇昭一个猛击,他吓得退了两步,跌坐在地,脸儿白成一片,看起来特别惹人怜爱,手中的剑早哐当一声砸到地上了,哪还有什么心思摆招式。

赵崇昭真要喜欢谢曦的话,这可真不懂怜香惜玉!

谢则安挑唇一笑。

赵崇昭早看到了谢则安,见谢则安笑了,他胸腔中血气翻腾,抬脚把地上的剑一踢,剑直直地朝谢则安飞去。

谢则安和赵崇昭早有默契,伸手一拦,那把剑便落入他手里。

他跃下校场,从脸色发白的谢曦身上掠过,跟赵崇昭你来我往地比起剑来。

赵崇昭以力制胜,谢则安以巧制胜,一个剑剑带风,一个借力打力,一时间居然分不出高下。

谢曦在旁看着,面上没什么,心里却满是怨气。

不管他怎么努力,只要谢则安一出现,赵崇昭眼里就只有谢则安!

谢曦在心中暗暗咒谢则安也被赵崇昭打得节节败退。

没想到往来几十招谢则安连连退了几步,把剑一扔,耍起了无赖:“累了,不来了。”

赵崇昭想上前替谢则安擦擦汗,扫见谢曦还在,不满地说:“你怎么还在这,快回去吧,今天不用你当值了。”

谢曦咬咬牙,转身离开校场。

左右没人了,赵崇昭才伸手牵住谢则安的手,问道:“三郎怎么来了?”

两个人刚比了那么久,手都黏糊糊的,谢则安挣开了赵崇昭的爪子。

赵崇昭面色一沉。

谢则安笑眯眯地说:“我来约殿下出去玩玩……这里不好说话,我们去殿下房里换了衣服再说!”

赵崇昭一喜:“好!”

赵崇昭以前和谢则安常常出宫去玩儿,谢则安的衣服在赵崇昭住处里也常年备着。赵崇昭在内侍伺候下换衣服,目光却在谢则安身上流连。

谢则安早习惯了在内侍和宫人的注视下换衣服,也不扭捏,很快穿上了赵崇昭找出来的那身“低调”衣服,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富家公子。等他转头时赵崇昭已经颇为遗憾地收回了视线,一脸正经地问:“三郎,我们去哪儿啊?”

谢则安看了看周围的宫人,朝赵崇昭使了个眼色。

这可正中赵崇昭下怀,他爽快地叫所有人先退下。

谢则安硬着头皮压低声音说:“殿下,我们悄悄去流云坊见识见识吧。”

赵崇昭的满怀期待像被这句话点着了一样,噼里啪啦烧成了怒火。

流云坊!

名字起得再高雅都好,那也是女支馆!

谢则安身边有那么多花花草草就算了,还想着去那种鬼地方见识!

赵崇昭压抑着怒气,笑着应道:“好啊,不过被人发现了可不好。”

谢则安说:“殿下放心,我已经让人打点好了,今天流云坊的画舫只做我们的生意!殿下生辰快到了,就当是提前庆贺了!”

提前庆贺个鬼!

到底是谁把谢则安带坏的?

赵崇昭咬牙切齿地把谢则安身边可能的“坏家伙”列出来,却发现谢则安朋友太多,根本不知道谁最有可能是罪魁祸首。

赵崇昭默不作声地领着谢则安出宫。

他倒要看看这家伙是不是真的敢到那种地方寻花问柳……

事情“顺利”到令谢则安不可思议。

华灯初上,流云坊的画舫静静地驶在河道中央。

赵崇昭和谢则安在喝酒,身边都有两个美人儿伺候。流云坊知道两位都是贵客,不敢怠慢,给他们排了最好的歌舞。领头的舞姬是一对双生儿,脸上没有太浓的妆,一身翠白相间的舞衣衬得那两张美丽的脸蛋儿更为净丽,说得上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琢”。

赵崇昭对谢则安说:“这两个不错。”

谢则安暗暗咋舌。

看不出来啊,这家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出手居然想玩姐妹双飞!

结果赵崇昭话头一转,说道:“三郎你不是想见识见识吗?领下去吧,我再挑挑。”

谢则安:“……”

他还以为赵崇昭会勃然大怒呢,没想到赵崇昭还亲自给他挑人!莫非赵崇昭也觉得他终日和五姑娘作伴太可怜了?不过那双姐妹花看起来才十四五岁,他哪下得了手?更别说他皇帝岳父已经搁下狠话……

谢则安正要拒绝,赵崇昭已经似笑非笑地瞧着他:“来都来了,你害羞个什么劲?”他朝两个舞娘招手,“你们上,把三郎架到楼上的房间去,好好伺候。”

双生舞娘欣然领命,一左一右地偎到谢则安身边。

骑虎难下,谢则安只能领着一双姐妹花上楼,准备进了房再与她们明说。

没想到房门一关,那对姐妹花突然发难,猛地把他按到在床!

画舫的床暗藏机关,他的双手瞬间被扣在床榻之上,动弹不得。

谢则安一惊。

姐妹花之一说道:“驸马爷,得罪了。”说罢便退后几步,守在一侧。

谢则安手腕发疼,心思转了几转,很快想到了赵崇昭的反常,不由问道:“你们是殿下的人?”

姐妹花静立不语。

谢则安只能安静等候赵崇昭的出现。

人没等到,却等到了隔壁的叫床声。画舫上的房间隔音效果很差,隔壁那香艳的叫喊声、床晃动的咯吱声、躯体滚落地板的落地声,一一入耳,听得谢则安都快火热起来了。

卧槽,人干事!

赵崇昭在隔壁风流快活,他却得被绑在床上听现场!

赵崇昭似乎有意让他多煎熬一会儿,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推门而入。

姐妹花悄然退下。

谢则安主动认错:“殿下,我错了!”

赵崇昭走到床前坐了下去,伸手揉捏着谢则安被扣得泛红的手腕,并不说话。

赵崇昭是怕自己一开口就失控。

男孩子初通人事,对这些事有好奇心是应该的,想尝尝鲜也是人之常情,但他决不允许谢则安有这种心思。

谢则安疼,他的心比谢则安更疼。

不过一定要让谢则安记住这疼才行……

赵崇昭狠狠掐住谢则安的手腕:“三郎,你这辈子都不许碰别的女人。”

谢则安这几年一直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种对待,额头都渗出了冷汗。他一口答应:“保证不碰!”

赵崇昭没立刻松开手,而是盯着谢则安直看,盯得谢则安心里发毛。

赵崇昭方才想了许久。

谢则安不是不靠谱的人,流云坊是官营的女支馆,谢则安要真是自个儿包下画舫怎么可能瞒过赵英?

最有可能的是赵英发现他最近“恋上”了谢曦,让谢则安来试探他。

虽然来流云坊不是谢则安的本意,但他不介意借机敲打敲打谢则安,让谢则安不敢再对别的女人动念……

赵崇昭盯了谢则安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机关解开。

谢则安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却落入了赵崇昭的怀抱中。赵崇昭比他高大,一下子将他抱得严严实实。

赵崇昭恨不得将人揉进自己怀里:“三郎,当初是我和你成的亲,我绝对不许你有别的心思。”

谢则安以为赵崇昭是在帮妹妹开的口,乖乖解释:“我只是想带殿下你来玩玩而已,我自己当然是不会碰女人的,没想到还和她们说清楚就被困在床上了。”

赵崇昭想亲谢则安一口,但心中顾忌太多,只能把谢则安放开:“以后别来这种地方。”

谢则安见赵崇昭恢复如常,笑了起来:“殿下可真是深藏不露。”他指的是那双姐妹花的存在。

赵崇昭说:“前两年救过她们,她们主动说要为我效命。”他嗅见空气里飘着的浓郁熏香,皱起眉头,“回去吧。”

两个人衣着整齐地离开画舫。

流云坊的人回禀赵英时说:“太子殿下歌舞赏了,人也领回房了,在床上十分英武。驸马爷更是了得,一次御两女而色不改……”

赵英:“……”

赵英把谢则安找进宫,骂了个狗血淋头。

谢则安说:“您可别冤枉我,那晚殿下叫人把我扣在床上一个时辰。他倒好,在旁边风流快活,让我听了一场活春宫!”他掀起衣袖,“您看,我这还淤青着呢。殿下警告我别出去拈花惹草,乖乖和晏宁过日子……父皇您行行好,下次别让我干这种事了!”

赵英说:“你没和他说是我让你领他去的?”

谢则安说:“唉,为了完成父皇您的嘱托,我自己扛着殿下的怒火,硬是没把父皇您招出来。我的手腕现在还火辣辣地疼,欺瞒大舅哥的愧疚感也时刻折磨着我的心,吃饭不香了,睡觉不安了,一直煎熬啊,煎熬……”说完整个人还很配合地变成了蔫了吧唧的状态,活像没了水的小白菜。

赵英乐得不行:“行了,知道你委屈了,你和沈卿弄的那个报纸我直接给你们批了总行了吧?”

谢则安顿时精神抖擞:“父皇英明神武!”

赵英:“……”

第八十八章

谢则安又开始了新的忙碌。

他在和沈存中合伙搞报纸。

这时代已经有类似报纸的东西出现了,叫“邸报”。邸,是指地方高官驻京办事处,这驻京办的负责人要在京城收集最新的动况,手抄一份送到地方高官手里,以保证地方高官能及时通晓朝中风向。

连官员都需要这样才能得知京城的事儿,百姓就更不用说了。

当然,谢则安搞这个的初衷不是想改变信息传播方式。

谢则安是受燕冲之托想办法安置前线退下来的士兵。

西边打了六年,伤兵残将多了不少,这样的人即使回到家中也不能下地耕作。经商或者给人当伙计之类的,在这时代往往会被人瞧不起,所以谢则安要向赵英求个恩准,把这些人组成一个“官营报社”。这些人可以回到自己的家乡收集“新闻”传回经常,也可以在京城将报纸排好版飞送过来后在当地印刷售卖,只要在驿站旁造个简易的印刷房就成了。

这样一来这些人是在为朝廷做事,不需要入贱籍。报纸本身就有盈利,一旦运作起来根本不需要朝廷拿出钱来支持,赵英在询问过几位重臣的意见之后心里早认同了这件事,所以谢则安装乖卖巧时他顺势同意了。

整个计划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真正意义上的报纸不同于邸报,不管是版面还是内容都得好好参详!

巧的是,去年姚鼎言母亲去世,姚鼎言不得不停官守孝三年。

谢则安只能求助于徐君诚。

徐君诚远见过人,谢则安没提报纸的用处他已经想到了许多。

徐君诚神色慎重:“这事真的能成?”

谢则安说:“沈先生弄出了转轮排字法,活字印刷比以前快多了,每天引可能来不及,可以做成旬报,分为上旬、中旬、下旬。这样不管京城还是地方上都有足够的地方来筹措。”

徐君诚说:“你还想一下子连地方上铺开?”

谢则安说:“当然,弄一处也是弄,弄两处也是弄。即使是最南边和最北边,春夏秋三季用飞奴传送,冬季用快马马不停蹄地赶送过去,十天之内也能抵达。内容和板式送到地方之后,要印出来最慢也不过是一两天的事。我们这个旬报一问世,必须要抵达我们大庆管辖着的每一个州。”

谢则安说得不算多激昂,徐君诚却听得动容不已。

谢则安做事比旁人都要有魄力,在别人还在犹豫着能不能成的时候他已经把目光放到更远的地方。

京城——甚至举国上下发生的大事,会在一旬之内传遍每一个州!

有多少人敢想这种事?

有多少人能想出这样的东西?

徐君诚说:“三郎,你想我做点什么?”

谢则安说:“我想请先生帮我找些人来报馆帮忙。”

徐君诚问:“怎么样的人?”

谢则安说:“首先,要能公正对待‘新闻’,不好结党营私,将报纸变成斗争工具;第二,要有一定的才思和才干,这个范围比较广,擅长阅稿的、擅长校稿的、擅长排版的,甚至擅长管人的,都可以;最后,也是最不能少的一点,要能摸着自己的良心做事。这份旬报上可以有争论、可以有质疑,但不能有一句假话,上面的任何一句话都要有人能揣着良心出来负责。错了没关系,更正就行了,弄虚作假的话这个报纸就失去它出现的意义了。”

徐君诚夸道:“说得好。”他拍拍谢则安的肩膀,“我会尽可能地帮你物色好人选。”

谢则安说:“谢谢先生!”

徐君诚说:“你可以写信给你姚先生和谭先生,让他们也给你推荐些人选。”

谢则安笑眯眯地说:“好!”

谢则安离开徐府后回到家中,找上了谢望博。

谢望博早盯着谢则安这个报纸了,听谢则安说赵英批了,不等谢则安往下说就拍着胸脯保证:“主编的位置交给我好了。”他事先已经向谢则安了解过所有职位,一眼相中了主编宝座。

对于这种狮子开大口的可耻行为,谢则安只能说:“……就这么定了!”

谢则安和谢望博商量好“招聘”流程,又跑去找秦明德“开会”。沈存中弄出的转轮排字法是将活字按照声母排好,找字时只需要转动转轮就能轻松找到大部分的汉字,大大加快了找字和排版的速度。

有了这个工具,字数比较多的书籍都可以正式用上活字印刷了。到地方要搞推广活字印刷可能还得几年,因而谢则安准备让地方的印刷房都用相对比较便捷的油印法。

技术已经不是问题了——

去年第一批字典的印刷成功,象征着这两个新印刷术的成熟!

这也是谢则安敢在赵英和徐君诚面前夸下海口的原因。

谢则安忙碌了小半个月才清闲下来,眨眼已到了春末。

这段时间谢则安空暇的时间不多,谢小妹见谢则安终于忙完了,摇晃着他的手臂撒娇:“说好要带我出去玩的,哥哥你说话不算话。”

谢则安刮刮她的鼻子:“好好好,带你们出去。”

长孙二娘也在,她穿着一身锦衣,眼若寒星,面如冠玉,像个漂亮的公子哥儿。她说道:“正好可以让我新练出来的人跟着,练练她们遇事时的应对能力。”

谢则安总觉得怪怪的:“为什么你说得好像我们一定会惹事一样?”

长孙二娘说:“难道不是?”

谢大郎听得笑了起来。

谢则安:“……”

谢家小弟由于年纪太小,被划出了出行队伍之外,谢则安领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没想到刚走出不远,前方突然有了状况,竟是有纨绔子弟在调戏美人儿。谢则安仔细一瞧,那美人儿居然很眼熟——更要命的是美人儿不止一个,是两个!

正是流云坊那对姐妹花。

长孙二娘最看不得有人欺负女孩子,当下让底下的“娘子兵”冲上去救人。

“娘子兵”还没动手,众人眼前一花,那登徒子竟已被姐妹花之一一脚踹翻在地。

再望去时,那两个娇滴滴的姐妹花又含娇带怯地站在那里,怎么看怎么弱不禁风。

想到流云坊里的遭遇,谢则安叽叽又疼了起来!

这两朵姐妹花好凶残!

谢则安正要装看不见,姐妹花却没放过他,可着劲朝他招手:“驸马爷,终于又见面了,我们都很想您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谢则安身上。

地上躺着的登徒子闻言啐骂:“清高什么,还不是出来卖的!我看流云坊能护你们到几时!迟早我要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瞄见谢则安一行人身后跟着一批身材健壮的“娘子军”,对方放完狠话后灰溜溜地跑了。

集中在谢则安的目光变得更为古怪。

谢则安:“……”

姐妹花见谢则安处境窘迫,相视而笑。

她们状似无意解释道:“上回去相国寺里上香也遇到了方才那种事儿,多亏了驸马爷您仗义解救,还没来得及道谢驸马爷您就走了!”

一下子从“逛窑子的驸马爷”变成“做好事不留名的驸马爷”,谢则安心情十分复杂。

他忍不住转头看向晏宁公主。

晏宁公主的目光在那双姐妹花身上打转,看了看那姣好的身段,又看了看那清丽的五官,心中泛酸之余又动了把她们从流云坊赎出来的念头。

谢则安一看晏宁公主那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直接说:“无缘见面不识,有缘定会相逢,无需放在心上。”说完拉着晏宁公主走了。

晏宁公主心中一暖,更坚定了为谢则安圈定“再娶人选”的决心。她小声说:“三郎,她们虽然出身差了点,但若是纳为妾室的话倒也不是什么问题……”

谢则安很想扒开这家伙被封建思想荼毒得不轻的小脑袋,帮她把这些奇葩想法统统抹掉。

即使是封建社会教出来的妹子,至少也会有点妒忌心吧……

他果然没魅力啊!

谢则安牵着晏宁公主的小手儿压马路。

谢大郎和长孙二娘、谢小妹走一块,长孙二娘看了看前面的两个人,转头看向谢大郎:“大郎你也到了娶妻的年龄,怎么没点动静?”

谢大郎摇摇头。

长孙二娘转开头。

谢大郎虽不能说话,她却明白谢大郎的意思,他是觉得自己口不能言,娶妻是害了别人,不想考虑这件事。

这世道总是这么不公平,好人总遇到不好的事。

长孙二娘看向谢小妹:“小妹你是不是也要考虑了?你和你嫂子一样大,你嫂子都和你哥哥成亲五年多了。”

谢小妹一点都不害臊:“我要找和大郎哥或者和哥哥一样的!要可靠又帅气,还得疼我!”

长孙二娘莞尔一笑,牵起她的手往前走。

这时谢则安和晏宁公主忽然停了下来,因为有一行人策马而来,引得行人不得不避让。

谢则安把晏宁公主护到身后,只听“吁——”地一声,领头的人拉住了缰绳,停在他们跟前。

马上坐着的竟是赵崇昭,他看了眼谢则安和晏宁公主交握的手,喊道:“三郎。”

谢则安还没说话,晏宁公主已从他身后走了出来,问赵崇昭:“哥哥这是去哪里?”

赵崇昭说:“我出城去玩玩,宁儿你和三郎要一起吗?”

晏宁公主说:“哥哥又说笑了,我哪能骑马。”

赵崇昭原想说“那正好,三郎去就行了”,可他知道谢则安肯定不会抛下妹妹和他走。他心里烧着一团火,烧得他心脏火辣辣地疼,这可是他最疼爱的妹妹,他怎么可以对她心生妒忌!

赵崇昭说:“那我们走了。”

赵崇昭一马当先,率着身后的谢曦等人扬长而去。

谢则安怔了怔,领着晏宁公主几人继续在街上玩儿,一路挑些有趣的东西买回家。

第八十九章

谢曦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赵崇昭心情不好,谢曦想办法让他高兴起来。一打听,谢曦得知赵崇昭曾经建过一个“兽园”,又被赵英令人封了。

谢曦写信回潼川谢家的父亲那边,让他想办法弄点奇珍异兽过来,自己圈了一个山头弄出了“百兽山”。

赵崇昭还挺满意的,宫里不给养猛兽,有人帮他在外头弄一个也不错。

谢曦做这些事极有效率,小半个月已弄好。他父亲对外露了口风是太子要的,与他父亲相识的人纷纷搜罗当地兽类,关在笼子里一路赶送到京城,生怕慢了一步就赶不上这次的好事了。

赵崇昭这是和谢曦去“验收成果”,在百兽山玩到傍晚才回宫。

谢曦自觉又讨好了赵崇昭,乐滋滋地回家睡觉。谁说他们入京要靠四房的?有了太子这座靠山,以后四房指不定得求着他们呢!

谢则安原是不知道这件事的,结果第二天戴石来报说“出事儿了,老虎入城伤了好多百姓”。戴石等人已成了谢则安的眼睛和耳朵,有什么急事第一时间会来找谢则安。

谢则安听戴石说得急,问道:“怎么回事?”

戴石说:“就是从潼川到京城的路上有两只老虎进了城,咬伤了很多百姓。官府去查的时候发现那老虎不是从山里来的,而是被人带来的,带着它们的人已经不知所踪,但笼子还扔在那儿。”

谢则安皱起眉:“谁没事抓两老虎到处带?”

这年头不像后世,见到只野生老虎就抓起来送到动物园,目前很多地方还像非洲大草原似的,游蛇猛兽遍地走,狮子老虎处处有,一般人见了只能躲开,打虎英雄可不多!

戴石说:“官人,是我疏忽了。出了事我才发现谢曦在郊外弄了个百兽山,昨儿还带太子殿下去过玩儿,这桩命案说不定要落到太子殿下头上了。”

谢则安心里咯噔一跳。

对东宫诸事他如今是睁眼瞎,什么都不知情。可怜那么多人命……

谢则安说:“那边的知府怎么说?”

戴石说:“知府原想把事情遮掩下来,没想到衙役回禀时裕王世子正巧在那儿,当下指着知府鼻子大骂,说再也不认他这个朋友,然后回府叫人彻查这件事了。”

谢则安拿出地图圈了一下,那地方正巧是裕王封地。裕王世子赵昂很有名气,不过不是夸他的,而是笑他的。

赵昂脾气耿直,经常被人骗,比方说有人把甜瓜涂成红色的送到他面前说有种新瓜出现了,卖出去肯定能赚大钱,他二话不说把自己的零花都给了出去。结果当然是对方拿着钱跑了……

谢则安见过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几回,长得还挺像小时候的赵崇昭,只是眼睛更圆些,看到新鲜的东西把眼一瞪,能比铜铃还大,而且亮得不行。更要紧的是这家伙看着老实,见到他妹妹后却死活不肯走了,一到京城就跑来找他妹妹,哀求着他妹妹讲故事听。

谢小妹大约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热情的“粉丝”,对和自己同年的赵昂颇为喜欢,一个故事讲上三遍也不会不耐烦。

听到赵昂搅和进去了,谢则安说:“这小子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要是他和殿下杠上了恐怕会吃亏。”他想了想,“最近也没什么事了,我先入宫见陛下,再去那边一趟。”

戴石忍不住说:“官人,我觉得你没必要管这些混账事。”

戴石是最早跟着谢则安的人,谢曦最近的春风得意让戴石心寒不已。谢曦哪里比得过谢则安?谢则安看着爱玩,做的却都是正经事,不像谢曦那样只知曲意奉承!

戴石说:“陛下知道后必然会严惩太子殿下,过后太子殿下又会报复裕王世子,不管官人你帮哪一边都没好处。”

谢则安说:“有些事确实没好处,但必须去做。严惩能怎么惩?左右不会真正让他疼;报复能怎么报复?肯定不会冲着赵昂本身去。他们要是真斗起来,倒霉的是底下的人和被殃及的百姓。赵昂那小子天真得很,初生牛犊不怕虎,要是有人在旁边撺掇几句,指不定还真会把这事直接算在殿下身上,上书让陛下惩治殿下。那样的话殿下可真会恨上他……”他顿了顿,“那孩子我挺喜欢的,我得去看看。”

戴石说:“那官人呢?”

谢则安一怔,问:“什么?”

戴石说:“要是殿下恨上官人了怎么办?”

谢则安顿住了。

戴石并不多说,安安静静地候在一侧。

过了一会儿,谢则安才开口:“戴石,你们不用约好一起来提醒我,我明白的。”

戴石抬起头看向谢则安。

谢则安说:“我一直叫他殿下。”

戴石微愕。

接着他马上明白过来。

谢则安套近乎的本领一流,和谁都能很快热乎起来,连赵英他都敢喊“父皇”,结识的不少皇室宗亲他也爽快地改了口。唯独赵崇昭,这么多年来谢则安一直喊他“殿下”,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谢则安说:“放心,我知道我自己的弱点在哪里。”

他不容易信任人,却又容易被打动。一开始见到赵崇昭,只觉得这人是棵不错的大树,可以好好靠一靠。后来相识渐深,了解到赵崇昭赤诚的一面,对赵崇昭有所改观。

但也只是有所改观而已。

赵崇昭的身份注定了这份赤诚总有到头的一天。

两人感情好时什么都好说,怕就怕你觉得你们还是至交好友,对方却已经把你当外人看。

谢则安不是孤家寡人,他有母亲,有妹妹,再往后还有谢府。

和赵崇昭玩得再好都好,他必须保有一丝清醒。

谢则安进宫求见赵英。

消息还没传到赵英面前,赵英心情还不错,笑问:“你小子居然主动来见我?是不是又想出了什么鬼主意?”

谢则安神色一肃,认真地说:“这次是正事。”

戴石是个细心人,整理的情报非常细致,把谢曦给赵崇昭献百兽山的始末都写了出来。

赵英看到前面已经眉头紧皱,等看到老虎入城伤人,狠狠地把折子一摔:“我还以为这小子长进了——没想到——没想到——”说到一半他胸中气血翻腾,猛咳了几声,身形微微晃动。

谢则安一惊,连忙上前帮赵英拍背顺气,同时喊旁边的内侍:“李公公,快给陛下叫太医过来!”

赵英摆摆手,说道:“老毛病了,不用叫。”他在谢则安的搀扶下坐定,怒火未平,“死伤者家里有让人安抚吗?”

谢则安说:“安抚的事知府那边处理得还算妥帖。”

赵英问:“知府要彻查?”

谢则安说:“知府原想当这两只老虎是意外入城,不过赵昂那小子叫人去彻查了,估计很快会出结果。”

赵英说:“结果能有什么?太子耽于玩乐,害了百姓性命!”

谢则安说:“殿下并不知情。”

赵英说:“他当然不知情,他只图一时痛快,根本不去想后果!”他面带冷笑,“早看出那谢曦是不安份的,没想到一下子就弄出这么大的事。三郎,你带着我的旨意去东宫,革了谢曦功名。他要是还想继续蛊惑太子,你就让人把他带下去净身入宫好好伺候人吧!”

谢则安不喜欢谢曦,但听到赵英的处置也没多痛快。他领了旨意走到殿外,忍不住猜测起赵英让他去宣旨的用意。

赵英让他来弄走赵崇昭身边的近臣,莫非是觉得他和赵崇昭感情好,不会被赵崇昭记恨?

要是多来几次,再好的感情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吧?

也许赵英是想知道他和赵崇昭之间的情谊到底能走多远吧?

这样挺好,他也想知道。

谢则安脸上带上了微微的笑意,脚步迈得更快,很快走到东宫前。

东宫众人和他很熟,都笑着打招呼:“三郎来啦!”

谢则安朝他们笑了笑,说道:“陛下让我过来带几句话。”

谢则安在内侍的引领下走到赵崇昭的书房。

透过玻璃往里望去,谢曦好像正和赵崇昭说着什么,脸上血色全无,一片惨白。

这就是靠着别人恩宠过活的下场,昨儿还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今儿却丢了功名、没了乌纱。

革去功名还只是开始,他最好盼着赵昂没查出这事与他有直接关联,否则赵昂肯定会上书求赵英严惩。

谢则安不怜悯谢曦,因为这样的下场是他自找的,他为了逢迎上意弄出人命,那他就得为那些人命负责。

谢则安礼数周全地敲响了书房门。

赵崇昭脸色很难看,听到敲门声后冷声问:“谁?”

内侍禀报:“是驸马爷。”

赵崇昭面色一喜:“三郎快进来。”

谢则安推门而入。

谢曦低下头,手握成拳。

赵崇昭说:“三郎你来得正好,我这有件不能让父皇知道的麻烦事——”

谢则安说:“我知道。”

赵崇昭说:“你知道?”

谢则安说:“老虎入城伤了人。”

赵崇昭说:“三郎你那儿的消息真快!就是这件事,你主意多,帮我想想该怎么瞒着父皇处理好。赵昂那不识好歹的家伙,居然把这事往我身上栽!还有,谢曦不是你五哥吗?出了这种事也不能全怪他,是底下的人事情没办好,你帮帮他吧——”

谢则安说:“来不及了。”

赵崇昭一愣:“什么来不及了?”

谢则安说:“我已经禀报陛下。”他看了眼谢曦,“陛下处理五哥的旨意我也已经带来了。”

谢曦说道:“殿下,我早和你说了他不会帮我,他妒忌我最近和殿下你走得近!殿下都才刚听到消息呢,他怎么那么快知道了?这事说不定是他指使的!”他像是找到了理由一样,越说越笃定,“老虎好端端地怎么会跑出笼子外面?肯定是他找人去放出来的,是他害我,是他害我,殿下你要救我!”

赵崇昭却死死地盯着谢则安。

怎么看谢则安没必要淌这趟混水,那他为什么要入宫见赵英?不是帮他、不是帮谢曦的话,那就是帮这件事里的另一边,帮那个裕王世子赵昂……

听说赵昂每次一到京城就会往谢府跑,和谢则安关系好得很。

赵崇昭咬牙问:“你不和我商量就把这件事捅到父皇面前,是为了帮那个赵昂吗?”

谢则安默不作声。

赵崇昭说:“三郎,你太让我失望了。”

谢则安抬起头:“殿下你才让我失望。”

谢曦的曲意逢迎害死了无辜百姓,赵崇昭却只想袒护谢曦;谢曦信口雌黄往他身上泼脏水,赵崇昭不替他分辨半句。

是不是在赵崇昭眼里,他就是谢曦说的那种人?

想要试个底的人是他,试到以后才发现根本没什么意思。

世上经得起试探的东西根本没多少,何苦把它剖得鲜血淋漓,弄得谁都不舒坦。

谢则安取出赵英下的圣旨搁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九十章

谢则安的那一句话,让赵崇昭尝到了十六年来最冰冷的滋味。

父亲对他失望过、妹妹对他失望过、百官对他失望过,但有谢则安在身边,这些都一点一点地扭转过来。

如今,谢则安说对他失望了。

赵崇昭的心脏仿佛被谢则安离开时的眼神冻结。

他知道谢则安是个防心很重的人,想触碰到谢则安的心很难,他能让谢则安交付那么一点点信任已经很不容易,而就在刚才,他把那一点信任毁掉了。

赵崇昭被一瓢冷水教得冷静下来,思考能力也回来了。

他转头看向谢曦,咬牙质问:“真的只是老虎入城吓到了百姓?”

赵崇昭的眼神太可怕,惊得谢曦连连后退了两步。

赵崇昭一下子把所有疑点串了起来。

谢曦告诉他是老虎跑了,跑进城惊吓了百姓。本来只是小事一桩,赵昂却想借题发挥把事情栽到他头上。

赵崇昭昨天和谢曦出城正好碰到赵昂,这家伙叫人带着大包小包好吃的好玩的往京城送,他好奇拦下问了句,发现是送去谢则安那儿的,心里不由生起了闷气,当场把那些东西扣下了。

谢曦知道他非常讨厌赵昂,故意把事情往赵昂身上引,令他失去理智——

谢曦肯定隐瞒了什么!

要是只是老虎惊吓了路人,他怎么会这么害怕?

谢则安说伤了人、伤了人……

赵崇昭猛地摊开谢则安带来的圣旨。

两虎入城,死八人,伤十一人……

赵崇昭两眼一黑。

他把圣旨往谢曦怀里一扔:“来人,把这家伙给我拉出去!以后别再让他出现在我眼前!”

谢曦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赵崇昭快步迈出东宫前往御书房。

他跪在门外等赵英宣见。

赵英原想晾着赵崇昭,隔着门看见他两眼泛红,心中叹息了一声,把他喊了进屋。

赵崇昭又自发地跪在赵英面前。

赵英说:“你跪着有什么用?”

赵崇昭握紧双拳:“请父皇责罚。”

赵英说:“崇昭,你说我还能罚你多少年?”

赵崇昭吓了一跳,抬头见赵英两鬓斑白,老得比谢晖、梁捡他们都要快,鼻头一酸,眼泪唰唰唰地落了下来。赵英没骂他,却比骂他更让他难受,他又让人失望了,不仅是三郎,还有父皇……

赵崇昭哽咽着说:“父皇正当壮年!”

赵英说:“这种自欺欺人的话不说也罢。”他看着赵崇昭,直言相告,“六年前,我曾对晏宁说过一件事,但晏宁和三郎改变了我的决定。我原想着有晏宁和三郎在你身边你总不会错到哪里去,没想到你这两年和他们渐行渐远,最近还宠信起谢曦那种小人。”

赵崇昭的心脏像快要跳出胸腔。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张口问道:“父皇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赵英说:“我当时是想宣诸王世子入宫和你一起求学两三年,在你们之中择贤而立……”

赵崇昭不敢置信地看着赵英。

他一直知道赵英对自己不满意,但根本没想到会不满意到这种程度。

难怪妹妹会不顾男女之防屡屡与谢则安见面,难怪谢则安带着他“玩出”那么多事,难怪赵英会让谢则安当驸马……

都是为了他,都是为了他。

都是因为他一直不够成熟。

要是他当时知道了这件事,说不定会恨上赵英。

但赵英这会儿面对面地告诉他一切,他却只想到这两年来自己对妹妹和谢则安做的种种。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他都把两个这世间对他最好的人越推越远。

有几个人能在听到赵英有了改立太子的念头后还能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边?

当时朝中闻风而动的朝臣数不胜数。

妹妹和谢则安那样聪明的人,即使他依然常常造访谢府,也是能感受到他的改变的吧?

想到谢则安听到他说“我对你太失望了”时的眼神,赵崇昭的心疼得仿佛再也喘不过气来。

那和他听到谢则安说“殿下才让我失望”时的感受应该是一样的吧?

谢则安在他太子之位岌岌可危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帮他,他却什么都不知道,他却只嫌谢则安对他还不够好,对他还不够信任,对他还不够全心全意。

他这种不长进的家伙,怎么能可能让谢则安放心地把心交付出来?

赵崇昭说:“父皇,我会好好处理这件事,一定给死伤百姓一个交代。”

赵英凝视他片刻,颔首让他退下。

赵崇昭没回东宫,他叫人回去把昨天扣下的东西带往谢府,自己则先行一步。

赵崇昭抵达谢家时直奔谢则安住处。

晏宁公主见赵崇昭行色匆匆地赶来了,不由问道:“哥哥,到底怎么了?三郎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练字,问是什么事也不说。”

赵崇昭眼睛钉在谢则安书房紧掩着的门扉上,口里回道:“三郎说他对我失望了……”

晏宁公主心头一跳。

赵崇昭转头看向妹妹:“宁儿,当时你经常让我去找三郎,是不是和三郎约好了要帮我?”

晏宁公主睁大眼。

赵崇昭已从晏宁公主的表情里得到答案。

过去种种在赵崇昭心头掠过,原只是情窦初开懵懵懂懂的情芽,在这一天之内仿佛疯长得无法停止。

谢则安也是在意他的,要不然也不会因他犯的错而伤心失望。

谢则安为他做了那么多,却从不说什么,反倒安心地当着驸马,一点都不计较因驸马身份而失去的许多机会……

赵崇昭快步走到谢则安的书房前,喊道:“三郎……三郎……”

房门紧闭。

赵崇昭说:“我不该信谢曦的,三郎。我看到圣旨了,我知道那两只老虎不仅仅是吓到了人,还死伤了那么多,三郎,下次遇到这种事我一定会先去查证……”

这时回东宫取东西的人也赶了过来。

赵崇昭说:“昨天我遇到赵昂的人,他派人给你送东西,我把它们都扣下了。我不喜欢其他人这样来讨好你,谢曦他昨天看到了,故意把事情往赵昂身上引。我气昏了头,三郎,我以为你帮着他来对付我,三郎,我们一起去把这件事查清楚好吗?我们现在就去!”

书房里没有动静。

赵崇昭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站在房门外。

谢则安原该在回来后马上出发去赵昂那边,可心中的火气久久无法平息。他不想在不冷静的情况下做事,所以关起门让心头平静下来。

说到底,他心里还是有着期望的,他期望赵崇昭永远不会变,两个人不管是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立场,凑在一起还是能像以前一样快快活活。

但这终究只是他的奢望。

在那句“失望”脱口而出时,谢则安一瞬间明白赵英让他去宣旨的用意。

他刻意避开的那些麻烦事,赵英都一一摆到他眼前。

赵崇昭的不成熟,细算起来也有他的一份责任在。他总想着赵崇昭一直不变也挺好,更不想成为去让赵崇昭改变的那个人,因为他贪图享乐,不想和皇权这种东西牵涉太深。

赵崇昭必须要成长成一个合格的君主。

不改变已经不仅仅是赵崇昭自己一个人的事。

一国储君的一举一动举国上下都盯着,他没有一直犯错的资格。

谢则安把写出来的字都扔进纸篓,望向门缝里映进来的高大身影。

一个太子肯在他门前安静地等这么久已是难得,他难道真要赵崇昭跪在他跟前痛哭流涕地认错求原谅?

谢则安沉默地走到书房门前,与门外的赵崇昭相对而立。

打开这扇门,他要面对的不再是一个玩伴,而是未来的君主。未来君主就该按未来君主的标准去要求,而不是想着赵崇昭即位还早得很,他们还可以再高高兴兴地玩几年。

门吱呀一声,被谢则安从里面打开。

赵崇昭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敢站在原处静静望着谢则安。

谢则安先开了口:“殿下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

赵崇昭说:“安抚的工作应该已经做好了,我们先去那边查清楚这是人为的还是意外。百兽山这种东西,我再也不会弄了,等查清了真相,该认错的我会认错,该改的我会改。三郎,我以后再也不随便相信别人!”他小心翼翼地握住谢则安的手,“三郎,你会帮我的吧,你一直在帮我的……”

谢则安顿了顿,“嗯”地一声,挣开赵崇昭的手上前和一脸担心的晏宁公主交代了几句。

晏宁公主忧心地望着他。

这还是谢则安第一次这样明白地展露出自己的情绪。

从赵崇昭刚才的解释中晏宁公主把整件事理清楚了,她早就知道谢则安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心中却有着一条无法越过的底线。他是一个比谁都正直的人,即使他口上从不说什么大话,但总以自己的方式坚持着某些东西。

赵崇昭偏信误信、视人命如草芥的行径无疑触及了谢则安的底线。

晏宁公主喊道:“三郎……”

谢则安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谢则安转向赵崇昭:“走吧。”

赵崇昭从谢则安挣开他的手开始就一直安安分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说话,心中一半火热一半冰凉,火热的是因为这两个人永远都会原谅他,不管他是不是犯下了天大的错误;冰凉的是自己这两年的表现那么糟糕,不知要花多久才能让三人之间的感情恢复如初。

又或者……再也无法恢复了。

再想到赵英那句“我还能罚你多少年”,赵崇昭心中仿佛有只野兽在撕心裂肺地嘶吼着,那吼声让他心里每一个角落都震得隐隐发疼。

他要成长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不能让所有人都等他。

万一他们等不及了呢?

第九十一章

裕王封地在相州,离京城不太远,马不停蹄地赶过去的话一日之内即可到达。

谢则安和赵崇昭赶到相州已是入夜。

他和赵崇昭都轻装简从,两人入了城便去敲响了裕王府的门。

裕王府的门房不认得他们,颇有些警惕。

谢则安掏出个令牌递了过去,门房立刻转成了笑脸:“原来是谢官人,世子吩咐过了,若是谢官人来的话可以直接领进去。”他看向谢则安身边的赵崇昭,“只是不知这位是……?”

谢则安笑道:“你若不方便放我们进府,可以先去向你们家官人通报一声,就说我和一个姓赵的人过来了。”

门房说:“那可不行,谢官人来了我们却没迎进府,世子肯定会责怪我们。”他边走说边在前面引路,“谢官人和赵官人且随小的来。”

赵崇昭眼尖地瞧见谢则安那令牌上写着“昂”字,心里不太好受,但一看谢则安腰上还系着自己的玉佩,很快又平衡了。

谢则安出入东宫也是不需通传的。

赵崇昭调整好心态,和谢则安一起入内。

赵昂正在练枪,这家伙比他们小三岁多,眉目间有点赵崇昭小时候的影子在,只是比赵崇昭那会儿要瘦些,手握银枪跃、翻、扬、落,一气呵成,像只机灵的小豹子。

赵昂眼尖地瞧见了谢则安两人,把枪一收,高高兴兴地喊:“崇昭哥,衡哥,你们来啦?”

赵崇昭看着赵昂脸上那全无机心的笑容,隐约间有点明白谢则安为什么喜欢这小鬼。

谢则安喜欢这样的人。

赵崇昭说:“昂弟,我们是为了老虎伤人的事来的。”

赵昂脸上的笑凝住了。

他板着小脸说:“崇昭哥,就算犯事的人是你手底下的,我也不会放过他们!”他握紧拳头,“你们没看到当时那情景,两头饿了一路的老虎钻进了闹事,原本热热闹闹的大街一下子变成人间炼狱……”

赵崇昭没有打断赵昂。

赵昂说得激愤,那样的场景一下子重现在赵崇昭眼前。

赵昂却还嫌不够,他招呼赵崇昭和谢则安往外走。

一行人穿过两条街,赵昂指着其中一户人家说:“这一家人,上个月孩子刚满月,夫妻感情极好,一起经营着一个裁缝店。”他顿了顿,沉声说,“如今孩子没了父亲,妻子没了丈夫。”

赵昂又带着赵崇昭两人上前走了约五十步,指着一处大院说:“这里,住着个寡妇和她婆婆、她儿子,老人眼睛不好,儿子才十岁,全靠她一个人养活。如今她死了,留下老的老、小的小,靠邻里帮扶着过日子……”

赵昂记性极好,一家家一户户地数过去,眼眶已经红了,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他哽咽着说:“我从小在这儿长大,每一家人我都认识,那么多这样好的人就因为他们口里的‘一个不小心’,生生弄得一家人生死相隔,甚至家破人亡。崇昭哥你说那种混账能放过吗?就算崇昭哥你给他们说情,我也绝不会放!”

以前人命之于赵崇昭,不过是宗卷上的几个数字,他对于自己将要接掌的天下并没有实际意义上的概念。听赵昂一桩桩地数过来,赵崇昭第一次意识到那都是活生生的人,而非报上来的一个数目。

赵崇昭说:“我不会给他们说情,我来就是为了和你、和三郎一起查个彻底,一定会把元凶追究到底!假如这事真的是拿我的名义去做的,我绝不会推诿责任!”

赵昂性情耿直,却也不是榆木疙瘩。赵崇昭能亲自过来、能把这种话说出口,已比他想象中好太多。若这件事能让赵崇昭成为一个更好的太子,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至少能避免再发生这样的事。

赵昂握紧拳头,主动做出妥协:“崇昭哥不用谈什么责任不责任的,只要日后能约束好底下的人就好。”

赵昂这话其实还是承认了他觉得责任在于赵崇昭。

若是赵崇昭在过来之前听到这种话,肯定会怒不可遏,彻底恨上赵昂。可看着赵昂泛红的眼睛,赵崇昭直觉这个堂弟比自己要晓事得多,他安静片刻,伸手揉揉赵昂的小脑袋:“昂弟,你要入京住一段时间吗?”

赵昂一怔,不太明白赵崇昭这句话的用意,忍不住看向谢则安。

赵崇昭也看向谢则安。

谢则安和赵崇昭向来极为默契,不须怎么思量就道出了赵崇昭的意思:“昂弟,殿下是觉得你能体察民情,想你到京城小住,多陪他一起到底下走走。”

赵昂说:“那有什么问题,如果崇昭哥你想我去的话,我当然会去!”他说完又补充,“不过得先处理完老虎入城的事才行。”

三人回到裕王府宿了一宿,第二天一起去见裕王。

裕王是个闲散王爷,生来就是高低脚,走路不太好看,所以他非常懒,到哪都要人抬着。据说他当年迎亲时都是让人抬去的,气得赵昂他娘都哭了,但婚后倒是鳒鲽情深,没听说他们有什么龃龉,即使成亲二十余载只有赵昂一个儿子,裕王也没去纳妾。

赵英曾想给裕王赐美人,裕王哭丧着脸说:“皇兄啊,我每个月要对王妃履行‘行房义务’已经那么辛苦了,你这不是想折腾死我吗?”

打那以后,这位王爷“懒得行房”的名头传遍了街头巷尾。

见到了“懒得行房”真人,谢则安肃然起敬。

真是奇葩处处有,皇室特别多啊!

听完他们的来意,裕王说:“这小子的脾气也不知随了谁,像是有使不完的劲。”

裕王妃说:“对啊,前些天听到这小子擒了两只老虎时我们都吓坏了,幸亏他没伤着。”她后怕不已地回忆,“我赶过去时这小子一边剥那老虎的皮,一边哭得像个泪人儿,你们说他傻不傻!”

想着那时的画面,赵崇昭鼻头也一酸。

看到那两只老虎伤了那么多人,赵昂肯定又气愤又难受,所以制服它们后边恨得剥它们的皮,边伤心得猛掉眼泪。

这种真性情的娃儿,哪能说他傻呢?

赵崇昭说:“昂弟不傻,他是个重情义的。”

有赵崇昭坐镇,知府很快顺藤摸瓜找到了派人押送老虎的人。好巧不巧,那正好是谢曦父亲的至交,听说太子要严查,这人慌了神,痛哭流涕地把谢曦父亲卖了,对审问的人说是谢曦父亲告诉他们太子要猛兽!

一边牵涉了潼川谢家,一边牵涉了太子,知府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这时潼川谢家那边有了动作,不管世事已久的亲自出面,将谢曦一支清出了潼川谢家族谱,同时快马加鞭让人送信到京城,让谢季禹和谢望博回家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潼川谢家的壮士断腕让知府没了顾忌,很快拿出了章程,当机立断地将涉事之人一一收押,案卷上送大理寺作进一步裁断。

赵崇昭和谢则安返京时带上了赵昂。

路过百兽山时赵崇昭勒马停伫,对谢则安说:“三郎,你以前不是说过可以弄个什么‘动物园’吗,给没机会出去游历的人认识认识这些飞禽走兽吗……”

谢则安点点头。

赵崇昭说:“这地方就改成你说的‘动物园’吧,可以找有经验的猎人来给大家讲讲遇到它们时该怎么应对,还有在野外如何提防蛇蝎猛兽之类的,也算是有个用处。”

谢则安说:“殿下的想法不错。”

赵昂也在一边点头。

那些经验大多是用命换回来的,若能让他们教会更多的人怎么在危险时刻保住性命,这百兽山留着也无妨。

赵崇昭说:“我要在这‘动物园’前立一个石碑。”

谢则安问:“什么石碑?”

赵崇昭说:“我要亲自写五个字,恶政猛于虎。”

这取的是苛政猛于虎的典故,古时朝廷征收重税,逼得百姓躲入深山。有一户人家几乎全部人都被老虎咬死了,只余下一个寡妇在那,却还是不愿迁走,说‘苛政猛于虎’,意思是虎口尚可余生,苛政下难以活命。

赵崇昭把这句话刻在石碑上,无疑是把自己放任谢曦弄出这个百兽山的事归为“恶政”,向天下人承认自己的错误。

谢则安和赵昂看着赵崇昭认真的脸色,这些天一直梗在心头的难受感觉稍稍少了一点。

谢则安问:“殿下想好了?”

赵崇昭说:“想好了。”他看着百兽山的方向,“别人知道了这件事后肯定会骂我,谁因为这事儿骂我我都不会生气,做错了就该挨骂。”

赵昂总算有些高兴:“崇昭哥好样的!”

三人齐齐策马,往京城的方向骑行。

这时燕冲已领着西夏使团抵达京城,将他们安置在行馆中,独自去面见赵英。

第九十二章

御书房漫着药味。

燕冲入内时赵英正在喝药,等燕冲行了礼,赵英才把药碗搁下,站起来亲自扶起燕冲。

燕冲连忙说:“陛下您坐下吧!”

赵英说:“腾霄,你是觉得我连站一站的力气都没了?”

燕冲鼻头一酸。

虽然早知赵英身体差,却没想到一别数年,赵英如今竟要以药续命。

燕冲说:“陛下,燕冲幸不辱命,西疆守住了,西夏终有一日会重归朝廷所有!”

赵英说:“我知道你是有本领的。”他神色微顿,“我若不在了,腾霄,你多帮我看着崇昭。”

燕冲不知赵崇昭前几日的作为,只当赵英是多心了,宽慰道:“听说殿下这几年长进了不少,朝野都是夸殿下的声音。”

赵英说:“就是夸他的声音太多了,让他尾巴都翘起来了!”赵英将赵崇昭宠信谢曦的事告知燕冲。

燕冲听后眉头紧皱。

赵英说:“我怕我去了以后,没人能劝得住他。”

燕冲说:“陛下春秋鼎盛!”

赵英摇摇头说:“我的身体是什么情况我最清楚……我就是放心不下啊。”他看向燕冲,“三郎那小滑头要是肯认真起来的话,我倒可以安心一点。可他这家伙主意那么多,偏就不肯做正事。”

燕冲替谢则安说话:“我倒觉得三郎也做了不少正事,比如那个报纸就不错,把许多从军中回去的人都安置好了。”

赵英说:“只是他没个出身,日后难免会遭人非议。”

燕冲一愣。

他直言问道:“陛下您的意思是让三郎正正经经地参加科举?”

赵英说:“对。”他顿了顿,“不仅三郎,皇室宗亲、世家子弟想要入朝为官也得参加科举,不得靠祖荫入仕。科举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以文才取胜,过乡试、州试的人要在县中、州中任职数月,无法胜任者不允许参加次年春闱,这样才能保证取出来的是干才。”

燕冲说:“陛下英明。”他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只是能完成这件事的人得有大魄力……”

宰相怎么看都不像是敢那么做的人。

赵英说:“我想让姚鼎言回来。”

燕冲心中一凛。

去年姚鼎言母亲去世,姚鼎言丁忧守孝,赵英这是要夺情起复!若是赵英真的有心一改科举之制,姚鼎言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赵英向来是惜才的,姚鼎言此人野心虽大,却也魄力过人。早在赵英三召姚鼎言入馆阁时,燕冲就知道姚鼎言这把剑赵英迟早会用。

赵英身体每况愈下,每日殚精竭虑,想的恐怕都是如何给赵崇昭留一个更稳固的江山。

科举关乎朝廷将来的大势,牵一发则动全身,并不是那么好改的。而且抹掉了祖荫入仕这条路,明显会得罪许多人——尤其是世家!

姚鼎言前几年本就一力恢复汉时的推恩令——诸王除嫡长子可以继承大部分封地之外,其余子女也能从中拿到一部分土地,通过层层分封一步步将诸王封地分解,逐渐削弱诸王坐大的可能性。

姚鼎言因为力主恢复这个政策得罪了不少皇室宗亲,再和世家杠上,“仇家”恐怕会更多!

但燕冲有种预感,姚鼎言会答应。

燕冲见完赵英,没立刻回燕家,而是前往谢府。

谢则安回京后已听说燕冲回来了,正想着要不要去燕府拜访,就瞧见燕冲大步迈进来。

晏宁公主知他们许久没见,有许多话要说,所以叫人奉上茶酒后就去找谢小妹和赵昂。

谢则安上前重重地抱了燕冲一下,喜道:“燕大哥你总算回来了。”

燕冲说:“你小子长大了。”

燕冲去西边时,好友身死的消息刚刚传回来,他满心激愤,想的都是如何为好友报仇雪恨。用了五年多时间瓦解了西夏朝廷,燕冲心中却并没有多喜悦,回京路上想的都是来时与好友的灵柩在半路碰上后的悲痛。

国不强,这样的生离死别还会发生在更多人身上。

燕冲知道谢则安做很多事都往往都缘于一时兴起,权势这东西他其实始终没太放在心上。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而言,谢则安的才能远超于谢则安的年纪,这注定了许多人对谢则安有着不一样的期许。

燕冲一介武夫,赵英会和他说起科举变革的事情,无疑是想借他之口让谢则安有个心理准备。

也许赵英会让谢则安当这次科举变革的出头鸟。

燕冲心底复杂得很,谢则安却只有高兴。他亲自打开了酒坛的盖子倒满了石桌上的两个酒碗,很快地,醇厚的酒香在凉亭中漫开了,令人心旷神怡。

谢则安说:“这是金玉楼新酿的酒,燕大哥你尝尝。”

燕冲一口灌完了碗中的酒,只觉口感绵长,一点都不呛喉,喝着很顺。

燕冲夸道:“好酒。”

两人对喝了三四杯,燕冲向谢则安提起了赵英的打算。

谢则安吃了一惊。

赵英这想法竟与后来的公考靠拢了,还带实习的!

谢则安说:“这可真是件棘手的事啊。”

燕冲说:“确实。”

谢则安沉吟片刻,说道:“陛下是准备让姚先生起复?”

燕冲微讶:“你怎么知道?”

谢则安说:“能做这件事的也只有姚先生了。”

燕冲说:“这可是得罪人的事儿啊。”

谢则安说:“姚先生最不怕的就是得罪人。”他摇摇头,苦笑道,“姚先生自己那些想法比这更能得罪人,虱子多了不愁。”

燕冲说:“那你姚先生是要回来了?”

谢则安点点头。

燕冲说:“三郎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谢则安说:“我也不知道。陛下会下定决心让姚先生起复,大概是因为殿下这段时间的表现不如人意。姚先生能力过人,陛下本来是想把他留给殿下的,但殿下这次宠信错了人令陛下有点失望,所以陛下提前让姚先生回来。”他顿了顿,抬头说道,“陛下在给姚先生这把利剑做‘剑鞘’,姚先生如今得罪的这些人,日后都可以用来牵制姚先生——只有这样陛下才能放心。”

燕冲说:“你们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我听着就头大,不说了!”

谢则安说:“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左右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陛下若让我去考的话,我考就是了。”

燕冲说:“对,来喝酒!”

谢则安笑眯眯地说:“我先敬燕大哥你一杯!”

两人相对痛饮。

燕冲在谢府喝得烂醉如泥。

谢则安让人扶燕冲去休息,晏宁公主才从谢小妹那边回来。

谢曦惹出的祸事解决了,晏宁公主放下了心头大石,脸上都带上了浅笑。她说道:“三郎你这几天辛苦了。”

谢则安说:“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晏宁公主话题一转,转到了赵昂身上:“三郎,我看昂弟很不错。”

谢则安不明所以:“确实不错,怎么了?”

晏宁公主嗔笑一声,压低声音和谢则安耳语:“小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我看他俩挺好!他们从小认识,昂弟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惦记着小妹,肯定是喜欢上了。”

谢则安哭笑不得。

敢情这家伙做媒做上瘾了,连谢小妹和赵昂都看出男女之情来了。谢小妹这才十二岁,怎么看都是早恋!

谢则安说:“他们还小呢。”

晏宁公主顿了顿,心中半是安心半是苦涩。安心是因为谢则安把她和谢小妹这年纪的女孩都当小孩看,绝不会有什么情爱;苦涩的是她有许多说不出口的情意,只能藏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知晓。

晏宁公主振作精神,说:“不小了,这年纪大部分女孩子都开始议亲了。昂弟我们是知根知底的,肯定会对小妹很好。而且你把小妹教得与一般女子不太一样了,若是日后嫁了个守旧的丈夫,岂不是苦了小妹?”

谢则安想想也对,点头说:“那也要小妹喜欢才行。”

晏宁公主说:“我回头探探小妹的口风。”

谢则安见晏宁公主小脸上堆满认真,主动说:“昂弟那边我来探。”

谢则安被妹妹“婚事”拖住的同时,一个年轻人抵达了京城。这年轻人姓姚,叫姚清泽,是姚鼎言的长子,今年年方十七,他自幼才智超群,向来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

姚清泽本随父回乡丁忧,姚鼎言接到谢则安的来信时意识到“旬报”的不一般之处,遣姚清泽返京看看这旬报的运作。

姚清泽自恃才高,原本对父亲赞不绝口的谢则安颇有不屑,可一路走来看到各州中已筹措完毕的“报坊”,姚清泽渐渐对谢则安改观了。

直觉告诉姚清泽,谢则安此人会是他此生大敌。

姚清泽是自傲之人,对手的出色并未让他心生妒忌,反倒激起了他的斗志。

他父亲是要成大事的人,他这个当儿子的自然不能太差劲。

姚清泽在京中找了个住处落脚。

姚鼎言虽回了乡,朝中却依然有不少旧友在,姚清泽拜访了几位长辈之后便找上了姚鼎言的心腹。

这个旬报是好东西,姚鼎言让他返京的目的就是让他找些人去谢则安那好好学学,日后推行新法时他们可以借旬报一用,或者索性自己再办一个新报!

姚清泽心中是倾向于后者的,于是托人选人的时候都是选脑筋活、记性好的那种,以便将来把旬报的模式搬到新报那边。

和姚鼎言的心腹见了面,姚清泽着人去打听赵崇昭常去的去处。

在数次不期而遇、意外交锋之后,赵崇昭注意上了这个样样兼优的同辈:“你这家伙不错,什么都玩得很好,叫什么名字?”

姚清泽淡淡一笑,回道:“我叫姚清泽。”

第九十三章

赵崇昭与姚清泽碰上时谢则安杂事缠身。

谢季禹和谢望博从潼川回来了,带回一个外人看起来很美妙,对谢季禹而言却不是特别美妙的消息:谢老爷子想来京城小住。

于是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

谢府忙翻了天。

谢老爷子已经九十来岁,身体还很好,长途跋涉之后依然毫无疲态。谢则安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尊大佛,壮着胆子往谢老爷子那边一瞧,便对上了那双丝毫不见浑浊的眼睛。

谢则安心中暗想:这老头看起来贼精贼精。

谢老爷子也暗道:这小子看起来很难搞定。

一老一少在心里把对方归为“麻烦人物”之后,面上却都堆上了笑。一个满脸慈爱地说:“这就是三郎吧,越长越俊了。”一个满怀敬慕地说:“太爷爷您看着精神爽利,一点都不像九十多岁的人啊!”

谢季禹和谢望博对望一眼,纷纷转开眼,不想看一老一小两狐狸那假惺惺的笑。

京中众人听闻谢老爷子到京,隐约嗅出了点名堂。长房衰败,二房、三房籍籍无名,潼川谢家的担子莫非要落到四房头上了?

就连身在谢府的晏宁公主也免不了这样的猜疑。

谢则安听到晏宁公主的猜测,笑着说:“那不是挺好嘛,以后我可是潼川谢家当家的儿子,说出去多有面子。”

晏宁公主说:“面子上好看,里子可不一定好,这是要阿爹接手一个烫手山芋呀!”

谢则安说:“别担心那么多,阿爹的能力你是知道的,若是挑不起担子的话他绝不会答应。”他扫了扫晏宁公主的小脑袋,“光从大郎和小弟的前程这点来看,付点代价拿下这个烫手山芋也是值得的。”

世事就是这么奇妙,谢季禹刚入京,人人都道他是个呆子,觉得他那脾性迟早会得罪人。没想到谢季禹人是得罪了,仕途却顺畅无比,称得上是平步青云。等他当上尚书,人人都说他与本家不亲,没本家支持根本走不远。结果谢老爷子住进谢府了,谢季禹这个“呆子”竟有可能成为潼川谢家的当家人!

各大世家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为了熬过困境,大多都壮士断腕般作出了决断——不论长幼,有能者掌家。像谢老爷子这样下定决心换人接掌家族的绝对不在少数,因而许多人都等着谢府传出好消息。

谢则安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见到姚清泽的。

有谢曦那样的前车之鉴在,赵崇昭学乖了,先把姚清泽带过来和谢则安见面。谢则安一见姚清泽,只觉这人不太一般,听他口音和姚鼎言相像,心中冒出一个猜测:“姚兄是先生之子?”

姚清泽笑道:“对,父亲常与我说起三郎你,我和父亲的学生可都知道你这个厉害人物。”

谢则安说:“以前我都没见过姚兄你呢。”

姚清泽说:“我小时候体弱多病,有高僧说我身体太差,有早夭的可能,于是父亲把我送到佛寺里,一直到前年才回家。还没来得及来京城找父亲,祖母就病逝了,所以我一直没机会来京城。”

谢则安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他邀请赵崇昭和姚清泽入内。

夏日炎炎,谢则安唤人弄了点冰,镇冷了酒来解暑。他怕热,容易出汗,从大门走到迎客亭中不过百来步,鼻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子,脸上甚至晒得有点红。赵崇昭在旁边看得仔细,只觉得连那汗珠儿都特别好看,心里高兴不已。刚想牵起谢则安的手,却突然想到姚清泽还在旁边,只能作罢。

赵崇昭把话题拉到正事上:“三郎,青泽对报纸很有兴趣,你和他聊聊这个吧。”

谢则安说:“报纸可不是我负责的,具体如何还是大伯比较清楚。”他看了眼姚清泽,“姚兄若是有兴趣的话,可以去参加‘面试’。”

姚清泽遗憾地说:“我尚在孝期,可能没法参加了。”

既然赵崇昭已经划定了“谈话范围”,谢则安没让他失望,就着报纸的事儿与姚清泽聊了起来。

一聊之下,才发现姚清泽对报纸这桩新事物的了解有着极为超前的认识,甚至已经意识到这个言论与信息的新载体有可能会成为朝堂争端的战场。

就是不知道他这些想法里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有多少是姚鼎言的。

两人口里你来我往地说着话,却都在暗暗估量着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

姚清泽只觉“谢三郎”果然不负盛名,相貌和气度都远超于常人,明明是十几岁的人,待人接物却滴水不漏,实在了不得。

谢则安送走赵崇昭两人,谢大郎出现在他身后。

谢则安说:“大郎你这爱偷听的习惯可真是一直都不变啊。”

谢大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谢则安与他相处久了,多少能从他的表情和眼神里猜出他的想法。

谢则安说:“这个姚清泽是个人物,只是脾气有点像姚先生。有他们父子这样的人,不知会出现什么变故……”

谢大郎听得认真。

谢则安说:“大郎,这些事你不需要陪我一起烦恼。”他笑眯起眼,“不如我们来想想你以后做什么吧。”

谢大郎一顿,显然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

谢则安说:“难道你准备什么都不干?这种思想要不得,我都不能天天啥都不干吃喝玩乐呢!”

谢大郎看了他一眼,掏出纸笔写道:“我帮你做事。”

谢则安说:“我能有什么事儿呀。”

谢大郎写:“有些事不能让别人知道的,我可以帮你去做。”

谢则安说:“哪能这样?我不想我的兄弟一辈子见不了光。”

谢大郎写:“我不介意。”

谢则安说:“我介意。”

谢大郎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谢大郎写道:“我不想做别的。”

谢则安皱起眉头。

谢大郎写:“我早就决定好了。”

谢则安说:“大郎……”

谢大郎写:“你嫌弃我,怕我做不好?”

谢则安说:“当然不是。”

前几年谢大郎经常出去,也不知他怎么做到的,竟找来一批聋哑人。这些人有些事先天聋哑,有些是病成了聋哑,但身世都是类似的,都因为说不了话、听不见而被家里人抛弃。

谢大郎给了他们吃的喝的穿的,他们就当谢大郎是他们的天,谢大郎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谢则安原本以为谢大郎是同病相怜,不认他们流落街头忍冻挨饿。等谢大郎把人训练出来,他才意识到谢大郎选的这批人大有用处。他的很多东西是需要保密的,这批人对谢大郎够忠心,又很难和其他人沟通,等于是上了双重保险,可以让他们做很多不能外传的事情。

这帮了谢则安的大忙。

谢则安不得不感叹谢大郎神经坚韧,一般人若是成了哑巴,肯定提都不想再提“哑”字,谢大郎反倒找来这么一批人日夜相对。这样的事,常人哪里做得来?

谢则安说:“大郎,你总不能一直都这么帮我,你日后要娶妻生子……”

谢大郎抬手打断他,写道:“我不会。”

谢则安愕然。

谢大郎说:“我不娶妻。”

谢则安说:“什么意思?难道你说不来话就不找老婆了?你这想法可要不得,大郎,不能说话根本不算什么事儿。”

谢大郎转开眼,手没再动,结束这个话题的意思摆得非常明了。

成亲不成亲,谢大郎以前一直是没什么所谓的。就像在遇见谢则安之前,识字不识字、起名不起名,他从来都不介意。后来看见谢则安识字,他也想识字,看见谢则安有了名字,他也想有名字。谢则安娶了妻,他原以为自己和谢则安的关系也许会疏远,忍不住一次次到谢则安和晏宁公主屋顶上听他们的动静。

结果却发现谢则安和晏宁公主一直分床睡,谢则安一直睡在横塌上,一睡就是好几年。

个儿长高了,模样更俊了,娶回家的却是个碰不得的女娃儿。不仅年纪那么小,身体还虚弱得很,别说行房了,连太高兴或者太激动都会出事儿。谢则安明明血气方刚的年纪,娶了公主却得守身如玉,决不能肖想别的女人。

想到谢则安有可能一辈子都不能有个真正意义上的妻子,谢大郎心里很不舒服。他坚决拒绝祖母给自己说亲,就是想陪着谢则安。谢则安没得碰女人,他也不碰;谢则安娶不着新妻,他也不娶。他们兄弟俩感情那么好,理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才是。

要是晏宁公主真的不在了,谢则安要抱着驸马的名头孤苦伶仃过一辈子,那他就陪他。

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都陪着谢则安。

福也好祸也好,开心也好难过也好,他们兄弟同心。

一般兄弟之间就该是这样的吧?

第九十四章

谢则安觉得谢大郎这坚定不移的模样儿很不妥,悄悄去和谢季禹、谢望博商量。谢望博说:“你小子可真忙,先烦恼完你妹妹的婚事,又烦恼你哥哥的婚事。”

谢则安幽幽地看了谢望博一眼。

莫非谢望博就是带坏大郎的?

谢望博已经四十来岁,没有娶妻,光棍一条,做什么都很洒脱。

一瞧谢则安那小眼神儿,谢望博马上明白他的想法。谢望博冷笑道:“你小子想什么呢?每个人想不想成亲都是自己的事,别说你不是他爹,”他扫了眼谢季禹,“就算你是他爹,你也管不了。”

谢季禹:“……”

谢季禹最近也很烦,一个儿子当了驸马,一个儿子不肯成亲,他这个当爹的真是愁白了头。偏偏赵英不放过他,把接待西夏使者的之任务给了他。他一个工部尚书,哪有管这些事的道理?

朝中已经传开了,都说他有更进一步的可能性。

再进一步是什么?宰相的副职,参知政事。四十岁的参知政事,虽不是没有,但绝对少之又少。

谢季禹原只是想护一家老小安逸度日,接掌潼川谢家、出任参知政事等等,都是他从未想过的事。

他越来越无法参透赵英的想法。

谢季禹说:“三郎,我会和大郎谈谈。”他看着谢则安,“东宫那边的事你要多上心点,别再让那边出现第二个你五哥那样的人。”

谢则安心中一凛,点了点头。

谢则安给了戴石几天时间,让他去把姚清泽其人查个清楚。姚清泽在他们那边还挺出名的,戴石没花多少功夫就得到了不少消息。姚清泽自幼聪颖过人,三岁时有人刻意为难他,指着同笼的獐和鹿问他:“那只是獐?那只是鹿?”姚清泽答道:“獐边是鹿,鹿边是獐。”在座的人无不称奇,姚清泽的才名也传开了。

姚清泽自幼长于佛寺,由于赵英废了先帝对佛道两家的种种优待,对僧人和道士征收比百姓略重的税收,寺庙中的日子极不好过。姚清泽与主持是忘年交,提出了许多改善佛寺“经济状况”的想法,最后竟把佛寺当成了自己练手的地方,把它改成了类似于“佛家旅游风景点”的去处。香火旺不旺不知道,往来的人却总免不了上去看一看,有些会住一宿,有些则会吃顿斋饭,或多说少都给他们付点小钱。

那时候姚清泽才不到十岁。

等姚清泽再年长些,已能组织僧人给周围百姓施粥、义诊、写家书。那一带的人大多喊他一声“小圣僧”,对年纪极小的他崇敬有加。

而姚清泽笔杆子了得,随僧人走山过海时见着什么奇事异事不平事,难免要写个文章抒发一番,过去的着述洋洋洒洒过万言。

戴石细心地把姚清泽的文章收集了回来。

谢则安看完戴石带回来的资料,不得不感叹世间奇人无数。姚鼎言父子俩的言行简直都不想这个时代的人,瞧瞧姚清泽这位“小圣僧”做的事,明明是先帮寺庙转了个盆满钵满,回头做点“慈善”,形象顿时高大了。这能是这时候的人想得出来的吗?

再看姚清泽的文章,统统都不是老八股,反倒像他自己的见闻录,可以当一个个有趣的故事来看。

这样的人或许是赵崇昭最喜欢留在身边的那种,有趣而不荒诞,认真而不古板。

谢则安顿了顿,把姚清泽的文章收进袖袋。

姚清泽是姚鼎言教出来的,姚鼎言的满腔抱负,姚清泽耳濡目染之下应当也非常了解。若是姚清泽和赵崇昭交好,日后必然会影响赵崇昭对新法的决议。这样一个人接近赵崇昭,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若是从前的赵崇昭,谢则安还有把握让他对自己言听计从,根本不需要考虑什么谢曦姚清泽。可赵崇昭虽然还没真正成长起来,却也渐渐聪明了,不是他三两句忽悠就能改变主意的“胖子”了。

留在赵崇昭身边的人越聪明,越危险。

另一边,姚清泽对谢则安也有了相同的评价。

姚清泽说:“难怪父亲说谢三郎是个变数,他的立场实在不好捉摸。”

座中有一中年人,闻言神色阴郁,哼道:“此人油腔滑调,也就奉承功夫一流,根本没什么能耐。”

这人是沈敬卿,姚鼎言曾给他争取来入东宫的机会,他却惹赵崇昭不喜,被赵崇昭嫌弃地赶走了。

姚清泽心中对这人十分鄙夷,面上却笑道:“坏就坏在他奉承功夫一流,太子和他亲如一人。”

沈敬卿说:“那倒不是,这几年我一直盯着他们。从前两年开始,谢三郎与太子的情谊其实已经淡了,平日里他们依然往来如初,实际上谢三郎却没再插手东宫诸事,太子遇事也不会再和他商量。”

姚清泽一挑眉:“哦?”

沈敬卿说:“他们的关系应该已经大不如前,要不然也不会出个谢曦,更不会出那桩老虎入城的祸事。”

姚清泽点点头。

沈敬卿对谢则安敌意极深,口里对谢则安不屑至极,心里却还是将谢则安摆在很高的位置。瞧,他这话里的意思不就是“要是谢则安出面,谢曦这种小人根本没有上蹿下跳的机会”吗?

沈敬卿气量狭窄,能力却是有的,姚清泽面上不露声色,淡笑说:“那我倒要好好结识一下这位谢三郎。”

沈敬卿拿不准这是姚清泽自己的意思还是姚鼎言的意思,没再多话。

姚清泽说好好结识,那就是真好好结识。他屡次主动上门拜访谢则安,并相约同游。

谢则安有心了解了解姚清泽,倒也不拒绝。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相熟。

姚清泽过去恃才傲物,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遇上能和自己比肩的同龄人。心中虽对谢则安怀有警惕,一起出行时却颇为痛快。试想一下,对于同一件事物的评价,你说出上句,对方就能马上接下一句,交流起来该是多么痛快?

姚清泽暗想,这样的人若是能拉到新法这边来是最好的。

了解了谢则安对天下财政的一些看法后,姚清泽觉得这事还是能做成的,因为谢则安的许多想法都与他和父亲的新法不谋而合。

心中有了计较,姚清泽与谢则安往来时便时不时地给谢则安透露一些姚鼎言的新法。

谢则安早年已看过姚鼎言的万言书,姚清泽一开口他立刻明白姚清泽的用意。

谢则安苦笑不已。

这家伙果然是他父亲的忠实拥护者。

新法是有好处的,这个许多人都看得出来。只是任何新政策都不是万能的,要是不能因地制宜地调整,一味由上至下地“下达任务”,只会变成各地“做指标”、“冲政绩”的恶政。

谢则安头疼不已。

他一小老百姓,哪操心过这种事?他不想当操刀的人,但眼睁睁看着别人拿起刀要落下,他又不忍旁观。

恶政猛于虎啊。

若是赵崇昭真能记住老虎入城的教训就好。他日后是一国之君,一动念,底下必然投其所好。

到时赵崇昭支持新法,那为了圣心、为了政绩、为了年终的考核,底下的人都会不顾当地情况推行下去,不管人家需不需要,直接把“政治任务”分到每户人头上。这样的事儿古往今来都不少,到时怨声载道,民怨迭起,这笔数算到谁头上?

要么赵崇昭死撑到底,硬扛着支持姚鼎言,自己吞下这个果;要么赵崇昭为之动摇,弃用姚鼎言,废掉新法。

真到了那个地步,恐怕很难收场。

谢则安又一次把自己关在书房很久。

谢则安出来时晏宁公主已经去和李氏说完话,见谢则安神色如常,晏宁公主问:“怎么啦?”

谢则安笑了笑,说:“没什么,做了个小决定罢了。”

晏宁公主顿了顿,没再多问,而是说:“小妹对昂弟也是喜欢的,毕竟天底下能像昂弟那样纵着她的人那么少。裕皇叔脾气好,皇婶也是和气人,就是不知道昂弟的想法如何?”

晏宁公主还有一个考虑,像赵昂这样出色的皇室宗亲,要是能让他站在赵崇昭这边自然是最好的。谢小妹从小由谢则安亲自教导,想法与寻常女子极不一样,她若能和赵昂在一起,赵昂将来必然是赵崇昭——更是谢则安的一大助力。

这样的想法晏宁公主不敢明说,她心里极为矛盾,一方面,她想与谢则安不那么亲近,免得自己去后谢则安伤心难受;另一方面,她又不想把自己处处谋算的心思全摊在谢则安面前,怕谢则安日后只记得自己是这样的人。

晏宁公主忍不住望向谢则安。

谢则安哪看得出晏宁公主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小心思,他说出自己的实验结果:“那小子啊,”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大舅哥你早说你同意嘛,我早叫人上门提亲了‘,这没脸没皮的混小子,也不知像谁。”

晏宁公主抿唇一笑:“我觉得我知道他像谁。”

谢则安坚定地否决:“反正不是我!”

晏宁公主被他的不打自招逗得直乐。

谢则安见她精神不错,放下心来,淡笑着说:“我去东宫一趟。”

晏宁公主原想问点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站在原地目送他出门。

第九十五章

赵崇昭正在校场练习骑射。

谢则安的到来让赵崇昭放下了手里的弓箭,翻身下马,大步迎了上去:“三郎,你来了?”

谢则安点点头。

他抬手摸了摸赵崇昭那匹枣红色烈马,马儿很不友善地对他喷出一口气。

谢则安笑道:“这是西夏使团贡上来的吗?”

赵崇昭说:“三郎你这都认得出来?”他把缰绳递给谢则安,“你要骑骑看吗?”

谢则安一顿,说:“也好。”他翻身下马,接过赵崇昭抛上来的长弓,两腿一夹,马儿的卢的卢地疾跑起来。

原就守在校场边上的宫人们三两静立,目光都集中在谢则安身上。夏日的风拂耳而过,吹起了谢则安耳边的乌发。潇洒的身姿,俊挺的鼻梁,乌亮的眼,微弯的唇,仿佛生来就这样光彩夺目。

离赵崇昭远的从人都小心地交头接耳:“太子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还是谢三郎最好看。”

赵崇昭没空计较那么多人盯着谢则安看,因为他自己更移不开眼。谢则安生性疲懒,连练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唯独骑射这一项谢则安喜欢得紧,从不懈怠,准头比他还好。

就在所有人盯着谢则安看的当口,谢则安一见张弓。

一支利箭破空而去,在谢则安勒马回身之际飞至箭靶。

正中靶心。

赵崇昭笑道:“三郎,你还是这么自大,都不看看自己射得怎么样。”

谢则安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射了出去,中不中都没法改变,再看也没用。又不是战场,得看看没有射中好补上一箭。不过在战场上的话,恐怕也没机会补箭了——所以还是没必要去看。”

赵崇昭说:“三郎你的歪理总是一套连着一套。”

谢则安笑眯眯:“练得够多了,难道不该对自己有信心?”

赵崇昭点点头。

赵崇昭拉起谢则安的手去书房。

谢则安喝了口茶,直奔主题:“我来是有件事想和殿下商量。”

赵崇昭来了兴趣:“什么事?”

谢则安眨巴了一下眼,说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想和殿下来办个学校。跟学堂差不多,只是不教经史,只教些实用之道。”

赵崇昭说:“和姑姑的女子学堂那样吗?”

谢则安说:“不一样。”女子学堂办了几年,倒也真出过了几个不错的女官在宫中供职,只不过离谢则安设想中要差一点,毕竟女子的出路要少很多。

谢则安说:“我希望这个学校可以召集京城附近乡县的佐吏来听讲,这些人能识字会算数,有点儿基础,而且他们是真正做事的人,学到的东西能很快学以致用。而且有他们在,我们也可以了解乡县政务上会遇到什么事儿,也算是交流交流。”

赵崇昭两眼一亮:“这主意不错。”

谢则安说:“这是它特别的一方面,其他都和正常学堂一样,对外招收生员。另外每旬还会定下一个开放日,可以让外面的人进来旁听,教些平日里能用到的东西。”

赵崇昭想了想,说道:“那不是得把它建得很大?”

谢则安说:“确实要弄大一点,不过不难,我有个现成的地方。”

谢则安说的地方是他四年前买下的,离京城不远,半个时辰就能过去。那是个小县,叫升平县,离京城这么近却一直没发展起来,谢则安有次踏青去了那边,见风光不错,买了个山头和附近的荒地搞研究。芸娘在齐王那法子的基础上琢磨出了新的炼钢法,炼出来的钢品质上佳,谢则安毫不犹豫地假公济私了一把,弄了一大批到自己买下的山头那边造房子。

钢筋有了,谢则安自然想到了水泥。这东西好弄,办法很简单,两磨一烧,采来石灰石磨出生料,再将粉磨的生料烧成熟料,最后再磨一磨,弄出成品水泥。谢则安也不急着住,拆了建建了拆,来来回回试验许多回,找出了最适合的配方,也练出了一大批经验丰富的“建筑工人”。

谢则安买下的那一圈地周围长着天然的林带,正好掩护着里头的秘密,因而极少有人发现那座山底下不知不觉建起了一批“现代化建筑”——用的是钢筋水泥,镶的是玻璃窗,用的是有腿儿的桌椅。

谢则安原本想着京城这边没自己的事儿了,索性领着晏宁公主过去那边住着,让晏宁公主也领略领略“后世”的生活。当然,他这种半吊子的水平没敢设计太高的楼,最高的只有一进门那座风力钟楼,其他“教学楼”都只有两层多高。

这地方谢则安没和赵崇昭提过,若不是必须要为将来攒点根本,谢则安是不会把自己设计了那么久的“世外桃源”拿出来办学校的。

姚鼎言当初为什么非要把人品那么差的沈敬卿推荐到东宫?因为沈敬卿有才能,而姚鼎言很缺能给他办事的人。

姚鼎言这种唯才是用、不看品行的做法,很有可能会将他的新法变成某些人谋私的工具。谢则安想赵崇昭能真正了解一下底下的情况,顺便掌握一些能真正听命于赵崇昭、能真正去做点实事的人。

偏听则暗,兼听则明,谢则安不想将来赵崇昭身边只有姚鼎言那边的声音。

谢则安把到东宫前已写好的折子递给赵崇昭,说道:“这是我这几天整理出来的章程,殿下你看看行不行得通。若是殿下你也赞同的话,我们到时一起去求父皇同意。”

赵崇昭原本是想一口答应下来,看到谢则安认真的脸色后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保证:“我一定会好好看的!”

谢则安笑了笑,说道:“也不急,要准备的事儿还多着呢。”

赵崇昭抓住他的手说:“我和你一起准备。”

谢则安说:“也好,那我回头带你去那边看看。”

赵崇昭点点头。

谢则安离开后,赵崇昭翻开谢则安写的折子,爱不释手地摩挲着上面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却怎么都静不下心,“三郎”两个字塞满脑海。他恨不得立刻把谢则安压在身下,一遍一遍地彻底占有谢则安,这个念头逼得他快要发疯,不久前那次“望梅止渴”所带来的后果又让他不得不保持清醒。

他不能毁了三郎。

赵崇昭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把谢则安的折子来来回回地看了几遍。他已非吴下阿蒙,谢则安这折子又写得清晰明了,他很快明白了谢则安这么做的用意。

谢则安是想为他攒点能用的人。

赵崇昭带着折子去找徐君诚。

徐君诚这位太子太傅做得不轻松,教的四个学生都不是特别让人省心。秦如柳最为年长,原本是最不需要操心的,这两年却鬼迷心窍一般迷上了算术,对经史的兴趣少了,整天沉迷于做什么“统计”。秦老太师为此气得不轻,只差没打断他的腿不让他出门。燕凛更不用说,这家伙本来就志不在此,随着年纪渐长更是只看兵书和史书,别的东西瞧都不瞧一眼。

至于赵崇昭,反正他一向能惹事,徐君诚早习惯了。

归根到底,徐君诚最头疼的还是谢则安。谢则安鬼主意特别多,还管想不管干,很多东西都扔给他们去烦恼。眼看新印刷术弄出来了,字典做出来了,报纸也办得差不多了,徐君诚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些东西当然是好的,正是因为它们实在太好了,所以在没有做完之前他的心一天到晚都悬着。好不容易不用惦记了,他当然一身轻松!

于是听到赵崇昭说“先生,三郎有个小想法”时,徐君诚暗暗吸了口冷气。

这小子又有什么“小想法”了?

赵崇昭细细地将谢则安要办学校的事告知徐君诚。

徐君诚早年也是到底下任职过的,闻言点点头说:“佐吏确实是真正干活的人,这些人里头不乏能人异士,殿下要是能借此机会把他们聚到一块听听他们的经验,肯定能更好地了解底下的事情。”

赵崇昭说:“那我们明儿就去和父皇说!”

赵崇昭正高兴着呢,忽听有人把门推开了,竟是赵英从外头走了进来。

赵英问道:“和我说什么?”

徐君诚和赵崇昭齐齐见礼,接着赵崇昭麻利地把谢则安那本折子递给了赵英,说道:“父皇,这是三郎写的,您看看能不能成!”

赵英入座,令徐君诚和赵崇昭也坐下,才接过折子看了起来。谢则安写东西向来简明直接,中心明确,赵英很快把它看完了,说道:“三郎这想法倒不错,就是不知道你们准备把这‘学校’设在哪?”

赵崇昭说:“三郎说他已经有地方了,改天再带我过去看!”他壮着胆子问,“父皇你和先生要一起去吗?”

赵英说:“也行,要是不远的话我就去。”他合起折子,“我也许久没出宫了。徐卿,明日一早我们一起去谢府,吓一吓三郎那小子。”

赵崇昭信心满满地夸口:“三郎胆子可大了,不会被你们吓着的!”

第九十六章

姚鼎言不在,没人逼谢则安早起忙活,清早时谢则安睡得很香沉。今日不用早朝,赵英早早叫上徐君诚微服出宫,道了谢府后徐君诚在外头和出来相迎的谢望博说话,赵英和赵崇昭则大摇大摆地直奔谢则安院落。

晏宁公主已梳洗完毕,拿着针线在给谢则安绣荷包,她绣工不算好,但做得细致又认真,根本不曾察觉赵英一行人的到来。

远远瞧见晏宁公主认真的模样儿,赵崇昭先开了口:“好哇,宁儿你什么时候学了绣工的,这是给三郎的吗?我也要!”

晏宁公主吓得被针刺了一下,指头冒出了血珠儿。这下轮到赵崇昭吓了一跳,刺啦一声从衣袖上撕下一块布条,手忙脚乱地边帮晏宁公主擦血边把那指头裹得严严实实。

晏宁公主:“……”

赵崇昭见晏宁公主微怔,才想起他们兄妹两人已许久不曾这样亲近了。他心中一酸,拉着晏宁公主的手说:“这么危险还是不要做了。”

晏宁公主嗔笑:“哥哥你以前经常被鱼骨噎着,也没见你不吃鱼。”

赵崇昭说:“我不一样,我皮厚肉糙不妨事,宁儿你可不同。宁儿你从小到大哪受过什么伤,这针又尖又细,怎么看都不安全。”他故作凶恶,“三郎要是敢向你要,我就帮你揍他!”

赵英笑了起来。

赵崇昭对男女之情向来迟钝,哪晓得晏宁这番小女儿心思。他也不点破,对晏宁公主说:“三郎还没醒?这小子果然疲懒,也就他姚先生治得了他。”

晏宁公主说:“三郎平日里忙得很,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睡晚一点也是正常的。”

赵崇昭笑眯眯地说:“睡到现在也太晚了,我去叫醒他!”

晏宁公主想到自己和谢则安是分床睡的,闻言一滞,说道:“还是我去吧,三郎很难叫醒的……”

赵英扫了女儿一眼,心里有几分明悟。他乐道:“我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多能睡。”

于是谢则安这天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国之君的脸……

谢则安:“……”

他悄然收回正在往外踹的脚,放下已经捋起的袖子,拉起被子干脆利落地把自己塞回被窝里面,两眼一合,面带笑容,神色安详,梦呓般感叹:“啊,真没想到我居然梦见了英明神武睿智无双的父皇,明天一定会走运的……”

晏宁公主最不给面子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英说:“你小子别装了,起来,你们徐先生还在外面等着。”

谢则安没辙,只能咬咬牙,手脚并用地从被子里钻出来穿衣服。

赵崇昭从一进门就发现谢则安和妹妹不是同床睡的,他心中一喜,问道:“三郎你怎么睡这儿?”

谢则安一激灵,想到这两个跑进来的人一个是自己大舅哥,一个是自己岳父,只能机智地打了个喷嚏,哈哈一笑说:“最近我不停打喷嚏,可能是受了寒,这不是怕传给晏宁嘛。”

赵英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谢则安当然知道自己这是合法婚姻,睡在一块才是正常的。但他已经到了这个年纪,早上起来难免会有点尴尬事儿发生,晏宁公主不仅年纪小,身体还特别弱,要是他不小心当了禽兽那多不好?

而且分开睡这么久,突然睡一块多奇怪!

晏宁公主也镇定地“嗯”地一声,应和谢则安的说法。

赵崇昭信了他们的说辞,心里有点失望。他对晏宁公主说:“父皇说要一起去看看三郎说的‘学校’,宁儿你要不要去?”

晏宁公主看向谢则安。

谢则安说:“那边也快完工了,晏宁你也去看看吧,把阿娘、小妹、大郎都叫上,午饭直接在那儿用好了。”

晏宁公主说:“好。”

听着妹妹和谢则安默契交谈,赵崇昭心里酸溜溜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为妹妹被谢则安抢了酸得多,还是为谢则安被妹妹抢了酸得多。赵英在场,他不敢太放肆,只能乖乖看着谢则安跟妹妹交待完,第一时间上前拉着谢则安往外走。

没想到还没走出院子,谢老爷子就来了。

赵英上前虚扶一下,问道:“谢老身体可还安好?”

谢老爷子不卑不亢地说:“承蒙陛下记挂,我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说不定能活过一百岁。”

赵英说:“那是自然的。”

谢则安这才想到家里还有这尊大佛,他看了谢望博一眼,想着要不要谢望博这个当然儿子的留下来陪老爷子吃午饭。

谢望博住在谢府这么久,谢则安一个眼神过来他就知道谢则安在想什么可。谢望博冷哼:“平时掩得那么严实,这会儿都带这么多人去了,还不让我去?”他看向谢老爷子,“祖父也一起去吧,反正路况好,也不颠簸。”

结果就是这次原该轻装简从的出行变成了全家一日游,足足动用了四辆马车,算上后面过来的赵昂和长孙二娘,四辆车都坐得满满当当。再加上骑马护在左右的扈从,简直比一支商队还庞大,一路上扬起了阵阵尘土。

赵英让赵崇昭、谢则安和自己同车,三个人坐在里面说起话来。

谢府马车外面看去并不豪奢,却比一般马车要平稳抗震,坐着很舒服。车厢里也内有乾坤,夏天出行置着冰,一进去就凉快极了,内侧的搁板上镇着酸梅酒,酸酸甜甜冰凉可口,还有新鲜的果点之类的,十分周全。

赵英坐的这辆是谢则安出行时用的,另一侧还搁着谢则安出行无聊时打发时间看的闲书,赵英和赵崇昭好奇地翻了翻,果然都很符合谢则安的喜好,要么是时兴的话本,要么是吃喝玩乐有关的,其中吃的那本显然被翻得最多,有好些地方被谢则安郑重其事地圈起来——

赵崇昭左看右看没看出门道,忍不住问:“三郎你圈着它们做什么?”

谢则安说:“圈起来打了勾的,说明去过尝过了,勾旁边还有另一个勾的,说明味道不错,可以让张大哥叫金玉楼的人去学学人家的手艺;勾旁边还打了个叉的,说明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难吃啊难吃。还有些没勾没叉,说明以后准备去试试。”

赵崇昭不太高兴:“你去过这么多地方了?”

谢则安说:“有些不是和殿下你一起去的吗?”他随手翻了几页,指着一个地儿提醒,“像这里咱不就是一块去尝的嘛。”

赵崇昭说:“那其他的呢?”

谢则安说:“其他的?有些和大郎一块去的,有些是和大伯去,有些和姚先生去,还有燕凛和如柳他们,碰上了就一块呗,哪记得那么多。”

赵崇昭说:“你都不叫上我!”

谢则安听到赵崇昭孩子气般的话,忍不住反驳:“殿下你平时也忙,哪有可能去哪都和殿下你一起。”

赵崇昭一滞。

赵崇昭发现自己这两年来的做法非常愚蠢,他只想着和谢则安拉远一点距离,不把自己对谢则安的那种心思暴露在其他人面前,却没想到谢则安不会在原地等着他。谢则安的生活比别人都要丰富许多,他学得时候比别人认真,玩的时候也比别人投入,永远能交到很多朋友。

赵崇昭蛮不讲理地说:“下次你要叫上我。”

赵英在一边听着他们像从前一样的对话,瞧向满脸无奈的谢则安。这两年赵崇昭对谢则安和晏宁的态度他都看在眼里,但光是赵崇昭有心疏远谢则安的话,应该也不至于让谢曦那样的家伙趁虚而入的。

最有可能的是谢则安也有着远离权利漩涡的心思。

要不是谢曦闹出了老虎入城的事儿,赵英还真愁着怎么让谢则安改改他那疲懒的性子。而且经过谢曦那样的事,赵崇昭应该也知道谁才是该亲近的人。

赵英没有插嘴,由着赵崇昭一路逼谢则安签下一系列“不平等条约”。

很快,升平县已经到了。这小县临水而建,这几年建了不少水车,良田倒是多了不少,一路上禾稻青青,十分赏心悦目。

过了升平县大概三四里的地方,便看到一片茂密的林带。林带后隐隐可见高墙耸立,把里头的风光挡得严严实实,外人根本无从探知。

门口有侍卫把守着,都是谢则安从晏宁公主那儿借来的人。见到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过来了,他们也没慌,而是让赶车人拿出令牌。

谢则安撩开车帘走了出去,笑道:“你们辛苦了,有贵客到,赶紧打起精神来。”

能被谢则安成为“贵客”的能是谁?侍卫神色一凛,小心瞧向谢则安身后。

等见了赵英和赵崇昭,他们纷纷单膝跪地,行了大礼:“见过陛下,见过殿下!”

赵英说:“起来吧。”说完在内侍的搀扶下下了马,抬眼看向高墙内的风光。

第九十七章

高墙之内,仿佛成了另一个天地。最显眼的是离大门不远处的风力钟楼,不须人力或畜力,只须凭借四面吹来的山风即可推动钟楼的运转。

正巧是整点,一只精巧的鸟儿从钟楼顶部飞出,鸣叫了数声,紧接着当、当、当的钟声便随之响起,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赵英一眼看出这与水运浑象仪有异曲同工之妙,肯定又是沈存中的杰作。

谢小妹是最欢快的,她大大方方地拉着赵昂往前跑:“我们快过去看看!”

李氏见赵英和谢老爷子都在,想喊住他们,但赵英制止了:“他们难得出来玩一次,由他们去吧。三郎和崇昭小时候可比他们能惹事多了,连参政的茅房都敢拿鞭炮去炸。”

谢则安腆着脸说:“往事不要再提!”

赵崇昭振振有词:“他说找个郡主去北狄和亲,不炸他炸谁?往后谁要再提这种事,我还要炸他们!”

谢则安举双手赞成。

别说朝廷如今不算弱,即使朝廷势弱,也不应靠出卖女儿家去换取短暂的安稳——那只会让对方气焰更嚣张罢了。

赵英近年来对赵崇昭改观就是因为赵崇昭这份锐气。

谢则安画出来的航海图让他意识到世上还有其他强敌,这世道不是你想守成就能守成的,即使你紧闭国门,野心家们依然会蜂拥而至。到时大庆的子民是安逸生活养出来的子民,面对的敌人却是常年刀锋舔血的强盗军队,那会是什么情况?

草原上的敌人赵英尚有信心对付,这海上来的威胁赵英却全无办法,只能召人在沿海地区练海军。

兵者,国之大事。

自太祖以来朝中都重文轻武,赵英早年虽然是靠军功立足,却也无力撼动百余年传承下来的祖宗之法。这两年来赵英重看姚鼎言的万言书,其中一句“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让赵英印象最深。

姚鼎言早就将自己推行新法可能遭遇的事看得很清楚,新法一旦推行,遇到什么灾害或者百姓有什么怨言那肯定会被攻击说“新法惹得天怒人怨”,但姚鼎言依然觉得“祖宗之法不足守”。先祖之法是针对当年的情况定下的,世事日新月异、推迭不断,先祖如何能料到如今之势?赵英觉得若是自己去后,儿孙将自己定下的新法因时制宜地改掉,自己也不会生气。

姚鼎言虽有缺点,但变革正需要这样的人才能一气呵成地完成。

赵英挑了眼下影响最小、长远影响却最大的育才制度给姚鼎言先试一试。

如果姚鼎言当真能做到,再试其他也不迟。

赵英对谢则安说:“领我好好走走。”

谢则安点点头,带着赵英上前走过钟塔,前方是个巨大的校场,适合平日里操练和集会,钟楼下放着个一米大的球体,被高高悬起,足足有一个人那么高。谢则安见赵英的目光落在上头,笑着解释:“这是地球仪,比较大,可以转动。”他上前轻轻移了移,将他们所在的地方找了出来,“我们在这里。”

赵崇昭也见过谢则安画的地图,虽然他很不明白为什么谢则安对世界疆域的分布这么笃定,却还是无条件相信谢则安。看着“世界”在谢则安手中转动,赵崇昭心中的焦躁忽然更为鲜明,他和晏宁不一样,晏宁有了谢则安的庇护,可以高高兴兴地开始练绣工,替谢则安管理内宅事务。他是太子,他是将来的一国之君,他必须要变得更厉害,至少不能与谢则安相差太远,否则他连为君的脸面都丢光了,谈何让谢则安与自己携手一生。

赵崇昭说:“大庆之外还有这么多的地方?我们只占这么一小块?”

谢则安说:“对。”他毫不客气地在地球仪上画了个更小的圈,“事实上是这更小的一块。”

赵崇昭说:“那我们能把其他地方都变成我们的吗?”

谢则安说:“不容易,我们连南边这一块都没打理好,因为它离京城太远了。北边也是,草原很多地方根本没人守着,我们为什么不拿下来?”

赵崇昭沉思片刻,说道:“塞北苦寒,没人愿意去那边定居。而且那儿土地贫瘠,很多地方都是荒漠,根本不适合栽种粮食。到了冬天天寒地冻,连打猎过日都不成了,只能过境抢夺。”

谢则安说:“殿下说得很对。”他抬手转动地球仪,“像这里,航海事业已经蒸蒸日上,我猜是他们抵达了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有金矿,香料,还有低廉的劳动力,尝到了甜头的航海者不惧风浪一次次出海远行,他们回国后的风光又勾起了更多人的野心,于是他们的足迹在海上越走越远……”他把地球仪转了回来,定在原位,“总有一天他们会来到这里,发现这个富庶又安宁的东方国家。”

赵崇昭高兴地说:“那挺好的,我也想见见这些人。”

谢则安说:“但是他们是强盗。”

谢则安记得老头儿给他将这些事的时候,他也觉得航海夺宝,占地,征服当地的人非常痛快,总缠着老头儿多给他讲讲,结果讲到最后,猛地发现自己国家所处的位置变成了被夺宝、被占地、被征服的地方,不少曾经繁华富庶的地方最终因为战争化为一片焦土。

那种遍体冰凉的滋味并不好受。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隐隐感受到老头儿的心到底经历过怎么样的过往才变得那样顽固又冷硬。

谢则安静静地看着赵崇昭。

赵崇昭听到谢则安的话后也呆住了。

夺宝,占地,征服,哪个男儿不喜欢。但若是这样一批人从海上远航而来,大庆无疑是一块鲜美的肥肉,极有可能引来他们的觊觎。

目光落在那一几片陌生的陆地上,赵崇昭冷笑说:“管他什么强盗不强盗,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双打一双!”

谢则安夸道:“殿下英明。”

谢则安想到赵英还在旁边,没再多做停留,领着他们往里走。

校场之后就是一批由钢筋水泥建成的建筑群,谢则安原想搞一批简简单单、四角平齐的“教学楼”就好,可这种毫无品味的设计被沈存中嫌弃不已,拿过设计图修修改改,内部构造没变,外观变得好看多了,楼屋错落,飞檐高挑,瞧上去磅礴大气,连赵英和谢望博这种见识广博的人都不觉得它们的存在有多突兀。

赵英问:“这里都是你自己设计的?”

谢则安说:“怎么可能。”他把沈存中供了出来。

赵英说:“沈卿放在司天监是屈才了。”

谢则安毫不犹豫地把沈存中卖了:“沈先生觉得挺好的,事少俸禄多,日子过得倍儿舒服!”

赵英听得眉头突突直跳,一掌拍在谢则安脑袋上:“有你这么编排人的吗?”

谢则安反驳:“说实话怎么就是编排人了!”

赵英说:“别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只想着怎么躲懒。”

谢则安委委屈屈地说:“您这才是编排人……”

赵英说:“我还编排你了?你倒是做件正经事给我瞧瞧。”

谢则安不吭声了。

见谢则安被赵英说得耷头耷脑,一副夹起尾巴做人的乖巧模样,赵崇昭乐了。他替谢则安出头:“三郎做了很多正经事!本草和千金方都修出来了,太医院早就印发到各地分发给大部分医馆,每到季节变换时还让底下派人去乡县宣讲怎么防疫,这几年都没出过温病。再过一两年每个州县就可以在原来那些医馆里挑一个变成官立医馆,坐堂大夫可以在太医院造册,底下那些医馆干劲多足,去看病的人都觉得像春风般温暖!”最后这句话赵崇昭显然是从谢则安那儿学的。

谢则安说:“那都是陛下和殿下的英明决策,我只是提个主意而已。”

赵英哪会不知道谢则安是有能耐的?要是谢则安是庸碌之辈,他也不会为谢则安多费心思。

谢则安的想法总是那么新奇,可真正施行起来却根本没有太多阻力,姚鼎言说的什么天变人言根本没出现过。赵英仔细想过其中的因由,很快发现谢则安擅长的是因势利导,讲究的是“共赢”,而非从一部分人手里挤些利益分给另一部分人。

当然,更重要的是医者地位本就低微,稍微抬高一点点就足以让他们振奋起来。而且这没有世家大族牵扯在里头,他们怎么折腾都不会有谁不满,所以才让谢则安无声无息地做成了。

即使是这样,还是很难想象这种春风化雨的手段从一个半大少年手里使出来。

但一想到谢则安的“小主意”在短短几年内让整个西夏朝廷分崩离析,赵英又淡定了。

在这种总是出乎别人意料的家伙身上,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呢?

国舅提醒过后,赵英一直在仔细地评估谢则安这个人。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最初的直觉并没有出错。

谢则安给赵英的感觉,赵英曾在前驸马身上感受过。

那样一个人,猜疑和防备什么的搁在他身上根本是白费心思,你觉得权势重于一切,他觉得权势什么都不是;你认为几条人命轻如草芥,他却会为几条人命放弃对安逸生活的追求。谢则安往后会不会变赵英不知道,至少前驸马由始至终从未改变。即使谢则安将来真的滋生出了野心,他的目光也绝不会放在大庆这小小的一隅——就连对赵崇昭的引导上,谢则安也是让赵崇昭放眼世界。

这样一个人若能真正成长起来,赵崇昭何止如虎添翼?

念头迭转,赵英心中的决定变得更为明晰。

第九十八章

谢则安是把高墙之内当是一个小乡镇来建设的,各项设施都很齐备,尤其是地面的供水系统、地下的排水系统。在山左侧有条大河,谢则安命人在上面修了河堤,然后建了水车借助水力把水送了上来,经过过滤装置变成了“自来水”。

赵崇昭和谢小妹他们兴致勃勃地玩起了水龙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赵英:“……”

徐君诚对河堤非常感兴趣,在路上他其实已经注意到河岸上修了堤,看着很坚固,但没想过和谢则安有关。

徐君诚说:“陛下,我看三郎这河堤有点文章,要不我们上去瞧瞧?”

谢则安不得不承认徐君诚眼光毒辣。

他能以低价拿下这片地儿正是因为要么旱要么涝,一年到头没哪天是好的。这年头的河堤得年年翻修,非常麻烦,升平县原就不是大县,顾着良田已经很吃力,权衡之下只能把这一带渐渐荒弃,植了外面那片林带来保住良田的水土。林带后面那一大块地儿丢荒多年,当初谢则安过来时看上了它,琢磨着怎么把这地方好好改造改造。

改造的第一要务就是搞个河堤。

水泥钢筋运过来了,修河堤比往常要快得多,但也急不来。谢则安以前接手过一件棘手事儿,河堤修了一年,塌了,不仅塌了,还暴露出里头压根没有半根钢筋。这工程当时没人想接手,只有他的委托人被热血冲昏了头,一手揽下了它。那家伙什么都不会,就是钱多,而当时他正闲着,被委托人重金聘去搞这件事。

谢则安当然不是万能的人,但有钱能使鬼推磨,他擅长的是怎么把钱花到点子上。他请来专家实地考察了几回,查明了河堤塌掉的原因,又在工程队开工后跟进了小半年,才把它落实下来。

当时连委托人都快把它忘了。

谢则安派人在秋冬之际清整河道,到准备建河堤的地方把沙子都挖走,堆上厚实的泥土。沙子容易流失,沙子一跑,河堤底下等于是空了,浪一推就倒。这工作一做完,后续的事谢则安就交由底下的人去负责了——左右这边也不是良田,慢慢来也不要紧。

几年下来,谢则安手底下那群活力过剩的家伙自告奋勇帮升平县把沿岸河堤都给修了。

“小驸马”的名气在升平县是很响亮的,要是有外头的人想一探高墙内的风光,谢则安的人还没管呢,外头的人已经帮他们把人赶跑了。

谢则安说:“这河堤也修完快三年了,去年开始把升平县那边的也修了起来,先生想去看的话可以随我来。”

晏宁公主也是第一次来这边,她虽然看过谢则安的草图和手稿,却没真正见到这边的变化。走上河堤,看着岸边柳树青青,晏宁公主才知道自己的驸马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这宽敞得可以跑马的河堤看起来非常结实,底下对着堤岸猛拍的浪涛无法对它造成半点威胁。

往江上看去,江心渔船往来,带来阵阵渔歌。

谢则安叫人拿出个竹哨吹了三声,在赵英等人的注视下走到护栏前朝渔船那边招手。

谢大郎默契地去旁边的眺望台里头取出一些工具,动作利落地把绳子往下放。

赵崇昭等人惊讶地看见四方渔船朝堤岸这边驶来,明明是不急不缓的动作,那整齐的动作却给人一种船主心中十分急切的感觉。

谢则安一见来了这么多,吆喝道:“怎么都过来了?”

第一个赶过来的人笑应:“我就说是三郎来了,他们还不信,三郎你要些什么?我这里有河虾,河螺,还有好些鱼儿,又肥又美,怎么做都好吃。”

后面的人也不甘落后:“我这里有几只大鳖!”“我有新挖来的藕!”“我有山药!”

谢则安笑眯眯:“都要都要,有多少要多少。”

谢大郎叫来其他几个人帮忙,把绳子往下一放,取完菜后按照估价放了点碎银下去,连同篮子一起还回去。

其他人收回篮子却不急着走,反倒追问:“三郎这次来几天呀?要是明天还来,我叫我婆娘准备点好的山货!”

谢则安笑着说:“明天可能不在了,下回吧。好的你们可以拿去外面卖嘛,你们给我留这么好的东西我又不会给你们高价。”

底下的渔夫说:“什么钱不钱的,要不是三郎你不肯白要,我们直接送你了。”

谢则安说:“我要是只吃一次当然会白要你们的,可我是经常要吃的,不给钱岂不是要你们养我了?唉,我看起来像是那么不要脸的人吗?”

谢则安又和他们闲叨了一会儿,聚拢过来的渔船总算散开了。谢大郎已经着人把从渔夫那买来的东西拿回去,吩咐他们好好处理一下,中午贵客们都要留下用膳。

谢则安转回头,对目光都定在自己身上的赵崇昭兄妹俩说:“没觉得无聊吧?这里的日子挺悠闲的,这些人也都很热情。”

赵崇昭觉得那岂止是热情,那些渔夫们看向谢则安的目光简直是敬慕至极,亲近之中透着毫不掺假的爱戴。想到其中几个赤膊的家伙,赵崇昭忍不住问道:“他们好像很喜欢你?”

谢则安说:“和他们多聊了几次,一来二去就熟了。”

赵崇昭很想让谢则安离这些粗鄙的人远点,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伸手拉住谢则安的手,指着不远处说:“父皇他们走那边去了,我们也过去吧。”

谢大郎看着赵崇昭的手,抬眼望向晏宁公主,见她也在发愣,顿了顿,抬手把赵崇昭的手一拍,挤到他们之间掏出纸笔写道:“三郎,刚才那条六斤多的大鱼怎么做?”

谢则安不觉有异,想了想说:“那么大一条,可以换几种做法,让专业的去想就好。”

赵崇昭见谢则安与谢大郎默契地交谈,凝视自己被拍红了的手背片刻,心里对谢大郎的不喜又多了几分。

他一直都不喜欢谢大郎。

赵崇昭隐藏得很好,眼底那几分咬牙切齿却还是落入晏宁公主眼里。

晏宁公主出行的开心一下子被浇得冰凉。

赵崇昭已经不是小孩子,那他对谢则安的这份占有欲就不能用对玩伴的独占欲来解释了。晏宁公主心思何等敏锐,心中的念头千转百回,不一会儿已经把所有事理清楚了。

赵崇昭这两年疏远她和谢则安,却还是时不时来找谢则安出去玩儿,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改变;赵崇昭不愿看到谢则安和她相处太久,坐下还没一刻钟必然会找借口和谢则安一起离开;赵崇昭对所有和谢则安亲近的人怀有敌意……

晏宁公主从前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次是出行在外,她怕出什么事儿,比平常多留了几个心眼。谢则安是她的驸马,赵崇昭是她的兄长,她在场的时候赵崇昭却只顾着谢则安,还牵着谢则安的手——

这不正常,很不正常。

晏宁公主抬眼看向谢则安,只见谢则安神色如常。五年多的相处,晏宁公主早就看出谢则安这人在感情上比别人更为迟钝,这也是她有信心能把心中那份感情掩藏下去的原因。

看着赵崇昭那略显阴鸷的目光,晏宁公主心里咯噔一下,控制不住地猛跳起来。

不,不,一定不是那样的。

晏宁公主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却还是微微发颤。

谢则安最先发现晏宁公主的不对劲,叫人取来薄披风替晏宁公主披上,说道:“冷了?我们也出来挺久了,我先带你回去吧。”

晏宁公主看了看谢大郎和赵崇昭。

赵崇昭紧张地追问:“宁儿你怎么了?”

晏宁公主看着赵崇昭脸上丝毫不假的关心,微微怔神,觉得刚才是自己多心了,但对上谢大郎的目光,她又隐约觉得刚才那种感觉并不是她的错觉。而且,那似乎正是谢大郎想告诉她的东西。

晏宁公摇摇头,强忍着心中翻腾着的惊涛骇浪,咬咬牙说:“我没事。”

谢则安见晏宁公主脸色不对,没理会她的逞强,抱起她说:“先回去休息一下,以后有的是机会过来玩儿。”

晏宁公主小心靠入谢则安怀里,目光却悄悄扫向赵崇昭。

她看到她的兄长拳头微握,手背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现。

不,不可能。

晏宁公主微微轻颤。

她的兄长那么疼她,怎么可能对她的驸马有那种心思,怎么可能对她有那样的敌意——好像,好像只要她和他抢谢则安,那他连她这个妹妹也不认了。

晏宁公主想起自己和赵崇昭商量帮谢则安再娶的事情时,赵崇昭说的是“此事不要再提”,她原以为赵崇昭是疼她才不许谢则安娶别的女人。这样看来,这中间是另有隐情的……

晏宁公主心中又慌又乱,而且正隐隐作痛。

谢则安和赵崇昭都是她心中最亲近的人,如果赵崇昭对谢则安起了那种心思,她该如何是好?

谢则安娶她已是误了前程,怎么能再被这种荒唐的感情绊住!

晏宁公主咬住下唇,不让眼泪往下掉。

谢则安见她情况很不对,不由加快了脚步,抛下赵崇昭赶回“学校”,准备叫随行太医替晏宁公主诊脉。

赵崇昭看着谢则安的背影好一会儿,转头看向谢大郎,目光有着毫不掩藏的冷意。

要比冷,谢大郎比他更冷。

谢大郎从不给家里人之外的人好脸色,眉宇间都是化不去的冰霜。

很久以前谢大郎就知道,赵崇昭兄妹俩都对谢则安别有居心。

晏宁公主嫁到谢家,没什么不好,平日里府里和和睦睦,大家都挺喜欢她。但赵崇昭不行,赵崇昭会毁了谢则安。男的与男的之间并非不能有越线的情谊,然而就算是谢季禹那样的人,提起这种事来依然面带尴尬,更不用说赵崇昭还是那样的身份……

谢大郎冷眼看着赵崇昭。

有那么一瞬间,赵崇昭觉得自己的所有心思都被谢大郎看穿了。他先是后退了一步,接着有挺直了腰杆。

看穿了又怎么样?看穿了就看穿了。

谢大郎肯定不会往外说,另一个人是谢则安,谢大郎怎么可能把这种事公诸于众?

赵崇昭冷笑一声,先发制人地警告:“你都知道了?知道了正好。知道了就离三郎远点儿,要不是迫不得已的话,我也不想让三郎伤心的。”

谢大郎心中怒意翻腾。

这家伙凭什么管三郎和谁往来?凭什么想用那种龌龊的心思把三郎困在身边!

这家伙——

谢大郎握紧了拳头。

这时赵英一行人折返了。

赵崇昭脸上的冷意化开了,迎上去说:“父皇,宁儿不舒服,三郎先带她回去了。”

第九十九章

晏宁公主很快恢复如常。

赵英本就不能在外太久,用了午膳后立刻启程回京。谢则安亲自去将杨老请到谢府替晏宁公主诊脉,杨老一看,说道:“大悲大喜于病情有害,你们还是得注意点儿。”

谢则安一愣。

好像也没遇到什么大悲大喜的事啊?

谢则安追问:“像今天这样出去走走也不成吗?”这算哪门子大悲大喜?

杨老瞧了他一眼,说:“我什么时候说了出去走走不行?我是说大悲大喜不行。至于她为什么大悲大喜,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你自己问问她是怎么回事。”

谢则安当然知道这年头的大夫不兼任心理医生,他恭恭敬敬地把杨老送出门,折返时却发现晏宁公主已经入睡。

不管真睡假睡,晏宁公主的意思都摆得很明白——她不愿和谢则安谈这件事。

谢则安站在床前看了许久,只能作罢。

晏宁公主第二天入东宫见赵崇昭。

赵崇昭见到晏宁公主时吃了一惊,接着眉开眼笑:“宁儿你怎么来了?”

晏宁公主一顿,微微地笑着,说:“上回我不是和哥哥你提过吗?就是让三郎再娶的事。我想过了,叫三郎现在就再娶未免有点心急……”

赵崇昭心中一喜,连声应道:“宁儿你这么想就对了,三郎是驸马,想什么再娶?古往今来从来没有这样的事!”

晏宁公主看着赵崇昭由衷的喜意,心中一酸,再试探道:“三郎年纪不小,这样下去太辛苦了,我想清楚了,不再娶也没关系,我先替他纳两个人进来,好叫他……”她低着头,“疏解欲念。”

赵崇昭说:“我不答应!”

晏宁公主抬头看向赵崇昭,看着他那理直气壮的神色,目光带着愕然。她说道:“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哥哥你东宫不也有几个美人?”

赵崇昭也意识到自己反对得太直接,他收敛起怒气,答道:“那是祖母送来的宫人,不是你想的那种美人。”说完他又强调,“就算东宫纳了人,三郎也不能纳,他是驸马!”

晏宁公主胸前微微起伏,手攥紧了袖口。三郎是驸马、三郎是驸马,赵崇昭既然能说出这句话,怎么能对三郎生出那种心思?

晏宁公主说:“这不一样,三郎与我成亲是权宜之计,这对他已是不公平,难道我去了以后还要他一辈子没有别的女人?三郎他总要有子嗣……”

赵崇昭说:“子嗣而已,让谢大郎或者小妹、小弟他们过继一个不就成了?”

晏宁公主咬咬牙:“哥哥你不同意也没关系,我去和父皇说!”

赵崇昭勃然大怒:“你敢!”

晏宁公主听到这一声怒喝,整颗心如坠冰窟。

从小到大,赵崇昭在她面前连说话都不会太大声,仿佛生怕声音太大会伤着她。

这件事赵崇昭明明不应反对。

他也知道赵英会同意,他也知道谢则安纳人是可以的,但他却为了这种事朝她发火。

晏宁公主站起来,说道:“三郎是我的驸马!我答应了,父皇肯定不会反对,这件事你管不了!”

赵崇昭意识到自己表露了太多不应该在晏宁公主面前表现出来的心思,但事已至此,何必再掩藏下去。他咬咬牙,说:“宁儿,我不会允许三郎碰别的女人。”

晏宁公主后退两步,抬起头问:“……为什么?”

赵崇昭说:“你不爱三郎,可以大大方方地给他纳人。我不同,我喜欢三郎——我爱三郎。我要他只属于我们,宁儿,是我和他拜的堂,天地见证的事我和三郎,京城无数双眼睛也都看到我和三郎成亲。他是你的驸马,也是我的三郎。”

晏宁公主只觉胸中气血翻腾,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她转开头用手绢捂住口猛咳数声,低头一看,殷红的血在娟帕上泛开,犹如绽放的红梅。

晏宁公主努力站稳,说:“哥哥你怎么能有这么荒唐的想法——你会害死三郎!父皇他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出现——”

赵崇昭说:“那就不让父皇知道!”

晏宁公主垂下眼睫:“那哥哥你是不是在等,等我和父皇都不在了,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做你想做的事?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活太久了,让你等得心焦……”

赵崇昭见晏宁公主垂着说出质问他的话,顿时心乱如麻。这样的想法他绝对不会有,他不是畜生,会盼着妹妹早点离开人世。这是他最疼爱的妹妹——这是他从小到大恨不得捧在手里护着的宝贝妹妹——

赵崇昭伸手抱紧晏宁公主,眼睛不争气地红了。他的眼泪涌了出来,收紧手臂说:“宁儿,宁儿,我疼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那么想。但是我只有三郎,我只有三郎啊,你有父皇疼爱你,你能堂堂正正地嫁入谢府,你能和小妹他们亲如一家,我只有三郎,我只有三郎一个。三郎来到我的身边一定是上天的安排,不管我是不是快要失去太子之位,不管我犯了多少次傻,三郎总是在我身边。宁儿,你不要再给三郎找别人好不好,我会发疯……”

晏宁公主说:“……三郎是我的驸马。”

赵崇昭理所当然地说:“你又不喜欢他!”

晏宁公主鼻头一酸,也落下泪来。

是啊,她不喜欢三郎,她不能喜欢三郎——她是不能爱上三郎的。但是赵崇昭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理直气壮地做她费尽心思去避免的事——怎么可以因为她“不喜欢”就想霸占她的驸马。

晏宁公主说:“我不会让你毁了三郎……”

赵崇昭反驳:“我不会毁了三郎!”

晏宁公主说:“你这就是毁了三郎!这种荒唐的关系有违伦常!一旦被人发现,你要三郎如何自处!”

赵崇昭说:“那就不让人发现!我与三郎自幼相识,亲近些有谁会胡猜?根本不会有人知晓!”

晏宁公主挣开赵崇昭的怀抱。

她脸上泪痕未干,后退两步说:“我不会让你那么做,我不会让你把三郎毁掉。三郎不是你看上的那些只知阿谀奉承的家伙,三郎他有很多想做的事……”

赵崇昭说:“三郎想做什么事我都会帮他做!我永远会站在三郎那边!”

晏宁公主说:“哥哥,你以前也说我想做什么你都帮我做。”

赵崇昭一滞。他猛地想起两人从小到大的相处,那时候他觉得妹妹是他的一切,只要能博妹妹一笑,他什么都愿意做。看着妹妹坚决又悲伤的神色,赵崇昭的心脏仿佛缺了一块,寒冰从那空缺的地方开始往四面蔓延,几乎冻结了他的整个心脏。

赵崇昭说:“只有这一件,只有这一件事我不能答应你,宁儿,三郎是我的,他只能是我的。”

晏宁公主说:“你对我说的话可以因为三郎而出尔反尔,你又怎么保证你对三郎的感情不会因为别的东西改变!你以后会遇到更多的人,他们能够取代三郎在你心中的位置——”

赵崇昭说:“不会有那样的人!”

晏宁公主说:“会有的!你上一次还因为谢曦那样的人和三郎吵了起来,你甚至为了他对三郎恶语相向!”

赵崇昭握紧拳头。

那确实是他做的事,即使他再怎么想宰了那时的自己,那些事还是他自己做出来的。过去的永远无法改变……

赵崇昭冷静地说:“既然宁儿你觉得会有人取代三郎在我心中的位置,又何必那么担心?只要等我这一时的冲动冷却下来就好。我也一直在忍耐不是吗?我不会让三郎知道,我会一个人忍着的,只要你不给三郎纳人,我们会一直这么相安无事地相处下去——反正会有人取代三郎的不是吗?”

晏宁公主微愕,竟无法反驳赵崇昭的话。

赵崇昭亲了口晏宁公主的额头,说道:“宁儿,你和三郎都是我最亲近的人。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让三郎受到伤害。”

晏宁公主心中早已溢满了酸涩,她的兄长直言爱上了她的驸马,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晏宁公主出了东宫,并未立刻回家,而是去了礼部尚书家中。她明里是请教杨珣的情况应如何再嫁,暗里却提出赵崇昭已到大婚年龄,理应选出太子妃了。

礼部尚书目前闲得发慌,闻言眼前一亮,这是好事啊,大好事,最近都没什么喜事,要是太子能大婚就太好了!

礼部尚书送走晏宁公主后构思了许久,下笔如飞地写出折子,第二天上朝时趁机提了出来。朝臣家中大多有适龄的女儿,一听这话顿时鸡血上头,纷纷附和。

赵崇昭早已上朝旁听,他面色如常,心里却翻起了巨浪。大婚?虽然他想过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件事,但怎么都没想过会这么。

下朝后回了东宫,赵崇昭又觉得其中有些蹊跷。礼部尚书怎么突然想起这事儿来了?前两天他和礼部尚书还见过面聊过天儿,当时礼部尚书也没提起这件事。

赵崇昭喊来暗卫,问道:“宁儿那日离开东宫后有没有去礼部尚书府上?”

暗卫迟疑片刻,点点头。

赵崇昭挥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等书房里只剩自己一个,赵崇昭再也无法抑制胸中的怒意,哗啦一声,用力把桌上所有东西统统扫到地上。

——宁儿啊宁儿,你怎么就忘了你哥哥的脾气?你越是阻拦,我就越要做到……

第一百章

谢则安发现晏宁公主从东宫回来后就不太对劲。

他想和晏宁公主交谈,晏宁公主却王顾左右而言他。

谢则安只能采取迂回路线,进宫找赵崇昭追问那天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赵崇昭正为晏宁公主给他出的难题烦恼,看到谢则安后心中虽喜,却又一直在往下沉。

赵崇昭说:“三郎,你来啦?”

谢则安开门见山地说出自己的来意。

赵崇昭伸手握住谢则安的手,一下一下地捏着玩。

谢则安皱起眉:“殿下,晏宁她的状况不对,你别玩了。”

赵崇昭说:“杨老不是在吗?”

谢则安说:“杨老不是万能的。”

赵崇昭心里咯噔一跳。晏宁公主这几年健健康康地长大,以至于他都快忘了晏宁公主当初有多虚弱,他有点懊恼,但又不愿去后悔。他要是不和妹妹说清楚,妹妹会把谢则安推给别人,就连谢则安和其他人亲近些他都无法忍受,他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谢则安再娶别人?

赵崇昭说:“我和她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谢则安说:“这不是挺好吗?正巧你要大婚了,把人娶了不就得了?”

赵崇昭说:“这个人我不能娶。”

谢则安皱起眉:“难道他是男的?”

赵崇昭点点头。

谢则安说:“谢曦?”

见谢则安一副“你眼光太差了吧”的表情,赵崇昭不由笑了起来。笑完后他又正色说:“不是。”

谢则安说:“那是谁?总不会是清泽吧?”

赵崇昭说:“不是。”他看着谢则安,“我和这个人刚见面时,心情不是很好。我左看右看总觉得看他不顺眼——”

谢则安说:“这倒像是你的脾气。不过这事确实难办,你可是太子,就算对方不需要子嗣,你总是要的。”

赵崇昭说:“父皇不是曾经打算从诸王世子里面另择太子吗?这说明皇嗣由谁来出也并不重要。”

谢则安说:“看来你决心还挺大。”

赵崇昭说:“我这一生谁都不要,只要他一个。”

谢则安说:“这想法有点疯狂,难怪晏宁听了那么担心。”

赵崇昭说:“三郎你会帮我吗?”他抓紧谢则安的手,“你帮我到将来某一天——将来某一天我能够和他光明正大地并肩。”

看着赵崇昭认真的神色,谢则安微微愕然。他在心里把很多人过了一遍,却想不出哪一个有可能是赵崇昭的心上人。左看右看觉得看不顺眼的话,难道是秦如柳?

想到秦如柳家森严的礼教,谢则安已经开始发愁了。

再想想这可是帮未来的一国之君朝搅基之路拔足狂奔,真的好吗?

赵崇昭说:“连三郎你也不愿帮我吗?”

谢则安说:“殿下,你才十几岁,怎么能确定这不是一时冲动?”

赵崇昭说:“反正这只是一时冲动,三郎你先帮我把选太子妃的事糊弄过去不就行了?反正将来我会想通的。”

换了别人,肯定不会帮赵崇昭做这种事,但谢则安觉得十几岁成亲生娃本来就不太合理,怎么也得等赵崇昭再成长一点,能够背负起当丈夫、当父亲的责任之后再去招惹别人。

谢则安微微一顿,说道:“也不是没有办法,你去对国舅说你当初去青云观替晏宁祈福时立誓说‘十年内不娶妻’,这样不就可以拖个几年了?”

赵崇昭说:“还是三郎你脑子灵活!”

国舅虽然不理世事,他的话对赵英却有不小的影响。国舅曾告诉他们晏宁公主好起来是因为赵崇昭去青云观祈过福,显然是对此深信不疑,赵崇昭若是用这个理由去说,国舅自然会帮他说服赵英。

解决了心头大事,赵崇昭高兴极了。

谢则安出完主意不忘八卦:“殿下你喜欢上的人到底是谁?”

一个“你”字在赵崇昭嘴里打转,最后却还是被他生生噎了回去。他并不准备把谢则安从妹妹身边夺走,妹妹虽然不喜欢谢则安,在谢府却过得挺好的,有李氏和谢小妹陪着她,总比冷冰冰的宫里要好。

赵崇昭说:“你觉得像谁?”

谢则安说出自己的猜测:“如柳?”

赵崇昭一顿,说道:“我不会告诉你的。”

谢则安见赵崇昭不否认,只当他是默认了。他说道:“你可别欺负如柳,要不然我和燕凛不会放过你。”

赵崇昭问:“你不觉得男的喜欢男的很奇怪吗?”

谢则安说:“怎么会?喜欢男的喜欢女的都是喜欢一个人,没什么好奇怪的。”

赵崇昭原本还担心谢则安会排斥这种事,听到谢则安的话后彻底放了心。虽然还不是时候,但从谢则安口里听到这样的话,赵崇昭心里还是乐滋滋的。

赵崇昭再次握紧谢则安的手:“三郎,你会帮我吗?帮我拥有和他光明正大在一起的实力。”

谢则安说:“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

赵崇昭紧张得手心渗出汗来。

谢则安一笑,说道:“真巧,我这人最喜欢难题,做人就是要迎难而上才够痛快。”

赵崇昭说:“我就知道三郎你对我最好!”

谢则安回家路上一直想着赵崇昭那满脸喜悦。

不管看见过多少次,他依然觉得这样的笑容最具感染力。不过连这胖子都找到了想牢牢抓住的人,还真是让他意外。

赵崇昭身为太子,想要和个男的光明正大在一起确实有点难。

谢则安觉得正好可以借这件事好好忽悠赵崇昭一把。

怎么忽悠?很简单,告诉赵崇昭想要实现他说的话,首先必须得成为一个合格的君主。

只有当赵崇昭成为像赵英或者远超于赵英那样的帝王,才能少一点在旁边指手画脚的人。

昏君和暴君都没有好下场。

所以任重而道远啊。

虽然把秦如柳当成胡萝卜挂在前面引诱赵崇昭往前跑有点不厚道,但赵崇昭在谢曦那件事上暴露出来的缺点是致命的,必须把它解决掉!

谢则安想了一路,回到家中看到晏宁公主正拿着绣到一半的荷包发愣,上前说:“天有点凉,还是进房里去吧。”

晏宁公主说:“我没事,我身体已经好了。三郎,你去哪里了?”

谢则安说:“我去了东宫。”

晏宁公主心头一跳,问道:“你去了东宫?去做什么……”

谢则安说:“你这边问不通,我只能去问殿下了。殿下把事情都和我说了——”

晏宁公主吃惊地说:“他都和你说了?”

谢则安点点头:“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殿下这个年纪,对什么事都有好奇心。堵不如疏,还不如让他去试试,我觉得这事也可以变成好事。”

晏宁公主怔怔地看着谢则安:“三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谢则安握住她的手,说道:“我知道殿下说他喜欢男的实在有点荒诞,但正是因为这件事太荒诞,很难办到,所以我才说它可以利用。”

晏宁公主越听越觉得不对,谢则安太平静了,根本不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她试探着问:“那三郎你是要怎么做?”

谢则安说:“我准备借这个机会修复一下和殿下的关系,和从前一样在殿下旁边给他出谋划策。晏宁,你放心吧,我不会再让殿下出那样的错。”

晏宁公主忍不住直接问了出口:“你知道哥哥他喜欢谁吗?”

谢则安没瞒着晏宁公主:“喜欢如柳啊,秦老太师那个老顽固还在,这事儿确实难如登天,我正好假借帮殿下谋划之名看看有什么利用的机会。”

晏宁公主一颗心忽上忽下,听到谢则安的答案后才落回原处。

她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她应该高兴自己哥哥还是很克制,并没有直接把心中的感情告诉谢则安;可听到谢则安对哥哥的感情一无所知,还想着借此机会多去东宫,她又忍不住担心起来。两人相处的机会要是多了,她哥哥真的还能忍下去吗?

晏宁公主心乱如麻。

她当初会和谢则安见面,正是为了让谢则安帮赵崇昭。如今谢则安还是一心一意要帮她们兄妹俩,她们兄妹俩却都已对谢则安各怀心思。

晏宁公主喊道:“三郎……”

谢则安揉揉她脑袋,说道:“殿下只是一时迷惑,他才十几岁,别听他嚷嚷什么一辈子的,能坚持个一两年就不错了,等他那新鲜劲过了就好。你要是非逼着他们分开,他们说不定还真忘不了对方了。”

晏宁公主听着谢则安的宽慰,最终还是话咽了回去。

谢则安说的有道理,对他们来说十几岁时人生才刚刚开始。

谁会在这种时候就能确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连自己父皇那样英伟的人,也是到快三十岁时才娶了她们母后。

只要赵崇昭能成长成一个合格的君主,他那时候喜欢谁又有什么关系?

于天下无碍,于百姓无碍,于……泉下枯骨也无碍。

晏宁公主说:“三郎,你会很辛苦。”

谢则安见晏宁公主眉头松开了,放下心来,笑着说:“没事,我皮厚肉糙,辛苦点没什么。交给我吧,我不会让殿下再出差错。”

谢则安向晏宁公主这样保证的第二天,姚鼎言回京了……

第一百零一章

姚鼎言的归来带来了一场狂欢。

西路大捷,国库充盈,许多人的心思都活跃起来。

姚鼎言是一个领头人,有他在,很多事都从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姚鼎言回京后第一件事是让儿子姚清泽给姚党下帖子。

没错,姚党。

姚鼎言被秦老太师一系的人压制已久,最近一年姚鼎言身不在朝中,却日日在家中与人谈天论地。姚鼎言依然坚持自己最开始的想法,想要推行新法,首先要有自己的一批人,这批人必须严格执行他的想法,犹如他本人亲临一样。这样的人并不好找,比如徐君诚、谢季禹、秦明德这些人,他们永远不可能完全应和他的话。

徐君诚他们会和他争辩,会提出所谓的更好的意见。

并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推行新法需要更有效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姚鼎言认为不应该管那么多旁枝末节,先一口气把新法铺展开,再慢慢地针对当地情况去调整。否则今天你一个看法明天我一个看法,这边我一个难处那边你一个难处,拖来拖去,新法肯定会无疾而终。

这样执行肯定会让一批人蒙受损失,但那是无法避免的!

姚鼎言已经做好接受百姓怨声的准备。

赵英给了他机会,他必须展露出相应的能力,首先从这个“教化”这一块改起。

姚鼎言没有浪费任何时间,直接把已被他纳入姚党之中的人叫过来“开会”。

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

科举改革,太学、州学、县学、乡学自然也会随之改革。既然赵英叫他回来负责操刀,姚鼎言自然不会辜负这个大好机会,摩拳擦掌准备在将新法内容插入其中,好为新法推行筛选出一批得用的人才。

姚鼎言和姚党一直聊到傍晚,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时,天下起了雨。

姚鼎言还没关上门,一个戴着斗笠,穿着斗篷的人翻身下马,跑进屋檐里来,摘掉斗笠笑眯起眼:“先生回来了?”

姚鼎言说:“你小子又上哪儿玩去了?”

来人正是谢则安,他摘掉身上的斗篷,说道:“先生您这话说得不厚道,敢情我只知道玩不成?”

姚鼎言邀他进屋喝茶。

姚清泽跟进了书房,对谢则安说:“听说三郎你和太子殿下办了个‘学校’。”

谢则安说:“正好有那么一块地儿而已,不过这学校不是冲着科举去的,都教些实用的东西。”

姚鼎言说:“怎么个实用法?”

谢则安说:“比如记账,”他扯过一张白纸,拿起旁边的铅笔画了个样表,“记账的方法要统一,方便查账,张大哥的张氏商行试行了几年,发现复式记账法是最清晰的,简单来说就是‘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每一笔钱来自哪里、用在哪里都一目了然。”

姚鼎言和姚清泽都不是愚笨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比如今很多记账方法要明晰很多。姚鼎言的新法之中涉及最多的就是“财帛”,他马上想到这东西在新法中所能起到的作用。

姚鼎言说:“三郎你这脑子就是好使,还有没有什么没拿出来的?”

谢则安说:“有是有,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等学校办起来先生您就知道了。”

姚鼎言说:“那成,我到时再看看你还藏着什么好东西。”

谢则安礼数周全地询问姚鼎言守孝期间可还安好,寒暄过后便告辞归家。

等谢则安走远,姚清泽折返书房,问:“阿爹,这个三郎好像对我们有所保留。”

姚鼎言说:“谢家一家都是狐狸,这小子尤甚。处久了你就知道了,这家伙随时会整出很多让你头疼的事。”

姚清泽越听越觉得姚鼎言不像在头疼,反倒像在夸谢则安。他说道:“我们不能把他彻底拉到我们这边吗?”

姚鼎言说:“你能把徐君诚拉到我们这边吗?”

姚清泽一怔,说:“徐君诚与秦老一系往来甚密,当然不可能。”

姚鼎言说:“即使他和秦老没关系,我们也拉不过来。像他们这样的人,早已有自己的立场和主张,不会因为谁的游说而动摇。”

姚清泽想了想,点点头说:“我明白了。”他换了话题,“我觉得顾氏一门倒是可以拉拢,我看过顾允的策论,他对兵事的理解十分高明。顾老的长子顾骋去年进了翰林院,如今在御前当值,言语之中对阿爹你颇为推崇。他们父子文才出众,在京城中颇有名气,影响力不小。”

姚鼎言显然也听过他们,颔首说:“这倒是可以,他们笔杆子好,虽是纸上谈兵,但也能帮新法造些声势。”

姚清泽说:“我已与顾骋结识,答应改日为他引见,阿爹你哪天要是得空了我就领他回来。”

姚鼎言说:“可以。”

姚清泽说:“三郎手里那个报纸是好东西,可以用来普及新法,但它是在三郎手里握着的,终究不便行事。阿爹你看我们要不要自己办一个?”

姚鼎言抬眼看了看姚清泽,说道:“清泽,你眼界要放宽些。”

姚清泽一凛。

姚鼎言说:“算计和手段,都是要用的。但天下大势终归不能靠算计和手段去改变,我们重用沈敬卿之流只是权宜之计,若是能让谢季禹加入进来,我会毫不犹豫地弃掉沈敬卿。我们自己办报纸,有什么好处?就算你的脑袋能比三郎灵活,把新的报纸办起来,但你也被这东西拖住了脚步。你不像三郎,三郎没有太多私心,起了个头就可以撒手不管——你想利用它,那你就得投入更多心力。一份报纸并不是我们的主要阵地,我们要打的是硬仗,抓不出真成绩,好话说上天也没人会认同。”

姚清泽说:“阿爹说得是。”

姚鼎言说:“当然,这一块也不能彻底不管,你安排进那个报社的人要争取留在那儿,将来真的要用上‘报纸’这一块时再找他们商量。”

姚清泽点头应是。

谢则安回到家,晏宁公主便让人送上姜茶。

京城最近雨水多,徐君诚忧心不已,昨儿把谢则安找了过去,令他去查查水况,先生有命,谢则安只能乖乖跑腿。不查不知道,一查还真吓了一跳,京城附近水网密布,水量一多很容易来个大水淹城。

这几年谢则安运气好,都没碰上极端的大雨天气,这两个月来天气越来越怪,前几天刚好了几天,今儿一大早又下起了瓢泼大雨,生生让水位升高了一大截。眼看天上的云重重叠叠,大概还有好几天的雨要下,有经验的人都犯愁不已。

谢则安沿着河岸走访了不少老农和老渔夫,发现事情真的不太乐观。他又特意去查看了京城和好几个临近乡县的记录,回去回禀徐君诚。

徐君诚原本只是想让谢则安干点正事,没想到谢则安回来后言之凿凿地说京城的排水系统必须要好好疏通,要不然过几天很可能有很多地方要被淹。

谢则安徒手画出了京城一带的地图,再用红墨把可能淹掉的地方点了出来,一眼看去真是万里江山一片红!

徐君诚说:“你小子别在这里危言耸听。”

谢则安说:“我只是基于现实,大胆推理。”

谢则安把难题甩给徐君诚后才去见姚鼎言的,回到家中说起徐君诚那脸色,乐不可支地对晏宁公主说:“徐先生肯定头疼得很。”

晏宁公主说:“你说的是真的?”

谢则安说:“我又不是神,哪里能笃定地说是不是真的?只是做出最有可能的猜测。”

晏宁公主说:“要是真的那可就麻烦了。”

谢则安说:“要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洪涝灾害,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不太严重的话,徐先生应该能把准备工作做好的。”

晏宁公主稍稍安心。

两人没说多久话,有人来报说“太子殿下在外面”。

谢则安微讶,问晏宁公主:“殿下怎么也讲究起来了?”

晏宁公主一顿,说:“大概是有什么话想对你说,不想我在旁边听到罢了,你出去吧。”

谢则安觉得晏宁公主这话说得古怪,但还是出去见赵崇昭。

赵崇昭身上的衣服湿了大半,身边还跟着个赵昂,见了谢则安,赵昂先说道:“衡哥,我和崇昭哥去巡堤时发现有个地方缺了个口子!我们已经叫人把它堵上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用!要是没用就麻烦了……”

谢则安问赵崇昭:“殿下也去了?”

赵崇昭点点头。

赵昂是个热血少年,看到什么麻烦事不仅不会躲远,反倒自个儿一头扎进去。赵崇昭对这些事本来是不太上心的,可看着赵昂对着缺口的河堤着急不已,赵崇昭只能拿出兄长的担当想出解决方案。他临时从附近的驻军中调来了一批人,用土包把缺口暂时堵上了。

赵崇昭忙碌指挥士卒干活时,不少附近的百姓陆续过来了。没一会儿,他们又回去把家中的人都叫了过来,做土包的做土包,送热水的送热水。

赵崇昭第一次意识到百姓竟也这样可爱和可亲。

赵崇昭说:“三郎,我听住在河边的人说最近河水涨得太快了,指不定会淹过来,你有没有什么应对的法子?”

谢则安对赵崇昭刮目相看。

他对赵崇昭说:“正巧徐先生也想到了这事儿,今天叫我去查了查,你和昂弟都来我书房吧,我们一起琢磨琢磨。不过徐先生肯定有了主张,我们顶多只能给徐先生打打下手。”

赵崇昭由衷夸道:“徐先生果然厉害,连这个都料到了。”

赵昂直点头。

赵崇昭正要跟着谢则安往内跨步,忽然又想到了晏宁公主。

他脚步一顿,问谢则安:“三郎,宁儿还好吧?”

谢则安还没回答,已有人打起门帘让晏宁公主走了出来。她显然已经听了许久,抬眸说道:“哥哥你和昂弟的衣服都湿了,先进去换一件吧。我叫厨房多熬了些姜茶,等会儿就送上来了。”

赵崇昭心中一喜,脸上满是笑容:“宁儿你别忙活了,我们身体倍儿好,淋点雨不算什么!”

晏宁公主嗔道:“你只是顺带的,我才不担心你,我是怕昂弟病了。”

听着晏宁公主一如往常的语气,赵崇昭整颗心暖融融。

他知道这代表妹妹原谅他了,他们兄妹俩还能像以前一样亲近。

第一零二章

谢则安并未发现赵崇昭和晏宁公主之间的异常。

谢则安能够理智地衡量每一份感情的轻重,因为他极少涉足其中。从某些方面来说,他是一个非常冷漠的人。正是由于自己不曾相信也不曾拥有,他才觉得相信这种情谊、拥有这种情谊的人弥足珍贵。

这一辈子有了母亲、有了妹妹、有了大郎和谢府这些亲人,谢则安虽不是初生稚子,却也渐渐对他们撤下了心防。赵崇昭和晏宁公主之间的兄妹情深他一直看在眼里,因而从未对赵崇昭生出半点疑心。

刚相识那几年赵崇昭喜欢对他亲亲抱抱,那是因为赵崇昭误会了这是所谓的“番邦礼仪”,玩得格外高兴。可等成年之后赵崇昭就慢慢疏远了他,赵崇昭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真要喜欢谁恐怕恨不得时刻亲近。更何况赵崇昭还是那种火爆脾气,怎么看都不像能忍的——那份疏离不正说明了赵崇昭已经把他当成“妹夫”来看待吗?

谢则安领赵崇昭两人入内换衣服。

正巧换季时晏宁公主帮赵崇昭备了两身衣服,还没来得及送到东宫,晏宁公主着人送了过来,一套给了赵崇昭,一套给了赵昂。赵昂比同龄人要高大,但还是不及赵崇昭,穿进去活像小孩穿了大人衣服,非常滑稽。

谢则安看了后笑得不轻,叫人去把自己以前的衣服拿来给赵昂。

赵崇昭一听,不乐意了,打断道:“也就穿一会儿,那么麻烦做什么?是他的衣服要紧还是防洪要紧?”

赵崇昭居然能说出觉悟这么高的话来,谢则安不由对他刮目相看。他拍拍赵昂的肩膀:“那你忍忍。”

赵昂说:“没事,只要小妹不过来——”

话未落音,谢小妹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哥哥,你们好了没有呀,听说赵昂要穿崇昭哥的衣服,我来看看!”最后的语调明显是上扬的,分明是想围观赵昂的滑稽模样。

赵昂很想蹲到墙角装蘑菇。

谢则安没让赵昂如愿,打开门把赵昂拉了出去。

谢小妹笑不可仰。

赵崇昭虽然不算是胖子了,但他的骨架摆在那里,足足高了赵昂半个头,衣服更是大了一整轮,衬着赵昂像霜打过的小白菜,蔫了吧唧的。

谢小妹看完赵昂,笑嘻嘻地扔下一句“我去看看姜茶好了没有”就跑了。

谢小妹一走,赵昂又精神起来:“能逗小妹笑的话,多穿几次也没关系!”

谢则安:“……”

看着这个觊觎自己妹妹的小鬼头,心情很复杂啊……

三人沿着回廊走到书房,围桌而坐。窗外雨急,噼里啪啦地打来房顶,一声比一声急。

赵崇昭说:“夏日天孩儿脸,说变就变,前些天天气还挺好的。”

谢则安默不作声地把地图拿出来,将自己走了一整天琢磨出来的结果在地图上标注好。

赵崇昭也不再说闲话,认真看着谢则安落笔。

谢则安从小对地形特别敏感,去过的地方能把地形完美地复原出来,没去过的地方也能做出最接近事实的推测。

等把自己了解到的东西都标清楚了,谢则安才说:“其实根本没什么方法,想要减少损失就得像殿下你和昂弟今天这样去做——先派人巡堤看看有哪些地方需要抢修,有缺口的先堵上,记下来等水位降下去了再大修。在警戒线内的地方先组织他们做好撤离准备,庄稼能抢收就先抢收,不能也没有办法。最要紧的是城内也有不少地方挺危险的,我查过了,殿下你出生那年就出了一次水淹京城的事儿。”

赵崇昭:“……”

赵崇昭也是倒霉催的,刚出生没几天,京城水淹了。朝廷上下本来正准备欢庆皇子出生呢,硬是被这天降的灾祸逼得低调低调再低调。许多人心里暗暗嘀咕:“这皇子不会是灾星吧?”

不少人不敢明说,只能一个劲地怂恿赵英:“再生一个!再生一个呗!”

后来体弱的先皇后又怀上了,朝廷上下欢欣不已,结果先皇后身体太差,早产剩下晏宁公主后就去了。

此后朝臣那些“再娶一个呗”、“再娶再生呗”的奏折统统都被赵英扔了,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敢再提。

几年前赵崇昭太子之位不太稳固,朝野又有人拿他出生时的水灾来说话,气得赵崇昭直跳脚。别人要是敢在赵崇昭面前提这个的话赵崇昭非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不可,偏偏说话的人是谢则安,赵崇昭只能说:“城里也得巡查?”

谢则安点点头。

赵崇昭说:“那我们这就去找徐先生商量。”

谢则安说:“也好。”

这时一直安静呆在一边的晏宁公主说:“哪里好了?三郎你还没用膳。”她看了眼赵崇昭,“你不知道三郎今天跑了一天吗?中间根本没有休息,回来后还得去一趟徐先生和姚先生那儿,连饭都来不及吃。徐先生那边你和昂弟去不就行了?总不能什么事都让三郎去做。”

赵崇昭呆了呆,看向谢则安。

谢则安虽然惊讶于晏宁公主话里的尖锐,却也明白她是在心疼自己。他温言说:“宁儿,殿下他们也跑了一整天。”

晏宁公主一顿,说道:“那就先一起吃了再吧,厨房应该有吃的,我去叫人送上来。”说完就起身离开。

谢则安和赵昂面面相觑。

赵崇昭心里却是百般滋味难以言说。

赵崇昭反省说:“我确实不该什么事都要三郎你来做。”

谢则安说:“这事先生都嘱咐我跟进了,再跑一趟也没什么。这雨照这么下下去指不定真会出事儿,殿下有心早作防范是好事。”

三个人都是爽快人,吃起饭来风卷残云,很快把饭菜扫荡一空。

晏宁公主派人找来斗篷和大伞,送他们出门。

目送谢则安三人越走越远,晏宁公主久久无法回神。

谢小妹悄悄走到晏宁公主背后,伸手捂住晏宁公主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晏宁公主一笑:“应该是某个捣蛋鬼吧。”

谢小妹不服气:“我才不是捣蛋鬼!”她松开手,改为拉住晏宁公主的手,“嫂嫂你别难过,哥哥那个人就是迟钝,三天两头往外跑,一点都不会关心人。”

晏宁公主嗔笑:“你胡说什么?”

谢小妹说:“我没有胡说,嫂嫂你连长公主姑姑那边的事都放下了,都是为了哥哥呀!不过哥哥是要做的事太多了,所以才一天到晚这么不沾家的。”她把眉一横,“等他忙完了我就帮嫂嫂你教训他!”

晏宁公主说:“小妹你就别胡来了,男儿志在四方……”她说着说着目光微亮。

对啊,男儿志在四方。

赵英把姚鼎言找回来是为了改革科举制度,到时过了乡试和州试都得留在外地一段时间,等金榜题名之后更是得下放到地方历练。要是谢则安也能参加的话,那不正好可以把他们分开一段时间吗?

两地分隔的话,赵崇昭应该会慢慢打消那种荒唐的念头。

晏宁公主精神一振。

她对谢小妹说:“小妹,你和阿娘说一声,我进宫一趟。”

谢小妹一愣,问道:“这么晚了,进宫做什么呀?”

晏宁公主打趣:“进宫去为你和昂弟探探口风啊。”

谢小妹脸一红,一跺脚,转身跑了。她边跑还边说:“我才不帮你去和阿娘说!”她跑开老远后又回过头来大胆地补了一句,“要娶我就自己来说,别人说的都不算!”

晏宁公主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则安宠这个妹妹宠到不得了,连面对男女之情也比别家女儿坦荡,喜欢上了就敢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晏宁公主看着漫天雨幕,心中泛起了无边的酸涩。

她乘着软轿入宫。

赵英听到有人来报说晏宁公主入宫了,有些惊讶。

前些天一起出行时晏宁公主突然病倒,他一直挺担心的,亲自迎了出去。看见晏宁公主身上没沾着半点雨星子,赵英才说道:“宁儿你怎么这么晚进宫?还是这种天气。”

晏宁公主说:“刚才哥哥来找三郎商量防洪的事,他们一起去了徐先生家。左右没什么事,我想来见见阿爹,”她露出了笑容,“阿爹你不会嫌我烦吧?”

赵英说:“宁儿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他边拉晏宁公主坐下,边问,“你哥哥怎么会想到防洪上去?”

晏宁公主说:“昂弟最近留在京城,京城和哥哥一起出去,今天他们去巡堤了,发现水位涨了很多,堤上还有缺口。他们忙了一整天,回来后就来找三郎了。三郎今天正好也被徐先生派出去了,查出了不少隐患。两边凑在一块一合计,他们都觉得这事得慎重对待。”

赵英说:“你哥哥这次倒是知道长进了。”他又夸了一句,“裕王弟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晏宁公主说:“三郎倒是懒得很,他向徐先生禀明情况后就准备撒手不管了。”

赵英说:“这小子确实是这脾气,不过他也没法管,毕竟他没个正经出身——”说到这一句,赵英突然顿住了。静默了一会儿,他哑然失笑,“宁儿你绕了这么个圈子,就是想跟我给三郎讨个正经出身吧?”

第一零三章

谢则安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被悄然决定了。

谢则安和赵崇昭、赵昂在徐府呆到快要宵禁,能看到赵崇昭有所转变,徐君诚比谁都高兴,不知不觉比往常多说了些话。

赵崇昭三人离开徐府前约好第二天一早在谢则安家附近等,继续跟进这件事。谢则安回到家中,晏宁公主已经睡下,他张开半边画屏,在画屏后点亮了一盏灯。

多管闲事不是谢则安的性格,但这事儿攸关人命,赵崇昭又一心掺和进去,于公于私谢则安都不得不管。

谢则安倚在榻上闭目沉思许久,才把油灯弄熄。

第二天谢则安都和赵崇昭、赵昂三人边巡查边商量,最后弄出了整个防洪章程递上去给赵英。

赵英已经从晏宁公主那知晓他们在做什么,倒是没太惊奇。他把谢则安三人递上来的折子看了一遍,批了下去。

赵英一点头,做事简直不能更方便!谢则安最擅长的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他和赵崇昭打着赵英的大旗迅速行动起来,一夜之间把所有能安排的事都安排下去,有些地方连“撤离演习”都做了。

几天之后,连日的暴雨终于逼得几个地方被水淹了,许多人后怕不已,要不是疏得及时或者堵的及时,自己家也要遭殃!

赵崇昭这个太子也成了最大的功臣。

赵崇昭借这个机会认识了不少人,比如京城府尹顾允。顾允虽年过半百,但却是个十分有趣的人,他非常爱惜他那把胡子,说三句以上的话必然会伸手捻着它一下一下地摸着。

顾允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叫顾骋,一个叫顾寅。赵崇昭和顾允坐一块吃饭时他们都回来了,顾骋毫无顾忌地大口大口吃肉,顾寅则坐在一边替顾骋解释:“我哥哥他一向是这样的,太子殿下您别见怪。”

赵崇昭和谢则安都喜欢这样的人,闻言说道:“这样才是爽快人!”说着他也学着顾骋大口大口地把肉往嘴里送。

谢则安一笑,也学起了他们豪迈的吃法,只不过他这人天生带着种从容,同样的动作搁在他身上没人觉得不雅,反倒觉得他别有一种潇洒肆意。

顾骋拍掌道:“痛快!”

谢则安说:“听说顾兄诗才无双,回头还得向顾兄请教请教。”

顾骋说:“这有什么好请教的,这东西根本教不来。”

谢则安摸摸鼻头:“那倒是,这事儿还得靠天赋。”

顾骋说:“你若是写好了,想给人看看,我可以给你看看。”

谢则安说:“那我先谢谢顾兄了。”

赵崇昭被晾在一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对顾骋便有些不喜。等出了顾府,赵崇昭问:“三郎你很喜欢那个顾骋?”

谢则安说:“顾兄挺有趣的,写的诗词也好,真要词如其人的话,他一定有着豁达的心胸。”

赵崇昭说:“我怎么瞧不出来?”

谢则安说:“殿下不喜欢诗词,觉得这是小道,瞧不出来也正常。”他转了话题,“顾府尹殿下一定喜欢,我在姚先生那看过顾府尹的策论,他对兵事颇有心得,很多见解都很不错。”

赵崇昭说:“那我改天一定要看看!”

谢则安说:“我明儿就去姚先生那把它们都借来。”

眼看宵禁时间快到了,赵崇昭没法和谢则安依依惜别,只能乖乖回宫去。

谢则安好不容易睡了个好觉,第二天却被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居然是许久未见的方宝定。

方宝定说:“三郎,你怎么还是这么懒?”

谢则安哭笑不得:“你们能不能别乱闯我家!”

方宝定说:“急事,急事。来来来,穿好衣服跟我来。”

谢则安拿他没辙,只能利落地穿好衣物,跟着方宝定出了门。等走出许多步,谢则安才有空发问:“这么急让我去哪儿?”

方宝定说:“去见我岳丈。”

谢则安:“……”

尼玛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方宝定看出了谢则安的想法,苦笑着说:“我怎么知道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岳丈非要你去,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谢则安挑了挑眉:“哟,你还真是唯岳丈命是从啊。早知道不让晏宁帮你了,帮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连前面是不是火坑都不知道,居然拉我去跳!”

方宝定说:“你小子嘴巴厉害,我说不过你。不过我怎么可能让你跳火坑?想什么呢!我岳丈怎么可能害你?”

谢则安应了句“好好好”,乖乖跟着方宝定去拜访国舅爷。

国舅府邸依然清净。

谢则安这几年为了磨国舅把飞奴给自己,出入国舅府的次数不算少,这一回再来,却有着不一样的感受。那种笼罩在国舅府中的压抑气氛似乎散了不少,整座宅邸看上去开阔明朗了不少。

谢则安微微惊异,和方宝定一同入内。

国舅正在喂鸟,见他来了,脸上露出笑容:“三郎,自从你把养飞奴的方法学了去,我可许久没见过你了。”

谢则安说:“舅舅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啊,我端午时不还来您这儿吃酒吗?”

国舅不置可否,把方宝定打发走,撩袍坐下,招呼谢则安落座。

谢则安说:“舅舅有事要对我说?”

国舅说:“崇昭的婚事我帮他挡回去了,但他总是要大婚的,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谢则安说:“婚姻大事虽然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该两情相悦,殿下要是不喜欢,我们硬逼他去迎娶,夫妻之间也不会和睦的。”

国舅说:“真的只是这样?你敢发誓你没有半点私心?”

谢则安眉头一跳,一头雾水地问道:“什么私心?”

国舅看人功夫一流,见谢则安不似作伪,顿时觉得自己大概是多心了。

不能怪他疑心病重。

从谢则安出现开始,天象就变得诡奇难辨,移向帝星之位的本应只有一颗星,偏偏天上却多了一颗,这颗星看着还小,但非常亮,几乎是它将那颗移向帝星之位的星映亮的。

这样的存在,绝不仅仅是辅佐而已,肯定代表着这个人和太子之间的情谊比那更深。太子突然来求自己去说服赵英帮他延后婚期,让国舅有了个不太好的联想。

一个刚迈入成年阶段、理应最爱亲近女人的人不愿娶妻,原因是什么?

虽然有可能是因为赵崇昭自己说的“发过誓十年之内不娶妻”,但国舅直觉觉得并非这么简单。

双星并耀,到底是怎么个并法?

国舅本想说“不懂就算了”,可一看见谢则安脸上那旺盛的求知欲,又把话说了出口:“我以为崇昭对你有别的心思。”

谢则安一怔,说:“舅舅你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想法?我是晏宁的丈夫。”

国舅瞟了他一眼,轻飘飘地扔出一句:“有名无实,不算丈夫。”

谢则安:“……”

谢则安虚心求教:“从何得知?”

国舅说道:“经没经人事其实是看得出来的,你这家伙看着洒脱,实际上清心寡欲得很,连自己解决的次数恐怕都不多。”

谢则安三观碎了。

国舅问:“我没说中?”

谢则安幽幽地说:“说中了。”他搓着手,露出一瞬间将他变得贼眉鼠眼的龌龊笑容,“舅舅您怎么看的?教教我呗!”

国舅见谢则安十分诚恳,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教了他几手。

谢则安学得特别积极。

等方宝定去见完杨珣回来,瞧见的就是国舅和谢则安一老一少齐齐瞧向他,上上下下地扫了他好一会儿。

谢则安先说:“没经。”

国舅微微颔首。

谢则安再接再厉:“寡欲。”

国舅一脸“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谢则安说:“挺大的,谁要嫁了性福在望。就是不知道这么大还是处男,是不是有啥隐疾……”

国舅捻着胡子的手一顿,生生揪下了几根胡须。他伸手一拍谢则安脑袋:“你先回去。”

谢则安满脸堆笑:“你们翁婿俩多聊聊,再见呀!”

方宝定:“……”

卧槽他们刚才到底在聊什么!

谢则安回到家时赵崇昭正坐在庭院里等他。

谢则安现学现卖地往赵崇昭身上扫了几眼。

嗯,挺大的,这个不用看,他们以前常常裸裎相对,“实物”都看够了,不需要目测。

欲望旺盛,嗯,这家伙确实像是那种欲求不满的家伙……

处……

等等,处男?

谢则安眉一挑,坐到赵崇昭身边压低声音问:“殿下,你老实说,那次在流云坊的画舫上表演活春宫的是不是你!”

赵崇昭被谢则安的突然弄得懵了懵,差点连谢则安在说什么都没听清。听到谢则安的追问,赵崇昭说:“当然是我,不然还能是谁?”

谢则安说:“那就是舅舅教的法子根本不对!”

赵崇昭说:“什么法子?”

谢则安说:“就是……嘿嘿,算了,这手绝活还是不告诉你了,反正也不太准。”

赵崇昭伸手抓住谢则安的手腕,不让他退开:“不说我就不放了。”

谢则安拿他没辙,只能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赵崇昭听完后脸色不太好:“以后不要学这东西,整天看着别人……下半身多不好。”

谢则安说:“没事我看别人干嘛?”

赵崇昭说:“那就最好。”

谢则安问:“不说这个了,殿下你怎么来了?”

第一百零四章

赵崇昭说:“你不是说今天给我借顾府尹的策论吗?”

谢则安说:“刚被方宝定拉去舅舅府上,这才刚回来呢,还没来得及去姚先生府上。”

赵崇昭说:“那我们一起去,我还没来得及去拜访姚先生。”

谢则安顿了顿,点头说:“也好。”他不着痕迹地看了赵崇昭一眼,“我也挺久没见清泽兄了,心里挺想念的。”

赵崇昭的脸色一下子黑了。

赵崇昭追问:“你想念他做什么?”

谢则安垂眸看了看赵崇昭和自己交握的手,淡淡地说:“清泽兄许多见解挺有趣的,我们很聊得来,有几次一块出去我们都舍不得分别。可惜最近我和清泽兄没忙,没什么机会见面。”

赵崇昭下意识地收紧五指。

谢则安说:“殿下你抓疼我了。”

赵崇昭一呆,松开了手。

谢则安站起来说:“走吧,去姚先生那。”

谢则安并不如表面上平静。

国舅是个少话的人,绝对不会轻易把疑心说出口,把几年前国舅那句莫名其妙的“双星并耀”和今天的“崇昭对你有别的心思”联系在一起,谢则安明白了国舅在提醒自己什么。他和国舅都是明白人,两个人插科打诨把那个话题揭过了,不代表心里真当它没发生过。

刚才谢则安稍微试探了赵崇昭一句。

结果明显到远远出乎他的意料。

只是轻轻那么一试,赵崇昭的心思就全都摆出来了。再仔细回想一下,赵崇昭说“一开始看对方不顺眼”,那不正是他们初遇时的情况吗?赵崇昭还差点让人把他扔出驿站来着。

这么明显的事,他居然一直没发现。

谢则安不是多讲原则的人,但赵崇昭名义上是他的大舅哥,怎么看到不应该对他有这样的心思——这种情况根本不在他的预期之中。一旦往这个方面猜想,晏宁公主近来的表现似乎也有点不对味。

谢则安和赵崇昭齐齐去了姚鼎言府上。

姚鼎言暂时还未复职,这几日都在了解京城近况。见了赵崇昭,姚鼎言说道:“殿下最近颇有长进,你们徐先生费了不少心啊。”

赵崇昭说:“徐先生一向尽心。”

姚鼎言又与赵崇昭说起科举改革的事,说完还看了谢则安一眼:“不了解还不知道,三郎这小子居然已经是秀才了,成绩还都是第一。今年的秋闱他恐怕都能直接去参加了吧?”

赵崇昭呆了呆,看向谢则安。

谢则安说:“低调低调,到处吹嘘的话万一人家说我是走后门的怎么办。我脸皮厚没事,老山长要是被人说闲话指不定就气得两腿一蹬,没气了!”

姚鼎言瞪他一眼:“三郎,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谢则安哭丧着脸:“我命苦……”

去年姚鼎言要离京守孝,谢则安十分欢快,结果姚鼎言给了他一封信要他帮忙送到百川书院。那可是传说中的“京城第一学府”,谢则安一直挺想去玩玩,但因为对这种“学术圣地”敬谢不敏,从来没去成过。这次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谢则安正儿八经地登门围观。

没想到一去就走不了了。

姚鼎言知道谢则安的性格,在京时从不给谢则安偷闲的机会,这次离京自然也不会放任谢则安懒散过日,他居然给百川书院的老山长写信说“这家伙不过童试别让他走”。

谢则安最烦的就是破题、解题、正儿八经地写文章,面对老山长那张没有情理可讲的老脸简直欲哭无泪。

姚鼎言说:“不逼逼你,你怎么可能把心思摆到正途上。”他从书架上取下几张文稿,搁在桌上点了点,“你瞧瞧你,把你们山长气成什么样子了。”

谢则安瞄见上面那熟悉的字迹,心虚地准备把文稿塞进自己袖子里,结果却被赵崇昭捷足先得。

谢则安:“……”

赵崇昭乐滋滋地看起了谢则安交给老山长的策论,文法十分正经,内容却很新鲜,看得人精神一振。但就在第二页快结束、正讲到关键地方的时候,谢则安大笔一挥,来了一句这样的话:“欲知后事如何,放我回家放我回家!”

赵崇昭:“……”

他隐约理解老山长当时的心情了。

姚鼎言说:“反正你吃了什么苦头都是自作孽,怪不得别人。谁叫你非那样气你们山长?”

谢则安幽幽地说:“往事不要再提……”

谢则安自由惯了,哪里受得了管束?那样的生活实在太操蛋了,谢则安只差没组织无心向学的“战友们”一起开始逃学生涯,从后山逃出去煨煨野鸡烤烤鱼,打打牙祭补偿自己可怜的五脏府。当然,被发现之后后果十分凄惨,简直不堪回想。

老山长被谢则安列为“这辈子最不愿意再见到的人”。

这段“求学生涯”也被他列为“这辈子最不愿意再想起的日子”。

为了尽快离开那种痛不欲生的地方,谢则安只能咬咬牙专心备考,文章一篇接着一篇地练,把自己的想法一个一个写了出来——当然,交给老山长的全都是一篇篇“放我回家放我回家”,其他的都被他烧得干干净净。

开玩笑,他可不是那种敢为天下先的牛逼人士,没兴趣当那什么改革先锋。

好不容易熬到童试结束,谢则安逃似也地回了家。

老山长送到谢府的喜讯也被谢则安随手搁在一边,根本没放在心上。这种事理应敲锣打鼓地庆贺,但他又没什么野心,要这些名头来干嘛?白白受累。

谢则安说:“先生你别再想别的主意折腾我了,秋闱春闱什么的我可玩不来。”

姚鼎言说:“这可由不得你,今儿一早陛下还和我说三郎你可以做个表率。”他从袖里拿出赵崇昭前几天递上去的折子,“这里面哪一部分出自你的手笔,陛下、我、徐先生都看得清楚,要是放着你那么自在地过你的小日子实在太浪费了。你要是不想陛下亲自叫你去,那你最好就自己报名去。”

谢则安说:“没听说过硬逼着人去考的,我要是去了,你们敢给我个三元及第吗!”

姚鼎言说:“我和你徐先生都不是主考官,当然不敢给,你去问问陛下敢不敢给好了。”他睨了谢则安一眼,“给了你敢要吗?”

谢则安笑眯眯:“当然敢,就算给我个宰相当我都敢!”

姚鼎言说:“口气倒是够大,可惜连报名都不敢。清泽若不是有孝在身,早和你一较高下去了。”

谢则安说:“我可不敢和清泽兄比。”

赵崇昭在一边听得专心,等他们聊起姚清泽才插嘴:“清泽不在?”

姚鼎言说:“他出去参加诗会了。”

姚清泽去诗会一般不怎么露脸,只是借机结识一些有用的人,遇到出头的机会往往推脱说“祖母去世不到一年”,真要推脱不了也会作一首悼念诗。这年头的人就吃这一套,觉得他是个纯孝之人,大多乐于与他往来。

赵崇昭和谢则安正在陪姚鼎言吃茶,忽听外面有动静传来。没一会儿,门打开了,姚清泽走了进来,面色不太好看。

一见姚鼎言书房还有别人,姚清泽吃了一惊。他脸上的灰败褪去了,上前两步问:“殿下,三郎,你们来了?”

赵崇昭说:“清泽你回来了?我们正要走呢。”他看了看天色,起身和姚鼎言告辞,“我和三郎该回去了。”

姚鼎言颔首:“清泽你送殿下他们出门吧。”

赵崇昭说:“不用了,往后还会经常来,不必送来送去。”说完就拉着谢则安离开。

谢则安知道赵崇昭会这么说是自己那几句试探让赵崇昭对姚清泽十分警惕。

他在心中苦笑不已。

原本他还在为秦如柳担心,怎么事情一下子落到自己头上来了?

赵崇昭信誓旦旦说的话,谢则安一句都不信。但谢则安确信赵崇昭很有可能因为一时被那所谓的“爱情”冲昏了头,做出许多不理智的事。这家伙一旦发起狂来,连他也无法控制。

谢则安找了个理由和赵崇昭分别,回到家中看了看主屋那边,又去了自己刚入谢府时住的院落。即使已经搬离很久,谢则安偶尔还是喜欢到这边呆着,他坐在书房中央安静地思考。

过了许久,藏身暗处的谢大郎终于忍不住现身了。

谢则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在想,想赵崇昭和晏宁公主。若是他没发现赵崇昭那种心思,自然不会察觉晏宁公主的异常。

谢则安顿了顿,也没避着谢大郎,直接把戴石叫了进来:“晏宁那天从东宫回来,有没有去别的地方?”

戴石微讶,小心地说:“殿下去了礼部尚书府上。”

戴石是聪明人,一想就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朝野上下想给赵崇昭找个老婆的心思正是让礼部尚书那一封奏折给勾起来的!

谢则安点点头。

戴石又补充了一句:“昨天晚上殿下入宫了。”

谢则安说:“我知道了。”他吩咐道,“以后再有这样的事,立刻告诉我。”

谢则安刚见完姚鼎言,从姚鼎言那番话很容易推断出晏宁公主见赵英说的是什么。赵英本就有让他出仕的念头,晏宁公主一开口相求,赵英自然欣然应允,所以今天姚鼎言才会对他放出那样的口风。

谢则安让戴石退下,又静默下来。

原想着夫妻一场,不需考虑太多,没想到晏宁公主虽是嫁给了他,却还是当初那个思虑远多于常人的公主。

明知道赵崇昭对他有那种心思,却不与他商量,只想着一面给赵崇昭娶妻一面让他考个出身远离京城。若不是国舅点破了,恐怕他还一直误以为赵崇昭喜欢秦如柳,傻傻地替赵崇昭“争取”。

等他帮赵崇昭披荆斩棘,扫除所有障碍,没人能再限制赵崇昭……

那会是什么光景?

那时候谁能控制局面?

好一个兄妹情深,连丈夫都可以留给哥哥。

可他虽然怜惜她体弱多病,却不想把整个谢家赔给皇家,更不想自己当那个祸国乱邦的人。

谢则安伸手掐碎了桌上的茶杯。

碎片刺入血肉。

鲜血直涌。

谢大郎吓了一跳。

他皱着眉头帮谢则安包扎。

谢则安说:“不就是科举嘛,让我考我就考。到时我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当个小官,赚点小钱,别管京城这些糟心事了。”他抬头望着谢大郎,“大郎你要一起去不?”

谢大郎皱紧眉头看着他。

谢则安说:“别担心,我没事。”他看着手上那被血染红的白布,“只是对京城这地儿挺失望的,到地方去也好。”

谢大郎写:“我去,你到哪儿我就去哪儿。”

谢则安说:“成,到时我们一起到地方玩儿去。”

第一零五章

谢则安心情不好,姚清泽比他心情更不好。

姚清泽试图拉拢顾骋,结果非常遗憾,顾骋对他嗤之以鼻。姚清泽来到京城之后一直顺风顺水,头一次踢到顾骋这样的铁板,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

这是姚清泽和姚鼎言不同的地方,姚鼎言气量不算好,但却绝对说不上狭隘,只要与新法无关,他不会平白无故地与人交恶。姚清泽不一样,他拉拢不过来的人,往往会被他在心里记上一笔,等着日后清算。

姚清泽是姚鼎言的儿子,姚鼎言哪会看不出他的心性?

姚鼎言皱眉斥道:“顾骋的才气连陛下都认可,本来就有傲视别人的资本,一时半会儿不愿摆明态度也是自然的。”

姚清泽说:“我明白的,阿爹放心,我绝对不会冲动行事。”

姚鼎言见姚清泽虽然满口答应,眉宇却还是有着化不开的郁气,顿时有些叹息。他摆摆手说:“你真想清楚了才好,不用守在我这里了,自己忙去吧。”

等姚清泽离开,姚鼎言拿出信纸抬笔书写:“君诚兄,见信如晤……”

这是姚鼎言一个许多年前养成的习惯,那时他敬慕徐君诚,常常给徐君诚写信,但封上蜡后又觉得写得不够好,白白打扰了徐君诚,又把信取了回来自己收着。久而久之,他便养成了闲暇时给“徐君诚”写这种不会外寄的信的习惯。

后来姚鼎言入京任职,与徐君诚经常相见,渐渐发现昔日敬慕的人已变成了另一种人。

许多话再也没机会对当初那位“徐君诚”说出口。

姚鼎言并没有改掉这个习惯,他党羽虽多,却没有能说真心话的人,连儿子也表现得不如他意,只能继续给“君诚兄”写信,仿佛世上真的还有这么个知己在。

姚鼎言知道这条路必然是孤独的。

不仅仅会有百姓无法理解自己,连徐君诚这样的人或许也不会理解。

这些事,姚鼎言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真正要吃下这份苦却还是特别难熬。

姚鼎言将自己对姚清泽的不满意写在信里,放进信封,封上口。

他永远不会寄出这些信,因为根本没有他想象中的“徐君诚”这个人。

相比自己儿子,姚鼎言更看好谢则安。可惜谢则安手段有、胆气有,却无心于此。

姚鼎言独自坐在书桌前许久,始终没有动弹。

与姚鼎言的烦忧不同,谢则安下定决心后一身轻松。

他是京城人,乡试还是在这边考,而且得老山长出面作保。

谢则安精神爽利地出现在老山长面前时,老山长赶忙叫人把自己的鸟笼藏起来。

谢则安没好气地说:“您老放心吧,我不是来烤您小鸟的。外头山珍海味多得是,谁看得上你那几只瘦鸟啊?”

老山长怒骂:“你还好意思说?我养了三年的鸟儿,三年啊!就那样被你们几个烤光了!”

谢则安说:“镇定,镇定,您的山长派头呢?要稳重,要威严,”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地嫌弃,“原来养了三年啊,难怪肉那么老,一点都不好吃。”

老山长气得举起拐杖追着谢则安满院子跑。

这时门“吱呀”一声,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老山长的拐杖一瞬间驻回地上,手脚归位,衣袂飘飘、胡子也飘飘地站在那儿,活脱脱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先生。

谢则安爬树爬到一半,见状也慢条斯理地从树上往下滑。他安安分分地站在那儿,乖乖巧巧地打招呼:“左学政您来哪?近来可安好?”

百川书院除了有老山长坐镇之外,也和太学一样有学政坐镇。说白点,这位左学政就是朝廷派来百川书院的“政委书记”,负责主持百川书院这边的童试和乡试。太学一般只招收官员子弟,而百川书院取的是“海纳百川”之一,世家寒门都收,不管身份背景如何,有才德者居上。

学政对某个生员的评价,将来说不定也会影响这个生员的殿试名次或者任地安排。

左学政趣道:“我说怎么动静这么大,原来是你小子回来了。”

谢则安笑眯眯地说:“哪有什么动静?您一定听错了。”

左学政说:“你的名牒早就送上去了,安安心心去考就好。‘谢衡’可是天子赐名,又有姚、徐两个名师,要是连进士都考不上的话,你可是会沦为笑柄的。”

谢则安说:“敢情你们都说好了!也不和我说一声,害我白白跑这一趟。”

老山长又开始吹胡子瞪眼:“什么叫白白跑这一趟?没事儿你就不来了是吧?你这小子装乖倒是会,可你装完就跑,也不回来看看,我耳朵都被你师娘念得起茧了!”

左学政说:“山长也一直惦念着你呢,前几天他拄着拐杖在外面走,远远看到几个人在河堤上巡,我们都没看清,山长非说瞧见你了。”

老山长恼羞成怒,一挥拐杖说:“去去去,忙你的去。”

左学政已经把名牒的事告诉三郎,也不多留,笑呵呵地走了。

左学政这么一搅和,老山长和谢则安终于可以和和气气地坐下来谈话。

谢则安把自己想去地方的想法告诉老山长。

老山长听后一顿,抬起头看着谢则安:“你这小子看着没什么脾气,实际上气性最大。你是觉得京城的日子过得憋屈吧?你喜欢自在的生活,这一点从你在书院里的表现就看得出来——别人挤破头想进来,你呢,来了就想走。”

谢则安没否认。

老山长说:“我可以告诉你,你想去远点儿的地方根本不可能。”

谢则安呆了呆,问:“为什么?”

老山长说:“你应该也有点儿感觉的,否则不会来找我。”

谢则安沉默下来。

原以为当个驸马也没什么,真正遇到了这种事儿,他又想挣开“驸马”这个名头带来的枷锁。从萌生“一走了之”的念头开始,他发现自己以前太高看自己了,有些事做起来并没有那么容易。

他想出仕,可以,赵英会点头。

他想去地方赴任,可以,但赵英绝不会让他离开太远。

赵英和晏宁公主身体都弱,两人一旦分隔太远,说不定下一回见面就已经天人永隔;可他要是不想带晏宁公主过去,赵英更不会同意,在赵英和其他人眼里他是驸马,那就得尽好驸马的职责。

老山长说:“三郎,驸马这个身份虽然处处掣肘,但你当初既然应了,如今就注定没法摆脱它。”他认真看着谢则安,“世上没有任何樊笼能困住我认识的谢三郎——只要你真的拿出了你的能力来。”

谢则安安静下来。

在知道赵崇昭对自己的心思之前,谢则安也是这样认为的。不管感情会不会淡,只要他还有用,只要展现出远超于常人的实力,那京城永远不会缺他的一席之地。

可知道赵崇昭那种想法之后,谢则安不确定了。

这不是二十一世纪,晚上打一炮早上说声拜拜,再见时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还能做朋友。这是一个皇权至上的世界,一国之君想要什么东西还真没有得不到的。

而作为可能被“得到”的“东西”,谢则安怎么都乐观不起来。

那样的赵崇昭,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在赵崇昭面前表现得再平静都好,一想到赵崇昭的种种行径意味着什么,谢则安就忍不住想远离京城的一切。

不管赵崇昭是不是一时兴起,后果谢则安都承担不起。

老山长见谢则安久久不说话,心头一跳,问道:“三郎,你是遇到什么不得不避开的事了吗?”

谢则安摇摇头,否认道:“不是。”

老山长横眼:“在我面前你瞒什么?”

谢则安莫名地明白了晏宁公主不对自己明说的原因,这样的事根本没法说出口。

他和赵崇昭之间还算是他去招惹赵崇昭的——他想靠上赵崇昭这棵大树,给自己一家三口谋个安身立命的机会。

真要闹出什么事,赵英清算的对象指不定会是他。

老山长他们越爱重他,这种荒诞的事谢则安就越说不出口。

一时气怒之下做出一走了之的决定,无疑是很不负责的。

他手上有很多完成到一半的事儿。

谢则安说:“那我去升平县行不行?”

老山长说:“我又不是吏部的,怎么知道行不行?”

谢则安说:“我是问您去这地方好不好,不是问您能不能去。真要想去那是很容易的,去哪都容易。分析一下那地方应该怎么搞,到时在策论上往那方面靠一靠,吏部考核时在突出那方面的能力,吏部安排职位时自然会考虑进去。”

老山长点点头。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谢则安要真有想去的地方,这里头还真可以做许多文章,反正这小子哪方面都游刃有余,不怕应付不来。

要说官场不够清明,不可能事事依你的本事去安排,那也没错。但谢则安是谁?他这身份,要么永远不起用,要么谁都得公公正正对待他!

那么多眼睛盯着,谁要是敢对他徇私,那这人肯定会被士林唾弃,骂这人溜须拍马;谁要敢拦他阻他,呵呵,别人不说,太子先削了你。

老山长还是很乐观的,科举的试卷都会糊名,遣专人重新抄写,不存在阅卷时认出字迹左右为难的问题,按文章水平去判定即可。遇上“一等卷”,还得多个考官共同阅卷,一致评定为“一等”才能上报。

也就是在这个阶段考官根本不用头疼谢则安的身份问题。

至于殿试时赵英给谢则安什么名次,那就是赵英该头疼的问题了!

老山长点头说:“升平县那边你已经很熟悉,对你来说应该是很不错的。你那个学校也得你去跟进,真要去了倒是很方便。”

谢则安说:“那我好好想想。”

谢则安回谢府后找到晏宁公主,说道:“晏宁,我要备考一段时间,可能得搬去偏院那边住几天。”

晏宁公主愣了一下,笑着说道:“好。”

第一零六章

谢则安闭关得不太彻底。

他依然和许多人有书信往来,其中往来最多的是顾骋父子。诗词这一关是谢则安的短板,他脑海里虽然有无数名句佳篇,但记得多跟写得好没有直接关系,要是不多练练,他还真没信心在这种“省考”、“国考”中拔得头筹。

顾骋父子是最无语的。

顾骋那日见谢则安表现从容、仪态洒脱,颇有种遇到知己的感觉,所以才随口说了“可以写给我看看”。没想到谢则安还真老实不客气地把诗词一篇篇地叫人送到顾府,次次都来句“望顾兄指教”,活像他们已经相交多年一样。

顾骋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

偏偏谢则安水准还行,他指出缺了什么,谢则安就补上什么,有些灵思妙想连他都自叹弗如。评着评着顾骋索性把老爹顾允拉过来一起看,顾允笔锋守旧严谨,和他正好是另一个极端,两个人对同一篇诗文往往会有两极化的评价,顾骋也不帮谢则安整理,直接把两份意见都写在信里寄给谢则安。

谢则安尝到了甜头,开始不满足于光从顾骋父子那得到指点,他开始骚扰姚鼎言、徐君诚以及所有他认识的人,雪花似的信从谢府送出去,又从各个府邸送回来,这得天独厚的条件让谢则安的“诗才”突飞猛进。

要说他摇身一变成为了文坛巨匠,那是肯定不可能的,但应付区区一个科举已经很足够。

谢则安正琢磨着要不要厚着脸皮给姚鼎言他们都写一封内容为“求猜题!求破题!求高考必胜,啊不科举必高中经验!”的信,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响声。

谢则安披起外套走出去,差点没把魂吓掉。

院子里谢大郎和赵崇昭打起来了,两个人都抽出了亮到晃眼的佩剑,你来我去地交手。

更要命的是,似乎谁都没准备相让,更没有点到即止的风度,每一招都出得特别狠。

谢则安不敢贸然喊谁住手,怕其中一方收手了另一方却还在攻击——伤着谁他都不会好过。

这两家伙怎么突然打上了?

谢则安皱紧眉头。

谢大郎先注意到谢则安开了房门,本来他已占了上风,却还是且战且退,最后直接跳出了赵崇昭能攻击的范围,把长剑收回腰间。

赵崇昭这才看见站在门后的谢则安。

刚才一直被谢大郎压制着,赵崇昭心情很不舒坦。一想到自己居然始终落于下风,赵崇昭心里就憋着一股戾气,他咬咬牙说:“三郎你不是要闭关吗?为什么这家伙在这里!”

谢则安以前没上心,这会儿终于发现赵崇昭眉宇间带着难以掩藏的杀意——那是针对谢大郎的。谢则安亲人少之又少,谢大郎早被他纳入“自家人”范畴,听到赵崇昭的质问后他握了握拳。

谢则安得承认以前和赵崇昭在一起是挺快活的,这小子什么都敢干,两个人凑一块可以说是臭味相投。但这不代表他可以接受赵崇昭这种思想,可以忍受赵崇昭对所有接近他的人怀有敌意——甚至是生出杀心。

谢大郎是他的兄长尚且如此,换成别人会如何?

谢则安顿了顿,反问道:“大郎是我兄长,为什么不能来?”

赵崇昭一滞。

他与谢大郎从来都不对盘,谢大郎对谢则安太好了,好得比亲兄弟还好。他们兄弟两人相处的时间比他和谢则安相处的时间要多很多,他们在他见不到谢则安的时候往往可以同桌吃饭、同床共寝……

赵崇昭妒忌,妒忌得要命。谢则安和他再怎么要好,都不如谢大郎和谢则安的亲密无间。谢则安这段时间搬出主屋,连晏宁见他的机会都不多,谢大郎却能在这儿朝夕相伴。

兄弟之间有这样的吗?

赵崇昭不相信。

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这个从一开始就对自己十分警惕的家伙同样对谢则安抱有不一般的心思。他无法忍受这样一个人呆在谢则安身边,总想想办法把谢大郎从谢则安身边弄走。

但那又会让谢则安不高兴。

赵崇昭心里很委屈,可又不能把这些想法说出口。他看着谢则安平静又冷淡地发问,心脏像是一点一点被掏空了一样。他不能在这时候把一切说出口,不能像天底下那些堕入爱河的男男女女那样肆无忌惮,这是他忍耐最久的一件事,要是露了端倪,前面的煎熬就白费了。

赵崇昭不再提谢大郎的话题,上前拉住谢则安的手说:“那我可以来吗?”

谢则安说:“殿下来这里做什么?”

赵崇昭说:“我可以和你一起看书。”

谢则安说:“殿下你又不需要去考。”

赵崇昭说:“读书难道只是为了科举?”

谢则安说:“我不想殿下你来。”

赵崇昭不高兴了:“为什么?”

谢则安见他面带愠色,淡笑着说:“一看到殿下,我哪还有心思看书?想的都是我们以前一起出去胡混,炸炸孟阁老的茅坑,砸砸白家商会的场子……”

赵崇昭听谢则安提起以前的事,面色一缓。

他的心仿佛也随着谢则安的话回到了过去几年的日子。

那是赵崇昭这一辈子最快活的几年,一开始谢则安对他来说仅仅是个连名字都记不清的小鬼头,可随着往来渐深,“谢三郎”这个名字在他心里烙的越来越深。越是相处,越是舍不得撒手,恨不得日日夜夜都与谢则安在一起,白天到处撒欢,晚上大被同眠。

赵崇昭握紧谢则安的手:“三郎,我不吵你,等你考完了我再来给你庆祝。”

谢则安朝他微微一笑:“那殿下可得把宫里的好酒都给带来才行。”

赵崇昭说:“那有什么问题!我去父皇那边把他的酒统统要来。”

谢则安送赵崇昭离开。

赵崇昭走后,谢则安对上了谢大郎探究般的目光。

谢则安说:“这家伙一向吃软不吃硬,你和他硬来是不行的。”

谢大郎掏出纸笔写道:“确实是吃软不吃硬,只怕这么软下去,你会被他吃掉。”

谢则安呆了呆。

谢大郎一顿,收起了纸笔,坐在石桌前不再动弹。

谢则安说:“大郎你什么都知道了?”

谢大郎垂眸。

谢则安说:“你怎么知道的?”

谢大郎抬眼看着他,没有拿出纸笔。

他从小到大都不能说话,所以听得多,看得也多。渐渐的,谁有什么心思,谁有什么念头,他只需多看几眼就能发现。赵崇昭对谢则安的企图,他早在几年前就发现了,只不过那时赵崇昭霸占谢则安的意图表现得还不够明显,他以为那很快会消失。

等过了这么几年,赵崇昭眼中藏着的占有欲不仅没消失,反倒愈演愈烈,压抑成了极端的欲念。

谢大郎本想帮谢则安防着,不让谢则安知晓,没想到谢则安还是从别人口中知悉了。

这件事很棘手。

谢则安想远离京城,他比谁都开心。他平日里收留、教导聋哑的人,为的就是培养一批只忠于自己的仆从,到时真要有什么不得已的情况,他可以带着谢则安远离漩涡中心。

天下之大,总有他们安身立命之所。

繁华之地不留他们,他们可以去北地,去南疆,甚至扬帆出海,去谢则安所说的新大陆。

谢则安要是不想走,他也会用自己的方式护谢则安周全。

即使是要和未来的君主对上也在所不惜。

谢大郎心中有千言万语,最后还是默不作声地转开了视线。

他们一世兄弟,永不相负。

第一零七章

夏天的尾巴特别长,快到立秋了,山还绿得可人。

东郊有处特别的廊亭,建在江水边,外头有座飞瀑,一开窗就是哗啦啦的水声,风一吹过来总带着点水星子,连呼吸进鼻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带着点夏日难得的凉爽。

这长长的廊亭沿江而建,名叫“留客廊”,是端王所建。赵英即位时端王年方八岁,对当年的惨烈懵懵懂懂,平日里一直把赵英这个兄长当楷模,等他长到十五六岁时已是有名的贤王。这留客廊是端王建来送别友人的,端王是个多愁善感之人,他知己满天下,每每遇上友人离京,总是依依惜别。

建这长廊时端王什么要求都没提,只说要长,要非常长,免得才送了一会儿人就要走了。

端王成年后,以母亲思念家乡为由,接母亲到封地去奉养。封地就在其母的家乡阆州,位于西北方向,离燕冲如今镇守的地方不远,是出了名的苦寒之地。赵英本不想端王受这样的委屈,但端王坚持说:“我的兄长可是皇兄你,去哪儿能受委屈?”

端王专心致意地在西北过起了他自己的日子,从来没喊过半声苦。

端王去后,“留客廊”便于送别不大相干了。这地方景致好,视野佳,许多文人或士子都愿意来这里做些风雅事儿。比如廊亭尽头有处活泉名唤“流觞泉”,石道引了泉水环绕一圈,把酒杯放进去任它随水环流,若是在哪个人面前停下了,那人必须得作首诗出来,要不然就得把它喝光。

这日风和日丽,许多士子也来到了这流觞泉附近,相约去玩一玩。

其中有个叫蔡东的混混,并不是什么士子,不过家里有个远亲是读书人,前些时日刚去了,衣服和名牒被他留了下来,平日里穿得人模狗样出去坑蒙拐骗。听到流觞泉这边作不出诗有酒喝,蔡东一拍大腿,喜上心来,暗道:“要我作诗固然难如登天,作不出来还不简单?这事儿正是老天送给我的好处!”

于是他悄悄混了进去,但凡酒杯到自己面前了,直推说自己不会,一杯接一杯地灌进肚里,喝了个饱。

蔡东别的本领不成,装倒是很会装,竟没人能识破。

蔡东尝到了甜头,来的次数渐渐多了,每天喝得心满意足,听着那些迂腐书生你一句我一句地应和,竟慢慢听出点门道来,轮到自己头上时竟也能胡诌出两句诗儿来,只不过都是大糙话“馒头没馅嚼亦甜”“割破鱼胆浑身苦”之类的大糙话,引得众人捧腹大笑,又哄闹着罚他一杯。

蔡东心中发笑:“你们笑我粗鄙,我也笑你们酸烂。我笑你们还有酒喝,你们白白亏了酒钱!”

这日蔡东和往常一样来流觞泉吃酒,忽见一生面孔慢慢走来,皮肉细嫩,相貌好看,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子。蔡东平日里最看不惯这种家伙,暗暗抢了倒酒的活计,故意让酒杯停到对方面前。

对方愣了愣,笑了起来:“这怎么好意思。”

这次出资的人似乎认得对方,笑道:“三郎,你来得可真巧,恰好停到你面前了。来,快来一首诗儿,今天的题是‘雪’。”

来人正是谢则安。

闭门造车永远得不到真正的进步,谢则安把理论都琢磨透了,领着戴石出门和其他士子一样开始了秋闱前的应和。这些应和无非是结识一些朋友,你吹我捧,想办法吹捧出点名声来。

谢则安不需要名声,但需要交流。

谢则安笑道:“富兄,你这题出得可真没道理,这会儿还是夏天,天热得很,哪里见得着雪?”

出资人道:“夏天不能咏雪,那白天也不能咏月了?不到江边不能咏江河?不到山边不能咏山川?你才是没道理。”

谢则安哑然失笑:“富兄说得有理,我错了,我错了。”他打趣说,“我作不出来,以前倒是听过一首有趣的,说出来凑凑数。听好了,‘江山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出资人瞪大眼。

蔡东也惊讶地看着谢则安。

这诗真是越想越有趣,黑狗身上落了雪,不就变白了?白狗身上落了雪,看着就肿了!更要紧的是,这诗可是他听了那么多之后唯一一首能听懂的!

其他人回过味来,气氛顿时活了,纷纷说这不算数。

谢则安只能爽快地喝了一杯。

蔡东对流觞泉的操作熟练得很,第二次、第四次、第五次、第七次……就被频繁地停在谢则安面前。谢则安偶尔会作出蔡东听不懂的诗儿,更多的却是打趣和自罚,打他来了之后,整个流觞泉就没冷清过,几乎每一个人都被谢则安照顾到了。

蔡东自认也是个中高手,只不过才识有限,始终出不了头。见识了谢则安这番作派,蔡东暗中留心起来,想学上一两手将来好好用一用。

等流觞泉边的人散去了,蔡东悄然退出人群,望着谢则安在众人拥簇下离开。

接下来几天蔡东一直呆在流觞泉,却一直没见到谢则安,但他这次非常有耐心,连酒都少喝了一点,生怕喝醉了错过了谢则安的到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四天之后,谢则安终于又来了。

这次谢则安没加入流觞泉那边,而是独自走进了留客廊,一步步踱至廊亭尽处,负手看着眼前的飞瀑。

蔡东悄悄跟了过去。

谢则安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着他。

蔡东学着那些士子说:“幸会幸会。”他见谢则安面有异色,忍不住问,“你心情不好吗?怎么不去和大伙一起玩儿?”

谢则安面色沉痛:“我也想去玩的……”

蔡东说:“那为什么……”

谢则安说:“来时喝多了水,又没来得及上茅房,这会儿憋得慌,再喝酒哪还得了!”他幽幽地看着前方,“我只能来这边装装满腹忧思……对了,你知道这边哪儿有茅房吗?”

蔡东:“……”

世家子的形象一瞬间崩塌。

不不不,应该说在谢则安笑着说出那什么“白狗身上肿”的狗屁诗时,他的形象已经裂开了,这一刻只是彻底剥开了它而已。

蔡东说:“跟我来。”

蔡东领着谢则安走出廊亭,往山上走了好一会儿,指着前方的林地说:“在这里尿就行了。”

谢则安:“……”

谢则安说:“你们都是这样的?”

蔡东知道他们这些人都讲究得很,心中一动,故意说:“那当然,男子汉大丈夫哪有那么多讲究?”

谢则安说:“那我就放心了,刚才我给自己做了挺久的心理建设,还是没克服没法随地大小便的心理障碍!”说完他转过身去对着林子尿了个痛快。

蔡东心里暗乐。

这边确实没建茅房这么不风雅的东西,所以这些士子喝多了之后遮遮掩掩地找地方“方便”,“方便”时还得叫另一个人挡着,活像他那话儿小得惊人,被人看去了会被嘲笑一样。

这个谢三郎虽然也犹犹豫豫,但又比那些人直率许多。

蔡东故意走到谢则安附近,掏出自己的大家伙跟着“方便”起来。

谢则安:“……”

虽说是随地大小便不用讲究那么多,但这家伙也太不讲究了吧?走过来是想和他比大小还是比远近?

谢则安慢条斯理地提上裤子去江边洗手,蔡东抱着手臂在一边看着他。

谢则安的记忆回笼了,一下子认出了蔡东:“上回见面时你好像不太喜欢我,故意把酒杯停在我面前很多次。”

蔡东根本不打算承认:“这还能故意吗?”

谢则安说:“当然可以,让我来的话,我能永远都把酒杯停到你面前。”

蔡东不说话了。

谢则安笑眯眯地说:“我姓谢,他们都叫我三郎,你叫什么名字?”

蔡东说:“蔡——”东字没出口,他突然停顿下来。“蔡东”是个游手好闲的混混,这在他们那一带是人尽皆知的,这个身份怎么能在他们这种人周围混下去?蔡东改了口,“蔡阳。”

蔡阳是蔡东那位死去的远亲的名字,蔡阳身上有好些银子,都是他家中老母攒下给他的。蔡阳屡试不中,伤心绝望,年前又患了急病,很快就一命呜呼。

蔡东为了贪昧掉蔡阳的财物,压根没把蔡阳去世的消息传回他们家,只悄悄把人扔到乱葬岗那边,对外人则说蔡阳已经走了,他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蔡东心里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蔡阳已经死了,但蔡阳的身份凭证全都在他手上。他们是亲戚,长相总有几分相像,好好拾掇拾掇,冒认了蔡阳的身份谁又能说他不是蔡阳?

虽然蔡阳没考上功名,但至少是个秀才!

这秀才长了个榆木脑袋,是个实打实的书呆子,平日里根本没什么朋友,只有家中一个老母亲。要是这秀才没骗他的话,那老母亲还是眼瞎的,看人都看不清了,哪里认得出来?

蔡东越想越觉得可行,更加理直气壮地编起谎话来:“上京考了两次都考不中,这几年我根本不敢回家了。”

谢则安淡笑道:“哪有不敢回家的道理,不管中不中,你家中的亲人总是盼着你回去的。”

蔡东脸上挤出点哀色:“我若是没点出息,怎么都不能回去。”

谢则安点点头,与他边走边聊,回到了流觞泉边。

有人见他们走到一块,笑闹:“‘白狗身上肿’和‘馒头没馅嚼亦甜’倒是知己!”

谢则安和蔡东相视一笑,加入到新一轮的“流觞诗会”之中。

第一零八章

谢则安接下来又与蔡东“不期而遇”好几回。

蔡东脑筋灵活,歪点子很多,只是行事中总透着点儿流氓劲。对于这种泛泛之交,谢则安向来不太计较他的心性。

这日蔡东仿佛掐准了谢则安要来,谢则安一到他就拉着谢则安去后头。

蔡东这几日没过来这边时都在琢磨怎么取蔡阳而代之,他识字不多,还是蔡阳生前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教会的,那时他特别不耐烦,仅仅勉强认识了自己名字里的“蔡东”两个字,其他都不想劳神去记。

蔡东翻出蔡阳的遗物,在对方留下的书上找到了个“蔡”字,直觉便觉得后面那个肯定是“阳”,所以一直对着那“蔡阳”两个字来回地写。他又不是要考科举,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差不多了,其他情况他可以见机行事。

蔡东这几天做了不少功课,早已摸清了谢则安的来历。这“谢三郎”原就是众人口里赫赫有名的“小驸马”,几年过去,“小驸马”已经不小了——快到了考取功名的年纪。

提到这位小驸马,自然会想到太子爷。据说太子爷十分宠爱妹妹,当初妹妹病重,还是太子爷和这位小驸马成的亲。蔡东的父亲和蔡东一样是街头的闲汉,当时就带着他蹲在路边抢喜饼和喜糖。

蔡东没费什么劲就想起了那时候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他远远地在底下看着,那娃娃却在马上坐着,穿着上好的喜袍,带着大大的红球。马驹不高,说实话,那模样儿其实有点儿滑稽,但那娃娃十分从容,别人看了竟也说不出半句怪话。

蔡东那会儿还小,懵懵懂懂地问他爹:“男的也可以娶男的吗?”

他爹嘿笑:“娶是不能娶,玩却能玩,走旱路的滋味可不差。”说着便带他到一处阴暗的小巷,掏出几个铜钱给他演示什么叫“走旱路”。

蔡东兴致勃勃地看着那哀哀求饶的男孩,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坐在马上的半大少年。那皮肉多嫩,那脸蛋儿多好看,那小小身板儿多匀称,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家伙哪里比得上那小小少年的万分之一。

再见到谢则安,某些在蔡东心底埋藏了很久的东西开始蠢动,仿佛在那么一瞬间冲开屏障破土而出。

本来他只是想骗点酒喝……但现在,不一样了。

蔡东感觉有种比渴望喝酒更为热切的东西涌了出来。他暗暗吞咽了几下,藏起过于明显的目光,对谢则安说:“我有样东西想给三郎你看看。”

谢则安边和他往后面走边问:“什么东西?”

蔡东说:“前朝有种玩法叫蹴鞠,我想了个办法可以把球做得更好一点。”这是蔡东考虑了很久才想出来的办法,太子爷喜欢玩,这一点很多人都知道。这么多年来往太子爷身边凑的人从来不少,但蔡东一一数过去,竟没几个是有好下场的。

除了太子爷本身喜怒无常之外,更大的原因是那些人都在唆导太子去玩些玩物丧志的东西,比如养猛兽、比如赌牌赌棋、比如斗鸡斗狗……

蹴鞠这东西和赌不沾边,能强身健体但不会伤身,是个很不错的选择。更重要的是他会把规则改一改,球也改一改,这么一改,会玩的人只有他一个!太子爷想要玩这个,就得把他留在身边,甚至交一些人给他训练。

这样一来,他就攀上太子爷这个大靠山了!

蔡东这段时间算是把所有能想到的点子都挖了出来!

蔡东把自己新造的“球”递给谢则安。

谢则安微微讶异。

蔡东说:“我觉得只读书是不够的,强健的身体也很重要。这东西是前朝的蹴鞠,不过那时候的球没有弹性,不耐踢,玩着不带劲,我这种球弹性很好。”

谢则安当然知道才蔡东拿出来的是什么。

这不就是简易版的“足球”嘛。

一上手谢则安就知道蔡东创新在哪儿了,他把某种家畜的膀胱掏了出来装进了球里面!

谢则安有点犹豫。

这东西是不错的,真要推广开倒是可以给百姓添点乐子,也可以让累死在书堆里的书呆子们出外面活动活动筋骨。问题在于这个“蔡阳”样貌虽好,面相却带着几分女干邪,眼睛更是转溜得很不安分。

这样的人他是不想往赵崇昭面前引的。

可要是直接把蔡东这“发明”抢走,谢则安又做不出来。毕竟眼下看来蔡东也没干什么事儿,他总不能拿蔡东没做过的事去给蔡东定罪。

谢则安淡笑着夸了一句:“蔡兄果真有巧思。”

听到谢则安冷淡的回应,蔡东心中不免有些失望。正要再多说几句,却听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什么巧思?”

蔡东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英武的少年郎迈步而来,若不是面容犹有几分稚嫩,那高大硬朗的身姿绝不像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仔细看去,那稚气犹存的脸庞上有着与生俱来的威仪,眉宇英气凛凛,叫人一与他对视便弱了气势。

蔡东还没想出对方是谁,谢则安已规规矩矩地问好:“殿下来了?”

蔡东精神一振,眼中瞬间迸出光来。

这人是太子爷赵崇昭!

蔡东学着读书人作揖:“见过殿下。”

赵崇昭是来找谢则安的,听说谢则安和个他不认识的人走了,心里不大高兴。他没立刻免了蔡东的礼,而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蔡东,见蔡东衣服上有两块补丁,看起来格外穷酸,赵崇昭放心了不少。再看了看蔡东样貌,比了比蔡东身高,赵崇昭满意地点头:“你叫什么名字?拿了什么新玩意儿给三郎看?”

“我叫蔡阳,”蔡东说:“这是蹴鞠,不过和以前那些不太一样,殿下您亲自看看吧!”

赵崇昭听过这东西,还玩过几回,但他力气大,没踢多久球就坏了。当时赵崇昭觉得败兴极了,叫人把球门都拆掉,没再玩过这东西。

他接过蔡东递上来的球,惊异地说:“好像很不错。”

蔡东得意地暗笑不已。

这皮革和里头的尿泡他都挑了很久,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为了让它入贵人眼,他还特意去拜托村口的王寡妇帮自己把它缝好。王寡妇自己带着丈夫的遗腹子生活,平时他匀过几次饭给他们母子俩吃,这点小忙对方很乐于帮忙。

蔡东开始滔滔不绝地向赵崇昭介绍起自己的想法来。

赵崇昭见蔡东一心巴着自己,心中的不喜顿时少了,兴致勃勃地和蔡东聊了起来。谢则安在一边听着他们说话,蓦然想到徐君诚前几天对他的劝告。徐君诚说他以前做什么事都很顺利,前头还有个谢季禹顶着,所以可以过这么久安乐日子。将来若是踏入仕途,有些事注定不能再做了,他那些想法再怎么新奇都好,终归是奇氵壬技巧,上不了台面。

谢则安原本对徐君诚这番话不以为然,可看着赵崇昭被蔡东忽悠得直点头,谢则安忽然明白了徐君诚的担心。他一开始忽悠赵崇昭是为了让自己一家人能在京城安身立命,后来却是为了好好吃喝玩乐。

但他不利用赵崇昭这种心性,不代表别人不利用。

眼前的蔡东明显是想攀上赵崇昭,而且蔡东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蔡东还算聪明,不像谢曦那样怂恿赵崇昭去做太蠢的事。正相反,这东西看起来有用且有趣。

谢则安想了想,没有劝阻赵崇昭和蔡东交谈,甚至偶尔提出一两个意见。他一直注意着赵崇昭的神色,轻而易举地发现每回他开口时赵崇昭总是大点其头,两眼发亮地说:“好主意!就这么办!”

这么明显的事,以前怎么就没发现?

谢则安神色微顿,没再说话。

赵崇昭和蔡东很快结束了讨论,赵崇昭对蔡东十分满意。他叫张大德拿来纸笔,刷刷刷地给蔡东写了个地址:“明儿你到这个地方去,我给你派些人,你负责教会他们这种新玩法,赶明儿我和三郎各领一队玩儿!”

蔡东欣然领命。

赵崇昭摆摆手:“你下去吧。”

蔡东忍不住看了眼谢则安。

谢则安说:“蔡兄再会。”

目送蔡东离开,赵崇昭还是不太放心地问:“三郎,你与他很熟?”

谢则安定定地瞧了赵崇昭一会儿,故意说:“是挺熟的,我们可是一起尿过的交情。”

赵崇昭的脸色倏然转阴。

谢则安说:“蔡兄的小鸟儿挺大的……”

赵崇昭用力捏住谢则安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正好让谢则安疼得不轻。

谢则安:“……”

赵崇昭捏了一会儿,说道:“三郎你对男人有兴趣?”

谢则安知道自己玩笑开过火了,只能说:“……当然没有。”

赵崇昭说:“没有你总盯着人鸟儿看做什么?”

谢则安说:“一起尿尿总会瞄上两眼,看都看见了,当然忍不住比一比……”

赵崇昭说:“那三郎你要不要和我比比?”

谢则安算是明白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了。

他说道:“我暂时不想尿尿!”说着他转开了话题,“殿下你怎么来了?”

赵崇昭没有抓住谢则安刚才的话不放,他知道谢则安一向大大咧咧,对与感情或者欲望都很迟钝,敲打敲打也就够了,没必要逼得太紧。

赵崇昭改为牵住谢则安的手:“这不是听说你出来了,想过来找你玩儿吗?”

谢则安不太自在。

越是试探,赵崇昭的想法摆得越明显。若是以往,这种亲近根本不算什么,可了解了赵崇昭的心思,他觉得这几年来自己真是被揩光了油。

亏大发了!

谢则安不着痕迹地挣开了赵崇昭的手,说道:“今日还是富兄开的诗会,他可真是人如其姓,富得流油啊。”

赵崇昭说:“富家确实有钱。”他揭了谢则安老底,“不过三郎你更有钱,可惜你不爱张扬。”

谢则安说:“小财,小财而已,殿下你提这个,要不然富兄肯定要我回请一回,我肉疼啊!”

赵崇昭一乐:“三郎你可真是个守财奴。”

谢则安暗道“不守财哪行,到时想跑路没钱怎么办”,面上却满脸微笑:“钱少嘛,当然得省着花。”

赵崇昭却再一次握住谢则安的手:“我看倒不是这样。”

谢则安微微皱眉,笑容没变:“殿下觉得是怎么样?”

赵崇昭说:“说不定三郎你攒着钱想逃跑。”

谢则安心里咯噔一跳,不动声色地问:“殿下为什么这么说?”

赵崇昭说:“三郎你这人性格疲懒,一向最讨厌麻烦,父皇和姚先生他们都想把你拉回‘正道’。你要是被逼急了,说不定真会拿着钱一走了之。”他边说边握着谢则安的手把玩,劲道不轻不重,却没有给谢则安任何摆脱他钳制的机会,“三郎,你说你要是真跑了,我会做什么?”

谢则安笑眯眯地说:“殿下你一定会帮我打掩护……”

赵崇昭认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斩钉截铁地吐出一句话:“我不会。”

谢则安收起笑容。

赵崇昭说:“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找回来。”他摩挲着谢则安手腕的手停顿下来,“——绑着也好捆着也好,抓着也好扛着也好,我都会把你找回来,到时我可不像现在这么好说话。不过我想三郎你肯定不会想一走了之的,对吧?”

赵崇昭的语气就像在闲聊一样,谢则安心里却打了个突。

他抽回了自己的手。

赵崇昭这是在威胁他。

赤裸裸地威胁他。

真是有能耐了啊这家伙!

第一零九章

赵崇昭回到东宫时抽出了挂在墙上的刀,静静看着刀身上映着的自己。

姚鼎言告诉他,谢则安想要离开京城。

赵崇昭和谢则安相识六年,比谁都清楚谢则安的性格,谢则安不怕事,但不喜欢麻烦,若不是犯到他头上去的话他绝对不想惹事上身。

要是搁在以前有人对赵崇昭说世上有这种人,赵崇昭肯定嗤之以鼻,可谢则安不一样,这样的家伙稍微一放手,他能跑得连影子你都找不着。

赵崇昭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这种“绝对不能失去”的念头,令赵崇昭心里冒出了罕有的危机意识。

谢则安总是能招惹各种各样的人,要是不能成为这些人之中最优秀、最有权势的一个,怎么能把谢则安留在身边?

赵崇昭面色微沉,把刀用力插入刀鞘,对左右说:“把姚清泽找过来。”

赵崇昭见完姚清泽的数天之后,赵英把他喊了过去。

赵英问:“你要与姚先生一起推行科举新法?”

赵崇昭说:“是的,父皇,我也想为您分忧。”

赵英说:“是就最好。”他微微颔首,“看来姚先生之子确实不错,能让你起了这样的心思。”

赵崇昭并不否认:“清泽极为聪明,很多想法都有趣至极。”

赵英问:“三郎最近如何?我都没见着他了。”

赵崇昭说:“他先是闭关读书好些天,这段时间才出去与那些士子往来,忙得很。”

赵英说:“看来他倒是真的上心了。”

赵崇昭说:“三郎一向是这样的,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最好。”

赵英淡笑点头,向赵崇昭提起了另一件事:“你端王叔要回来了,改天你叫晏宁回宫,和你们端王叔聚聚,小时候你们最喜欢他了。”

赵崇昭面露喜色:“宁儿肯定会高兴。”

赵崇昭高高兴兴地去了谢府,原想着还可以见一见谢则安,没想到谢则安又去了东郊,只有晏宁公主在。

赵崇昭对晏宁公主说出端王回京的消息。

晏宁公主说:“皇叔好多年没回来了,我也很想他。”

赵崇昭说:“我也是,皇叔以前对我们多好。”他握住晏宁公主的手,“我们识字还是皇叔手把手教会的!”

晏宁公主见赵崇昭毫无芥蒂地和往常一样抓着自己的手,目光静静落在赵崇昭脸上。

赵崇昭说:“宁儿你知道吗?三郎准备离开京城。”

晏宁公主一滞。

赵崇昭轻轻收紧五指:“宁儿你记得吧,三郎是你找来帮我的,三郎要是跑了,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我这样的人,没个人在身边看着实在不行,上回老虎入城的事就是最好的教训。”

晏宁公主呼吸微微加促。

她低垂着眼:“哥哥你的意思是,我得劝三郎一直留在京城?”

赵崇昭理所当然地说:“对,留在京城,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去。”

晏宁公主握紧手掌。

赵崇昭却紧紧扣住她的手,不让她将指甲刺入掌心:“宁儿,你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不是吗?三郎走了,到哪儿找这样的人呢……”

晏宁公主仰起头与赵崇昭对视:“三郎不是一个物件,怎么可能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赵崇昭说:“只要你帮着劝,父皇不会让他走。”他盯着晏宁公主,“除非宁儿你也希望三郎离京。”

交握的手明显一僵。

赵崇昭已经得到答案。

他松开了手,站起来说:“宁儿,我希望我们兄妹之间的情谊不会因为任何事改变。”

晏宁公主闭上眼。

假如真的没有改变,他怎么会对谢则安有那种心思,他怎么会来试探她的想法。

赵崇昭说出这句话时,他们之间已经彻底变了。

晏宁公主心乱如麻,见赵崇昭转身要走,不由喊住赵崇昭:“哥哥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能伤害三郎!”

赵崇昭说:“我怎么会伤害三郎?我比谁都舍不得看他受半点委屈。”

晏宁公主说:“你对他有那样的心思,本身就是把他摆到了最委屈的位置!”

赵崇昭生气了:“我怎么会把他摆到最委屈的位置!我就想着一辈子只有三郎一个,这有什么错!”

晏宁公主说:“你是太子……”

赵崇昭说:“难道我是太子我就不能喜欢人了!”他握紧拳,“难道我喜欢他就是委屈他!我一直都好好忍着!我也知道很多人没办法接受,所以我都忍着!为什么宁儿你也这么认为!我能找到一个能携手一生的人不是很好吗……”

晏宁公主咬了咬下唇。

若这人不是“谢三郎”,而是别的什么人,自然是很好的。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是长是少,只要能将赵崇昭引上正途就好。

至于对方的下场,她大概是不会关心也无法关心的……

晏宁公主说:“那以后呢……”

赵崇昭静默下来。

晏宁公主说:“以后你也能一直忍着吗?”

赵崇昭语塞。

晏宁公主说:“大郎能看出来,我能看出来,别人就是眼瞎的吗?一生一生,说出口那么轻易,哥哥你想过怎么样才是真正的‘携手一生’吗?”

赵崇昭说:“我会想的,我会好好想的。宁儿你不要逼我,不要再让父皇给我定亲,不要再让三郎离开京城,我一定会好好想。”

晏宁公主说:“我怕我等不到你想好的那天……”

赵崇昭心中一紧,对天发誓:“指天为证,我赵崇昭此生若是负了三郎,那就让我不得好死,”他一发狠,说出了另一个誓言,“死后生生世世都见不到他!”

晏宁公主愕然地看着赵崇昭。

赵崇昭说:“我发誓很灵的,”他握紧晏宁公主的手,“我在青云观的石阶前磕了一百零八个头,老天爷能听到我说话。舅舅也说了,是老天爷把三郎送到我身边,宁儿,你相信我,也相信三郎好不好?”

晏宁公主闭上眼:“可是三郎又不喜欢你……”

赵崇昭说:“三郎也没有喜欢的人,”他言之凿凿,“他以后一定会喜欢我的!”

晏宁公主默然不语。

赵崇昭也沉默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说:“那我先回去了,等皇叔回到京城我再叫人来接你和三郎——皇叔一定也想见见三郎。”

晏宁公主点点头,目送赵崇昭离开。

此时东郊的留客廊分外热闹,士子们又在欢快地交游,全无秋闱将近的紧张。虽然秋闱还没开始,但有才学的人基本已经露过几手,有能力的人也已经崭露头角,谢则安虽是不显山不露水,可那几个经常当诗会组织者的人都与他相熟,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不少。

谢则安为人随和,没多少世家子弟的架子,与寒门士子也处得极好。他所在的地方往往也聚拢着许多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十分投契。

这天也与平时一样,流觞泉那边有人在开诗会,懒得开诗会的人就坐在廊亭中讨论经义。谢则安自认不太擅长,所以一般不怎么插嘴,只在被询问时答上几句。

没过多久,天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先是极小的,恍如细针,下着下着忽然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雨珠儿比豆子还大。

不少行人跑了过来避雨。

这些人中有几个身穿皮甲、腰悬佩剑的,看着像是行伍之人。他们看了周围挤着的众人一眼,本想清清场,却被为首的锦袍男人阻止了。锦袍男人大概二十六七岁,眉宇间有带着七分儒雅三分武勇,不至于太过文弱,又不至于过于粗犷。

锦袍男人打量着不远处围坐着的那群士子。

那群士子见有人来避雨,在为首几人的组织下往廊亭里退了退,抬头讨论了几句雨势,又重新开始了新一轮的交流。里头有个人颇为有趣,别人说话时都不太插口,但每次讨论遇到难题时其他人总会望向他。

那人也不客气,开口说了几句,轻轻松松就将其他人的疑问化解了。

锦袍男人看了一会儿,忽听外面有人喊:“三郎,三郎!我可算找到你了!来来来,我给你看看一样好东西!”

锦袍男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人满脸喜色地冒雨跑过来,连他周围几个严阵以待的侍卫都没在意,把他们往旁边一推就跑向那群士子。

三郎?

锦袍男人挑了挑眉,继续看向“三郎”那边。

原先没注意对方的相貌,一看之下才发现这“三郎”长得极为出挑,脸上总带着淡淡的笑,没有一般士子身上那种呆气。这样貌绝对不算最好看,那股从容却是别人学不来的,一看就知道与旁人不太一样。

看来极有可能是他所知道的那个“三郎”。

锦袍男人静静地看着“三郎”。

“三郎”正是谢则安,来的人是他的好友富延年。富延年性格跳脱,容易一乍一惊,谢则安见他朝自己跑来,有点无奈地说:“富兄又拿到了什么好东西?”

富延年说:“顾骋的新词啊!他一写完我就把它抢过来了!写得特别好!这就是差距啊……还有,你看看人家这手字,”他摊开十分珍视的稿纸,“每一笔每一画都走得那么妙!”

谢则安:“……”

虽然顾骋的亲笔书信他家里一抓一大把,不过他还是不打击他了。

谢则安想低调,别人却不让他低调。

富延年还在那里陶醉呢,正主跟过来了。顾骋身上也淋了点雨,却浑不在乎地拍了拍肩膀上的雨滴,越过锦袍男人一行人走向谢则安:“听说三郎你小子在这里,特意过来瞧瞧,你们可真是用功啊。”

顾骋在士林中的声望虽不及姚鼎言、徐君诚那几人,却也是许多人眼中的“重量级前辈”!他三年前金榜题名,取了探花,这两年又早早入了馆阁,直接在御前做事,这样的人物要是能好好结交,好处多不胜数!

要是他能在御前美言几句的话……

许多人心里都活跃起来,同时对谢则安也看得更高。

瞧瞧,自己想尽办法要见都见不着的人,听说谢则安在这就主动找过来了!

富延年倒是纯粹的“追星族”,他羡慕地说:“原来三郎认识顾学士啊!”

谢则安说:“顾学士给了我许多指点。”谢则安望向顾骋,“等秋闱考完了,我一定上门向顾学士和顾府尹道谢。”

顾骋说:“没什么谢不谢的,你们是在讨论经义吧?别管我,继续继续,要是有什么疑问我也可以帮你们答一答。”

富延年说:“那可真是麻烦顾学士了!”

顾骋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在一边干站着也无聊。”

有顾骋加入,气氛更为活跃,连雨停了都没人察觉。

锦袍男人意味深长地扫了被围在中央的“谢三郎”一眼,上马离开留客廊。

谢则安在锦袍男人打马离开的时候抬头望了一眼,只瞧见了一个那器宇不凡的背影。

等士子这边一散,戴石为他牵来了马,也带来了打探到的情报:“那是端王,一个月前陛下让他回京一趟,他走走停停,今儿才到京城。”

端王封地在西边,燕冲在信上偶尔会提及端王其人。这人和恭王不一样,当年的大乱来前他年纪极小,根本没有军功在身,在封底上他不施恩也不对官府的事干涉,是个安分老实到不得了的王爷。

可惜的是谢则安从晏宁公主和赵崇昭口里听说过这位王爷几次,很清楚这人绝不是心无城府的无能之辈。正相反,此人才华卓绝,交游广阔,连不少隐士奇人都对他另眼相待。更要紧的是赵崇昭和晏宁公主都极为惦念他,从晏宁公主那只言片语的回忆来推断,晏宁公主的许多想法竟是端王教与她的。

想想也是,身在宫中的病弱公主从哪儿学来那么多东西?一般人只会想着让她快快乐乐过日子,绝不会想到去教她什么是江山社稷,什么是谋略计策。

怎么看这位王爷都不寻常。

谢则安颔首说:“继续让人盯着。”说完他也翻身上马,踏着满路泥泞回京。

第一一零章

关心端王回京的不仅仅是谢则安一个。

姚鼎言同样注意到端王的回归。

端王的境遇实在太奇妙,姚鼎言不得不对这位王爷另眼相看。端王和恭王一边礼遇下属一边牢抓兵权不一样,他为人处事太过纯粹,比隐士更像隐士,因而姚鼎言不像厌恶一般藩王那样厌恶端王。

在姚鼎言看来,假如所有皇室都能像端王这么安分,那他根本不用出面当恶人了。

姚鼎言叫姚清泽去拜访端王。

姚清泽领命行事,抵达端王在京城的府邸时却被告知端王出去了。门人说:“王妃爱收集墨蝉,殿下去给王妃买去了。小世子也快到识字的年纪,殿下会顺便去拜访几个人,给小世子请个厉害的夫子。”提起端王,门人脸上满是崇敬。

姚清泽有些失望,但还是有礼地递上拜帖:“那劳烦先把我的帖子收下,我改日再来拜访。”

姚清泽回到家中,见姚鼎言面色不太好,不由问:“阿爹,怎么了?”

姚鼎言说:“秦老太师还真是了得,居然劝得陛下临时改了主意,今年科举维持原来的考法。”他叹息不已,“徐君诚竟也认同秦老太师的看法,这次科举怕是选不出我们想要的人才了,还得再等三年……”

姚清泽说:“这老东西着实可恨!”

要是在平时,姚鼎言肯定会斥责姚清泽。可一想到自己特意在孝期赶回来,却只差这临门一脚做不成,姚鼎言心里也颇有些怨气。他恨声说:“老而不死是为贼!”

姚清泽冷笑说:“阿爹你正当壮年,三年对我们而言不算什么,对秦党来说却没有多少个三年了。”

姚鼎言颔首。

父子俩齐齐计议许久,准备在县学、州学、太学大刀阔斧地整改一番。

秦党不是那么好忽悠的,不拿出点真本领来他们永远能找到借口阻挡新法推行。

与此同时,远在边境的恭王也接到了赵英手书的旨意。

恭王拿着茶去找谭无求。

谭无求从谢则安那里学了画地图的新法子,笔下的地图变得详尽了许多。北疆的草原和荒漠广阔无垠,谭无求一直在思索该如何把这一块地方逐渐消化掉,越是繁华的地方人越多,良田越难求,而愿意到北疆这边定居的人少之又少——谁愿意来到这么个贫瘠之余又战乱频起的地方?

谭无求的想法是“同化”。设法让异族定居于边境,用华夏文化和礼仪同化他们,教他们开拓土地、种植粮食、养殖家畜,卖给他们布匹和其他商品,到时狄国来袭,他们自然会抄起武器保卫家园。这种想法风险极大,毕竟古往今来都有不少养虎为患的例子摆在那儿,但大庆总不能永远守在这小小的一隅。

想要拥有更广阔的领土,必须有更多的丁口。丁口不可能凭空冒出来——就算有也不能占了一个地方就移居一批人过去。

让他们打从心底彻底认华夏为宗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至于那些不认可的,打得他认可便是了。

谭无求正琢磨着怎么培养一批能言又敢言的使者,却见恭王撩起门帘走了进来。

谭无求说:“殿下来了。”

恭王点头,见外面艳阳高照,他绕到谭无求身后将谭无求推到屋外。

刺目的阳光让谭无求微微眯起眼。

恭王说:“皇兄让我回京一趟。”

谭无求说:“那殿下您快去快回,这边有我守着就成了。”

恭王说:“这个季节水草还算茂盛,狄人一般不会南下,我倒是不担心。”他替谭无求理好一绺挂在轮椅旁的头发,“不过你不回去吗?”

谭无求说:“我走一趟得花不少时间。”他淡淡地答道,“从北上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要回去。”

恭王说:“皇兄可能快不行了。”

谭无求静默无言。

恭王盯着谭无求的表情。

谭无求的目光平静无澜:“生死有命,福祸在天。”

恭王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想探知他真正的想法。

谭无求眼睫低垂,喊了一声:“赵渊停。”

恭王一颤。

谭无求说:“我知道你曾经想证明我是错的,或者说,你认为我不选你就是错了……”

恭王说:“对,我曾经这么认为。”

谭无求说:“我一直在提防你的野心,你也一直在猜测我的想法,也许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恭王一顿,说:“你知道我想谈的只有一件事。”

谭无求抬眼看着恭王。

恭王绕到谭无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的,我一直想向你证明你是错的。”恭王双手撑在轮椅两侧,俯身与谭无求对视,“在你死去之前,我都一直想向你证明这件事。我明明比赵英更适合,我明明比赵英更出色,你为什么不选我。我一直在怀疑,怀疑你是不是对他有不一样的感情,怀疑你是不是铁石心肠能对我的努力视而不见,怀疑很多东西——做出很多想要和赵英一较高下的事——直到赵英做出那个选择。”

谭无求微滞。

恭王说:“那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你早就将所有事都看在眼里,你早就将所有事算得一清二楚。赵英比我更适合,真的,那时候我彻底服气了。因为赵英能狠得下心,我不能。假如是我在那个位置上,我一定不顾一切折返救你,我会让麾下所有人跟着我一起给你陪葬。你早就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你选他,不选我。”

谭无求在恭王的逼视之下闭上眼。

恭王说:“你已经不是身不由己的‘临均’了,是不是该给我一个答案?你成亲时选了别人,你辅佐时选了别人,你一直都选别人……”他一点点凑近谭无求的鼻端。

谭无求说:“……赵渊停,不要这样。”

恭王说:“既然你不愿意回答,那我就不让你选了。”他再也忍不住那快要要了他的命的欲念,低头狠狠咬住谭无求的唇。

轮椅被他这么一使劲,重重地往后一退,抵在了石柱前。

谭无求没作抵抗。

恭王餍足之后才离开谭无求的唇。

瞧见周围的士兵眼观鼻鼻观心,一脸正直地守在原地,恭王笑着说:“我会尽快回来。”

恭王隐隐有预感,回京之后面临的将是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赵英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正如恭王猜测的那样,赵英亲笔写信让两个弟弟回来,目的就是交待“后事”。他身体的病根是在多年征战中落下的,早已是药石无效的死症,能撑这么多年全凭太医院用无数名贵药材吊命。

赵英很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他本想再撑两年,把姚鼎言的急进心态扭转过来,但不久前他几处旧伤突然复发,连平日里处理政务都很艰难,更多的,他根本做不了了。

听说端王回到了京城,赵英很快召见了他。

端王见赵英脸上俱是疲色,行礼之后直言问道:“崇昭没替皇兄你分担一二?”

赵英说:“崇昭平时也有帮忙批阅奏章,只不过最近在忙筑堤的事,这会儿没呆在宫里。”赵英示意端王坐下。

端王说:“我回来的路上见到皇兄你提到的三郎了,确实是个机灵人。”

赵英眉头一挑:“你和他见过了?”

端王说:“没说上话,远远瞧见了。他在士子里挺吃得开,许多人似乎隐隐以他为首。皇兄你是准备让他参加科举?”

赵英点头说:“虽然没有这样的先例,但也没有明律说不能参加。”他抬头问,“你觉得他如何?”

端王说:“皇兄你看好的人当然是好的。”

赵英说:“我准备把‘劝君尺’留给他。”

听到“劝君尺”,端王吃了一惊。劝君尺是太祖开国之初传下来的东西,劝君劝君,意味着持有劝君尺的人有着“劝导君王”的责任和权利。有这东西在,在位者必须听从他的劝导,若是不服的话持有者可以狠狠揍他一顿——而且可以免受罪责。

端王犹豫地说:“……这个三郎会不会太小了?”

赵英说:“这几年我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教导,他比崇昭聪明得多,领悟得也更快。他的心性绝对不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能有的,虽然他有很多缺点,但绝对用好劝君尺。”

端王说:“我听说他和崇昭感情极好,万一他拿了劝君尺而不作为,皇兄您的苦心岂不是白费了?”

赵英说:“正是因为他和崇昭感情好,他说的话崇昭听得进去,我才会这么决定。”他笃定无比,“我知道三郎绝对不会让我失望。”

端王无言。

赵英说:“但光靠三郎当然不行,我把你和渊停都找了回来,就是为了再好好商量商量。崇昭脾气太横,必须有人能在某些时候拦得住他。”

听出赵英话里的含义,端王心中一凛,说道:“皇兄你正当盛年……”

赵英说:“这句话我不信,你也不信。九弟,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希望你能帮我,也希望你能帮崇昭。”

第一一一章

谢则安并不知道风雨将至。

他见到了一位有过一面之缘的朋友。

第一次见面时那人还是开书肆的穷酸老板,老婆是个屠夫的女儿,有这一把厉害的杀猪刀。

这次再见面,书肆老板的气度已大不相同。他是带着县中寒门士子来参加科举的,瞧见特意为士子而设的“四时居”,书肆老板一下子想起了当初那个半大少年。仔细一打听,便知道“三郎”如今有多了不得。

书肆老板辗转良久,还是登门拜访谢则安。

谢则安好友虽多,这样正正经经递帖子的人却少,他想了半天才想起当初的萍水相逢,连忙把人迎进院内。

书肆老板说:“小谢官人果真不一般。”

谢则安见到书肆老板也有些唏嘘,不知不觉他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六年多。那会儿他想看书识字还得去书肆里头“白蹭”,根本买不起书。他说道:“您给我送的几本书我还留着呢,您没被您家娘子骂吧?”

书肆老板说:“她也只是恨我没出息,我按你教的路子去做,万事都顺利多了。”

书肆老板说:“我来是想叫上三郎你一起去拜访我的老师,希望你不要觉得我提得太冒昧。”

谢则安讶异地问:“您的老师是?”

书肆老板说:“我的老师姓古,自号野翁,目前定居在南山脚下。”

谢则安吃了一惊。

这位野翁先生可不是什么小人物,他在先帝在世时就极为有名,先帝每年都会下诏让他入京当官,但他一直住在南山脚下不挪窝。有次来了个想讨好先帝的横人,带着人直接去逮这位野翁,结果他比对方更横,举刀往自己小指狠狠一剁,说道:“古某身有残疾,不能为官,请回吧。”

这架势把先帝吓住了,再也没有派人过去。

赵英登基后曾派人去请野翁先生出仕,野翁先生倒是客气了不少,但还是推拒了赵英的任命。这些年来前去请野翁先生出山的人前仆后继,可惜这些人算盘打得再好,最终都是徒劳。

据说连端王都慕名去拜访过野翁先生,结果连人都见不着。

谢则安由惊转喜。

他说道:“您若是愿意带上我,我当然要去。”

谢则安正要和书肆老板出发,忽然想到还没和家中交待一声。他请书肆老板稍候片刻,亲自前往主屋找晏宁公主。晏宁公主精神不错,正拿着本书倚在窗前细读,瞧见谢则安来了,晏宁公主放下书喊:“三郎。”

对上晏宁公主温煦的目光,谢则安心中一软。对于晏宁公主而言兄长和江山更为重要,这并没有什么不对,他不应求全责备。赵崇昭能那般忍耐恐怕也少不得晏宁公主居中调和,一个身体孱弱的女娃娃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谢则安伸手揉了揉晏宁公主的脑袋,说道:“今日有位故交登门,他的老师是野翁先生,我随他一起去见见这位奇人。”

晏宁公主面露喜色:“野翁先生不见外客,你若有机会自然是要去的,阿娘那边我会去说。”

谢则安点点头。

与晏宁公主说清楚了,谢则安才跟着书肆老板出了门。

许多城县周围都会有一座南山,京城也一样。野翁先生正是住在京城南山脚下,屋边有林木掩映,经过时根本瞧不见里头的光景。等穿过林子走入其中,才发现里头不过是一处有着三两间平房的小院,和其他农家院落相比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书肆老板上前隔着柴扉喊了声“先生”,报出自己的名字。

过了好一会儿,柴扉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了,一个抱着半段莲藕的小娃儿眨巴着眼瞧着谢则安两人。

一把苍老的声音传了出来:“进来说话吧。”

书肆老板说:“先生,我还带了个客人。”

里面一片静默。

许久之后,那声音才说:“进来吧。”

那小娃儿说:“爷爷在后院练拳。”

谢则安和书肆老板对视一眼,齐齐入了后院,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在那儿耍拳,动作极慢,看着却像蓄满了力,那劲道一点都不像百八十岁老人能使出来的。

谢则安恭恭敬敬地问安:“野翁先生好!”

野翁先生说:“你这把嗓子倒是不错,平时也没少练武吧?”

谢则安说:“我吃不得苦,只练了拳和剑。”

野翁先生说:“师从哪家?”

谢则安说:“剑法是我祖父和外祖父教的,拳法是我燕冲燕大哥和好友燕凛教的,平时偶尔有点新的想法我也会自己加进去,可能早就分不清本源了。”

野翁先生说:“燕家?拿出你的拳法和我耍耍。”

书肆老板正要插话,谢则安却与他对视一眼,气定神闲地走进空地,朝野翁先生一抱拳:“那晚辈得罪了。”

野翁先生说:“等你赢了再说得罪吧。”说完竟真的与谢则安较量起来。

谢则安原本还存着小心应付的心,等真正交起手来,他便明白自己即使尽了全力也不见得能与野翁先生一较高下。当然,要是真得一决生死他是绝对不会输的,但对面的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怎么可能用那些太狠辣的手法?

谢则安渐渐落于下风。

野翁先生咄咄逼进。

谢则安在第三次被击倒在地时根本爬不起来了。

野翁先生冷淡地收拳。

书肆老板赶紧上前扶起谢则安。

谢则安揉了揉摔得酸痛的膝盖,伸手拍掉了沾上的灰。他苦笑说:“先生果然厉害。”

野翁先生抬头看着他,并未说话。

书肆老板说:“先生,这就是我与你提到过的三郎。”

野翁先生这才开口:“我知道。”他看了眼谢则安,“谢家三郎,早年得天子赐名谢衡,天资卓越又拜得名师,前途不可限量。可惜身为驸马,再怎么厉害都是白瞎的。”

谢则安说:“先生说得在理。”

野翁先生说:“若是遇上时机,身份并不是大问题。真正的问题不在身份地位上,而在于你心中。”

谢则安一凛:“愿闻其详。”

野翁先生说:“有的时候你不是真的赢不了,比如刚才。”

谢则安说:“并非生死搏斗,点到则止即可。”

野翁先生说:“有时你以为不是生死搏斗,别人却不那么认为。官场无父子、无师徒,更无所谓的知己好友。”

谢则安说:“所以先生您的意思是对任何人都不应该手下留情?”

野翁先生说:“我言尽于此,具体如何,只有你自己能把握。”

谢则安直视野翁先生的双眼:“如果我是那样的人,先生您会见我吗?”

野翁先生静默地回视。

谢则安说:“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对朝廷这么失望,但我认为世间总还有些东西是应该坚持的。这正是人和牲畜的区别所在——人知道有所为而有所不为,牲畜不知道。”

野翁先生说:“即使这种坚持可能会害死你?”

谢则安一顿,说道:“我不是圣贤,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也许我也会放弃所谓的坚持。”

野翁先生说:“很多事的后果往往是显而易见的,何不在走到那一步之前先放弃?”

谢则安安静片刻,对野翁先生说:“因为我可能是个赌徒。”

野翁先生凝视着他。

谢则安说:“我总希望自己能赌赢。我赌父子之间可以相互信任,兄弟之间可以相互依赖,朋友之间可以相互帮扶,”他认认真真地道,“我赌我遇到的师长值得崇敬,我赌我买回的仆从可以重用。假如我输了,那我愿赌服输。”

野翁先生静立片刻,说道:“坐下喝杯茶吧。”

书肆老板面露异色。

三人分坐三遍,烧水煮茶。

野翁先生说:“谢三郎在京城很有名,在其他地方名声也挺响亮。”

谢则安并不否认。

若不是这几年打了点基础,他也不会自大到觉得自己去哪儿都可以。他说道:“反正我是驸马,名声再好也不会被盛名所累。”

野翁先生说:“你不是准备参加科举?”

谢则安说:“准备是一回事,能不能考上又是另一回事。陛下暂时不会让姚先生对科举下刀,姚先生也不会让秦老太师那边的人把持科举大势,最有可能出任主考官的反倒可能是张相那一系的人。张相的处事方式我至今还未参透,所以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明年春闱我会名落孙山。”

野翁先生说:“明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你还要去考?”

谢则安说:“我说过了,我是个赌徒。”

野翁先生看了眼在沸水中翻腾的茶叶:“茶好了。”

三人不再说话,低头啜饮。

喝了两轮,野翁先生才说:“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你若是学学我这个拳法倒是可以强身健体,多活几年。”

谢则安说:“那敢情好。”他搓着手笑眯起眼,“一时半会儿可能学不会,我会多来几趟。”

野翁先生睨了他两眼,并不答应,也并不拒绝。

谢则安和书肆老板一起离开野翁先生家,书肆老板开了口:“先生说话爱打哑谜,你也不遑多让,你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聊我根本插不上嘴。不过你小子就是了得,居然能让先生答应你经常来。”

谢则安说:“野翁先生没有答应。”

谢则安和书肆老板挥别后回到谢府,一家人用了饭,他与晏宁公主一起回了主屋。

晏宁公主问:“你见着野翁先生了?”

谢则安说:“见着了。”他指了指自己带了些脏污的衣物,“我和野翁先生比了比拳,结果输得很惨。”

晏宁公主吃惊地说:“比拳?”

谢则安说:“是啊,比拳。”他想了想,看着晏宁公主补了一句,“野翁先生是想告诉我一件事——有时候你不知道你的对手会是怎么样的人。”

晏宁公主微微一颤。

是啊,谢则安并不知道他的对手会是谁。

也许在谢则安毫不设防的时刻,赵崇昭会对他下手。谢则安运气好,从入京的第一天开始就顺风顺水,交的都是良师益友,太过顺遂的经历会让他忽视很多事情。

晏宁公主晃神片刻,握了握拳。

谢则安凝视着她。

晏宁公主说:“三郎,我有事要对你说……”

谢则安点头,轻轻握住她的手。

晏宁公主说:“哥哥他喜欢的人不是秦如柳。”

谢则安安静地看着晏宁公主。

晏宁公主闭上眼,泪下如雨:“哥哥他喜欢的是你。”

晏宁公主落泪的一瞬间,心中也一松,终于放开了那道一直绷紧的弦。

谢则安听晏宁公主亲口说出这件事,原先的种种猜测都不再放在心上。

他伸手替晏宁公主抹掉脸上的泪。

晏宁公主哭得更凶,忍不住抓住谢则安的衣领,小心地埋入他怀里。

谢则安伸手轻轻搂住晏宁公主,低声劝慰:“交给我吧。”

晏宁公主知道谢则安其实也别无他法,但此时此刻她还是选择相信谢则安的话,说服自己安心地替谢则安打理府内事务。

两人聊到华灯初上,晏宁公主主动说:“你还要看书,回那边去吧。”

谢则安点点头。

谢则安打开门走出去,却见拱门那儿站着一个人,身材英武,面容肃静,目光沉沉地望着他、望着他背后的房门。

不是赵崇昭又是谁。

谢则安刚才没听到半点动静,知道赵崇昭大概没走到可以偷听的范围。他上前对赵崇昭说:“殿下你是来找晏宁的?”

夏末秋初,夜里有点凉,赵崇昭心里也有点凉。他想到刚刚看到的那对影子,他们挨得那么近,近到他恨不得冲进去把他们分开。

但赵崇昭很清楚自己不能那么做。

谢则安和他妹妹是夫妻,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即使和谢则安拜堂成亲的人是他,别人眼中谢则安依然是他妹妹的驸马。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想要相守一生的人,一个是他想要保护一世的妹妹。

他不能阻止他们亲近,不能阻止他们相拥,甚至不能阻止他们同床共寝。

赵崇昭的心脏仿佛被一刀一刀地凌迟着。

明明是他先遇上谢则安的。

明明是他和谢则安成亲的。

赵崇昭伸手牢牢抓住谢则安的手:“我不是来找宁儿。”

谢则安皱起眉,想挣来赵崇昭的钳制,赵崇昭却变本加厉地加重力道。

谢则安深吸一口气:“殿下,你有什么事?”

赵崇昭说:“先去你那边再说。”

想到晏宁公主有可能正在看着,谢则安只能任由赵崇昭牵着自己往外走。

等回到谢则安的院落,赵崇昭才松开手,问道:“三郎你今天不在?”

谢则安说:“去拜访了一位长辈。”他把见到野翁先生的事简略地说了出来,略去了与野翁先生的那一场对话。

赵崇昭对野翁先生的事情也有所耳闻,闻言说道:“这位野翁先生推拒了这么多年,如今都已过了能出仕的年纪了。三郎你遇上这样的家伙总有应对办法,换了我就不成了。”

谢则安说:“尺有所长,寸有所短。”

赵崇昭说:“这野翁先生的拳法真有那么好吗?要不三郎你学会了回来也教教我!”

谢则安心里咯噔一跳。

他用这个当拜访野翁先生的借口,赵崇昭恐怕也是现学现卖才这么要求的吧?

谢则安淡笑说:“殿下你以前从来不练拳的。”

赵崇昭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谢则安转开了话题:“殿下你来到底有什么事?”

赵崇昭说:“没有,我就是想见见你。”

谢则安抬眼看着他。

赵崇昭说:“最近父皇把皇叔他们都叫了回京,端王叔已经到了,恭王叔说已经出发,其他皇叔也都在路上。父皇的身体快不行了……”赵崇昭握紧谢则安的手,“三郎,这些事我不能和宁儿说,我怕一告诉她,我连妹妹也没了。父皇他身体越来越差,我有时候真恨我自己,我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皇一天天地衰弱下去,宁儿也一天比一天虚弱……”

谢则安心头一软。

谢则安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赵崇昭说:“对,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果可以,我愿意把我的寿数分给他们,我愿意不当这个太子,只要能让他们活得长长久久。”他注视着谢则安近在咫尺的眉眼,近在咫尺的鼻梁,近在咫尺的唇。

他想和谢则安亲近,想得快要发疯了。但他不能,他不能这么做,他父皇不会想看到他这么做,他最亲的妹妹也不会想看到他这么做。他不过是在自欺欺人,他骗自己妹妹根本不喜欢她的驸马,实际上在很久以前他妹妹就仔细收藏着谢则安给她写的笺纸……

他故意视而不见,只为了能心安理得地把谢则安抢过来。

想到窗上映着的那两个相拥的影子,赵崇昭心脏一阵又一阵地抽痛。

他要忍耐,要忍耐。

如果忍耐能让父皇和妹妹多活五年,那他就忍五年;如果忍耐能让父皇和妹妹多活十年,那他就忍十年……

在那之前、在那之前……

赵崇昭说:“三郎,你想不想去西边?”

谢则安一愣。

赵崇昭说:“端王叔说,你要是能去西边,正好能和你祖父他们在一块。燕统领又是你大哥……”

谢则安瞬间明白了赵崇昭的意思。

他定定地看着赵崇昭。

赵崇昭说:“端王叔在那边,宁儿肯定也能过得快活。”

谢则安说:“我去。若是事情真的像殿下说的那样了,我就去西边。”

赵崇昭说:“那我可以吻你一下吗?”

谢则安一怔。

赵崇昭说:“番邦那边,”他努力让自己稳住声音,“道别都要吻一下的,叫吻别。”

谢则安静默。

赵崇昭当他是默许,俯身将谢则安抵在墙上,轻轻亲上谢则安的唇。在谢则安怔神之际,他叩开谢则安的唇齿长驱直入,深深地攫取那梦寐以求的甘甜。

月光照着周围的花木,稀疏的花影一摆一摆地扫过院墙,挡住了墙边的一隅缠绵。

谢则安想要挣扎已来不及,只能任由赵崇昭吻个够本。

许久之后,两人静静对视。

谢则安说:“殿下该回宫了。”

赵崇昭说:“好。”说完这么一个字,他蓦然转过身,快步迈出院门。

他们之间从未有告白,从未有生死爱恨,从未有难分难舍。

他以后将是一国之君,而他永远是他妹妹的驸马。

谢则安看着赵崇昭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边。晏宁公主的泪沾在他的前襟,赵崇昭的热泪却滚落在他颈侧。

晏宁公主决定向他坦言,而赵崇昭决定对他放手。

正如谢则安所说,他是个赌徒。

但他总是分不出自己是输是赢。

有时他也挺贪心的,这也想要,那也想要。

但更多时候他是清醒的,知道这不能要,那也不能要。

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

谢则安将腰间的玉佩解下,握在手里走入书房中。今夜戴石被他打发出去了,书房里没有别人,谢则安静静看了那个随身带了几年的玉佩好一会儿,将它放进盒子里收了起来。

谢则安坐到灯下看起了书,他的思绪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记性仿佛都好了许多,一句一句地把上头的文字刻进了心里。

他一个人看到了深夜,伏在案上睡着了。

此时谢大郎已经坐在屋顶一整夜。

他看看远处的星云,又听听屋内的动静。绝佳的耳力让他连谢则安的翻书声和呼吸声都听在耳里,察觉谢则安已经很久没翻向下一页,谢大郎翻身跃下屋顶,站在窗外看着趴在桌上熟睡的谢则安许久,推门走进去把谢则安抱了起来,将谢则安抱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怀里一空的感觉谢大郎停顿良久,抱着配剑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闭上眼睛。

四个人在不同的地方一觉到天明,直至耀眼的阳光照进屋中,他们才睁开眼开始第二天的生活。

又是一个艳阳天。

而伴随着这样的好天气到来的,却是一个晴天霹雳般的噩耗。

第一一二章

赵英昏迷不醒,太医束手无策。

这几年来修《本草》和《千金方》等等医籍,京城聚拢了不少名医,可赵英病体渐弱,基本是药石无用了。

谢则安求见暂住谢府的杨老。

杨老说:“我不救赵家人。”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即使我救,也不可能起死回生。”

谢则安沉默下来。

杨老对赵家的怨言来自上一辈,先帝一心求长生,做过不少荒诞的事。杨家、前驸马家会遭遇移家灭族的惨祸,几乎都是因为先帝的昏庸。前驸马被太后收养在身边,自幼与皇室亲近,等杨老找回他时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决断,一心想让几近崩溃的朝廷平稳地转个向。

杨老既痛惜他又疼惜他,才会回到京城。

救赵家一个公主已让他意气难平,还要他救赵家的皇帝?

绝无可能!

杨老冷嗤一声:“赵家人没死光已经是他们命大了,你还想我帮他们活久一点?”

谢则安沉默地坐在杨老对面,看着落日慢慢西移。

眼睫的阴影落在他脸上,遮挡住那难掩的撼意。赵英对他、对赵崇昭都绝不算好,赵英是个顽固的人,比他和赵崇昭都要顽固,他的所有安排都冷酷得不像有喜怒哀乐的人会做出的决定。他曾经选择放弃垂危的挚友,曾经选择流放势大的忠臣,曾经选择换下亲生的太子,曾经选择很多常人无法做出的选择。

这样的人,仿佛又与当初的老头儿重叠在一块。

老头儿不爱吹嘘过去,他的老友们也不爱提起以前的事,只在某次说漏嘴,提起了老头儿曾经在哪儿参加过某次战役。谢则安回头查了出来,对着那惨烈的资料久久无言。老头儿曾经带着手底所有人参加一次必死的突袭,结果所有人都死了,他活着回来了。

战争结束,老头儿没有接受嘉奖,一个人隐匿在他乡独自度日。他的脾气越来越古怪,渐渐过上了离群索居的生活。直至他捡到一只野狼崽子,眼中才会偶尔闪现昔日神采。

那绝对是一个心肠冷硬、手段冷酷、脾气冷漠的老头,而且顽固得像茅坑里的臭石头。

谢则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喜欢这种人。

但来到这个时代之后,他在很多人身上看见了那块臭石头的影子。

赵英是这样,杨老是这样,姚鼎言也是这样。

不管是其中的哪一个,他都左右不了他们的决定。

谢则安叹息着说:“确实,生死就像日升月落,谁都阻止不了。”他站起来郑重地朝杨老作了一揖,“这些年来晏宁让您费心了。”

谢则安无功而返,回到主屋后却见晏宁公主含着自己的手指,而手上绣到一半的绢帕沾了一滴血,仿佛晕开的红梅。

谢则安问:“怎么这么不小心?”

晏宁公主说:“三郎,一定出了什么事。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父女连心,晏宁公主一整天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些事即将发生。

谢则安知道这种事终究瞒不过晏宁公主,他伸手握住晏宁公主泛凉的手掌:“晏宁,父皇的身体不太好。”

晏宁公主心头微颤,脑中一片空白。

虽然赵英早已提及自己时日不多,真正到了眼前还是让晏宁公主无法接受。尤其是在不久之前她刚发现赵崇昭对谢则安的心思,没了赵英在上头,赵崇昭会不会变得肆无忌惮起来?他们之间的兄妹情谊,到底还能让赵崇昭忍多久?

晏宁公主怔怔地看着谢则安。

谢则安只能苦涩地安慰:“陛下洪福齐天,不会有事。”

晏宁公主当晚就入宫见赵英。

赵崇昭已经守在病床前,神情憔悴。看到晏宁公主来了,赵崇昭连忙起身抓住她的手臂,说道:“宁儿,你这么晚进宫?”

晏宁公主说:“我担心父皇……”

赵崇昭神情微黯。

他把晏宁公主领到外间,给晏宁公主披了件衣服:“天气转凉了,你得多穿点。”

晏宁公主“嗯”地一声,问起赵英的病情。

赵崇昭说:“太医根本没办法……不过宁儿你放心,父皇一定能醒过来的。”他看着晏宁公主低垂的眼睫,“宁儿,我想通了。”

晏宁公主一怔。

赵崇昭伸手将晏宁公主揽入怀中:“我对三郎不过是一时迷惑罢了,看到三郎长得好看就觉得我是喜欢三郎。”他按在晏宁公主脑袋上的手掌微微用力,“像对谢谦他们一样,我觉得他们长得好看,所以才想多多亲近……”

晏宁公主眼眶湿润。

赵崇昭说:“从现在起,我会当一个合格的太子。宁儿,我不会辜负你和父皇的期望,你呢,快快活活地过日子就好。假如,我是说假如父皇不在了,我就真的只有你一个家里人了。皇祖母虽然挺好,但终究和我不亲,你在谢家呆着,应该知道一个人若是没有那样的家里人日子会是多么难熬。你和三郎要好好地过,好让我心里也有个念想。古往今来,太子和君王往往得学着称孤道寡,但我一直学不会,宁儿,宁儿,你原谅我说的胡话吧,我只有你们了……”

晏宁公主心头直颤。

她哽咽着搂紧赵崇昭:“哥哥。”

兄妹二人相拥许久,赵崇昭叫人收拾好横塌,让不愿离开的晏宁公主睡在上面,自己则安静地坐在赵英床前,盯着赵英的脸不曾合眼,生怕错过赵英醒来的时机。

白天一到,赵崇昭要代赵英去上朝。谢则安默契地和他错开了,在他离开后才踏入赵英寝殿。

晏宁公主已经梳洗完毕,正握着赵英的手在说话。

谢则安让太医给晏宁公主也把把脉。

太医说:“驸马放心,殿下没有什么大问题,照常调养就好。”

谢则安舒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晏宁公主的头发。

晏宁公主在床前守了一会儿,终于被谢则安劝去用早膳。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天,晏宁公主眼尖地发现赵英的手动了动,连忙叫来太医给赵英看诊。

赵英在中午时终于转醒,赵崇昭处理完最后一份奏折,快步赶了过来。

瞧见赵英虚弱的模样,赵崇昭眼眶一红,却并未落泪。他伸手抓住赵英的手,那双手长满薄茧,已经有些无力,而他的手修长有力,可以紧紧地握住任何东西。

赵崇昭想起儿时懵懵懂懂地想和赵英亲近,那时候赵英的力气多大啊,腰板是挺直的,头发是乌黑的,才过了十几年就变成了这样。这过快的衰老和病弱与繁忙的事务有关,与他的不争气也有关。他大概是最让赵英操心的人,因为他不仅仅是他的儿子,还是一国太子,未来还将是一国之君。赵英与病痛缠斗那么多年,多半是因为放心不下——放心不下他啊……

赵崇昭说:“父皇,这两天我代为监国,一切都好,没有什么意外。很多事我听了几位参政的意见,也听了太傅的意见,最后才做出裁断。您醒来得正好,等你好起来了赶紧看看我有没有出错。”

赵英看着赵崇昭蓦然成熟起来的面容,心中有着难得的欣慰。他回握赵崇昭的手:“这几天你还得多辛苦一下。”

赵崇昭说:“没问题,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晏宁公主看着赵崇昭眼底的青影,心中一酸,转开了眼。

赵崇昭这几天根本没有好好合眼,白天又得不断适应忙碌的政务,再好的身体也会垮掉。

晏宁公主说:“哥哥,父皇已经醒了,你去休息吧。”

赵崇昭一顿,点点头说:“父皇你也多休息一下,我回头再来看你。”

赵崇昭直接去了隔壁,睡了个又香又沉的好觉。不知不觉他又进入了梦中,梦中他还是那个郁郁不平的小鬼头,暗暗埋怨着赵英不和自己亲近,他总羡慕赵英会抱起晏宁,羡慕赵英会与晏宁说笑,而他不管怎么做赵英都对他严厉至极,仿佛他不是他的儿子,他生下来只是为了当个太子,当个储君。

越来越多人在他背后议论:“根本不适合……”“哪里像太子……”“大庆要倒霉了……”

他捂着耳朵一直跑一直跑,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几乎要将他的耳朵震得再也听不到任何东西。

忽然,所有声音倏然安静下来。

天地之间只剩一个人在说话。

“殿下,我们一起去干点小坏事……”

“殿下,我有一个小小的主意……”

“殿下,我这里有个小想法……”

他们在堂哥迎亲路上放过鞭炮,在“清流”家里炸过茅房,在晏宁生日时放过烟花……

只要他们凑在一起,世上仿佛没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他想过,若是他喜欢吃喝玩乐,那他们就吃喝玩乐一辈子……

当很多人都不打算再站在他身边时,有那么一个人站到了他这边,并且只字未提自己做过多少事。

每个人都有更亲近的人,他只有他,他只有他……

赵崇昭想要朝梦中那个人伸出手,忽然听到一声叫唤:“哥哥……”

赵崇昭的手顿在半空。

那个人消失了。

是啊,他不仅仅有他,他还有父皇,他还有妹妹,他还有背在身上的责任……

父子兄妹。

江山社稷。

赵崇昭猛地睁开眼。

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脸,发现上面湿了一片。

三郎,三郎,三郎。

赵崇昭坐了起来,招呼张大德给自己穿好衣服,用温水洗了把脸。

外面斜阳正好,可见他这一觉睡了很久。

赵崇昭快步迈出门,走到赵英的寝殿那边。赵英已经被内侍扶到轮椅上,坐在案前书写。

见赵崇昭来了,赵英说:“我让宁儿和三郎先回去了。”

赵崇昭点点头,说:“我一不小心睡久了,等会儿我让人把奏折送过来,有决断不了的可以直接问父皇。”

赵崇昭说:“先吃个饭吧。”

父子俩单独吃饭还是许久之前的事了,赵崇昭有点食不知味,草草填饱了肚子,专心给赵英夹菜。

赵英精神不好,吃得慢,也吃得少。赵崇昭看得心焦,让张大德过一个时辰再送点粥菜上来。

赵英说:“人老了就是吃这么少的,别担心。”

赵崇昭说:“父皇您不会饿我可会饿,是我自己要吃。”

赵英只能由他去。

赵崇昭把政务都搬到了赵英寝殿中,父子俩经过几日的朝夕相处,关系倒是比从前亲近了不少。赵崇昭学得快,几天功夫已经完全上手,直消小半个时辰就能在浩瀚如海的折子中把重要的奏折挑出来给赵英念。

赵英听得多,说得少,就算开口也只是点拨和引导,并不直接给意见。

赵崇昭一点都不觉得不耐烦。

不知不觉,赵英竟熬到了秋闱,而且身体似乎恢复了大半,甚至能亲自上朝了。

赵崇昭暗喜在心,可找太医一问,太医又面色晦暗。

赵崇昭心中那根弦始终死死绷紧。

秋闱一结束,有人欢喜有人愁。

秋闱就是乡试,士子们会赶到省会考试,而京城士子则在太学考。谢则安是百川书院出来的,自然是和京城士子们一同在太学考试。

谢则安考完之后就专心地在家陪弟弟妹妹玩儿,偶尔陪晏宁公主进宫看看赵英或去拜访野翁先生,日子似乎过得闲适又舒心。

别家有考生的人都提前去放榜的地方候着,谢府却没有动静。谢晖夫妇还在西边,谢季禹又去火药作坊那边呆了半个月,家里不是老就是小,都不适合出去和人挤。

乡试中主考官的影响力不如会试,谢则安并不担心自己过不了,需要猜的只有名次而已。

谢则安自然也想名列前茅,但这些时日他与其他士子交流得多了,绝不会夜郎自大,觉得天底下只有自己最有能耐。

谢小妹倒是很关心这件事,放榜这天早早端着板凳在大门口候着。

随着太阳高升,一骑快马从城西那边跑来。

马上的人翻身落地,满脸喜色地说:“报喜!报喜!”

第一一三章

“小谢官人中解元啦!”

报喜的人高兴地喊了出声,饶是谢府仆从素来本分守己、不喜张扬,听到这样的消息还是炸开了锅,奔走相告。

后面还有几批报喜的人,扼腕地看着第一个骑马到达的家伙领走了管事给的大红包。管事和徐婶没有让他们白跑一趟,统统都给了点儿喜钱,若不是赵英刚刚大病了一场,不宜大操大办,管事真的恨不得大摆流水席,让别人知道自家小官人多有能耐。

谢则安正和晏宁公主说着话,听到喜报后呆了呆。

晏宁公主说:“这是三郎你应得的名次。”

晏宁公主与谢则安相处最久,最清楚谢则安是什么水平。他的经义师从徐君诚,刑律师从姚鼎言,诗赋有顾家父子把关,哪方面在同年考生中都是出类拔萃的,除非有更天才的人出现,否则解元绝对是谢则安的囊中之物。

谢则安经历过不少大起大落,很快平复好心情,感叹说:“老是和大伯说自己多了不起,真正考起来还是不太确定。”

晏宁公主说:“等明年春闱考完了,你又过了吏部考核,就可以到底下去历练了。”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历州县不拟台省,不到地方上锻炼几年,往后可不好往上走。”

谢则安知道晏宁公主的顾虑,一来是怕他有了出身却没有资历;二来是怕赵崇昭故态复萌。

这段时间他和赵崇昭几乎没打过照面,回想起过去种种,谢则安心中也有些怅然。

但他们已经做出选择,断无再回头的道理。

谢则安点头答应:“我会争取。”

自从谢则安乡试得了头名,许多人就有意识地把“小谢驸马”改口为“小谢官人”或者“小谢解元”。前者意味着他是皇室的附庸,后者却是更突出他自己的能耐。

谢则安入宫时引路的内侍也改了口:“小谢解元,陛下用膳时还提起你了呢。”

谢则安问:“怎么提的?”

内侍说:“陛下和太子殿下说你是同辈中最有本领的,让太子殿下多和你亲近亲近。”

谢则安苦笑。

他与赵崇昭怕是亲近不起来了。

赵崇昭心里藏着一把火,假如他们太靠近,那把火就会把他们都烧着。

赵崇昭已经渐渐成长成一个理智冷静的储君。

赵崇昭不想自己这把火烧起来,他也不想。

仔细想来,晏宁出的主意倒是最稳妥的。

分隔两地,什么情分都会淡掉。

谢则安敛起思绪,去拜见赵英。

赵英最近精神不错,见到谢则安带笑招呼他坐下:“三郎,过来。”

谢则安说:“父皇你看起来好多了。”

赵英颔首,说:“拔得头筹的感觉如何?”

谢则安直截了当地回答:“爽!”

赵英乐了。

笑完以后他又忍不住问:“你和崇昭最近怎么了?”

谢则安微愣,笑着说:“没怎么啊,还是和以前一样。”

赵英说:“你就是把什么事都看得太清楚了,论滑头,京城哪有人比得过你。”

谢则安大呼冤枉。

赵英转了话题:“听说你拜访过野翁先生。”

谢则安说:“野翁先生很好相处。”

赵英说:“对你来说好像和谁都很好相处。”比如姚鼎言、徐君诚,两人之间隐隐对立,谢则安却同时让他们两人的非常看重。

谢则安说:“可能是我运气比较好。”

赵英说:“又或者是你比较聪明。”他看着谢则安,“你想和谁好的时候谁都没法阻止你,你不想和谁好了,你也有办法一点点远离。”

谢则安说:“不,人心是最难控制的。”他低着头,“感情这东西并不是说收就收说放就放,它往往是由不得人的。我和谁都处得好,是因为我不去踩某些敏感线,若是我踩线了对方肯定也会和我翻脸。”

赵英说:“所以我说你聪明,”赵英与谢则安对视,“很多人并不知道线在哪里,踩过去了还懵懂无知。”

谢则安沉默。

赵英说:“我们以前聊过,一把刀太锋利了容易割伤自己,应该怎么办才好。你说了,要么给他造把刀鞘,要么把他毁了。六年前你们努力着让它不被毁掉,如今你和它都成长起来了——你说说看,它的刀鞘应该怎么造?”

谢则安心一沉。

他说:“我不知道。”

赵英说:“三郎,我希望你是刀鞘的一部分。”

谢则安抬起头看着赵英。

赵英说:“当然,眼下你还不行,你要多锻炼几年。我留下下一道旨意,时机到了就会有人给你宣读。”

谢则安认真地说:“一定不辜负父皇您的期望。”

赵英说:“不要答应得这么轻松……”他望着谢则安,“崇昭他还有个致命的毛病。”

谢则安心头一跳。

赵英说:“他好像喜欢男的。”他顿了顿,“这不算什么,一时迷惑而已,很多人都有过。上次老虎入城的事让他清醒了,我看他暂时还没喜欢上别人。三郎,我知道我的身体状况,大概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你从任地回来时恰好崇昭三年孝期结束,他说的在青云观许下的十年也到了。”

谢则安说:“父皇您会活得长长久久。”

赵英摆摆手,继续说:“如果到那时候崇昭还是这样,你就帮他操办大婚。”

谢则安一怔,苦笑道:“我说话殿下不一定会听……”

赵英说:“我会给你留一样东西。”

谢则安望向赵英。

赵英说:“劝君尺。”

谢则安听说过这东西,劝君尺是太祖传下来的东西,若是太子不堪造就,可留劝君尺一把,行劝导君王行事之责。

自开国以来,拿到劝君尺的人不多,不过细细数来竟没几个能善终的。就连曾经拿到它的前驸马,也曾遭逢厄难……

想想这也是应当的,为人君者哪个喜欢被一把劝君尺压在头上。就算当时没什么,回头看见那一段段黑历史,一定也会心塞无比,格外不开心。

但在那之前,劝君尺又是护体法宝。用得好了可以干涉君王的决定,避免许多祸事。

偏偏赵英交待他的第一件事,是让赵崇昭大婚……

谢则安不知道到时会发生什么。

谢则安说:“父皇如此看重,实在愧不敢当。”

赵英直截了当地回答:“不敢当也要当。”

谢则安:“……”

见谢则安一脸憋闷,赵英少有地笑得开怀。

他说道:“也不一定要你操这个心,毕竟崇昭还小,等他稍长一些就会想了。二十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你不逼他他也想娶。”

谢则安说:“最好是父皇你说的那样,要不然你也知道殿下的脾气……”

赵英说:“我也知道你的本事。”

谢则安沉默。

赵英说:“有得必有失,劝君尺可保谢家一门平安,这一点你总清楚吧?”

谢则安说:“……您的意思是,殿下以后会丧心病狂地折腾谢家满门?”

赵英说:“我不知道。”他语气缓滞,“我不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事,我要是今年就去了,那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知道。但崇昭的性情、你姚先生的性情,三郎,你应该也看得清楚才是……”

赵英一番恩威并下的说辞让谢则安心中微微泛苦。

早在几年之前谢季禹就给他分析过姚鼎言其人,再加上这几年赵崇昭反复无常的行事作风、潜流暗涌般的疯狂欲念,没了赵英的敲打指不定真会祸及谢家。潼川谢家原不是他们管的,但谢老爷子存着将族长之位传给谢季禹的想法。这在别人看来是香饽饽,可对谢季禹来说却不是,这等于他要腾出手来肃清谢家上下,免得日后为他们所累。

他想继续单纯地自保根本无法做到。

姚鼎言、徐君诚眼下都对他极好,等将来真正交锋时还会这样吗?到时他必然要选择其中一方,否则两边都讨不了好。

怎么看未来都暗藏凶险。

谢则安再次保证:“定不负父皇期望。”

赵英说:“国舅曾对我说你和别人都不一样,只要我对你好一点,你自然会为我和崇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谢则安瞪大眼。

赵英说:“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那会儿你还是个儿还那么小,虽然不太好骗,但也没现在这么滑溜。”

谢则安辩驳:“我哪里滑溜了……”

赵英没理会他,径自说:“但我对你不好。”他目光微敛,“我不需要你对我和崇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希望你能好好成长,成长成可以维护更多人的男儿大丈夫。那种一心为崇昭巩固皇权的人太多了,不需要多你一个,你应该当你徐先生或者姚先生那种人,有抱负,能变通,知进退,明是非。”

谢则安心头一震。

他苦笑说:“我差先生他们太远了。”

赵英说:“有你和晏宁的婚事在,有些事你可能会做得比别人艰难一些,但你肯定可以做到。”

谢则安不说话。

赵英说:“只要你想去做。”

谢则安说:“父皇的话,我会记在心里。”

赵英微微点头,正要让谢则安回去,却听有人来报:“恭王到了!”

赵英一顿,说:“进来。”也没提让谢则安回去。

谢则安见到了风尘仆仆的恭王。

即使赶了那么远的路,恭王依然俊朗非凡,当年折服京城无数少女的风姿仿佛丝毫没有被岁月吞噬。

相较之下,赵英真的老了。

恭王看到赵英的白发,心中也有几分不忍。他看向坐在旁边的少年,责问道:“你们怎么不劝劝他?什么事都自己干了,哪有可能活得久。”

恭王的话让旁边的内侍非常不满,瞪了恭王一眼。

赵英听在耳里却有些欢喜,他们兄弟之间早有隔阂,能听到恭王这样的话已是十分难得。

赵英问:“谭先生在北边可习惯?”

听赵英一开口就提到谭无求,恭王心生警惕,他说道:“习惯,当然习惯,哪有不习惯的道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个人是什么脾性,他对自己过得如何根本不在意,就算让他去更北边定居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赵英说:“不在意不等于过得习惯。”

恭王不满地反驳:“我当然会给他准备最好的,他喜欢吃什么、他喜欢用什么、他喜欢读什么书听什么曲儿,难道我会不清楚?要是北边真的那么苦,不消你提,我会把他送回京城。临均他——”瞥见谢则安在一边竖着耳朵旁听,恭王掐断了这个话题,“反正谭先生他在北边过得很好就是了,他信任我,我也信任他。我回京根本不需布置什么,谭先生自然会把北边守好。”

见恭王言之凿凿,赵英神情微顿。

等恭王说完了,他才轻轻说:“那真不错。”

第一一四章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一入冬,赵英身体竟好了不少。他决定亲自去主持冬祭,祈祷来年风调雨顺。

百姓不明就里,满怀欢喜地等着赵英出现,一派欢喜祥和。

赵英乘车沿着御街直走,精神虽有些疲乏,却看得格外认真。等到了祭台那儿,赵英说:“这边可有备马?”

内侍赶紧说:“有的。”

赵英说:“牵三匹过来。冬祭吉时还未到,六弟,九弟,你们陪我到后头骑骑马。”

赵崇昭想要劝,最终还是忍住了,眼巴巴地看着赵英和恭王、端王上马离开。

他叮嘱禁军统领:“跟紧一点,千万不能出问题。”

赵英与两个弟弟打马疾行,胸中的郁气散了大半。自从病后他再也不曾碰过马匹,可这一天他心中隐隐有点儿预感,因而反倒少了顾忌。

等周围的禁军离得远了,赵英才稍稍慢下来,对恭王说:“六弟,我原想着我会死在马上……”

恭王说:“皇兄哪会再上沙场,这个心愿只能我来实现了。”

赵英说:“你也莫要涉险,你若出了事,北境危矣。”

恭王说:“我若出了事,还有……谭先生,还有边境无数能人志士。北境之固绝不是我一人之功,我一年回京数月,不也安然无恙?”

赵英说:“你竟也学会谦虚了。”

恭王说:“实话而已。”

端王像从前一样缄默着,骑马跟在他们身后。

赵英说:“九弟,你若在西边过得不习惯,大可回京来。我上次说的事还作数,宗正之位你随时可以坐。”

端王苦笑说:“皇兄你不要埋汰我了,我这人闲散惯了,你让我管着那么多宗亲我哪里管得来。”

三兄弟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在吉时到来前回到了祭台。

赵英主持冬祭时,恭王的目光转向了端王,直至端王发现了他的视线才悠悠地转开眼。

端王心中微微一跳,专注地看向祭台。

其他兄弟虽多,但都老的老,残的残,只有他和恭王正当壮年又享有盛名,恭王那不明不白的视线让他心里打了个突。这也是他一直小心行事的原因,恭王这头猛虎从前就够难缠了,能让赵英皇位大多是看在那位“临均”的面子上。赵英一去,恭王说不定就反了,毕竟他们那位侄儿的表现可远远不如赵英!

端王不会傻到当出头鸟,恭王说不定正愁师出无名呢,他贸然行动岂不是送上门给恭王一个“出兵勤王”的绝佳借口?

还是等恭王按捺不住动手了,他再好好搅搅浑水,好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端王心中有了计较,表现得更为从容,在归去的路上甚至还开口邀恭王过府一叙。

恭王对下属亲近得很,对兄弟却很疏淡。他瞧了端王一眼,说道:“免了。”

一行人齐齐入城,各自归家。

谢季禹回到谢府,谢小弟和谢小妹快步跑了上来,谢小弟年纪小,什么都不怕,伸手朝谢季禹要抱抱。谢季禹伸手把谢小弟抱了起来,见谢小妹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自己,牵住谢小妹的手说:“你哥哥呢?”

谢小妹说:“在主屋那边和嫂嫂说话。”

谢季禹抱着一个牵着一个,径直走向主屋。到了谢则安门外,谢季禹发现气氛有些凝滞,他叹息了一声,走进门问:“都在呢?”

谢则安正在宽慰晏宁公主,见谢季禹来了,如释重负:“阿爹你来得正好,刚才你不是见着了陛下嘛,和晏宁说说他气色是不是好多了。”

谢季禹说:“陛下他精神很好,还去骑了马——”

谢季禹话还没说完,突然有个内侍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殿下,驸马,谢大人!宫里急召!快跟我来!”

谢则安心头一跳。

晏宁公主猛地站了起来,脚却不由得有些发软,整个人摇摇欲坠。

谢则安怕晏宁公主有事,伸手扶住她,叫人拿来披风和帷帽,一把抱起她:“别担心,我这就带你进宫。”

谢则安抱着晏宁公主上马,快马加鞭赶向皇城。马蹄踏过一道又一道大门,来到了最后的石阶前才蓦然止步。

谢则安带晏宁公主下了马,认真地打量着晏宁公主的气色。晏宁公主费劲地回握谢则安的手:“我没事,我们进去吧……”

谢则安却抬头看着不远处。

另一拨人也到了,为首的是去处理冬祭杂事的赵崇昭。他们相隔得不远也不近,眼前却像有着一条无限宽广的鸿沟,谁都无法往前迈半步。

赵崇昭早就看到谢则安和晏宁公主了,敢在宫中骑马的人不多,远远看到马上的两个人他就猜出是谁。等看到谢则安抱着人下马、看到谢则安和妹妹双手紧握,赵崇昭鼻头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想到赵英危急的病情,赵崇昭心中的酸涩又减了几分。

他们兄妹亲如一人,妹妹能有一个圆满,那是天大的好事。

赵崇昭强迫自己迈出了灌铅般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进谢则安。他控制着将要哽咽的声音,点头说:“你们也赶到了,一起进去吧。”这一句话说得自然又平静,实际上每说一个字都像有把尖刀刺入他胸口。

谢则安与赵崇昭相识多年,一下子听出赵崇昭语气之下压抑着的感情。他眼睫微垂,与晏宁公主落后赵崇昭一步,一起走进赵英寝殿。

会诊的太医们面色如土,灰败不已。

赵崇昭没有迁怒,拉过晏宁公主的手快步走到床前。

从秋到冬,赵英已将事情都安排好了。见到一双儿女齐齐来到床前,赵英先是抬手理了理晏宁公主的刘海,然后看向赵崇昭:“宁儿以后就靠你护着了。”

赵崇昭认真点头,眼泪再也忍不下去了,一下子夺眶而出。他满心苦楚,最终却只能说:“我会的,我会一直疼宁儿。”

赵英说:“你将来也早日大婚,称孤道寡的日子并没有那么风光,你身边总要有人陪伴才行……”

赵崇昭不愿说谎,抓住赵英的手哭了出来。

赵英只当他情难自禁,没再多话。他放缓了呼吸,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谢则安。

谢则安连忙上前:“父皇!”

赵英说:“三郎,好好对宁儿。”他看向哭得像个孩子的赵崇昭,“也好好对崇昭。”

谢则安愣了愣,说:“……我会的。”

赵英说:“有时候我觉得遗憾很多,总想再活久一点,哪怕几天都好。但看着你们三个人和当初一样好,我又觉得没什么遗憾……”

赵崇昭死死抓牢赵英的手:“父皇!”

赵英说:“姚先生的万言书,你看过了吗?”

赵英话锋忽转,赵崇昭怔了一下才答:“看过了!”

赵英说:“里面有很多很好的想法,但你一定要记住四个字,循序渐进。”

赵崇昭牢牢地把这四个字印在心里。

他向赵英保证:“我绝对不会忘记父皇您的话!”

赵英说:“若是贪功急进,后果不堪设想……”

赵英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睛也慢慢闭上了,神色安详得如同熟睡了一样。

谢则安三人泪流如雨。

丧钟响彻京城。

明君离世,举国同哀。

赵英生前留下了好几份的旨意:定参知政事孟元绍、徐延年,太子太傅徐君诚为顾命大臣,拜孟元绍为相,徐君诚、姚鼎言入政事堂,拜参知政事;诸王世子在皇城外围设府,比邻而居,多与新皇亲近;新皇遇事应多向三位顾命大臣以及恭王、端王两位皇叔请教……

赵崇昭一道道地往下听,知道赵英临去前仍在为他操心,不由更为伤心,在灵前足足守了三天。

赵英的丧事处理完毕后,赵崇昭的登基仪式被提上日程。

孟元绍这个丞相与刚致仕不久的张相一脉相承,都是圆滑世故的人,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方宝成主礼部,拿出了好几个方案,孟元绍每看一个都说:“不错,不错,挺好的。”方宝成拿他没辙,只能曲线救国,让杨珣去问赵崇昭的意思。

赵崇昭心中沉郁,哪有心情大操大办,给了个明确的指示:“一切从简。”

登基仪式依然是先行祭礼,想到赵英临去前正是在祭台上主持冬祭,赵崇昭又忍不住泪落如雨。

不少老臣见赵崇昭真情流露,心中亦感念起赵英的好来,对赵崇昭这个新皇多了几分认同。不管以往如何,至少眼下看来赵崇昭是个纯孝之人。

祭礼行完,孟元绍朝赵崇昭奏道:“礼成,请即皇帝位!”

众臣扶拥赵崇昭至金椅前,由孟元绍取衮冕替赵崇昭戴上,众臣按早朝时的秩序排班就列,朝赵崇昭行大礼。再经过一长串繁复的礼仪,赵崇昭才得以入太庙,追尊赵英为圣武皇帝、先皇后为圣德皇后。

百官称贺。

赵崇昭看着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第一次体会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感觉。

他心中并不全是志得意满。

许多复杂滋味实在难以言说。

次年春闱如期举行。

谢则安在春闱前又一次闭关备考。

春闱在京城举行,汇聚了来自各州的士子,他们都通过了乡试,而且不少都名列前茅,粗略一数,“解元”都有四十来个,而谢则安只是其中一个。

谢则安与许多同年考生往来,每次交流都感觉自己更进了一步,真正开始考试时已经变得从容不迫起来。

张榜日一到,谢则安又一次名列榜首。

称他“解元”的人纷纷改口称“会元”,解元各州都有,“会元”三年只有一个啊!

京城有人暗暗开了赌局,赌赵崇昭会不会给谢则安一个“三元及第”。怀疑谢则安的人不在少数,可谢则安的文章一流出来,所有人都住了口。

不愧是姚鼎言、徐君诚教出来的啊!

再看那一手诗赋,虽说不是惊才绝艳的那种,切入点却总是别具匠心,叫人读来耳目一新,又不得不承认他十分切题。

不管哪方面来看,前面的“双元”都是实至名归的。

若是殿试文章再作好一点,他不得状元别人还要替他喊冤呢。

孟元绍心情挺复杂,因为他手里还拿着赵英的旨意,等谢则安从任地归来就将劝君尺交给他。赵英对谢则安这么有信心,他怎么能拦得住谢则安这大好势头?

偏偏谢则安又是姚鼎言的学生。

提起姚鼎言,谁心里不会打个突?

明明都去守孝了,居然能被赵英夺情复职,一眨眼还入了政事堂、成了参知政事!孟元绍有预感,他这个相位说不定坐不了多久。

虽然谢家父子看着不算完全偏向姚鼎言那边,但要是姚鼎言开了口呢?

孟元绍只能拿出一贯的推字诀,一律把要做的重要决定留给赵崇昭。

赵崇昭与孟元绍打了一段时间交道,很快了解了孟元绍的算盘。他对孟元绍有些不喜,但想到孟元绍是赵英留给他的丞相,只能忍了下来。忍归忍,遇事他极少与孟元绍相商,更经常找曾经是自己太傅的徐君诚、自己敬佩不已的姚鼎言。

徐君诚、姚鼎言两个新加入政事堂的“新人”,在赵崇昭心中的分量竟比其他老臣都重。

这日徐君诚和姚鼎言从政事堂出来,沿着青石道一起往皇城外走。

静默许久,姚鼎言先开了口:“君诚兄,你老师近来可好?”

听到姚鼎言提起秦老太师,徐君诚心头猛跳。姚鼎言已暗中开始把秦老太师的门生压下去,他看在眼里,却不能和姚鼎言一样在赵崇昭面前肆意进言。

秦老太师对这点很不满,徐君诚唯有苦笑。赵崇昭看重他是看在这些年的师生情谊上,赵崇昭看重姚鼎言却是因为他打心里认同姚鼎言的许多设想,时日一久,此消彼长是免不了的。在帝王心中昔日师生情分能撑多久?赵崇昭终究会放手去做他想做的事。

而且他若是和姚鼎言用一样的手段,与自己看不惯的那些做法又有什么不同?

徐君诚说:“老师他精神还不错。”

听到徐君诚仍诚挚地喊一声“老师”,姚鼎言心中失望。政事堂那几位老臣都无意相争,明显与孟元绍一般脾气,整个政事堂内只有徐君诚能与他一争,偏偏徐君诚明明正当壮年却锐意全无,实在让他失望。

姚鼎言说:“三郎这次不知能不能中状元,他若真能三元及第,你准备送他东西?”

徐君诚说:“鼎言兄又准备送什么?”

姚鼎言说:“我会将我这几年来陆陆续续写下的文稿都交予他。”

徐君诚一震。

姚鼎言说:“我觉得三郎有超于你我的能力,有些事若是我做不成了,我会盼着三郎替我做下去。”

徐君诚沉默。

姚鼎言说:“君诚兄为官多年,到底做了些什么?”

姚鼎言这话有诛心之意,可徐君诚听后反倒云淡风轻了,他淡淡地答道:“我只尽了本分,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姚鼎言说:“依我愚见,君诚兄大概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徐君诚抬头望着姚鼎言。

姚鼎言说:“君诚兄在地方时也曾锐意变法,可惜底下的人阳奉阴违,差点铸成大错。当时若非文公相助,君诚兄恐怕难以收场。”

徐君诚道:“鼎言兄既然知道这件事,推行你的新法时应当更谨慎才是。”

姚鼎言见徐君诚面色未改,只能答道:“那是自然。”

话不投机半句多,这次简短的谈话就这样不欢而散。

徐君诚看着姚鼎言拂袖离去,眉头皱了皱,最后千思万绪都付作一声轻叹。他迟迟不愿依老师的话行事,未尝不是想看看姚鼎言能做到什么程度,若姚鼎言真的能做成,于国于民都是好事。若是姚鼎言做不成,他还保有与赵崇昭的师生情分,说不定还能补救一二。

徐君诚俯身坐入软轿,在那轻微的晃动中出了神。

三天之后,殿试开始。

赵崇昭终于见到了谢则安。

不知不觉他们已有一两个月没见面,谢则安看起来瘦了一点,不过依然俊朗非凡。所有士子之中谢则安离他最近,离御阶仅有数步之遥,离他不足十米,他从御阶上望下去,可以清晰地看见谢则安的每一丝表情。

赵崇昭的目光贪婪地在谢则安身上扫了一轮,才让人宣布殿试开始。

殿试是赵崇昭亲自出题,他写了个与农桑有关的题目。西边久经战乱,百废待兴,正需要专擅民生的人才,谢则安若是写得好,自然而然会被安排到那边去。

谢则安一拿到题目,瞬间回忆。

他并未抬眼看向赵崇昭,而是挥毫疾书。

第一个写完的是他。

听到谢则安轻敲桌上的瓷铃,赵崇昭精神一振,直直地看向谢则安。

谢则安抬起头安静地与赵崇昭对视。

想到自己要亲自送走谢则安,赵崇昭心如刀绞。但转念一想,他们的一生还那么长远,根本不需急于一时,慢慢地也就心安了。

等有资格参加殿试的士子统统敲铃交卷,赵崇昭示意他们可以先去御苑赏赏花,自己开始评阅“答卷”。

第一一五章

谢则安不是十几岁的毛头青年,喜怒未形于色,进退有据地和同年士子往来。既然想要走这条路,他应对起来比以前要谨慎得多,与大部分士子都谈过几句,没刻意亲近谁也没刻意冷落谁。

一轮下来,哪些人值得一交,哪些人只适合打个招呼,谢则安心里已经有了底。

等他一一估量完,正殿那边敲钟了。士子们三步并两步地回到殿中,屏息等待赵崇昭的阅卷结果。

赵崇昭也想一下子宣布自己心中的结果,但还是忍住了。他示意内侍念了三篇文章,一篇是谢则安的,另外两篇分别出自阎三弄、李绅之手,阎三弄是寒门弟子,出身贫寒,行文之中对农桑及民生了若指掌;李绅出身甘梁李家,眼界宽广,行文酣畅淋漓,许多想法颇为新奇。

众士子不明所以,但还是凝神细听。每听完一篇,大部分人都忍不住击掌而赞,由衷佩服。

等谢则安的文章一出,殿中反倒有些静寂。

谢则安这篇文章集阎三弄、李绅两人的优点于一身,甚至比他们俩的长处都要高出一层。

赵崇昭见众人噤声不敢言语,站起来说:“这三篇文章我都觉得极好,各有所长,难分高下。”

阎三弄和李绅闻言对望一眼,齐齐站出来说:“谢会元的文章最佳,三弄(绅)自愧不如。”

赵崇昭满意地一笑。

三元及第是大庆朝前所未有之事,更别提谢则安还是个驸马——而且年纪极轻!阎三弄和李绅都比他年长七八岁。

赵崇昭这番作派自然是想避免旁人乱嚼口舌,见阎三弄和李绅都够识趣,他光明正大地在榜首位置写下谢则安的名字。

皇榜一张贴出去,不少人争前恐后地挤上去。

晏宁公主一直在家中等消息,谢府仆从也早早派人去侯着了,皇榜一出,涌向谢府报喜的人多不胜数。

管事和徐婶喜笑颜开,并不吝啬赏钱,只要来了、说了几句吉祥话都给。

谢小妹和谢小弟是最高兴的,谢小妹朝管事讨了串“遍地桃花”,在谢府大门噼里啪啦地放了起来。若不是年前刚去了,谢府还能更热闹,所以谢小妹放鞭炮时其他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她放完了才叫她别再闹腾。

谢则安骑着马戴着花沿着朱雀街一路游行,在京城大大地露了一把脸,“小谢状元”这个称呼很快取代了“小谢驸马”,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兴奋交谈,说的都是“小谢状元以前来过我们店”“小谢状元以前买过我东西”“小谢状元人可好了”,仿佛人人都和“小谢状元”非常亲近一样。

谢则安没来得及回家,绕了一圈后又赶赴琼林苑。士子们能走到这一步,要么满腔笔墨,要么满腔抱负,行走在琼林苑中虽然欢喜又激动,却还是十分镇定,没谁闹出什么笑话来。

甘梁李家与潼川谢家一直有往来,李绅主动上前向谢则安问好。谢则安说:“殿试时间仓促,李兄恐怕还有很多大好想法没有写出来,有机会定要讨教一二。”

李绅说:“千万别,我听着就觉得有些可怕。”

谢则安一愣,问:“为什么?”

李绅说:“记得我大伯吗?我大伯前两年来过京城,你说上门朝他讨教一二,结果弄得我大伯几天都没睡好觉,回去后还心有余悸……”

谢则安乐了,说道:“李先生是个很厉害的人。”

有了李家大伯这个引子,两个人很快熟悉起来。聊了一会儿,李绅扫视一圈,指着在某个角落站着的阎三弄说:“你看那家伙又躲起来了,这脾气往后可怎么办哟。”

谢则安说:“李兄和阎兄认识?”

李绅点头如捣蒜:“认识认识,我是东边来的,他是西边来的,结果住到了一块,挺有趣的。就是这人太闷了,不太爱和人往来。”

谢则安说:“西边?具体是哪儿人?”

李绅说:“很西!去年西夏人不是把河谷平原还给我们了吗?他家就在河谷平原前面一点点,叫什么来着,他当时说得很快,我听不太清……”

谢则安说:“旱肃县?”

李绅猛地点头:“对对对,旱肃县!三郎你怎么知道的?”

谢则安说:“家里有人在那边,对那儿比较了解。”说完他微讶地抬头,“阎兄?”

阎三弄点头,说:“我也知道你。”

谢则安笑着说:“我这么有名了?”

阎三弄说:“我见过谢将军和燕将军,他们很厉害。”

阎三弄说得简单,谢则安却一下子明白了,大概就是他祖父和燕冲提到过他,阎三弄才会过来打招呼。

谢则安说:“没想到绕了一圈大家都认识,世界可真小。”

李绅苦笑说:“不是世界小,是三郎你太出名吧。”本来发现自己要和谢则安一块殿试他已经够有压力了,赵崇昭一让人念他们三个人的文章,他就知道糟糕。差距明显摆在那里,赵崇昭的意思多明白啊,就是让他们主动承认不如谢则安。

好在他不是心胸狭窄的人,要不然赵崇昭这么干非让他恨上谢则安不可!

阎三弄没再插话,仿佛真的只是过来打个招呼而已。

谢则安和李绅聊得正欢,赵崇昭到了。

赵崇昭一眼扫见了谢则安。

见谢则安正与人聊天,不由多看了谢则安旁边的李绅一眼。赵崇昭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叫人宣布琼林宴开始。

谢则安身为状元,自然得迎上去跟在赵崇昭身边。

赵崇昭叫人把酒端上来,转头望着谢则安:“三郎,第一杯酒来喝。”

谢则安一顿,含笑应道:“谢陛下赐酒。”

赵崇昭盯着谢则安微染上了酒的薄唇一会儿,转开了眼,与其他人说起话来。

琼林宴结束时谢则安被灌了不少酒。

赵崇昭吩咐张大德把谢则安送回谢府。

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更多的交流。

谢则安回到家中,酒基本醒了。他邀张大德坐下:“大德,我们也许久没好好说话了。”

张大德说:“三郎,我和我哥早就知道你会有出息的。”

谢则安说:“我可能会离开京城一段时间,或许一两年,或者两三年。”

张大德一愣:“三郎你不能留京吗?你可是状元啊!”

谢则安说:“地方上还是要去的。大德,你是陛下身边的亲近人,你要多看着陛下一点。”

张大德说:“我明白,有什么事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哥。”

谢则安说:“不,不能这样。”他看着张大德,“陛下需要的是完全忠于他的人,你若是做不到,很可能不能再留在陛下身边。你是宫中的人,一举一动都有暗卫盯着,我希望大德你能少和张大哥联系,最好是陛下不开口你就不出宫去见他,事事以陛下为先。”

张大德心中一凛,点头说:“我明白三郎你的意思了。”

谢则安送走张大德,入内找李氏和晏宁公主说话。李氏心中欢喜,抓起谢则安的手却落下泪来。

望子成龙的心谁都有,原以为谢则安此生不会再有出头的机会,乍然听到这样的喜讯,李氏怎么能不高兴。

谢则安和晏宁公主对视一眼,等李氏哭完了,晏宁公主才柔柔地开口:“阿娘,我与三郎商量过了,三郎可能不会留京。”

李氏听后先是一愣,想要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只牢牢抓住谢则安的手:“三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谢小妹在一旁听得仔细,闻言眼眶一红:“哥哥你带我吗?”

谢则安刮了刮她的鼻子:“我把你带走了,赵昂来了找谁玩去。”

正好碰上赵英离世,赵昂和谢小妹不好明着定亲,但裕王已于谢季禹见过了。两个人都对这桩婚事很满意,默许了他们的往来,等国丧过了再把事情定下来。

谢小妹听谢则安提起赵昂,脸色发窘,跑掉了。

谢则安笑了起来。

到底还是小女孩儿,即使被他教得比别家的女儿都大方,提起自己的心上人依然会不好意思。

在谢府一片欢欣的时候,姚清泽心情却不太好。他看到姚鼎言把近几年的文稿收整在一起,带着出了门。

姚清泽走进姚鼎言书房,指着书柜一角问在姚鼎言屋内伺候的奴仆:“父亲把那边的文稿也拿出来了?”

奴仆见他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说:“是的。”

姚清泽一顿,没再说什么。

等回到自己房里,姚清泽一手扫掉了自己桌上的东西。他知道姚鼎言去哪里,姚鼎言是去谢府,今天热闹了一整天,“谢三郎”这三个字他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姚清泽知道自己父亲非常看好谢则安,但知道姚鼎言把连自己都不能碰的文稿带去谢府,姚清泽还是无法平息心中的郁愤。

他才是他儿子!

若不是祖母离世,状元的风光哪轮得到谢则安占了!

姚清泽出门找人喝酒。

沈敬卿也在喝酒的人之中。

沈敬卿当初被谢则安安排的人挤出东宫,本就对谢则安怨恨有加,一看姚清泽的神色便知他在想什么。姚鼎言步步高升,姚清泽是姚鼎言最出色的儿子,沈敬卿心思一动,陪着姚清泽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姚清泽有孝在身,又逢国丧,原不该喝太多的,可他心中不平,一不小心喝得烂醉。

沈敬卿假意说由自己来送姚清泽回府,却将姚清泽带回了自己家。沈敬卿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一直跟在他身边帮他忙里忙外,见他带着人回来,惊异地说:“哥哥,这是谁呀?”

沈敬卿嘿嘿一笑:“这是你的丈夫。”

沈家妹妹见姚清泽相貌端正,心中暗生好感,一跺脚,说:“哥哥你胡说什么?”

沈敬卿对这么个妹妹本不太在意,只当她是个不费钱的侍女。如今有了机会,他放下姚清泽后拉着妹妹去外面谆谆善诱:“姚兄是姚参政之子,是你高攀不起的人。不过他最近颇为失意,你若是能在旁多多劝慰,他孝期一过定会娶你回家……”

沈家妹妹含羞带怯地点了头,按照沈敬卿的意思细心照顾姚清泽。

第一一六章

姚清泽醒来时只见一个影影绰绰的曼妙身姿。

少女似乎发现他睁开眼了,像受惊的小鹿似的逃开。

姚清泽皱起眉头。

沈敬卿走了进来,说道:“姚兄,刚才是舍妹端水进来,见你醒来,吓得跑了。照顾人这种事还是女孩子比较细心,我这个妹妹从小跟在我身边,与我相依为命,见到带你回来,心里把你也当哥哥看呢。”

姚清泽不是蠢人,酒后失德的逸闻他听过不少,刚才乍见一个少女出现在眼前他还怕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儿。见沈敬卿面色诚挚,姚清泽压下了心中的怀疑,问道:“我怎么回来了?”

沈敬卿听了姚清泽几句醉话,知道姚清泽是觉得姚鼎言看重谢则安这个学生多于看重他这个儿子。

沈敬卿心念一转,脸色为难地扯谎:“姚兄你说不愿回家。”

姚清泽压根不记得自己醉后说了什么,听沈敬卿这么一说,那种郁郁不欢的感觉又充盈心头。这时偏院那边传来了柔柔的歌声,声音轻软得很,一下一下像是敲入人心坎。国丧还没过,姚清泽已经许久没听过曲儿了,乍然听见这哼唱般的嗓儿,不由听得入神。

沈敬卿等姚清泽听够了以后才插口:“我这个妹妹爱弹琴,这些日子不得奏丝竹之音,她只能在忙里忙外的时候随口哼几句。”

姚清泽想到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美貌。

少女逃得快,他只匆匆扫了一眼,不过已看清那漂亮的模样儿。听沈敬卿这么一说,脑中不由浮现出佳人抚琴时的情景。

姚清泽说:“沈兄好福气,能有这么个好妹妹。”

沈敬卿并未多说什么,送姚清泽出门。

回到家中见妹妹面带失落,沈敬卿说:“别着急,等着吧,他会再过来的。为兄看得出他对你有些动心了,只要你好好准备,他定会对你倾心。”他想了想,补充道,“我给你请个女夫子,字你是认识的,要多读些书才与他聊得来。”

想到姚清泽将会是自己的如意郎君,沈家妹妹脸色微赧,眼神却很坚定:“我会的。”她感激地望向沈敬卿,“哥哥你对我真好。”

沈敬卿会养着这么个妹妹,自然是因为她长得够美。京城从来不缺美人,但手里有这么一个筹码总比没有的好——这不,机会送上门来了。

想到极有可能和姚鼎言成为“一家人”,沈敬卿心中快意得很。他难得和颜悦色地和妹妹说话:“你有个好夫家,以后也能帮扶一下为兄。”

沈家妹妹不觉得自己被利用了,认认真真地说:“哥哥放心,哥哥的好妹妹一定不会忘记。”

沈敬卿点点头,打发她去做事。

过了几日,姚清泽果然又借故上门。

沈敬卿心领神会,暗暗安排妹妹又露了一脸,却并不让他们直接见面。姚清泽有着男人的劣性根,这么远远地见了两面,心中反而更为惦念起来。

等他第三次来时,沈敬卿让妹妹隔着帘子向姚清泽请教几首诗的意思。

听着佳人用软柔吴音念出诗句,姚清泽心中一漾,耐心地解答起来。

与佳人畅谈过后,姚清泽满腔郁气一扫而空,对沈敬卿的态度也变了不少。

姚清泽注意力转移的这段日子里谢则安已经通过了吏部考核。

吏部对谢则安的安排令不少人吃了一惊,原以为谢则安与赵崇昭感情那么好,理应是最有可能留京的人才是。没想到旨意一下,谢则安竟被安排到西边去了。虽说谢则安祖父谢晖在那边,可那儿终归是荒凉之地,真要去了免不了吃苦头啊!

莫非他们两个人吵架了?

姚鼎言和徐君诚虽然有点意外,但他们早知谢则安有去地方的打算,倒也不算太惊讶。姚鼎言大大方方地把谢则安找了过去:“我过几天有事要办,你到时可能见不着我了。”

谢则安和姚鼎言六年师徒,虽然彼此不算特别坦诚,但师生情谊还是有的。想到放榜那天姚鼎言给自己送来的东西,谢则安说道:“先生放心,即使不在京城,学生也会写信给您,毕竟学生有很多东西都没弄清楚。”说完他抬起头与姚鼎言对视,“先生的信任让学生心中颇为忐忑。”

姚鼎言说:“我姚鼎言这一生不能说多了不起,但事无不可对人言,就算你把它们给所有人看我都不会生气。”

姚鼎言给谢则安的文稿除了他这几年的经验和感悟之外,还有接下来的不少部署。谢则安已经抽空看了不少,若是真能按照姚鼎言的设想去推进,对于这个时代而言是一种飞跃式的跨越。

问题就在于,理想与现实往往不会一致。

听到姚鼎言的话,谢则安微微一震,认认真真朝姚鼎言行了一礼:“先生这敢为天下先的气魄古来少有,学生自愧不如。”

姚鼎言知道谢则安这话是由衷而发,心里感动。他的很多想法无人能理解,这个滑头得很的学生却像完全能领会一样,总能与他聊得忘我。若非想谢则安能走得更远,他定然不会在这节骨眼上放谢则安离开。

姚鼎言说:“去吧,去底下看看,有些事看得多了你会更明白。”

谢则安说:“先生的教诲我会牢记于心。”

谢则安离开姚府时碰上了刚回家的姚清泽。

姚清泽先是一顿,然后脸上又挂上了笑容:“三郎来了?”

谢则安点点头喊:“姚兄。”

姚清泽问:“三郎你会留京吧?你与陛下感情极好,陛下定然舍不得你外放。”

谢则安说:“不,我得到底下去历练历练。”

姚清泽微讶:“去哪里?”

谢则安说:“去凉州。”凉州正是端王封地,晏宁公主与端王亲近,赵崇昭选这个地方正是为了让晏宁公主多与端王见面。

姚清泽不明就里,闻言更为讶异。凉州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没什么好的物产,更没什么乐子可言,比之南边那些流放之地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开口为谢则安抱不平:“难道三郎你与陛下吵架了?”

谢则安淡笑说:“怎么会?”

姚清泽知道去贫穷落后的地方更容易出政绩,但有几个人真的愿意去?真被分下去还不是怨天怨地。他只当谢则安是在他面前掩藏不满,与谢则安分别后入内去找姚鼎言。

姚清泽心里有点幸灾乐祸,脸上难免露了点儿。姚鼎言见他如此,问道:“回来时碰上三郎了?”

姚清泽说:“见着了。”他问道,“三郎要去凉州的事可是真的?”

姚鼎言一听就知道姚清泽那一点暗喜是为了什么,他本想训斥两句,最终还是忍住了。他不冷不淡地说:“这种事三郎还会骗你不成?”

姚清泽察觉姚鼎言的不悦,乖乖住口没敢再问。

又过了两日,谢则安已经收拾停妥,准备出发。

与谢则安同行的还有阎三弄,阎三弄来京赶考本就是为了回家乡那边当官儿,吏部考核时把回乡的想法表达得很清楚。李绅入了翰林院,见他们都要走,心中不舍,一直送到留客廊。

相比形单影只的阎三弄,来给谢则安送行的人非常多,留客廊里站了一整片。当然,也有些人和姚清泽一样认为谢则安是被“发放”到凉州的,没有出城送谢则安。

眼看时候不早,谢则安翻身上马与众人挥别。

晏宁公主要一起走,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和训练有素的仆从组成了长长的车队,缓缓西行。出了十里之外,送行的人都不见了,一行人在差役的引领下前往偏远的凉州。

谢则安正专心骑马,忽听一阵马蹄声从山径传来。

谢则安抬头望去,只见一人快马疾驰而下,朝他们赶了过来。

谢则安连忙让车队避让,自己也勒马看向来人。

来人拉住缰绳,两匹马相距不到一米,相互喷出阵阵热气,老友叙旧般轻甩着马尾。

谢则安微顿,先开口喊:“陛下。”

赵崇昭看着六年来从未远离过自己的谢则安,心中的不舍翻江倒海。他昨晚已经去和妹妹道过别了,也与谢则安打了个照面,本来不准备来送,但是看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想到那时针每走一小步谢则安就会离自己越来越远,赵崇昭心如刀割。

他最后任性了一次,骑上他们一起挑的烈马,沿着他们一起走过的山道,一刻不停地往前赶往前赶。

赵崇昭以为自己赶不及了,心脏都要停止跳动。

但他终归还是见到人了。

听到谢则安的一声“陛下”,赵崇昭满心酸楚。以前谢则安喊他“殿下”,如今谢则安喊他“陛下”,他们之间明明比谁都亲近,谢则安却永远能划出一道鸿沟让他无法靠近。

赵崇昭用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明明哪里都是你,以后我却见不着你了。”

谢则安静默。

赵崇昭说:“能不能再有一次,你不叫我殿下,也不叫我陛下。”

谢则安一顿,眼睫半垂,说道:“陛下,回去吧。”

赵崇昭没再说话,远远看了晏宁公主的马车一眼,扬起马鞭在禁军的护卫下回城。

车队又慢慢地向前驶去。

两人沿着一西一东的方向各自前行,谁都没有回头。

第一一七章

凉州路远,谢则安抵达时已是近一个月后。所幸他是提前出发的,倒没有耽误上任。

谢则安刚得了功名,和同年进士一样顶了天都只能当个七品县令。一到凉州,谢则安就与车队分开了,先绕行到自己的任地去“巡视”。

晏宁公主从未出过远门,这样的远行算是了了她一个心愿。刚抵达凉州城门,有人迎了上来,是端王派来的。此人身材高大,仪表堂堂,唯一有些古怪的是他的两道眉毛分得特别开,也特别浓,看着总有些滑稽。

晏宁公主朝来人道了谢,让人跟着对方走。

端王的府邸比较僻静,他母妃生前不爱与人往来,选的是远离闹市的地方。晏宁公主下了马车,由侍女搀扶着入了端王府。

来迎接的人问:“怎么不见驸马?”

晏宁公主说:“他先去任地那边走一圈。”

迎接的人说:“驸马可真是个踏实人。”

晏宁公主讶异地看了对方一眼,觉得这人在端王府的地位恐怕不一般。虽然言语和态度都十分恭谨,可这语气听着不像普通仆从。再看对方背脊挺直,仪态端方,晏宁公主心中有了底,没再回答。

不管如何,见了端王晏宁公主心中是欢喜的,坐下和端王长聊起来。

眼看时候不早,端王说:“不如宁儿你住在这里好了?三郎才刚来,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落脚的地方。”

晏宁公主刚要拒绝,就听有人来报:“驸马爷到了。”

端王起身说:“还不快请进来?”

谢则安跟在仆从后入内,见屋内陈设颇为雅致,笑道:“我一进皇叔你这地方就浑身不舒坦。”

晏宁公主嗔了他一眼:“三郎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谢则安说:“皇叔这地方太风雅,我一大俗人,呆在这样的地儿哪能舒坦!”

端王笑骂:“早听说你小子油嘴滑舌,今天才有机会见识!”

谢则安摸摸鼻头:“实话实说您还不愿意听了?”

端王说:“你要是大俗人,置其他人于何地?你可是我那皇侄儿钦定的状元,文采过人,才思敏捷,哪块儿俗了?”

谢则安说:“参加科举图什么?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瞧瞧,这不是买卖人吗?哪儿都俗。”他笑了笑,又夸了一句,“真正的风雅人,就该像皇叔一样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端王说:“你这张嘴埋汰起人来可真厉害啊。”他顺着谢则安话儿往下接,“我要不是被你们喊一声‘皇叔’,说不定真的会去考考看呢。不过我不爱状元这名头,我爱探花,这两名字比较好听。”

谢则安望向晏宁公主,笑眯眯地道:“看吧,皇叔连考哪个名位都得看名字好不好听。”

晏宁公主说:“你们两个就别相互夸捧了,我听着都害臊。”

端王说:“还不是你这驸马太滑头。”他又提起了刚才的话题,“我刚和宁儿说了,你们先住这里吧?”

谢则安说:“皇叔的好意我们都知道,但还是不用了。为了方便宁儿来与皇叔说话,我已经离这儿不远的一处宅院,托人翻修了大半个月,随时都可以入住。”

端王神色微闪:“没听说谢将军派人过来买房子啊。”

谢则安说:“这点小事怎么好意思麻烦祖父,我是托我一个朋友办的。等我们安顿好了,一定邀皇叔你过府一叙。”

端王说:“那好,我就不强留了。”他话锋一转,“饭总要在这里吃一顿吧?”

谢则安说:“皇叔相邀,却之不恭。”

三人落座,端王让人把王妃也叫了过来。王妃眼睛微红,见了谢则安和晏宁公主只勉强地一笑。

晏宁公主关心地问:“皇婶怎么了?”

端王说:“你这婶婶是妇道人家,凡事都看不长远。前段时间我们家那小子进了京,她天天以泪洗面,你说丢人不丢人。”

王妃微微低头。

晏宁公主沉默下来。

让诸王世子入京是赵英的主意,理由是赵崇昭兄弟手足太少,身边无人陪伴。可谁都知道这是想把诸王世子掐在手里,和以前用“质子”控制那些俯首称臣的小国一样道理。

晏宁公主看得明明白白,也清楚端王看得明明白白,听着端王这云淡风轻的语气感觉有点愧对他。

谢则安随手夹菜,没有插话。都说端王爱妻爱子,如今看来恐怕要打点折扣,真要疼爱他们哪舍得拿出来做文章?

端王无论哪方面都表现得很完美,而正是因为太完美了,所以才显得有点刻意。

一顿饭吃完,谢则安起身告辞。端王没再挽留,目送他们离开。

谢则安前脚一走,端王打发王妃离开,招呼那个宽眉毛的人从屏风背后现身。宽眉毛的人说道:“这个谢衡很不一般。”

端王说:“谁都知道他很不一般,一个杂碎留下的野种能得那么多人青眼,心思不可谓不深沉。他刚才表现得太镇定了,不管怎么试探都溅不起半点水花,这样的家伙过来了,你让底下的人收敛点儿。”

宽眉毛的人说:“要不我们把他……”

端王说:“没那个必要,他一到我们这边就出事,麻烦更大。”他掏出手绢擦了擦手,“说到这个我才想起来,你有没有派人去让那个杂碎消失?”

宽眉毛的人说:“殿下放心,早就让他闭嘴了。”

端王说:“闭不闭嘴都没什么,反正他又不知道他是为谁卖命。”他嗤笑一声,“这么个家伙居然能生出那样一个儿子,真是让人想不透……”

宽眉毛的人说:“再厉害又如何,他可是驸马,能翻起什么风浪?”

端王说:“那可不一定,以前不也有一个驸马,让一个毫无根底的皇子登上了帝位,让一个明明有能力问鼎天下的皇子发了疯……你没有去京城,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这位小驸马和我那皇侄儿和皇侄女之间的纠葛非常有趣,比之当年那场好戏也不遑多让。”

宽眉毛的人心头一跳。

端王说:“我们做自己的事就好,不需要管太多。”他冷笑,“反正他们早晚会自取灭亡。”

宽眉毛的人喏然应是。

谢则安并不知道近在咫尺的地方潜伏着这样的危机,他在进端王府前已经把随行的人安排进新府邸。见晏宁公主脸上带着点小小的雀跃,谢则安淡笑着劝她去睡觉。

出身皇室虽然尊贵非凡,却也像笼中的鸟儿,永远不得自由。刚才在端王府察觉的种种端倪,谢则安不准备告诉晏宁公主。晏宁公主身体太弱,快活的日子不多了,就算端王真的心怀鬼胎他也不介意,只要他在晏宁公主面前还能继续演下去就好。

等晏宁公主睡下了,谢则安才走出房门。他一眼看到徐婶踟蹰地在外面站着,不由问:“徐婶,怎么了?”

徐婶说:“我差人出去问了问,发现这边的米粮不好,都是粗粮,我怕殿下吃不惯。”

谢则安说:“我还当是什么事儿,不要紧的,你们来时不是连米都带了吗?都给晏宁留着。至于我们这些糙人就不用那么讲究了,有什么吃什么。”

徐婶点点头,有点犹豫。

谢则安说:“怎么了?”

徐婶说:“我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说……”

谢则安说:“徐婶你就别吊我胃口了。”

徐婶说:“今天来接我们的人有点眼熟,那两道眉毛太明显了,我以前肯定见过。”

谢则安微讶。

徐婶以前是柳家的管事,柳家获罪之后,徐婶被重新发卖。谢则安当时买下了她,入了谢府后也让她跟着。

柳家的败落来得非常突然,徐婶那段时间一直心有余悸,处事非常谨慎。

谢则安问:“端王身边的人可能出入过柳府,徐婶见过也不出奇。”

徐婶说:“不不不,不是在柳府见过的,是在更久之前,柳太爷审过一个案子,判了一家人斩首,为首那个男人就是这样,两道眉毛离得很宽。因为这长相很奇特,所以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时很多人议论这是桩冤案。柳府被抄那天,柳太爷快要不行了,嘴里念叨着‘报应,报应’,其他的我没听清,只听到这么一句就被人拉走了。”

谢则安说:“徐婶你的意思是柳家出事可能和这桩案子有关,或者和端王身边这个人有关?”

徐婶说:“我不敢瞎猜,只是觉得……”

谢则安温言道:“我知道徐婶你的意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果柳家出事真和端王有关,那我们还真得防着点。毕竟能在京城那种地方做到那种程度,手腕绝对不简单。你在晏宁面前不要多说,我会注意的。”

徐婶点头。

刚刚被谢则安买下时,她有些瞧不起这家人,可跟着谢则安的时间越长,她对自家小官人就越敬畏。谢则安年纪虽小,却能把她所有心思都看得一清二楚,当初她对李氏和谢小妹稍有逾越,谢则安就把她敲打得心惊胆颤。

等真正被谢则安接纳,徐婶对于自己能跟着这么个有能耐的人感到非常庆幸。尤其是当初谢则安为了芸娘和齐王死磕到底,他们这些人心里又安心又感动,就算是要为谢则安去死他们都愿意!

天底下还能找到第二个这样的东家吗?

徐婶见谢则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心安了不少,退下去继续安顿随行的人。

新府落成,事儿多着呢!

第一一八章

“官人!夜袭!”

谢则安正要入睡,戴石敲响了门。他们带的人不算少,绝大部分是晏宁公主的近卫,训练有素,身手了得。戴石这几年下过苦功夫,给他这么一批人他都管得很得心应手,极少出错。

听戴石语气着急,谢则安披好外套,打开房门问:“夜袭?”

戴石见了谢则安,心中稳了下来,禀报道:“来的人不少,都很厉害,而且像是有预谋的,我们的人只能弃了外墙,齐齐守着内院这边。”他忧心忡忡,“这批人出现得无声无息,下手又快又狠,不知是从哪来的。”

谢则安问:“看得见他们的模样吗?”

戴石说:“看不见,他们都穿着夜行服,戴着黑面罩,连眉毛都没露出来,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啊,对了,他们没有带弓箭或刀剑,武器是些尖锐的石头,这东西好找得很,威力却不小,目前为止有五个人受了伤。”

谢则安说:“我刚来,照理说没得罪什么人才是。”他皱起眉头,“我出去看看。”

戴石说:“不行,外头太危险。”

谢则安说:“危险?我倒要看看谁才危险,谁敢往我这儿砸一个石头,我非砸回他千百个不可。”

戴石:“……”

谢则安穿好外袍,抄起弓箭往外走。等接近内院的院墙,他的目光忽然一凝,被墙上那批夜袭者的动作吸引过去。

谢则安握弓的手放下了,朗声喊:“大郎,谢大郎!”

墙上的夜袭者们闻言往后一退,乍然消失无踪。

谢则安喊:“出来。”

一个人影从院门外现身,一身不遮不掩的白袍,衣料洁白如雪,衬得脸庞更俊,眉目更英朗。那自小缠绕于身的郁气并未消失,却不再显得突兀,仿佛早已与他本人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割。

仿佛这样才是他,多点什么、少点什么都不对。

谢则安说:“大郎,不是让你别跟来吗?”

谢大郎不说话。

他本来就不能说话,所以他想沉默的时候谁都撬不开他的口。

谢则安没辙了。

谢大郎扫了戴石等人一眼。

戴石经常与谢大郎切磋,与谢大郎挺有默契,哪会不明白谢大郎的意思?谢大郎是想对他说,他布下的防御不行,根本不堪一击!戴石心里淌着泪,不是他不行,而是谢大郎太厉害啊!

谢大郎是谢晖的孙子,又被谢晖带在身边教了几年,不管行军布阵还是个人武艺都出色得很。谢大郎教出来那批人有点变态,而且只听命于谢大郎,谢大郎一声令下什么都敢干。他们刚到这边,又一路跋涉,都疲乏得很,哪有能力应对?

戴石那叫一个委屈!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些理由都不算理由!

假如来的不是谢大郎,而是真的夜袭呢?凉州不比京城,当初长孙凛是怎么死的?就算有谢晖和燕冲严守关防,这地儿也不是绝对安全的。

戴石苦笑说:“大郎你提醒得对,要是我再这么松懈下去,指不定真的会出问题。”

得了戴石这句话,谢大郎看向谢则安,意思是“看到了吧我必须得来”。

谢则安:“……”

人都来了,赶回去也不现实。谢则安只能说:“先去睡吧。”

谢大郎点头,转身让戴石把人安顿下去。晏宁公主的近卫对谢大郎服气得很,知道是他来夜袭之后谁都没半句怨言,自发地把伤者搀扶下去处理伤处。

谢则安回到院内,却见晏宁公主站在房门边,面带疑惑地望着他。

谢则安解释:“大郎来了。”他简单地把谢大郎“夜袭”的事交待了一遍。

晏宁公主叹息着说:“大郎不能说话,实在可惜了。”

谢则安点点头,让晏宁公主回去睡觉,自己和衣躺下床,看着黑幽幽的屋梁。乍然瞧见谢大郎,谢则安心里挺高兴的,虽然是他不让谢大郎过来,但这边终究有些陌生,能有个熟人陪着也挺好。

更何况谢大郎是他可以交付后背的兄弟。

不在京城,谢则安和晏宁公主虽然都睡主屋,但总算不用挤一间房了。谢则安长腿一伸,双臂一放,睡得香甜又踏实。

而在还带着些许春寒的屋顶上,谢大郎静静地躺在上面,边看着满天星辰边听着屋内那绵长的呼吸声。

又过了大半个月,远在京城的赵崇昭才收到晏宁公主报平安的信。

赵崇昭把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企图从那字里行间中看出另一个人的近况,却终究无法做到。他早就知道谢则安是个狠心人,果然够狠啊,连半句话都没让人捎回来。

赵崇昭听暗卫回禀了不少事,谢小妹没去,谢大郎却不见了,谢府里里外外都没见着他的踪影,应该是跟着去了凉州。有时他会痛恨自己的身份,这让他没办法像谢大郎一样跟着谢则安走。

赵崇昭握紧拳。

明知道不该乱想,明知道他们是兄弟,赵崇昭还是无法释怀。

赵崇昭心中郁结,听人来报说“蔡阳求见”时他微微怔神,一时想不起蔡阳是谁。等他想起来后恹恹地说:“让他进来。”

蔡东察言观色功夫一流,一入内便看出赵崇昭心情不佳。蔡东一下子打消了原本游说赵崇昭出宫玩的算盘,面色沉凝地说:“陛下,蹴鞠社那边出点问题。”

赵崇昭眉毛一挑,稍微来了点兴致:“什么问题?”

蔡东说:“是这样的,我挑了不少机灵人来踢球,结果他们太机灵了,有些人开始钻空子,踢球时故意伤了其他人。”他愁眉苦脸,“若是三郎在就好了,他主意特别多。”

赵崇昭精神一振:“仔细给我说说,我写信问问他。”

蔡东知道自己赌对了,赵崇昭与谢则安要好得很,谢则安一走,赵崇昭心情肯定不会好。虽然很荒谬,但蔡东在赵崇昭身上嗅到了同类的味道,这位九五之尊心里潜藏着和他一样丑陋的欲念,不不不,赵崇昭的欲念更为丑陋,毕竟谢则安可是他的妹夫,亲妹妹的丈夫。

皇家人和他有什么区别?他只扒了远亲的衣服、占了远亲的身份,赵崇昭还想占自己妹妹的丈夫呢。

蔡东半真半假地给赵崇昭说起蹴鞠社的难题,给赵崇昭提供一个理由——给谢则安写信的好理由。

赵崇昭仔细地听完,对蔡东的观感好了不少,和颜悦色地说:“回去吧,三郎回信以后我会再让人找你。”

蔡东再三谢恩才退下。

赵崇昭高兴极了,提笔飞快写完给晏宁公主的回信,才认认真真地摊开一张新信纸,提笔给谢则安写信。他洋洋洒洒地写了三大页,回头一看,又觉得给妹妹写的信太薄,说不定会让妹妹怀疑,又撕掉了第一封信,给妹妹写了四张信纸。再三检查没有问题,赵崇昭才把它们塞进信封,七张信纸终归还是太厚了,整封信看上去鼓鼓囊囊,特别滑稽。

赵崇昭叫人把信送下去,振奋精神开始处理政务。

赵英不愿厚葬,国丧也定得极短,官停百日,军民一月。国丧一过,事儿也多了起来。要是换了以前赵崇昭肯定叫苦不迭,可谢则安走了,赵崇昭心中郁郁,表现得特别勤勉,暗道“越忙越好,忙起来就没时间难过了”。

这种勤勉看在百官眼里,对赵崇昭的评价又高了一层,原本高高悬起的心终于放下了,开始轮着给赵崇昭找事做,企图以这种方式怒刷存在感。

这不,赵崇昭没忙活多久,张大德禀报说:“马御史在外面求见。”

赵崇昭脸一虎,说:“不见。”这位马御史是有名的事儿妈,什么都爱管,什么都爱参一本,赵崇昭还是太子时可没少被他参。要不是谢则安劝着,赵崇昭早把他列入“炸茅坑”名单之上。

赵崇昭的不见一传出去,就听到外头扑通一声,竟是那马御史跪到地上去了,可怜的膝盖狠狠撞上石板地,听着都让人疼!

张大德犹犹豫豫地进来回禀:“陛下,马御史说您不见他,他,他就长跪不起。”

赵崇昭“呵”地一声,说道:“让他跪,让他跪个够。他自己都不要脸皮了,我管他做什么?我最讨厌被人威胁。”

张大德只能闭口不言。

赵崇昭又忙了半个时辰,外面传来低低的哭泣声,那马御史原本只想假意哭两声,可一想到先帝在时的风光,想到先帝对自己的礼遇和信任,心中越来越委屈,泪泉再也拴不住了,伤心得簌簌地掉起泪来。

赵崇昭在御书房里听到这动静,不由瞠目结舌。

皇帝还真不好当啊,这些大臣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赵崇昭搁下手里的奏折,走了出去,亲手扶起马御史:“马卿,你这是为何?”

见赵崇昭亲自迎出来了,马御史抽抽噎噎地把泪憋了回去,腰板挺得笔直,半带哽咽般说:“臣有事要奏!”

赵崇昭无奈地说:“马卿但说无妨。”

马御史说:“我要参姚鼎言逾权妄为!”

第一一九章

姚鼎言如今是御前红人,一般都都不敢掠其锋芒。马御史偏就是个不怕死的,当初连太子他都敢弹劾,姚鼎言算什么?

姚鼎言最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把几个赵崇昭也看不顺眼的人弄了下去。姚鼎言做得顺手,赵崇昭看得心情舒畅,彼此都对对方很满意。

这节骨眼上原不该有人跳出来指责,马御史却出来了。

说起来马御史与其中两个人还有不小的仇怨,一个抢了他儿媳妇,一个踩过他好几回,都是见面后当对方不存在的那种死敌。可在得知这批人是怎么下去的之后,马御史立刻入宫求见赵崇昭。

马御史这人认死理,不对就是不对,管它是谁做的、管它是对谁做得。御史台的设立就是为了阻止这种事出现,他不会因为对方是自己仇家或者姚鼎言是御前红人就退让半步。

马御史声泪俱下地指控姚鼎言的罪状:“姚参政心胸狭隘、任人唯亲,一朝得势就肆意排除异己!开此先例,朝中必乱!”

赵崇昭被马御史弄得头皮发麻,再听马御史对姚鼎言的评价,心中不喜。他虎着脸说:“姚参政怎么排除异己了?他们能力不行,品行不端,外放不是很正常吗?”

马御史说:“姚参政是吏部的人吗?谁去谁留,岂能由他来定夺!”他上前一步,“陛下,此风不可长啊!”

见马御史步步紧逼,赵崇昭甩袖说:“这事儿只能归吏部管?那行,我把吏部给姚参政管。”

马御史听到赵崇昭的话,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赵崇昭烦透了,叫人把马御史弄回御史台,让御医去把马御史救醒,他可不想落下一个“气死御史”的名头。

工部离御史台很久,谢季禹原本正在处理工部事务,忽然听到御史台那边一阵骚动。谢季禹隐约听到两句“马御史昏倒了”“让让,让太医进去”,眉头一跳,站起来往外走。

秦明德正好从外面回来,说道:“你别和我说你想过去。”

谢季禹说:“同朝为官,去一趟有什么?”

秦明德说:“如今这位陛下可和先帝不同……”

谢季禹听到秦明德说“先帝”,怔了怔,说道:“本来就不同,我知道啊。”

秦明德抿了抿唇,没再阻挠。不管是他父亲那边还是姚鼎言那边,似乎都有失控的征兆,谁沾上谁倒霉。朝局不明,他也不想去蹚那趟浑水,连秦家都回得少了。

可谢季禹要是肯听劝,哪会在工部呆这么多年?

谢季禹走进御史台,马御史已经转醒,挥手让其他人都散了。谢季禹坐到马御史桌边,拿起支毛笔轻轻地敲着桌沿,敲出了不成调的曲儿。

马御史揉揉胸口,呼出一口郁气。他对谢季禹说:“季禹啊,朝廷危矣……”

谢季禹叹了口气:“新君亲政,难免会出点差错,马御史,您辛苦了。”

马御史说:“我辛苦算什么?就怕连我都下去了,没人能撑着御史台啊。陛下对我非常不喜是正常的,毕竟我当初经常弹劾陛下,可陛下对姚鼎言那般盲信,真不知朝局会如何变化。”

谢季禹沉默。

马御史说:“季禹啊,你在工部很多年没挪动了。”

谢季禹说:“我在工部呆着挺好的。”

马御史说:“覆巢之下无完卵!朝局若乱,你难道还想明哲保身?”

想到家中妻儿,谢季禹目光一顿,平静地说:“我可以的。”

马御史当然知道谢季禹是可以的,且不说谢家曾与先帝亲如一家,谢季禹那个儿子更是和赵崇昭情同手足,谢家要自保何其简单。明知道谢季禹的选择无可厚非,马御史还是忍不住惋惜。谢季禹少时聪颖过人,他们曾经多看好他啊,自从谢季禹老师死后,谢季禹就敛起了所有锋芒。

谢季禹心中肯定会有怨的,要不然当初他也不敢把大炮对准赵英所在的方向。赵英对谢季禹心中也是有愧,否则不会从不对谢季禹降罪。两人一世君臣,看着往来不多,实际上对彼此的想法都心知肚明。

马御史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谢季禹说:“螳臂当车,愚不可及,还不如多做点事。”

马御史叹了叹气,没再说话。

谢季禹从马御史那儿离开,缓步走回工部。正准备继续处理政务,却见姚鼎言走了进来,说道:“刚才我来了,结果季禹你不在。”

谢季禹说:“刚才听到御史台那边的动静,我过去和马御史说了说话。”

姚鼎言一顿,看着谢季禹。

谢季禹抬眼回视。

姚鼎言说:“马御史怎么了?”

谢季禹淡淡地说:“旧疾复发罢了,不碍事。”

姚鼎言没再多问,径自说:“我来是想和季禹你商量一件事,户部那边有了空缺,陛下叫我们推荐人选,我觉得季禹你很适合。”工部和户部虽然都是六部之一,户部却是掌管天下财权的地方,比工部的实权要大。姚鼎言问:“我已经写好折子了,不过想到季禹你的脾性,还是先过来问季禹你一声。”

一天之内让两个人建议挪窝,谢季禹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担忧。他对姚鼎言说:“户部我根本不熟悉,姚参政选我还不如选方侍郎。”

姚鼎言说:“季禹你何须谦虚,若不是和人聊起往事,我们恐怕都不知道季禹你是丁先生的得意门生。”

谢季禹的老师姓丁,对财帛运作颇有心得。大乱初平,赵英请了丁老出山。丁老见朝局混乱、民不聊生,不忍拒绝,虽没有答应,却派了门生入朝为官。后来丁老受人牵连,身死狱中,提及他的人也少了。

马御史虽然没提,谢季禹却能明白他言下之意。而姚鼎言直接提了,谢季禹竟无法参透姚鼎言的意思。

谢季禹说:“我跟在先生身边的时间不长,没学到什么。”

姚鼎言说:“到底行不行,陛下心中自有公断,季禹你不必谦虚。”

谢季禹心头一跳。

以姚鼎言对赵崇昭的影响力,再加上谢家在赵崇昭心里的地位,赵崇昭肯定不假思索地答应!

谢季禹说:“姚兄何苦逼我。”

姚鼎言说:“季禹,我不是在逼你。”他正色道,“户部由你掌着,大家都放心不是吗?”

谢季禹一怔。

姚鼎言说:“难道在季禹你心里,我真的是马御史口中那种目无纲常、肆意妄为之人?”

谢季禹说:“我不知道。”他手微顿,抬起头望着姚鼎言,“我很怕死,更怕祸及妻儿。”

听到谢季禹坦然以对,姚鼎言没有生气。他淡笑着说:“我也有妻有儿,明白季禹你的感受,只不过你谁都不帮,恐怕也不是自保之道。至少我知道有些人已将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谢季禹说:“姚兄你就不要吓我了。”

姚鼎言说:“以季禹你的聪明,难道会看不出来?”

谢季禹沉默。

姚鼎言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不帮我,我不介意,只要你不偏不倚地把着财政这一关就好。你不帮另一边,结果如何你应该能预料才是。”姚鼎言指的是近来秦老太师那边的动作。

谢季禹说:“姚兄口才好,我怎么都辩不过你。”

姚鼎言笑着说:“那就这么定了。”

姚鼎言起身离开后,秦明德走了进来。见谢季禹面色沉沉地坐在那儿,秦明德说:“你真的要答应他?”

谢季禹说:“三郎与陛下关系极为亲近,若是放任陛下走偏了,三郎回来我如何向他交代?”

秦明德说:“你决定了?”

谢季禹说:“决定了。”

秦明德说:“你准备把工部交给我?”

谢季禹点点头。

秦明德说:“我不会接手。”

谢季禹一愣。

秦明德说:“我去御史台。”

谢季禹手一颤。

秦明德说:“你把我带在身边这么多年,是想教会我什么叫忍耐,什么叫变通。但我学不来,我怎么都学不来。你想教给我的东西,我学不会!”

谢季禹喊道:“明德……”

秦明德说:“我这种直脾气的人,御史台最适合我。你和马御史的话我都听到了,你选户部不选御史台,我选。”他昂起头,“如果有一天,你和姚参政同流合污、沆瀣一气,我也不会顾念旧情!”

谢季禹苦笑说:“明德,你要想清楚。”

秦明德说:“我想得很清楚了,你也说了,三郎和陛下感情极好,你不愿意陛下走偏,我去御史台不是更好。”他冷声保证,“即使是陛下做了什么荒唐事,也有人敢站出来弹劾。”

谢季禹说:“我不如你。”他垂眸低叹,“我不如你们。”

谢季禹回到谢府,晚饭吃得有些没滋没味。

秦明德是他一个故交的外甥,故交离世前托他好好管束着秦明德。可这么多年过去,他自己的棱角被磨平了,秦明德却依然不改初心。这样的心性是好的,很值得赞许,但若是自己的后辈,谢季禹却不愿他有这样的决心。

李氏看出谢季禹心情不佳,不由问:“怎么了?”

谢季禹一顿,伸手握住李氏的手:“颖娘,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懦弱?”

李氏愣了愣,问道:“怎么会?”

谢季禹说:“因为我贪生怕死……”他微微收紧手掌,问了另一个问题,“那若是有一天我惹上了大祸,害了我们一大家人,你会不会怨我?”

李氏说:“要说不会,那当然是假的。我没什么,但我希望三郎一直平平安安,小妹和小弟也快快活活长大。可你要是因为做了必须去做的事——或者不愿做有违你原则的事而惹祸,什么罪我们都会和你一起担。”她慢慢地说,“三郎说过,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能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并且真正做到有为有不为,方是大丈夫——我的夫君若是这种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我即使心中怨你,也愿与你同悲共喜、甘苦与共。”

谢季禹说:“颖娘,我真是三生有幸才能与你、与三郎他们成为一家人。你不必忧心,事情其实并没有坏到那种程度,”他眼眸微垂,“很多事都还可以改变,我只是做好最坏的打算而已……”

第一二零章

谢则安的任地在田岭县,地儿不大,问题却是凉州这边很普遍的:十地九旱、水土流失。这问题在后世其实更严重,但目前也已经有了端倪,谢则安把田岭县走了个遍,对田岭县的地形烂熟于心。新官上任,难免会遇到点儿麻烦,可那对谢则安而言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谢则安赴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提出修渠。

修渠这种劳民伤财的事不是没人提过,只不过最后都因为财力问题搁浅。而钱能解决的问题对谢则安而言绝对不是问题,张大义对他极为支持,好兄弟上任,张大义呼啦啦地叫来一群“投资商”,冠个名就把田岭县修渠的钱给凑齐了。

同时过来这里安家的还有张大义手底下的“农业合作社”,这东西是赵英在世时同意搞的,农业合作社是半官营半私营的机构。这几年来谢则安吸纳了不少专擅农事的人才,一部分圈在温室大棚那边搞育种,一部分分散在各地勘察农务。有正经出身的人会在司农寺那边造册,没有出身的人则由张大义那边给薪水。

农业合作社的经营范围很广,包括掌握当年农事、育种售种、农务指导、农副产品供销等等,最初办起来时两眼一抹黑,走过不少弯路,不过经过几年的摸索,经验已经很丰富了。

凉州这边干旱少雨,但日光很强,谢则安叫人带来了不少棉种和玉米种,棉花和玉米在这样的地方长得好,一个可以填饱肚子一个可以防寒保暖,再配合花生、瓜菜、红薯、马铃薯的套种,一年下来温饱不愁。当然,棉花只能种一两年,地越种越“薄”,棉花收成会越来越长。与油菜、小麦轮作或许还可行,不过谢则安只负责提供思路,具体到底行不行还得让人去多试验几回。

谢则安从来不按理出牌,不少准备给他个下马威的人都无从下手。等看着那批跟着谢则安过来的“城里人”,所有人都闭嘴了。自家人知自家事,这种小地方哪有人愿意过来呢?还不是冲着谢则安面子来的。

谁会嫌自己的靠山小?有这么个厉害人物过来,还使什么绊子啊,赶紧跟着人家走才是正理!

谢则安把事情安排完,清闲得很,时不时下去走访各个村落。端王与晏宁公主聊着聊着忽然想去田岭县看看,一起坐上马车去了县里。到县衙一问,谢则安又下去了。

晏宁公主撩起车帘往外看。

正是春末夏初,凉风习习。两旁的田垄垒得极为整齐,青青的苗儿都长出来了,一节一节地拔高。

端王说:“很多作物都是我们以前没见过的,你这个驸马可真是了不得,只有他敢把那些新作物变成口粮。”

新事物的出现难免会遭人非议,以前还好,谢则安基本不出面。如今可不同了,谢则安要对田岭县的每一件事负责。想到谢则安大刀阔斧的各项举措,晏宁公主有些担忧,但还是坚定地站在谢则安那边:“凉州久旱少雨,三郎只是担心百姓吃不饱罢了。”

端王说:“你总要劝着点,要是做成了还好,要是做不成那可麻烦了。”

晏宁公主说:“三郎自有主张。”

端王见晏宁公主态度坚定,未在多言。等马车驶近一个村子,端王讶异地挑眉,指着村口那株大树说:“宁儿你看,那不是三郎吗?”

晏宁公主抬眼看去,只见谢则安在那儿逗弄小孩,怀里抱着一个,身边围着几个,画面非常温馨。想到谢则安在家中对一双弟妹那么好,晏宁公主神色微黯。谢则安很喜欢小孩,可她太小了,而且身体太弱,根本没法生孩子。

端王扫见晏宁公主的神色,故意问道:“宁儿你和三郎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晏宁公主说:“皇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

端王叹息一声。

晏宁公主静静地看着正在哄小孩说话的谢则安。

端王说:“那宁儿你有没有想过给三郎纳人?”

晏宁公主一顿,转头看向端王。她当然想过,但谢则安不答应,赵崇昭不答应,她也不是特别想,于是没有再提了。如今赵崇昭远在京城,谢则安又已经忙完了,确实可以考虑这件事了。

晏宁公主还是有些犹豫:“皇兄不让三郎再娶。”

端王劝道:“谁说让三郎再娶了?让人给三郎早早生个孩子,把孩子生母打发走,你将孩子带在身边教养,也算是你帮三郎延续血脉了。”

这样做虽然有些残忍,但对于皇室中人来说不算什么。晏宁公主皱着眉说:“三郎可能不愿意……”

端王笑问:“是三郎不愿意,还是宁儿你不愿意?”

晏宁公主呆了呆,苦笑说:“皇叔说话还是这么戳心。”

端王说:“你若是为难,我叫人送一批侍女给三郎。人送去后你出面收到身边,看着得眼缘的再让三郎给她们开脸。”

晏宁公主说:“……好。”

端王牵晏宁公主下车,去找谢则安说话。

谢则安见他们同来,笑着相邀:“正准备在这儿吃顿家常饭,晏宁你们也一起来吧。”

午饭吃完后谢则安送晏宁公主和端王回城。

一路上晏宁公主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告诉谢则安和端王说好的事。

谢则安赶回县衙,想到晏宁公主那神色,微微皱起眉。一直瞒着晏宁公主总不是办法,端王有可能会从晏宁公主这边下手,不得不防啊!

谢则安叫戴石回去好好布置,府中有什么动静立刻过来禀报。

第二天戴石和谢大郎一起来到县衙,带来了一大叠京城来信,同时也将端王和晏宁公主的打算弄清楚了:晏宁公主又打算往谢则安身边塞人。

谢则安说:“真是麻烦啊……”他把戴石打发回去盯好端王塞进府里那批侍女,自个儿拆起信来。

首先拆的是谢季禹和李氏的信,李氏写的无非是嘘寒问暖,满纸都是关心。谢则安先把它看完了,再拆谢季禹那封。

谢季禹的信就厚多了,信里提到朝廷的近况,只说事实,没有任何评价,谢则安还是从那字里行间读出了不少隐忧。赵崇昭蒙人还是有一套的,目前为止还没闹出大错,只是有些不大不小的事儿已经显露了他的脾气。

值得庆贺的是,“报社”和“学校”的筹办都步入尾声,有谢望博把关,这两个地方目前还很安全。暂时来说,报社可以负责舆论监督,学校可以负责输送人才,它们的本职不会丢。只不过赵崇昭越来越倚重姚鼎言,秦老太师那边被逼急以后,做出了不少极不理智的事,反倒把更多人推向了姚鼎言那边,比如顾骋已经旗帜鲜明地在报纸上发表支持新法的言论,成为了打响“纸上论战”第一炮的人。

最后谢季禹提到,他去了户部,而秦明德进了御史台。

谢则安眉头一跳。

以谢季禹的脾气,肯定不会主动去户部。看来火已经烧到谢家身上了……

谢则安把京城大部分来信回完,才拆开最后一封。那是从宫里送来的,一看就知道是赵崇昭的手笔。谢则安拆开一看,发现赵崇昭明明只是说点蹴鞠社的小问题,却洋洋洒洒写了三大页,仿佛生怕说不清楚一样。想到秋闱前结识的“蔡阳”,谢则安目光微顿。

这个“蔡阳”有点问题,不过脑筋灵活,做事有分寸,比之以前那些上赶着往赵崇昭身边凑的人倒是好多了。

只不过这个“蔡阳”的事还是要查清楚才行。

谢则安给留守京城的芸娘写了封信,让她派人去“蔡阳”那边一趟。

谢则安把赵崇昭的信也回了,才看到谢大郎一直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看着。谢则安笑叹:“大郎,这总这么神出鬼没会吓着人的。”

谢大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谢则安说:“我远离京城,也不知是对是错。”

谢大郎顿了顿,学着谢则安安慰弟妹时的模样伸手拍了拍谢则安的脑袋,然后把谢则安抱进怀里。

谢则安:“……”

另一边,赵崇昭派来的信使拿到了谢则安和晏宁公主的来信,快马加鞭地往回赶。

不到七天,信使已回到京城,带着回信入宫。赵崇昭非常满意,赏了信使不少赏钱,又问起凉州那边的情况。

信使一一答完,最后才犹犹豫豫地把端王给谢则安送侍女的事说了出来。

赵崇昭听完后火冒三丈,当下写了另一封信让人送去凉州,信里都是气急败坏的训斥内容。

等赵崇昭冷静下来,很快又后悔了,派人快马追回信,重新找信使仔细盘问。确定谢则安极少回府,连那些侍女的面都没见过之后,再次写了封信给晏宁公主,中心意思很明确:赵英刚驾崩不久,这么急着给三郎找人是想害死三郎吗?

赵崇昭握笔的手还是气得直发抖,但语气却尽可能地和缓,没有透露半点火气。

过了许久,他在后面补了句:“蹴鞠社那边的事儿解决了,替我告诉三郎一声。”写完他忍下了给谢则安另写一封信的冲动,封好口叫人把信送出去。

第一二一章

晏宁公主收到赵崇昭的来信时,猛地一激灵,发现了许多自己不曾注意的事。她并没有忘记赵英驾崩不久,但她常年挣扎在生死边缘,对生离死别都看得极淡,心中虽伤心,却也很快振作起来。因而在听到端王的提议后,她并没有拒绝,非常干脆地答应下来。

她会忽略谢则安的身份有多敏感,端王怎么可能会忽略?

难道闲云野鹤当久了,端王连这点避讳都忘记了?

换了别人可能会相信这种说辞,晏宁公主怎么会信!

晏宁公主观察了几天,将戴石的动作尽收眼底。戴石对端王送来的侍女十分警惕,根本不让她们有机会接近谢则安房间和书房,甚至连内院都进得少。

这表明谢则安对端王早有防备。

晏宁公主摊开赵崇昭的信又看了一遍。

赵崇昭明明远在京城,却能知悉端王送侍女的事,端王送人上门的时机不可谓不巧。想到自己曾经因为这件事和赵崇昭争执了几次,晏宁公主心头发寒。如果端王是故意的,那这就是一石三鸟之计,一能往谢府这边安插眼线,二能置谢则安于不忠不孝之地,三能离间谢则安与赵崇昭的关系!

赵崇昭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谢则安?

晏宁公主心头气闷,当晚竟病倒了。杨老跟着谢则安一起过来,见晏宁公主情况不妙,当下就给晏宁公主急救。

戴石原本要遣人去通知谢则安,晏宁公主却突然转醒,阻止了他。

杨老见晏宁公主神志清醒了,心中稍安,给晏宁公主写了药方叫人去按新药方配药。

见晏宁公主垂着眼睫休息,杨老说:“你这情况是恶化了,恐怕连十年都撑不到。”

晏宁公主说:“没关系……”

晏宁公主乖乖喝完药,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宿。

第二天清早晏宁公主身体还是比往常虚弱,可精神看起来倒不错。有些事要想明白是很简单的,尤其是她有着一颗玲珑心。

谢则安一直在履行他许下的诺言。谢则安说帮赵崇昭,所以一直站在赵崇昭那边;谢则安说不需要她操心,所以一直把她当真正的妹妹来宠爱。她这些年被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她在谢则安心里显得弱不禁风,受不得半点委屈和苦楚。

事实上她这几年的表现确实如此——她甚至想过什么都不再管,只帮谢则安管着家里的事,给谢则安绣绣荷包和绢帕。安逸而平静的生活磨光了她的警惕性,结果她连这一隅之地都没有管好,还把虎狼引进家里来!

晏宁公主低垂着眼。

她若是能活得长长久久,谢则安若是要当一辈子驸马,这样倒也无可厚非。但她的一生已走了大半,谢则安也已踏上仕途。本来谢则安就走得比别人难,她怎么能给谢则安拖后腿?

晏宁公主深吸一口气,喊道:“寿禾,进来一下。”

寿禾是晏宁公主的贴身侍女,闻言赶紧上前。

晏宁公主吩咐:“把皇叔送来的侍女都送回去,顺便把皇兄的原话转告给他,就说父皇刚驾崩不久,三郎若收了这批侍女会惹人非议。”

寿禾点点头,快步下去找戴石把那些侍女召集到一块,领到端王府那边“完璧归赵”。

端王本来正在练琴,听到下人来报,惊讶地挑眉。

端王亲自见了寿禾,等寿禾说完之后叹息着说:“是我考虑不周。”于是让寿禾约晏宁公主共用午膳。

晏宁公主亲自接待端王,面色虽然有些病容,却还是从容应对。

等送走端王,晏宁公主找来戴石,说道:“这座宅邸你先打理着,我去三郎县衙那边住一段时间。”

戴石惊讶:“官人那边……”

晏宁公主说:“我会和他说。”

夫妻理应同甘共苦,就算谢则安只当她是妹妹,她也要当个好妹妹,而不是被捂着耳朵蒙住眼睛,躲在谢则安背后过安稳日子。

晏宁公主“搬家”的动静很小,谢则安回到县衙才发现众人朝自己挤眉弄眼。见着晏宁公主,谢则安问:“怎么来了?”

晏宁公主说:“我在凉州城住着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过来这边和你在一块。”她笑了起来,“田岭县虽小,风景却不错,杨老先生也说了,多出去走走比闷在屋里要好。”

谢则安凝视着晏宁公主。

晏宁公主回望谢则安,问道:“三郎你是嫌弃我这个累赘吗?”

谢则安扫扫晏宁公主的脑袋,说:“怎么会?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

两人相视一笑,并没有过多的言语,却像回到了从前的默契。

转眼到了七八月,第一轮棉花开花了。棉花田延绵几个山坳,白花花一片十分喜人。谢则安带着晏宁公主在小路间穿行,说道:“棉花种下去不用怎么管,就是收成比较麻烦,得分好几次来收。而且这东西吃肥,只能种个一两轮。不过种个一轮也够自家用几年了,用不完的还能卖给合作社。”

晏宁公主说:“那今年冬天就不怕熬不过去了。”

冻死人的事年年都不少,以前赵英每年都得为这件事发愁。若是谢则安赴任第一年,任地就没了冻死的百姓,那也是一桩了不得的政绩。

谢则安说:“但愿如此。”

两人一路与棉农打招呼,他们经常在外面走动,县里的人大多认得他们,见了他们都高兴不已。谢则安时不时停下脚步与他们闲聊,晏宁公主也会插一两句嘴,一开始其他人都受宠若惊,渐渐地竟也习惯了,遇事都与谢则安两人一样从容不迫起来,甚至还主动找他们说话:“小官人,我们今日识了十个大字,我来写给你看!”

谢则安一乐,说道:“写吧!”

对方抄起一根棍子,在泥土上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那双手绝不是握笔的手,写出来的字却同样方方正正。

这也是谢则安的一项提议,反正县学有了黑板和粉笔,教起来不费什么钱,不如在农闲时办个“成人教学”。学政原是不同意的,谢则安张口就忽悠:“稚子能学,大人为何不能学?都说言传身教、耳濡目染,为人父母者要是大字不识一个,在家如何敦促孩子练字读书?”

谢则安一番大道理倒出来,学政很快被说服了。

谢则安给他们安排了识字和算术,务农的人不需要学得太深,了解常用的字和算法就成了,这样也方便以后农事的“科普”。若是平白无故叫务农的百姓去学这个,他们肯定没那个心情,谢则安免不了又叫农业合作社的人去做动员工作,两边都说通了,事儿自然成了。

谢则安耐心地等对方写完字,笑着说:“不错,你的字写得很好,平时肯定没少练。”

对方呵呵直笑:“我们平时没事都在练呢,还有小官人你给我们教的算法,我们也天天背,学了之后我们感觉脑子都清楚多了!”

谢则安说:“当然,知识就是力量,它能让我们越来越厉害。”

对方说:“小官人你说得对极了!”

谢则安见烈日当空,怕晏宁公主受不了,与其他人道别后牵晏宁公主上马离开。

晏宁公主这几个月走的地方多了,面色红润了不少,和健健康康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

谢则安前脚一走,后脚有两个中年人经过,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矮的呢,偏偏是胖的;高的呢,偏偏还让他瘦。见棉农在地上写字,矮胖中年人惊奇地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看起来憨态可掬,棉农不由答话:“写字啊。”他抬头一瞧,见中年人非常面色,嘿嘿一笑,“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们小官人教我们识字呢!还教了算术!”

两个中年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高瘦中年人问:“小官人是谁?”

棉农说:“小官人是我们今年刚来的县令,本领大着呢!”他一脸自豪,仿佛在夸自个儿一样。

矮胖中年人说:“县令教你们识字?教你们算术?他不用处理县衙的事?”

棉农说:“县衙哪有什么事啊,小官人本领那么大,很快就忙完啦。再说了,谁要敢不听小官人的话,准被乡亲们先教训了,哪用小官人操心!”

高瘦中年人听不下去了:“敢情你们这个小官人还真有通天的本事了?”

棉农见高手中年人语气不善,也不乐意了,没再搭理他们,继续拿棍子在地上练字。

两个中年人自讨没趣,接着往前走。高瘦中年人不信邪,又找几个棉农说话。这些棉农不是在背算术,就是在丈量土地,见他们衣着不凡也不畏怯,大大方方地与他们聊起天来。

高瘦中年人说:“我服气啊,我服气了。这位驸马爷才到这边多久来着?居然能被这么多人赞不绝口。”

矮胖中年人说:“那是当然的,你也不看看这位小状元在京城名气多大,在京城那种吃人的地方都能轻松出头,能耐能小吗?”

高瘦中年人说:“本来我们是去投靠老朋友的,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矮胖中年人说:“我也改变主意了。”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像马后炮,他又补上一句,“我准备在这边多住几天,要是这些人夸得不假,那我不仅要改变主意,我还要给别的老朋友写信。”

高瘦中年人说:“我也住,我也写!”

矮胖中年人说:“快哉,快哉,走,喝酒去!”

谢则安并不知道自己不经意间截了别人的胡,他和晏宁公主回到县衙中时,忽听一声洪亮的笑声从里头传来。

谢则安心中一喜,快步迎上前:“燕大哥!”

竟是阔别已久的燕冲。

燕冲张开手臂给了谢则安一个大大的拥抱:“三郎,我知道你不能擅离任地,所以我特意腾出空来看你!”

谢则安重重地回抱燕冲,问道:“祖父他们可好?”

燕冲说:“好得不得了,你祖父一顿饭还能吃三大碗,比我还能吃!”

谢则安说:“能吃是好事。”

兄弟俩久别重逢,有说不完的话,当下着人送上几坛美酒,相对而坐,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等到夜色阑珊,燕冲忽然说:“西夏虽然称臣了,可终归是一大隐患,我们想要重新掌握西行要道,必须让他们更服帖点才行。”

谢则安说:“听燕大哥你这说法,恐怕不仅想他们服帖,还想把西夏变成西夏府。”

燕冲说:“那本来就是我们的疆土!”他望着谢则安,“如果我说我确实想,三郎你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谢则安说:“还是老办法,不过内容变一变。”

燕冲不耻下问:“怎么变?”

谢则安说:“我在这边种棉花,棉花这东西,第一茬收成好,第二年再种,收成会变差,第三年?说不定根本不结棉花了……”他顿了顿,“以棉花为中心,三年就可以把它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经济弄垮。到时他们的地里种满了棉花,棉花收成越来越少,价格越来越低,而他们要吃粮食却只能高价向我们买……”

燕冲眉头一跳。

与谢则安书信往来是一回事,真正面对面听谢则安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样的计策,燕冲还是有些接受不来。

他说道:“三郎,真不知道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

谢则安说:“我负责动动嘴皮子而已,要落实还得靠燕大哥你们才行。”

这“粮食战争”可不是谢则安自创的,现代有些小国就是这样被坑得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谢则安只是稍微借鉴借鉴而已。

燕冲不是谢则安,他脑海里没有后世的种种“战例”,只觉眼前开了一条明路,抓着谢则安秉烛夜谈,压根不准备让谢则安歇眼。

谢则安无奈极了,只能舍命陪君子,与燕冲聊到了天色大亮。

燕冲正准备带着谢则安想的“办法”回去和谢晖等人商量,忽然听到一个衙役高喊:“官人!官人!两个醉鬼倒在县衙前瞎叫嚷,赶都赶不走,您看该怎么办!”

第一二二章

燕冲睨了谢则安一眼,颇有些想看好戏的意思。一别多年,谢则安个儿长高了,模样更俊了,本领也比以前更大。于是不管出了什么状况,燕冲都不担心谢则安,只想瞧瞧谢则安会如何处理,回去给谢晖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谢则安一瞧燕冲那表情,哪还不明白燕冲的想法?

谢则安无奈地走在前头,随衙役走了出去。等见着地上躺的两个人,谢则安微微讶异,叫来两个衙役说:“快来帮忙,把两位先生扶到后衙去。”他看向燕冲,“燕大哥,你也来帮忙扶一扶。”

燕冲与谢则安分别多时,却依然极有默契,听谢则安喊了声“先生”,立刻上前扶起其中一人。等将人扶到后衙,那高瘦的中年人又叫喝:“酒,酒!上酒来!”

谢则安没有巴巴地把酒送上去,而是温言劝道:“小喝怡情,大喝伤身,先生还是等酒劲缓过去再说吧。”说完竟不再多言,着人在左右伺候着,与燕冲退了出去。

燕冲公务在身,不能多留,见谢则安压根不准备和自己多说,气得笑了:“送我一程。”

谢则安本就打算送燕冲,挑了匹马和燕冲打马出县。眼看离县衙远了,谢则安才说:“刚才那两位先生很有名。”

燕冲说:“我怎么没见过?”

谢则安说:“你没见过的高人多得很,刚才那两位先生就是。我若不是与野翁先生见过几回,恐怕也认不出来。依我看,这两个人本来是去投奔端王的。”

燕冲吃了一惊:“端王?”

谢则安说:“对,端王。”他看着前方,“端王好结交奇人隐士,三顾茅庐的事没少做。朝廷虽然重文轻武,但到底只是做出了姿态,没什么实质上的动作,相比之下还是端王更得他们心。”

燕冲面色一沉:“三郎你话中有话。”

谢则安说:“本来不想和燕大哥你说的,怕你分心。可要是不说,我又怕你毫无防备。端王恐怕不如看起来安分,他平时做的事也不少,有些人杀人是不用刀剑的。”

燕冲心头凛然:“三郎你确定?”

谢则安说:“我看人极少出错,还是小心为上。”

燕冲点点头,勒马说:“刚才那两位先生是什么来历?你能不能留下他们?”

谢则安说:“这两个人的体态很好认,而且嗜酒如命,我听野翁先生提过,他们应该是‘二杜’。”

燕冲猛地回头:“二杜?”

不能怪燕冲大惊小怪,这名号燕冲早就听过了。

“二杜”是一对双生子,虽然长得一点都不像,却同样有才能。两人从小形影不离,极有默契,做什么事都配合得天衣无缝——据说他们即使两地相隔,依然能清楚地说出对方的想法。

当年长孙凛还没遇险,方宝成还没走,这一高一矮两个人曾经入军中给长孙凛帮忙处理后勤事务,种种奇思妙算让长孙凛赞不绝口。可惜那次击退西夏军之后,两人洒然离去,没留下半点行迹。

长孙凛当初遗憾极了,在信里屡次说:“是我留不住他们。”

燕冲知道好友的脾气,能让他这般赞誉的人肯定非常了不起。想到逝去的好友,燕冲心中微微怅然,他跟谢则安提起了长孙凛的事儿,伸手拍拍谢则安的肩膀:“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而为就好。”

谢则安笑眯眯地说:“我这人从来不会给自己压力。”

燕冲一想,觉得谢则安没说谎,这家伙从来不晓得什么叫压力。他一拉缰绳:“那就此别过了,等你的空后记得去见你祖父。”

谢则安点点头,未在相送,在原地看着燕冲离开。送走燕冲回到县衙,谢则安看到戴石笔挺地站在后衙门口等他,不由问:“出了事儿?”

戴石说:“那两位先生吵着要喝酒,连殿下都被惊动了。”

谢则安说:“没事,我去和晏宁说说。”说完他转道去找晏宁公主。

晏宁公主见他回来,问道:“那两位先生是谁?”

谢则安说:“两位有名的隐士,以前帮过长孙叔叔的,本领很大,脾气也怪。你别担心,他们这样的人总有点怪癖,他们的怪癖是嗜酒如命。”

晏宁公主立刻想到端王在外的好名声,这样两个人突然出现在凉州,说不定是奔着端王去的。要是端王又多了两个助力,怎么看都不是好事。她关切地说:“既然是这样,你要想办法留下他们。”

谢则安点点头,嘱咐晏宁公主好好休息,自己去见“二杜”。还未进门,就听那矮胖中年人说:“走走走,这里没有酒!”那高瘦中年人也接话:“对对对,没有酒就走!”

谢则安说:“两位先生莫急,酒自然是有的,就是现在不能喝,你们已经喝太多了。”

高瘦中年人冷讥:“从来没有人敢说我们喝太多了,我越喝越清醒。”

矮胖中年人直点头:“我醒着更糊涂。”

谢则安朝高瘦中年人一拱手:“杜清先生,”喊完他又向矮胖中年人再攻受,“杜醒先生。我不是舍不得酒,只是美酒难得,若不是醒着喝的话未免不美。”

杜清与杜醒对视一眼,杜清先说:“你有好酒?”

谢则安说:“好酒自然是有的,金玉楼的东家是我的朋友。”

杜清说:“金玉楼这名儿可真够俗气。”

谢则安说:“做的是酒肉生意,若不俗气点儿,哪里赚得了钱。”

杜醒说:“我倒是听过一首曲儿,唱的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风雅得很。”

谢则安面不改色地说:“秦先生写的词自然是风雅的,金玉楼借用一下罢了。人总是贪心的,我那朋友俗人的钱想赚,风雅人的钱也想赚。”

杜清说:“这秦先生词儿写得这么好,怎么没人见过他?”

谢则安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这有什么稀奇的,以前不少词儿写得好的人连名字都没留下来,比如‘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么好的诗,作者却是无名氏。”

杜清说:“你可真能说。”

杜醒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名字的?”

谢则安说:“我在京城时与野翁先生见过几面,他和我说西北这边多奇人,两位先生就被野翁先生提到过。野翁先生说杜醒先生您爱说‘我醒着更糊涂’,杜清先生您爱说‘我越喝越清醒’,所以我才能喊出两位先生的名字。”

杜清眼一闭,很不满意:“惺惺作态,还不给喝酒。”

杜醒倒是笑得和善:“野翁先生身体可好?”

谢则安说:“野翁先生身体还健壮得很,我从他那学了一套拳,没事就经常耍耍,盼着和野翁先生一样活得长长久久健健康康。”

杜醒说:“我们想睡觉了,你忙去吧。”

谢则安未在多言,干脆地离开。

杜清坐在床上,耷拉着眼皮不说话。杜醒说:“别光顾着自己想,说说呗,你觉得这小子怎么样?”

杜清说:“我不是说了吗?惺惺作态。”

杜醒说:“是挺惺惺作态的,但也挺磊落。”

杜清说:“故意在我们面前提起野翁先生,心机深得很。”

杜醒有些拿不准了:“那你是不喜欢?”

杜清说:“我有说不喜欢吗?”他睁眼,“这样的人才活得长久,你难道想给死人做事?你爱你去,我可不爱。”

杜醒当然也不爱,当初他们会离开长孙凛,就是因为发现长孙凛的性格会害死人——要么害死他自己,要么害死底下的人。他们虽然自认是有本事的人,但也非常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所以他们走了。长孙凛的死证明了他们的猜测,也让他们在“择主”方面更为谨慎:首先,人要够聪明;其次,要够信任他们。

这两个条件听着简单,能达到他们要求的却少之又少。

听完杜清的话,杜醒还是不太确定:“可他能比得过那一位吗?”

杜清说:“那一位虽然姿态摆得更好,但终归不是走正道的。”

杜醒说:“你越说我越糊涂,又说那小子心机深,又说那小子走正道?”

杜清说:“你心机不深?”

杜醒说:“不深早死啦。”

杜清说:“你不走正道?”

杜醒明白了,心机智谋这东西,和走不走正道没关系。手段用得好了,能在正路上走得更远。就像金玉楼这名儿一样,俗气人眼里亲切,风雅人眼里也亲切,这才是做人做事应该达到的境界。

杜醒说:“那我们就留下了?”

杜清不置可否:“至少喝完好酒再走。”

杜醒击掌一笑:“对,喝酒喝酒!”说完往床上一倒,呼呼大睡起来。

杜清盘腿坐着,闭目休息。

正午时分,谢则安亲自来请他们去吃饭。晏宁公主跟过来了,县衙这里仆从虽少,却都是得用的人,最简单的家常菜也做得色香味俱全。戴石把酒拿了上来,给杜清、杜醒倒满一大碗。

杜清被酒吸引了,杜醒却盯着戴石的手看了一会儿,问:“这是握笔的手,为什么干奴仆的活?”

戴石不卑不亢地站直了,回道:“奴仆的手,难道不能握笔?何况在官人身边,我不觉得自己是个奴仆,我觉得我是个堂堂正正的人。”

杜清冷嘲:“堂堂正正的人怎么会俯身弯腰?”

戴石说:“俯身弯腰做分内的事,为什么不行?若是连分内事都不愿做,谈什么堂堂正正。”

杜醒一拍掌,哈哈直笑:“好辩才!好辩才!当浮一大白!”

好酒当前,杜清也没再多言,一口灌进一大碗。等酒入喉中,他的动作却慢了下来,仿佛连呼吸都想稍稍放缓,好让那种舒畅美好的感觉多停留一会儿。至少这件事上谢则安没说谎,这边确实是有好酒的,即使他们常年沉浸酒乡,依然不得不夸一声好!

杜醒也呆住了,朝戴石招手:“再来一碗!”

戴石却啪地把坛口一盖,把酒香封在酒坛里头。谢则安微微一笑:“酒不能多喝……”

杜清和杜醒酒虫被勾了起来,什么风度都丢了,齐齐瞪着谢则安。

谢则安说:“两位先生若不嫌弃,不妨在这边多住几日,我这儿好久多得很。”

杜清和杜醒见谢则安在自己的瞪视下不动如山,没辙了,只能没精打采地吃菜。喝过了好酒,他们都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喝的都是地沟水,没滋没味。抬头看着戴石手中那坛酒,两人心中不免恨恨不已恨自己把弱点露得太早,被人拿捏住了!

谢则安老神在在地夹菜吃饭,等吃到有了八分饱意,他才抬眼瞧了瞧食不知味的“二杜”一眼,示意戴石倒满三碗酒,举碗邀请:“我敬两位先生!”

杜清两人原以为今天喝不着了,看到眼前满满的一碗酒后心情又气又喜,心情复杂地瞧了谢则安一眼,细细品起酒来。

杜清、杜醒这日以后就在田岭县安顿下来,这边走走那边瞧瞧,也不与谢则安说什么,仿佛只是为了等每顿饭上的那碗酒才勉为其难留下的。

谢则安一向不指望自己身上有王霸之气,能让别人一见面就全心信任,只要照常做事就好。他又忙了几日,县衙突然迎来另一个来客,居然是他外祖父梁捡。

梁捡一直与谢晖夫妇守在西疆,后来燕冲的计划要人在西夏那边里应外合,梁捡就挑了大梁。听说谢则安和晏宁公主过来,梁捡将手上的事情交给了这几年培养出来的“接班人”,回来找他们。

两人许久不见,还没叙旧,梁捡先拔了剑。谢则安头皮发麻,赶紧抽出佩剑应对起来,梁捡的剑是见过血的,出剑又快又狠,谢则安只能靠巧劲闪避,撑了好一会儿,梁捡直接挑掉了他的剑,说道:“你这家伙就是疲懒,没人盯着就不肯下功夫。”

谢则安伸脚把剑往谢大郎那边踢了过去:“大郎,上!”

谢大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现身,稳稳接住了谢则安踢起的剑,看了眼梁捡。见梁捡没说话,谢大郎跃入空地中,与梁捡较量起来。谢大郎口不能言,眼耳却比常人要敏锐得多,他的剑法得了梁捡和谢晖两人的真传,又将他们的长处巧妙融合,竟和梁捡打得不相上下。

梁捡到底已老了,时间一长,气息难免有些不稳。谢大郎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边打边退,最后跃出许远,收了剑。

梁捡说:“你小子还让着我了是吧?”

谢大郎一顿,摇摇头。

梁捡没和他计较,后辈有出息,他比谁都高兴。只可惜谢大郎不能说话,要不然谢家又能出一位名将了。虽说这世道名将不值钱,但对于四面藏险的大庆来说,多一个就多一分保障。

梁捡说:“宁儿也在这?”

谢则安点点头,引梁捡入内。

梁捡见了晏宁公主,单刀直入地问:“宁儿你一向最敬爱你九皇叔,怎么不住在凉州城里?”

晏宁公主一僵,苦笑道:“皇叔已经变了,是我一厢情愿地认为他还是当年的皇叔。身在皇家,我早该发觉才是的。”

梁捡沉默下来,皇家无父子,何况他们连父子都不是?幸亏还有一个恭王,要不然晏宁兄妹毫无依恃,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他说道:“皇室之中,你们六皇叔是可信的。我与三郎祖父看着他长大,对他的心性也算了解,你和陛下若真的有什么事儿,大可和你们六皇叔商量商量。”

晏宁公主想到赵英临去前经常召见恭王和端王。

这两个人看起来是两个极端,恭王是诸王之中最有野心的,端王却是诸王之中最无欲无求的。如今看来,摆足了野心的人反倒坦荡磊落,无欲无求的人却藏掖着颇多心思。

人心果然是世间最难把握的东西。

晏宁公主低叹一声。

梁捡说:“别担心,这次回来后我不走了,我来看看你九皇叔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小小的县衙渐渐热闹起来。这并不需要谢则安多操心,他组织棉农收完棉,又派人教授妇女怎么加工。

忙碌到九月底,许多人家中都备上了棉衣和棉被。

谢则安在外巡视时还收到了棉农送来的棉花蜜,这东西香甜可口,又有营养。他尝了尝,觉得很不错,立刻叫人去那棉农家瞧瞧,看能不能取取经,积攒点养蜂经验。

这年头的食物来源还是太单调了些,有钱人倒无妨,想吃什么都容易,普通人还是连盐、糖、油这些基础的东西都吃不起,更别说鸡鸭鱼肉了。谢则安有挺多想法,但贪多嚼不烂,只能先把最要紧的温饱问题解决完再说。

他毕竟是个新手,虽然在任上做得不算差,但也不能太自负,路得一步步走。想自己捞钱自己简单,想带着大伙一起发家致富奔小康可不容易啊。

谢则安带着棉花蜜回到县衙,准备迎接他到凉州后的第一个冬天。

凉州城的人见识了“棉花”这种好东西,它看着又白又轻,穿上之后却暖和得很。西北的冬天冷得要命,有了它之后却再也不怕,那刮面而来的北方变成了纸老虎,光有吼声,再也冻不着人。不知是哪里起的头,街头巷尾的小孩都唱了起来:“花开不为人赞美,花放不求谁闻香。只是献花送温暖,只是用花作衣裳。”

这童谣朗朗上口,棉花的好处也不胫而走,传遍了凉州内外。田岭县原本不算富裕,这年冬天田岭县的人入城后竟都出手阔绰,置办了许多东西,旁人问起来,都直夸新县令的好。

凉州城临近西夏,本就有不少西夏人越境过来探听消息,听说了这东西,悄悄买了批回去,献进了西夏皇宫。西夏皇帝年纪虽小,却不是个不晓事的人,一看到这东西就忧心起来。向大庆朝廷俯首称臣是权宜之计,谁愿意卑躬屈膝一辈子?可要是大庆那边越来越富足,西夏这边人心迟早会散的。

西夏皇帝说:“我们也要种这棉花,那边有的东西,我们决不能没有!”他在殿内来回踱步半天,吩咐下去,“把都城的富商都请进来,就说我设宴款待他们。”这些富商虽然滑不溜秋,遇事却最有办法,只要许以重利,没什么他们做不到的。

第一场雪最先降临在西北,有人欢喜有人愁。

赵崇昭很快收到晏宁公主让人送回京城的“棉被”和“棉衣”,虽然宫中有更好的东西,赵崇昭还是欢欢喜喜地叫人把它们换上。等打开晏宁公主的信看完,赵崇昭心里又酸溜溜的。

谢则安和晏宁公主被人夸赞的事他都知道,毕竟他的眼睛经常盯着那边。妹妹和妹夫相处和睦,他本该替他们高兴才是,可看着妹妹在信中写他们在院中架着一个铁架子、串着肉围在一起烤,刷上又香又甜的棉花蜜,不由暗恨自己不在那边,不能和他们在一起。

赵崇昭心中郁郁,叫人找来蔡东、姚清泽等人,照着信上的法子在凉亭中架起火炉和铁架和他们一起烤肉。令他失望的是虽然蔡东等人都对他敬爱有加,但总归隔着一层,没法像谢则安那样和他亲近无间。

赵崇昭觉得很没意思,却还是招呼蔡东几人一块烤肉。看着那肉块在铁网上噗吱噗吱作响,赵崇昭仿佛也到了谢则安身边。

这么新鲜的主意肯定是谢则安出的,谢则安永远都有新想法。

赵崇昭给烤肉涂了几层蜜,等烤熟之后送进嘴里咬了一口。明明烤得香极了,吃进嘴里却不是什么好滋味,别说甜了,他只觉得苦。

苦到了心里。

这是他当上皇帝的第一年,冬天到了,年关也近了,可他却不能去找妹妹和谢则安——因为他是一国之君,不能离开京城太久。

他也不能叫谢则安回来——因为妹妹身体不好,经不起一来一回的折腾。

什么时候他才能再见到他们?

明年?

后年?

赵崇昭停顿下来。

其他人也停下动作,纷纷看向赵崇昭。

赵崇昭说:“继续烤,别看着我。”他走到亭沿凭栏而眺,只见天际飘起了细细的雪。

——三郎,你那边也下雪了吗?

——我连这样一句话,都不敢写给你。

第一二三章

重逢并不如赵崇昭想象般遥远。

年底入京考核的当口,凉州知州忽然病了。凉州出了田岭县这匹黑马,知州正高兴着呢,自己也对这次来得突然的大病捶胸顿足。可为了不耽误入京“叙职”,知州还是忍痛叫人把谢则安找来,殷殷地嘱咐谢则安代替他回京。

这“叙职”大有文章,考核得好,忽悠得好,京城那边拨下来的钱会多很多。钱多了,能做的事就多了,明年不愁拿不出好政绩。因而各州对这件事都非常重视。

这也是知州选谢则安的原因,谢则安与当今圣上是连襟,又是一起长大的,谢则安去京城还能让凉州吃亏吗?绝对稳赚不亏!

谢则安听到知州这话后却有些犹豫,他对知州说:“我得先与殿下商量一下。”

知州这才想起谢则安后头还有位公主。那位公主据说身体不太好,肯定经不起来回折腾。他大方地说:“没关系,你回去和殿下说一声吧。”

谢则安带知州的意思回到县衙,问晏宁公主自己要不要去。晏宁公主说:“入京考核事关重大,知州肯把这件事交给你,你当然要回去。”她微微一笑,“我在这边没关系的,不是有外公他们在吗?过几天祖母也要过来,我在这里肯定不会有问题。”

谢则安说:“那也行。”

晏宁公主“嗯”地一声,面带忧色:“哥哥一个人在京城,我也不太放心。这是他即位的第一年,若是这就要让哥哥尝到称孤道寡的滋味,那未免太难熬了。你回去一趟,哥哥会很高兴的。”她边说话边望着谢则安,似乎想从他脸上瞧出端倪。

谢则安没注意晏宁公主的神色,闻言点了点头,未在多言。

入京考核并没有那么简单。谢则安和晏宁公主商量完,带着笔墨去了知州府上。他这大半年只顾着田岭县的事儿,对凉州的整体情况虽然也很关心,却免不了有很多盲区。

谢则安蹲在知州病榻旁问了知州和师爷不少问题。师爷在凉州做了十几年,本来对入京考核这件事还算有点心得,可等谢则安揪着许多问题逐个逐个发问,师爷头皮开始发麻。要是连谢则安这些问题都统统解决了,哪还用担心吏部和户部那边卡着啊?

师爷原本还觉得知州让谢则安顶上的决定太过草率,看到谢则安下这样的功夫,顿时服气了,坐下来和谢则安慢慢解决那堆问题。遇着悬而未决的,谢则安说:“不妨事,这个我可以跟其他人取取经。”

师爷怕谢则安年少气盛,不通人情,提醒道:“入京时谢县令你得带上严某啊,严某得去打点打点。”

谢则安说:“那是当然,还得严师爷你多提点。”“师爷”虽然不是正式职位,却有一个庞大的关系网,师爷与师爷之间少不了逐层逐层联系,很多暗里的关系都得他们去打点。

谢则安从来都不是死板的人,对这些“官场潜规则”没有半点抗拒。这些麻烦事有人替自己去操心了,有什么不好?

严师爷越看谢则安越喜欢,当下和谢则安定下返京日期。

谢则安并没有立刻回县衙,而是转道去拜访端王。端王府中传来阵阵琴声,十分动听,谢则安站在门口侧耳静听,没一会儿,琴声停了,门房恭敬地将自己迎了进去。

谢则安迈步入内,在仆从的带领下走到端王所在的赏景亭中。湖面已经结冰,几株残荷冻成了冰棱,看上去有种别样的美感。

谢则安瞧见亭中摆着琴,夸道:“皇叔还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端王说:“我听说三郎你却是琴棋书画样样不行啊。”

谢则安摸摸鼻头,清咳了两声。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学了文又学了武,已经很了不得了,再让他去锻炼这些只有陶冶情操的装逼技能,他实在吃不消。

端王又说:“我看三郎你是谦虚才对,我听晏宁说过,你给她送过许多词,还送过一本曲谱。本来说好要抄一份给我的,大概是太忙了,把答应我的事给忘了吧。”

那是晏宁公主搬去田岭县前的事。

端王看到送回来的侍女就知道晏宁公主已经明白了一切。

这其实是他故意让晏宁公主看明白的,这个侄女从小与他亲近,长大了还对他毫不设防,他虽然从无恻隐之心,但也不想自己成为晏宁公主急病身亡的主因。不管如何,冰雪聪明的女娃儿总是惹人怜爱的。这也是他不让人对谢则安动手的原因,他侄女喜欢谢则安,那就多留着他几年,难道这小子还能在他眼皮底下翻了天不成?

端王含笑看着谢则安。

谢则安想起那是自己写给晏宁公主解闷的东西,他不懂音律,但谢小妹懂,他负责哼哼,谢小妹负责写谱,倒也能把一些曲子还原大半。那都是些流传到后世的名曲,谢则安虽然对音乐没什么鉴赏能力,但也记过几手——拿来忽悠人用的。

晏宁公主一直对他给她写的东西爱不释手,她精力不好,不能学琴,身边的寿禾等人却琴艺绝佳,经常给她弹来解闷。看来在搬走之前晏宁公主对端王的确非常信任,要不然也不会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拿出来和端王分享。

谢则安说:“那都是我偶然得来的,皇叔若是喜欢,我这就给你写出来。”

端王说:“你偶然得来的东西可真多,比之你阿爹都有过之无不及。”谢季禹少年时曾周游各地,见识极为广博,因而他拿出许多新东西都没人觉得惊讶。

谢则安大大方方地说:“因为我平时看得多、听得多,幸运之神才会特别眷顾我。”

端王派人取来笔墨,也不跟谢则安客气,说道:“那三郎你就给我写几首吧。”

谢则安说:“我记得的不多,您稍等。”

谢则安拿起笔写谱,端王在一边看。端王是好琴之人,知道的曲子本不少,虽然不曾试弹,却也能看出它的好坏。等谢则安写完一首,他已经坐不住了:“这首曲子叫什么?”

谢则安一笑,在最上方写下四个字:平沙落雁。

端王接过曲谱仔细品味,见谢则安停顿下来,他眼一横,说道:“继续写,我自己看就好。”

谢则安点头,再次落笔。

端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将曲谱熟记于心,抚着琴弦试弹起来。他琴艺了得,起初还有点生涩,几个音过去后就变得顺畅起来,流水般的琴音在亭中流淌,雁群的分分聚聚仿佛一一来到眼前。

谢则安不由停笔。

一曲毕,端王说:“拿到新曲,本不该立刻在三郎你面前弹,可惜我忍不住啊。”

谢则安说:“皇叔弹得好极了,连我这样的大俗人都听得出了神。”

端王说:“第二首呢?写好了吗?”

谢则安说:“皇叔您稍等,还差两段。”他在纸上刷刷刷地写,很快把另一首也写完整了。

端王看着谢则安提上曲名:十面埋伏。

端王接到手中看了又看,望向谢则安的眼神都变了:“还有吗?”

谢则安说:“我实在不记得了,这两首还是抄过三遍才记下的。”

端王说:“那算了,回头我再找宁儿要。”他看着谢则安,“所以我说你是在谦虚,换了别人哪拿得出这样的好曲子?”

谢则安说:“皇叔你就不要埋汰我了,这都是我从别处听来的。”

端王说:“我把这首也给你弹一遍。”

谢则安说:“洗耳恭听。”

两人一弹一听,不觉过了响午。端王邀谢则安留下用饭,谢则安却推说晏宁公主还在县衙那边等着,没有答应。

谢则安走后,端王那个宽眉毛的幕僚过来了。见端王仔细收着那两份曲谱,他说道:“这家伙实在可恨。”

端王淡笑说:“此话怎讲?”

宽眉毛的人说:“这两首曲子都是前面激昂,收尾凄凉,他肯定是故意的。”

端王说:“都是好曲,无妨。”他神色带冷,“他肯定什么都查不出来,所以只敢借着曲子才敢表露他那点想法,有什么好担心的。”

宽眉毛的人没再说话。

另一边,谢则安继续为入京考核的事忙碌。由他代知州回京本来名不正言不顺,但凉州这边地偏人少,反倒不讲究那么多,只要把他事情办好就可以了。经过五天的准备,谢则安与严师爷一行人动身回京。

比之来时,他们这次少了行李和女眷,步程快了不少。不到半个月,谢则安等人就抵达京城。

只是一个地方小官回京,底下的人也没特意去告诉赵崇昭。谢则安乐得清闲,先回家一趟找自家小妹和小弟玩儿。

赵崇昭那边听说凉州的人到了,却没想到是谢则安。等他忙完之后琢磨着见见凉州知州,也许能探听到谢则安的消息,于是差人去把人召进宫。

等去找人的内侍回来,赵崇昭发现对方面色有点古怪。

赵崇昭问:“没见着人?”

内侍说:“对,他们师爷说他回府去了。”

赵崇昭说:“回府?凉州知州不是京城人吧?”

内侍说:“不,不是,他们师爷说凉州知州病了,所以回来的是小谢官人……”

赵崇昭像个毛头小孩一样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内侍显然任何谢则安,见赵崇昭也面带喜色,顿时也壮起胆子说:“是小谢官人回来啦!”

赵崇昭有点不敢置信,站起来绕着御书房走了两圈,最终还是抵不过心底的渴望,对旁边的张大德说:“走,小德子我们出宫去!”

赵崇昭出不了远门,出宫却是无妨的,何况谢府本来就在内城,出去一趟不费多少时间。他带着张大德步步生风地出了宫门,感觉连地上的冰雪都可爱了不少。本来他该生气谢则安不立刻进宫见他,但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谢则安了,他没再计较这点小事,大步往谢府那边走。

到了谢府大门,赵崇昭没让人去通报,直接进了府内,叫人把自己往谢则安那儿领。还没跨进院门,赵崇昭已经听到院内的欢声笑语,踱步到拱门前一看,谢则安正让谢家小弟跨坐在他脖子上玩儿,谢小妹在一边开开心心地笑着。

赵崇昭的心情也轻快起来,他喊道:“三郎。”

谢则安转过头,只见赵崇昭直挺挺地站在那儿,身上穿着厚披风,一路上沾了不少雪,赵崇昭却浑然不觉,可见他走得有多急。

谢则安把谢家小弟抱下地,起身朝赵崇昭微微一笑:“陛下。”

第一二四章

赵崇昭比分别时又长高了不少,比谢则安高了半个头。他见谢则安定定地站在原地,终究还是没忍住,快步上前将谢则安拥入怀中。他的拥抱和别人别无二致,都是重重一拥,然后放开,谁都瞧不出半点端倪。

两人一别大半年,本应有许多话要说,见了人反倒不知道怎么开口。但即使不说话,赵崇昭心里也是欢喜的,他牵着谢则安的手入内。

谢则安打发走弟弟妹妹,叫人温酒送上来,与赵崇昭聊起了凉州的趣闻。赵崇昭听得认真,不时也说起京城发生的事儿,慢慢地,曾经的亲密无间又回来了。赵崇昭说:“三郎,你什么时候回来帮我?”

谢则安说:“陛下身边能人无数,我还得再锻炼几年才敢回来。”

赵崇昭很想说“那都不是你”,可他知道谢则安不喜欢这种话。他对谢则安说:“凉州那边需要什么,三郎你都尽管开口,没有人敢贪了你的去。”

谢则安说:“那当然,有陛下在,谁敢打我们那边的主意?”他笑了起来,“说到这个,我还得请陛下你给个恩准。”

赵崇昭说:“三郎你和我客气什么?”

谢则安说:“农业合作社那边已经开始盈利了,我想跟陛下你借朝廷那部分分红,去赚点小钱。”

赵崇昭说:“没问题,那本来就是三郎你和小德子他哥哥弄出来的,父皇把它分了一半才没道理,三郎你要用就拿去用。”

提到赵英,谢则安心中有些叹惋。赵英若不要合作社的一半,他才要烦恼啊,没有朝廷这个大靠山,他们哪里站得住脚?谢则安说道:“事情不是这么算的,该给的合作社那边不会少给,就当是我们先借了,红利统统推迟一年送上朝廷。”

赵崇昭知道谢则安行事向来以稳妥为上,点头说:“就依三郎你说的去办,反正户部如今是季禹叔主事,肯定不会为难三郎你的。”

谢则安听得额冒冷汗,赵崇昭这话也就他们感情好时能说说,他们感情要是不好了,光是这句话就足够他喝一壶了。他说道:“陛下你这句话要是落到别人耳里,他们非弹劾我和我爹不可。”

赵崇昭想到了不太愉快的事,沉着脸说:“你说得还真对。”

谢则安向来极为擅长察言观色,见赵崇昭不大愉快,关心地问:“谁又惹着你了?”

赵崇昭面色发沉,目光转到窗外一会儿,重重地将手中的杯子往桌上一放,咬牙说:“还不是那个马御史!那家伙太可恨了,整天咬着姚先生不放,害得太学那边的新法老是推行不开。”

谢则安手微顿,说道:“姚先生肯定会有办法的。”

赵崇昭听谢则安和自己一样信赖姚鼎言,非常高兴,拉着谢则安的手说:“我也这么觉得。”说完他又恨恨不已,“若不是三郎你曾说马御史是个赤诚之人,我还真想把他弄走,他简直是个苍蝇,整天在那嗡嗡嗡嗡嗡嗡。”

谢则安说:“陛下你这么说话,他们听到会很伤心。”

赵崇昭说:“我只在三郎你面前这么说。”他朝谢则安邀功,“三郎你说的话我都记着,虽然马御史有点烦,但他大部分顾虑还是挺有道理的,我都有听进心里去。马御史肯定觉得我随时会把他下放,实际上我只是吓吓他而已!”

谢则安看着赵崇昭那带着点儿稚气的得意,也乐了。赵崇昭真的不容易,十六岁登基,现在也才十七岁,满朝文武中刺头不少,赵崇昭很难分辨谁能信任谁不能信任,只能尽量做到不偏不倚。当初马御史经常弹劾他和赵崇昭,但有人试图动摇赵崇昭地位时,马御史又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赵崇昭,那时他就对赵崇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别惦记着去炸马家的茅房。

没想到赵崇昭一直记到现在。

谢则安说:“马御史是个耿直人,留他在朝中是对的。”

赵崇昭点头,又说到另一个人:“你记得如柳那个小叔吗?以前和季禹叔一样呆在工部的秦明德。他也去了御史台,短短半年,他抢了马御史不少风头。”

听赵崇昭语气里带着赞赏,谢则安说道:“秦御史以前就是因为脾气太直才会得罪那么多人,这回倒是可以光明正大去喷人了,他肯定高兴得很。”

赵崇昭非常赞同,眉飞色舞地给谢则安说起秦明德在上朝时的喷人风姿,秦明德观点犀利、语气毒辣,气得不少人脸皮直抖,可他们偏偏又放不下身段和秦明德对喷,只能干巴巴地回一句“胡言乱语”。

赵崇昭挺喜欢秦明德——很多人他早就看不惯了,只恨自己不能跟秦明德一起上阵。

一和谢则安呆在一起,时间仿佛过得特别快。张大德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由走进来提醒:“陛下,该回宫了。”

赵崇昭一顿,说道:“这么快?”他掏出袖里的怀表看了眼,原来眨眼间就是一个时辰过去。他已是一国之君,有很多事要忙,在外面逗留一个时辰都已经非常奢侈了。

赵崇昭悻悻然地说:“三郎,那我先回宫了。”

谢则安站起来送赵崇昭出门。

谢则安难得回京一趟,与李氏他们吃了顿饭后又去拜访姚鼎言和徐君诚。姚鼎言仔细问了他在凉州那边做的事,又帮谢则安解答了不少疑问,最后问:“你们凉州知州快到致仕的年纪了吧?”

谢则安一愣,点点头说:“是快到了。”要不是年事已高,知州不会病成那样,更不会帮上京考核的机会让给他。

姚鼎言说:“你不妨给他个大政绩,让他圆圆满满地退下去。”

谢则安说:“这个得看有没有那个机会。”

姚鼎言说:“也是,十几岁的县令已经够小了,十几岁的知州,说出去别人都不信。”他看了眼谢则安,“你小子走得轻松,我身边连个能帮把手的人都找不着。”

谢则安说道:“先生你可比埋汰我?论才学,我比不得姚兄万分之一。”

姚鼎言说:“光有才学是不够的,你若是那种满肚子文墨的酸儒,我可能瞧都不瞧你一眼。”

谢则安笑了笑,没接话。这种话姚鼎言能骂,他可不能,他毕竟只是个小官,还没那个资格骂别人是酸儒。

谢则安从姚府出来,紧接着又去了徐君诚那儿。徐君诚正在伏案书写,听人说谢则安来了,有些吃惊,叫人请进来后问明始末,板着脸说:“你这么做会惹人非议。”

谢则安一愣,乖乖认错:“先生说的是。”

徐君诚一看谢则安那模样就知道他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他说道:“三郎,你以驸马之身入仕,本就被不少人盯着,再这样越职行事,只会坐实了别人对你的偏见。你才十几岁,做事不要太急进。”

谢则安心中凛然,站起来行了个大礼:“先生教训得对。”他是存着回来看看弟妹、见见师友的心思,顺便也借这个机会练练手,却没往这边想。他代知府入京,搁在现代就是一个小县官代替省长去首都开大会,怎么看都说不通啊!

徐君诚见谢则安面色微沉,说道:“回都回来了,想那么多也没用,下次注意点儿就成了。不过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肯定会有人弹劾你。”

谢则安讪笑说:“没事儿,我都习惯了……”

徐君诚说:“也是,你小子以前经常和陛下一起到处胡闹,早被弹劾过无数次了。”

谢则安喊冤:“哪有无数次,我只是顺带的而已,唱主角的是陛下。”

徐君诚想到那些令他头疼不已的日子,微微地笑了笑,说道:“你回来了也好,陛下想你想得紧,连你写给我的信都会讨去看。你们的情谊是谁都比不得的,陛下年纪尚小,身边没个亲近人,心里肯定很不好受,你就当回京陪几天陛下好了。”

谢则安心头一跳。

要不是知道徐君诚心思方正,根本不会往别的地方想,谢则安都以为徐君诚发现了赵崇昭的心思。

赵崇昭让他和晏宁去凉州,想的就是克制感情。想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赵崇昭终归不是能忍的人。

好在这年头君臣相得的例子不少,连君臣抵足同眠都只会被传为佳话。当然,这种事只能发生在明君贤臣之间,若是换了昏君佞臣,那肯定又不一样。赵崇昭是不是明君暂时还是未知数,他的驸马出身和累累前科,怎么看都是佞臣的料子啊!

谢则安说:“先生说笑了,陛下身边有不少有才干的人。”

徐君诚说:“那不一样,你们总是比较亲近的。以前你们和燕凛、如柳都在东宫念书,陛下还不是更亲近你?”他拍拍谢则安的肩膀,“不要小看你们少年时的情谊,将来若是陛下做出什么事儿,我还指望你能劝一劝。当然,这只是未雨绸缪罢了,陛下做得比我想象中更好。”

谢则安没辙了,只能说:“我会多陪陪陛下。”

谢则安走访了一天,回到府中倒头便睡。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感到身边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气息靠拢过来。

谢则安警惕地睁开眼。

一双手从后面拥住了他。

谢则安一顿,闭上眼说:“陛下,回去吧。”

来的人正是赵崇昭,宵禁时间已经过了,他是悄悄出宫来的,走的是南门,那边都是他从东宫那边带出来的人在守,谁都不会走漏风声。

赵崇昭感觉谢则安的身体微微绷紧,显然防心极重,不由把手臂收得更紧。这样的亲近他日思夜想已久,连做梦都经常梦见。白天见完谢则安,他心里就一直惦念着,如今真正抱住了,他怎么肯撒手?

赵崇昭把谢则安整个人拢入怀中:“三郎,三郎……”他保证,“我只是抱着你,什么都不会做,你让我抱一晚,要不然我睡不着,三郎,我怎么都睡不着,一闭上眼我就想起你。”

谢则安微微握拳。

赵崇昭说:“三郎,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知道。”他的唇擦过谢则安颈边,“三郎,我都明白的。你与所有人都能无所顾忌,只有我不一样,你从来不肯对我换一个亲近点的称呼。你对我不一样,你对我和对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因为你害怕,你害怕你会和我这样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三郎,我知道的。”

谢则安闭上眼。

赵崇昭说:“你不能抛开你对宁儿的责任——虽然你只当她是妹妹,但你要尽当丈夫的责任。”他抱紧谢则安,“宁儿不在这里,只要一晚就好,只要一晚,让我抱着你睡一晚。”

谢则安翻了个身,转过来,睁开眼。

四目相对。

呼吸相缠。

第一二五章

谢则安对赵崇昭确实不一样。即使是面对赵英,他也能没大没小地和赵英胡扯,张嘴就喊赵英“父皇”。可对赵崇昭,他始终刻意保持着距离,这份距离既是提醒自己不要因为和赵崇昭少年相识就得意忘形,也是在提醒不要和赵崇昭太过亲近。

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前,他曾受人委托替对方“改造”儿子。委托人是他的亲生母亲,但是对方并没有认出他,他也无意相认,毕竟那段过去对于他们来说都不是什么美好回忆。

没想到相处了大半年,他那同母异父的弟弟却向他表白了。他当然不会接受,且不说他不曾动过那样的心思,就算他真的喜欢,也不会接受那少年。他是成年人,理智的成年人,他很清楚两个人在不在一起不能靠喜欢不喜欢来决定,真要迈出那一步,他们会痛苦一辈子。

在他出车祸时,他母亲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事。他母亲问他:“你是不是来报复我?”报复,他母亲说那是他的报复,她以为他是故意引诱那少年走偏的。那样的质问让他分了神,丧命于车祸之中。

这样的前车之鉴在前面,谢则安不想和家人之外的人太亲近。他拥有的东西太少,只要有那么一点点他就想拼命抓住,所以也许会给别人不该有的错觉——那种错觉甚至也会迷惑他自己。

他始终提醒自己和赵崇昭保持距离,一来是因为赵崇昭的性格并不靠谱,和帝王讲情分怎么看都非常愚蠢,一个人的分量怎么比得过江山社稷?二来,就是因为害怕,害怕自己深陷其中。深陷其中就无法清醒对待,会做出许多错误的判断、冲动的举动——比如他曾经冷眼看着赵崇昭和谢曦越走越近,后来又为了谢曦和赵崇昭吵起来。

赵崇昭做的事让他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他却还是压不下心底的怒火。若不是心中有所期望,又怎么会对赵崇昭说出“失望”这个词。那段时间他的种种做法怎么看都和“冷静理智”够不上边。

这就是陷进去的后果。谢则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列出一个个例子证明“保持距离”这个做法的正确性,咬着牙一次次地在自己和赵崇昭之间划开一条界限。

但赵崇昭并不是他划下界限就乖乖遵守的人。

赵崇昭像一团火,不仅疯狂地燃烧着他自己,还想把他也烧着。这种炙热又纯粹的感情,曾经是他想要的,曾经是他盼着能够属于自己的。可是不行,这次还是不行,赵崇昭是一国之君,赵崇昭是晏宁的哥哥——赵崇昭赵崇昭赵崇昭,这个名字代表的不仅仅是赵崇昭自己。

他们之中,总要有一个人要保持清醒。

可是有时候,他也会想放纵一次。就那么一次,不用太长久,不用太疯狂,稍微一下就好。

谢则安不断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都是他与赵崇昭相识以来的种种。赵崇昭不算顶聪明,不算顶出色,缺点多多,优点很少,做事不经脑,整天胡搅蛮缠,不是要亲就是要抱,这样的家伙有什么好……

这家伙哪里都不好,哪里都不像个皇帝,哪里都不适合当放纵的对象。

谢则安合上眼,避开了赵崇昭过于炙热的视线。他的双手放在身侧,低声说:“睡了吧,明天你还得赶回去早朝。”

赵崇昭听到谢则安这句话时心跳都停顿了好几秒,呼吸有些发沉。他的双手重新搭到谢则安腰上,紧紧地把谢则安搂进怀里,手劲不敢使得太大,怕勒疼了谢则安,又不敢使得太小,怕一放松谢则安就消失了。

两个人第二天都有正事要做,谁都没有再说话,很快进入了梦乡。

翌日清晨谢则安醒来时,赵崇昭已经不在了,屋里没有任何赵崇昭来过的痕迹。谢则安坐了起来,静静地看着门口方向好一会儿,下床穿衣服。

一天一夜的时间已经足够让谢则安回来的消息传遍京城,谢则安去找严师爷时,严师爷一脸愁苦。

谢则安问:“严师爷,出了什么事吗?”

严师爷说:“我听说今天御史台弹劾我们凉州了。”他复杂地看了谢则安一眼。谢则安表现得太出挑,以至于他们都忘了他只是个小小的县令,越职回京参加年底的考核名不正言不顺,根本不合理!

谢则安说:“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不要紧的,马御史他们只是秉公办事,真要处置也只会罚我点俸禄。”

严师爷想到谢则安的财力,有点无语。谢则安当然不在乎,他从来不靠俸禄吃饭。而且谢则安和赵崇昭关系那么好,一次小小的弹劾对他根本不会有什么影响!

这么一想,严师爷也安心了,和谢则安一起动身去吏部。上半年马御史弹劾姚鼎言对吏部的事横加干涉,赵崇昭大手一挥把吏部给了姚鼎言,因而谢则安入内时瞧见了等在那儿的姚鼎言。

事实上姚鼎言正是在等谢则安,平时他一般呆在政事堂,这几天要组织考核工作才守到吏部。见了谢则安,姚鼎言笑了笑,交待下去:“凉州这边要审查仔细些。”

谢则安:“……”

他这个当学生的沾不了光就算了,还被把得更严,简直没法活了!

好在谢则安准备得比任何人都要认真,吏部众官员的层层刁难都没有难倒他,几乎所有问题他都曾经考虑过,对答起来十分流畅。众人面面相觑,只能把人推到姚鼎言面前,让他们师徒俩相互斗法去。

不愧是姚鼎言教出来的啊,做事周全到令人心惊,生怕他回问一句自己答不出来的事儿!

姚鼎言当然没放松,针对谢则安拿出来的“年度计划”一点一点地挑漏洞。谢则安来时已经琢磨了很多遍,可经姚鼎言那么一挑刺,他又发现了许多可以改进的地方,顿时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在考核了,坐在姚鼎言对面和姚鼎言交流起自己的设想来。

两个人的思维都很快,旁人还没把他们前一段对话消化完,他们已经调到下一点去了,就连心思敏捷的严师爷都跟不上他们的节奏,只能和吏部其他官员一样在旁边干瞪眼。

姚鼎言已经许久没和人这么畅快地聊过的,凉州要是能实现谢则安拿出的“计划”,再推广到其他州也并非不可能。谢则安的计划写得周详,只要不是蠢人,照着办都不会出太大差错。

谢则安的成长让姚鼎言欣喜不已。事实上谢则安做的很多事都带着新法的影子,比如农业合作社,这合作社要是能做稳了,“青苗法”和“市易法”都可以通过它来实现。青苗法是农户在夏秋两收前借贷现钱或谷粮,夏秋两收后再收取本金和利息,这是为了保证农户的正常耕作和温饱;市易法则是由官府统一收购货物,按照统一价格转给商户售出,并且和青苗法一样允许商户借贷,以此为朝廷赚取利润和利息。

这两件事农业合作社其实已经在做了,只是没有走明路,所以并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姚鼎言查过去年合作社那边上缴的钱,那利润居然比一州缴纳的税收还要多——这还只是刚刚起步,若是合作社的架子铺得更大一点,利润会更高!

姚鼎言可不觉得这种做法是在与民争利,合作社施行至今,也没见百姓赚得少了,可见天下之财非恒数,肯定有着双赢的方法让百姓和朝廷都得到更多好处!

至少谢则安做到了。

姚鼎言并不遗憾合作社不在自己掌控之内,因为谢则安的成长速度比他想象中更快,照这样的速度下去,谢则安说不定赶得上回来帮他。有谢则安加入,很多事都会轻松很多,毕竟谢则安年纪虽小,做事却从无私心,比很多人强很多。

姚鼎言和谢则安对谈了整整一个多时辰,直接做出了一份新计划。师徒两人相视一笑,都觉得这样的交谈称得上酣畅淋漓。

谢则安大胆地问:“那我们凉州今年的考核算是过了吧?知州把这样的重任交给我,我可不能搞砸了。”

姚鼎言说:“别急,回去把计划重新抄一份给我,如果有不对的地方我会派人叫你过来核实。至于结果,我总不能马上给你吧?怎么可能那么草率。”他摆摆手,“回去吧,到时全部考核完了我会一起公布。”

谢则安只能说:“那好吧。”

谢则安一走,姚鼎言就吩咐下去:“把刚才你们的对答整理出来,后面的考核都按这个来。等凉州那份计划送过来了,你们照着抄一份贴出去,叫他们都按那个格式写,不会也得会,连这个都学不会的就叫他们回去找别人来。”

姚鼎言这话一出口,其他人都明白姚鼎言刚才是故意吊谢则安胃口的,这哪会不通过啊,简直是把这当榜样的!想到往年一些知州的表现,当值的官员不由幸灾乐祸起来。

比照谢则安这个模式来的话,今年肯定会卡住许多知州!

谢则安并不知道自己无形中祸害了那么多人,考核的事忙完了,他请同行的人一起去喝酒。喝到一半,一个熟人现身了,竟然是许久没见的长孙二娘——她是以“二郎”身份出现的。

见了谢则安,长孙二娘笑着打招呼:“三郎。”

谢则安笑眯眯地说:“二郎,很久没见了,你变得更俊了。”

长孙二娘也不扭捏,坐下说:“你也是。”顿了顿,她问道,“殿下可还好?”

谢则安说:“很好。”

长孙二娘问:“燕冲大哥呢?”

谢则安说:“也很好,我不久前还见过他。”

长孙二娘说:“你祖父他们呢?我祖父常常念叨着他。”

谢则安说:“他们比我还精神,燕大哥说祖父吃得比他还多,身体倍儿健康。”

长孙二娘说:“那就好。”她最后才问,“大郎呢?”

谢则安说:“大郎也挺好,冬天又到了,他到外地去找那些流落街头的流浪人去了。也不知他是怎么琢磨的,居然捣腾出了一套他们才能看懂的比划方法,我学了挺久才学会,回头我再教教你。”

长孙二娘说:“好,等你得空了我去找你。”

第一二六章

谢则安果然惨遭弹劾。

准确还说是凉州知州遭弹劾,出头的人依然是马御史。马御史哭功一流,说着说着当场潸然泪下,痛哭流涕地觐见:“此风不可长!”

见赵崇昭被他哭得心烦意乱,姚鼎言站了出来和马御史对撕。姚鼎言亲自出马,十个马御史都不顶用,他并没有着眼于谢则安越职行事的点,而是说起入京考核时间太长、知州离开本州太久,容易生乱。如果能手底下得用的年轻官员,不妨给他们一个锻炼的机会,一来能让他们进一步熟悉州务,二来不必知州舟车劳顿,实乃一石二鸟之举!

姚鼎言提得有板有眼,其他人听在耳里觉得挺有道理。再想想家中还有子侄在地方任职,若是有这么个机会给他们进京刷刷存在感,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于是大伙交换了几个眼神,纷纷站出来附议。

马御史气得差点又晕了过去。

秦明德虽然是御史台新“台柱”,却不像马御史那样反感姚鼎言。

姚鼎言说得有道理,他不会去反驳,比如变一变年底考核他觉得不算什么。今年的吏部考核秦明德去跟进过了,比之去年卡得更严,规范化的审查看起来更公平也更严谨。

这是好的改变,秦明德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和姚鼎言唱反调。

秦明德回到家中,谢则安和秦如柳带着酒来找他。

秦老太师越老越固执,已经到了“姚鼎言说什么就反对什么”的程度,部分“秦党”做事变得不择手段。而姚鼎言是绝对不会放过对手破绽的人,见秦党失了方寸,姚鼎言趁势把他们统统赶出京城。

秦如柳本来是秦老太师最疼爱的孙子,可因为他这几年沉迷于搞统计——比如“人口普查”、“土地测量”之类的,秦老太师对他的喜爱减了大半,很多事都不再让他参与。

秦如柳过得比以前轻松多了。他和谢则安在秦明德对面坐定,说道:“明德叔,今天上朝有没什么好玩的事儿?”

秦明德瞧了眼谢则安,乐道:“有,当然有,”他指了指谢则安,“这小子被弹劾了。”

谢则安坐直了身体:“真的?那我的俸禄岂不是被罚没了?”

秦明德说:“那倒没有,你姚先生把你保下来了,陛下又是向着你的,谁能弹劾得动你。”他把上朝时的唇枪舌战给谢则安两人转述了一遍。

谢则安说:“姚先生果然厉害。”

秦明德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他神色复杂:“厉害是厉害,就是太厉害了,以后恐怕没人能压得住他。”

谢则安沉默下来。

秦明德说:“你难得回来,多和你阿爹说说话。他在户部并不好过,偏偏又是报喜不报忧的脾气,很多事可能都憋在心里不跟人说。”

谢则安说:“我晓得。”

三人喝完酒、吃完菜,夜色已经降临。谢则安与秦如柳并肩而行,散步消食。秦如柳面色沉沉,分别时叹了口气:“三郎,姚先生这么维护你,你以后会站在姚先生那边吗?”

谢则安微微沉默。

秦如柳说:“有些事情上我是认同姚先生的意见的,可那毕竟是我祖父,我无法违逆他的意思。”他低下头,“这样下去,说不定秦家的下场会和当年的柳家一样。”

谢则安说不出劝慰的话,毕竟他们都熟知姚鼎言的性格,如今姚鼎言和“秦党”对上了,结局必然是不死不休。他顿了顿,说道:“即使是那样,也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陛下即位后大赦天下,柳家也在赦免之列,柳家兄弟更是恢复了功名。”

秦如柳面沉如水:“你知道这是谁的功劳吗?”

谢则安说:“如柳你知道?”

秦如柳说:“我知道。”他看着谢则安,“天底下能做到这件事的人有几个?是姚参政向陛下提的。柳三思、柳慎行,两人能力都很高,已经成了新法的拥趸。”

谢则安说:“既然是人才,破例一次也没什么。”

秦如柳苦笑了一声,说道:“三郎,我知道我不该逼你选。可如果将来你要选择某一边了,一定要谨慎一点儿。”

谢则安明白秦如柳的意思,姚鼎言可以为了新法让流放在外的人官复原职,也可以决定在位官员的去留。照这样的势头发展下去,政事堂迟早会成为姚鼎言的一言堂。

秦如柳是秦家人,对姚鼎言的手段感受得最真切。

谢则安说:“如柳,我阿爹年轻时曾经游遍大江南北。”

秦如柳一愣。

谢则安说:“那时候,谢家也正风雨飘摇。”身为后辈,无法插手家中诸事,与其留在家中看着越来越混乱的局势,还不如抽身去外面游历。

秦如柳顿了顿,说:“嗯。”

谢则安挥别秦如柳,一个人沿着御街前行。走了大概两三百米,谢则安转入一个巷口。巷子挺深,谢则安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头。尽头是一户相当普通的人家,在富足的京城显得非常寒酸。

谢则安敲响了门。

很快地,有人边问“谁啊”边打开门。谢则安说:“老马啊,是我!”

马御史使劲打开门,瞪着笑吟吟的谢则安。

这时屋中传来一声询问:“老马啊,谁来了?”

马御史回了一声:“是三郎。”接着朝谢则安招呼,“站着干什么,来了就进来。”

马御史的妻子双脚瘫痪,走不了路,家里都是马御史在操持,看着粗陋又凌乱。马御史平时得罪的人多,没什么朋友,他这人也不爱交朋友,夫妻俩对坐着说说话又是一天了。

当初马御史这些人被赵崇昭“最讨厌”行列,谢则安肩负起“侦查他们家茅厕方位”的重责,意外发现了马御史家的情况——那会儿马御史家比现在更惨。

马御史绝对不算穷,毕竟官员手中都有酒引盐引之类的,只是他脾气直,不怎么会和人打交道,总是被商户坑。后来谢则安和张大义打了个招呼,张大义每年都用个好价钱帮马御史买下了他手里的盐酒茶三引,马御史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马御史夫妻俩清贫日子过惯了,没有搬离这边,只是把平时的吃喝用度好好改善了一番。他俩没有孩子,置办家业对他们来说没什么意义,这样过着已经很满足。

谢则安在京城时偶尔会来看看他们,和马御史斗斗嘴,聊聊天儿。

马御史早上弹劾过谢则安,竟也不怕尴尬,直接说:“上朝时的事儿你都知道了吧?”

谢则安说:“知道了,论口才你可比不过姚先生啊。”

马御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谢则安没在意,据说马御史之所以没有朋友,就是因为他这人太执拗,即使是朋友做错了,他也会偏袒徇私,该参的继续参,该骂的继续骂。像现在,在别人看来马御史肯定看姚鼎言不顺眼,否则不会一个劲追着姚鼎言咬。

事实上马御史只是在尽御史的职责罢了。官服一脱,马御史只是个和别人一样的普通人,他的固执让他没有朋友、生活拮据,这些年来他心里其实也藏着不少苦闷。

谢则安另起了话题,陪马御史夫妻俩聊到了临近宵禁才回谢府。

送走谢则安,马御史转身替妻子擦拭身体。等忙完了,他也脱衣上床,和妻子一起躺着。

马御史妻子说:“你也真是的,三郎难得回来一趟,你竟然参他一本。”

马御史说:“三郎不会在意的,你看他不是还来看你吗?”他拍拍妻子手背,“三郎他和别人不一样。”

“三郎和别人不一样”,这是许多人给谢则安的评价。谢则安本人却对此一无所知,他在宵禁前回到家中,刚要解衣入睡,又想起还有许多事没处理,只好点了灯,披着外套伏案写信。

时间悄然流逝,二更的钟鼓响了起来。谢则安有点疲乏,站起来打开门,走到屋外绕着主屋缓步慢行,疏解心中的愁闷。

正要回房,一个人影出现在拱门处,竟是谢季禹。父子俩毫无形象地坐到栏杆上,看着走廊另一端的月色闲谈:“柳三思今晚来了。”

谢则安说:“阿爹你见完老朋友心情不好?”

谢季禹说:“只怕他已不当我是朋友了。”当年谢季禹与柳三思交好,柳家人被流放前,柳三思还把他的心血交给谢季禹。可惜再好的交情,终究抵不过猜疑与愤懑。

柳三思如今很得姚鼎言看重,自觉前途一片光明,上门讥嘲谢季禹贪功冒名、见利忘义了。

很多事谢季禹不是不懂,只是不愿被同化。柳三思的改变曾经令谢季禹十分伤怀,经过这几年的调适,谢季禹才慢慢接受事实。

谢季禹只是有点感慨。

时光与世事实在可怕,它能让一个人彻彻底底变了样。

谢季禹并没有伤怀太久,他来找谢则安,是担心谢则安对柳三思一无所知。他对谢则安说:“柳家兄弟都不简单,你要小心应对。”

谢则安说:“柳先生那个弟弟柳慎行,我其实一直有关注。他在南边挺有名的,报社开到那边后一直由他负责那边的刊行。是个有本领的人,知进退,懂时势,非常难得。”

谢季禹随口再提了几个人,一番长谈下来,他确定了一个事实:谢则安的情报网比他的更大,更及时。

谢季禹心头一凛,说道:“三郎,我知道你与陛下年少相交,比旁人要亲近得多,但平时还是要注意一下。”

谢则安愣了愣,不明白谢季禹怎么会提这个。

谢季禹说:“你今年几岁?”

谢则安说:“过了这个年就十七了。”

谢季禹说:“今天你姚先生在上朝时已经表明他对你的维护,凉州知州大概会在这一两年内致仕,三郎,到时候你才二十不到。”

谢则安皱起眉,说:“应该不会轮到我头上。”

谢季禹说:“你说的这句话,你自己信吗?”

谢则安:“……”

谢季禹说:“三郎,十几岁当上知州,任期满后回京入馆阁。你与陛下关系亲近,再过十年,你可能连政事堂都进去了。”

谢则安沉默。

谢季禹说:“再过二十年,你会走到什么地方?到那时候,你也许已经没有往上走的机会了。但那时你才三十来岁,正当壮年,做起事来只会比现在更加得心应手。”

谢则安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谢季禹敲打他,是怕他把摊子铺得太大,日后无法收场。如果一个君王对臣子已赏无所赏,臣子却又处于野心勃勃的年纪,想都知道会有无数猜疑和矛盾随之而来。

谢则安苦笑说:“您也太看得起我了。”

第一二七章

谢季禹没有与谢则安聊太久,很快回了他和李氏的院落。

谢则安静立片刻,正准备回房睡觉,却瞧见转角处有一角衣角,随着夜晚的冷风轻轻拂动。

谢则安静静望过去。

赵崇昭从走廊尽处转出来,脸色平静,仿佛对谢则安和谢季禹刚才的谈话一无所知。

谢则安看着赵崇昭肩膀上的雪,一下子明白他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他静默片刻,抬起头与赵崇昭对视。

赵崇昭呼吸微微一促。

要他在谢则安面前伪装,实在太困难了,谢则安给他一个眼神,他就会缴械投降。

赵崇昭上前两步,重重地将谢则安抵在门板上。他抓紧谢则安的肩膀:“三郎,我快疯了,三郎。”

谢则安深吸一口气:“陛下,冷静点。”

赵崇昭松开谢则安。

没等谢则安松一口气,赵崇昭已将他带入怀中,回手关上房门。

赵崇昭用力抱紧谢则安,人明明在他怀里,给他的感觉却像是随时有可能消失不见。

谢季禹他们对谢则安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他们说的话谢则安一定会听,更何况谢则安本来就比别人要冷静清醒。谢则安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会被多少人劝说要离他远一点、要记住“天家无情”这句话——他要怎么证明,他到底要怎么才能证明给谢则安看。

赵崇昭想把谢则安揉进自己怀里:“三郎,我不一样,三郎,我对你是不一样的,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我永远不会怀疑你、猜忌你,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谢则安听着赵崇昭言之凿凿的保证,闭上了眼睛。

谢则安相信赵崇昭说的是真心话,至少在这一刻,赵崇昭是真心这么想的。

赵崇昭像是惶急的孩子,把自己所有能想到的最好的话都挤了出来。

只是赵崇昭总不能永远不长大。

谢则安想要亲赵崇昭一下,亲眼前这个对自己全心全意的人一下,可是他不可以。

赵崇昭不仅仅是赵崇昭,他是一国之君,是晏宁的哥哥。

而他是晏宁的丈夫——即使有名无实,在别人看起来却是真正的夫妻。

若他们只是男人和男人,他也许不会顾忌那么多。

但他们之间不一样。

他们做这样的事一旦被别人发现,无论是他还是赵崇昭都会迎来灭顶之灾。

谢则安摒却脑海里亲近赵崇昭的念头。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往赵崇昭心头那把火上浇油,他应该是他们之间维持清醒的那个人才对。

有过这么一个人,愿意为他冲破世俗的藩篱、愿意为他抛却原则和自我,已经很好了。

难得有这样一个人,他怎么能看着他为自己万劫不复。

谢则安说:“陛下,感情这种事讲究你情我愿。”

赵崇昭愕然地看着谢则安。

谢则安说:“我是晏宁的丈夫。”他平静地与赵崇昭对视,“我爱她。”

赵崇昭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晏宁晏宁,他们之间还有一个晏宁——

谢则安说:“我们走到现在这一步,是我意料之外的事。我一直不敢说实话,因为我害怕陛下你会生气。”

赵崇昭咬牙说:“你现在就不怕我生气了吗?”

谢则安说:“我当然怕,但我更怕陛下你失控。若是陛下你失控之下做出失去理智的事,我恐怕无法抵抗。”他指示赵崇昭刀锋般凌厉的目光,“老实说,光是想想就觉得恶心,男人和男人之间怎么能做那样的事。”

赵崇昭手臂的肌肉死死绷紧。

谢则安不敢伸手抓谢则安,他怕自己一碰到谢则安就会像他说的那样“失去理智”。

谢则安嫌恶的话、嫌恶的眼神像刀一样剜着他的心,他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死死地盯着谢则安。

谢则安说:“与其那样,还不如早点把话说开。看在晏宁的面子上,陛下就算再生气,应该也不至于杀了我才对。”

晏宁、晏宁、晏宁——

赵崇昭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谢则安的目光转向窗外,说:“记得刚和晏宁见面,天也正下着雪。我走进晏宁住处,隔着一重又一重的纱帘。”他慢慢地回忆,像是充满了恋慕,“我当时还小,好奇心很重,于是我故意和她唱反调,吸引她的注意力。”

赵崇昭睁大眼。

谢则安当初和晏宁公主见面的情形,他并不清楚。

听到谢则安那温柔似水的语气,赵崇昭心如刀割:“不许再说了!”

谢则安说:“后来我们通起了信,虽然聊的是正事居多,但我在最末情不自禁地给晏宁送了一首词——这后来成了我们通信的习惯,我搜肠刮肚地把我想到的最好的诗词写给晏宁。”他避开赵崇昭的目光,“皇天不负有心人,有天我回到家,看到晏宁坐在我院子里的梅树下,我还记得她脸色有点白,和树上盛开的白梅非常相近,那么聪明又那么孱弱。”

赵崇昭握紧拳:“我说了,不许再说!”

谢则安说:“再后来,我当上了东宫侍读。当时晏宁偶尔会过来,可我还是不满足,所以我想办法让陛下你跟我学画。我知道你会去晏宁面前说起,也知道你会邀请晏宁一起来学。”他转过头来,对赵崇昭说出最残忍的一句话,“我与晏宁有情人终成眷属,其实全靠陛下您成全。”

赵崇昭猛地退后两步。

过去的种种清晰地浮现到眼前,与谢则安说的毫无出入。

这也解释了赵英为什么会给谢则安和晏宁指婚,因为他们早就暗通曲款、私相授受——他们早就——早就借着帮他这个理由暗中相恋。

再想到晏宁一遍一遍地重复“他是我的驸马”,那“我的”两个字灼烧着赵崇昭的理智。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谢则安不拒绝他,是因为不敢拒绝他。

和别人一样,谢则安害怕他,害怕他的喜怒无常,害怕他的凶狠残暴,害怕他、害怕他——谢则安只是害怕他。

往日的种种美好,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

谢则安爱晏宁,谢则安害怕他,谢则安觉得他们之间很恶心。

赵崇昭手背青筋暴现。他后退两步,愤怒地斥喝:“你不是三郎!你不是!”

谢则安说:“对,我不是。”他直视赵崇昭的眼睛,“我是谢衡,这几年与别人书信往来,用的都是‘则安’。成年之后再交朋友,很少人会喊‘三郎’这个小名了。陛下,人总是要长大的。”

赵崇昭的火仿佛被谢则安的目光浇熄了。

他觉得有点可悲,即使是谢则安打碎了他所有的幻梦,他仍然无法在谢则安的注视下发怒或发狂。

赵崇昭咬咬牙,用尽所有力气转过身,大步迈了出去。

屋外正下着雪,风雪打在脸上,又冷又冰,他却感受到眼眶涌上一阵热意。

没有了,没有了,三郎没有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了“他”,或者说他所爱着的那个三郎根本不曾存在过。那个三郎仿佛只存在于他幻想中,而他却傻傻地对那个三郎付出了所有的爱怨喜怒。

他该怎么收回来、他该怎么把它们收回来——他收不回来——

赵崇昭快步离开谢家,连多留一会儿都害怕。

他回到宫中,看着属于皇帝的寝宫,有点庆幸自己已经不在东宫,否则那里到处都是‘谢三郎’的影子,到处都是、到处都是——他会逃无可逃。

赵崇昭仰头看着漆黑的屋顶,睁着眼直到天明。

人总是要长大的、人总是要长大的——谢则安教得真好,他一下子就学会了——

接下来几天,谢则安照常忙碌。

他不打算呆在京中过年,等考核结果一出来,他带着满意的结果踏上回程。

这一次,赵崇昭没有再来送行。

出城后谢则安勒紧缰绳,回望城门。

谢则安知道他对赵崇昭说的那番话,等于斩断了他们之间的所有情谊。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但他很清楚他不能放纵自己,也不能放纵赵崇昭。

赵崇昭身上背负着太多期望、太多责任,必须成长并成熟起来。

谢则安打马西行。

回到凉州,知州对谢则安格外热情,因为谢则安带回的结果好得远远出乎他意料,足以让他在任上留下光辉的一笔。于是知州硬是把谢则安留下吃饭,要不是他妻子劝着,知州都快让谢则安留宿了。

谢则安赶回县衙,县中大半灯火都黑了。他把马交给门房,踏入后衙。

后衙还亮着灯,有个人影正对着门看书,不是晏宁公主又是谁?晏宁公主坐在那儿翻了两页,忍不住转头看向门外。

这一望,恰好与谢则安四目相对。

谢则安不是眼瞎目盲,这大半年里朝夕相处,他怎么会看不出晏宁公主暗藏的感情。

这本来是他以前从来不曾想、从来不曾注意的东西,直至杨老主动找上他说起晏宁的病情和心意,他才发现自己以前忽略了什么。

他把赵崇昭兄妹都辜负了。

他真是个混蛋啊,后知后觉的人永远都是混蛋。

谢则安顿了顿,走进屋里说:“又看书到这么晚,我不在时你都这么糟蹋自己的?”

晏宁公主说:“才不是……”她抬起头问,“不是说下午就到凉州了吗?怎么这么晚……”

“知州太高兴了,热情过了头,差点把我留在他家睡,所以我才会这么晚回来。”谢则安把晏宁公主抱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睡吧。”

晏宁公主说:“哥哥他还好吗?”

谢则安按在被子上的手一顿,说道:“陛下他很好,连徐先生都说他做得比想象中更好。”他给晏宁公主举了个例子,“陛下以前不是一直讨厌马御史吗?很多人都以为陛下即位后马御史会倒霉,结果马御史现在还好好地当着御史。”

晏宁公主说:“那哥哥真的成熟了。”

谢则安说:“当然。”

而就在谢则安这样安抚完晏宁公主的第二天,一只飞奴从京城飞了过来,带来了京城的消息。

京城出事了。

连同马御史在内的一批御史台官员被贬出京城,和他们作伴的还有大半“秦党”。一夕之间,秦家的根基断送了大半,日渐壮大的“新党”——支持新法的那批人在朝中崭露头角。

变天了。

谢则安手一颤,烧掉了飞奴带来的信。

他这一次,是不是做错了?

可是即使做错了,也已经回不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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