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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草——浅羽兰

文案:

怕寂寞的精神剩男主角答应帮朋友带孩子消遣,分手多年的旧情人却又杀来回马枪。曲终人散情未断,情未断,理还乱。

HE,不设雷区。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主角:张宁夏

1、朋友

过了年,张宁夏就二十八了,感情上没有着落,实在让他心怀戚戚。眼下冬夜寂寂,室外是冷冰冰的黑,房间里只亮了一盏电脑桌上的台灯,把那个角落笼在橘黄的灯光里。

“形婚生子,有意思嘛?有意思嘛?”张宁夏转发了一条某男女明星秀恩爱的八卦微博,很快各种转发和评论的提示蜂拥而来。

张宁夏有两万多个粉丝,在微博的平民阶层里也多少算个名账号。招粉的原因无他,他是个前职业为电视台娱乐记者并且在网上出了柜的小gay,很多人冲着窥探隐私的好奇心或者出于对他前职业的信任,觉得他是掌握着八卦真料的。

张宁夏虽然对娱乐圈的破事已经没有多少兴趣,但出于惯性有时候还是忍不住要吐槽。他的粉丝们最近半年可以频繁地发现,他总是愤世嫉俗地唾骂一些骗婚者,对形婚也不屑一顾。有些人因此夸他善良有道德。

看到这种评价,张宁夏觉得很没意思。他会随手在一堆评论里把自己看不顺眼的删掉,反正评论多也没什么人会发现。

在又一次刷新时,张宁夏被一条微博抓到了注意力。对他来说,这是今晚最吃惊的消息了。他的朋友李何惠转发了他前女友结婚领证的微博,送上了热情祝福的言论和大大的笑脸。

李何惠和前女友,就是典型的秀恩爱死得快,谈恋爱时惊天动地恨不得展示给全世界看,虎头蛇尾地结束时,女方在微博上说:“这下高兴的人可多了吧?”反正一段表面饱受祝福的甜蜜关系,背后都堵满了失意者的嫉妒。这点即使在互相笑着打趣调侃时,彼此也是心知肚明的。

不过重点不在这里。女方虽然在微博上展示出一副对分手意难平的模样。其实她才是出轨者。原因也无他,有更好的高枝了。

张宁夏对女人没有怜爱之心。在李何惠和前女友爱死爱活的时候,他是少数会当面对李何惠这段感情不屑一顾的人。俗话讲,疏不间亲,人家很爱女友,你作为朋友去指指点点,很不合适。不过张宁夏不顾忌,他看不惯什么就要直接说。

他当时对李何惠说:“你的审美真捉急,蛇精脸有什么好。”蛇精脸当然是很好很好的,起码前凸后翘脸蛋儿小,虽然妆浓了一点五官不一定精致皮肤也可能坑坑洼洼,但比起美图秀秀都救不了的路人平庸女子,大多数男人还是喜欢蛇精脸的。有的人表面上看不起蛇精脸来凸显自己的逼格,其实身体还是垂涎的。

李何惠很爱很爱蛇精脸,但是对张宁夏不翻脸。张宁夏虽然不是他的发小儿,也是十多年的朋友,这些年身边的女人换过,但朋友一直在。李何惠也很了解张宁夏,完全了解一个人后,你就没法去计较他的言行,反而会说“哎他这人就这样”类似的话来主动为他开脱。

眼看李何惠今晚上在微博上强颜欢笑,张宁夏拿来手机翻出了通讯录,给李何惠拨去了电话:“在干嘛呢?”“……”“那你在哪儿呢?”“……”“出来玩吧。”“……”“你到我家这边来。就云心酒吧,嗯好,我等你。”

断掉电话张宁夏心情陡然好了起来。虽说是好朋友,但好朋友的失恋,也是值得高兴的嘛。

“今天你买单。”李何惠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好啊我买。”张宁夏一口答应下来。他们找了个散台,不约而同地点了两款朗姆酒,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最后话题还是被带到了今晚的微博上。“莫筱如领证啦?我看你在微博上祝福她。”李何惠叉着两条长腿,把胳膊肘子撑在腿上,一只手提溜着玻璃杯。那姿势跟成功人士杂志拍片似的。

他像拍电影似的举起酒杯喝了一口,才说:“都过去了,翻篇儿了。让往事就随风去吧。”

张宁夏翘着二郎腿,上下打量这位好友的形象,突然有点同情他。李何惠混的是影楼工作室,乱七八糟的朋友的很多,自我感觉良好,似乎是个很“混得开”的人。凭着父母给的好皮相,从大学起身边的女人就没断过,而且都小有姿色,很令周围的男人们嫉妒。不过即使这样的他,在真正的高富帅面前还是毫无竞争力的。

没有丰厚的家底或者金灿灿的学历职业,仅仅靠“混世面”,能钓到的只能是普通贤妻良母或低级蛇精,中高级蛇精就算一时钓着了,最后还是要脱钩游走的。

“有个事儿要跟你说。”李何惠一口气喝完杯中的酒,另起了话题。

张宁夏微微抬了头,表示听着。

“我小舅儿子要来读高中,你帮着照顾下。”

张宁夏扬眉道:“我照顾?你呢?”

“我最近要跟别人去非洲,弄矿。什么时候回来不好说。”

张宁夏心情一下子就不好了。他把酒杯放回桌子上,两只手放在两边椅子扶手上。过了一小会儿才问:“你什么时候走啊?”

“下个月就走了。”李何惠搓着手,是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张宁夏觉得他的生意不靠谱,可能是想换个环境,转换一下心情。

2、艺术生

开春之后,李何惠的小表弟就来了。他是从西南的省份转学到这里的戏剧学院附中,来准备艺术类高考的。男孩子的名字叫徐琬琰,学的是跳舞,从小到大拿奖无数。张宁夏以前也听李何惠提起过。

那时候李何惠已经走了,张宁夏开车到机场接人,徐琬琰是和他妈妈一起来的。之前张宁夏已经看过徐琬琰的照片,算不上很好看,但是脸小、鼻子挺,还有就是人瘦,看上去是个偏弱的男学生。那班飞机抵达后不久,张宁夏在出口通道外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了徐琬琰。

他实在有些显眼,是细细长长的一条,穿着黑色的羽绒服、黑色的运动裤、黑白相间的运动鞋,单肩背着一个深灰色双肩包,另一只手推着一个不大的红色拉杆箱。他身边还走着一个同样细长的中年女子,高发髻、红围脖,一身的民族服饰,推着一辆行李车。两个人长相上有些相似,但风格南辕北辙。

“徐琬琰是吧?”张宁夏迎了上去,徐琬琰迎面停下脚步,未语先笑,有点羞涩的意思。“小张哥哥。”

张宁夏又招呼那女子:“李阿姨是吧?我来。”帮着把行李车接手过来。“真是麻烦你了。”女子也笑,跟着张宁夏走:“其实我们可以打个车,不用辛苦你跑一趟。”

“没关系的,休息天我也没事。”张宁夏也笑。这寒暄客气的模式一旦开始,就轻易刹不住车。张宁夏装着他自己也感觉乏味的好人形象,也的确是会给第一次见面的人留下极佳的印象。

徐琬琰妈妈一共待了五天,到新学期学校开学报道完毕后才走了。除了第一天到张宁夏家一起收拾出了徐琬琰的房间,这些天徐琬琰妈妈都带着儿子住酒店,没有给张宁夏添麻烦,临走之前,徐琬琰妈妈偷偷给张宁夏塞了两万块。张宁夏稍微推辞了一下,也就接受了,只要把账目记清楚也就是了。前期接触下来,也了解到这是一个通情达理容易相处的人家。

开学后,徐琬琰就住在了张宁夏家里。张宁夏原本以为,负担一个高中生的日常生活会是件比较辛苦的事。他之所以愿意承接下这个带孩子的活,一是受李何惠所托,二是生活也略微有些寂寞。每天回到家中都是一个人的话,会觉得世界都是冷冰冰的,他想有人陪。

但徐琬琰每天都回来得很晚。对这个大城市全新的学习生活,他似乎毫无过渡地就适应了。由于家里没有地方给他练舞,他每天放学后都会在练功房待着,晚饭也是在外面吃,七八点回来算早,有时候会九十点钟才回来。

孩子人很客气,很有礼貌,进出也轻手轻脚。张宁夏很喜欢他,但又微微地嫉妒他。张宁夏本来从社会阅历和出身方面都是远优于小屁孩的,但他却没法从自己身上找出一点点优越感。仔细想起来,可能是对方的年轻和纯净,把他所拥有的东西对比得不值一提起来。他的嫉妒或许源于人家那么年轻所以还可以满怀梦想。

张宁夏现在是一名网络营销策划师,做得是互联网上最空手套白狼也最招人嫌的工作,俗称“炒作”。这一行,做得时间长了就会发现一切向经济利益看齐,没有什么底线。张宁夏给别人开培训讲座时,鼓吹的梦想卖的鸡汤他自己都嫌恶心。只是赚钱谋生的手段而已。

在徐琬琰这个年纪,张宁夏并没有认真地奋斗过。他样貌不错、成绩不错、情商也不错,当时他把大量的精力放到了人际关系的相处和恋爱上,对同学任性、对老师撒娇,和男朋友搞地下恋情,张宁夏什么都干过。当时每天都很过瘾,在学校里备受瞩目,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不过现在回头看看,也只能说一句青春不后悔,至于那段忙乱的青春到底给他带来了什么,却是过眼云烟,什么都没有。

张宁夏的初恋就是在高中。这段恋爱后来延续了七年,勉强可以算一段长跑,但最后却以分手告终。这段关系的破裂对张宁夏的影响非常大,他用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才走出来,不说性格大变,人也是不一样了许多。

而现在,徐琬琰,作为一名飘落花丛的艺术生,却十分地心无旁骛。通过交谈,张宁夏知道他从未交过女朋友,现在在学校里也没有喜欢的女生。他谈及这种问题时一派天然的态度,就仿佛情窦未开一样。

但这又是很不切合实际的。作为一名正处在发育后期的男孩子,这段时间应该是对两性关系最感兴趣的时候。张宁夏还有一种怀疑,他觉得徐琬琰很可能也不是直的。他从他身上嗅不到雄性荷尔蒙浓厚的信息,但很奇怪的是,徐琬琰身上也并没有多少gay的气质。

张宁夏当然知道,当gay想要伪装自己的时候,可以做到天衣无缝。但伪装这种事情,对一个年仅17岁的小孩来说,还是很难过犹不及的。张宁夏时常会观察徐琬琰,琢磨他是否会有很深的城府。

3、不速之电

不速之电

这天周末,张宁夏尽起地主之谊,带徐琬琰到本市的一些著名景点去玩。他们中午吃了新疆菜后,下午来到了网上推荐的郊区游乐场。这个游乐场比较老牌,因为游艺设施陈旧,客流相对较少。最有名的是它的摩天轮,十多年前从日本引进时还是国内最先进的。

“你坐过摩天轮吗?”张宁夏排队买票时问。“坐过,”徐琬琰想了一下,“去日本交流的时候。”张宁夏微微有些侧目:“读书吗?”“……表演。”张宁夏哑然失笑。“你去很多地方表演?”“没有很多啦,我们那里有一个龙门艺术团,是省文化厅的嘛,会有一些交流演出。”张宁夏打破砂锅问到底不放过他:“去过哪些国家?”徐琬琰就好像没有发现他的故意。“日本、越南、台湾、法国、俄罗斯。”张宁夏等他说完,正好排到买票,一边付钱一边冷冷道:“台湾不是国家。”

其实他也不在乎对方把台湾说成国家,心里也并没有生气。理智上知道徐琬琰的应对完全没有问题,但感情上总有些不爽。听他这么说,徐琬琰也就不说话了。

他们上了摩天轮,吊厢慢慢上升,徐琬琰侧着头去看一边的玻璃窗,从耳根到下巴有着完美利落的弧线,山根高鼻梁挺,眼帘低垂,嘴唇像红菱一样。这个侧脸把他眼形上的一些弱点隐去,突出了长处,无端让张宁夏想到了鲜花。是开得正好的鲜花。

“给你拍张照。”张宁夏掏出了手机。徐琬琰转回头来,对着张宁夏的镜头,条件反射般举起了“V”字手势。“不要剪刀手,换一个。”张宁夏是个比较洋气的人,唾弃这种老土的姿势。而徐琬琰听了这话,立刻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一个跳舞的,不知道怎么摆POSE?”张宁夏嘲他,“快点想一个。”

徐琬琰抬头看了一圈吊厢的环境,觉得实在难以施展。颇为难地思考了一下,他抬起右手比了个反过来剪刀手。

“这有什么区别啊!”张宁夏忍不住喊了出来,“把手放下去,坐好,就这样。”照片出来,成像的效果有点乖也有点傻,至于之前临窗斜视的风情是完全荡然无存了。

吊厢一点一点地升高,城市的附近片区越来越尽收眼底,阴天望出去建筑物和马路大都是灰白的,期间还有些色彩不很鲜明的绿化。即使高,也并不动人心魄。

张宁夏用手机四面八方地拍了一下。他受人所托,此行回去还要交一篇repo的软广告,他一边拍,一边已经开始构思文字。怎么把平淡无奇矫饰得活色生香,是他每天都要反复操练的课题。

徐琬琰起初还跟着张宁夏的动作东张西望,后来可能是无聊了,又恢复了那个靠窗的姿势,安静得像个鹌鹑。

张宁夏手中充当照相机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张宁夏将手机改横为竖地看了一下来电显示,愣了一下后接通了电话。徐琬琰也坐直了看向他。

就看到张宁夏神色不定,开口说了个:“喂。”然后就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那是在摩天轮的最高点,一切建筑物都匍匐在地如同平原。高楼在远方,渺小得也不值一提。随着张宁夏接听电话的沉默,狭小的空间内空气有些凝固。徐琬琰可以听见电话那头的人说话的声音。

“我下周四要回来了,能不能住你那儿啊?”“宁夏,听得见吗?喂?”

张宁夏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什么你回来了啊?你谁啊?”

“我是王子君啊,你不是吧,你把我电话删了啊?太不够意思了……不是,我声音你总听得出吧。”

听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张宁夏先是震惊,整个人都愣住了。悲伤、喜悦、愤怒、担忧……各种复杂的感觉融汇闷在他心里,讲的话却非常有节制:“我没拉你黑名单已经很客气了。”如果对方在他面前用这个态度说话,他不知道会暴起伤人还是会一把抱住对方。

碍于徐琬琰坐在对面,张宁夏没有在电话里多扯,在那头还在喋喋不休的情况下摁断了通话。对于这个来电,张宁夏感到不可思议,他曾经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做梦也在期待得到那个人的回音,而彻底的了无音讯最终在四季变换中断绝他的念想。他更不能接受的是,除了在他胸中燃起的怒火里,在看到电话的一刹那,他竟然还是生出了许多惊喜。他不是故意的,但那些惊喜的确就这么发生了,就好像他整整四年,都在等待着这个电话一样。

知道那个人还平安,张宁夏就已止不住有如释重负的欣喜。曾经的孤独、痛恨、担忧、想念、忘却一瞬间都成为了过去,突如其来的电话,搅乱了他兵荒马乱但又风平浪静的生活。徐琬琰察言观色,不敢说话,默默扭开视线。

4、前男友

王子君回来了。就在徐琬琰来到张宁夏身边半个月后,王子君带着他的大包小包挤进了张宁夏家的玄关。

张宁夏的屋子,市中心,三室二厅,120个平方。六年前是他和王子君两家合资购买。王子君是他的初恋,那时候两家拼凑出百来万一次性买下这个房子的时候,他们是奔着一辈子的事实婚姻去的。然而张宁夏那个时候很混蛋,是朵众星捧月的交际花,他喜欢饭局、泡吧、麻将、按摩、派对……他喜欢一切的夜不归宿,在外的场合统统自称单身。因为太过风骚,虽然还没有正式出柜,当地的gay圈已经封他做“名媛”。为了这些破事,王子君和他三天两头闹分手。有年12月1日,王子君在看了一个艾滋病专题报道后,逼张宁夏去做检查。张宁夏觉得他神经病。为了不去做这个在他看来莫须有且带着侮辱性质的检查,张宁夏简直要掀翻房顶砸烂了整个屋子。

然后王子君自己去检查了。检查的结果是,HIV阳性。王子君告诉张宁夏的时候,张宁夏的脸色突然变得很苍白,几乎一瞬间他认定是自己传染给王子君。他春光明媚的艳阳天以双倍的速度坍塌下来,怀着上断头台的心情去医院检查后,他的检查结果却是阴性。

王子君提出了分手,说要去国外治病。张宁夏愤怒得不行,他自己做了很多的心理建设,想好无论如何也要改邪归正好好和对方过日子,不管他得什么病,有没有传染的风险。更何况,如果不是自己传染给王子君的艾滋病,那他是怎么感染的?他从前装出一副道德洁癖的样子对自己横加指责,到头来其实也是个滥货?而且还很虚伪?这样自己都不介意了,他居然还要分手?

他不能拦着王子君去国外治病,于是就分手了。那段灰暗的日子里,他还在忐忑地等着排除窗口期的因素。要死要活地过了几个月,结果依然照旧。他是安全的。

这些年,有时候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想,会不会是王子君怕拖累自己才一定要离开,就像那些狗血的电影电视剧一样?他几乎就要肯定这个答案,然后又变得怒不可遏,他就这么不值得信任,不足以有难同当吗?但另一方面,他又深怀感动,觉得王子君是真心爱他的。

这些周而复始的情绪在一年多后终于转淡,王子君了无音讯,彻底退出了他的生活。张宁夏不再夜夜笙歌,不再毫无保留地向交际场放开他的怀抱。他学着寂寞地生活,忍受孤独。

不过现在,王子君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回来了。他精神振作,看上去丝毫不受疾病的困扰,也没有身为艾滋病人的自觉。回到他们曾经的“家”里,王子君先是被不速之客吃了一惊。

“老李的弟弟。”张宁夏这样介绍徐琬琰,在看见王子君依然困惑的时候补充了一句:“李何惠。”

“哦哦。”尘封的记忆被打开,王子君眼前跳出了一张浓墨重彩的人脸。和眼前细眉细眼的小孩相比,差距实在有些大。“亲弟弟啊?”他直接问徐琬琰。

“表弟。”徐琬琰答他。他好奇地看着王子君,对于事先张宁夏告诉他这是他前男友的设定,徐琬琰又毫无障碍地接受了。在他的世界观里,同性恋仿佛和异性恋一样不足为奇,又是一样值得八卦的。

“哦哦。”王子君是个活泼大方的性格,对于他的归来,也是顺理成章无须解释的态度。张宁夏怀揣着巨大的怒火,有心敲对方一顿,临阵却下不去手,怀疑自己没有资格。平静了这么久,变化却在短时间内接二连三袭来。早知道王子君这个时间会回来,他或许不会同意徐琬琰的借宿;但反过来说,没有徐琬琰在场,他又不知道要如何接待王子君。他似乎没有独自面对对方的勇气。

在整理出了另一间客房后,当天晚上他们外出吃饭。由于早年恶补了许多有关艾滋病的知识,张宁夏知道同桌吃饭并没有什么可怕。即便如此,在落座的时候他也安排徐琬琰坐在王子君的斜对面比较远的位置。并且警告王子君使用公筷。

对于公筷的使用,徐琬琰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下来,以为是大城市人生活得比较讲究。至于此前他和张宁夏两个人吃饭时为什么没用公筷,可能是因为王子君大哥国外回来更加讲究吧。

一顿饭的时间,几乎都是王子君喋喋不休,聊他在国外的见闻,又问徐琬琰的经历,看上去三个人吃得气氛和谐融洽。回到家后,徐琬琰早早地洗了澡进去房间,王子君跟着洗完后,张宁夏冲进去把浴室用消毒液彻底地洗刷一遍。王子君靠在门上看他忙,还是笑:“你不要歧视得这么明显,不怕我伤心。”

张宁夏的动作停顿了,他把海绵擦扔进一个水盆里,一转身在瓷砖地上坐了下来。幽怨地抬眼看向王子君:“你回来几个意思?”

王子君一派坦然的表情:“国外经济不行,就回国了嘛。”

“那你看病呢?你不是到国外治病么?”

“现在国内也能拿药啊,还免费。再说还能买泰国药呢,效果好还便宜。”

张宁夏看他自己不在意的态度,就有点皇帝不急急太监:“你现在身体到底怎么样?”

王子君拍了拍胸口:“还行,并无不适。”他顺手抚摸着胸膛:“你要不要来摸我的胸肌?”

“滚!”张宁夏从水盆里捞出了海绵擦,又开始卖力地擦起瓷砖玻璃门来。他现在对王子君有点无从下手。

5、心如止水

等自己也洗完澡进房间,他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他想王子君这次回来,他们之间算怎么回事呢?房子王子君有份,没有不让住的道理,但和艾滋感染者住一起,他是不怕,但还有个小孩呢。让小孩跟着冒风险是怎么回事,要不要把人家回绝掉?但是要怎么开这个口呢?如果告诉徐琬琰这王子君大哥有艾滋病,大概能把人吓得直接卷铺盖跑吧?但他要是不跑呢?以张宁夏这些天对徐琬琰的认识,这也是个傻大胆的,好像天底下就没有什么他不能接受的事。

这事让小孩做主好像也不大好,要不要告诉他妈妈?说房子有朋友来住,没地方腾给小孩了?那小孩和他妈不会这样说啊,房间明明还够么。思来想去,张宁夏觉得自己已经走错了棋,应该在王子君回来以前先把徐琬琰的事处理好,而不是如今左右为难。

卧室的门被轻轻地敲了敲,坐在床上的张宁夏没有动。片刻后,他的手机亮了起来,因为已经调成了震动,所以发着光在床头柜上颤动不已。张宁夏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对着门口轻声喊:“进来。”

王子君转动门把手走了进来,脸上挂着一年四季常有的笑容。张宁夏没有笑,他瞪着王子君,依然走不出哀怨的情绪。“干什么?”他生硬地问。

王子君站在床尾,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你房间空气不太好。”他转而四顾,岔开话题。“我去帮你开个窗。”他长手长脚地走过房间,拉开厚重的曳地窗帘,把房间的窗户拉到最大。

晚风一下子灌了进来。“你想冻死我。”张宁夏不满地说,人也随之缩到了被子下面。王子君回头看了他一眼,呵呵一笑,把窗又关上了一半。

张宁夏在床头柜里摸摸索索,掏出来一盒烟,抽出一支来。刚翻出打火机点上,王子君已经折回来,一把从他手中夺走了烟。“别在屋子里抽烟。”他这句话出来,张宁夏愣了一下,因为很久以前,王子君也总是对他说这句话。不过那时候只是留于口头,不会动手的。

“还给我!”张宁夏有点张牙舞爪,王子君举高了手不给他够到,强盗似的后退了几步,他来到窗台边,把烟伸到窗外的台沿上按熄了。新开的一盒软中的第一支,张宁夏对他怒目而视。他想问你凭什么管我,但问不出口。

他赌气又点了第二支烟,王子君又想抢,张宁夏躲,王子君伸长手来够,整个人都扑到了宁夏的被子上。张宁夏被他惹急了,恨他这副津津有味的样子,也没有多加思考,就由着性子把燃着的烟头按到了王子君的后脖子上。王子君“啊——”地爆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猛得弹了起来。

下手的一瞬间,张宁夏就后悔了,觉得自己似乎过分了。王子君也觉得很过分,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张宁夏,捂着自己的后脖子骂道:“你是疯狗啊!”

张宁夏被骂了,也很生气,虽然知道自己有错,这时也不想承认:“活该,谁让你手长!”两人正对峙着,门口忽然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卧室的门就被转开了。徐琬琰趿着拖鞋出现在门口,平时细长的眼睛此时睁得圆圆的。他是循声而来,王子君刚才那声大叫没有控制音量,让他以为出了什么事。然而真过来后,看到的却是床上床下四目互瞪的场景。

实在不知道这是旧情复燃,还是新仇旧恨。感觉到自己的多事,徐琬琰后退两步掩上了门,大言不惭道:“走错了。”

徐琬琰出去后,他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也随之烟消云散。张宁夏感觉到了一点心疼,他在床上跪起来拉着王子君的睡衣领子拽下来:“我看看。”王子君很不爽地让他看了。只是红破了皮,看样子等会儿要起泡,但不算太严重。张宁夏心里后悔,手上却放开王子君的脖子,唾弃道:“瞎咋呼。”一边下地穿拖鞋去找烫伤药。

王子君去卫生间冲凉水,拿花洒对着脖子冲了足有五分钟,感觉脖子都成了一块冰,宁夏才用烫伤药膏给他抹了,又贴了护伤膏。

王子君回自己房间去睡了,剩张宁夏一个人在房间里心疼得不行。在这个漆黑的夜里,虽然他的屋子里有三个男人,阳气十足,但越是如此他越发感到烦乱和苍凉。他想我在干什么呀,王子君得了艾滋病,就算这些年控制得好,但终归是活一年赚一年的毛病。自己为什么要和他计较从前那些破事呢?他们回不去了,哪怕王子君现在病好了,他们也回不去了。一直心存别扭的自己,其实是从心底里没有彻底认识到这点吧。还有些无谓的可笑的期待。

张宁夏收敛心神,打算做一个即使旧情人在面前晃荡,也能心如止水的人。

6、投缘

张宁夏没有想到的是,王子君和徐琬琰很投缘。王子君是外向的性格他知道,但他不知道徐琬琰也很活泼,而且这种活泼是有指向性的。那天宁夏晚上九点多到家,大客厅灯火通明,出乎他的意料,他看到的是王子君和徐琬琰在地毯上玩下腰,笑笑闹闹得很开心。

宁夏和徐琬琰两个人同住的时候,他虽然见过徐琬琰在卧室里做些拉筋热身的活动,但他从没表现出好奇或感兴趣,徐琬琰也就不轻易卖弄专业技能。不过王子君是不同的,那天他偶然看到徐琬琰边看电视边在沙发背上压腿,就跃跃欲试地表示自己也擅长。

他长腿一伸,把脚脖子也搁到了沙发背上:“怎么样标准吧”

徐琬琰就笑,让开两步,两只眼睛笑得眯起来,像只狡猾的小狐狸。“你脸能碰到腿么。”

王子君听了,立刻把脑袋向腿靠过去,靠到一半受到了阻碍,于是中途把头垂下去,赖皮似的把头顶搁到了膝盖上。他闷声嚷起来:“怎么样?怎么样碰到了吧?哥也可以去练跳舞了!”

徐琬琰笑着点头:“可以可以,挺标准的。”王子君直起身放下腿,还原了人的形状,叉起腰来:“你给我秀一段呗。”

“秀什么?”徐琬琰傻笑。

“你会一字开吗?”

“会啊。”

王子君高兴了:“来来来到这里来,”他绕过沙发走到客厅中央,把桌子推到一边抻平了地毯,忙完了却看见徐琬琰已经把一条腿从身侧拉到了头顶上,简直就像吃饭一样简单。徐琬琰笑盈盈地接收王子君的惊讶,刷地把腿放了下来,趴在沙发背上笑。

王子君惊叹:“男孩子可以这么软啊!”徐琬琰笑:“现在可以,以后就不知道啦。”

“以前我也很软的。我来给你表演个蜘蛛,不过你得帮我一下忙。”“怎么帮?”“你过来扶着我的腰。”徐琬琰走过去,在王子君的指示下双手揽住他的腰,王子君转头看了一下地面,开始努力地将腰背后仰,同时两手五指张开朝天,是准备要对接大地的节奏。“手别松啊!”王子君一边不放心地喊。“不会让你摔倒栽葱的。”徐琬琰说。

王子君向后仰成135°,腰板已经拉伸到底,下不去了。他努力把脖子往下垂,倒过来的视线正好看到张宁夏进门。

宁夏把手里的礼品盒放到一边地上,黑线都要从脑门上挂下来:“你们干啥呢。”王子君费劲地直起腰,徐琬琰松开手。“老了!”王子君感叹道:“我以前很容易就撑下去了,我撑下去还能往前爬呢。”

张宁夏无语地路过他:“这值得炫耀吗?”他进了浴室洗手,王子君和徐琬琰对了一下视线,王子君用拇指指向浴室方向,压低声音用气声道:“他就这样。装——逼——”徐琬琰耸肩偏了下头。

张宁夏很不爽,这是他的屋子,他才是主人公,那两个人在他的地盘喧宾夺主地搂搂抱抱,也太不是东西了。徐琬琰还是比较乖的,王子君那个王八蛋。

那天徐琬琰还没回来,张宁夏郑重其事地堵住了王子君的路。“你能不能离小徐远点?你知不知道自己有艾滋病会传染啊?”

王子君被他问得一愣,然后对答如流:“我是有病,但这病就三个传播途径,性接触传播、血液传播、母婴传播,”他依次掰出三根手指,“哪条都不沾边,我怎么就要离人远点了?”

“你说不沾边就不沾边,那天底下就没人恐艾了。你有点自觉性,不要讨人嫌好吧。你有本事去告诉小徐你是艾滋病毒携带者,有这个本事么?”

王子君闭嘴想了一下,将手一摆:“算了,我不和你说,我离他远点儿好吧。”当天晚上,王子君早早就进了房间,将门紧紧闭起来。徐琬琰一回家,感觉有点奇怪:“子君哥哥不在啊?”“在房间里。”张宁夏没好气道。客厅是暗的,他捧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里,这时就拍了拍身边的沙发道:“过来一下。”

徐琬琰双肩包还来不及放下,一边褪下背带一边问:“怎么啦?”

笔记本屏幕的光映得宁夏脸色莹白,徐琬琰见状就到沙发背后的墙上拍开灯,然后返身过来坐到张宁夏边上。

张宁夏转头去看他的脸,问:“你以后离王子君远点,知道吗?”徐琬琰很诧异,做出不明所以的表情。“他有性病。”张宁夏煞有介事地对徐琬琰说。徐琬琰吓了一跳,立刻就问:“你怎么知道的?”张宁夏被他问住了,索性盯着徐琬琰的眼睛沉默几秒钟,然后把视线移回到电脑屏幕上。“U,too young too simple。”

虽然知道这个消息很吃惊,但徐琬琰还是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眼见张宁夏不再理自己,他又凑上去说:“可是我觉得子君哥哥人挺好的啊。”

“有性病和人好矛盾吗?”张宁夏反问他。

徐琬琰还是没搞懂:“可是,我们是和他的人打交道,不是和他的性病打交道啊。”

“你在装傻吧?”张宁夏忍无可忍道,“他是我EX,一个gay,有脏病。你一个高中男生,确定要和他套近乎吗?”

徐琬琰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能说:“好吧。”

7、心病

接下来的几天,迫于张宁夏的氵壬威,王子君和徐琬琰都没有单独待过一个房间,也没怎么互相说话。王子君对张宁夏还是一切照常,大声说话大声笑,只无视徐琬琰,仿佛这个人不存在。而徐琬琰也就安静得真像空气一样。

那天晚上张宁夏在赶工,忙着写一篇约稿,徐琬琰到楼下去跑步。王子君清理了桌子和厨房后,到楼下去倒垃圾。倒完垃圾他也逛到了街心花园,看到了正在健身步道上的徐琬琰。王子君跑到了他身边,一起并肩跑起来。

“我以前也经常在这里跑步,那时候这里还是水泥路,设施什么都很破。现在都翻新得这么漂亮了!”王子君起了话题。

徐琬琰笑着去看他:“你终于跟我讲话啦?”

王子君煞有其事道:“不是我不跟你讲话啊,是宁夏不让我跟你讲。”

“为什么呢?”

“这你就要去问他了。”王子君居高临下地瞅了徐琬琰一眼。

“他说你有性病哎。”徐琬琰直接就把张宁夏给卖了。

王子君被噎了一记,破口大骂道:“他TM才有性病呢!他满嘴跑火车,你不能信他。”

“那我能信你啊?”徐琬琰反问他。

“你当然要信我了。”王子君一身正气。

“你们当时为什么分手呀?”徐琬琰的八卦之火终于逮着机会燃烧了。

王子君作为一个直爽的人,难得没有竹筒子倒都噼里啪啦地打开话匣子。仿佛是有点一言难尽,他斟酌着回答道:“这事儿有点复杂。”“嗯。”徐琬琰等着听他说。看徐琬琰一脸要听八卦的认真,王子君就开始回忆:“可能是七年之痒吧。”

“七年?”徐琬琰有点吃惊,“你们认识多久了啊?”

“我们是高中同学。”“真的啊?”“对,高一高二我们一个班,不过当时没谈,高三在一起的。”“高三你们不是一个班吗?”“我理科他文科,不过教室是对门。”“哦,那后来呢?”“后来就没有后来啦,可能还是觉得不太合适吧,就分了。”徐琬琰觉得他进度跳得太快了。“你们大学呢?”“我大学在本地,他去了北京,异地了四年。他毕业后就回来了。”“那你们爸妈都知道吗?”“知道。”“多好啊,那后来怎么又不在一起呢。”话题又绕回来了。这时候王子君不跑了,放慢了步子,徐琬琰也跟着他停下来,一起沿着花坛慢慢走。“可能就是没有激情了吧,没有那种爱的感觉了。”徐琬琰一脸成人世界好难懂的表情,眨巴着眼睛,也说不出话来。“就经常吵架啊,你老是和一个人待在同一屋檐下吵架,这也没意思吧?”

“但我看你们现在不吵啊。”

“现在和当时不一样么。”

“那你们还会在一起吗?”

王子君难得地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你们还有感情吧?肯定有啊,这么多年。分手好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事物的发展有其必然性。”

徐琬琰笑起来。

“我真的没性病啊。”王子君突然又想起来,要为自己的尊严再强调一下:“你别听他胡说。”

“你有没有性病和我有什么关系,性病又不长你脸上。”

“我操,我真没有,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这冤的。”

他们一起回去的时候,没发现张宁夏在楼上的窗口前。张宁夏久等王子君倒垃圾不上来,就到能望到花园的房间窗口去看。房间没开灯,所以从楼下是看不见他的。也没过多久,也看见那两个人一起走回来,然而上楼进门居然还有一个五分钟的时间差。

徐琬琰先回来的,他进去洗澡有一会儿了,王子君才进来。张宁夏心里骂了一句我操,没跟王子君啰嗦,直接给了他一记凶狠的眼刀。王子君挨了这一刀,觉得自己和小徐同学错开上楼的方案可能已经破产了,就算宁夏没证据,他还不能犯疑心病么。

不过他也并不心虚。等徐琬琰洗完了,他才进去洗,洗完了又吭哧吭哧把浴室给消毒了一遍。然后才走出来,去厨房切西瓜。刚才多在楼下待的那段时间,他去沿街水果店买了个西瓜。

“宁夏,吃西瓜。”切完他喊。

张宁夏白了他一眼,继续写自己的稿子。王子君端着一片西瓜走到宁夏面前:“我没得罪你吧,今天。”

张宁夏不看他。“你去叫小徐出来吃。”

“我叫他干嘛呀。我买给你吃的。”

“你和我啥关系啊?你没事献什么殷勤呢?”

“话不要说这么难听,我向屋主、房东,表表心意总可以吧?”

“免了,房产证上你名字还在我前面呢。”

“你到底吃不吃西瓜啊!”那西瓜汁就顺着王子君手腕流下来,急得他满沙发找纸巾盒。宁夏抽了一张至今给他:“你放桌上。”“你不吃我吃。”王子君一脸我不惯着你的神情,几口就把那片西瓜给嚼了。

正要去浴室擦手,张宁夏又发话了:“我们把这房子卖了吧?”

王子君猛地转回身:“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张宁夏也抬起头来,望着他。“我们非亲非故的,为什么要住在一个房子啊?”

“那你和徐琬琰不也非亲非故吗?”

“他就借住一年,考上大学他就走了。”

“那他要是考不上呢?”

“王子君,胡搅蛮缠有意思?”

“反正我不同意卖。这房子地段房型我都喜欢,不卖。”

“你讲点道理行不行?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那会儿是你非要分的,我是被你抛弃的。你觉得你可以这样想走就走,想来就来吗?”

“我……”王子君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听见这样一段话,一时之间简直有些懵掉。道理的确是这样的,然而有些问题光凭道理说不清。王子君只能言简意赅:“朋友总能做吧。”

“是朋友就非要住一起吗?”

“不是非要住一起,而是你再卖房子买房子,不是穷费折腾么。别的素不相识的人都能在一起做室友,我们不行?”

“我不想和你做室友。看你每天高高兴兴在我面前晃,我难受。”

“我高兴还不好吗?你想看到我怎么样?”

“我不知道。”张宁夏摇了摇头。他没有办法理清理顺这段关系,让心情豁然开朗起来。他每次看到王子君服药,闻到浴室里的消毒水味儿的时候心里都会发慌。他不知道为什么王子君会这么乐观。就算现在艾滋确实变成了一种慢性病,但那依然只是延缓发病,并不是真的就没事了。王子君成天在他眼前晃,他却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什么。

他也的确不喜欢看到王子君和徐琬琰亲近。徐琬琰虽然乍看之下平淡无奇,但相处过你就会发现这是个暧昧而聪明的男孩子,在鲜花一样娇嫩的十七岁,你很难不去喜欢这种清纯的狡猾。他不能否认他还在意王子君,也对徐琬琰抱有好感,但两个他喜欢的人私交甚笃,他不喜欢。

他不喜欢得简直要心病发作,茶饭不思了。

8、故意

之后有一天,宁夏的交通卡找不到了。他刚往里面充值了1000块,却转眼间哪里都不见踪影。“我记得放在外套口袋里的。”他把外套里里外外摸了好几遍,满房间找卡。下班回来的王子君也帮他一起找,徐琬琰晚上回来也帮他一起找。三个人把屋子简直兜底搜了一遍,依然找不到。期间徐琬琰几度欲言又止,他想找不到么就找不到,不就是一张交通卡嘛。王子君也说:“没准过两天就出来了。”张宁夏的心情很不好,他问王子君:“你有没有拿去用过?”王子君莫名其妙:“没有啊,我都没看见过你这张卡。”“你以前不是经常拿我的卡?”“那是以前啊!以前我和你分你我吗?你的卡和我的卡有区别吗?”“那你这次有没有拿过我的卡?”“我靠你有病啊,我都说了没看见过你的卡!”张宁夏依然怀疑地盯着王子君。

王子君又冤死了,觉得张宁夏简直脑袋有毛病。当然这种感觉是熟悉的,只是时隔多年重温起来,令他一时有些难以适应。

找不到交通卡的事,以最后王子君掏出1000块来补办一张卡塞在客厅桌子玻璃板下为结尾。徐琬琰演技拙劣地惊呼道:“这里有一张交通卡,是不是这张呀?”张宁夏过来看了眼桌板底下,没说话。

相安无事了几天,张宁夏又说他的皮夹里少了三百块钱。“我今天早上刚拿了一千块,现在少三百。”他数着皮夹中剩余的钞票,总共七张粉红的拍在桌上,还有另外一百多块零钱。“你会不会哪里用掉了没想起来?”王子君问。“你说呢?我今天就出门洗了个车,还是信用卡刷卡免费的。”“你看着我干嘛?又不是我拿的。你什么意思啊?”“你说我什么意思啊?我的钱没了。莫名其妙没了,它还会自己飞啊?”“你钱没了,你对我发什么脾气啊?”张宁夏强硬地冷笑了一声。

王子君憋屈了,大晚上下楼去散步,大口呼吸不那么新鲜的夜间空气。走了一大圈,他终于冷静些了,开始生出了新的怀疑。他想宁夏持续丢失财物,如果不是他弄错,自己也没有拿过,那房子里另一个人岂不是最有嫌疑?而且他还是个学生,也没有收入来源。虽然看起来实在不像会偷东西的人,但是眼下确实丢了钱,这是没法开脱的事。最好的当然是宁夏自己搞错了,但宁夏不依不饶,还要和自己较劲,这不是太冤枉了?

那天一早,徐琬琰出门上学,刚到小区门口,王子君的车子就过来了:“上车,我送你去学校。”徐琬琰吃了一惊:“你上班不迟到呀。”“我九点才上班,来得及。”

徐琬琰上了车,王子君提醒他戴上保险带。车子开到了马路上,开过了两个路口,王子君进入正题:“最近宁夏老丢钱,你怎么看?”徐琬琰立刻有所知觉地看了他一眼。“我觉得他反应太大了。”

“但短时间内连续丢钱也不正常。”

“是很不正常。”徐琬琰不上钩。

王子君只好继续问:“那你觉得这钱怎么丢的?”

车内短暂静了片刻,徐琬琰反问道:“你觉得他真丢钱了吗?”

“什么意思?”王子君腾出眼睛来看了徐琬琰一眼。

“退一步说,就算他真丢钱了,他在家里嚷嚷,那肯定不是嚷给他自己的。你觉得他是嚷给你听的,还是嚷给我听的?”

王子君愣了一下,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当然是你啦。”徐琬琰的语气就像在是嫌弃王子君思路不通透。“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他啊?我觉得他想赶你走哎。”

“……”一发即中,王子君没想过这一层,但徐琬琰的话提醒了他。他知道张宁夏不是做不出这种事,但他有点惊讶徐琬琰竟然会看出来宁夏对自己有意见。“为什么这么觉得?”

“你们两个都分手了,还住在一起很奇怪啦。他不愿意,也很正常啊。”

王子君笑起来,虽然是这个道理,但由小朋友一本正经地做感情分析还是很滑稽,忍不住就想逗逗他。“为什么不是想赶你走?说不定他想和我和好,嫌你碍事呢?”

徐琬琰立刻就申辩:“我不碍事啊。”然后他再想了想,“好吧。”徐琬琰自我感觉是不错的,认为自己不可能惹张宁夏讨厌,事实摆在那里,王子君不愿意承认也没办法。

王子君决定当作什么也不知道,静观其变。结果当天下班回家,他像往常一样去菜场买菜,回家烧菜,结果饭做好了等到晚上七点,宁夏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打电话过去,不接,发短信过去,半小时才回,说在外面吃了。

王子君自己吃了晚饭,洗了碗。到晚上九点多,宁夏和徐琬琰一起回来了,有说有笑的。张宁夏回来后没搭理王子君,徐琬琰给他笑了一个,没能缓解王子君的郁闷。他不开心了,又去敲宁夏的门,他对张宁夏说:“你要卖房子就卖吧。”

宁夏听了,没觉得开心,反而更不爽了。“知道了,你去睡觉吧。”他简短地敷衍了王子君,然后自己就去睡觉了。

9、借口

王子君给徐琬琰发消息:下去跑步么。

徐琬琰就出来了,他有夜跑的习惯,不过今天稍微也有点晚了。小区往东一公里外就是浦江,有一条城市景观步道,他们本来是去跑步的,结果到了那里之后,发现附近港口正在办美食节,虽然晚上打烊了,但地方都被拦着。

“我请你吃夜宵,走。”王子君问。

“我不吃。”

“你要保持身材?你这么瘦,正要多吃点。”

“没这个习惯啦。”

“那陪我吃去。”

王子君找了一家小吃店,要了一碗菜馄饨。徐琬琰从隔壁便利店里拿了一瓶咖啡饮料。徐琬琰说起他们下周要期中考试,王子君就问他复习得怎么样,徐琬琰说那就考呀,能及格就行。又聊起了王子君的国外经历。王子君去的是芬兰,遥远的北欧国家,给人发达安逸的印象。但王子君说不行,日长夜短的高纬度地区,中国人待不住。“冬天八、九点天亮,下午三四点天黑,你就感觉暗无天日的。而且当地人不和你说话,也没有什么国际视野,你就跟待在中国乡下一样,不主动出去社交就是与世隔绝的。”

“那么惨呀。还是中国好点。”

“中国也不行,你要看什么地方。中原腹地,公鸡的肚子还不错,你要是鸡头、尾巴就不行了。一个地方好不好,看它是不是四季分明、昼夜均衡,那种会热到四五十度,冷到零下二三十度的地方,就不适合人类居住。你老家在哪儿?”

“曲靖。”

“那还不错。我去云南旅游的时候到罗平去看油菜花,秋天的油菜花太漂亮了。罗平是属于曲靖的,对吧?”

徐琬琰笑着点点头,不过他说:“我没去过。”

这时候馄饨来了,王子君吃了两个,觉得味道很不错,招呼徐琬琰一定要尝一下,徐琬琰推辞不过,想问服务员要个小碗,结果服务员拿来的小碗碗底都是水,还鼓吹道:“干净的水,洗碗没甩干,自来水。”

“你就直接吃吧。”王子君舀了一个混沌,把勺子递到对面,徐琬琰也接住勺子,就着王子君的手吃了那个馄饨。“味道还行吧?”徐琬琰觉得芯子味道一般,皮还不错,就点了点头。“你也来一碗吧?”王子君建议。“真不要。”徐琬琰说,“你自己吃吧。”

这家店不大,只是路边的一个门面房。由于这里地处城市黄金地带,晚上依然热闹。但到了十来点,小店还是差不多要打烊了。又一桌客人离开后,店里总共没多少人了。徐琬琰面朝马路,偶然间朝外侧扫了一眼,发现坐在最外侧那桌的客人居然是张宁夏。

张宁夏就待在那里,等两个人什么时候发现他。但居然他点的面都上来了,都吃了半碗了,徐琬琰总算才看到他。他们聊得有多投入。

顺着徐琬琰的示意,王子君也回过头来,一看就站起来:“宁夏,你怎么来了?过来过来,一起。”说着就走过去,要拉张宁夏过来,还要帮着端碗。

“我不吃了。”张宁夏阻止他,跟着他一起过来,坐到这桌。

“你怎么来啦?”徐琬琰有点小心虚地问宁夏。

张宁夏对屁股才重新沾到椅子上的王子君说:“你还记得你有艾滋吧?”一句话后忽然店里就静了,王子君没想到他突然来这么一句。徐琬琰看看宁夏又看看王子君,成了个安静的小观众。“吃个饭又不要紧。”王子君说。“你还喂他呢!”王子君没想到张宁夏连这也看到了。他只好再说:“这也不要紧的。”这时,不料杀出了程咬金:“关门了关门了!”老板娘强硬地走出来,站在离桌子两米远的地方停住:“钱放桌上就行了。”她才说完,啪地一声店里都暗了,只有厨房那侧还传出来亮的灯光。

“我们还没吃完呢,有你这样做生意的么?”徐琬琰对老板娘不满道,他是心大,对刚才听到的八卦不为所动。老板娘着急赶人:“不用收钱了。”一边走到门口,作势要放下卷帘门。张宁夏站起来就出去了。既然如此,那王子君也就不吃白不吃,跟着出去了。徐琬琰尾随他们走到街上,察言观色,问王子君:“你有艾滋啊?”

“没有。”王子君直接否认。张宁夏闻言转过身来:“你要点脸行吧?”

王子君破罐子破摔了:“我真没有爱滋。从来没有。”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药瓶,张宁夏见他吃过的,开瓶盖倒了一粒出来塞到徐琬琰嘴里,又拿了一粒放在掌心递到宁夏面前:“你吃吃看。”

徐琬琰抿着那颗东西也看向张宁夏,张宁夏不接药片,反而看向徐琬琰。徐琬琰言简意赅一个字:“糖。”

张宁夏要气炸了。就像锅炉水烧开溢出水箱一样,他伸出右手当街指着王子君:“你把话说清楚!”王子君老实承认:“对不起,我错了,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说来着。”王子君把那颗“药片”装回瓶子里,然后把整个药瓶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箱。“我真没病,那时候是我一个同事感染了,我就想吓吓你,让你别老在外边瞎晃,太容易出事了。”

“不是这个问题。”张宁夏说,“是你说你要去外国治病的。那么只是借口?”

“不是借口,是外派,一定要去的。我要是直说,你觉得你会同意吗?”

张宁夏气得简直眼前要冒星星。他指着王子君问:“你保证你现在说的都是实话?”

王子君点头。

张宁夏指着他,没再说话,转身到路边拦了一辆车,王子君也想跟上去,门被张宁夏砰地一声甩上,差点夹到王子君的手指头。

出租车一阵风儿似的跑掉了。

徐琬琰不清楚事情原委,但也感觉王子君在作死,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那我们怎么办呢?”

“回去吧。”王子君把手插到口袋里。他也想打个车,但就是不凑巧,接下来过来的不是满员就是停运。他们一边往回走一边打车,走到半道上总算拦下车,五分钟就开到了家门口。

王子君和徐琬琰上了楼,到了门口,就看见张宁夏把王子君的东西都扔了出来,大包小包塞得乱七八糟都扔出来了,走廊上鞋子滚了老远。他不让王子君进门:“你还回来干什么?你死去国外吧。”

到了这个份上,他就不讲理了。徐琬琰进来,王子君连人带东西出去,然后把门关牢。

王子君是个外向的人,但也不是个没脸没皮的,他知道这个祸闯得有点大,不过不以为有错。他把东西都收拾了一下,眼看那门没有再开启的希望,就下楼去找住的地方了。

10、卖房

王子君忙着租房子,张宁夏忙着卖房子。王子君先是应急住了一星期酒店,期间网上到处看房子,市中心租金奇贵无比,王子君又不习惯蜗居,找来找去,最后竟租到郊区去了。好在有高速公路通外环,直接到他公司。

张宁夏这个房子是学区房,旁边有家前年开的小学,是市里排前三的一家市重点高中创办的私立学校之一。这房子买了五年多一点总价已经翻了三倍,看房子的人很多,真痛下决心要买的却少。张宁夏工作时间比较自由,但总是被召唤回来看房子也觉得烦。后来狠狠心把钥匙丢给中介了。

没想到刚丢出去,专业人士就是有办法,不到一周就说有人有意向要买,是子女结婚用所以时间很急。张宁夏自己也在看房子,本想先买了再卖,但自己看房子更麻烦。想想这家有能力一次性付清二百六七十万也省事,免了贷款审批一系列麻烦,也方便他和王子君分钱。

那天签协议的时候,王子君也来了。手续办完,买家两大家子人加一对准新人在房子里到处转,指指点点设想装修。把这些人送走,已经快到傍晚了。王子君说:“出去吃饭?”宁夏就拿着钥匙跟他一起下楼了。

他们吃饭的时候,宁夏就跟王子君算钱,当时88万买的房子,宁夏家里拿了38万,王子君拿了50万,但后来那辆18万的车是宁夏买的,虽然买来后基本是他自己在开。王子君不想谈这个:“你就给我50万,让我把本钱拿了,其他的你自己留着吧。你房子找好了没?下礼拜交房,你搬到哪里去啊?”

“我已经租了个房子,两室的,放家具。能卖掉就卖掉一些。我自己找地方住。”

“你找哪里啊?这边房子不好找啊。”

“不用你操心,你能找到我找不到?”

“那徐琬琰怎么办?”

张宁夏深吸一口气,想了一下:“看他愿不愿意跟我走了。”

“你还想带着他呀?”

“我答应的事我当然要管。”

“你们要不先住我那里?我那里也有八十个平方,一个人住怪冷清的。”

“王子君,做人要知趣。”张宁夏就送了他七个字。

一个星期后,张宁夏给王子君打电话,说钱到账了,问他要个账户。王子君问他搬家的事,宁夏说这个周末就搬,搬家公司已经请好了。

那个周末搬家公司早上九点就来了,把家具一卡车拉到江对岸一个老居民区的两室户。徐琬琰看着这地方,堆满了家具后简直没有立锥之地,就有点不知所措。他本来是借宿张宁夏家,但张宁夏自己也居无定所了,他是不是也该识时务地撤了?问题是他撤到哪里去呢?

张宁夏故意不告诉他,看他怎么办。忙里忙外一天后,宁夏要带他出去吃饭,徐琬琰终于憋不住,问张宁夏,晚上就住在那里吗?

张宁夏看他终于问了,也不瞒他:“我有个同事,是我属下,可以先住他那里。”

“我也去吗?”徐琬琰指着自己,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你不去你去哪儿,你有地方去吗?”

王子君是和徐琬琰说,如果没地方住可以去他那儿,可是那里离学校太远了,根本不现实。

当天晚上张宁夏车开到南市,在路上打了个电话。到一个高档公寓区外时,一个看上去二十来岁的男生已经等在门口了。这是个长得非常俊俏的男孩子,大双眼皮,头色染成深棕色,是特别打理过的,身高一米八不到一些,衣服裤子鞋的版型都很好,看着就像偶像明星似的。

“你总算来了!我在风里等了十分钟啊!”男孩一看到张宁夏,第一反应竟是撒娇。张宁夏让他上车。男孩子坐进车后座,主动对徐琬琰说:“你好!”

徐琬琰也朝他笑:“你好。”

到了楼下,三个人下车,张宁夏指挥男孩子帮他搬行李,徐琬琰背着自己的双肩包,抓着拉杆箱等他们。从楼道进去,张宁夏问几楼,男孩说十八。电梯里的时候,张宁夏说,介绍一下,这是李振杰,是我们部门的客户经理。这是小徐,我朋友的弟弟,他是学跳舞的。

李振杰一下子来了兴趣:“你是学跳舞的,哪个学校的?”

徐琬琰老实回答:“我是普戏附中的。”

“普戏附中?”李振杰一惊一乍:“我是普戏毕业的,表演系。你是想考舞院?”

徐琬琰看上去也高兴了,虽然只是一个劲点头,但感情上已经想喊学长,所幸还没忘记自己是个高中生。

“你想考哪个专业?”

“古典舞吧。”

“刀雪凤!我跟你讲她很赞的,舞院灵魂人物,以前她上学的时候就是普戏校花,表演学院那些女生只能给她提鞋……”

电梯“叮”一声抵达十八层,门开了,张宁夏按住开门键示意俩年轻人先走。李振杰和徐琬琰一前一后出去,李振杰喋喋不休,徐琬琰也附和他:“我认识刀老师,是她建议我考普戏的。”

李振杰恍然大悟地一伸手指:“不简单,有前途。”

“我认识刀雪凤,你们唐校长我也认识。”张宁夏对徐琬琰说,“他们以前都是我条线上的。”这也是他第一次对李振杰提起,所以李振杰和徐琬琰互看一眼,都做了个惊讶的表情。“开门。”宁夏看李振杰到了门口还走神,不得不提醒。李振杰忙着掏钥匙,一边开门一边朝后笑:“很乱的,我们就,随意。啊,随意。”

徐琬琰觉得这人性格有点搞笑。

进屋开了灯,果然展现在面前的是一个乱到夸张的客厅。“你知道我们要来,不会先理一下房间吗?”张宁夏差点要发飙。李振杰跨着两条长腿赶紧满地捡东西全扔沙发上,又把桌上的泡面盒牛奶盒子烂水果都塞进一个大垃圾袋里,其他的部分他环顾四周,实在没有短时间内整理干净的可能性,就放弃了。

“我爸妈每次来也这么说我。”李振杰脸皮也是有些厚。

“你今晚把房间理干净,小徐你帮他忙,过两个小时我来检查。”李振杰是指望不上的,收拾卧室还得他来动手。

李振杰抓了抓后脖子,对剩下的扫除部分没有头绪,徐琬琰建议他:“先把脏衣服都放到一起吧?”

理房间的过程,他们也聊天,于是徐琬琰知道他有个堂姐,就是这两年经常在电视剧里能够看到的女星李冉,徐琬琰只知道这个人,并没有欣赏过她的作品,所以也无法给出更多的评论。徐琬琰又知道了李振杰原先也演过两部电视剧,不过最后都没播出来。

“那你后来怎么会去做公关呢?”

“因为觉得这圈子很没意思嘛,我一开始在李冉工作室里,我觉得我特别有做水军的天赋,他们让我参加宣传组,但就给我实习工资。后来我就认识张老师,再后来他从电视台辞职自己干,我和他很熟嘛,他就把我招过来啦。”

“那你不会不甘心吗?本来是想做明星的吧?”

“放平心态了。谁不想做明星呢?但有几个能做成明星的呢?我同学大部分也是转行做各种事情,公关还不算很不对口。男生又不是女的,随便嫁个大款都好。而且我还蛮喜欢现在的工作的,比较自由啊。”

11、人非物不是

第二天是星期天,张宁夏去银行给王子君转账,李振杰正好说好要带徐琬琰去普戏转转。王子君比张宁夏先到的银行,宁夏到银行十分钟,他过来要四十分钟,结果他还早些。他们还是没有就打款金额达成一致。宁夏想给他一百五十万,他自己就要五十万,最后转账了一百万,尾巴又格外拖了个250元,意喻这是个二百五。

出银行的时候,张宁夏点烟,王子君忍着烟味站在边上:“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我都认错了。其实我也不想骗你的,我还挺后悔的。”

“挺后悔你还装得那么像呢,还给我说哪天要去卫生中心拿药。你浪费我两瓶消毒水。”张宁夏生气,绝不是为了这个。但是不方便摊开来说。

王子君最早自称得了艾滋病,是为了和他分手出国,这才是最混蛋的点。你说滚就滚了,分手就分手,还白白骗人为他担心,还以为是不想拖累自己的被迫举动,根本就是狠狠打脸的自作多情嘛。

既然你要得艾滋病,那么就安静地死在国外也不错。现在还要回来,说自己后悔了。后悔什么了?后悔装病还是后悔分手呢?又语焉不详的,让人想一块鞋拔子糊他脸上去。

烟抽完了,宁夏要走,王子君拦他:“你接下来没事儿吧?要不我们去走走?”“不去。”宁夏不想做没意义的事。“小徐今天去哪儿啦?在学校吗?要不我们等下去接他,顺便去吃个饭?”

张宁夏不干了:“有他什么事儿啊。”一路走到车边,他对还不肯退散的王子君说:“人家带他去大学玩儿了,早不记得你了。”

王子君琢磨着这句话,觉得有点微妙。厚着脸皮拉开车门他坐进了副驾驶位,张宁夏看着他,不动,于是王子君伸手过去拧钥匙发动车子。“你什么毛病啊?”宁夏问他。王子君特别认真地说:“你不记得啦?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什么纪念日?”“定情纪念日。”“谁和你定情?下车。”王子君掏裤兜,掏出来一个小礼盒,递过去。宁夏不接:“这啥?”“巧克力。”宁夏静了一下,问:“真的是今天吗?”“嗯。”王子君郑重其事点头。“我怎么不记得?”“我记得。”“那你想怎样?”“就纪念一下。”张宁夏想了想,说:“那你来开吧。”

他们换了位子,宁夏绑上安全带,拆那盒巧克力。巧克力是DOMORI的意大利牌子,黑巧克力,拆开来就一薄片。张宁夏百无聊赖地把巧克力给嚼了,觉得味道很一般,他不怎么吃甜食,当然这巧克力并不甜。

“去哪儿啊?”他问王子君。他想通了,反正一切都尘埃落定,水落石出,对方示好,他也用不着一味地甩脸,搞得有理也像没理。就像王子君说的,朋友总可以做。其实他也清楚,扪心自问,当年他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王子君喜欢两个人待着,他不喜欢,他喜欢人多的地方。他们的矛盾几乎都来自于此。

“回高中去看看好不好?”

“门卫不让你进去。”

“试试看啊。”

“肯定不让你进去。”

“不进去再外面看看也好啊。”

“随便你。”

他们的高中叫百色中学,百色路100号,从学校能看到中环高架的车子来来往往。他们从中环百色路匝道口下去,找了个附近的居民区停了车。那个居民区他们也熟悉,附近有大型的超市和商场,以前读书的时候常光顾。

停了车走出来,看到的是熟悉的街道和不太熟悉的街景。毕业这些年,街区里的店铺已经更新换代了几茬,偶尔找到两家过去就有的小吃店,看到里面生意还是红火,多少会生出一些感慨。

“蒋记锅贴……这店还在哎。你饿吗?”走着走着王子君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街边一家店的店牌。

“吃这个?”张宁夏往店里看了一眼,发现店名没有改,店中的装潢和桌椅布局和印象里是完全不一样了。的确到了饭点。

“还是到德林火锅看看?”王子君搜索着手机页面,“应该也开着。”

张宁夏说:“就这里吧。”

进了店里,他们点了五两牛肉锅贴,一晚阳春面,一份萝卜丝松饼,还有一锅毛血旺。结账是九十二块钱,店里不能刷卡,张宁夏付的钱。这价钱比起从前是涨了许多,但还是便宜,味道也还是没怎么变。

吃完之后,他们沿路一直走就到了学校后门。当年学校是水泥墙,后来为了社区破墙透绿的景观建设,改了铁栅栏的墙。从墙外可以看见有人在操场上踢球,从前周末是不让进的,后来区里指定了一些学校周末开放作为居民体育健身活动点。

以前小操场上还有排球场,他们兴趣课经常在那里打排球。不过现在已经没了,改了标准的篮球场。还有学校的楼,他们读书时是红棕色,现在已经被全部刷成了粉蓝色,看着小清新了许多。虽然是熟悉的场地,但时光迁移,人非物也不是了。

12、关心

“进去看看吗?”王子君提议。

“算了吧,进去干嘛呢。”

“也是。如果工作日的话还能看看老师,今天教室门都不开的。”

现在在里面踢球的,看上去也就是些高中生,可能本来就是这个学校的。宁夏看着他们踢球,问王子君:“你说,你人生的哪个阶段最开心?”

“下一个阶段吧。”王子君不假思索地回答,他这么积极也不奇怪,不是一个怀旧的人。

“如果说至今为止,你觉得什么时候最开心?”

王子君想了想:“大学。”

宁夏就不说话了。他也是大学最开心。那时候第一次离家,跑到北京去,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和王子君也是那时候最好,可能是距离产生美,他们倒没有异地恋的问题。两个人也不喜欢打电话,就发短信,有时候晚上他出去疯,就忘记回王子君的短信,王子君也不会唧唧歪歪,就自己先睡了。大二大三的暑假他都没有回去,王子君就去找他,他陪王子君去爬八达岭长城,去雍和宫恭王府,去梅兰芳故居,去王府井,去天坛公园和后海,他们在三里屯的餐厅室外吃干锅烤鱼,再去逛胡同里的创意小店……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大学就读完了。

“你在想什么?”王子君问宁夏。

宁夏看着那群踢球的孩子:“没想什么。”

王子君说:“如果我说,我还爱你,你觉得我们还可能吗?”

宁夏刷地看向王子君,见鬼似的:“说什么呢。”

王子君:“你听到了,别让我说两次。”

“房子都卖了。”宁夏提醒他,“今天刚给你打钱。”

“这不是重点。”王子君说,“重点是你怎么想。”

“我的想法是,你不要想。”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走吧,我请你去看话剧。”

“我不喜欢话剧。”

王子君从口袋里拿出了两张票子晃了晃。

“什么题材?”宁夏拿过来看了一下。两只狗的生活意见。

……

话剧很有趣,演员演得卖力,全场笑声不断。终场的时候宁夏有点晕乎的感觉,觉得时间过得很快,而话剧的剧情如走马灯般晃过笑过,但什么都没记住。就记住那种暖和恍惚的气氛了。在出剧场的时候,他突然晕过去了。

王子君走在他略后面一点的地方,就看他毫无预兆地软了下去,急忙伸手去扶还没拉住。过道里周围的人惊呼起来。“怎么了?”“昏过去了!工作人员呢!”“打120!”王子君猛掐宁夏的人中,掐得太用力,破皮出了血,看上去像口鼻吐血似的,把不知情的围观者吓一跳。

虽然感觉时间很长,但大概只有二十秒,宁夏就醒过来了。醒过来之后人群一阵欢呼,有人建议:“给他喝点葡萄糖水。”

张宁夏大概花了一分钟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你吓死我了。”王子君原本还半跪着,这时候放松下来,抱着宁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你怎么回事啊?”

这时候人群又开始流动起来。“拉我起来。”宁夏在王子君的帮忙下站起来。“要休息一会儿吧?”王子君问他。宁夏摆摆手。

出了剧场,王子君要宁夏去医院,宁夏不愿意:“已经没事了。”“你莫名其妙昏过去,总得有个理由吧?不然你自己放心吗?”王子君要被他气死了。

“我自己知道,我上个礼拜献过血了,有点低血压。”

“我去你什么时候去献血的?”

“我献血还要跟你报告吗?”

“不是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去献血的?没事不要乱献知道吗?”

“我们上周好不容易有个线下活动,安泰体检一起在全市地铁站推了二十辆移动采血车,电视台要来拍,总要有人去献血吧?”

“操,我服了你了。你忘了那时候我献完血胖了三十斤花了半年才减下来的?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去献血吗?”

“那是你易胖体质。而且我是工作不是玩。”

“好吧。”王子君妥协了,“起码你要休息好,营养要跟上吧?要有这个意识吧?你天天晚上两三点还不睡。”“你怎么知道我两三点不睡?”“哥哥你两三点钟还在转发微博。”“……”

“已经九点多了,饭还没吃,你也可能是低血糖。”王子君后悔了,应该吃了饭再看话剧。“西餐吃不吃,牛排?”

“我想早点回家。”

“你饭总要吃吧大哥?别半路上又晕过去。”

那天从餐厅里出来,商场大部分区域打烊,各楼面的灯光都暗了。他们从电梯下来到B2车库。发动车子的时候王子君说今天去我那儿吧,比较近。

宁夏摸出手机来想看看时间,结果发现没电自动关机了。“回去。我要回去。”

“说不定人家睡了呢?你让人家半夜帮你开门?”

“我有钥匙。”

王子君开车送他回家。然而,到了门口他发现没带钥匙。

“怎么办?去敲门吗?”王子君问他。

“算了,我去开一个房间。”

“你都到这里了就别折腾了。”王子君去帮他拍门。

防盗门不容易拍出声响,里面的房间又都关着门,到后来简直在砸门了,徐琬琰趿着拖鞋来开门,一开门就说:“半夜别吓人啊。”

“快快快送你小张哥哥进去,今天他晕倒过了。”王子君连忙往里送人。

“晕倒?”徐琬琰也吃了一惊,给他们拿拖鞋,又去倒热水。王子君摸着玄关的墙:“灯呢?”宁夏随手拍开灯:“你早点回去吧。明天还上班呢。”

“你明天上午请假吧?”

“干什么?”

“去医院啊。你总要查一下,不然我不放心。”

张宁夏吃了一片预防感冒的药片又喝了热水,然后说:“我会去查的,你放心吧。”

“我明天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我这星期有空去,我明天有事。”

王子君也拿他没办法,叮嘱了徐琬琰几句,准备走了。临走又回来,捏了一下宁夏的手:“已经不早了,澡明天再洗,先睡觉。”

“你管得好宽啊。”张宁夏说。

王子君走后,宁夏一时没有站起来。徐琬琰凑过来:“你怎么会晕过去啦?”

“没事,有点累。”宁夏说。

“你这里怎么了?”徐琬琰指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上方。

宁夏这才感觉人中有点疼,他用手摸了摸:“有点破皮。”徐琬琰研究了一下,感觉这里也没法特别护理。

“你不要太辛苦了。”徐琬琰懂事地说,“这两天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关你的事,你去睡觉吧。”

徐琬琰站起来,抱着一个方形抱枕,但是不走。“子君哥哥很关心你,不要对他太冷淡了。”

宁夏无意和他分辨:“我没有对他冷淡。你去睡觉吧。”

徐琬琰觉得自己也有点多话,就乖乖去睡觉了。

13、康定情歌

第二天一早,张宁夏刚醒,习惯性拿手机看一下,就有王子君的消息:早饭要吃。他起床去刷牙洗脸,进客厅发现桌上已经放了包子和牛奶。李振杰还没起床,应该是徐琬琰留的。他把包子和牛奶放到微波炉里转,又去敲李振杰的房门:“李振杰起来了,吃早饭。”

房间里的李振杰卷着被子翻了个身,无法抵抗床铺的吸引力。

一刻钟后宁夏进了他房间,掀了他被子:“你厨房着火了。”

李振杰一下子睁开眼睛,看清宁夏后英俊的脸蛋儿皱成了一团:“张老师别骗我。”

“赶紧起来赶紧起来,今天十点要到星工坊。你开车。”

李振杰抽了下鼻子,觉得把房子借上司住是一种失误。

晚上的时候徐琬琰回来已经九点了,宁夏问他:“你怎么回来越来越晚了?”“开始期末汇演排练了。”“你们表演什么?”“康定情歌和春江花月夜。”“什么时候演出啊?”“六月底。”“对外开放吗?”“家长可以来。”“你父母来吗?”“当然不来,小张哥哥你来吧?”“我没事的话就来。”“好。”

“今天早饭是你买的?”宁夏问。徐琬琰抿着嘴唇笑起来,他点点头:“就门口,圆圆汤包店。味道还可以吧,我觉得挺好吃的。”“嗯,谢谢你。”张宁夏说。徐琬琰想了想,还是说:“是子君哥哥让我买的,他说要我多照顾你,你不太会照顾自己。”宁夏十分意外:“他这么对你说?”徐琬琰点点头。“我靠。”宁夏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王子君竟叫个小孩来关照自己,难道他的自理能力还不如个小孩吗?

“你以后别买了,早上上学本来就时间紧张,我会弄早饭的,不用你操心。”

“小张哥哥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啊?”

“没有。你早点休息吧,排练到这么晚也累了。”他这么一说,徐琬琰的肩膀立刻垮了下来,他拖泥带水地往房间里走:“简直累死我啦。”

宁夏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寂寞的感觉时隔很久又包围了他。他其实不想再单身了,这两天他想得很多,翻来覆去总结自己的前二十八年。他很羡慕徐琬琰,无忧无虑的学生,未来总是很美的,即使现在有烦恼有压力,一切也都是向好而生。

但到了自己的年纪,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虽说有所谓的“事业”可以麻痹自己,但体能巅峰已过,不再有成长,只有成熟和变老。他恐惧皱纹,恐惧每一次久坐后的腰酸背痛,恐惧熬夜后会突发的心悸。他有点看不到未来,不知道每一天忙碌的生活是为什么。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发自内心的高兴过了。

“可以睡觉了。”王子君的消息又来了。或许是怕宁夏烦,他每次就打几个字。宁夏握着手机笑,觉得王子君很有意思。

这算不算友谊呢?很多分开了的人,是没办法再做朋友的。他们两个人,因为不是即刻的分开,而是分手也有了年头,如今再度相逢,竟有了些再续前缘的意思。说起来,两个单身的人之间没有阻隔,没有怨怼,感情也还有,似乎没有什么坚持不在一起的理由。可是那样,之前四年又算什么呢,总觉得对自己难以交代。

宁夏是比较信命的,每次因缘离合都有意义,如果说在那个点,他们分道扬镳可能是命运的暗示,那他们就不应该在一起。何况说即使是现在,他们彼此之间也没有火花。爱情能缺少激情吗?或许是可以的,但那意味着更漫长的人生阶段展开。相守比相爱更难,他们当年不是就没有守住吗?

他记得王子君以前和他说过,所谓恋爱,就是两个人互相把最丑陋的地方翻出来给对方看,如果还能忍受彼此的话就能在一起。当时宁夏没有感悟,后来却觉得很有道理。他很难再和另一个人从头培养起感情,因为嫌麻烦。

怕一个人待着,又嫌麻烦。这样的话,感觉孤单也是活该的了。

六月末的时候,普戏附中期末汇演,张宁夏和王子君都去了。对于徐琬琰的表演,宁夏还是很期待的,因为一直都听说他舞跳得好,但究竟好到什么地步,又不知道。平常看他的样子也是很难想象的。

即使只是一所高中,但文艺表演的专业程度很快让宁夏开了眼。表演科的小品和音乐剧很有趣,舞蹈科的排场乍一看也十分有春晚的气氛。宁夏拿着一页节目单。“下一个溜溜的康定溜溜的情。”坐在他旁边的王子君说。宁夏看了一眼节目单,听见熟悉的旋律响起来了。

“哪个是小徐啊?”灯光一亮,舞台上刷地闪现出一堆身着朱红色藏裙的表演者。

宁夏看了一下整个舞台:“都是女的……来了。”在“康定……溜溜溜溜溜溜……”这句词后,新的旋律响起,一叠声欢呼过后,台上的女生们群魔乱舞,终于又蹦出来一群鹅黄色大襟的男孩子。王子君一眼就认出徐琬琰了:“在那儿。”“我看到了。”宁夏说。

在一群花花绿绿的少男少女中,每个人都在极力表现着自己,但徐琬琰仍然非常醒目。和他相比,你原本觉得挺专业的其他同学顿时就业余了。你总觉得他的动作哪里是和别人不同的,但具体研究哪个细节不同,只能说大概是每个关节的到位程度以及合乐的程度不一样。这恐怕不是光刻苦的训练能得到的东西,靠的是天赋和灵感悟性间的差别。

“跳得很好啊?”王子君赞叹道。

“康巴汉子跟小鸡仔似的。”宁夏不说好话。

“康巴小伙儿,康巴少年。”王子君试图扭转宁夏的角度。

“少年还情什么歌。”

“就是要少年少女才唱情歌呢,完全性成熟后就是生生生,男的就喝酒聊天,女的就放羊割草,然后晚上就生生生,没兴趣唱情歌了。”

宁夏笑起来:“你安静点。”

春江花月夜是双人舞,和热热闹闹的民族舞相比,更考验舞者细节的表现功力。女孩子穿着水蓝色薄纱的衣裤,上面缀满了银色的亮片,徐琬琰是一身白衣,不加修饰。春江旖旎,宛转嫣然。这个节目看得宁夏很嫉妒,嫉妒他们有这么美丽的青春。

宁夏从前也经常在班会、年会里跳舞,也以此为得意,甚至只要有跳舞节目大家都会想到他。不过现在对比来看,专业和非专业的之间鸿沟卓巨,自己那会儿感觉良好的表演和舞蹈专业的哪怕是学生相比,也像穿开裆裤的娃娃刚学走路了。

14、邀请

节目结束后不久,徐琬琰来找他们。他还没卸妆,眼尾的眼线勾到飞起,眼皮上的闪粉亮晶晶的,看起来像个小妖精。“你怎么画成这样?”张宁夏问他。“舞台效果嘛。”徐琬琰不以为意,“怎么样怎么样,感觉还行吧?”“厉害,”王子君伸出大拇指,“就你跳得最好。”“是吧?”徐琬琰有点害羞了,但并不以为恭维,“那我先去换衣服。”

王子君对张宁夏说:“哎,我发现我们公司有几个场,可以找他们来演。那帮专业演员太贵了,还吵着要涨价……”“你算了吧人家是高中生。”“高中生怎么了?课余时间不兴赚点零花钱啊?等下我问问小徐。”张宁夏不说话。

全场结束以后,徐琬琰才从班级的座位席里出来,宁夏要带他回家,王子君却说要去吃饭。“晚饭吃的什么,没吃好吧?走带你们去吃日料,天和家,我已经订好了。”“那么贵。”宁夏说。王子君大方道:“我请客,给小徐庆功,今天人美舞美艳压全场。”徐琬琰笑得像只猫一样意味不明地偷乐,宁夏说那走。不吃白不吃。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到料理店门口,徐琬琰从宁夏车子里下来,问不会被贴条吧?宁夏四周看了看说晚上没人。这家店位置很幽,做日料很有名气,价钱也不便宜。

进店脱鞋,服务员取来席面的软拖给客人换上。进到店里,发现人还是挺多的。“包厢没有啦?”王子君问。“不好意思没有了,您订的位子是靠窗的,有隔间蛮安静的。”“行行,菜单给我三份。”“里面有两份,我再去拿一份。”穿着和服的服务员走了。另一个男服务员把他们领到位子上。

王子君一边脱外套一边示意徐琬琰和宁夏:“点菜点菜,小徐点菜。”

徐琬琰翻开菜单,一页一页翻得很快,一边翻一边说:“好贵啊。”“多贵?”王子君问。“便宜的几十块,贵的几百。”王子君坐下来,把头凑到宁夏正在看的那份菜单上去,然后喧宾夺主地拿过来。这时候服务员另一份菜单也拿来了,就给宁夏。

“有什么推荐菜吗?”“刺身。”服务员蹲下来配合他们的高度,翻了两页菜单:“这个拼盘是我们的招牌,里面的食材都是当天从日本空运过来的。”徐琬琰也找了个这个,一看价钱586元就觉得蛋疼。然而王子君说:“那……来三份。”“我不要。”徐琬琰条件反射地说,“我吃不惯。”宁夏也说:“三份太多了,这不是一人份的。”“那来两份。”王子君说,正要翻还有什么菜,服务员说:“我们新推了几个套餐,分699元、899元、1299元三档,就我们师傅会帮你们配菜,就不用自己点了。”“都有些什么?”“899元的,就是这个拼盘里面的大多数东西,套餐里都是有的,就是生蚝没有,但是有帝王蟹,其他海胆、鲷鱼、金枪鱼什么都一样。然后还有寿司、天妇罗、铁板烧,主食、饮料和甜点可以选。699元就是小份装,大概这点大的盆,”服务员用双手比了个大小,“1299元是怀石料理。”

“就899那个吧,来三份。”“好的,那我去拿菜单你们主食饮料和甜点再选一下。”

服务员走后,徐琬琰朝王子君皱了一下鼻子,轻声道:“太贵啦。”

“来了就不要怕贵,吃好是最重要的。你就放开肚皮吃就行了,这就是你今天的任务。”“谢谢子君哥哥。”“不要谢他。”宁夏有个指甲毛掉了,于是拿出钥匙圈上的指甲钳在那里锉手,“反正他有钱。”

“我怎么有钱呢?”王子君看他一副坐享其成的态度,“我的钱不是我辛苦赚的?”宁夏朝他抬了下眼皮,笑了一声。“别理他,”王子君看他阴阳怪气,对徐琬琰说:“先看主食和甜点,你要什么?”“鳗鱼饭和抹茶冰激凌。”“你要什么?”王子君问宁夏。宁夏看了一眼:“一样吧。”王子君把菜单还给服务员:“我要叉烧拉面,芒果布丁。”“请问饮料要什么呢?”“问你呢?”王子君问宁夏。宁夏指指面前的杯子:“我喝这茶就行了。”“那你也点一杯你不喝可以给别人喝啊。”“那你点啊。”“行,那两杯葡萄汁。小徐喝什么?”徐琬琰问服务员:“有酒吗?”“酒水单在这里。”服务员翻给他看。“我想要梅子酒,谢谢。”

王子君笑得不行:“小孩子不能喝酒。”徐琬琰在桌子边缘比出两个小树杈:“我不用开车。”

吃饭的时候,王子君就问徐琬琰,有没有兴趣叫同学一起来打工赚钱,徐琬琰就问做什么,王子君说他们地产公司有几个酒店承办各种活动宴会,有时候会需要从外面请专业的歌舞。“你们排两个节目,或者就刚才那个也可以,康定情歌,热闹一点的。每个同学一场500元,你觉得可以吗?”

徐琬琰歪了脑袋:“我不知道哎。我们学校不让我们接商演。”

“你们学校又不知道。不会很经常,偶尔的,双休日啊或者寒暑假。”王子君说,张宁夏翻了个大白眼。

“我去问问看他们哦。我知道大学是有人偷偷做商演的。”

“你别把人带坑里了。回头影响他高考。”宁夏说。

“没事,他成绩好着呢。他文化课足够过一本线,艺考so easy。”王子君对徐琬琰说,“那你赶紧去问了告诉我,我好做打算。”

宁夏继续拆台:“他是觉得你们学生比较便宜,出于省钱这种不纯洁的目的。”

“滚。”王子君喷他。

15、激将法

尽管张宁夏很反对,但徐琬琰还是跟着王子君赚钱去了,原因无他,他的同学们很乐意。一场500元的酬劳对他们来说很有诱惑力,何况是已经排过的舞再跳一遍罢了,除了耗费些体力,技术上完全没有难度,而他们最不缺少的就是体力。

王子君走公账请他们吃饭,发现那会儿台上都穿着民族表演服装看起来十分热情质朴的一群少年人,私底下是非常地现代和时髦。女生不是特别造型及肩发,就是很显气质的大光额头,像平常年轻女孩子喜欢用刘海修饰脸型之类的诀窍,她们不屑一顾的。男生的发型比较平凡,也有不着痕迹做定型的,但衣裤也是长衫短打各有千秋。在这群人之中,打扮最朴素的就是徐琬琰了,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任何打扮。让王子君看了很想把他拖到商场去给他置办上几身洋气酷炫的行头。

一天演出结束王子君送徐琬琰回家,徐琬琰抱着一个能拖到他膝盖的巨型白兔玩偶,李振杰开门就“啧”了一声。“宁夏呢?”王子君在门口问。李振杰用脚踢过来两个拖鞋:“他出去了。你进来坐吧。”“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没说。”“那我先走了,小徐,我跟你说过的话,你想一想啊。看你的了啊。”徐琬琰抱着兔子站在客厅中央:“子君哥哥再见,不送。”

李振杰关了门,问徐琬琰:“什么事啊?这兔子怎么这么大。”

徐琬琰咬着下嘴唇捏兔子脸,然后长吁短叹了一声:“哎呀。”

李振杰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说呀。”

徐琬琰斟酌道:“你知道小张哥哥是同性恋吧?”

“知道啊。”

“你知道子君哥哥是他前男友吗?”

“不知道。”李振杰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就刚那个啊?”

“子君哥哥想和小张哥哥复合,但是小张哥哥不愿意。子君哥哥今天和我说,小张哥哥看到他和我要好还会吃醋,心里还是在乎他的,就是不肯承认。所以现在想用激将法逼一下小张哥哥正视他的内心。”

李振杰巴瞪巴瞪盯着徐琬琰,徐琬琰说:“可是这需要我的配合。”

“什么意思?”

“他希望我在小张哥哥面前多表现一下和他关系好,表现得暧昧一点。他还说如果条件成熟,就假装要做我的男朋友……”

李振杰恍然大悟:“这么贼啊!你答应了吗?”

“我答应什么呀,我怎么答应呀。我又不是同性恋。”

“你不是?”李振杰大吃一惊。

“……”

“不好意思,我一直以为你是……”李振杰想了一下,“额,透明柜。”

徐琬琰无语:“为什么?”

“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的很多行为看上去很gay吗?就是怎么判断一个人是gay那种指南,你十条里大概可以中七八条。”

徐琬琰嫌弃地看着李振杰:“那张宁夏能中几条啊?王子君能中几条啊?你认识几个gay啊?”

“我认识的LGBT肯定比你多。”

“那你还看什么判断gay的指南。你看那玩意儿干嘛?对自己取向有怀疑?”

李振杰被他噎了一下,然后说:“我觉得你有恐同倾向,可能是深柜。”

“神经病。”徐琬琰不跟他啰嗦了。

七月中旬的时候,徐琬琰就回家了。他一回家,王子君也就不登宁夏的门了。王子君现在不叫徐琬琰“小徐”了,改叫“琰琰”,这本来也没什么不正常,但是快把张宁夏恶心吐了。他有点闹不明白,徐琬琰来了半年,按理说是跟他更熟悉,但打从一开始,就是叫的他“小张哥哥”,而王子君打见面了就是“子君哥哥”,喊了半年没有改口的。为什么他就不是“宁夏哥哥”或者王子君是“小王哥哥”呢?难道王子君的气质就比他和蔼可亲吗?偏偏这又不是能拿来问的话题,不然别人想这张宁夏平时看着正正经经的,脑子里原来都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8月份的时候宁夏二十八周岁生日,公司里给他办了个生日派对,会上大家灌他酒,宁夏喝多了,爬到茶几上宣布今年的业绩争取突破1500万。因为已经八月份了,至今为止公司连500万都没做到,连老板都觉得他是喝高了。当天晚上因为李振杰也喝了酒,所以没人开车了。事先喊了代驾,代驾也提前半小时到那儿了,结果宁夏不肯上车。李振杰酒力不好,喝杯啤酒都会上脸,红成一只帅气的熟虾子。代驾师傅看见这两位吓坏了,觉得这趟差肯定要辛苦了。然而,宁夏无论如何也不肯上车,一定要李振杰先回去,李振杰当然也不肯,宁夏就生气了,当街骂人,把李振杰骂走了。

16、生日

天气热,早晚温差小,大半夜除了有点风,室外的空气还是像浮动的温水。宁夏觉得胃里很不舒服,隐约是要吐的感觉,但一时又吐不出来,闷着简直都让人不想喘气儿了。他靠在行道树上翻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来打过去,接通了就骂:“你他妈的我生日都不来条短信?死了啊?”

王子君一听就知道他喝多了,今天的确是宁夏生日,但不是他忘记了,他两天前说今天要给宁夏庆生,是他自己说公司要办生日派对。他说那提前一天,宁夏又说没空。不过这会儿是没法说道理的,和醉酒的人说什么道理呢?

王子君说:“你不是开生日会么,我掐着点等11:59祝福你呢。”

“放你娘的狗屁!”宁夏醉大发了后就有点原形毕露,“你他妈什么东西我会不知道?你就嘴上能开花,心里蔫着坏,你说你还爱我,你妈的爱到哪里去了?说话跟放屁一样,狗娘养的东西……”

王子君听他说得越来越不上道,就打断道:“你早点睡觉吧,明儿我请假陪你补过生日,啊,乖,听话,让小李给你倒点热水。”

“你骗小孩儿啊?你当我三岁啊?王子君我警告你,你要是……”宁夏正说着,冷不防被人从后方拍了一下右肩,他一回头,左手正在讲电话的手机就被一把夺去了。两个人影撒腿朝马路另一边狂奔。宁夏没追,他说,他妈的。然后就蹲下来开始吐。

王子君正听着电话,突然就没声儿了,接着是一段乱七八糟的杂音,然后就断了。再打过去没有人接,再打就关机了。王子君立刻就悬心了,不顾大半夜给远在云南的徐琬琰打电话要李振杰的电话,又再给李振杰打过去问情况。李振杰那边刚到小区门口,接了王子君的电话就诉苦,说了刚才和宁夏分开的情况。

王子君骂了一句我操,从被窝里爬起来穿衣服拿钥匙锁门下去开车,半夜车况太好他不顾交规把车开到一百二十码,一刻钟就到了李振杰说的那条马路,一路缓行一路寻找都不见宁夏,他急了,虽说不是丢了个醉酒的姑娘那种担忧,但宁夏还是太不让人放心了,这要是被车磕了碰了,走道掉沟里了,被人抢了捅了或者发病了,他上次不还莫名其妙晕过去了么……

耐着性子心急火燎地在附近各条马路来回兜了快一个小时,期间不断下车询问还营业的店有没有看见过一个像宁夏的人,最后终于在两公里外的一家银行24小时ATM机操作间里找到了宁夏。宁夏吐过以后清醒了一点,走到了这里准备取一点钱。他刚拿完钱一推门,发现王子君站在面前。

“你来干嘛?”他说。

王子君看他好端端的,顿时一路担心化作怒火咆哮道:“你TMD快吓死我了。老子大半夜在马路上找你一个多小时!你电话怎么了?”

“被抢了,两王八羔子社会败类,他们爹妈养他们下来就为了让他们抢手机。”宁夏一边往皮夹里塞现金一边说。

“你人没事吧?”王子君立刻上下检查他。“没事。”宁夏挥苍蝇一样挥开他。

一放下心,王子君就继续骂,不骂不痛快:“所以你就来拿钱了?你这不继续招抢么?嫌自己钱多是不是?”

“我钱多关你什么事?你干嘛来了?”宁夏回嘴道。

“我揍你来了,你前面电话里说的是人话么?过个生日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你以为你自己几岁啊?你他妈又不是八岁,能不让人跟你屁股后边操心么?能么?”

“我让你操心了吗?你多管闲事。”宁夏一边说一边要绕开他往外走。“你不要我管你半夜给我打电话?走,我先送你回去,你明天清醒了我跟你算账。”

“我不回去!”宁夏使劲想挣开他,“我要去报案,我手机被抢了。”

“你报个屁的案,这个点值班警察都在打瞌睡,先回去明天再说。”

“你放开,松手!”

“你再扭我揍你了啊。”

“你揍啊,你不揍你没种。”

“这我还治不了你了,走!”王子君果真动起手来,宁夏醉得肢体发软,推搡起来毫无难度,被他揉圆搓扁地一路塞进车里去了。

王子君送张宁夏回家,到了楼下,宁夏死活不肯上楼。给李振杰打电话,那也是个不靠谱的,不接,估计睡死了。正僵持着,徐琬琰的电话来了,问宁夏找到了没,宁夏把电话抢过去摁断了。“这兔崽子干什么这个点给你打电话?”“问你的事啊!你大半夜搞失踪人家在老家也不安生啊。”“谁让你告诉他了,你干嘛告诉他?你嘴怎么这么贱啊?”“我TM问他要李振杰电话啊,不然鬼知道你人在哪里?我不来找你你现在还躺马路上明早等着吓死清洁工呢。”“谁躺马路了。我警告你不要岔开话。我问你,你是不是对‘琰琰’有意思?人家还是高中生,你一个老男人好意思么!”

“你又不理我,还不许我再找啊?”

张宁夏立刻爆炸了,他猛的想站起来结果一脑袋敲到车顶上又坐了下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居然有脸承认!”然后他又委屈了,因为觉得徐琬琰确实是比自己年轻可爱,可是这王八羔子就这么移情别恋了?谁给他的胆子啊?

“我承认了又怎么样?要是你答应跟我复合,我就和他保持距离。”

宁夏瞪着他,意外地不说话了。

王子君发动车子,准备带宁夏回自己家过一夜。宁夏没有再闹。到了新街区的自家楼下,在车库里停好车,宁夏跟王子君下车上楼,在电梯里的时候宁夏还是一言不发。王子君这会儿怒气早就平息,相反还有点心虚,就忘记了宁夏醉酒,还逗他说话:“傻啦?”

到了家,他看宁夏还算干净,就不再让他折腾洗澡,给他搅了毛巾擦过脸和手,开了空调抖开毛毯让他睡。谁知宁夏刚躺下就问他:“你上哪儿去?”“我到厅里睡。”“别走。”王子君一愣。“一起睡吧。”王子君看着宁夏,宁夏表情很乖,明亮的白色顶灯在他的黑眼珠子里照出了两个光点,让眼睛看起来格外黝黑发亮。王子君本来没往那方面想,但一旦开想,就刹不住车了。

他和宁夏滚到了床上。他们两个都很久很久没做这种事了。要说男人是很难压抑自己的动物性的,以他们的条件,出去猎个艳简直轻而易举,不过人之所以为人,就是思想和心灵能够控制身体。所谓的男性的本能之类的借口,也无非是精神不够强大无法自控而已。王子君是从来不喜欢乱搞的,出国这些年守身如玉;而宁夏因为被王子君的艾滋谎言吓破了胆,干脆统统取消了夜生活。所以这时候他们再上床,就是天雷勾了地火,一发不可收拾了。

本来夏天衣服也少,几下扯掉了上衣,王子君的手一搭上宁夏火热的胸膛,那种熟悉的手感让他脑子的弦叭地响了一下,思维之类的东西消失了一瞬间。宁夏从他的腰腹一路咬到胸和肩膀,一面要剥王子君的内裤。那画面正朝着不堪入目而去,突然间深吻宁夏的王子君抬起脸:“你嘴里什么味道。”“我吐过了。”宁夏说。“操。”王子君忽略这句话从宁夏的下巴一直舔咬到耳朵,但与此同时,他的思想却渐渐回来了,并且冷却了。他想这样不行,宁夏这是喝醉了啊,喝醉了的事怎么能作数呢?

他们之间的事,又不是爽一爽就能解决的。以宁夏的脾气,今晚要是做了,明天一定就翻脸了,以后攻略难度平白就level up几个等级,这不是和自己过不去么。所以还是不要操之过急了。

17、迁怒

第二天中午宁夏醒过来的时候,花了半分钟才想起来昨天晚上的事情以及这里是什么地方。想不起来还好,想起来他顿时就生气了。昨天晚上他知道自己喝得比较多,但并没有失忆。他记得自己先是被人抢了手机,然后王子君找到他,为什么会到王子君的住处他记不清了,然后他们是准备滚床了,然后王子君就把他推开了!把他推开了!我操!

宁夏一下子就从床上坐起来了。穿衣开门,他找了一圈,看见了正在阳台上给植物浇水的王子君。“喂。”宁夏喊他。

“你醒啦?来来来,来吃饭,我叫了外卖,给你温着呢。”王子君放下喷壶就过来招呼他。

宁夏气不打一处来:“我怎么在你这儿啊?”

王子君一想,他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说:“你昨晚干什么喝那么多啊?你大半夜闹失踪找了我多久你知道吗?我一寸一寸找过去,快把我眼睛给找瞎了,下次你再喝这么烂醉我就不管你了,让你躺马路去……”

他正说着,宁夏转身就走,穿了客厅走到门口换鞋。王子君追出来:“上哪儿去?先吃饭。”

“不吃!”宁夏弯腰拉上鞋后跟。

王子君不知道他发的是什么无名火,自己收留他一晚这还有错了?“你怎么了,说话!”

“王子君,从现在开始,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大路朝天两不相干,好吧,不用送了。”然后他拉开门就出去了。王子君挡住要关上的门:“你发什么神经呢!”“我有神经病,你离我远点。”宁夏说着,就下楼了。

王子君觉得莫名其妙,他正穿着背心短裤,不宜外出,换衣服也来不及,就索性放他去了。何况他也生气呢,好心还没好报了?他怕今天没个好脸色,所以昨晚上忍痛拒绝了春宵良夜,结果今天一起来这脸色更坏!还以为这些年张宁夏变性了通情达理一些了,根本没有嘛!真是三岁看到老,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张宁夏坐地铁回家。车厢人少,空调开得太冷了,冻出宁夏两手的鸡皮疙瘩。他突然觉得一切都很没有意思。为什么会跟王子君回家,为什么会跟他上床,宁夏不记得了,但凭他对自己的了解,应该是有点借酒撒疯的意思。不过王子君居然拒绝了他,妈的,想起来就好丢人。

时光平安到了九月,徐琬琰又来了,这次他妈没来送,宁夏也没有去接。王子君去的。到了李振杰家,宁夏不在,只有李振杰,徐琬琰让王子君进来坐。王子君就进来了。

徐琬琰忙着收拾东西,又把带的特产什么的送给李振杰,李振杰甩手掌柜似的跟着徐琬琰进进出出,一个暑假不见就好像就说不完的闲话。后来徐琬琰到客厅了,李振杰也过来坐沙发。他看上去是不大好意思和王子君说话,大概也因为那次他把宁夏一个人扔大街上,王子君在电话里着急骂了他的缘故。

王子君坐着和他们闲聊,等宁夏回来。宁夏现在不怎么搭理他了,他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难得的登门机会,他不能错过。

一个多小时后,宁夏回来了。看见门口鞋多了两双,他眉头一沉,推门进了屋,迎面看见说说笑笑的三个人。时隔两个月第一次见到徐琬琰,他连个笑都没有,更别提什么欢迎了。“来了。”他说。

徐琬琰精于察言观色,立刻就知觉了有什么地方不对,他点头笑道:“小张哥哥回来啦?”宁夏没有搭理他:“李振杰,帮我放冰箱。”李振杰甩着两条腿磨磨蹭蹭地找地上的拖鞋。“我来吧。”徐琬琰连忙走过去,把宁夏放在地上的袋子拎起来,里面有一盒牛奶两罐啤酒一盒鸡蛋一包速冻汤圆,还有一张收银条,是附近一家大卖场的。

刚才上来的时候,他就看见楼下停着宁夏的车,人又不在家,原来是去超市了。本来这也没什么不对,不过徐琬琰预定是这一天下午到,他还随意出门,往好了想是不把自己当外人。不过,情况显然不太对。宁夏看也不看沙发上的王子君,一路到阳台上去了。

王子君被他视而不见地晾着,一时也有点尴尬。徐琬琰把东西放冰箱后轻手轻脚走了回去,问王子君:“你们吵架啦?”李振杰一脸看戏般的感兴趣。

“没有,我又不知道哪里得罪他了。”王子君也老实地承认。他站起来,走到宁夏那间房间,在阳台门口站住了:“宁夏。”张宁夏忙着收衣服,看也不朝他看。王子君说:“你为什么生气你告诉我好么?你让我死也死得通透点啊。”

张宁夏懒得和他说话。王子君自讨个没趣,又只好往外走。回到客厅,两个八卦者连忙小声问:“怎么样?”王子君摇摇头,说:“那我先走了,你飞机过来也累了,今天晚上早点睡觉。”指了指宁夏的方向:“让他也早点睡觉。”

王子君走后,徐琬琰问李振杰:“这怎么回事啊?”

李振杰也弄不清楚:“张老师早上还好好的,大概不爱搭理王哥吧。”徐琬琰琢磨着,大概自己是被迁怒了。这两个人吵吵好好,但迁怒到自己还是第一次。

18、喧宾夺主

处女座尾巴的徐琬琰生日那天,快递送来了一大束百合和一大盒生日蛋糕。李振杰签收的,签收下来吓了一跳,因为这是王子君送给徐琬琰的。卡片写得平白无奇:琰琰:祝你十八岁成人生日快乐!高三顺利,艺考成功!子君哥哥留。

李振杰一边抱着花一边读卡片,读完了突然怀疑自己也该给徐琬琰送点什么。十八岁可是重要的生日啊,可是他什么都没准备!

宁夏也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花和蛋糕一愣:“什么东西?”

李振杰就把卡片递给宁夏看了,宁夏扫了一眼,就把卡片撕了,然后把花接过来,从十八楼窗口扔了下去,遥远的传来一轻声落在草坪上的响。宁夏对目瞪口呆的李振杰说:“蛋糕就说是你买的。”

这下李振杰不用烦恼要给徐琬琰什么生日礼物了。

晚上徐琬琰回家,一进门手上竟然拿着刚才那束被宁夏扔下楼的花。李振杰一看之下忍不住叫起来:“不——是——吧——”徐琬琰莫名其妙道:“门口草坪上的,挺好的花也不知道怎么就不要了。”听见李振杰的叫声张宁夏也出来了,一看到那花脸就沉下来了。他看了一眼李振杰,李振杰连忙摇头摆手以示无辜,徐琬琰奇怪道:“怎么了?”张宁夏就不客气了:“你是捡垃圾的么?什么都要?路边的花你也捡不怕那是祭死人的?”张宁夏还从没这种口气对徐琬琰说过话,所以徐琬琰愕然之下表情也有些冷下来了。“对不起,我去扔掉。”他说。转身到楼道里把花扔进了电梯门口的垃圾箱。

就是李振杰也觉得宁夏有些过分了。

当天家里没开火仓,宁夏说自己不舒服,不想吃晚饭,李振杰就从外面叫了点外卖的盒饭。他开蛋糕盒子的时候,徐琬琰问他谁买的,李振杰一横心说:“我!”然后盒子打开了,蛋糕上赫然写着:“琰琰,生日快乐!”李振杰还没修得八风不动术,这时候就尴尬地抬头看了一眼徐琬琰,徐琬琰也看着他,虽然笑着,但看着没有多少笑意,说谢谢你啊。

李振杰不知道他怀疑了没有,但很清楚他不开心。过个生日被人摆脸色,连顿像样的晚饭都吃不上,蛋糕也只有两个人吃。李振杰帮他点“18”字样的蜡烛,点完了,李振杰关了灯,说你许个愿吧。徐琬琰说,希望我明年能顺利考上大学。李振杰说,你肯定可以的,这愿望太简单了。一边说着他又想起了那张被宁夏撕掉的卡片,那上面的祝福和徐琬琰的愿望一样呢。小徐要是知道张老师干的事,不知道会不会发飙。

徐琬琰正切蛋糕,手机响了,他把刀给李振杰继续切,自己去接电话。是王子君打来的,问他有没有收到花和蛋糕,徐琬琰说送到哪儿呀?王子君说我送小李家了啊,你还没回去?徐琬琰说哦,快到了,谢谢子君哥哥。

因为房间安静,王子君电话里的声音是能传出来些的。结束通话后徐琬琰回到桌边,没说话,看李振杰切蛋糕。李振杰切了一会儿,觉得脸皮撑不住,坦白了:“这蛋糕确实不是我买的,是王哥送来的。”徐琬琰问他:“花呢?”李振杰一愣,无端感觉到了压迫,硬着头皮说:“就你刚刚扔掉的那捧。”徐琬琰说:“谁干的?”李振杰略一犹豫出卖了宁夏:“总不能是我。哎你别生气啊。”

徐琬琰看着是生气了,但是也没什么表示。李振杰想换我我也生气,他是个直肠子,真遇到这事八成要忍不住冲到对方面前去问问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人和人是不同的,徐琬琰显然就不想和宁夏摊牌。他还拿了一块蛋糕去给宁夏。

相安无事到周末,李振杰就快忘记这件事时,徐琬琰的表示来了。客厅餐桌上多了个镜框,里面是一张徐琬琰和王子君的合影,背景里一堆人,看着是在哪场商演的化妆间里照的。徐琬琰就放在那里给宁夏看,而宁夏看到了后,也很干脆,他直接把镜框给砸碎了,碎玻璃和破了的镜框就留在地上,当没看到。

宁夏从小就是个任性妄为的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后来是学着要善良斯文一些,就像是畜生进化到了人,不过那是他还有心情来包容的时候。他要是没耐性了,管你天皇老子也不给面子的。他是对徐琬琰很好,但也不挟这半年的接待以为恩,要翻脸的时候不会有顾忌。

徐琬琰把碎掉的镜框用胶带一块一块粘回去,把照片摆到了自己卧房的床头上去了。他那个床,只要不关门,从客厅沙发的角度看过去能直接看到的。看不到照片的内容,但看得见那个镜框。李振杰每次不小心瞥见了,心里就那个别扭啊。你说这是他的家,怎么两尊瘟神斗气起来,他反而是夹在中间最不知所措的那个呢?这还能不能翻身做主了!

家里的气压低了两天,李振杰虽然不太明白事情的起因,但还是找空档拉住了徐琬琰:“你和张老师服个软解释一下嘛。”徐琬琰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解释什么?”“随便你解释什么,总之不要打冷战嘛。你说无论怎么你也是投奔他的,你和他闹僵了算怎么回事儿。”李振杰觉得自己真不适合干和事佬,但他没那么好的忍性,让他再在这种气氛里待着,他宁愿弃家遁走,再找地方去住了。

徐琬琰有点不要脸地反问他:“这里不是你家吗?我房租是付给你的呀。”

李振杰一下子被他给问住了。他虽然比徐琬琰大了五岁,但一点儿也没感觉出年龄上的优势来。“呃……那啥,张老师毕竟是我上司,我得听他的。”

“你这是要赶我走吗?”徐琬琰问他。

“……不是,我不是这意思,我希望你们能和解。”

“我没不理他,是他不理我。”徐琬琰拿出了白莲花的架势,“你为什么找我不找他”

靠,李振杰想我敢找他吗?

说不通道理,李振杰就找了个借口,卷起铺盖从家里溜了。而没有了他这个缓冲层,剩下的两位之间气氛就更尴尬了。

19、地震

李振杰的客厅比较大,徐琬琰有时候晚上会在这里练练动作。这天他在外面正比划着,宁夏砰一声打开门:“你就不能安静点。”徐琬琰说:“不好意思。”宁夏把脑袋缩了回去,然而不到五分钟,外面跳跃落地的声音又冒出来了,放在以前,宁夏是不管的,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直接走了出来,打开大灯坐在了沙发上。抱着双臂,直勾勾地看徐琬琰跳。于是徐琬琰不跳了,他把塞在裤腰里的衣服下摆拉了出来,走到角落的冰箱里拿了一罐酸奶出来,也给宁夏拿了一罐冰啤酒。

宁夏拉开易拉罐的盖子喝了,徐琬琰坐到了他旁边。“小张哥哥你不高兴呀?”

不高兴是显而易见的,所以这属于明知故问。但是宁夏不讨厌,因为徐琬琰这么问,说明他憋不住了。到底少吃了十年饭呢,宁夏料他也淡定不长久。

“没不高兴,你跳吧。”宁夏继续憋着他。

徐琬琰抬头看了看钟,说:“十一点了,子君哥哥说你总是熬夜不好,要我提醒你早点休息的。”

宁夏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你个要高考的不睡我睡什么。”

他这么说,徐琬琰就真的站起来:“那么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吧。晚安。”

他居然就这么又收回去了。宁夏知道这小子会装模作样,但不知道能装到这地步。他也不是气徐琬琰,但是最近就觉得很堵心。王子君自从那次被他冷脸赶走后,还发过几次短信,打过几次电话,全部被宁夏无视掉了。宁夏不是矫情,他是真的烦,并且对自己醉酒后的那次投怀送抱未遂十分后悔。他不禁又有点庆幸王子君当时推开了他,因为如果当时真顺手推舟把那事儿干了,他们难道就算和好了?

宁夏可没打算和王子君重新好,他们之间有个结没打开,贸贸然在一起,说不准又要回到从前吵吵闹闹的老路。远香近臭的,不如保持距离。他想王子君八成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及时停止没让关系又再次逾距。可是这么一来,他就更不爽了。王子君当时找借口出国跟他分手,又颠颠地跑回来找他,他可以觉得两个人不合适,可王子君凭什么呀?一会儿不肯卖房子,一会儿又我还爱着你的,他这是演给谁看,耍猴玩儿呢?

更缺德的是,王子君对徐琬琰可是非常的热络,每天晚上必打电话来嘘寒问暖的,周末还会来接徐琬琰出去。他也不上来,就把车停到楼下,然后来电话喊人下去。这可真把宁夏给惹毛了。他一方面觉得王子君这是演戏给他看,因为他实在没必要找个自己面前的人做新对象;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徐琬琰这小样儿,确实是挺招人喜欢的,就算王子君不是来真的,起码也是挺乐意殷勤的。他没法真吃一个小孩子的醋,但挤兑挤兑他还是顺手的。不过,虽然徐琬琰很能忍,也不是照单全收的,会半真半假地还给他一些,他越这样,宁夏就越想惹他,但他能装到什么时候去。

徐琬琰睡下没多久,宁夏那罐啤酒还没喝完呢,忽然间感觉沙发有点摇,可他又没做什么动作,仅仅十秒后,沙发更剧烈地抖起来,宁夏眼睁睁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摇晃了起来,他意识到,地震了。房间里所有的东西一起抖动起来,窗玻璃在窗框里刺耳地乱响,装饰墙里的摆件、桌上的碗瓶、沙发柜上的花瓶和茶几上的杂物开始陆续滚到地面上,宁夏跳起来冲进了徐琬琰的房间,徐琬琰正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床也正在抖:“地震了?”他问宁夏。正在这时,外面的电灯啪地暗了。宁夏顿时感觉有点冷汗,这可是十八楼啊。“对,快起来,我们下楼。”他把椅子上的衣服扔到徐琬琰身上,然后转身出去找蜡烛。点燃了蜡烛又找了手机和钱包,见徐琬琰愣在卧室门口。“过来呀!”他在门口喊徐琬琰,“东西不要拿了,先下去再说。”

徐琬琰还是有点犹豫,因为这会儿震动已经有些小了,他怀疑宁夏是否有点小题大做。不过还是跟着宁夏出了门。而一出房门,他立刻知道宁夏没有小题大做,因为对面一家人家也出来了。停电电梯不能用了,他们从安全通道口往下走,几乎各层都在骚动,人们互相议论着怎么回事,还有儿童的大哭声,在一片慌乱中显得异常刺耳。

震动已经基本停了,但电依然没来,人们朝楼下奔着,因为心情急切,觉得楼道漫长得看不到尽头。宁夏和徐琬琰随着人群往下走,在他们走到三楼的时候,楼房再次猛烈地摇晃起来,人群立刻爆发出惊呼声,徐琬琰害怕了,拉紧了宁夏的衣服,宁夏一把把他揽在了怀里:“别怕,快到了。”

他们终于抵达了楼底,这时楼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更多的人正在涌出来。看起来只有他们一栋楼停电了,周围还是灯火通明,而就在这片灯光之下,他们忽然又感觉到一种有异于地震的震动,轰隆隆的,然后隔壁那栋楼,在人们的视线下开始朝一个方向歪斜了。那可是二十层楼的房子啊,里面还有好多人没出来呢。

“走,换个地方。”宁夏拉着徐琬琰一路出了小区,到了外边马路上,马路上的车子都停了,旁边一些本已拉下了卷帘门的店铺又打开了,夜里就住在店里的经营户们纷纷跑了出来。宁夏带着徐琬琰过马路,走进了对面小区,那是一个老小区,最高只有六层楼房,里面还有一个幼儿园。幼儿园门口聚集了很多人,宁夏他们到的时候,幼儿园的铁门开了,人们纷纷涌入聚集在了操场上。

20、站队

“哪里地震了?”“肯定就在附近。”“我们家对面联城花苑的,二十层,晃得我头都晕了,家里乱七八糟,我家后面那楼都歪了……”人们彼此热络地交谈着什么,由于已经在安全地带,所以只带上了一点对财产的担忧,但只要房子不倒,财产总还是在的。

宁夏刷着手机,但网络这时候全给堵上了,可能是同时一起刷的人太多。看着微博和网页一遍遍刷新但什么都跳不出来的情况,宁夏显得有点焦躁。徐琬琰仓促之下连手机也没拿,只能时不时伸脖子到宁夏的手机上看看。

“是安江,震中在安江,6.1级,震源深度7公里!”他们身边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子叫起来,看上去他终于刷开了网络。宁夏又刷新了一下,微博上的快讯果然就出来了。安江离他们这里不过100公里。“才6级啊?”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孩嚷嚷着。

因为从这个操场看,对面那栋高楼也是歪斜得十分厉害,起初人们觉得它摇摇欲坠,肯定是要倒了,然而这楼慢慢倾斜到30°角左右后,居然站住了,不再动了。等待的时间里,警车消防车的呜呜声不断,叫得人心惶惶。

余震还在继续,但是震感轻微,有的人家抱来了棉被和褥子,有的人还搬来了大米放在自行车兜里,做出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和很多人一样,宁夏和徐琬琰就地坐了下来。还好是九月下旬,即使夜里天也并不凉。可没了阳光,天不凉并不代表地不凉,坐下来静止不动后再加晚风,秋意就丝丝微微地渗透出来了。

徐琬琰人瘦骨架小,抱着膝盖可以缩成很小一团,宁夏看他这个姿势,忍不住开口问他:“冷吗?”徐琬琰摇了摇头,脸上还是有些焦虑和无措。“过来。”宁夏朝他张开一条手臂,徐琬琰像小猫一样就势靠了过来。“我们要待多久啊?”这种漫无目的的等待并不好受。然而宁夏也不知道答案。电话一次次拨出去都是占线,可以想象这个城市的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一遍遍播着电话号码。

张宁夏看着自己手机的最近通话,里面有一排刚刚自己拨出去但是未遂的,一半是拨给父母,还有一半是拨给王子君的。突发的这种意外情况,真正让他关心安危的也无非是这几个。宁夏在微博报了平安,微信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去,刷不开来。

和很多人一样,他也觉得这次地震并不严重,起码在市区不会造成多大破坏,但对面斜着的那楼又在威吓着人们的神经。随着受损建筑物和伤亡数据的统计,这栋楼也上新闻了,如果不是因为这片操场同时聚集了这么多人导致网络不畅,他们或许还能看上一段手机视频新闻。

宁夏对徐琬琰说:“没事的,反正政府得管我们吃住。”他说得理所当然的语气,把混乱的、不确定的局面解释得简单而无需动脑。

徐琬琰靠在宁夏肩上,心情从最初的惊慌变得宁静起来,他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的。张宁夏若无其事的态度让他觉得安全而可靠,于是周围的混乱就变成了热闹。反正明天应该也不用去上学了,只要有张宁夏在,他觉得去哪儿都挺好的。

他忍不住开口:“小张哥哥,你在想什么呢?”

张宁夏正在动脑筋要怎么和父母联系上,不管如何至少想确认一下平安。至于王子君,他冷静下来后觉得,他应该没什么问题。

徐琬琰今天晚上很乖,是宁夏喜欢的样子,他就逗他:“这房子估计短期内住不回去了,你是跟我睡政府招待所呢,还是跟你子君哥哥去住啊?”

徐琬琰想也不想就说:“我跟你。”

宁夏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呀?”

徐琬琰用后脑勺蹭了蹭宁夏的肩,然后扭头向他一笑,弯弯的眼睛和猫嘴一样上翘的唇角都在表明着他的讨好。宁夏揉了揉徐琬琰的头发,觉得这孩子撒娇的技能实在太娴熟了。

“我扔你花,砸你镜框,你不记恨啦?”宁夏一边翻着手机,一边也不禁弯起了嘴角。

“才没有记恨过。”徐琬琰连忙否认,又觉得宁夏这么说简直是小看了自己。他才不会为了这种事情生出什么“记恨”之类的感情。“我是站在你这边的。”虽然之前或许并不这么想,但因为也很任性,所以徐琬琰就大言不惭地表起衷心来。

宁夏继续逗他:“那我让你再也不要理你子君哥哥,你能做到吗?”

徐琬琰接话也很聪明:“你再也不理他我就再也不理他。”

宁夏听出他话里的小意思,就转过头来看他:“怎么?你觉得我还会理他?”

徐琬琰伸手夺过宁夏的手机,翻到最近通话那一项,里面赫然好几个拨给王子君的电话。徐琬琰摇了摇手机,然后又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

宁夏把手机拿了回来,也不说话,就笑。

徐琬琰马上又把王子君给卖了:“子君哥哥说,你还喜欢他,就是不肯承认。他说你不喜欢看见我和他要好,你会吃醋。他想让你吃醋。”

宁夏心里没来由地一堵,他不喜欢这种被人算计的感觉。虽然他大体也猜到是这么回事,但由徐琬琰第三方说出来,他还是感觉自己智商被王子君给侮辱了。

“所以你就听他的了?”宁夏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细微的冷笑。察觉到宁夏情绪的变化,徐琬琰觉得有点弄巧成拙,马上答道:“没有。”说完这句话,他感觉没什么说服力。其实这是一句实话,当时王子君和他这么商量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妥当并没有答应,至于之后和宁夏暗中较劲,完全就是对宁夏情绪化的小小反击。不过他也不喜欢解释太多,他又不心虚。索性岔开了话题:“小张哥哥,你给我说句实话呗,你还喜欢子君哥哥吗?要是还喜欢,你就再跟他试试嘛。”

宁夏正处在一种不爽的情绪中,开口就说:“试他的魂。”于是徐琬琰就闭嘴了。

21、从天而降

两三个小时后余震基本平息了,许多附近小区的人已经纷纷回家了,宁夏和徐琬琰也回到了自家小区。他们楼的依然漆黑一片,底下聚集了不少人,都在迟疑能不能回到楼里。隔壁那幢歪斜的楼,已经开始有人组织着转移居民,而他们这些楼暂时没歪的,还没轮到处理。

宁夏打通了和父母的电话,报了平安。徐琬琰则借宁夏手机给家里发了条消息,以免电话扰人清梦。就在等待的时候,李振杰打车过来了。“吓死我了,就怕是我们这幢倒了!”一见到宁夏和徐琬琰他就说,“你俩没事吧?房子里破坏大吗?”

“倒了点东西,应该没事。”宁夏说。李振杰说担心又不太担心,因为这并不是他的房子,而是他那个明星堂姐的一处市内公寓,他大学毕业后借给他住的。所以即使这栋小区的某幢楼是在这次地震中为数不多地被震残的建筑,他也并不是很担心。他就担心他那些东西抢不出来。在听了宁夏的说话后,李振杰也暂时安定下来。他发现宁夏和徐琬琰已经和解了。

“张老师你不生小徐的气啦?”有了闲心的李振杰聊起了新发现。徐琬琰觉得他很不会说话。

“我生他的气?”宁夏看着手机,无可无不可地笑了一声,另一只手在徐琬琰的后脖子上摸了一把。

徐琬琰把宁夏的手从脖子后面摘下来拉在手里,说:“我和小张哥哥好着呢。”

对着如此肉麻的徐琬琰,李振杰适应不能,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然后他就听到了更让他吃惊的话。张宁夏翻着手机屏幕,对徐琬琰说:“那你帮我去刺激刺激你子君哥哥呗。”

这一次,徐琬琰是非常地有行动力。

这天凌晨,人群陆陆续续有胆大的上楼收拾东西,居民安置已经快轮到他们这片了。宁夏让徐琬琰和李振杰待在楼下安全区域,自己上了楼。没有电梯,仅用手机背景灯照亮着爬十八楼也是艰辛。所幸心思不在此,一会儿也就到了。刚进屋脱了鞋子,他就接到了王子君的电话。

王子君说总算打通了,没事就好,那栋斜了的楼,不是你们那幢吧?宁夏说不是,是我们后面。也没说现在黑灯瞎火的事。他听到王子君的声音,就判断对方也没事,问他在哪里。王子君说在市立医院,他把头磕破了,结果急诊的人还挺多的。宁夏听他声音正常,就说那你小心点。挂了电话后他摸着黑里里外外拿东西,然后锁门下楼。

他把一个袋子交给李振杰:“都在里面了。”然后对徐琬琰说:“你就跟着我吧,东西回头再说。”到了安置的旅店里分好了房间,他让那两个快点睡,自己还要出去。徐琬琰非常不想他离开,立刻问他去哪儿。宁夏站在床尾正摊着棉被角,这时候就似笑非笑地抬了下眼皮:“你子君哥哥受伤了,我去看看他。”

徐琬琰积极主动地跳下地来:“我也去!”

李振杰半夜风风火火赶来看他堂姐的房子是否安好,折腾了半宿也累了,就倒头睡了。徐琬琰作为一条小尾巴,跟着宁夏出门了。

当天晚上的出租车,非常不好打。最后宁夏带徐琬琰上了一条夜宵线,又走了许多路来到市立医院。急诊大楼人头攒动,他们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最后徐琬琰在输液室门外的走廊上看到了头上缠着纱布的王子君。

王子君看到他们很惊喜,本来是想打瞌睡的,但是脑袋疼、脚疼,身下的铁椅子又硬,根本睡不着。正在左右为难呢,就看到宁夏带着小跟班从天而降。

两个人看到王子君的惨象都是吃了一惊。宁夏是因为听到他电话里语气如常,所以没想到是这个形象。徐琬琰则纯是因为宁夏云淡风轻,所以也只是当成热闹来看。

王子君地震的时候在一家便利店里,往外撤退时,楼上正掉下来一只壁厚土满的大花盆,花盆先是在他脑袋上擦了一下,然后砸在了王子君的脚上。脑袋上见了红,脚掌感觉起来也很不妙。王子君在好心路人的帮助下挪进了不远处停靠路边的车里,又恰好伤的是左脚不妨碍他踩自动挡刹车油门,他自力更生地跑到市立医院求救去了。

到了医院,他脑袋上的血已经有止住的趋势,等待的空当里,他刷着手机新闻,就看到了宁夏小区那个摇摇欲坠的楼。虽然图文注解写得是某小区,但他怎么看都觉得是宁夏那个小区,不放心地开始打电话。电话没打通,排号轮到他了,护士帮他处理了头上的伤口缠了脑袋。脚刚拍完片等结果的时候,他打通了宁夏的电话,等脚也处理完毕打上石膏,他在走廊上输着液,出乎意料地就看见了宁夏和徐琬琰。

于是他就感动了。没想到这两位灾民,大半夜穿越半个市区来关怀自己。把自己的伤脚从隔壁椅子上搬下来,他想招呼宁夏和徐琬琰坐,然而那两个人不坐。宁夏说你怎么待在这里?王子君满不在乎地说,输液室人满了。徐琬琰说那你要住院吗?王子君说,病房更没有了,吊好盐水就回家。

22、心里话

当天打完点滴,天已经亮了。城市秩序又恢复了井然。两百里之外的震中如何,只是一桩新闻,对于本市来说,除了个别的损毁建筑和伤亡数字外,一切都回归平静。除了联城花苑那栋歪楼,这次在地震中受损的房屋都是上了年头的危房,而在比较高档的居民小区的高楼,实在是不该出意外的。电视里说相关责任方的认定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

宁夏把王子君送回了家,而徐琬琰则理直气壮地赖起了学。宁夏把王子君安置停当后,看徐琬琰在场能端茶倒水扶个上厕所之类的,就想去上班,然而徐琬琰比王子君更迫切地希望他留下来。

因为联城花苑里,政府只愿意安置那栋歪了的楼的居民,其他楼的人希望他们各回其家。而其他居民因为担忧楼房质量,拒不入住,赖在酒店,已经形成了矛盾。挂了李振杰的来电后,宁夏决定暂时就住在这里了。

宁夏做出了决定,王子君和徐琬琰都很高兴,所以肯放宁夏去上班。宁夏走后,王子君问徐琬琰:“你不是和他不开心吗?”徐琬琰大摇其头。他在这套房子的里里外外都逛了一遍后,把被地震摇乱的一些东西回归原位后,才回来嗵一下趴在了王子君的床上,对着一尺之遥的王子君,他又成为了爱情专家:“我觉得你们两个不是很合适。”王子君在凝神翻一张报纸,听了这话就转头“嗯?”了一声。

“你和小张哥哥,不合适。”徐琬琰擅自发表着意见,“你们那么多年都没处理好关系,现在再强扭在一起,也不过是找个熟悉的人凑合而已。这样矛盾会越来越多的。”

王子君正沉浸在福大命大和有人照顾的安宁中,冷不防听见他这么说,就有点不乐意了:“你小朋友知道什么。”

徐琬琰一翻身在床上躺下了:“我当然知道。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你会为他奋不顾身的。”

“你当拍电影啊?”

“不是拍电影,”徐琬琰又撑起了半个身子,看着王子君,“如果你自己觉得爱对方,还要拿捏作态,说明你不够爱。”

王子君伸出手去兜头拍了他一掌:“胡说八道。”

徐琬琰偏着头:“还不擅长互相沟通。”顿了一顿,他又轻轻摇摇头:“死穴太多了啊你们。”

这种老气横秋的口气实在让人无法对其生气。王子君决定无视他,“去,给我削个苹果。”

徐琬琰去削苹果了,王子君却陷入了沉思,思索的结果是,他觉得现在的宁夏好得不得了,绝不想放手了。

徐琬琰作为一名准备迎接高考的学生,年底就将参加艺考统考。文化课他可以赖,课后的训练却不能不去。当天晚上宁夏回来得早,炒了两个鸡蛋炖了个菠菜小排汤,他盛了碗饭就端给了王子君。

他不钻研厨艺,本身也非吃货,对烧饭一向十分马虎。如果不是想到王子君受伤或许需要多一些营养,他连小排骨也不会买的。

伺候伤员吃完饭,宁夏到厨房里自己随便找了点东西吃,然后把碗洗了。擦干了手他正犹豫着需不需要拖一下地板时,王子君把他叫进了房间。

因祸得福的王子君脸上几乎要放光,他一拍身边的枕头:“宁夏来。”

宁夏走到床边:“干什么。”

“你坐嘛!”王子君还是拍枕头。

宁夏拿起枕头抱在怀中,靠床头坐了下来。转脸看向了王子君,他语气还是不冷不热:“干嘛?”

“我跟你说真的,我们复合吧。”王子君盯着宁夏的脸看,看他的表情。

宁夏沉默了一下,反问道:“你不是看不上我么?”

“我哪里看不上你了?”王子君撑着床往上正了正身子,是个要好好说服对方的模样,“我们最开始,是我追的你,追了一年多,你就不肯给我个准话,每次出去玩,我都骑车送你到家门口,跟我家还是反的。你说你爸妈不给你零花钱,所有买吃买喝的,也是我的钱。那会儿我也没几个钱。后来读大学,只要我不给你打电话,你是想不起来给我打的,凡是你给我消息,我只要看到了都是立刻回,你是随心所欲的,聊着聊着就随时失踪了,回头也不给我一个解释。但是我不在乎,我相信你心里是有我的。毕业之后,你说你应酬多,我应酬也有,但我都能在十点以前回家,你十二点回来算早的。那会儿说得难听点,你不要生气哦,那会儿说得难听点,你就是个绿茶婊,我要是不喜欢你,我这么多年犯贱跟你玩。我实话告诉你,后来跟你分手,我到现在也不后悔,因为我看不到一点点你为我们的关系做出的牺牲,总是我在退让我在妥协。这样不平等的关系,是看不到未来的。”

话说到这里,尽管还有话可说,但王子君做了一个停顿,要看看宁夏的反应,以免把人刺激大发了。

但是宁夏却很平静,他抱着枕头,偏脸看着王子君,也不说同意,也不说反对,只是看着,让人心里十分没底。

于是王子君就尝试以守为攻:“我今天不是想说这些的,但这些话我想说很久了。分手的时候我就想和你说,但我觉得那会儿说了也只是吵,我吵得太累了。现在我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应该可以心平气和地听我说一下心里话。”

宁夏看着他,还是不说话。

王子君只好继续说:“我在芬兰的时候,我其实一直在留心你的消息,一开始是看博客,看社交网站,有微博之后我每天傍晚都在刷,因为那个点正好是你晚上发得最勤快的时候。我看到你微博了,那我那天就定心了。也不是说我对你用情有多深,就像是一种习惯。我看到你在网上说,一个人过烦了,我突然就坐不住了。其实交税我已经到年份了,我也没有去申请绿卡。虽然我的确是不适应那里,但我今年回来,我真的是来找你的。”

宁夏听了他的长篇大论,既不愤怒,更不感动,而是确实无话可说。但王子君要他的反馈,问他怎么想。宁夏说,你让我想想吧。

王子君吃了一掌太极拳,只好老实躺回床上。同时觉得宁夏真是不一样了,居然没有一蹦三尺高,比以前成熟多了。

23、不甘心

宁夏一边想,一边在积极地找房子,酝酿着在内环里再造个窝。李振杰那里是不再回去了,那个比萨斜塔式的建筑被鉴定为建造地下车库时挖到了地基,剩下的就是小区居民和开发商维权的过程。

王子君在屋里闷个半个月,胖了十斤,脸颊都格外丰润起来了。宁夏看到他这个样子,就隐隐地觉得有些讨厌。

其实照理说,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和好的障碍,要说有,连宁夏也感觉,是自己的作病犯了。他觉得自己,好像不那么爱王子君了。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诚惶诚恐,觉得夜都是凉的。如今有这样一个人待在同一屋檐下,他安心的同时又感到了不甘心。

王子君对他来说是毫无新意的,要重新接受也很容易,不过是回到过去的轨道里。可过去的轨道值得他珍惜吗?他曾经怀念过那段时光,可那是在他最孤独的时候。现在孤独已经没有了,他又有了挑选的余地,他突然发现过去的那段感情,没有那么值得怀念了。

再说王子君的去和来,得到他同意了么?凭什么他就能自我感觉良好地代替两个人做决定?就不想遂了他的意。

在自己的房子里,王子君感觉自己成了个外人。宁夏帮忙他的起居,但并不照顾他的感情。早出晚归的小徐同学,也见异思迁地冷落了自己。他似乎是不爱亲近伤病员似的,每天蝴蝶一样围绕着宁夏飞舞,喊自己“子君哥哥”的次数都骤减。最后一次正经和自己说话,似乎就是刚受伤那天的“你们不合适”。

其实没有谁是非谁不可的,只不过是在可选择的范围内择优而处。有时候你的范围内空无一人,有时候恰巧有那么一个人。你懒得再去柳暗花明,便捧着这一处念念不忘。而真的一直受到冷落,那么热情也会被打击,开始产生对自己的怀疑了。

而王子君,却连怀疑都懒得了。他觉得自己很了解宁夏,了解到一个非常耐心的地步。只不过让他再全副精力去哄着对方,却也是不愿意。让他自己去想通吧。

王子君是个豁达的人,能吃吃,能喝喝,单脚也可以满公寓蹦。他的心情不受影响,身上的肉也养得越来越多,连小肚子都鼓了起来。于是他又在床上每天练仰卧起坐,惹得徐琬琰站在他床边说:“你这样不对,小心伤着腰。”

两个月后,王子君基本把脚养利索了。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就密谋要给宁夏一点刺激,不让宁夏日子过得太平稳。他想自己可不能再让宁夏觉得自己是囊中物了。鼓动徐琬琰的方法已经破产,那小子怎么看都是花红柳绿,偏偏咬定自己是直男不肯配合,近来更是吃错了药似的围着宁夏转。

王子君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了无限的工作中去。当然也就是做做样子,从表面上看,他是非常忙了。他一周要好几天对宁夏知会说:今天加班,最近项目加紧上马,先吃饭别等我。

宁夏本来就不想等他。只不过一个房子不烧两次饭而已。宁夏是这么告诉自己的,然而徐琬琰晚训不回来,王子君加班不回来,他又落到了一个人吃饭的境地。如今再简单烧烧捧起碗来,他轻声地叹了一口气,并不惶恐,也不寂寞。但却感到了无聊。他想一个人还是不行,但按部就班也不行。

这天宁夏老单位的几个同事聚餐,来的是两女一男,加上宁夏性别均衡。他们是同一届进的电视台,若干年下来,两个女的一个已婚已育,一个已婚未育,很有共同语言,而两个男的,却还都打着光棍。

话题绕着绕着,又来到两位女士关心两位男士的终身大事。另一个男士,长得体态丰腴,脸有横肉,虽然性格很好,但对适龄女性的吸引力总是不足。他总是对外说,还不想结婚,不想找女朋友。电视台的女的都是人精,也不拆穿他,把火力集中到宁夏的身上。宁夏是个基佬,她们都知道,但她们就觉得,即使是基佬也不该是个单身的基佬,因为相貌和身材都是优秀的。“你真的从来就没想过找个人稳定下来吗?”

宁夏在她们眼里是一以贯之的单身,像一个极端挑剔的钻石王老五,怎样环肥燕瘦的gay都入不了他的法眼。“找不到。”宁夏喝着腻得不得了的苹果马提尼,有心拿一杯龙井来漱漱嘴。一口之后,他把玻璃杯推开,无意再喝了。

两个女的合力挖一块浓情巧克力蛋糕,一边对宁夏笑:“我们给你介绍。”因为是非常熟了,那个脸上有横肉的男士也对宁夏开玩笑:“反正你也喜欢男的,如果你是女的就好了,我俩就能凑合了。”话音一落,对面的女的已经笑成一团,也不说笑什么,只是笑。

宁夏倒不客气:“我能看得上你?你去减减肥吧。”

“我在减。”这位男士义愤填膺起来,“我比上周轻了3斤了。”

晚上要散的时候,那位已婚未育的女性由于丈夫加班,因此提议转战酒吧再喝一轮。奶妈急着回家奶孩子自然不去,而那位比较丰腴的男同事,放着酒吧这种猎艳场所不去,坚称要回家看球。宁夏欣然同意与那妹子两人同往,结果还没到酒吧街,那女的走着走着脸色变了。宁夏问她怎么了,她说她似乎来例假了。宁夏说那你怎么办?那女的说我找个超市买包卫生巾。然后被她找到了,她又要找厕所,从某商场的厕所出来后,她面色凝重地对宁夏说,她得回家,因为血渍弄到身上了。

因为没有把宁夏当成一名标准的异性,所以她说起话来没有顾忌。而宁夏听了这些言论,即使心里有些不舒服,也不能说出来。送这位朋友上了出租车后,宁夏转身还是往酒吧街走。

他这人有个特点,就是想好做什么事,很不喜欢被临时改变计划。比如此时,他夜里是愿意去酒吧坐一坐的,但临时失去了同伴,让他打道回府,他会非常非常地不甘心。

24、厌欲

酒吧街上老外和外地客居多,宁夏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打量一家连一家的特色酒吧。最后他在一家小酒吧的门口站住了,因为里面传来的歌声还挺不错的。

他掀开帘子走进了这家小店。这真是一家十分小格局的酒吧,对着大门的是一圈吧台和一个小舞台,小舞台上是一男一女的演出者,男的弹吉他,女的在唱歌。吧台和舞台前面,是散落在各个角落的一些布艺沙发,沙发上三三两两坐着一些低声交谈的人。

宁夏坐到了吧台边,只是听那女生唱歌。女生的头发是海藻状的长发,人极瘦,嗓音有些枯哑,但非常有味道。宁夏注视着她的脸,心想这样的女人是不能卸妆的,不是说卸妆了变丑,而是那种自卫的姿态,随着粉屑眼线和唇膏都会掉光了。

他大概待了有半个小时,沙发那里起来一个人,走过来找他说话。“一个人来的?”说话是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男的,五官是英俊的,但是气质油腻。宁夏只看了他一眼就扭过头去,他不禁想自己要是再过若干年,会不会也是这种在世俗中浸泡已久的油条味。而那男的似乎是感觉自己很帅了,积极主动地要和宁夏交流。

“一个人。”宁夏回答他。

“过去一起坐坐?”他对着宁夏发起了邀请,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角落里的那桌。他的同伴们也都看着这里,带着笑模样。

宁夏说不去,我听歌。

“喜欢音乐?”他有各种话题接续,就像从纸巾盒里随时可以抽出一张纸巾来。

“就随便听听。”宁夏说。

他看宁夏的酒快喝完了,就拉来了酒水单:“我请你喝一杯。”

宁夏就笑了,说好呀。他搜索着酒水单的价目表,专挑这家小店里最贵的那一列看,最后要了一瓶1800元的威士忌。然后他对那男的说:“你钱不够的话可以我请。”那男的把脖子一梗:“当然我请。”

他们喝酒的时候,男的就说:“我看出来了,你失恋了。”

宁夏问,那你呢?

男的说,我是从北京来出差的。

宁夏说,那些是你同事吗?

男的说,也是刚认识。

宁夏说,你多大了?

那男的愣了一下,笑了,反问你猜?

宁夏说我不猜。

男的说我四十一了。说完看着宁夏,等宁夏夸他年轻。

宁夏是有点意外,但不能如他意。“你结婚了吗?”他问男的。

男的也有点意外,笑:“当然结婚了。”

“有孩子吗?”

“有个女儿。”

“照片有吗?”

“……身边没有。”男的似乎并不愿意把女儿的形象奉献出来,然而宁夏那边刚刚干笑了一声,他就改了主意:“哦,我手机里有一张!”

他低头翻着手机的相册,然后把一个小女孩的照片展示给宁夏看:“这是她20个月的时候,现在已经2岁多了。”

宁夏并没有对孩子很大兴趣,他歪着脑袋撑着脸,点头道:“挺可爱的。”也没有细看的欲望。

那男的一边收起手机,一边一巴掌拍到宁夏膝盖上:“喜欢就自己生一个!”他那掌拍完,手就停在宁夏膝盖上不动了,而宁夏也抬高了手,一掌拍下去,拍在了男人的手背上,啪地一声响透了窃窃私语的酒吧。

“孩子烦。”宁夏说。

男人笑了:“你有孩子就不这么说了。”

宁夏问他:“我上哪儿有去?”

男人低头,笑。

他们一杯接一杯的喝酒,间或这么胡言乱语。到了十二点的时候,宁夏说我要走了,男的说你住哪儿,我送你。宁夏说我不回家了,我就楼上开个房间对付一晚上。你呢,你住哪里?

那男的说,这么晚了我也不高兴走了,我也住楼上吧。你不介意跟我分摊一下房费吧?宁夏说行。

楼上是一家连锁快捷酒店,那男的开房,要了个大床房。拿门卡开了门,他刚想跟宁夏调情,宁夏坐在床上说:“你先去洗澡吧。”男人站在宁夏边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宁夏的肩。他转身脱衣服洗澡去了。

他进了浴室,哗哗的水声响起来了。然后宁夏站起来,走到房门口拉开门就出去了。下到街上,酒吧街还是灯光闪烁,然而走出这条街,大马路上却很黯然。出租车的红灯绿灯接连闪过,宁夏叫了辆车回去了。

到了家,王子君来给他开门,闻到他一身酒气,又兴师问罪:“你跑哪儿去了?”“和同事喝酒。”宁夏绕过他要往里进。王子君自知没有立场管他,但还是忍不住要生气。搅了一把热水毛巾递给宁夏,他站在客厅里等宁夏擦完了,再进浴室去搓毛巾。宁夏一头扎进自己卧室,扑在床上。他的脑子开始发沉,情绪低落,但并没有醉得失去意识。他想真没劲,没有想要的,他想要什么样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但不想要什么样的,他却知道。

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他看不上。剩下的百分之十里,百分之五看不上他,另外百分之五是鸡肋。王子君不是鸡肋,他是鸡肋上的鸡胸肉,要是蘸着酱油就会很好吃,空吃实在太淡。

宁夏又想起了多年以前对王子君的感觉。最初也是一样的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尽管王子君是个活泼的人,但那活泼就仿佛是阳光,对于并不寒冷的人来说只是稀松平常。后来被他孜孜不倦的劲头所打动,真的同意交往之后,还是有情侣之间的默契。只是现在,王子君是不肯再拿出当时的劲头了。一来是人大了要面子,二来,宁夏想,他觉得我不值得。

我没有他当时想象中的那样好。所以他也是对我很有保留的。换成是几年前的宁夏,肯定就甩脸子了。可是宁夏现在自认有了一点城府,不再喜欢把喜怒哀乐剧烈地放在脸上。不放在脸上,就憋在心里,他心里有一股郁郁之气,所以眉宇间始终是不痛快。看人也不是正视,不是斜眼瞥人就是眉头微锁。

25、李何惠

到底还是被宁夏买到了一所房子,由于地段上佳,那片已经没有新开的楼盘,都是二手房间来回倒卖。宁夏那间是个二室一厅,朝向和楼层都不错,装修也还算新。所以他轻飘飘地就背包入住,连江对岸的那批家具也不准备拉回来了。

王子君这阵子被他不冷不热的态度焖得有些灰心丧气,这时候也不作徒劳的挽留,还帮他把一些必需品挪了位子。

那时候正好是年底,徐琬琰统考完毕,变成了一朵自由自在的蒲公英,随便一吹就没了影儿。这天宁夏捉住他,让帮忙一起去家装市场挑点东西。

徐琬琰抱着一盏台灯,像逛西洋镜一样地到处看。货柜上有二十来块的原木彩色铅笔,他挺喜欢,货框里有长而大的绿蜥蜴玩具,他也喜欢,喜欢了又不买,挨挨蹭蹭过来问宁夏喜不喜欢。

宁夏自然是不喜欢,但看他那攥着一把小娇含蓄地撒的小样儿,就让他喜欢的就买。徐琬琰买了那条大蜥蜴,把它像围脖一样绕在宁夏的颈子上。晚餐的时候,他们顺便到旁边的西餐厅吃饭,徐琬琰搂着蜥蜴,盛赞宁夏的英明。因为这所新搬的房子,点对点地到他的学校就地铁三站路,是从未有过的便捷。

宁夏听他说着,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把叉子放回桌上,他很正色地看着徐琬琰:“你说我和王子君不合适,为什么?”徐琬琰记得自己只对王子君说过,如今宁夏问他,想必也是从王子君处得知。他回答说:“你不喜欢他。”

宁夏自己都不知道喜不喜欢对方,却被一个小朋友铁口直断,不禁也起了好奇心:“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徐琬琰也不多作解释,“你要是碰到一个你真的喜欢的人,你就会为他飞蛾扑火。”

“又不是所有的感情都是同一种类型。”

徐琬琰来回锯着小牛排,点了点头:“有道理哦。”他这种敷衍的附和,倒叫宁夏一窘,仿佛在主动帮王子君说话。

跨年的时候,徐琬琰说学校有活动不回来,宁夏一个人煮了一锅子的火锅食料,同时开着电视、电脑和空调,蒸得满屋子雾气缭绕。这时候房间里如同仙境,电视里当作背景音的歌舞又十分热闹,宁夏不时刷着微博,看着电影,也觉得挺舒服。

他的手机不时地收到祝贺新年的消息。临近晚上11点时,王子君那边还是没有动静,宁夏觉得自己应该主动发一条过去,这新年将至的当口,他们总不能真像陌生人一样互不问候。然而那些几乎和陌生人没两样的朋友都陆续来了消息,王子君却真是直到凌晨1点宁夏睡下,都像失联了一样。

1月中旬的时候,徐琬琰学校里的一个女生,在一次经举报的扫黄行动中中招。警方调查得知,这女生是在商演活动中受人介绍认识的这名老板。由于这老板算得上一介小小名流,这事也悄悄地上了新闻网站,占据了那种不起眼的边栏位置。

也因为学校是不许商演的,那名闹出桃色丑闻的女学生就受到学校调查,并且牵出了一连串在校期间在外商演的同学。三令五申的禁止被当成废话,校方十分震怒,处理结果是要给涉事学生记过,并且参与的高三学生将不发毕业证,杀鸡儆猴。

校方震怒了,张宁夏也是十分火冒三丈,他没想到王子君的公司还是时常安排徐琬琰和他的一堆同学参加商演,而且比起一开始,徐琬琰现在独自来去,隐蔽性比起王子君接送那会儿要高了许多。宁夏把徐琬琰对王子君的没有来由的淡淡嫌弃当了真,所以这时知道了真相,觉得徐琬琰真是一个极品的两面派。

他从一开始就不赞成这种所谓的“赚零花钱”,所以这时候更要迁怒王子君。徐琬琰里外不是人,找到了普戏舞院的副院长刀雪凤,诚恳认错,讲清了困境。刀老师很怜爱他,但对附中的事不方便插手,告诉他其实问题不大,主要就是让校领导改主意。

校方要怎么改主意呢?徐琬琰开动脑筋,就想起宁夏曾经说过,认识他们的唐校长。只不过宁夏现在盛怒之中,他不敢当面找骂。所以春节前夕他表哥李何惠终于回国的时候,他就央求他的表哥出马。

李何惠一出马,就把宁夏和他自己都灌醉了。李何惠自从一去非洲,就仿佛长在了那里,安安稳稳地在那里待满了一整年。这次回国来,一出机场,冷风先吹得他一哆嗦,呼吸一口祖国大地带霾的空气,他突然觉得,还是不回来的好。

不过这也就是一想。回到熟悉的家乡,见到熟悉的亲友,想法很快就又有改变了。他从诸多的日程安排中空出了一天,杀到了张宁夏家,他拎去了一箱朋友送的10斤重的绍兴自酿黄酒,和一只肥肥嫩嫩的烧鸡。

徐琬琰来给他开的门,开门先惊呼一声。他是有几年没有见过李何惠了,乍一看几乎有点不认得。而宁夏随后走出来,也发现这位好友黑瘦精干了许多,不复往日的风流倜傥了。

“来来来,让哥哥看看你。”李何惠放下酒和烧鸡,一阵风似的刮到了宁夏面前,伸出两只手抓住宁夏的袖子,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几乎有点喜形于色:“没瘦!”

宁夏说:“你变丑了。”

李何惠松开他,一边脱外套:“那是,长得像非洲人了。”脱了外套随手递给徐琬琰,他对宁夏的屋子发生了兴趣:“这就是你新买的呀,不错,这得好几万一平吧?”

“两万三。”宁夏也挺喜欢这房子,“过来我带你看看。”

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李何惠在一间卧室门口站住了:“徐琬琰就这屋啊?”宁夏说是啊。李何惠问这小子听不听话,宁夏说你问他。徐琬琰十二面玲珑地正在挥刀斩烧鸡,听了这话就抬起头来,给他们乖巧地笑了一个。

宁夏看着他的表现,无动于衷,李何惠却是很满意地点点头,一边看着徐琬琰切烧鸡,一边对宁夏道:“他要是有什么不好,你算我的。”看上去对烧鸡十分垂涎。

宁夏嚷起来:“怎么算呀。”

李何惠伸出一根手指点着宁夏:“你就是小心眼儿。”一边大踏步地走向开放式厨房,自动自发地翻找起碗筷来了。

26、交情

用两个玻璃杯装上黄酒,他们先对杯碰了一碰。李何惠朝着一边正用筷子挑青菜的徐琬琰道:“你也倒上,快点。”徐琬琰一愣,抬头道:“我不喜欢黄酒。”“男人喝酒还分喜不喜欢?”李何惠弯下腰单手把酒缸朝徐琬琰那边递去:“快倒上,差点漏了你。”徐琬琰撅起嘴唇,很不高兴地拿了个杯子,倒了浅浅一个底,在李何惠的瞪视和张宁夏的注视中,又加了小半杯。

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他催眠自己是冰红茶。

“这次回来还走么?”宁夏问李何惠。

“暂时不走了,先把国内的生产线建起来,要走也是下半年的事情了。先把公司注册了,工厂还要选址,事情太多了。”

“你们公司注册哪里啊?”

“还没想好呢。”

“我跟你讲,珠宝这种东西,欧洲的值钱,非洲的可不值钱。”

“我矿石原料好啊……”

“原料有屁用,珠宝讲的是设计和品牌。你公司要么注册到欧洲去,最不济香港。”

“干嘛香港呀,香港现在不灵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说首饰人家认得就是洋货,你就算注册在上海,人家都觉得你国货不时髦,你要注册在犄角旮旯里,就等着往路边小店销货吧。”

“哎,再说吧。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

“那你说什么算?”

“我说什么算?”李何惠撕了一块鸡腿肉放进嘴里,把剩下的都夹到了宁夏面前,“我想起来了,刚刚想说忘了,这小子,明天就跟我回去了。麻烦你太久了。”

宁夏一愣,觉得这话说得突然。但是又挑不出什么理,让他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有。

他其实不想放徐琬琰走,虽然徐琬琰目前惹他冒火,但往日里作为一个不算讨厌,甚至还很讨喜的活物,在这家中待着是实实在在带来生气的。房子里有个人,就有家的感觉;否则只是个房子。

“来来,快敬你宁夏哥一杯,这么大个人不懂道理。”李何惠催促道。

徐琬琰端起酒杯正色道:“谢谢宁夏哥哥照顾我这么久,这一年打扰了。”这句话类似于临别感言,所以宁夏听了就有些不舒服。马虎地扬杯示意,宁夏又马虎地喝了一口。

李何惠朝徐琬琰挥挥手,做了个驱赶的动作:“吃完了你就早点走,去看书吧。”

徐琬琰抗议:“我还没吃完呢。”

“快吃快吃。”李何惠不耐烦道。他们又闲扯了一些李何惠在非洲的见闻和经历,等徐琬琰放下筷子进了卧室,李何惠才进正题:“哎,我说,徐琬琰学校说要不给他发毕业证,这事你知道吧?”

宁夏哼了一声,不带什么感情地说:“自作自受。”

李何惠说:“那不还是个小孩儿嘛,他懂什么呀!”

“他不懂,他不懂在我和王子君之间瞎搀和什么呀,跟搅屎棍似的。”

“你这话就不上道了,”李何惠伸出一根大拇指指着徐琬琰卧室的方向,对宁夏侃侃道:“他要是搅屎棍,你和王子君是屎啊?”

宁夏停顿了一秒钟,把抓过鸡腿的油腻的手往李何惠衣服上擦:“你是草纸。”

“我操,”李何惠被擦得没脾气,“你就是小心眼儿。”

“我就是小心眼,你有种别理我。”

“我不跟你计较。”李何惠说,“徐琬琰说你认识他们校长,熟不熟?”

“以前是很熟的,问题是你不是不跟我计较嘛。”

“行行,是我嘴贱,是我说错了,”李何惠放弃和他拌嘴,“你帮我约一下人,时间让他定?”

“我干什么要帮你约人呀?那是徐琬琰的事又不是你的事,我看你和他也没多亲。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而已,你至于像当爹一样的么。”

“话不是这么说,我跟他没交情,我妈和他爸有啊。他爸那可是我妈的心头肉,我老娘的意思,我敢不伺候么。”

“你老娘这叫斯德哥尔摩,在长期重男轻女的环境里被养变态了。”

“你才变态了。你到底帮不帮我约人?”

“帮你约人可以啊,你产品出来后,品牌推广给我做。没问题吧?”

“这个现在说还太早了啊。”

“那我不帮你约。”

“……”李何惠挠了挠额头,“你们公司不是做网络营销的么。”

“就是做线上推广啊,你们还有钱推线下啊?”

“那你别整那些三俗的……”

宁夏斜眼看他:“你高尚,你脱俗,你淡泊宁静得都要请客吃饭塞钱求人了。”

“那不是没办法么!”李何惠说,“只要你把校长大人给我约到了,不管单子大小,推广的时候我肯定不绕过你,好吧。我上路吧?”

宁夏重复他的话:“你上路吧,”又很刻薄地加了一句:“不送。”

李何惠抬手在宁夏头上敲了个爆栗,不再做口头上的抬杠。“今天我们两个人把这个酒喝了,不喝完不准睡觉,要睡睡这桌子底下。”

宁夏又抿了一口杯中的酒:“行啊,那下酒菜呢。就干喝啊?”

“这不有鸡吗?”李何惠看了一眼桌上,发现烧鸡只剩小半只了,剩下的青菜、土豆炒牛肉、凉拌黄瓜,无一不在展示着下厨者的敷衍了事。

李何惠又要下评论了,“你做菜,味道是可以的,手艺也是可以的,就是不走心。”

“你走心你去做嘛。谁要吃谁做。”宁夏说了一个真理出来。

“你冰箱里有什么?”

宁夏歪了一下头,“速冻食品。”然后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有花生。”

当天晚上他们把十斤装的黄酒都喝完了,第二天宁夏从自己卧室里醒过来,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回房的。到厅里一看,桌子和厨房都收拾得很干净,李何惠还在沙发上四仰八叉地打着呼。宁夏老大不客气地走过去,轻轻扇了他一耳光,不醒,再扇一个。李何惠迷茫地睁开眼,宁夏说:“醒醒,你把我沙发都熏臭了。”

李何惠一屁股坐起来,拿手搓了搓被宁夏拍过的脸:“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了。”

“操,又要吃饭了。”

“我不管饭。”

“大姐,我不要你管饭,我管你饭行了吧?”李何惠站起来,然而宁夏坐了下去,“不吃,现在吃不下。”

27、同床

李何惠用一顿饭和一块江诗丹顿的手表,搞定了那位唐校长,甚至解救了所有被王子君坑害的同学们——那位不幸进入过警察局的女学生除外。唐校长笑眯眯地说,就是吓吓他们,毕业证肯定发的,不过叫小徐对外就不要声张了,还是要给学生做规矩。

那天送走了唐校长,宁夏死活也不肯回自己家。“我家里太冷清啦。”他半挂在李何惠的身上。

“那你想怎么样?”李何惠问,“我总不能带你回家。”

“为什么不能?”

“现在徐琬琰在我家,我没有多的房间的。难不成你和我睡?”

“就和你睡。”

“不行,你不是弯的么!”

“你怕我对你见色起异啊?”

“怕。”

“就起。”宁夏八爪鱼一样当街挂住了李何惠,反正酒上头了,他就不大要脸了 。

李何惠让他抱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出声道:“我说你这么饥渴,还跟你那相好闹什么别扭呢?”

“就闹。”宁夏把头埋在李何惠肩上,还觉得挺舒服。

李何惠:“你再非礼我我就报警了。”一边伸出两根手指,探到宁夏的口袋里悄悄夹出了手机。在宁夏的背后单手解锁翻到通讯录,他找到了王子君的号码拨了出去。免提键下,电话接通后那边“喂”了一声,李何惠说,你家宝贝发骚了,你快把他领回去,口水都掉我领子上了。

宁夏莫名其妙地抬起头,看到李何惠得逞的笑,一转脸看到了被拨出去的电话。王子君那边更莫名其妙,喂喂了两声后他喊道:宁夏?喂,你是谁?

宁夏抢过手机按掉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他怨怼地看了李何惠一眼,转身沿人行道往回家的方向走了。李何惠本来恶作剧还挺开心,看到这个反应,也不玩了,连忙追上去。

“喂,生气啦?”他偷瞄宁夏。

张宁夏脾气不好,但对他这个朋友一直都挺买账的,轻易不会翻脸。

宁夏朝他摆摆手:“你回去吧,不要管我啦。”

这时王子君的电话又来了,宁夏想也不想就按掉了。顺脚踢飞地上一个拦路的空易拉罐,他忽然起了烦心:“滚滚滚,别烦我。”而李何惠的回答是一把抱住他原地向后扳了180°:“走带你回家,像个小丧家犬那么可怜。”

如果换了是王子君,宁夏肯定要闹到底。不过是李何惠,也不能太蹬鼻子上脸。就坡下驴地把身体重量都压在李何惠身上,宁夏说你背我吧?李何惠被他泰山压顶简直走不动道:“站直了!”

夜里到家,徐琬琰的房间关着门,显然已经睡了。李何惠张罗着给宁夏拿一次性毛巾牙刷,后来到了房间,宁夏说我睡沙发椅吧。李何惠忙着铺床:“你不是说要一起睡吗?我床这么大,够睡的。”

宁夏看他那个床,宽广得的确好像五星级酒店的KING SIZE。“你买那么大床干嘛?”

“以后给我老婆睡,你管得着吗?”

宁夏的思路飘往了另一个方向:“你那些蛇精没睡过吧?我不要睡那些女人睡过的地方,会阳痿的。”

“阳痿才好呢,你要在我床上BQ我阉了你。”

宁夏直接袭击他下三路:“就凭你?”

李何惠蹦开三尺,单手叉腰嚷:“那你要凭谁?”

宁夏瞪着他,然后像坠落一样向后倒进了沙发椅,闭上眼假寐,直到李何惠把新被子铺好了拉他上床。

王子君好端端的,日子又过不安生了。每次他稍微精神上松懈点,张宁夏就会来作他。比如刚才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再往回拨,永远被挂。关键是这个电话的内容,让他又生出了许多担心:这是遇到坏人了,还是手机又被抢了?都不像。还是他又出去鬼混了?这是王子君最不愿意接受的,简直让他一颗心都沉了下去。

他在卧室里转了半天,犹豫要不要杀到宁夏家里去,又觉得自己很可能扑空。最后,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11点半,一厢情愿地认为高三学生应该还没有睡觉。

徐琬琰是在梦里被手机吵醒的。梦里他刚进了考场,结果老师发下来的是白卷,要求大家画一副自己的肖像画,徐琬琰想哈哈幸好我学了十年画画。然后他就被吵醒了。醒过来的迷糊之间,他意识到自己其实不会画画,还失落了一下。

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来自“子君哥哥”。“喂。”

“琰琰,宁夏回来了吗?”

“宁夏?”徐琬琰的脑子还在缓慢地转,然后渐渐清醒了,“我不知道啊。”他意识到王子君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搬走了。“我现在不住他那儿了,我表哥回来了,我住他家。”然后他又想起了什么:“哦,今天晚上他和我哥一起去吃饭了。”他一边讲电话一边伸脚到地上找拖鞋:“你别挂啊,我看看我哥回来没。”

徐琬琰出了房间,看见隔壁房间并没有关门,走进去就能听见呼吸声,李何惠确实是回来了。问题并不是一个人的呼吸声。徐琬琰捏着电话走近一看,简直黑线要从脑门上挂下来。慢慢退出房间他压低了声音:“我哥把他带回来了,估计喝多了。”

王子君在电话那头一愣,忽然想起了刚才的电话里,那个男人说“你家宝贝发骚了,你快把他领回去……”他立刻就不淡定了。这个人应该就是李何惠了,问题是八百年不见面,他早忘了那混球什么声音了。

虽然知道这位李何惠和宁夏就是个朋友关系,而且是好朋友的关系,不过想到那句你家宝贝发骚了……妈的,王子君想骂人了,为什么他就觉得那么不得劲呢?

“把地址发给我。”他对徐琬琰说。

“啊?”徐琬琰呆呆地说:“你要过来啊?”

“你哥让我领他回家!”王子君有点怒气冲冲的。

徐琬琰不明就里:“可是他们都睡着了……”

“那我就等他醒!”王子君气势十足。

挂了电话徐琬琰陷入纠结中,然后他发挥了搅屎棍的本色,还是把地址给王子君发过去了。

28、久别重逢

不到半小时,王子君就到了。徐琬琰带他进屋,有点汗未经屋主同意,是不是有点引狼入室。王子君跑到主卧一看,蓝幽幽的夜光下两个大男人在床上睡得正香,他顿时鼻子就给气歪了。一转身他瞪住徐琬琰:“睡觉!”

徐琬琰始终跟不上他的思路:“啊?”

“我睡你那儿。”王子君通知他。

徐琬琰动用了缓兵之计,嘚嘚嘚跑去给王子君倒茶,殷勤地把茶水端来,他说子君哥哥你开车累了吧?喝口茶。

王子君接了杯子,一口气喝到底,嘴唇上都粘了茶叶渣。喘平了这口因为喝茶而憋的气,他不忘本,推着徐琬琰要进房间:“我们挤一挤算了。”

徐琬琰被他推着走,推到床边时挣扎着站住了。他可不要得罪宁夏啊。一扭身像条小鱼一样游开了:“这床小,子君哥哥你睡吧。我去我哥那里。”说完就溜出了房间。

王子君坐在他的床上,又不能追出去把人抓回来强迫他和自己睡,只能傻眼地想象隔壁房间的盛况……

第二天周六,李何惠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并没打算起床,却猛地睁开了眼,因为感觉手边有个活物。哗地一转脸,他看见一个头发乱纷纷的脑袋,捋起那脑袋往上一抬,他把徐琬琰也弄醒了,于是正好对上了一双睁圆的眼,然后圆圆的眼睛眯了起来,变成两条细细长长的月牙儿。

一扭头看到背后的宁夏还睡着,李何惠一皱眉:“你怎么睡这儿?”

“我床被占了。”徐琬琰声音还透着朦胧。

李何惠又受到了大惊吓:“怎么回事?怎么被占了?”

徐琬琰闭上了眼睛,开始承认错误:“昨天王子君半夜给我打电话,问我小张哥哥在哪儿,我说和你吃饭呢,我帮他确认下你回来没有,然后就看见你和小张哥哥都睡了。我就告诉他了,结果他要来,问我要地址,我也没法不告诉他。他就来了,来了以后要在我房间睡,我想那小张哥哥还不得炸毛,于是就来你这里了。反正你说你床大。”然后肯定地闭着眼睛点了点头:“确实挺大的。”

李何惠还来不及说话,背后宁夏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你说谁炸毛?”

徐琬琰把脑袋抬了起来,隔着李何惠去看宁夏,把眼睛又笑弯了。他撒娇似的喊:“小张哥哥——”

宁夏也伸出一条手臂,隔着李何惠摸了一把徐琬琰的头毛。

李何惠终于感觉有点不对劲,他怎么觉得有点肉麻。略一思索,他掐了一把徐琬琰:“你好好说话!张哥就张哥,小张哥就小张哥,什么叫小张哥哥,你当自己还在幼儿园呢!”

宁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而徐琬琰莫名其妙,不知道李何惠会突然提这茬。眨着眼睛他辩解道:“不是一直这么叫么。”

李何惠指着自己:“你叫我啥?”

“哥。”然后徐琬琰反应过来,继续狡辩:“以前不是都叫你惠惠哥哥。”

“那是小时候!”李何惠吼出这一句,忽然有点不知道自己为啥要一本正经计较这个。和这个表弟在一起,他感觉自己时常也要被带沟里去,变得十分幼稚了。

徐琬琰求救似地看向宁夏,宁夏又隔人摸了一把头毛:“你就叫我名字吧。”

徐琬琰又看向李何惠,李何惠不赞同地转头看了宁夏一眼,又瞪向徐琬琰:“敢这么没规矩。”

徐琬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掌:“哎呀你好麻烦呀,叫啥不是叫嘛。小张哥哥,你说对吗?”

宁夏其实也不喜欢被叫小张哥哥,因此心情轻快地沉默着没有搭腔。

他们三人在同一张床上开着茶话会,王子君在隔壁一个翻身,脚砸到了墙壁上。墙是承重墙,里面都是砖,砰地一声脆响把王子君惊醒了。先醒了,脚上才传来疼。正是他之前骨折过的那只脚。

王子君脑袋上立刻就疼出汗来了。十秒钟后,他才有余暇注意到这是个陌生的房间,继而想起昨晚的情况。正想着,隔壁房间隐隐绰绰的说话声就传过来了。

王子君先坐了起来,一只脚放下地,另一只撞疼的脚放在掌心里揉,同时竖起了耳朵,企图听清隔壁间的谈话。然而听不清,终于他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要前去一探究竟。

站在门口向里一望,他看见了一副很和谐的三人同床图,仿佛动物世界里狮子爸爸狮子妈妈带着小狮子一家三口吃饱了躺一起晒太阳。

太阳穴的筋突突地跳了两下,王子君觉得宿醉的人似乎成了自己。房间里的人也看到了他。

一瘸一拐地走进去,他把徐琬琰往床里搡了一下,给自己留了道床沿,然后坐了下来。隔着徐琬琰他拍了拍李何惠的胯骨——蒙着被子应该是胯骨的位置:“兄弟,几年没见了。”

李何惠对这不速之客也无奈,他还记得是自己昨晚上先作弄的人家。“可不是嘛,你倒没啥变化。”

王子君揉了一把脸,知道这个是轻飘飘的恭维。“年纪到了,有点胖了。”短暂的停顿后,他说:“你也和印象里不大一样了。”

“是是,我非洲去了一年,像非洲人。”

他们的寒暄略尴尬,因为在这没见面的多年之前,也并无什么特别的交情。这次久别重逢说上话,身边还沉默着两个知情者,所以这对话格外地味同嚼蜡。

一来一去几个回合,他俩同时闭嘴了。

李何惠索性朝后蹬了一脚,正踢在宁夏的腿上,这于他是个催促的动作,然而看在王子君眼里就不是个味儿。

宁夏不接他暗示,反而瞪了他一眼:“踢我干嘛!”

这下换王子君和言细语了:“宁夏……”

宁夏一甩手臂:“干嘛,起我一身鸡皮疙瘩。”

王子君站起来,翘着脚绕床尾踮到了宁夏那一侧,宁夏立刻把一条腿搁到床沿上,阻止他坐下来。王子君怒了:“我跟你有仇吗?”

“有。”

“什么仇?”

李何惠和徐琬琰迅速进入了看戏模式。

宁夏说:“反目成仇。”

王子君顺着他的胡说八道往下说:“什么时候反目?我怎么不知道?”

“你笨。”

“你才笨呢。”

“你让你娘领你去打一支聪明针。”

“我领你去打。”

徐琬琰和李何惠对看了一眼,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恋爱让人变傻,诚不我欺啊。

李何惠听不下去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他扭了扭脖子,以屁股为轴心一转身,徐琬琰自动自发地缩成一团方便他下床。李何惠穿好拖鞋开始从地上捡衣服穿:“你们早饭吃什么,我去买。”

徐琬琰依然很贴心万能:“冰箱里有切片面包,果酱也有,煎个蛋就好啦。”

李何惠瞪着他:“你煎还是我煎?”

徐琬琰自觉地下床找拖鞋:“我煎。”

王子君和宁夏看徐琬琰在李何惠面前一股子丫头气,一致地觉得有趣,抬杠的心思也消退了。

29、真相

吃早饭的时候,李何惠问徐琬琰:“过年带你去三亚,好不好?”

徐琬琰噌地眼睛一亮:“好!”

宁夏一想,过年就是下个礼拜了呀。他不假思索地说:“我也去。”

王子君本来想说,你去干嘛呀!但又一转念,他说:“一起去吧。”

徐琬琰满怀期待地看着李何惠,李何惠只好点头:“行,人多热闹。”

年夜饭各自吃过不表,大年初一走亲戚,初二一早,他们在机场汇合。因为只去没几天,所以行李轻便,一人一个背包,徐琬琰还是带着他那个红色的拉杆箱,上飞机也随身带,不用寄的。

出票的时候,宁夏和徐琬琰座位分到了一起,王子君和李何惠在他们前一排。对此,王子君和李何惠都感到了别扭。“徐琬琰等下你跟你王哥换个座。”李何惠说,不料徐琬琰一蹦跳到了宁夏身后:“不好,我要跟小张哥哥一起。”

宁夏一手背到身后把他抓到前面来,把身份证分给他:“这是你的。”又把王子君和李何惠的身份证还给他们。王子君接了身份证,不知怎的对宁夏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还是有些生气。

由于起床较早,上了飞机宁夏开始补眠,徐琬琰精力旺盛翻着赠阅的报纸,被前排的李何惠强行分走两张。王子君正好座位靠窗,就无聊地看着窗外。

李何惠扫完报纸后,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兴头起来了,李何惠又把他的非洲见闻拿出来讲,既然对象不同那就可以翻来覆去地讲,都算是新鲜的。

“我们路虎,就跟着豹子的后面,一米也没有的距离,它一回头就能咬你,但对人基本无视的。只要你不去惹它,都是很安全的。”李何惠把座椅靠背放下去,结果放得太多,被宁夏从后面砸了两下椅背,只好又收上来。“那里草原太漂亮了,当地有喝下午茶的习惯,一天要喝五六次茶,就在车上,放个小挡板,那个夕阳特别大,红的,特别好看,向导就给你倒茶,还有小甜饼。其实现在非洲旅游不贵的,去一次也就几万吧,很多中国人去看非洲动物大迁徙的。”

“我知道,”王子君说,“CCTV每年那个时候都要直播。一定要找机会去一次。”

“干嘛找机会啊,赶紧去。你今年就能准备去,反正我今年还回去,跟我一起去看看呗。”

王子君觉得这也太说风就是雨:“旅游签证跟你商务签证两回事啊。”

“那一起走总行吧?到那儿我还能给你介绍好的向导,再说我留一个星期陪你玩玩总行。我现在也算半个非洲人了,特别肯尼亚。我去年半年都在那儿。”

“再说吧。”王子君领受了他的好意,“不能这么麻烦你。再说我总不能一个人跑非洲吧。”

“有我呢!”李何惠说完,忽然回过味来王子君的一个人是什么意思。“你可以和宁夏一起啊,上回他也说考虑的。”说着他就要转头去问宁夏的意思,王子君连忙阻止他。面对李何惠询问的眼神,王子君只好说:“他现在不爱搭理我,还是别惹他烦了。”

李何惠一直就觉得这俩别扭,都老大的人了,能再续前缘就续,不行就分,这么牵牵扯扯地不痛快。他爆出了八卦心:“哎,我说,你们现在什么情况啊?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回国了?”

王子君干脆地说:“国外混不下去了呗,无法融入当地社会,没有前途,也不想被冻成老北极熊。”

“徐琬琰说,你是为了宁夏回来的?”

王子君一听,徐琬琰这破孩子什么都往外说,他摇了摇头,一只手捂了胸口:“我本将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李何惠说:“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记得那会儿,是你要分手的,跑得可干脆了。”

“那会儿他什么德性你也知道,我不跑能行么?”

“他什么德性?他不一直那样儿。”

王子君没法跟他解释,只能说:“他现在好多了,最多不理人,以前是个火药桶,不点也炸。”

“没这么夸张吧?我认识他可比你早啊。”

“那是你不知道他本性。”这话一出口,王子君感觉有点妄议别人友情的意思,立刻就有点抱歉。回头看了一眼后座,宁夏盖着衣服偏着头已经睡着了,徐琬琰塞着耳机在用平板电脑看电影,注意到他的回头还抬眼朝他笑了一下。

王子君把头转了回来:“他其实真挺好的,就是有时候不识好歹。”

李何惠不乐意听了:“那你让他一个人待着不就完了么。也不把你的好心当驴肝肺了。”

王子君听他这口气已经带了情绪,就笑:“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何惠并无意与他抬杠,但觉得他这副认为自己很宽容忍让的圣子状未免自我感觉太良好。

“宁夏和你说过,你出国后他暴瘦三十斤的事情吗?”

王子君猛地一转头,盯着李何惠的眼睛:“?”他的脑筋开始飞快地转,然而一层层信息过滤后,他发现自己的确对此一无所知。当时的记忆一幕幕涌来,他一方面不知道李何惠所言真假,另一方面已开始想象可能的原因。

“为什么?”

李何惠理所当然的说:“失恋啊。你失恋不难过吗?”然后他想,是王子君要求分手的,应该难过也难过得有限。

王子君一时被他问住了。当时他的公司有个去芬兰总部的岗位,他为了给宁夏一点厉害的警示,抱着很痛快的念头撒了个感染HIV的谎,然后单方面决定分手后跑了。扪心自问,他当时是真不难过,只有解气。他还记得自己把那份造假的病例给宁夏看的时候,宁夏那个像被雷劈中的样子。当时他只是想,活该你好好反省吧。

而之后,当满心的怨气随着距离的相隔遥远而消散,他又开始重新怀念和宁夏相处时的点点滴滴,想起自己最初对宁夏的喜爱时,他也没有想过自己的分手方式是否合理。甚至当他最终准备回国后,他仍然没有第一时间对宁夏坦白,而是继续地装模作样。因为他完全没有想过,分手后的张宁夏会是什么样的。

看王子君有点呆住的样子,李何惠说:“我是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问题,但既然有问题,也不可能是单方面的责任。将心比心地说,如果我是宁夏,甩了我的人再来找我,我话都不会跟她讲。人家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人是要有点骨气的。对吧?宁夏对你很客气了。”

虽然李何惠的确是不了解事情的原委,说得也并不全对,但已经够让王子君心乱如麻了。他觉得他一直以来的认知几乎要被颠覆。其他项不论,单是宁夏因为他的离开而受到比他更严重的伤害——虽然他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就足够让他震惊了。

他以为宁夏也就是在他自己的检测结果出来前担惊受怕个一两天,最多几个星期,他要的也就是吓吓他的效果。王子君觉得,宁夏对他的感情,是不如自己对他深的。他都没有对分手的事实有多后悔,宁夏大概就更容易接受了。不过,经此一吓,但愿能把他镇住,不要再动辄飞出去胡天海地。就算分了手,王子君也觉得是为宁夏做了件好事。

30、良辰美景

看王子君不说话,李何惠也停了嘴,开始吃那一份飞机餐。打开了餐盒,除了热腾腾的铝箔纸包的饭,不是饭点不想吃,剩下的并没有几样,看来看去也只好把保鲜纸包的果蔬拿出来吃。“飞机餐永远这个样子。”李何惠说。

“国内航班没办法。”王子君说。

“国际航班也没好到哪里去。新加坡汉莎香港航空,那菜单红酒、牛排,端上来的都是什么。”

“飞机上嘛。”

“哎不行,说得我想吃饭了。一会儿到三亚了,我们今晚到红树林那里吃,泰国咖喱很灵的。”

“我还没住过亚龙湾。”

“这个时间去人都差不多,沙滩也是密密麻麻的。大冬天的就感受一下热带的气氛吧。”

下飞机一路到了酒店,拿着木头挂坠的房门钥匙,他们没乘电瓶车,自己在酒店园林区里找门牌号。“这里!”走在最前面的徐琬琰叫道,“位置还不错!”

李何惠附和道:“不错,挺近的。”

王子君瞅了瞅别墅背后的小道,快步走了过去查看。其他三个人就先开了门。进去以后穿过一道小门廊,左右各一块游泳池,徐琬琰立刻撅起了嘴:“夏天来就好了!”

“水景,懂不懂,看到水就想下啊。土巴子。”李何惠说。

徐琬琰瞪了他一会儿,很快又拎着拉杆箱噔噔噔往两楼跑,跑到楼上从栏杆上往下看,对着楼下两人招招手:“这里风景也不错。”

这时候王子君进来了:“后面有条路,直接通沙滩。这个点人不多。”

宁夏说:“现在是中午,人家都吃饭去了。”

李何惠隔空问徐琬琰:“饿不饿?下来,先吃饭去。”

徐琬琰只闻声音不见人:“吃什么呀,不饿!”已经跑到房间里去了。

“不饿也要吃,你还成精啦!”李何惠骂回去。

“饿不死的,看房间去。”宁夏推着李何惠,也上楼了。

王子君到一楼的客厅等几间房间转了转,发现了麻将台、电视机、热水壶、微波炉等设备,他顺手把热水壶洗了先烧上,然后才上了楼。二楼平台上只有李何惠,正在房门口吃一盒小草莓。看王子君从楼梯上来了,他下巴朝着对门一抬:“你和宁夏那间。”

王子君应了一声,从台阶左转走进了房间。宁夏正坐在床上看手机。“WIFI有吗?”王子君问他。“有,连不上。”宁夏看起来有点烦躁,把手机一扔他站起来:“什么破网。”

“密码是多少?”王子君捡起了宁夏扔在床上的手机,对着那张服务卡牌上的密码又输了一遍,果然连不上去。“问问服务台啊。”

“你问啊。”宁夏说,他走到房间尽头,看见了一个露天浴缸,已经很脏了,里面还有草屑,显然是没法用的。他走回来说:“浴缸好脏。”

王子君拿着电话听筒在等人接,一边说:“你可以叫他们来刷呀。你要吗?我跟他们说了。”

“不用了。”宁夏又开了电视。

王子君问来了密码设置方式,又在那里研究,忙了好一通才连上。他拿来自己的手机,也依葫芦画瓢地操作了一番。

徐琬琰一头扎进他们的房间:“你们WIFI连上去了吗?”

王子君十分慷慨:“拿过来!我帮你设。”

徐琬琰走过来把手机给王子君,同时在宁夏床上坐下了:“我哥说中午到市区里去找东西吃,去吃海鲜。”

宁夏看着电视说:“我怎么觉得有点吃不下。”

徐琬琰赞同道:“我也不饿。”

“你们飞机上吃过了当然不饿,李何惠都没吃什么。”

“他挑剔呀。”徐琬琰说。又凑到王子君那里:“好了没有?”

“好了!”王子君把手机攥在手里,“说谢我。”

徐琬琰讨好地笑:“谢谢子君哥哥。”

王子君学着宁夏的样子在徐琬琰脑袋上揉了一把,手感不错。

当天他们在市区的海鲜饭店里吃了延后的午餐,又去逛了免税商店。傍晚前他们回到酒店,并且去了海滩。海滩上正在上演落日,女游客们穿着色彩丰富的大敞裙,有一种反季节的美丽。李何惠不免多看几眼美女,王子君卷着裤腿站到了他的边上。李何惠给他递了支烟,王子君不接:“我不抽。”李何惠自己叼上了。

王子君说:“你有对象吗?”

李何惠笑:“没有啊。”

王子君说:“给你介绍要不要?我那里漂亮的女孩子很多,都单着。”

李何惠久经考验,对要做媒的人嘴里的漂亮都不大相信。他笑着揶揄道:“干嘛,怕我拐走你家宝贝啊?”

“那不能。”王子君忽然想起来,宁夏很久以前跟他抱怨过,李何惠对女人的品味不大好。

“我是说真的,你对女的什么要求?”

李何惠笑起来:“脾气好,傻一点,不要心思很多的。”

“傻一点怎么行?孩子智商都靠娘。”

“不要经历太复杂的。”

“当然,我总不能让你当冤大头。”

“那我可当真了啊,你真给我介绍啊?”

“是给你介绍呀。我牵红线,之前都成功过两对了。这是积德的事情。”他低下头开始翻手机,朋友圈图片里找出一张合影:“除了左二,这三个你看得上哪个?”

李何惠有点不好意思,把照片上的人挨个看了一遍,他老实说:“右边第二个,白帽子的。”王子君露出了了解的笑,这个白帽子的女孩子是最“美女”的,妆最浓,四个女的里只有她粘了假睫毛、眼线宽得快把双眼皮缝填满了。

“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忍不住加了一句:“你这审美,要找感情经历简单的可不太容易啊。”

李何惠自己也有知觉,也笑:“没办法,食色性也。”

晚上他们到对面的红树林吃了晚餐,又回到别墅在客厅里打了半宿的麻将。约定第二天出海钓鱼吃烧烤,然后才散了。

晚上回房间洗了澡,宁夏捧着手机一边刷一边看电视,王子君洗完也爬了上来。这是个很大的家庭套间,旁边一张小床扔了两个包,显然是没人打算睡了。

在宁夏脚跟旁趴着看了一会儿电视,王子君去戳宁夏的脚:“哎,别看了。”

宁夏动作没变,“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王子君调转头脚爬到了床头,把脑袋伸到宁夏手机上:“看什么!”

宁夏把手机屏幕关了:“你干什么呀。”

“别看了。”王子君道,“我有事问你呢。”

“什么?”

“地震那会儿,说要考虑一下我们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宁夏也看着他的眼睛,老老实实地说:“我还没想好。”

“别想了。”王子君张开手臂直接从侧面抱住了宁夏,是个非常示好的姿态。他把头靠在宁夏肩膀上:“你觉得我哪里不好你说,我会改的。”

“你没什么不好的。”宁夏也说不上来,总之就是他还没想好。

“那我们做吧。”王子君说,“我想你了。”

王子君的头顶心近在咫尺,宁夏都能闻到他头发上的洗发水香。把手机又拿了起来,宁夏说:“不行,我有艾滋。”

王子君一把抢走了他的手机:“那你就过给我!”他把手机扔到了床尾,并且抱住了宁夏的腰,像一只欢欢喜喜的萨摩耶一样把宁夏扑倒了。

31、入海

第二天本来约的是八点半起床,九点出发。结果到了八点半,只有徐琬琰一个人起来了。厚窗帘拉着,室内还是暗暗的,让他恍惚以为才六点钟。摇了摇李何惠,李何惠没有起床的意思,徐琬琰只好自己去洗脸刷牙。一切收拾好之后,他看着四周还是没动静,蹭蹭蹭跑下楼,塞着耳机开始练舞,先热身,活动开后再做身韵组合,一个人在那转了半个多小时,跳出一身汗,上楼洗了个澡,又吃了半包自带的饼干。

看了看时间,他忍无可忍地拉开了窗帘。

扑到李何惠床上,他唰地掀开了被子:“旅游就不要赖床啦!”李何惠睁开眼睛,拍了拍他的手臂:“乖。”然后又把眼睛给闭上了。同时伸手,想把被子夺回来。徐琬琰不松手:“乖你妹啊,钓鱼去啦!我数到三,你再不起来我插你鼻孔了!”

李何惠立刻用手捂住了鼻子,就是不起。于是徐琬琰一转身,一屁股坐到了李何惠身上,嗷一声把他弹了起来。捂着肚子李何惠在床上翻滚了一圈,正式坐正了:“欠揍是吧?”

徐琬琰单手叉腰指着他:“你说话不算话,你说九点出发,现在十点了都没起来!”

李何惠拿枕头砸他:“你对我使什么劲儿啊?对面房间起来了吗?他们没起来我起来有什么用。”

徐琬琰说:“那总要一个一个起来啊。”一边说着又往门外跑,一分钟后他又跑了进来:“他们真没起来哎,敲门也没反应。”

“不会已经去散步了吧。”

“没有,除非他们八点半前去的。”

“打他们电话!”

徐琬琰找来手机,给宁夏拨了电话,响了五六次通话音宁夏才接起来。

徐琬琰说:“快起来啦,已经十点了。”那边睡意朦胧的声音说马上好。

挂了电话徐琬琰有点郁闷,觉得这几位旅游热情都不高,要睡可以在家睡嘛,出来了还不好好玩。

他悻悻地对着穿衣服的李何惠说:“他们也没起。”

“我就说吧。”

徐琬琰噔噔噔跑到外面露台上,从那里前方被其他别墅挡了,但向左可以看见西边的有个角落露出海来,往右可以看见宁夏房间的露台。他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又钻回了房间里,对着正在卫生间里刷牙的李何惠,他笑嘻嘻道:“哎,你说他们两个,昨天晚上会不会上床啊?”

李何惠满嘴泡沫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刷牙,等把一口泡沫吐干净了,他避重就轻道:“废话,不上床睡地上啊。”

徐琬琰瞪了他一眼,又跑开了。这次他直接跑进了宁夏的房间。宁夏和王子君真是只睡了一个床,被子床单也堆得乱糟糟的,但除此之外也看不出什么。王子君正在洗澡,宁夏在削酒店房间免费的水果。把一个苹果递给徐琬琰,他问你们卫生间空么。

徐琬琰说我哥在用,马上好了。宁夏说哦那我去你们那儿。他拧开了卫生间关着的门直接走了进去,然后从里面拿出来一套牙具。徐琬琰心里“啧”了一声。他啃着苹果又跟着宁夏回了自己房间。

李何惠一边擦脸一边给宁夏让位:“这里条件还行吗?”

宁夏正在撕牙刷的塑料包装:“挺好的。”

李何惠看到了徐琬琰:“你哪里来的苹果?”

徐琬琰往后蹦了三步,指着电视柜旁的小竹篮:“我们也有啊。还有香蕉呢。”

李何惠伸手:“给我。”

徐琬琰递给他。

接下来的两天里,徐琬琰深切地觉得,宁夏和王子君之间的关系,有了很不一样的变化。那些生硬的别扭、冷眼、易怒没有了,他们之间不仅能平声静气地交流,偶尔还会私密地凑在一起说笑。徐琬琰在心里“啧”了半天,夫妻没有隔夜仇啊。

李何惠当他是小孩,不宜接触太成人化的信息,故而装傻,视如不见。要回来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吃酒店的自助晚餐,结束之后徐琬琰还想最后去一次沙滩。

天色已晚,远方的海岸线还有最后一线白光。由于是酒店内部的沙滩,这时候人已经少了,但还能看到沙滩上三三两两的人。还有人下水。

“我也要下去。”徐琬琰说。

“别闹,晚上了。”李何惠不同意。

“我不走远,我要泡水。”徐琬琰坚持地说。前天出海也是,船老板问要不要潜泳,这仨也没一个想下去的。跟着他们的意见走,那自己就别想玩痛快了。

干脆地把自己扒到只剩平角裤,徐琬琰仗着天黑冲进了水里。李何惠气得简直头上要冒烟,这泳裤带都带了,这孩子也不愿意去换一下,还说自己短裤带得多。

王子君怂恿宁夏:“我们也下去吧。”

宁夏笑着往旁边让:“要去你去。”

“那我去啦?”

“要去快去。”

王子君连衣服都没脱,意思意思地卷了裤腿,他走向水深处,慢慢水没了膝盖没了腿,他站在水里又把袖子挽了起来。结果徐琬琰从背后把他拖进了水里:“别折啦,都要湿的嘛。”

李何惠在岸上喊:“你这样等下上来得感冒。”

徐琬琰大叫:“你下来不?你不下来去帮我们拿点毛巾吧。谢啦!”

差使人这么顺溜,李何惠一抿嘴,刚要回话,宁夏笑着说我去拿吧。李何惠拦住他,我去,你钥匙也给我。

等李何惠回来的时候,宁夏也在水里了。他们叫李何惠一起,李何惠想了想,也脱了衣服跑了进来。

眼看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酒店的白光也照不太远。徐琬琰说:“短裤好麻烦呀,我想脱掉。”李何惠警告他:“不许耍流氓啊。我让你换泳裤你不换。”徐琬琰嚷起来:“有什么关系啦。反正人家又看不到。”“我们不是人啊?”“你们不算嘛。”

玩到了后来,李何惠还是阻止不及,让徐琬琰把自己扒光了。他像一条小美人鱼一样赤裸着在水里玩耍了两个多小时,最后被李何惠强按着套上了短裤拉上了岸。“我跟你讲,你不要体力透支明天爬不起来。”

徐琬琰一边用毛巾擦身体一边理直气壮:“下午的飞机嘛!”

“他肯定起来得比你早。”宁夏在一旁拆台,被李何惠嗤之以鼻:“去,我教育小孩要你瞎搀和。”

徐琬琰嘟嚷:“我不是小孩!”他微一沉吟:“我是青年。”

“光屁股的青年。”李何惠还是耿耿于怀:“你要不要脸。”

32、占星

年后王子君想叫宁夏搬到他那儿,可宁夏不愿意。旅游的时候亲密起来的关系,随着每日生活相隔的远近,渐渐又淡下来。那天徐琬琰艺考结束,李何惠叫宁夏上他家,一起吃个饭。李何惠问要不要叫王子君,宁夏说不要。

饭后李何惠和宁夏去阳台抽烟,李何惠想了想,还是说:“你对王子君好点。”

宁夏沉默。

“你到底也和他这么多年了,知根知底。你年纪也不小了,有这么个人在旁边还不满意,你想怎样”

“是不是他给你介绍了女朋友,你就帮他说话啊?”

“那还不是我女朋友呢。”

宁夏干笑了两声。李何惠踢了他一脚:“你得知道你要什么。”

“你们两个倒是蛮合得来,互相拉红线。”

“我是为你好。”

“对,你是为我好。”宁夏把烟头按在了外面的窗沿上,“我就是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

李何惠斜眼看他:“你想要我这样的?”

宁夏翻了个夸张的白眼。

“我嫌他现在有点胖了。”宁夏说。

“靠,就这呀。他这叫胖啊?再说男人胖点有什么关系,像徐琬琰那样好看?”

“好看。我喜欢那样的。”

“我靠,你变态。”李何惠解开了外套,拍了拍自己穿着毛衣的胸膛:“这才是男人的体格。审美要健康。”

“我要不要让他减个肥呢,他低头的时候双下巴都出来了。简直不堪入目。”

“有你这么说自己相好的么?”

“谁是我相好啊?”

“行行行,我不跟你说。”

宁夏陷入了深深的忧郁中。

李何惠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宁夏,做人要糊涂点,不要什么事情都想得很清楚。你想想莫筱如,我当时都跟她走到最后那步了,她跑了我不还是算了。你是不是还咽不下老王扔下你跑国外那口气啊?算了吧,你还能回到那会儿去掐死他啊?再说那会儿你也没掐啊。”

“谁说我咽不下那口气,完全没边的事儿。我就是嫌他胖。”

“那你让他减肥不就完了,神经。”李何惠在烟灰缸里扔了烟头,一边脱外套一边进了室内。宁夏又站了一会儿,也进去了。

李何惠洗碗倒垃圾的时候,宁夏找到了解放后的徐琬琰。关了徐琬琰卧室的门,他靠在门背上:“琰琰,我问你个问题。”

正在捣鼓游戏机的徐琬琰抬起头。

“你觉得,我对王子君好么?”

徐琬琰不假思索地点头:“挺好的啊。”

“认真说。”

徐琬琰摸了摸脖子:“怎么说呢,”他把两条腿收到床上盘了起来,“我还是觉得你不够喜欢他吧。”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

“感情这种事情呢,是不能勉强的。”徐琬琰认真地模仿着港普说话。

“那你觉得,我应该跟他断。”

徐琬琰很成熟地说:“你的事情,不要问别人啦。只有你自己知道嘛。”

宁夏叹了一口气,也在床上坐了下来。他知道徐琬琰早慧,内心并不把他当成小孩,只是徐琬琰太狡黠了,不愿意给出他的建议。

“你觉得我们合适么?”他有意无意地问。

“合不合适,要看你是不是心甘情愿。”宁夏以为徐琬琰说了一句废话,但又一沉思,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宁夏自己也不知道,心里为什么会有一道坎,要怎么迈过去。

那天宁夏回到家,给王子君发了条消息:“你太胖了,减回130斤我们还是朋友。”发完这条消息,他觉得自己真有些神经病,需要去看心理医生了。

结果他没有去看心理医生,反而被一个朋友圈里的久不见面的朋友,招揽去光顾她占星工作室的生意。

对方要去了他生辰八字的西方版,在他面前抱着平板电脑陷入了沉思。宁夏对星座一窍不通,所以没话找话地起了个话题:“我算狮子还是处女啊?”正好生在两个星座中间,两种说法都有,他都没搞清楚过。

对方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安静,过了好几秒才幽幽地说:“你是狮子处女。”

宁夏一滴汗。

“果然很纠结的星盘啊。”对方放下了平板电脑,“你出生的那一天,太阳刚入处女座,太阳和海王对冲,有序冲混沌,真实冲虚幻,容易迷茫,不相信自己。”她指着屏幕:“你看,你太阳在狮子,月亮在天蝎。上升水瓶还好,金星在处女。狮子本来很暴烈了,天蝎又很极端,至阳至阴,都是很强硬的星座,绝对不会让人的。金星在处女,有自卑的因素。就是说,你的强大其实有个脆弱的内核,你自己不会去碰它,但是它在那里。你也知道它在那里。”

宁夏眨着眼睛听她说,内心并不信任这种神神叨叨。对他来说,一个人只有一个星座,那样才简单,而且仅有八卦的意义。对方说得的话,似乎有点道理,但他觉得套在旁人身上,大概也是这个效果。而且本来就是认识的朋友,更加能根据她掌握的部分衍伸了。

这位朋友仿佛看出了宁夏的不懂,于是改变方向。“你是想问关系是吧?你和你……EX,我再帮你看一下。”她拿起来平板电脑,一边划一边问:“你知道他的出生时间吗?”

“我只知道日期。”

“哦,没关系,你先告诉我,我看看你俩的合盘。如果有具体出生时间的话,会更准一点。不过没关系,我也可以反推,就是时间花得要长一点。”

宁夏在那位朋友那里坐了半天,期间几度想起身走了,可人家太专心,他也不能不礼貌。到后来,那朋友不断喊着眼晕头疼,说自己要休息一下,宁夏也等她休息,可她敬业地就是不休息。宁夏喝了整整五杯茶水,去了两次厕所,终于天黑之前成功撤退。并且支付了对方1000元的咨询费。那位女士说了,虽然是朋友不在意钱,但是占卜涉及命格的事情,如果不付出些代价对占星者和当事人都不好。

他现在感觉占星应该确实是有些门道的,就和中国传统的周易那种玄乎的感觉差不多。他被对方用不是人话的语言绕了一个下午,最后得到的结论其实很简单:随心,你要根据自己的心意把他放在你觉得合适的位置,不要让你们之间的关系对你造成压力。占星不能直接告诉你要不要和对方在一起,只是让你看清楚自己的心意而已。

宁夏觉得自己的1000块完全白花了。

33、身在福中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宁夏的心。可他真的看不懂自己的心。

他对王子君,不是不在意的,甚至像那个占星师所说,自己是个很有占有欲的性格。他或许应该承认,自己对王子君置之不理,恰恰是一种防御的态度。似乎保持着这样生硬的距离,就可以说服自己和对方没有关系,不要僭越也不要多管,还自己自由和洒脱。

但是他又是很寂寞的。他想要身边有一个稳定的人,会让他感觉到生活的安全。那应该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宁夏又给不出模板。他从来没有对什么人特别执着过,除了王子君,但他总觉得王子君缺了什么。

是缺了什么呢?宁夏实在没办法,只好动用了最后一招:回家。

宁夏家里有三个小孩,他是老二,一贯放养。自从高调出柜,他就搬了出去,并且他爸妈不爱搭理他,他也很少回家,家人常骂他没良心。

得知宁夏要过来,他已经出嫁的姐姐风风火火携夫带子而来,读大学读得周末也懒得回家的弟弟也被召唤了回来。算上老奶奶全家八口人热热闹闹吃了顿饭,老奶奶牙齿只剩下半排,瘪着嘴吃饭还要问宁宁有朋友没有,没有她能给介绍。

老奶奶可不懂什么同性恋,她就指望着什么时候能看到孙子结婚了。

宁夏哄他奶奶说有,他奶奶又问是不是大学生,家里是干什么的,宁夏只好说刚认识,还在接触。他奶奶就催着他赶紧。这祖孙俩说得越多,宁夏就越发能感觉到他爹射过来的责备的目光,都不需要眼睛看,用头皮就能感觉到。

这又不是我的问题,你们自己把我养成这样的。宁夏早就不会纠结这种问题了。给他奶奶和外甥都包了红包,饭后宁夏把他姐叫进了卧室。

小时候爸妈工作忙,都是姐姐陪他。所以一旦两人相处,宁夏就完全松懈下来。不等他姐开口骂他没良心,他往床上一倒,率先嚷嚷道:“王子君回来了,他要找我复合。你说我怎么办啊姐,我要不要听他的呀。”

他姐被他抢了先机,不过一听这话题内容,也跟着惊:“回来啦?他的艾滋病怎么样?人还好吧?”

宁夏哀怨地看了他姐姐一眼:“他是骗我的。”

“怎么骗你?”姐姐脑子一时还转不过来。

“他根本没有病。他骗我就是为了分手,他要出国,故意这么说。”

姐姐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这也太混蛋了吧!他自己和你说的?”

“嗯!”宁夏不爽地把个枕头在怀里揉来揉去。

“太过分了,那他还有脸来找你?你被他骗得多惨啊那时候,连带我都一个月没吃下饭。有这么作弄人的吗?”

“就是!”宁夏愤怒地拔着枕头,结果把里面的鸭绒都给拔出了。

姐姐下了结论:“让他滚!”

宁夏看着枕头角上翘出的鸭毛,没说话。

“你还喜欢他啊?”他姐姐察言观色。

宁夏用指甲掐住那根小白羽毛,把它慢慢扯了出来。“我不喜欢他。”宁夏说。然后他换了一种更精确的说法:“我也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他。”

姐姐不能懂这种纠结:“这怎么能不知道呢?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这种简单粗暴的说法,又让宁夏沉默了。他把脸靠在枕头上,一脸的不满意。他姐也坐到床上,并且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行了,别烦恼了,姐替你做决定,咱不理他了。”

“可是我不想一个人嘛。”宁夏坐了起来,“你自己老公孩子都有了,我整天一个人多没劲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像我们这样的,找个一心一意的多难。”

“你心思活络了?”

宁夏看着他这姐姐。有的时候乱来,有的时候还是有女人的直觉。

“我是不是不该心思活络啊。我去看了一个占星的,人家看了我的星盘,说我这人很难搞,很难找到相性很合的人。所以我想现在有这样一个,是不是要珍惜一下。万一错过这村,没有这店……”

“你这样想可不对啊。”他姐打断他:“感情的事情不能将就,你不能用这种心态去和别人相处。”

“那我要怎么办?”

“你还是想和王子君好,对吧?”

“要是我还想和他好就好了,我就是不知道嘛。”

“哎,你这性格像谁,我们家都没有这样的。你姐夫那会儿追我,我也看不上他,但后来跟他处了,我也爱上他了。我知道我爱上他才嫁给他,哪有你这么纠结。”

“姐……你觉得我60岁的时候,会是怎样的?”

“还是个老帅哥。”

“亮亮都36了啊,那时候。”

“你瞎想什么呢?”姐姐撸着弟弟的顺毛。

“宁宁,”姐姐跟他说,“不管怎么样,姐姐都在啊。你不是一个人的。”

王子君还是不断地给他发着一些嘘寒问暖的信息,并且已经开始了体育锻炼。一周几次去游泳馆,并且要跟他说游泳见闻,什么老大娘都游得比他快让他很受打击什么的。

那天晚上,宁夏实在无聊。刷着微博,他突然决定要发一下病。“该不该吃回头草。”打完这七个字加一个标点,他按了发表键。很快右上角的评论数开始增加。点开那些评论,他一条条往下看,很多都是无意义的,他在众多陌生的评论里找着认识的人的发言。

一个前同事说:“谁呀?单身贵族还有回头草啊。”

另一个前同事说:“改天出来听你讲故事啊。”

一个大学同学说:“又发骚了……”

然后他看到一个ID回:“该。”他点开那个账号,最早的微博是两年前发布的,并且已经半年多没有更新。转发的内容居多,几乎没有原创的。又把关注列表看了一遍,宁夏确定这是王子君的号。

他任性地把王子君圈出来,并且又发了一条:“为什么?”

这下评论增加的速度更快了,连转发都多了起来。

那个ID的回复又出现了:“因为他爱你啊。”

宁夏回复:“他是谁。”

王子君说:“我。”

起哄的人变多了,右上角提示的留言转发数冒泡一样往上涨。有卡通头像的女孩子非常羡慕地说:“真好,真幸福。”还有人说:“可以烧了。”

他的同事又留言了:“哎哟,这另一个主人公是谁啊,怎么这么神秘啊?”“什么时候发喜糖呀?”

他回复他们:“我还没同意呢。”

他一个带V的主持人前同事说:“你的意见不算,烧烧烧。”

然后这场微博告白,当天晚上就小火了一把,宁夏相册里的照片都被好事者翻得底朝天,也没有找出另一当事人的半片衣角。

不同的声音开始出现了:“不是骗流量吧?”“博主哗众取宠。”“基佬真恶心。”他的微博下面有人吵了起来。

宁夏关了电脑。那些乱七八糟的评论他是不当回事的,他现在脑子里只有那个女孩子的评论:“真好,真幸福。”

他想是吗,真的很幸福吗?是因为他身在福中不知福吗?

34、我买

宁夏躺倒在床上,进入一种放空的状态。他不去想什么,只是觉得很安然,似乎决定也不用立刻做,反正没有人会催他。

他收到了王子君的短信,对方若无其事地说自己准备去游泳了。宁夏回了个“好”,表示知会。然而短信又来了,王子君喊他一起。宁夏说:“不去,冷。”

王子君说,温水池,不冷。

宁夏说,二十八度,还是冷。

王子君说,那我自己去了。

宁夏没有再回,但觉得自己有些不厚道。也只是有些而已,不严重。他认为王子君说得对,他不喜欢迁就对方,不喜欢牺牲自己的意向。

王子君的消息又来了:“周六你没事吧?”

周六是情人节。宁夏看着手机屏幕,犹豫要怎么回,最后也只是发了两个字:“没事。”

“那我预定了,OK?”王子君问。

“你想干嘛。”

“不干嘛,就一起过。”

宁夏扔了手机。

宁静的环境,富余的时间,终于让他脑子开始往深处转:他怀疑自己的心太大了。

不满足于和王子君的关系,完全是出于他向往更好的。更果断、更优质、更富有财力情趣也更危险的对象,能让他有狩猎的乐趣。可是那种人所代表的不稳定又是他所畏惧的,故而裹足不前。但对于那种人的向往,又令他对王子君不愿倾心相付。

他终于开始有了一点反省。他回忆起王子君当初离开时,他日日夜夜所感受到的恐惧。那种恐惧是出于对生命的,还是感情的,他完全没有办法分清楚。王子君用一个粗暴而愚蠢的选择,轻易就把他的安定的生活,和完全抓住的主动权给打破了。

他很深刻地感受到,你能在一段感情里为所欲为,无非是仗着对方爱你。他那时候也以为王子君还爱自己,离开是迫不得已,所以感同身受地为他担心,生怕他死在哪个异国他乡的犄角旮旯里从此再不相见。

可是那是王子君骗他的。他不愿意去深想这一点,想起来就会觉得很没意思。王子君要分手,就是在他心里感情已经走到尽头。如今再次回来,就像原本认为已经熄灭的火堆,原来还剩着火星子,或许只是阴燃,但那火还能生起来吗?已经是一堆焦柴烂木了。

说到底,他不敢相信王子君,也不敢相信自己。诚然他已经放弃了花天酒地的生活方式,但那只是当初的矛盾之一。如果未来还有分歧,他还会被这样轻而易举地放弃么。他是懒得为人做出改变的,那对方能忍受日复一日对他的迁就吗?

他要不要再相信王子君呢?另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你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为什么不愿意去改变一下呢?他又自叹,他值得我改变吗?然后他又发现,值不值的,自己难道不是已经改变了很多么?

游泳回来,王子君站到了镜子前。他上次脚部骨折躺躺吃吃许久,人就有点像吹气球般发起来。其实身体也不是很夸张,就是肚子厚了一圈,脸颊格外地丰腴。人的脸是不能胖的,脸胖就带来体感上的胖,相反你身体胖脸不胖,也能隐蔽性藏肉不叫人看出来。

王子君觉得宁夏是有点嫌弃自己这副形象。发胖真是男人的天敌,特别是快三十岁的男人,让人忧心是否是不可逆的。他积极锻炼,也收到一些成效,感觉肌肉有慢慢在回来。然而反映到脸上,依然不明显。胖先胖脸,瘦最后瘦脸,果然如此啊。

第二天中午,王子君进美发店打理了一下脑袋,换了一个更短的也稍微有点造型的发型。然后他决定,中饭不吃了。王大少爷也要像那些读大学的小女生一样,靠节食来乞求降体重了。

虽然饿肚子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但现在王子君又充满了动力。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相信宁夏深爱自己。其实以前他也知道宁夏爱自己,却并不感动,因为认为宁夏爱得比自己少,使他多少有种一头热的不甘。可是他竟然意外得知,宁夏因为他们当初的分开而受到非常沉重的打击,这让他一贯以来的理所当然染上了歉疚的色彩。他知道自己欠宁夏一个解释,但并不愿意去旧事重谈。

他可以给宁夏很多的时间,但也绝不放弃自己的节奏。他现在愿意拿出更多的耐心,让宁夏真正的回心转意,对此他有信心,也自认知道方法。

情人节很快来到了。王子君所谓的一起过,实在很实在。情人节档的爱情电影,他们都没有感兴趣的,王子君说我们自己选片看吧。最后宁夏带来了笔记本电脑,在一个有wifi的咖啡馆,他们开始复习魔戒三部曲。

那是多么长的电影啊,简直要把人的眼睛也看瞎。他们从上午一直看到下午,王子君眼前的画面都出现了重影,宁夏干脆闭起眼睛听声音。但是很奇妙,他们谁也没有提出要关电脑,或许是因为关了也不知道该上哪里去吧。

咖啡馆的角落,是一个圆角的小沙发,他们陷在里面,灯光昏暗,只有电脑屏幕在跳动。看着宁夏闭着眼睛的侧脸,从睫毛到鼻梁到唇线再到下巴,都是很好的弧线。王子君忍不住在他耳朵上啄了一口,宁夏没有睁眼睛,用手绕到王子君的头顶拍了拍,就像父母对待他们的淘气的小男孩。

晚上的时候,他们到了城市最高大楼的顶部餐厅吃饭。那里人均消费过千,但是灯光比咖啡馆还要昏暗。宁夏问王子君为什么来这么贵的地方,王子君说难得。宁夏问单怎么买,王子君说我买。当然是他买。

宁夏微微地发笑起来。看王子君翻菜单的样子,他稍稍有些感慨。他想这就是情人和朋友的区别。王子君领着固定的薪金,却理所当然地为他付钱;而李何惠这类的尽管不缺钱,出去消费总是嚷着叫他买单。让他买单,也是朋友间亲密的表现。而这种亲密,在顺理成章无需争议的“我买”前,还是显出了赫然的差别。

这就是他不缺朋友,却仍然会感到寂寞的原因。他需要有这样一个人,和他不分彼此。

35、蓦然回首

两人各自点完了前菜、汤、副菜、主食、酒水、甜品之后,王子君摸着他的短毛,看着天顶道:“为什么灯光这么暗。”

“美化。这样你就看不到人脸上的油光褶子和老粉。”宁夏说,他从背包里摸出一个长条的盒子。

王子君的目光被盒子吸引,一边说:“你就不能浪漫点。这是什么?”他隐约猜到这是一件比较昂贵的礼物。但是他今天并没有准备对等价值的礼品。

从宁夏手中接过盒子,他说我打开?宁夏说你开。他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条金光灿烂的颈链,被桌上柔和的小白灯一打竟有种广告般的奢华梦幻。然而这毕竟是一根又土豪又粗暴的金项链,王子君一方面为它的价值惊叹不已,另一方面又为自己能否hold住此物心存疑虑。这不是北方暴发户大汉的标配么,虽然这链子的样子是要新式精致得多……

一通思想转圜下来,他还是问了最俗气的问题:“多少钱啊?”

宁夏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矿泉水。“你猜。”

王子君掂量着这条链子,感觉不止半两重。“很贵吧?”然后他看到了吊牌上的价格,一万三千六百多。

“干嘛浪费这钱啊。”他还来不及高兴,第一反应是肉痛。他也不需要这玩意儿,有这闲钱去买点什么不好。买个表也强多了啊。

但是宁夏却高兴起来:“快戴起来。”

“现在啊?”王子君还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宁夏积极主动地要帮他戴,最后帮他合上了项链的接扣。“挺好看的。”宁夏盯着他的脖子道。

王子君用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照了照,也觉得挺好看的。但挂上这么一条凉冰冰金灿灿一万多块的链子,他觉得脖子都被坠沉了。但心里其实非常地高兴。

要不怎么说人俗呢。谈钱伤感情?没钱才伤感情呢。

可是王子君带着这条闪耀耀的项链,却无法漂亮地回礼。他只是买了个皮夹子而已,不到一千块,此时就有点拿不出手。然而他灵机一动,却是掏出了自己的钱包。趁着上菜的时候,他在桌子底下把自己的工资卡塞进了那个充当礼物的钱包,然后大方地送了出去。

宁夏忙着吃饭,对他的礼物没用心看,打开也没打开。他们在这样一个相当浪漫高雅的环境里,却没有拿出与之匹配的格调。“味道好怪。”宁夏点评带着酸味的仅有一小撮的前菜。“鹅肝还是有点恶心啊。”王子君盯着宁夏咬香煎鹅肝,看着几乎要滴下来的鹅肝酱,忍不住要科普鹅肝的制作过程,被宁夏果断制止。上甜品的时候,宁夏吃了一点冰淇淋,热巧克力蛋糕全贡献给王子君了。

这时候,他才打开那个盒子,看钱包的样式,两边翻开后,他看见了里面孤零零的那张卡。“这是什么?”他把卡抽了出来。

“我的身家性命。”王子君牙齿糊满了巧克力酱,开口回答。

“行了别吃了,你不是减肥嘛。”宁夏忍不住道。王子君有点恋恋不舍地推开了盘子,用矿泉水漱了漱嘴,又抿了口酒。

“是你工资卡?”宁夏问。

“是。”王子君沉重地一点头。

“里面多少钱?”

王子君一愣,上个月他刚把钱拿出来,里面现在……他记得就八百多。

“八百多吧……”他不太有底气地说。

“干嘛给我呀?”宁夏明知故问道。

“宁夏,张宁夏同志,”王子君来劲了,“我恳请你成为我的革命伴侣,对我的工作生活给予全方位指导,共同学习、共同进步。”

“那你可以说,”宁夏慢吞吞地开始搜索记忆,“从现在开始,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有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年轻还是衰老,都一直会爱我吗?”

还没等宁夏说完,王子君就抢白道:“我愿意!”答了个文不对题。宁夏微微皱起了眉:“你愿意什么?”

“我愿意无论什么情况下都和你一起面对。”

“说你爱我。”

“我爱你,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爱你。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宁夏轻轻摇头:“你过去不是。”

王子君在桌面上抓住了宁夏的手:“亲爱的,我错了,再给我个机会吧。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现在才知道那时候给你造成那么大的麻烦,我一直都太想当然了。我现在非常确定我爱你,想和你一起生活。”

宁夏想抽回手,但一收之下也没有挣脱。他把另一只手合到王子君的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才让王子君放开了手。

宁夏垂着眼帘,也在默默地下决心。他想了想,还是说:“以后,我会为了你多作一些改变,希望有矛盾的时候也可以磨合好吧。”

王子君的心无端地砰砰跳了起来,响得仿佛就在他的耳边。他颇为激动地压低声音叫道:“不用你改变,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他此刻觉得宁夏好得不得了,真诚、温柔、英俊、善良,一点改变都不需要,值得他掏心挖肺。他甚至觉得自己之前怎么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在原地盘桓试探,心情反复,简直白瞎。

宁夏笑起来。在对王子君的示爱做过这样一个正式的回应后,他就无话可说了。一种名叫幸福的情绪悄悄在他心口蔓延开来,让他眼中王子君的形象也变得俊秀起来。皮肤在小白灯下细腻光滑,眼睛黑黝黝地倒映着亮点,双下巴也不见了。一眼看去,还是满满学生时代的影子。而这一刻,他仿佛也回到了青春葱茏、张扬恣意的过去,是一个年轻十岁的自己坐在这里。他清楚王子君的心意,对他们之间的关系理所当然,并且无忧无虑。

他忽然记起了那时候的自己是很快乐的。那些他觉得很没心没肺不值得回忆的匆匆流逝的时光,其实是很快乐的。他想起了自己最初答应和王子君确立恋爱关系,也是经过相当长的值与不值得的纠结。那时候,年少的自己也是跨出了那一步,才最终开启了长达七年的那段缘分。

人还是有惯性的吧。虽然一念起,一念灭,今天想这样,明天想那样,没个定性;但是最终还是会趋利避害,做出一个安全温暖的选择。或许过去的感情经历,会让你对未来有所畏惧,不敢再试,但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依然有人在等也是一种难得。

宁夏想,自己到底还是在等他。愿意经过无数个孤独的夜晚,不肯再给其他人和自己新的尝试的机会,其实只因为还在等。俗话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可那也是良驹千里的“好马”。遇到不愿走长路的懒马,转身踏蹄嚼嚼回头草,悠悠闲闲也是可以的吧?

他们从高楼里下到地面,沿着城市的母亲河走到滨江观景台前。江对岸是万家灯火,临水一排橘色灯光,倒映在水中星星点点。江水深黑,月色粼粼,北风凉凉地吹来清新里带着腥咸的味道。

观景台上游人很多,2月14日催热节日经济,卖爱心气球和玫瑰花的都很多。又因为没出春节,所以还有商贩兜售着元宵兔子灯。

他们十指相扣,一起安静地看水,然而水又没有什么好看。再转头看人,人倒是有趣得多,本地的、外地的,咋呼的、稳重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们旁边十米处,有一对情侣在接吻,吻得太过忘情,导致许多人驻足围观,王子君扭头也看得入神。

宁夏扳过了他的脸:“亲一个。”

“啊?”王子君还没反应过来,宁夏已经凑头吻了过来。臭不要脸的同性恋他已经做了十多年了,抢风头这种事情太擅长了。而在视线的余光中,他也确认原先被那对男女吸引的目光都聚拢过来了,甚至越发壮大。于是他就开心了,得意了,秀恩爱这种事情,最喜欢了!

他们深吻了大概有三分钟,把围观的人群惊得目瞪口呆。一男一女两个卖花的小孩猴急地在他们周围蹦跶,等他们一分开,争相兜售自家的玫瑰花,互相之间火星子直迸。最后他们从两个小孩手上各买了一枝。

围观人群还窃窃私语不舍得散去,于是两个主人公手牵手,笑着离开了观景台,等过红灯,穿过马路,走进了城市灯火阑珊的夜景之中。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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