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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时延 上——危危印

文案:

【时延篇】

他谋划了很多年,当最后终于和仇人同归于尽的时候,他才开始后悔这一生辜负了那个最好的人。

重生一世,他决定忘却仇恨,用自己一双手创造财富,努力让那个人幸福一辈子。

公告:想看啥番外赶紧说啊,要不然我就按自己想的来了啊~笑~2/20

看文须知

1、本文1v1明确,偶尔会有打酱油的。基调温馨日常宠文。

2、为防考据党,可当做架空文来看。

3、日更3500+。

4、欢迎包养文文和二印。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 重生甜文

主角:时延,徐泽┃配角:致富路上的路人甲乙丙丁┃其它:重生,甜文

第1章:浴火悔悟

“徐泽,我爱你。”男人的眼中露出几分柔软的温情,带着热度的吻接二连三地落在怀里男人的额头,眼角,鼻梁骨还有嘴唇上。略透出沙哑的嗓音带着沉沉的重量,随着那吻冲击着左边男人的耳鼓。语气里浓的化不开的绵密的温柔,让徐泽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我知道,时延,”徐泽笑了一声,回应的声音如同叹息一般,撩动着人的神经,“我知道。”

“你这家伙……”时延不满又无奈地咕哝了一声,然后把徐泽的头掰过来正对着自己,微怒道,“每次我跟你告白,你都这么敷衍我。我都明明白白地跟你说我爱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我一句你也爱我啊?”

徐泽睁开了眼睛,墨黑色的眼睛里荡漾着柔亮的光芒,浅浅的笑意立时淌了出来,仿佛水一般浸润了时延的胸口,让他再生不出一丝气来。徐泽探手摸着时延硬挺的脸部轮廓,脸上的温柔和怜惜仿佛日月星辉那般闪耀,一瞬间清爽温润的风吹散了满室的黏腻暧昧,他轻轻地抚摸着时延的脸,眼睛缱绻地微微合着,声音清朗,“我说过很多次了,你听到了么?”

******

一阵手机震动声打断了时延的回忆,猛地睁开眼睛,左右四顾,才想起来自己在车里。捏了捏眉心,时延探手拿过手机,按了通话键。

“他来了,注意你三点钟方向。”手机里传来刺耳的变声器的声音。

时延握着手机往三点钟方向看过去,果然,一辆黑色的宾利慢慢地停了下来。车一停,几个黑衣带耳麦的保镖立刻围了上来,警惕地看着周围的情况。车门一分钟后才打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先走了出来,弯着腰恭敬地站在车门旁,随即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车里站了出来。

男人那张脸时延再熟悉不过,尤其是破眉而过的刀疤,有几寸长,有多宽,他也可以脱口而出。就连男人嘴角那一丝习惯性挑起的笑弧,时延也没有错过。

有保镖的视线扫了过来,时延淡定地做好奇状,不时用余光偷瞄着他们。保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错开了目光。

“半个小时后,会有硬桩清场,你的时间不多。”耳边又传来一声难听的声音,随即手机一暗,便挂断了。

那边的刀疤男人已经走进了“蓝色国度”,宾利车迅速被开走,只留下两个黑衣保镖站在门口。

“喂!你们他妈的什么时候到?!我靠我都等了快他妈的半个小时了!妈的尿都快出来了,都没见你们的鸟影子!到底还来不来,不来我走了!”时延对着手机怒吼起来,满脸的气急败坏,一边下车一边重重地砸了一下车门,在原地烦躁地踱了几步,像是下一秒就要把手机摔出去。

两个保镖的目光被吸引到这边来。

“我屮你妈,你们已经到了?到个鸟!我车一直停在门口,怎么没见你们?”时延按了一下车钥匙上的锁车键,一面焦躁地左右望了几眼,穿过马路走到“蓝色国度”门口,忽然站住,喝骂道,“滚你妈的你们早到了,不知道叫我,让我在外面等着?!”

一面怒声骂骂咧咧,一面往“蓝色国度”门口走进去,随脚还火气冲天地踢翻了门口的一个标牌,“你们他妈的都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说完重重按下了挂机键,脸色阴沉地冲进了“蓝色国度”。

两个保镖对视了一眼,然后便撇开了目光。蓝色国度这种酒吧,各色人等多得是。盘子里的、道口的、红街的,鱼龙混杂。越是打架闹事的,反而越正常不过。而且外头越是不安分,里头的交易就越是安全。如果不知身份前随便抓人,才容易引人关注。

时延一进“蓝色国度”,就立刻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震耳的音乐,巨大的人声,伴随着闪闪烁烁的灯光,形成了一个迷幻的世界。时延眉目间露出一抹微醺之色,眯着眼睛凑到吧台前,向调酒师点了一杯vodkamartini,然后就端着酒慢慢地品着,目光没有落处似的在喧嚣的人群里游移,映着七彩灯束的脸上显出几分迷醉。

随即一个穿着露肩包身裙、长筒靴的卷发女人走了过来,浑圆欲出的胸部,不盈一握的细腰,s型完美滑下的曲线,两条洁白无瑕的长腿被收进白色高筒靴里,更显窈窕。她挑着嘴唇,眼睛微微一眨,些许魅惑之色便流露出来。望着时延眼中毫不掩饰的欲望,女人得意地笑着伸手搭上了时延的肩膀,一个优美的转身,便坐在了一旁的高脚椅上。

“嗨……”时延眼珠子转动了一下,手顺势摸到了女人光滑的大腿上。

女人笑着摇头,随即伸了食指轻轻点了点时延的脸,目光从一侧眼角转到时延脸上,带着十足的蛊惑之色,轻声道:“长得这么帅,我还以为你会不一样,原来一样是……色鬼。”

女人最后两个字只是口型,并未发声。但调酒师还是看了个清楚,看着时延的目光不由带了几分调侃之色。雪莉来蓝色国度没多久,却是无可争议的顶梁柱。虽然上头还在观察,但雪莉吸引男人的资本已经让人无法再反驳什么。毕竟,稍稍对这些有些家底的色鬼吹吹小风,一瓶极为昂贵的红酒就能顺利地卖出去,调酒师因此也能获得不小的提成。

时延却是迷迷怔怔地露了一丝笑意,死皮赖脸地凑近了几分,道:“说什么呢,让哥听清楚些啊……”

女人噗嗤一声笑了,随即配合地伸长脖子,凑到了时延耳边,热热的呼吸扫过时延的耳垂,“d-16。”轻不可闻的声音转瞬消失,女人伸出舌尖在时延耳朵上一触即离,然后突然站起身来,迈着妖娆的步子转身离开了。

时延无法控制地盯着女人的背影,调酒师却笑着劝道,“先生,那位的身价可不低。”时延仿佛没听到一般,继续望着。调酒师笑笑不再多言,被雪莉蛊惑的男人见得多了,就不惊奇了。

时延眯着眼睛又点了一杯烈酒,脸已经红的滴血一般了。他半撑着头,眼睛眯成一条线,如同一个醉鬼一般纷乱地扫视着人群,然后打了个酒嗝,迷糊着闭上了眼睛。

******

“徐泽,你就跟我说一句,说一句,嗯?”男人箭在弦上,却强忍着,汗水一滴滴从额头上滚落下来,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却又轻声地诱哄着身下满脸迷乱神色的人。

徐泽努力抬起酸软的手圈着时延的脖颈,把人微微拉下来,额头对着额头,鼻尖贴着鼻尖,呼吸充耳可闻,灼热的吐息互相纠缠,“你什么时候能放下,我就什么时候说。否则,我永远不会对你说出那三个字。”

时延脸色一暗,一股克制不住的愤怒和不甘涌上心头,死死抓着徐泽的肩膀,眼睛凝血,咬牙道,“你什么时候才能理解我?母亲还有弟弟全部惨死在我面前,全部死在那个男人的手里,我怎么可能放手?我要是个人,就一定会报仇!我要他死!我要他死在我手里!”

徐泽的肩膀已经被抓的青紫,却并不呼痛,只是定定地望着时延,以无限包容的目光看着他,“我懂,时延,我懂的。”

“不!你不懂!”怒火和怨愤席卷了时延的神经,迫使他无法控制地撞入徐泽的身体,粗暴的伤害着身下的人。

******

时延睁开眼睛,猛地捂着嘴巴,跌跌撞撞地滑下高脚椅,往卫生间冲过去。

绕过拐角的卫生间,时延略一侧身,迅速闪入逃生楼梯里。步履不停地冲上4楼,身影如鬼魅一般从弹簧门里闪出去,躲进最近的一个房间门口,身体紧贴着房门,朝着走道望过去。

d-16门口站着两个保镖,正机警地望着周围。

这时候,一个推着酒店里的客房服务车的年轻服务生从电梯里走出来,一路走到两个保镖面前,笑道,“来送酒。”

一个保镖点头,敲了敲门,进去了。很快出来,检查了一下服务车,冲服务生点了点头。

服务生笑了一下,低了一下头,随即时延跃出去,和他一人一个无声地放倒了两个保镖。服务生冲时延点了点头,时延随即钻入服务车里,被服务生推进了房间。

服务生把车停在沙发边,恭敬地将酒取下来,弯腰把酒放在豪华包厢的茶几上。

那一条刀疤破眉的男人朗声笑了笑,抬眸看着服务生,意味深长道,“我常来蓝色国度,你倒是看着面生,是新来的吗?”

服务生受宠若惊地点点头,努力镇定道:“是的,先生,我来的时间不长。”

刀疤男人对面的胖男人眯着一对聚光的小眼睛,嘿嘿笑了一声,调侃道:“早听说卢老大喜欢细皮嫩肉的大学生,怎么,这小子也入得了您的眼?”

那边男人沉默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谭老板你还跟我开这样的玩笑,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哪还有这兴致?你看这孩子脸红的,你可别吓着了人家。”

胖男人眉眼皆笑,如同一尊弥勒一般,“怎会?到底是唐老板底下的人,这么点定力没有,还能待在蓝色国度?倒是卢老大你,五十正当壮年,就称自己老了可不行。咱新海市缺了您,那不乱了套了?”

刀疤男人笑笑,并不说话,于是胖男人继续道,“你看,我找到的这几瓶酒,都是市面上见不到的年份酒,卢老大有没有兴致试一试?”

刀疤男人望着那几瓶颜色不明的酒,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桌下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然后一个保镖就会意地曲下身体,俯身说了什么。

胖男人表情微妙。

刀疤男人挥挥手,让保镖出去,朝胖男人笑了笑,道:“这吃喝拉撒人之常情,还望谭老板不要计较。”

胖男人连忙摆手,道:“没事没事。”

门即将打开的那一刹那,胖男人却忽然咳嗽了一声。随即服务生袖口一露,一把枪露了出来。门口闷哼一声,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而身边唯一的保镖,也被不知什么时候混进房间来的时延放倒。刀疤男人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看着胖男人若无其事地拿餐巾擦了擦手,刀疤男人寒声道,“谭庆,你这是做什么?!”

胖男人微微一笑,“卢老大,您不是说年纪大了么?这新海市可是块宝地,您既然已经撑不起来了,自然要交给年轻人,对不对?依着我看,您这两年动静太小了,有那么几样最来钱的活计,您一家独揽可不行,好歹也分些给我们这些小弟做做嘛。有钱大家赚,是不是?”

刀疤男人冷哼一声,道:“我看你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况且就凭你想扳倒我,会不会太不自量力了一点?”

胖男人哑然失笑,“卢老大,咱明人不说暗话。这么长时间了,你的人还没过来,难道你就没觉得奇怪?你一定心里着急得很吧。没想到你还能坐得住,嗯,哎呀,我可是真佩服卢老大的气度,泰山崩于眼前不变色,嗯哈哈……”

刀疤男人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他早已意识到这是一场策划已久的阴谋,自己今天可能真的栽在这里了,脑子飞速旋转着,努力寻找脱身之法。

胖男人挥挥手,时延便迅速收拾桌上的两个箱子,开门窜了出去。门再一次合上,胖男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我看这外面熊猫不少,咱也不绕弯子了,卢老大只要把手头上的生意交五成给我,那我谭庆今天就恭恭敬敬地送您出去,怎么样?”

刀疤男人心头冷笑,面色却越发平静下来,一道刀疤添了几分冷冽的杀气,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冷凝下来。“五成?谭小子你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我在新海市一共多少生意,你就敢要五成?”

胖男人胸有成竹地笑了笑,却有密集的脚步声从房间外传了进来。胖男人和服务生的脸色都是一变,刀疤男人却抓住了这丝异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怎么?不是安排好了么?”

门突然被撞开,随即一个身材爆好的女人便冲了进来,枪口对准了房间的几个人,喝道:“举起手来,双手抱头,蹲在墙角。”

随即大量荷枪实弹的武警冲了进来,将房间围了个水泄不通,重重枪口对准屋里的三个人,黑漆漆地带起一股子阴寒的气息。

胖男人正要笑着寒暄一番,就见时延拎着两个箱子走了进来,箱子咔哒一开,几袋白粉就砸在了地上。胖男人脸色铁青,两只眼睛瞪得铜铃一般,不可置信地看着时延,道,“时延,你跟了我六年,我最信任你,你却出卖我?!”

时延神色淡然地摇头,“不,我和你没有仇怨。和我结仇的是他,但不幸的是你碰上了。”时延的目光转向了刀疤男人。

雪莉稍顿了顿,派人押着打击不小精神崩溃的胖男人和服务生出去了,目光在房间剩下的两个男人身上转了转,最后还是忍不住叮嘱道:“时延,注意分寸。”

时延没有听到似的,头也不抬,静静地站着。

雪莉低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似乎很久以后,又似乎只是一瞬间,当整间房间里传出烧焦的气息的时候,整个酒吧一片大乱。逃生楼梯却不知被谁用水泥堵死,电梯也失灵了,警察夹杂在纷乱逃窜的人群中奋力往d-16涌过来。

一声撼天动地的爆炸——

整个新海市似乎都震动了。

******

“时延,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徐泽手指描画着时延的眉毛,澄澈的眼眸中浮动着说不出的温暖。

“嗯?”时延心不在焉地回应了一声。

徐泽浅浅地笑出来,“忘了?今天是你向我告白的日子。”

时延顿了一下,侧过头来,温柔而又宠溺的笑意浮出来,“你还记得?”

徐泽点头,目光坦诚而又透彻,语气里半是感叹半是遗憾,“可是你已经忘了。”

时延怔了怔。他无法否认,以前牢牢记住的日子,总是纪念的日子,如今却被他忽视了。他抬手揉了揉徐泽的头发,歉意地道:“对不起,小泽,明年我一定记得。要去超市吗?今晚我下厨赔罪好不好?”

徐泽摇头,双手环住时延的腰,头埋在他的胸口,“时延,人的脑容量只有那么一点点。选择记住一些事情的同时,另外一些就会被遗忘。总有一天,我们所有美好的记忆都会被你从脑海里剔除出去,你就只剩下报仇了。而等你报了仇,你就一无所有了。”

时延扣住徐泽,往怀里带,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执念,“不,我有你。不许你离开我,永远都不许……”

******

耳畔里充溢着那种悲凉而又哀伤的叹息声。

时延的眼中滑出两颗泪珠。

这辈子他奋力拼杀,处处伪装,终于杀死了最大的仇人。可是他没想到,真正和卢继同归于尽的时候,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心头竟然不是轻松舒畅,而是无尽的孤独和悔恨,还有毁天灭地的空茫。

他跟徐泽保证过的——

永远不丢下你。

在烈火烧灼眼眶的一刹那,剧痛席卷了身体的所有部位,时延感觉自己的灵魂轻飘飘地钻出来,晃晃悠悠地飞过大半个繁华的城市,向那魂牵梦绕的地方而去。

熟悉的房间里,没有一丝动静。

时延控制不住泪水滚落,飘飘荡荡地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拐进卫生间的那一瞬间,血红的血刺痛了他的眼眶。望着浴缸旁那道瘦弱的身影,他跪倒在地,手指甲狠狠划过虚无的脸颊,痛哭出声——

徐泽。

我的徐泽。

第2章:重生回少年

一阵针扎似的疼痛过后,时延勉强睁开了眼睛,泪眼朦胧中,他模模糊糊地看到石棉瓦摞成的屋顶,脚头那边还有一个透光的小窟窿,有一道光线从那里照了下来……

瞳孔渐渐聚焦,一切变得清晰起来。支起石棉瓦的木头上楔了钉子,钉子上挂着几根草编的绳子,还有一双脏兮兮的软底胶白鞋。

时延撑着身体坐起来,打量着周围。石棉瓦搭起的小屋子里,乱七八糟地堆着不少破烂。一个自行车的轮子,半边柜子,一个破瓦罐子……墙角落的两块日字形水泥砖加一块木板搭起的桌子上,放着几块微微发霉的馒头。空气里氤氲着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臭味。

时延想起来了。

这不是自己的家嘛,在投靠六子之前,他一直住在这里的,还有徐泽,徐泽是后来被他捡回来的……

哦,对了,徐泽呢?

徐泽……

时延猛地清醒了。

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他记得那一场策划已久的火场爆炸里,他已经和卢继同归于尽了。他还变成幽灵飘回了家,看到了满是鲜血的徐泽……

时延眼睛蒙起了一层水雾。

原来临行前徐泽笑着说的那句“延哥,我永远不会让你丢下我”是这个意思……他当时还奇怪徐泽已经很久不叫的“延哥”怎么又出现在嘴边……

时延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眼角的疼痛让他心头猛地一颤。随即他朝着自己短了一截的手臂重重咬了下去——

伴随着疼痛,手臂竟然渗出丝丝鲜血。

一个惊人的想法闪过他的脑海——

他重生了?!重生回了数十年前的小时候?!

巨大的震惊让他一时眩晕地坐立不住,浑身的疼痛也让他有些惶然。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时延跌跌撞撞地翻下床来,焦急地冲出小屋子。

入眼是一条绿汪汪的小河,河边有成百的鸭子嘎嘎地叫着,蜂拥着下河。两岸小草刚刚返青不久,温度稍低,应是初春之后……

时延一屁股坐了下来。

眼前清晰的一切,让他终于相信,他真的重生了。回到了他最不愿想起、提起、回忆起的那一段少年时光,可也正是在这段日子里,他捡到了徐泽。他的徐泽。

徐泽在哪里?

时延努力搜寻着自己的记忆,可是他只是模糊地想起,自己在附近捡垃圾的时候,看到了奄奄一息的徐泽。还有,那时候似乎穿的衣服不多。除此以外,他竟然想不起更多更详细的初遇徐泽的事情了。

时延记起徐泽对他说的话来——

“时延,人的脑容量只有那么一点点。选择记住一些事情的同时,另外一些就会被遗忘。总有一天,我们所有美好的记忆都会被你从脑海里剔除出去,你就只剩下报仇了。而等你报了仇,你就一无所有了。”

你是对的,徐泽。时延任由泪水一滴滴划过脏兮兮的小脸,一声声地念叨着。徐泽,你是对的,你一直都对。可是我,却在失去你之后,才知道这一点……

徐泽,你还会原谅我么?

时延在小河边坐到天黑,然后又坐到天亮,直到看见清晨的第一缕光线从地平线上升起,时延才揉着冻僵麻木的双腿颤巍巍地站起来,稚嫩的脸上满是坚毅和希望。

他想了很多。有些事他想通了,有些事他想不通,比如重生。

可是他不打算再想了。无论是谁让他得以重生,他唯有满心的感恩。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再次找到徐泽,从此以后照顾爱护徐泽一辈子,再也不让他伤心,所以,他没有时间再纠结这种问题了。

他就着清冷的河水洗了一个脸,直往鼻腔窜的冷气激得他更精神了几分。站起身来,他冲着河面扯着嗓子大声嘶吼了一通,然后拍了拍脸颊,转身往回走。

上辈子,他替母亲弟弟报仇了。这一生,他只要徐泽就够了。

回到小屋里,时延左右看了一圈,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小时候的这段时间,他为了能活下来,努力每天翻垃圾堆捡些吃的,又或者爬人家的窗口偷点东西,实在过的很艰苦。捡垃圾也会遇到同行相害,爬窗口被发现了更惨。

他估计身上的这一身伤,也是顺了谁家的吃的,被人逮住打的。

他把门关起来,准备脱了衣服看看身上的伤势。虽然门根本合不严实,初春的寒风还是呼呼地往里灌,不过有聊胜于无,时延倒也没有多抱怨。

小心地脱了身上破破烂烂还打着歪歪扭扭的补丁的棉袄,又脱了里头一层薄薄的长袖秋衣,时延光裸着的身体在冷风里跳起了无数鸡皮疙瘩。细细瞧了瞧,都是一些红色的柳条印,还有粗一点的,看着是棍子敲打落下的,都不打紧。稍重一点的,就是手腕上那一圈的勒痕,像是被人狠狠抓住留下的。五个手指印很深,都淤紫了,稍稍转动下手腕就疼的厉害。

咬着牙把淤血推开,时延才穿上了衣服。兴许是心态不同,时延看着身上那青青紫紫的都开始佩服小时候的自己了。在这样的环境还能顺利长大,兴许自己是属小强的吧。

想着稍稍收拾一下家里,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换两钱,结果一眼望过去,垃圾一大堆,真正能卖钱的倒是少之又少,不由苦笑。当时自己可就是靠捡垃圾和偷东西才活下来的,一直到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才投靠的六子。现在不想投靠别人,又不想捡垃圾和偷东西,他又要怎么才能赚到钱呢?

想了许久,时延决定还是先靠捡破烂挣点资本再说。

他捡到徐泽的时候,徐泽发着高烧,他根本没钱替徐泽买药,只能不时给徐泽喂喂水,擦擦汗。后来徐泽竟然奇迹般地退烧了,可从此以后,身子就弱了下来,经常手脚冰凉、盗汗,厉害的时候还会呼吸急促,稍稍有些温差就大病小病不断。尽管不久后他有钱带徐泽去医院了,可是却落下了病根,再也医不好了。

这一次,即使仍旧没钱带他去医院,他也要到小诊所买一些退烧药备着。

心思一定下来,时延就拿起搁在一边的“尿素”口袋,往腰上一缠,往附近的垃圾堆走过去。一方面,他要试着捡一些破烂。另一方面,他也要时刻关注着垃圾堆,万一他一个不慎,徐泽被别人捡走了怎么办?

不像城市里随处可见垃圾桶,农村是没有垃圾桶的。

最早的时候,农家是基本没有什么不可降解的垃圾的。自给自足,吃的是自家的菜,自家的稻子和小麦生出的米和面,吃不完了随手倒在地里,那都是天然的养分。用的都是柳条编的竹篮、竹簸箕,坏了就扔掉,本来就是柳枝,过不了多久就化为泥土了。穿的呢,是化纤、尼龙布,倒是想常扔常换,哪来的钱啊?老的传给少的,大的传给小的,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但总还有一些东西是留也没有用的,比如说破掉的瓷碗,再也不能补了连作尿布都欠奉的衣服……都会被村民习惯性地扔在低洼的地方。久而久之,村里那座小拱桥下面,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垃圾场。

但总有人家相对要富裕一些,有黑白的电视机、自行车、三轮车,还有收音机,这就足够叫人羡慕的了。

时延深吸一口气,就顺着小河沿下去翻垃圾堆。如他所料的,大多数都是一些烂瓷瓦之类的东西,还有泡沫啊,绳皮啊之类没什么用处的东西。偶尔也能见到几个啤酒瓶,罐头瓶什么的,都被时延一股脑儿地装进了口袋里。

这年头,什么都是稀罕物事。但要说谁不捡破烂就活不下去了,那毕竟还是少数。只要正经地在大队里有个户口,分摊到亩把地,那就不愁活路。

所以虽然少,时延还是能见到一些瓶子啊,旧煤油灯啊,破蒸笼之类的,都被他装了起来。

傍晚,时延回了趟小破屋子,把以前自己当做宝贝的旧轮胎、半边柜子之类只要是能卖钱的东西都装进了口袋里,甩在肩膀上,就去了废品收购站。

这废品收购站是个人办的,这年头收的也大多是纸还有瓶子,电器还是很少的。

废品收购站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忙忙碌碌地给废品分类。这收购站大概有四十多平,摆满了酒瓶子和废纸。

对这人时延自然是熟悉的很,只是不记得全名,只知道大家都叫他老邓。

“邓叔,”时延客气地叫了一声,“在忙啊?”

听到有人叫,老邓捶了捶腰,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这迎着光满脸笑意的小样儿还让他疑惑了一会儿才认出来,“哦,时延啊,嗯,在忙呢。怎么,有废品要卖啊?”

时延忙点头,笑道:“捡的酒瓶子还有一些破烂,您给看看能卖多少钱。”

老邓一听有些惊疑,上下打量了一下时延,心里倒很是奇怪。以前时延也来过,男孩又是小娃娃,多少有些怯怯地不好意思说话,站在那儿半天才说卖东西,他倒也能理解,毕竟还小嘛。可是今天说这话,大大方方又客客气气的,一时间倒像是大人说的话了。

再看时延,虽然还是那身破衣服,可脸和手洗的干干净净的,精神抖擞的样子,脸上的笑意阳光而又纯净,倒让人升起满心的好感来。

老邓收拾了手头剩下的一点儿,就走过来,接过时延手里的袋子看了看,然后把袋子放倒,把东西都倒了出来,笑道:“捡的东西不少啊。嗯,酒瓶子一毛一个,你这里有八个。还有这些煤油瓶,嗯,轮胎上的铅条,还有这些旧木板,行啊,算五块钱吧,行不行?”

时延立刻笑着鞠了一躬,连声道:“行行行,当然行。邓叔,多谢您照顾。”

老邓从腰包里递了五块钱过来,见时延真有些大人模样,哈哈笑了,拍了拍时延的肩膀,道:“不用谢,看你的样子就是适合做生意的,以后发财了,记得照应照应我们就行。”

时延连忙点头应了,道了别才拿着珍贵的五块钱回他的小破房子。

他自然知道他的那些破烂远远不值五块钱,所以他更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五块钱。这里面不仅有他前世没有付出过的血汗,更有他前世没有感受到的善意。

五块钱。

时延掰掉馒头上霉掉的那一块,就着冷水匆匆吃了一点,就躺在了他的两块门板搭成的小床上,一手揉着不太安稳的肚子,一手甩着那张土黄色的“伍圆”,望着头顶透光的那个小洞,开始仔细思索。

五块钱能干什么呢?

第3章:七十一块钱

时延琢磨来琢磨去,还是想不到五块钱能干什么。所幸又系着口袋在周围的垃圾堆又转了几圈,捡了两三个酒瓶子。最重要的是,没有看到徐泽。

这让时延多少担忧起来,同时却也松了一口气。没有找到徐泽他自然是很担心的,但是他也怕自己没有挣够钱之前就要面对病重的徐泽,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徐泽受苦,那会让他崩溃掉。

他不知道徐泽此刻在哪里。兴许也在哪里受苦,可是靠他的力量,他却没法儿找到他,因为徐泽根本不是他们这个乡的人。而以他现在的脚力和财力,他乡的人他是找不到的。更何况,他连个可以参考的目的地都没有。

他心里着急,却又无能为力,这让他在他那简陋的小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第二天一大清早,他就着小河里的水洗了个冷水头,冷风一吹,冻得他龇牙咧嘴的,他这才从困倦中醒过神来。先背着个口袋在村里转了一圈,没有看到哪处垃圾堆边躺着个人,才安心地在村子里转了转。

才没走多远,就看见一个男人带着个橘黄色的安全帽,扛着个铁锹朝这边走过来,时延细看了一会儿,就认了出来,笑了笑,走过去招呼道:“小二哥,你这去哪儿啊?”

这小二哥名叫管军,是时延那个小破屋附近住着的一个老头儿的儿子。老头儿年轻时一直没有孩子,没想到岁数上来了,这孩子倒是连着来。咱大中国一直被重男轻女的思想左右,老头儿自然招人羡慕。老头儿也有些家国天下的想法,四个儿子按照“强军富民”四个字挨个儿来,这小二哥是里头最好相处的一个。为人很混,但是特仗义。

也是时延为数不多的少年好友之一。

说是好友,但也差着辈儿呢。时延这会儿十三岁,小二哥可都二十八了。

“哟,时延啊,还搁你那小破屋住着哪,上我那住去呗。”小二哥捞着时延的肩膀就笑了,热情地招呼他,“早跟你说过了,住那种地方不行的。等夏天来了,一场暴雨还不冲垮了你?”

时延摇头笑了,“不了,你也该娶个小二嫂了,我跟过去不是添乱么。我这阵子正想着挣点钱,你要是有门路,倒可以帮我想一想。”

“挣钱?”小二哥瞥了瞥时延的小身板,有些鄙视道,“就你这样的,还挣钱?”

时延这两年营养不良,个头窜的飞快,但更显得脸色蜡黄,身上瘦的排骨精似的,这农村挣钱大多是卖苦力,他这样的还真是说服力不高。

“你扛着铁锹去哪儿啊?”时延忽略他的鄙视,好奇地问。

小二哥顺嘴道:“孙晨他们家盖新房,请泥瓦工去盖三间大瓦房。我跟你说,现在的姑娘可真是难娶,不盖房子还不嫁,亏得孙晨家有点钱,要搁我,这样的婆娘我还不娶了呢!什么德行,到底是嫁给人,还是嫁给房子啊?!”

时延不由笑了笑。心想要是您再往后生几年,那可不仅仅是三间大瓦房的事儿了。

不过听了小二哥的话,时延倒是心思一动,“小二哥,你带我一块儿呗。”

“干嘛呀?”

“我跟你去砌墙,行不行?”时延问道。

“什么呀,你会吗你就去?”小二哥听着他试探的意思,倒是笑开了。

“我不会可以学啊,你带着我呗,我不要工钱的。”时延连忙道。哪怕能学个技术呢,这村里村外的总有人家要砌个茅厕盖个猪圈啥的。

小二哥想了想,道,“你真不要工钱?”

时延连连点头,眼睛放光。看来这事儿还真有门儿。

“那行,跟我走吧。”小二哥爽快道。

时延欣喜不已,连忙感谢,小二哥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这有什么,我可是你哥们儿,哥们儿办事儿,你放心。”

走了几步,时延停住了脚步,叫小二哥等了等,跑到路边的小商店里买了两包红梅,然后跑了出来,在小二哥诧异的目光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身上一共就五块钱,就够买两包了。”

小二哥微微惊叹,这么小就知道求人办事要送礼了,可真是……当即心头酸酸涩涩说不出什么滋味来,只是兄弟似的拍了拍时延的肩膀,揽着人就去了孙晨家里。

其实这村子就叫孙家村,村子里孙家是大姓。孙晨家在孙姓里也算的上有钱,这主要归功于孙晨他爸是村里私立小学的校长。这一到五年级好歹也有将近六百多号人,还是有不少赚头的。

孙晨父母家是三间大瓦房,孙晨上头三个姐姐都嫁了出去,只剩他一个小子了,所以才由得他折腾。孙晨父母家这一排只有两户人家,左边住的是一户后搬来的姓司的人家,右边是凹下去的一片低地,这要和父母家的大瓦房齐平,还得先平了低地,齐了地基才行。

索性时延来的时候地基都搞得差不多了,最底下的一层墙基也砌的差不多了。

小二哥带着他过去见了工头,说了来意,时延赶紧把烟递了过去。工头接了烟,倒也没说什么别的,只是说要带好安全帽,注意安全,就又组织工人干活了。

小二哥又带着时延见了孙晨,孙晨和小二哥关系也不错,笑着让时延婚宴的时候过来吃饭,也就答应了。

没想到这么顺利,时延自然开心得很。农村不兴那套童不童工的事儿,要真未成年就不让干活儿,那没爹没妈养的孩子早活不了了。但时延还是没想到工头和屋主都能同意,这不就相当于给了个饭碗吗?

要搁前世,他想不到这么多,也没有这胆量,更不可能特意去买香烟通人际,也就只能捡捡破烂,顺顺吃食了。

于是时延就跟着小二哥后头干了。工程预定是二十个人,十天左右完成,每个人每天工酬是十三块钱。这二十个人也大多都是同乡同里的,来回方便。时延也算是捡了大便宜了,因为是乡亲,所以这孙家包中午饭。

时延原以为砌墙简单,结果也是学了两三天才琢磨明白。包括墙楞上一根细绳垂着一个红砖头代替的壁线和测锤,折尺、卷尺,还有抹灰用的四角抹子,都熟悉了一遍。连带着挥着一铁锨灰浆上架子都摸索了一下,手指手心磨了大大小小的泡。泡又被磨破,就有水流出来,握着什么就疼得难受。小二哥时不时要来问候一下,时延倒是习惯了。比之前世受的一些训练,这种疼痛都算是小意思。

看时延不太多话,只是埋头苦干,虽然体力比不上众成年人,倒是也不曾歇在一边。原本对时延冷冷淡淡的男人们都松了劲儿,吃饭的时候也不吝啬一个笑脸几句夸奖,还把饭里为数不多的肉块挑出来放在时延碗里。看那模样,这些中年人大约是想到了自家的孩子。差不多年纪,这生活却是活脱脱的不一样。

时延挺高兴的。自从他有意放下压在胸口的仇恨,开始畅想和徐泽的美好未来,就会陷入一种浑身力气使不完,无所畏惧的极度亢奋的状态。这里面,开始显露友善的人们自然也是功不可没。

晚上回家的时候,时延才觉得自己的手火辣辣的,就好像不均匀地放在火上燎烤,烧的难受。干脆坐在小河边,把手插进冰冷的河水里,这才觉得缓解了一些。

一直到手冻僵了,没任何感觉了,时延才捶着这几天弯的厉害的腰站直了身体。虽然一直在跟着砌墙,但是他每天仍然会三趟跑去垃圾堆旁看看。随着对周围情况的逐渐熟悉,许多遗忘的东西也在逐渐复苏。他现在已经想起来是在哪个垃圾堆捡到的徐泽,也想起了捡到徐泽的那个日子。

那一天,4月23日,天气很晴朗。

工程进入后半期,时延已经开始从一开始每天的挑战极限,变得适应起来,尤其是砌墙的工作,他也能熟练地上手了。因为说了不要工钱,所以时延干不干活大家也基本没有什么争议的,时延干活的时候,只要小二哥在身边,基本都没有人多关注。

3月18日,开始上大梁了。随即主梁、副梁都顺利架了上去,然后是大块的草席,压住了凝实了码上草泥混合土,然后再依次码上青蓝色的瓦片,就可以了。

3月20日,工程进入收尾阶段。孙晨家爽快地发了工资,小二哥也拿到了一百三十块。只是拿到钱以后,他却非要拿一半给时延。时延已经学到技术,对工钱自然不敢再收。不过两人互相推了将近二十分钟,小二哥都快冒火了,时延这才不好意思地收下三十块钱。

虽然觉得自己受之有愧,但时延手握着还有些温度的三十块钱却忍不住咧开了嘴巴。没有人知道这三十块钱意味着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意味着他可以不去帮那些所谓老大们做那些偷鸡摸狗害人不浅的事儿,他可以凭着自己的劳动,堂堂正正地获得报酬,然后略微心疼却问心无愧地花出去。他可以如徐泽所愿,不求大富大贵,只是陪着他,一直陪着他,永远安安稳稳地在一起。

说起来,孙晨结婚真是够着急的。这边房子刚刚盖完,那边八大件就陆陆续续地运了进来。这白石灰把墙一涂,红绸子红喜字儿这么一挂一贴,还真是喜庆地叫人艳羡。

挑了日子说阳历4月16这天是黄道吉日,于是女方那头也就高高兴兴地嫁了过来。孙晨还特意租了车来送,擦的亮亮的大众上绑着大红结,开进村里就有人笑着跟在后头瞧热闹。还有那拦驾的,拉着手就是不让过,非得给了红包才让新娘子进家门。

时延也被小二哥拉过去看婚礼,看着孙晨一身大红色喜服背着盖着盖头的新娘子下车,时延心头也是滚烫一片。什么时候,他也能这么给徐泽一个婚礼就好了。

这边大家瞧着热闹,那边厨房已经乱了套了。原定了八桌,看着这人越来越多,眼看着是不够了,桌碗倒可以满村地借一借,只是这厨娘就麻烦了。

就瞧见这边闹哄哄地折腾新郎新娘,那边怎么也挤不进人群的厨娘大声道:“谁会炒菜的,来帮把手啊!今天下厨的,都有红包拿的!”

下意识地,时延就举起了手。

厨娘诧异地看着这个十几岁的面色淡淡的小男孩,怀疑道:“你会炒菜?”

不等时延说话,小二哥就在后头推了一把,道:“会会会!他会!他炒的菜特好吃,不信你叫个人问问!”

时延无语地看着小二哥。他炒菜的本事还是因为徐泽差劲的身体硬是练出来的,除了徐泽以外还真没人吃过他炒的菜。

这话说的,还“特好吃”……让他想圆一句都圆不上。

厨娘一听,当下也不管了,心急火燎地把人往厨房推。时延也就钻进了厨房里,里头人多,谁也不认识时延,但时延进屋把那菜板上的菜剁得一溜儿响,倒也没人再说什么了。

什么时候了,外头百把人等着吃饭呢!!

跟着一群三四十岁的大妈屁股后头忙活了将近四个小时,整个人都快跟陀螺一样打转了。切菜、炒菜、烧火、调汁儿……大妈们把时延当万金油,哪有空处往哪搬,把时延可折腾惨了。

等到终于让外头的大伙们吃满意了,里头开始让炉膛留着火了,时延这个小陀螺才算是消停了下来。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的同时,时延决定下次再也不要为了钱就随便进厨房了,就算再砌个几十天大瓦房,也比跟这群老大妈混得好。

瞧她们刚歇下来,看着小小的时延怜惜的样子,只差没把时延压进她们下垂的胸部里好好爱抚一番了。

晕头晕脑的时延这边刚出厨房,那边孙晨就过来发红包了。厨娘一个个眉开眼笑地接过去,总要说上一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轮到时延了,孙晨这丫的攥着红包,醉红着眼睛瞪着时延,就等着时延说好话,不说不给钱。

时延一时倒也想不出什么应场的好话了,只得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新婚快乐!”

没想到孙晨却是眉开眼笑,一掌拍在时延肩膀上,笑道:“管小二说的没错,果然是个好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来,孙晨哥今儿高兴,收着红包。”

时延差点儿一巴掌甩出去,什么“好孩子”?!你妹的好孩子!

不过捏着手里鼓鼓的红包,时延倒是有些惊异,照着他的眼力,他这个红包似乎比别人的厚一些啊……

孙晨转身去赴他的千金一夜去了,时延却惨落入大妈之手,开始各种剩菜的填鸭之旅……

十一点多,孙家这边终于忙完了,时延这头晕脑胀地回家,一躺下却摸到口袋里硬硬的红包,当下按亮了从小二哥他爹那里扯来的电线通的电灯泡,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打开来。十块,十块……竟然有四十块!

这忙了四个小时,比盖房子盖了十天还要赚!

时延有些愣神,慢慢地却回想起孙晨的话来,琢磨着应该是小二哥跟孙晨通了气,孙晨才注意到自己一个未成年人讨生活不容易,所以借着红包的名义,支援自己一点吧。

心里有些久违了的感动。

毕竟这年头四十块钱真的很值钱。

时延捂着胸口揣着的七十一块钱,觉得非常,非常地踏实。

第4章:捡回了徐泽

4月22日晚上,时延窝在垃圾堆边上,等着那个将徐泽丢弃在垃圾堆上的王八蛋过来。他甚至从他那小破屋里找到了一把不知什么时候的弹弓,准备了大量的小石子儿,随时预备对那些人发动攻击。

将近凌晨三点四十的时候,果然有动静传来,时延爬起来却傻了眼,居然是一辆私家车,开到这里的垃圾堆旁,把人往下头一扔,然后绝尘而去。

关键是时延手里的弹弓还没来得及装弹呢。

这时候却也顾不得这些闲事儿了,把那私家车的车牌号记了下来。时延手忙脚乱地冲到徐泽身旁,看着那熟悉的脸,时延终于忍不住将人紧紧扣进了怀里。

或许对于那个绝尘而去的人来说,徐泽是可以丢弃的。可是对时延来说,徐泽却是无价的宝贝。他曾经为了另外一些事舍下了这个宝贝,可是现在,他再也不会丢下他了。

嘴唇急切地贴着徐泽稚嫩的嘴唇吻了吻,看着徐泽小小的手脚骨架,时延一个转身就把徐泽背了起来。相比较十三岁的时延来说,六岁的徐泽只能算是小小的一团儿。这几日他刻意锻炼,也让自己筋骨强壮了不少,背个瘦瘦弱弱的徐泽完全不成问题。

这一见一如初见。

徐泽发着高烧,整个人都呈现出不正常的红晕,嘴里噗噗地,偶尔会抽搐一下,显然是烧的糊涂了。背在背上,时延都能感觉徐泽灼热的烫人的温度。

时延背着徐泽大步往前跑,这时候路上一辆车都没有,但或许街上会有一些黑车停在路边,能开往镇医院,给徐泽吊上药剂。时延粗喘着,跑了将近一千多米,腿脚还是开始酸软。他毕竟才十三岁,背着徐泽的重量奔跑,也不容易。

最后一个上坡的地方,时延差点儿重心不稳,带着徐泽一起滚下去,不过时延晃了晃,还是站直了身体。深呼了一口气,带着徐泽走了上去。

村里只有街上贯通着一条柏油路,这时候天一片漆黑,只有一辆马自达隐隐亮着一抹灯光。时延心头大幸,背着徐泽跑到马自达面前,连忙道:“师傅,你能到安溪镇上吗?”

那昏昏欲睡的师傅被这焦急的少年音一惊,连忙打开前头的大灯,仔细看了一下两个人道,“这是怎么了?”

“发烧。”时延道。

“发烧在孙家村医院看看就行了,大半夜跑到安溪干什么?”那四十多岁的男人奇怪道。

“师傅,我弟弟他烧的厉害,村医院看不了。你放心,我身上有钱付给你,你就说到安溪镇医院要多少钱。”时延简直想把这男人推下去,自己来开。火烧眉毛的事了,还在这儿唧唧歪歪。

“十块。”男人对时延的语气颇吃惊,细细看了看,是个十几岁的小男孩没错。可是这话腔,可真不像个孩子啊。

“行。快走吧。”时延赶紧催促道。虽然三块的车程,硬是被黑成十块,但这时候,时延也没空跟男人计较了。

男人犹豫了一下,也还是立刻发动车子,朝安溪镇驶了过去。这毕竟在孙家村,自家地头上,谁敢赖账还真跑不脱。况且刚一乍看,那怀里半大的小娃娃还真红的跟油锅里的大虾一样了,男人也有点儿害怕了。

半夜三更,柏油路宽宽地没有车,男人油门踩到底,一路狂飙,风驰电掣,二十分钟以后,终于到达镇医院急诊部。

时延抛出十块钱,背着徐泽就往急诊室里跑。男人犹疑了一下,也干脆地锁了车,跟在后头就往里面跑。

后面有护士在喊,“那什么,赶紧挂个号。”

男人下意识看过去,时延一回头正对上他的眼睛,一怔之后了然,笑了一下道,“麻烦您了。叫徐泽,六岁。”说完立刻跟着手推车冲进了急救室。

这边护士立刻输入信息,那边急诊室已经给徐泽打上了点滴。

半夜的急诊室多是一些重伤患者,医生忙完了空出手来刚要歇歇,结果来了个发烧发到三十九度八的徐泽,当即差点没把手里的口罩给摔了。

这三十九度八已经是相当危险了,还是这么小的孩子……医生连忙紧急降温,见措施有效,才放下心来,这心头却又不由一阵火气。这大人到底是怎么当的,孩子烧成这样才知道送医院!

随即怒气冲冲地走出了急诊室,见急诊室外只有个半大小子急急忙忙地迎上来,医生倒是一愣,随即怒道,“家长呢?”

时延本来正要问徐泽怎么样了,结果被医生的怒火当头冲来,整的一愣,反应过来却又不知该回些什么,只能避而不答,问道:“我弟弟怎么样了?”

医生见他眉目冷清,神情焦急却又强行抑制担忧之色,努力保持冷静,却也多少明白了什么,随即点点头道:“没事,这一瓶退烧盐水挂下去,看看情况。没有转肺炎,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天亮前烧退下去,就没什么了。”

时延神色一松,随即道:“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老医生点点头,时延立刻就冲了进去。透过病房的玻璃窗,老医生看到时延握着徐泽的手,头深深地垂了下去,忍不住叹息一声,对一旁的护士道,“也是两个可怜的孩子,把他们的医药费记在我头上吧。”

护士却是微微一笑道,“主任,外头有个男人付了医药费。”

老医生一怔,抬脚往外走,正看到搓着手一脸不安的马自达师傅,脸色阴晴不定地问,“你是孩子的父亲?”

“不不,”男人立刻否认,拽着衣襟的下摆讪讪道,“我是送他们来的马自达师傅,那孩子怎么样了,我有点儿担心……”

老医生脸色瞬间阴转晴,看着男人笑着赞叹道:“原来是这样啊。放心吧,孩子今晚能退烧,就没大碍了。也亏得你了,及时送过来,不然这孩子就废了。”

被慈眉善眼的老医生一夸,男人那黑黝黝的皮肤上也不由泛红,嘿嘿笑了几声。

时延从急诊室出来,就见马自达师傅和老医生对面站着,大步走了过去,真诚地笑了笑,对那男人道,“大叔,这回可真是谢谢您了,要不然我弟弟就危险了。我听护士说医药费加挂号费一共要二十块,这二十块给您。我也没什么钱,要不然还能请您吃个饭什么的……”

男人哪里好意思在老医生面前收小孩子的钱,只是时延已经欠了小二哥和孙晨人情,实在不愿意再欠别人什么,好说歹说,还是把钱塞给了木讷的男人,结果本来帮忙的男人反而满脸不好意思了,老医生只好也帮着时延说了两句,男人才收了钱,转身离开了。

老医生望着男人的背影,转过头来对着将将到自己胸口的时延笑了笑,道,“你这个孩子,怎么像个大人一样?”

时延笑了笑,“我本来就是大人嘛。”

老医生看着时延瘦高的身影消失在急诊室的门后,忍不住笑着摇头道,“人小鬼大。”

时延坐在徐泽的床边,轻轻地拉着徐泽的手,放在嘴边浅吻。目光如同温水一般,慢慢地描摹着徐泽稚嫩的脸部轮廓。

上一世他们初见的时候,徐泽也是这么小,这么一个团儿,手腕和脚腕的骨头纤细得让人觉得只要稍稍用力一捏,就会乒呤乓啷地碎一地。那时候时延也小,因为心里那一点点的同病相怜,就把徐泽当宠物似的养了下来。

头几年,原本还能隔两天混个肚饱的时延因为要把食物分成两份,这饿肚子吞冷水就成了每天都要做的事儿。可是每次时延想要狠狠心把徐泽赶走,徐泽就仿佛意识到似的,小心翼翼地把手里小半块发绿的馒头递到时迁面前,眼睛里闪着莹莹的泪光。

时延立刻说不出话来。哪怕是后来论天地吃不到一点东西,他也没能抵抗住徐泽那双眼睛,狠声把人赶走。他想,要饿死也死一块,反正两个人都没人要么,死一块才不会冷。徐泽的眼睛直入人的灵魂,时延后来想,怕是当年初见那双碧水一样的眸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深深地陷下去了。

望着他红得不自然的脸,时延脑中许多遗忘了的回忆慢慢地记了起来。心里不免有些庆幸,就徐泽的体质来说,能用普通药水压下去自然是好的。如果细菌感染严重,要用到青霉素的话,时延就要心惊胆战了。

手指伸过去,摸着徐泽枯黄发卷的头发,在那头顶慢慢摩挲着,时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他手里了。手底下并不顺滑的质感,却让他胸腔里充满了温润的水气,舒服地只想叹息。

现在时延回忆起前世的三十二年光阴,就像是几世纪那么漫长。而这漫长的时间里,有将近二十年,都被徐泽这个名字,这张脸挤满了。

时延轻快地笑了。能想象么?一个见都没见过你的孩子,你却已经跟他相处过二十年了。这个孩子还是小小的一团儿,你却已经和他相恋过了。细细密密的感慨涌上心头,时延一个人咂摸着,最后就像是天上掉下的金元宝被他捡到了一般,小心地窃喜着。

延哥……徐泽经常这样叫他。那是他们正式确定关系以前。

时延这么想着,又忍不住笑。什么“正式确定关系”?他们一直就在一起,谁也插不进,拆不散。

可他们的性格却像是两样人儿。同样有着不幸的身世,时延记了一辈子,最后为着刻在骨头里的仇恨送了性命。可徐泽却从来不提,他总是仰着小脸冲着时延笑,快乐的就好像是全天下最幸运的小孩一样。

手里细细的手指被他紧紧地握住,连日盯着垃圾堆的精神终于疲软了下来。望着这张脸,时延有了寄托,紧绷的神经松了一松,被硬压下去的疲倦就滚滚而来。

可时延不敢睡。他睁大了眼皮子,时不时摸一摸徐泽的额头。确定温度降了下来,才放下心来。天一点点地放亮,徐泽的脸上那抹红晕也渐渐退去,恢复原先的苍白,原本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地平缓了下来。

第5章:哥带你回家

时延托着头打盹儿,突然手一滑,头就重的像石头一样坠了下去。时延上半身猛地一晃,然后突地睁开了眼睛,清醒了过来。周围陌生的环境让他紧张了一下,但看到床上那张小脸时他却平静了下来。

他不敢睡得深,毕竟他们没有付床位费,一旦有重症病患要住院,他们就得让出床位来。不过这一夜,镇医院似乎也很平静,他们来了之后就再没有急症的病人了。他也得保证徐泽的体温一路降到正常值,所以,他似睡非睡,朦朦胧胧地连窗户外面树叶子摩擦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摸了摸徐泽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两人的温度差不多,时延安心了。

手里握着的手指忽然一动,时延立刻看向徐泽的眼睛。眼皮受惊似的眨动了一会儿,然后那双星子一般的眼眸就睁了开来,徐泽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周围的摆设,又转头看着握着自己手的陌生男孩,轻声问,“这是哪儿?你是谁?”

他声音还透着嘶哑。可时延却欣喜地不能自已,眼睛红了又红,嘴唇咬了又咬,才勉强控制住自己轰然崩裂的情绪,扯着嘴角拉出一抹浅浅的笑,“小泽,我是时延。”

徐泽定定地望着他,有些迷糊。

时延的腮边滚下两行热乎乎的泪珠,砸在徐泽的小手上,徐泽被烫的一抖。时延慌忙举起一只手臂,把眼泪擦在衣服上,可下一波的眼泪又蜂拥着窜出眼眶,时延只能狼狈地一边擦一边对着徐泽微笑,生怕吓坏了徐泽。

“小泽,这里是医院。我发现你的时候,你烧得厉害……小泽,以后……跟着我好不好?我没有钱,住的地方也破破烂烂的,也不能保证你三餐都吃饱。可是……”时延眼睛里满是希冀的光芒,“我永远不会丢下你。”

徐泽沉默不语。

时延知道自己自私。如果徐泽好起来,这样乖巧的模样或许还有人家愿意收养。因为徐泽毕竟还小,不用担心他有外心。可是他不愿意放手,他困了徐泽一辈子,这一辈子,他也想留住他。

徐泽很安静。

一直到昨夜的护士进来给徐泽量体温,徐泽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护士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笑了,低下头摸了摸徐泽的额头,安慰道,“小朋友,没事了,烧退了,等一下就可以回家了,高不高兴呀?”

徐泽忽然抬起头望着护士,又侧过头去看着时延。时延站起来,准备跟着护士去开一些药,却不妨被徐泽拽住了衣角。时延回头,徐泽的半张脸掩盖在被子底下,露出的眼睛闪着一丝乞求,声音低低地,“别丢下我……”

时延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掐了一下,回头一把抱住了徐泽,把人死死困在两只手臂之间,眼眶又开始发红。对这句低声的乞求既是欣慰,又是心疼。

“别怕,没事,我不会丢下你。我去取个药,一会儿就回来,好不好?”时延柔声安慰着。上辈子其实他并不是个多温情的男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徐泽这么哄着他。

徐泽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伸出手,搂住了眼前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男孩的脖子。

一种朦朦胧胧的意识告诉他,要跟着他,要跟着这个小哥哥一起。

时延叹息了一声,随即又笑着道,“那这样,哥哥转个身,你趴到哥哥背上来,哥哥背着你去拿药,好不好?”

徐泽沉默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

时延就松了手转过身去,坐在床边。徐泽有些晕乎地坐起来,趴到时延的背上,手臂搂着时延的脖子。时延站起身来,徐泽的小腿小脚就裹着时延的腰,时延托着徐泽的小屁股,笑着问,“小泽,准备好了没有?”

徐泽低低地怯怯地嗯了一声。

时延笑道,“那哥哥带你回家。”

徐泽的头埋在时延的脖子里,小小的孩子嘴角露出了一丝笑。

就近取了老医生的处方,也开了一盒消炎药。时延把药揣进怀里,背着徐泽走出了医院。

已经将近八点了,外头开始熙熙攘攘地热闹起来。

时延有些惊讶,稍稍左右看了一下,才发现竟然逢上安溪镇的大集,看着闹哄哄的人群,时延想了想,微侧头问道:“小泽,我们吃点东西再回去好不好?”

徐泽摇头,贴着时延的耳朵轻声道,“哥哥吃,小泽不饿。”

时延心下有些酸涩,却背着徐泽朝油烟四起的煎饼摊子那边走了过去,道,“小泽不怕,哥哥有钱给你买吃的。”

时延把徐泽放在桌子边的条凳上,对门口的老板笑了笑,道:“老板,上两碗小馄饨。”

这时候的小馄饨八毛钱一碗,一块钱就有一大碗。老板应了一声,那边老板娘已经点头了,那一漏勺下去,满满的一勺馄饨就下了锅。时延递了钱过去,老板收了,过来用抹布给他们利落地清了桌面。

时延见徐泽脸色还是很苍白,就自己动手,提了墙角的热水瓶倒了点热水放在徐泽面前。“小泽,先喝点水。”

徐泽冲时延笑了笑,两只手捧着碗,慢吞吞地喝水。

这一大锅下去,皮多馅少的小馄饨熟得快,很快老板娘就端着两碗小馄饨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来,有点烫。桌上有醋和辣椒,你们自己弄哈。”

时延把小馄饨推到徐泽面前,看着徐泽无意识地吞了一下口水。时延不由笑了笑,摸了一下徐泽的头,轻声道,“小泽,饿了吧,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回家。”

徐泽一双干净剔透的眸子看过来,看到时延满眼的笑意,下意识地点点头,拿起了筷子,低下头,扒着碗边,往嘴里拨拉馄饨。

见他吃了,时延也饿得狠了,快速地往嘴里填了几个馄饨。韭菜鸡蛋味的,馅不多,皮倒是足实,填饱两个孩子的肚皮可算是绰绰有余了。馅偏咸,这时候还不兴什么加碘食盐,这农村里粗盐也吃得多,口味重,这几口下去,简直打死卖盐的。

“太咸了,多喝水。”时延琢磨着徐泽发汗发的厉害,身体内缺水,吃点盐水倒是好事。但又怕吃太多了咳嗽,所以就劝着徐泽喝水。

徐泽乖乖巧巧地喝水。小小的脸被热气蒸腾地像是瓷釉一般光洁圆润,鼻尖冒出细细的汗珠,一小口一小口吞咽着,比女孩儿的动作还秀气几分。

时延忍不住笑了。

吃了饭,两人的精神明显都好了很多。时延想着要买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回去,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吃今天不顾明天了。

回去可以再找人买几块石棉瓦,搭着几根木头,建个小厨房出来。到时候买点儿菜或是种点儿,都能自己烧一顿。

“小泽,你能走路吗?”时延问。

徐泽仰头笑了一下,“嗯,我能走路,哥哥。”

被那笑挠了一下,时延心口有些痒痒,低下头在那干净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牵着徐泽的手,大男孩儿拉着小男儿开始逛街。

买了毛巾、牙膏牙刷、洗衣粉、大桶之类乱七八糟的生活用品,又买了两块五毛一块的馅饼,又买了一些挂面、馓子、油果儿,一些菜,零零总总地花了十八块三毛。时延看着徐泽好奇地左右张望,倒觉得自己颇有些带着儿子来赶集的意思。随即花了两毛钱买了一大块儿麦芽糖,塞到徐泽手里,让他慢慢地磨。

看徐泽的牙齿被粘在一起,怎么咬也咬不断那长条的麦芽糖,时延在一边笑得收不住。好不容易咬下来一块,徐泽伸着手臂把麦芽糖递给时延。目光柔了一下,时延配合地微微俯了身子,费力地咬下来一块。

很甜。

不像是以后的那些花里胡哨的什锦糖,还什么水果味,软糖,奶糖之流的口味各异,这种麦芽糖,只是纯粹的甜,加上黏黏糊糊粘着牙的奇异感觉,让小孩子们都很上瘾。

时延一只手抱着个圆形的大桶,一只手拉着嚼着麦芽糖满脸喜悦的徐泽,慢慢地走出了市集。

其实时延倒是想买一些牛奶的,只是太贵了。他现在得像一些老大婶一样,克扣着每一分钱才行。不过时延倒是暗暗下了决心,一定得让徐泽能快些喝上牛奶。

“好吃吗?”坐在回程的马自达上,时延望着那边专心舔着麦芽糖的徐泽,不由失笑。

“甜。”徐泽眯着眼睛笑,把手里的糖又放到时延嘴边。

时延配合地咬下一小块儿来,含着。他毕竟心理年龄在那儿,对这些甜食倒没什么执念,反倒是徐泽,还像个小孩儿一样,贪甜,让他有些好笑。想了一会儿又觉得郁闷,这才六岁大,自己还得等多少年啊。

念头转瞬即逝,时延的心里大部分还是喜悦,浓烈的喜悦。

下了马自达,牵着小孩儿的手回家。时延看着越来越近的小破屋子,觉得浑身都是斗志。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他都不怕。

打开门,时延把徐泽抱进被子里,床头堆上棉衣,让他靠着。杂七杂八地吃的放在他身边,整理了一下,也在床边坐下了。

时延记得自己开春的时候才住到这石棉瓦屋子里来,整个冬天都是在小二哥他老爹家的地窖里过的。就算他还小,也没人欠他什么,所以时延借个地方睡睡觉已经很感激了。

这石棉瓦的屋子之前住着一个流浪汉,也不知从哪儿来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就走了。时延就干脆利落地占了这里,抱着自己仅有的一口袋棉被衣服,搬了进来。

徐泽的糖吃得很慢很慢,到这会儿还在慢慢地舔着。他好奇地左右看着,然后目光跟着时延的动作来回转动。

“你身体还没好全呢,先睡会儿,好不好?”时延侧过身子来看着徐泽。

“嗯。”徐泽乖乖地应了,把糖递给时延塞进塑料袋里,挪到最里边,身体往下团啊团的,很快就只剩下两只眼睛咕噜咕噜地转着,偷眼看着时延。时延看着他的动作,不由笑了。这重温一遍小时候的事情,让他觉得徐泽可爱,十分地可爱。

“我跟你一起睡?”时延道。

徐泽轻轻点头。

时延笑着伏了身体,在徐泽嘴唇上吻了一下,落了满满的甜香,心满意足地拉开被子,钻了进去,把小小的身子抱了个满怀,这才舒服地叹息一声。

“哥,你真的不会丢下我吗?”徐泽大眼睛里闪着光。

时延揉了揉他的头发,在他额头上慎重地吻了一下,认真道,“不会,永远不会。”

沉默了一会儿,徐泽眼皮耷拉下来,小声地打了个哈欠,小手伸过来紧紧捏着时延的衣角,低声嘟囔道:“哥……”

时延看他一眼,只觉得压制许久的困意也涌了上来,把人往怀里一搂,时延眼皮一合,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6章:赚钱养家

两人一直睡到下午,吃了早上买的馅饼,时延带着徐泽出去散步。毕竟住在小河边,这边的景色还是不错的,纯天然,无污染。

下午时分,正是养鸭人赶鸭子回家的时候。整个小河坝上都是鸭子,成群结队,踱着笨拙的步子,嘎嘎嘎嘎声交织在一起,闹哄哄的。时延有些受不了,徐泽倒是兴冲冲的,像是极喜欢的样子。

养鸭子也挺好的,时延想,也不用管它们,直接把它们养在小河边,有水有食儿的,应该死不了吧。不过时延还是很快熄了这个心思,要是真养鸭子的话可能就得预备着大量繁殖,到时候他看管不了,非得被人全偷了不可。侧头看了看徐泽,时延笑了。嗯,买两只小鸡给徐泽养养倒还成。

徐泽学着时延的样子伸直了腿,歪头问道:“哥,你在想什么?”

时延对他的亲昵很是喜欢,这小孩上辈子就是这样,第一次见他就很是自然的亲近,就好像他们中间一直就有那么一根线,牢牢地把两个人拴在一起似的,扯都扯不断。

时延想的事情,无非就是怎么才能弄到钱,把徐泽的身体养起来。等下半年的时候,给小孩买个小书包,买两身新衣服,送小孩上学。

前世因为时延投身黑-帮混混,徐泽从来没开口要过什么。但有时候徐泽看着那些背着书包的学生从学校门口进进出出,那眼里的光芒时延却忽视不了。

所以,时延早就打算这辈子一定要送徐泽上学,自己就好好挣钱供着他。徐泽想念书就一直送他上去,一直到啥时候徐泽不想念了,再说。

“嗯……在想小泽真是可爱。”时延笑眯眯道。

徐泽脸上迅速升起一抹红晕,却没有移开视线,嘴角带着一丝明媚绵甜的笑意,直直地注视着时延。

时延伸手把徐泽揽进怀里,两个孩子就相拥着望着夕阳从斜上方一点一点地沉入地平线。

第二天一早,时延整理了一下自己手里的钱,还剩下十五块五毛。好容易挣点儿钱,转手就花的差不多了,让时延有些郁闷。

被子里忽然一动,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钻了出来。时延低着头往下看了一眼,见徐泽钻出被子,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神情却木木的,笑着摸了摸徐泽的脸,笑道:“小泽,醒了?”

“哥哥。”徐泽原本木然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一抹甜甜的笑意,让原本还显得素朴的小脸忽然亮了起来。

“嗯?”时延单手拿着钱,另一只手伸到徐泽头上方。

徐泽立刻领会,小屁股蹭啊蹭的,上半身从被子里拱了出来,脖颈枕在了时延的手臂上,眼睛眯了起来,“哥哥……”

时延忍不住笑起来,手伸过去,捏了捏徐泽不太圆润的腮帮子,喉音里带出点点笑意,“嗯?”

徐泽大眼睛一转,抓着时延的衣襟,小声问:“哥哥,你在干什么?”

时延把手里那几张钱递到徐泽面前,道:“诺,我在数钱,小泽会数钱吗?”

徐泽眼睛一亮,立刻点头道,“我会,哥哥我会!”

时延有些惊奇,上辈子的他这时候哪里来的钱,更别提让徐泽数钱了。难道徐泽还真会数钱?可是依着自己的猜测,徐泽原本肯定过的是非人的日子,怎么有机会接触到钱呢?

不过时延也没有多想,就想着把钱放在了徐泽的小手心里,看着那两只瘦巴巴的小手攥着钱,嘴里咕哝着“十块,十一,十二……”,安心地微微合上了眼睛。

“哥哥,一共十五块五毛!”徐泽细细的声音里透出几分肯定和期待。

时延笑着睁开眼,“嗯,小泽真聪明。”

徐泽眼睛更亮,笑容带着一分得意和骄傲,却仍旧是微微含着的,内敛的,那副羞涩的小模样看得人食指大动,于是时延又伸手捏了一下徐泽的腮帮子,然后起身。

“哥哥起来了,小泽呢?”时延用宠溺的眼神看着徐泽,朝徐泽伸出了双手。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恐怕就是见证爱人的成长,并且你始终明白该如何爱他。

徐泽立刻钻出了被窝,踩在被子上扑进了时延的怀里,小脸上的笑意就像是东升的旭日,又干净又温暖,透出无尽的朝气和活力,点燃时延心头那一团烈火。

小家伙……时延感叹。

蹲下身去,时延拍了拍徐泽鞋上的泥块,然后抹了一把徐泽的脚心,看着徐泽怕痒地缩回脚,时延笑了笑,把他的脚又拉了回来,给他穿上鞋子。

“哥,我会穿。”徐泽糯糯道。

“我知道,”时延抬头点了一下徐泽的鼻子,“可是哥想给你穿。来,小宝贝下床吧。”

徐泽身体一滑,就下了床,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时延把挤了牙膏的牙刷递给他,徐泽接了,拿着瓷缸站在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时延,认真道:“哥,我是小宝贝吗?”

时延眼中淌出蜜一般的甜意,把小小的人儿全部镶嵌进瞳仁里,郑重地点头,笑道:“可不是?你就是哥哥的小宝贝。”

徐泽刷的转过头去,蹲着身体努力地刷牙。

时延一愣,随后就注意到徐泽晕红的耳朵,笑了笑,却没有再说什么。他家小泽害羞了呢。

稍稍吃了些油果子填了肚子,时延就带着徐泽往村子里走。徐泽步步紧跟着时延,小手紧紧拉着时延的手,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我跟你说,这年头死待在这破农村,不挣钱!你看看孙齐福,才出去一年,家里就买上彩电了。嘿,还得是上人家有钱人的地方捞点渣……”一个男声正侃侃而谈。

“孙齐福?”另一个男人道。

“啊,就孙田他们家三小子嘛,年前你在集上不还见他了吗?高高的,挺壮实,脸黑的跟炭似的,你忘啦?……啧,就是那个和吕晓燕站在一起的那小子!还想不起来?你这什么记性啊?”先前那个男声略有些不耐烦道。

“哦……你说他啊!你直接说孙二蛋不完了吗?扯那些有的没的!”

“孙二蛋?他什么时候有这么个诨名了?”男声嗤的一声笑开了。

“小二哥?”时延看着树下坐着的熟悉的身影,不由笑着道。

那先前说话的男人转过头来,看见时延立刻笑了,招手道:“小时延啊,过来过来!”

那后头说话的男人也跟着转过头来,眯着眼睛看着这边两个孩子。

手一紧,时延看了看徐泽,安抚道,“没事,他是哥哥认识的,叫小二哥。”

小二哥一愣,随即调侃道:“我说时延啊,你从哪儿拐带来这么漂亮个小娃娃?来,别怕啊,哥哥是好人。”

旁边看着五十出头的男人立刻捶了小二哥一下,鄙夷道:“就你那副样子,还好人?别笑了,吓坏了人家小娃娃,真是!做人家叔都够了,还哥哥,我呸!”

小二哥满脸地无辜和委屈,“贵叔啊,我又哪儿得罪你了啊?”

被称作贵叔的男人根本不搭理他,转过身来,冲时延和徐泽招手,眼睛却盯着徐泽,露出一脸慈祥的笑容,“娃娃你别怕,有我在呢,你小二叔不敢欺负你。”

“小二叔……”小二哥有些郁闷,不过看着这小孩儿确实很小,如果自己听老爷子的早两年结婚生娃娃,这孩子也该像他这么大了。这么一想,小二哥又觉得自己还占了便宜。想想自己将来也会有这么个漂亮的小子,又不禁高兴起来。

徐泽原先还缩在时延后头,见时延冲他笑着点点头,也就小心翼翼地站了出来,道:“小二叔好,贵伯伯好,我是小泽。”

“哎!”贵叔哈哈大笑,满脸地喜悦,“这小娃娃教养的好,这么小就这么懂礼貌,还知道叫我伯伯!”

“好好好。”小二哥听这一声脆脆的喊,这鸡皮疙瘩一路到达头皮,浑身舒爽,心窝窝里都是愉悦,抓耳挠腮地应着。当下也开始把老爷子总是催促的结婚提上了日程,一看这小娃娃,似乎将来养孩子的生活也不是全然痛苦的?

看两人那副高兴的样子,时延笑了,徐泽的嘴角也不由微微扬起来,露出了整齐的小牙齿。

“时延,这孩子你哪里拐带来的呀,这么乖?”小二哥春风满面,笑嘻嘻地问道。

“他是我弟弟。”时延笑道。

“弟弟?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有个弟弟了?”小二哥疑惑道,目光还留在乖乖巧巧的徐泽身上打转儿。

“一直就有的,你不知道呗。”时延含糊了一句。

两个男人又绕着徐泽问了几句话,徐泽都回答了。时延拉着徐泽坐在两个男人身边,听着这三人讲话,脸上始终带着平静的笑意。

小二哥捣捣时延的肩膀,问道,“吃饭了吗?”

时延点头,小二哥又低声问,“哪来的孩子?”

时延就咧嘴笑,“我弟弟嘛。”

小二哥瞪他一眼,也不追问了,道:“你自己都养不活了,还带着个小孩儿,能行吗?”

时延看了一眼和贵叔说话的徐泽,摇摇头,“没事儿。”

小二哥沉吟了一下,道:“我还是担心。这样,贵叔最近在搭一个工程,一排三家要砌院墙,连一块儿的,我琢磨着他大概请个四五个人,要砌个六七天的,一天十三块钱,包中饭。你干不干?”

“我干!”时延立刻道,又有些担心,“他能答应我吗?”

“别怕,贵叔跟我铁着呢。我估摸着这几天我也闲着,我带着你去呗,你小胳膊小腿的,少要点工钱,行不?”小二哥道。

“行啊,给多少都行,不给管饭也行,不过要连小泽一起管。”时延笑道。

“你这人精,”小二哥笑了,“不过小泽长这么好,谁家好意思不管饭啊。到时候让小泽往人家门口一站,那满屋子人都得臊得没皮没脸。”

时延没说话,心道,我才舍不得让小泽站人家门口讨饭呢。

这边说好了,那边小二哥就勾着贵叔的脖子开始嘁嘁喳喳地说起来。贵叔一听,伸头看了一眼时延,摇了摇头,小二哥又揽着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说了一通,见贵叔犹疑起来,立刻回头对时延使了个眼色。

“贵叔你放心,我会好好干活,不会偷懒的。”时延保证道。

“你看,我没骗你吧。前头孙晨家盖那三间大瓦房,我就带着他去了,小家伙勤快着呢,脾性也好。你跟那刘三儿不是挺好的嘛,你就跟他说说呗,我推荐的人,不会错的。”小二哥连声道。

贵叔打量着时延认真的神色上,稍稍一收目光,就看见眼前那张冲他微笑的徐泽的小脸上露出的恳求之色,这一下倒是噗嗤笑出来,点点徐泽的鼻尖,道,“你这小娃娃也知道替你哥哥求情呢。”

徐泽脸红了红,搓了搓衣角有些不知所措。

想了一会儿,贵叔终于冲着三人点头,道,“行,我去试试,但不保证成功啊。”

“啊,谢谢贵叔!”小二哥欣喜地大声道。

“谢谢贵叔!”时延也立刻露出笑意和感激之色。

贵叔看了他俩一眼,装模作样地哼了一声,却转头看着徐泽,等着他的反应。

徐泽回头看了一下笑着的时延,又看了一下挤眉弄眼的小二哥,微低了低头,终于仰着头,看着贵叔,儒儒软软地道:“谢谢贵伯伯。”

贵叔一张老脸瞬间笑成一朵菊花。

第7章:他只是我弟弟

“怎么样?”小二哥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走过来对贵叔道。

贵叔看着正站在作业台上认真抹水泥的时延,点点头,“不错,小家伙挺聪明的,人也挺勤快。我看刘三儿也挺喜欢的。”

“真的啊?”小二哥乐了,“那你去给刘三儿再说说呗,叫他多给小时延点工钱,一天五块也太少了。”

“你这家伙!”贵叔瞪了一眼小二哥,“你以为人家的钱是天上掉下来哒。这小家伙勤快是勤快,但也要力气跟的上啊,就算他拼了命地干,那也要赶得上别人吧,要不我这手底下的人能服气啊?”

“管他们呢!”小二哥特光棍地哼了一声,赖皮道,“怎么着也得一半吧,再加个块儿八毛的,就不行了?跟个小孩子计较这么点钱,也是大老爷们?”

贵叔斜了一眼小二哥,顿了顿,转脸好奇地问道,“我说,你最近怎么转性啦?我记得时延来孙家村也有两年了吧,你以前怎么不帮他,现在倒生出同情心,知道乐于助人了?”

“哪能啊?我小二哥一贯就是个善良的大好人好不好?”小二哥嬉笑一声,又收了收笑容,正色道,“我就是瞧着时延像是不一样了。以前多别扭的一孩子啊,又有点固执,硬邦邦的不开窍,问多了话就用眼角看人。现在倒是机灵了不少,看着也有人情味多了。前儿孙晨盖瓦房的时候,还是他主动来说要跟我去,还给人工头买了两包红梅。你说,这哪还像个孩子做的事儿啊?”

“真的?”贵叔有些惊奇。

“嗯。我是看他懂人事多了,也想着带他一带,要不还不定吃多少苦呢。以前他在我老爷子那里洗澡,我看他衣服脱下来,一条一条的都是柳子,青青紫紫的骇人一跳。现在倒是安分了,”小二哥的眼神从时延脸上落到不远处的徐泽身上,带了些奇异的光芒,“兴许是小泽的功劳,你说呢?”

时延从作业台上下来,徐泽就从院子的石墩上一溜烟地跑了过去,把手里的碗捧得高高的,笑得甜甜地,“哥哥,喝水。”

贵叔满是皱纹的眼角折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叹息了一声。

看着时延在徐泽身前蹲下身来,端着碗喝了一口,脸上都是轻松愉快,两个人和谐地就像是一幅画儿似的,小二哥收回了目光,拍了拍贵叔,道,“怎么?想起你家小娇娇了?”

“嗯。也不知道她长成什么样了……”贵叔有些惆怅地说着。

小二哥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

时延坐在石墩上,徐泽就站在他双腿间靠着他一侧的腿,时延摸了摸徐泽的手,微微皱眉,“怎么这么凉?”

徐泽感觉到温暖,两只小手往时延手心里钻,时延乐了,配合地用手搓着徐泽的手心。“你看看,你的手比我的小这么多。”

徐泽很新奇地捏着时延的手指骨,两人的手掌密实地贴合在一起,看着自己确实短了一截的手指,徐泽撅了撅嘴巴,似乎有些不甘心,又抬起头问时延,“哥哥,我的手什么时候能和你的一样大?”

时延把他脖颈处紧了紧,防止风透进去,“等你长到十三岁,你的手就跟哥哥的一样大了。”

“真的?那时候我们的手就一样大了吗?”徐泽惊喜道。

时延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说话。那时候?那时候哥哥也长大了呀。小泽十三岁的时候,时延笑了笑,自己都二十了吧?

到晚上差不多就收工了,时延打算着。这几天中午都是在刘三儿家吃的,晚饭则是刘三儿把中午的剩菜剩饭留了出来给他和小泽拎回家吃的。

晚上拿到三十块钱工钱,自己手里就有四十五块了,明天可以去买几块不完整的石棉瓦,兴许会便宜一点,然后到老邓那儿买几块木板,搭个小棚子。再弄点儿泥堆个锅台,把大锅往上头一放,烧水做饭都可以。等弄好了,以后小泽就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了。哦,对了,明天得去管爷爷家地头买点儿新鲜菜,可以的话,再坑几个咸鸭蛋回来……时延漫不经心地想着。

“时延,诺,你的工钱。”贵叔笑着把四张十块数给时延。

“这……”时延有些惊讶。

贵叔只是摇摇头笑笑,摸了一下徐泽的头,然后就朝着不远处等着发钱的其它人走了过去。

“哥哥……”徐泽抬起头,两只大眼睛眨啊眨的,有些不解道,“为什么他要多给我们钱?”

时延摸了摸他白净净的脸,望着贵叔的背影,轻声道,“哥哥也不知道。也许……他是觉得小泽太可爱了?所以多给哥哥点钱,给小泽买好吃的?”

回家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了上来。时延拉着徐泽的小手,徐泽一下下地打着哈欠,时延问,“困了吗,小泽?哥哥背着你走好不好?”

徐泽赶紧揉了揉眼睛,快走一步,摇头道,“不困,自己走。”

时延紧了紧拉着他的手。因为手中这一点儿温热,就让他觉得前面黑漆漆的路面似乎都是亮堂堂的。两个人牵着手,就像走在最繁华的街头,万千灯火闪念而过,唯留彼此相依相守。

第二天一早,趁着徐泽还没醒,时延就到附近的石棉瓦场,跟人砍价了半天,买了几块不怎么完整的石棉瓦拖了回来。

时延远远就看见徐泽蹲在门口,托着腮帮子望着。猛地看到自己,徐泽眼中迸出强烈的喜悦的光芒,小跑着冲了过来。时延不由停下了脚步,等徐泽叫着哥哥哥哥到他跟前的时候,才笑了笑道,“我放了馒头和咸菜在桌上,你吃了吗?”

“吃了。”徐泽回答,又想下手抬起石棉瓦的后头,“哥哥,我帮你。”

“别,”时延赶紧拦着,“这东西烧手,我拖着扔到后头就行,你别碰别碰。”紧着几步,把石棉瓦往屋后一丢,拍了拍手上的蓝白灰,才招呼着徐泽进屋去。

洗了手,时延问徐泽,“我要去废品收购站买木板,小泽要一起去吗?”

随即毫不意外地得到徐泽的热烈回应,“去!”

于是两人一起去了老邓那里买了些木板,老邓也对徐泽这个长相漂亮的小孩子颇为喜欢,收钱的时候硬是少收了两块,让时延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无奈。这怎么跟打孩子牌似的。

把东西都运了回来,然后费了大半天的功夫,一个简易的棚子就搭了起来。垒了灶台,把锅架在上头,时延直起腰,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打量了一番那造型奇特的锅台,侧头道:“小泽,哥哥厉害吗?”

“厉害!”徐泽立刻道。

听着这毫不犹豫地表扬,时延原本还得意洋洋的脸不知怎么就有些臊得慌,干笑了两声,把剩下的废料堆到棚子的一角,时延又带着徐泽出了家门。

管老头子得了四个儿子没多久,这老伴儿就去了。等他把这几个孩子都带大了,自己就守着一间大瓦房和一间烧饭的小茅屋过日子。他人老实,话不多,但田里的活是一把好手。不过到底上了年纪,田里的活儿子们不让他接手,只是每半年给他送粮食。家前家后的还有一亩地种些当季的蔬菜,倒是也悠闲自在。

时延带徐泽过去时,老头子正仰在椅子上,听着收音机里的评弹摇头晃脑地跟着哼唱,眼睛半眯,怡然自得。时延停了步子,大声道:“管爷爷。”

那边老头子耳朵倒还灵光,立刻睁开眼睛瞧了一眼,乐呵呵道:“时延啊,怎么啦,又来爷爷家蹭饭吃?行啊,饭菜都在屋里桌上扣着呢,自己去捯饬吧。”

说完就要闭上眼睛继续享受,却猛地看见徐泽,抬手就关了收音机,带着笑意看着徐泽招手,“这是哪家的孩子啊,生得这么好?”

徐泽这几天也习惯大家搭讪了,主动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叫,“爷爷好,我是哥哥的弟弟,我叫小泽。”

“弟弟?时延小子的弟弟?”管老头儿笑眯眯地问。

“嗯。”徐泽点头道。

“什么时候被他拐去的,小泽?”

时延额头上挂下三条黑线,随即冷梆梆道:“管爷爷,我们来买菜的。”

“闭嘴,一边去,谁跟你说话了?”管老头子瞪他一眼,转向徐泽恢复和蔼可亲,“告诉爷爷啊。”

徐泽顿了顿,突然咧嘴一个盛放的笑容,眼睛如同月牙儿一般弯了起来,“爷爷,我一直就是哥哥的弟弟。”

管老头子一愣,随即笑着点点头,起身往屋里去了。时延拉着徐泽跟进去,老头子在橱柜面前弯下腰,从里头摸出一个苹果,朝徐泽递了递,示意他接过去。

徐泽摇头不肯接,往后退了一步。

时延道:“管爷爷,一看就是小二哥孝敬您买给您磨牙的,您自个儿留着吃呗,不用给我们。”

管老头子哼了一声,道:“你看我这嘴里还剩下几颗牙,哪还能吃动苹果?就二小子不懂事,专买点我不能吃的东西。我给小泽吃,你还跟着瞎起哄。”

说完硬是拉着徐泽的手把苹果塞进他怀里,转头对时延道:“门口洋井里打点水,给小泽把苹果洗干净了。你可不许偷吃,听见没有?”

时延答应一声,带着徐泽出去洗了苹果。见徐泽抱着苹果小心地啃,管老头子才高兴了,难得耐心地道:“要吃什么菜自己去拔就是了,到我这里说什么买?”

时延也不敢多说什么,拿着篮子去菜地拔了一些菜上来,跑进屋里把手里攥着的钱放在搪瓷缸里,才走出来,笑嘻嘻地看着管老头子道,“爷爷,那我们就走了。”

“等等。”管老头子忽然道。

时延回过头来,老头子脸色有些严肃,“时延,你跟我说实话,小泽是哪里来的?”

时延一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管爷爷,我只知道小泽他以后都会是我弟弟。”

冷抽了一口气,老头子悚然变色,“你一个半大小子打算照顾他?”

时延无声默认。他倒没觉得有什么可惊奇的,他现在已经在挣钱了。等这阵子过去,他可以给小泽喝上牛奶,穿上新衣服,背着书包上学……像所有有爸爸妈妈的孩子一样。

第8章:找活干

时延都已经记不得自己费了多少口舌才说服管老头子不要硬把徐泽留下,他只记得自己一直紧紧地握着徐泽的手。带着徐泽出门的时候,他精神都有些不振,口干舌燥。

他看了看自己一只手提着的蔬菜、冰糖、麦片和苹果,另一只手拉住的徐泽,忽然停了步子,徐泽也跟着停了下来,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

“小泽,”他蹲在徐泽面前,舔了舔嘴唇,费尽心思地组织了一下言辞,“我知道我现在给不了你什么。可是,我在努力,所以,你要相信我们以后的生活一定会变好的。所以,你……”

“哥哥,”徐泽打断了他,摇摇头笑了,“哥哥我一直都相信啊。哥哥很努力地照顾我,等我再长大一点,也可以去盖房子挣钱给哥哥的。”

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忽然消失不见,时延点着徐泽的额头,笑道:“小笨瓜,盖房子能挣多少钱?哥哥等着你念完书,从学校出来,挣大钱呢。”

“学校?”徐泽有些不确定道。

“是啊,学校。”时延站起身来,拉着徐泽继续走,“以后小泽可是要做大学生的,然后是硕士,博士……”

时延觉得头顶的光线明晃晃的,照得他心中灼灼地发烫。是了,他不怕有多辛苦,也不怕为了达成这样的目标需要付出什么,他只是……不想任何人插手他和徐泽的生活。

可尽管时延是这么想的,管老头依然出手帮了一把。时延无父无母,也不知从哪里来的,自然是黑户。外带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徐泽,就是一对黑户。

这年头查户口身份证还不太严格,但时延想要自己带着徐泽生活,那必然得落个户口。

不等时延反应过来,管老头已经知会自己在派出所里工作的人,户口随即办了下来。时延连带着徐泽,一个不拉全都被“收养”在管老头名下。

时延没法了,只好默默接受了这样的安排。索性有了一个户口,以后进市里工作倒也容易些。

天气一天天地暖起来,再穿棉袄就有些热了。

时延又被小二哥带着接了几份活,口袋里的钱终于积蓄到一百二十多块。再减去去管老头家买了几回菜,偷偷地留在那里的钱,身上差不多还有一百出头的样子。

天黑的越来越晚,下午五点二十的时候,天色才慢慢变暗,最后一抹余辉消失在地平线以下。

时延坐在床上,徐泽挨在他身边,两个人面前搁着一块时延用沥青胶出来的黑板。时延在黑板上写着算式,徐泽就跟着写出答案。每次看着时延露出赞赏的笑容,徐泽都会小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

放下黑板和粉笔,时延伸手抱着徐泽。徐泽也伸出手搂着时延的脖子,头挨在时延的脖子里。时延笑了,这小孩这些日子以来,一点都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对他越来越亲昵。

时延拨开徐泽的头发,在他耳廓亲了一下。徐泽怕痒似的在他怀里钻来钻去,半晌突地坐起身来,在时延脸颊上重重的亲了一口。

“哥哥……”徐泽低声喊。

“嗯?”时延下意识地看着他。从重生以来,徐泽就没有再像前世那样叫他“延哥”了,只叫“哥哥”。时延不在意,觉得这样的叫法更亲。兴许是上辈子这时候还一天到晚琢磨着怎么把徐泽赶走,所以徐泽心里还是挺怕他的。

“哥哥。”徐泽抬眼瞅着他,一双眼睛亮亮地闪着光。

时延爬上床,徐泽就跟着扑倒他怀里,像只精灵古怪又乖巧可爱的小狐狸。

“嗯。”时延笑着揉他的头发,看他翻身躺下,枕在他大腿上,眼睛向上看着他,笑眯眯的。

“头发有些长了。”时延的手伸进徐泽长长的头发里,拨弄了两下,轻声道。

“嗯,哥哥帮我剪。”徐泽拉住时延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

“好,不过要白天剪。”时延道。徐泽小时候的模样偏向白嫩精致,眼睛大睁着的时候,总是让人不由发笑。

“为什么?现在不能剪吗?”徐泽有些不愿意。

时延捏了捏徐泽的腮帮子,笑道,“灯光暗,我怕剪刀没握好,会剪了小泽的耳朵。”

徐泽知道他在开玩笑,打了一个滚,跳起来坐在时延腿上,也捏了捏时延的腮帮子,还抵着时延的鼻子变成朝天的猪鼻孔,边弄边笑。过了一会儿,见时延也不生气,只是笑着看着他,徐泽又不好意思了,脸红红的,埋在时延的脖颈里不肯起来。

时延看他的模样有些想乐,又怕徐泽恼羞成怒,也就强压着嘴角的弧度,把人紧紧搂在怀里,低低地叫,“小泽。”

“嗯?”徐泽半晌才应了一声。

“小泽想上学吗?”时延问道。

徐泽忽然一震,时延清楚地感觉到怀里的身子的颤抖,忍不住又往怀里搂了搂,又问了一遍,“小泽想上学吗?嗯?”

徐泽咬了咬嘴唇,声音轻轻的,双手搂着时延的脖子,呼吸热热地烫着时延的锁骨,“不想。只要哥哥陪着小泽,小泽就很幸福很幸福了。”

时延轻笑,抬头看着漏了个窟窿的天花板,心口无比的温润舒适,“嗯,我和小泽一起也很幸福很幸福。可是,我还是很想让小泽上学。我想看见小泽背着书包跟着同学们一起走进学校,想看见小泽跟大家一起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想看见小泽拿着成绩单回来跟我要奖励,想看见小泽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

徐泽的眼睛晶亮晶亮的,久久地望着时延。

“小泽是我最重要的人,唯一的亲人。那么,哥哥的愿望,小泽愿意帮哥哥实现吗?”时延微笑着问道。

徐泽又一次埋进时延的怀里,两条瘦瘦的手臂死死扣着时延的腰身。许久,时延才听到怀里猫叫似的一声弱弱的“嗯”,随即笑了。

离九月开学还有段时间,梅雨季也没有来到。时延想趁着这段时间抓紧再干些活,多挣点钱准备徐泽的学费,也想在学校周围找个结实的房子住。天气热了,他和徐泽都要买一些衣服。他还好些,口袋里就有一些旧衣服。可徐泽出现的时候,只有身上一身棉衣,最前换洗都是穿他的。

本来管老头已经招呼小二哥过来收拾时延和徐泽的东西,但时延死活不让。最后管老头也没辙了,摸着时延的脑袋叹了口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回家去了。那之后,管老头就再没有要求为他们做些什么。

时延这人,不论是小时候还是长大了,身上都有一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牛脾气。这次重生又多少带了上辈子的宁愿饿死不靠别人的大男子主义和对徐泽强烈的占有欲,越发地倔起来,一心要只靠自己,守护着这个小小的家。

在学校附近找房子的事儿最后还得着落在孙晨身上,毕竟孙晨他爸是小学校校长,学校周围的资源,他一定清楚的很。如果能通过孙晨找到他爸孙立国帮忙,那就最好不过了。

想着租房子也要房租,时延还是决定稍微拖一拖,至少要再过几天。这年头房租不贵,尤其有孙晨这层关系的话,那多少应该更便宜些,时延估摸着一个月二十块就差不多了。他也不需要太大的房子,只要能有个小厨房和一个小卧室就好。

时延想趁着这几天再打份工。可惜农忙时候快到了,最近也没有人家大兴土木。在村子里转了许久,连小二哥也没见着,就干脆出了村子在附近转转。

走了一会儿就见之前在刘三儿家一起砌墙的几个大叔朝这边走过来,时延心思转的活。这些家里人口多,剩余下来的劳动力。指着到外头打份工,给家里卖粮之外赚些花费。就算是农忙时候,他们也得在外头跑工程。跟着他们,一定能找到活干。

“韩叔,李叔,孙叔。”时延凑上去前,笑着叫。

“哟,小时延啊,真巧啊,”几个大叔都笑着跟他打招呼,之前时延的人小勤快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很深,跟时延打完招呼,韩叔又转向一旁的徐泽,笑眯眯地道,“小泽也在啊,跟哥哥出来玩吗?”

徐泽见过他们,也不害怕,也露出一抹乖乖巧巧地笑,仰着头道:“叔叔们好,哥哥出来挣钱,我陪着哥哥。”

“哟,小泽真乖。”韩叔摸了摸徐泽的头,慈爱地笑了。李叔和孙叔对视一眼,也笑开了。

“小时延啊,又缺钱了?是不是挣的钱都拿去买好吃的了?”韩叔转向时延,调侃道。

时延心下暗暗鄙视,但面上却还是一本正经道,“没有,我都攒着了。秋天的时候,我想让小泽上小学。”

他认真的语气让几个大叔一愣,几人面面相觑,都看出了对方脸上的惊讶,韩叔忍不住问,“你想让小泽上小学?”

“嗯。”时延毫不犹豫地应了。

“你知道上学要花多少钱吗?”韩叔道,他们家孩子多,并不能保证每个孩子都能上学。老二要上,老大就得下来。老三要上,老二也要退学。这挣个数十年,能培养一个上学的就不错了,其它的孩子认字就行。可眼前这么个十三岁的男孩儿,竟然要送另一个小孩儿上学,这不是天方夜谭吗?可是时延脸上那副理所当然地神态,又让人不得不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知道,上完五年小学学杂费大概是三百七十。”时延道。他这是按照村小学的收费水准来计算的,还加了校服费,其实对比镇小学和市小学都差远了。他也只是这么一说而已,因为他根本没打算让徐泽在村小学读完,因为村小学不教英语,而且只有五年制,可市里的小学都是六年制,从三年级开始就教习英语了。

徐泽是一定会在市里上初中的,他不能让徐泽输在起跑线上。而且他也相信,两年以后他就会有足够的钱带徐泽到市里去读书。

还真知道!韩叔吃了一惊。可又觉得这孩子冒着些傻气,除了学杂费以外,总还要吃喝,还要本子和笔的钱,哪里只是三百七十块的事儿呢?但他见时延的样子又不忍心打击他,只好把这话收在肚子里。

一旁的李叔开口道,“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上学,而要送小泽去呢?”

时延转头看了徐泽一眼,笑道,“我比他大嘛,哪里有十三岁的小一生?而且小泽很聪明的,上学了成绩一定会很好的。”

听见他有些稚气的话,三个大叔都笑了。

李叔看着时延比上回见到的时候更黑了一层,身体壮实了不少。兴许是体力活干多了,那身量抽长的速度跟柳条似的,没几天都长到他鼻子底下了。要没人说年纪,还真像个十六七岁的大孩子了。

越看越喜欢,李叔忽然灵机一动,话脱口而出,“小时延要不要跟我们去干活?”

时延眼前一亮,立刻问,“什么活?”

韩叔皱了皱眉头,拍了李叔一下,道:“说什么呢?他还小。”

时延看着韩叔道:“我不小了,我得照顾好小泽。”又转过头去看着李叔道,“李叔,您说,要我干什么?只要能挣钱,我不怕辛苦,也不怕累的。”

徐泽拉着时延的手紧了紧,时延回头冲他笑了笑。

韩叔看他和徐泽的样子,拒绝的话在嘴边说不出来。见李叔带着些笑话的意思看他,倒也有些不好意思了。犹豫一会儿,才道,“他年纪还小,工头他们不是说不收小孩子嘛?”

“没事儿,”李叔心思一定,倒也不怕,“工头跟我有点儿交情,那家伙就刀子嘴豆腐心,我私底下跟他聊聊,应该没什么。到时候咱就咬定了时延已经十六岁了,谁也别把他十三岁的事儿透露出去,那不就行了?你看看时延这个子,比你家华华差不多了吧?”

韩叔一想也是,可还是有些忐忑。毕竟时延到底是个孩子,这要是累出个什么毛病来,他们怎么负责啊?

时延立刻加把劲,“叔,我不干多长时间的。也就十几天吧,过了这十几天,我就找别的事儿干。”

韩叔看他着急的样子噗嗤笑了,“你知道是干什么吗,你就这么积极?我们这活儿,可是连大人都嫌累的。”

时延一怔,随即愣愣地问,“什么活呀?”

“摔砖坯,能干吗?”几个大叔都笑了。

“摔砖坯?”时延回忆着摔砖坯的印象,似乎是极其消耗体力的活儿,不过时延还是爽快地回答道,“行,我干了!”

他小大人的模样,让几个大叔一愣之后就齐齐笑开了。

第9章:摔砖坯

隔天,时延就去村口的大柳树下面会和三个大叔一起前往不远处的砖窑。

时延没有带上徐泽,他前世听说有的砖窑厂老板黑心的很,常常坑骗一些童工去无偿干活,一天三顿都只给个馒头。如果是前世十三岁的他,躲都来不及。可如今的他,跟着几个同村的大叔,却也不怎么害怕了。大不了,看着不好就赶紧回来,再找别的活干。要只是卖体力,那他也可以试试。

但是他担心长得伶俐可爱的徐泽会被盯上,所以尽管徐泽抱着他求了很久,他也没有答应带着他一起来。临走前时延给徐泽出了不少作业题,把他送到了管老头家。

砖窑厂不太大。这年头设施差劲,老板也舍不得多投入钱在扩展厂区上。想想那么多的工人,每天多少工资出去,老板怕是很心疼。

见韩叔三人带着时延过来,工头倒也没说什么,只问了一句多大了,听时延说十六岁,也就点点头带着他们进去了。

在屋里记了名字,工头告诉他们这里摔砖坯按成品的数量来计算。一块砖一毛钱,多劳多得。生手一天能打三百来块,熟练的能打五百来块。那就意味着一天就有三十到五十块的工钱,一个月就得上千。

这样的巨额薪水确实令人眼红的很。可真正能在砖窑厂踏实干下去的人却不多,因为这活儿当真不是常人能干的。

这一点是时延观摩过后才意识到的。

摔砖坯并不是个简单的事儿。

首先得挖泥,用水泡上,和成软硬适中可供摔砖坯的泥。这一步是非常关键的,如果泥不能做的恰到好处,那就意味着之后的摔砖坯过程中极可能出现不成型砖坯。如果不成型,就不能记在总数了,算是白打了。

等到泥和好了,就可以做砖坯了。工人们用双手把砖泥团成一团,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用力摔进台子上的砖坯盒子,然后用钢丝快速拉过砖坯模子,把多余的泥刮掉甩进旁边的泥堆里。一块砖坯盒子可以做三块砖,端着砖坯模子,撒一把沙在台面上,倒扣着取出砖模,台面上就留下了三块打好的砖坯。然后继续重复前面的动作,再打第二次砖。这样还不算完,之后还要将台面上的砖坯一块块码到外面的空地上平铺着晾晒。等砖坯干透了,还要把砖坯垒起来,等工头过来点数以后,用架子车运到砖窑里去,这才算是打完了一批砖坯,算在总数里的。

就算时延做好了心理准备,看着那些男人们挥汗如雨,眼神无光,只是双手机械地运动着的样子,他心里也不由发憷。倒是韩叔他们斗志很高,听说多劳多得,都想立刻成为熟练工。

要真是个大力士,在这种砖窑厂干上一年,就真的发家致富了。

可时延明白,这些男人们来之前应该都像是韩叔他们这样斗志昂扬,一心挣大钱的,但久而久之,就变成机械式劳动,人都变得呆呆木木的了。

他有些庆幸,他只是干几天而已,拼死熬过了这几天,他绝对不会再到这种地方来讨生活。

照着身边人的示范,时延也开始了第一次尝试。

湿砖坯很重,举起来很费力气。尽管时延为了强壮身体,经常在村子里跑步,在家里练习俯卧撑,手臂上已经有了结实的肌肉,可依然觉得吃力。

时延估摸着依着他的体力,一天能摔出一百块就算是多得了。

韩叔他们为了就近照顾他,就在他不远的地方干,时不时还会抬头看他一眼。

酸软无力的感觉慢慢涌了上来,举过头顶的湿砖坯越来越重,手完全脱了力,就像是那团泥巴算是会朝着头顶砸下来似的,时延既是无奈又是自嘲地笑了。他以为自己的力气已经够大了,还妄想着努努力到达一百块,结果摔到第五块,他就有些力有不逮的感觉了。

手臂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有点儿像是假肢。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吭哧吭哧地埋头干活。那汗顺着额头,脸颊,鼻梁骨哗啦啦往下淌,没一会儿全身都湿透了。砖坯过头的时候,原本有些发白的太阳此刻只觉得亮得刺眼,时延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手往下一垂,团好的泥巴又摔回了泥堆里。

睁开眼睛,时延忍不住笑。极度的疲劳状态下,前世的记忆居然冒出来作祟。

他记得刚刚跟着六子的时候,训练极其惨烈,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丢进了狼群里,所有的人都不怀好意的看着他,他们用脚踹他,用拳头揍他的脸和肚子,用石头砸他。可六子说,这都是为了训练他,只要变强,就没有人敢欺负他了。于是他没日没夜地训练,受伤,直到把那些看不起他欺负他的人一个个撂倒在地。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强大,觉得自己胜利了,觉得自己终于还是靠自己活了下来。他开始骄傲,性子越发暴躁,直到又一次被人打倒。被何涛看中,又一次受到极度严苛的训练,每一天都到达极限地运动,最后他又一次站立了起来,成为何涛的所有兄弟中最强的一个。

那时候的训练他觉得辛苦,觉得累,可他为了自尊,他可以咬着牙流着血汗坚持。可是现在的这些苦力活,他也觉得疲劳觉得辛酸,可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自己的爱人。那时候的他只有目标,现在的他却有信仰。

韩叔又一次望了过来,他也感觉到累了,抬手擦了擦汗,目光里有些忧虑。

时延冲他笑笑,摆摆手表示不要紧。

站立俯身的姿势不断重复,他的半截腰就像是要断了。有的时候猛地将泥团举过头顶,眼前会刹那间一片血红,随即时延会狠狠闭一下眼睛,睁开眼睛时目光恢复清明,然后重重地把泥团摔进砖坯模子里。

时延学习的很快。周围看出来他年纪尚小的男人们都有些惊讶,因为他们能感觉到时延切割多余泥块的速度快了起来。

时延看出他们的赞叹,有些微微的无语。心想自己顶着个十三岁的脸,实际上可都三十二岁了。

见时延又埋头干活,也不抱怨不停工,韩叔有些放下心来,看看地上的一滩泥,也有些泄气。可是怎么办呢?总还要继续干的。难道自己连个小孩子还不如吗?揉揉酸软的手,韩叔又一次将手插进泥堆里。

中午窑厂包饭。

时延拿着大饭盒子,跟着大队伍在那几个大铁桶边上走过。菜色当然算不上好,大锅饭总是这样的。打饭的婆娘也没有因为他小偏颇什么,一人一勺菜,三块大肥肉,两勺饭,掂得稳稳当当。

时延接了,笑着道了声谢,惹得那婆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打饭去了。

韩叔坐在一边的石头上冲他招手,时延就端着饭盒过去了。

“哎哟,这半天可真是够受的。”李叔活动着肩膀和腰部,一副站不直的样子,龇牙咧嘴地喊疼,“今晚又得贴几张膏药,要不然明天就爬不起来了。”

“是啊,不是人干的活儿。时延,你累不累?”韩叔见时延埋头苦吃,也不说话,忍不住问了一句。

时延咧嘴一笑,“累,当然累。挣钱嘛,不累怎么能挣到钱呢。”他一边说一边往嘴里扒饭,看样子是饿狠了。

那厢一直没跟时延说过话的孙叔出声道,“我们这几个家伙这么大岁数了,还没时延明白。累是累,挣钱也多。这两年孩子要大了,眼看着就要娶媳妇,再怎么累,也得趁着还有把子力气,再拼上几年。等儿子成家了,咱就种种地,在家享享清福了。”

李叔点头,“嗯,你说的也是。咱这么辛苦,可不就是为了孩子嘛。可小时延也这么拼,真是让我这个大叔都不好意思了。行,咱也再努力一把,总不能连个孩子都比不上。”

时延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韩叔又问,“小泽呢?”

时延含着饭,含含糊糊地答:“搁管爷爷家里呢,没让他来。”

“也是,”韩叔道,“这地儿乌烟瘴气的,小孩子还是别过来。也不知道这里的人,有没有什么歪心思的,多少咱得防着点。”

“嗯,”时延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顿了顿,时延又问,“叔,你们一上午摔了多少?”

韩叔道:“一百多块吧。”李叔和孙叔也答了,都差不多。

时延点头。可心里却有些不甘,他估摸着自己早上摔的能有五十块就不错了。好几次他都有些喘不过气来,好像天都要塌了似的。而且原本短短的几个小时,在他心里就像是几个世纪一样,总也过不完。

搁下空空的饭盒,时延灌了一口冷水把急忙忙吞了的饭压下去。倚着墙,晒着太阳眯起了眼睛。身体疲劳到了极点,精神却还好。这时候,他只想赶紧回家见见徐泽。一闭上眼,眼前全是徐泽那张干净可口的小脸。

“别歇过了,一会儿起来转转,”韩叔道,“歇久了就动不了了。”

时延明白。稍稍坐着晒了会太阳,就四处转了转,活动活动。做了一个后仰的动作,操劳一早上的脊椎有一种已经扭曲了的感觉。

时延皱着眉头捶了捶肩胛。

吃完饭,工人们又开始热火朝天地干起活来。

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已经有些累的麻木了,下午时延的手脚反而比之上午更利索起来,就像是已经突破了身体极限,带着一种奇异的舒适感,像是不知疲倦似的。一下午足足整了六十多块砖。

工头只是记数,啥时候不干了可以一起算钱,不是日结的。

所以等天差不多暗了,时延就收了手,决定回家去。

韩叔他们还在苦苦坚持,时延就道了别,自己朝孙家村走。

还没走到村口,时延就看见徐泽坐在大柳树下头,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根柳枝,百无聊赖地左右乱甩着。小小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寂。

心里有些愧疚。时延站在原地,扬声叫道,“小泽。”

那边的孩子忽然转过头来,随即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一把扔掉柳枝,拔腿就朝着时延冲了过来。

时延顾不得身上脏,一个上午不见,他也很想徐泽。见徐泽冲过来,他脸带笑意,张开双手,一把将徐泽抱进了怀里。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徐泽的声音里带了隐约的哭腔。

“怎么了?”时延温柔地看着他,嘴唇有些干裂了,紧抿着润了润,才在徐泽头上落了一个吻。

“哥哥,我想你了。”徐泽糯糯道。

软软的声音像是羽毛一样挠着时延的心,时延忍不住笑着问,“怎么,管爷爷家不好吗?”

“好,”徐泽道,抬起头望着时延,抱着他的腰不撒手,湿漉漉的眼神像是雨水后的天空,澄澈明亮,“可是我想要哥哥。”

时延只觉得一身的疲惫褪得一干二净。此刻,心眼儿里只有这个小人儿。别的什么,再看不见。

第10章:开学之前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还是徐泽叫醒的他。

第一天繁重的体力活的后遗症终于显现出来,他几乎连手指都动不了了。徐泽看了眼睛都红了,可是他又说不出让哥哥别去了这样的话。他只是觉得自己没用,不能帮助哥哥。咬着嘴唇,徐泽钻到时延后面,拽着时延的手臂把人半边身子扶在自己背上,然后他努力撑起身子,时延才勉强坐了起来。

“小泽?”时延自然注意到他发红的眼眶了,可这时候他转个身都有些困难,只好僵硬着身体叫徐泽。

徐泽从时延后头爬出来,歪着头看他。

“小泽不跟哥哥说声早安吗?”时延笑着说。

徐泽连忙站起身来,在时延脸上啃了一口,大声道:“哥哥,早。”

时延满意地笑了,温柔地回应,“嗯,小泽早。”

徐泽看了看时延,想到什么似的,突地爬起身来,下了床,舀了一碗水,小心翼翼地捧着端到时延面前,道,“哥哥喝水,你嘴唇都裂开了。”

时延抿了抿嘴,点头。他第一天脱水的厉害,晚上灌了一肚子水才睡了,没想到早上起来喉咙还是干疼。

徐泽没等时延伸手,就把碗举到时延嘴边。

时延笑了笑,也没接过来,微低了低头,冰凉的水就顺着微疼的上嘴唇流进喉咙里。吞咽都疼痛的喉咙受了水的滋润,明显好了不少。时延一手托过碗,一手伸出去把徐泽拉进自己怀里。一仰碗,把水都喝了,随手放在一边,然后有些费力地把徐泽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坐着,捏了捏他的鼻子。

“哥,你是不是很累?”徐泽有些担心道。

“嗯,还好。我之前没有干过这么重的体力活,第一天都会很累,第二天就会爬不起来。过两天我就习惯了,到时候小泽去村口等我,我还可以背小泽回家。”时延没有瞒他,认真道。

“真的?”徐泽眨巴着眼睛问。

“当然喽,”时延凑过去亲了一下徐泽的鼻尖,道,“昨天的题目都做的不错,今天还是在管爷爷家,乖乖的好不好?”

“嗯。”徐泽并不像前一天那样死磨着一定要跟着时延,反而乖顺地应了。

“小泽真乖。”时延笑了。

撑着床,时延捶了捶腿,站起身来。和徐泽一起刷牙漱了口,又洗了一个脸,两个人便开始每天早上例行的跑步。这时候天还黑黑的,时延听着徐泽的呼吸声和脚步声,放慢速度跑在他身边。

手腕、手肘、肩关节、腰部、膝关节还有脚踝都有些疼痛,时延跑步的时候总有些不顺畅。最后终于撑着跑完了,在小河边用河水洗了个脸,又在疼痛的地方拍上冰冷的河水,才觉得舒服了不少。

带着徐泽到管老头家蹭了顿饭,时延在徐泽的目光中往村外去了。

第二天的工作与前一天一样,唯一的变化就是时延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从天亮过来,到天黑回家,刨开中午休息的时间,大概也就摔出了六十几块砖。

不过韩叔他们也是一样,都比前一天差了不少。

中午过来舀饭的还是个小姑娘,估计是前一天那婆娘她闺女。这一伙大男人不敢调戏那凶婆娘,看见是个小姑娘纷纷调笑,厚着脸皮让小姑娘多给他们舀一点,不多舀就赖着不走,把后头等着打饭的人气得叫骂。

小姑娘憋得脸都红了,也不敢反驳,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后缩。

幸好这时候那婆娘回来了,几个大男人没有多要到菜,反而被那婆娘从他们饭盒里一人一勺子舀走了不少。见后头就是时延,那婆娘转手就把舀出来的饭菜盖进了时延的饭盒。那速度快的,时延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几个男人也不敢发难,在那婆娘凶恶的目光下,灰溜溜地离开了。

结果中午时延的大饭盒装着的饭菜都冒尖儿了,时延也不好吃独食,给三个大叔都分了一些,四个人才坐下来吃饭。

晚上回去的步子比之第一天反而轻快了不少,时延到村口的时候,见徐泽还坐在那棵大柳树下头,跟三个大叔道了别,时延就朝徐泽走了过去。

这次比第一天回来的晚。

徐泽转头看见时延,眼睛都亮了,随即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时延。

“是什么?”时延接过倒扣着盖起来的大碗。

“爷爷家煮的骨头汤,爷爷让带给你喝的。”徐泽道。

“骨头汤?”时延咽了口唾沫,打开了上面的碗,碗里果然是骨头汤,虽然天暗得很,但还是能看见上头飘着的油花和葱花,底下沉着好几块大骨头。

“嗯。”见时延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徐泽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

时延喝了一口,看着徐泽道,“小泽喝了吗?”

“嗯,”徐泽拍着鼓鼓的小肚子,笑得甜甜的,“喝了,撑着了。”

时延噗嗤笑了,又连着喝了几口,只觉得人生都圆满了。然后放下碗,道:“小泽按哥哥说的去做了吗?”

“嗯。”徐泽眨着眼睛笑,“我把钱藏在管爷爷收线团的茶缸最下面了,都是偷偷放的,管爷爷没发现。”

“小泽真乖。”时延宠溺地揉了揉徐泽的头发,然后专心对付这碗汤。

里头还有几块骨头,时延用筷子夹了啃了肉,吐掉骨头。时延吃得欢,徐泽看得很开心。

喝完一碗汤,时延觉得自己也吃的差不多了。一手拿着碗,一手牵着徐泽,两个人就一起回家了。

有了前两天的铺垫,时延对这个活慢慢地开始上手起来,也慢慢的摸到了一些节省体力的方法,减少了不少不必要的体力消耗,随即每天摔砖坯的总量也上来了。

原来一天能拿七八块钱不错了,现在也可以顺利拿到十几块了,比时延预期地还要好。

不过时延还是没打算在这里久干,一方面在窑厂总是成天地见不到徐泽,另一方面这里的环境实在会慢慢地把人变成机器,越来越麻木,况且自己的身体还在发育阶段,总是这么高强度的体力活,他也担心自己会早衰或者过劳死。

后来时延才知道窑厂的中饭不是谁都免费的。非得你在窑厂干活满了半个月,前面吃的喝的才可以一笔勾销,否则还得另出一笔伙食费。时延计算了一下伙食费,有些舍不得从自己有限的工资里出,所以本来打算干满十天就走,硬是又拖了五天,满满当当地干满了半个月。

工头算账的时候还很是挽留了他一番,说是有资质成为熟练工。

时延笑着打了个哈哈,没有反驳,顺利地拿到了工钱。

一共一百八十二块钱。

拿到钱,时延给韩叔他们一人买了一包烟。听他们说还想再干一阵,也没有多说什么,两下说了会话,就告别了。

这时候已经7月28号了。

小学校的孩子们已经快放了一个月的假了。

小小的石棉瓦屋子挨着小河,虽然闷热,倒还有树遮着阴凉,有风的时候也能吹着点。时延还在两棵相邻的大树树干上吊了秋千,徐泽见了很是高兴,抱着时延又笑又跳。

这中间下了几场大雨,时延都带着徐泽去管老头家住了。因为有粗实的木头柱子,石棉瓦小屋倒还坚强,至今屹立不倒。只是屋里淹了几次,都可以养鱼了。

管老头给了不少自家几个孩子小时候的衣服,徐泽穿大了些,不过夏天这么穿正是凉快。

时延也没打算让他一直穿着这几十年前的旧衣服,把钱归拢在一起数了数,有三百出头一点儿。于是揣了钱,带着徐泽去安溪镇上的店里买衣服。

这是除了徐泽发烧那次之外,时延第一次带徐泽出来玩。

“这么高兴?”时延摸着徐泽的头,看着徐泽左扭右扭地坐不住,忍不住好笑。他发现这辈子的徐泽比之前世的要活泼的多,至少面对着他的时候,总是有什么情绪就会表露在脸上,毫不隐藏。

“嗯!”徐泽重重地点头,随即有些羞涩地扒着时延的手臂,低声道,“哥,能不能买糖,就上次吃的那种……”

时延噗嗤笑出声来,同一辆马自达上的人也都笑了起来。

“好,买,哥哥给你买。”时延点头道。

徐泽得到肯定的答复,既是高兴,又觉得不好意思,一头埋进时延的怀里,时延怎么哄都不肯露出头来。

身边的人又善意地哄笑起来。

到了安溪镇上,时延先给兴冲冲的徐泽买了糖,才带着他转商店。街道两边的商店杂七杂八地混开在一起,一般隔一家平价超市,一家粮油店,就是一家卖衣服的店。

两人进了其中一家店,买衣服的是上了年纪的大婶,见两个孩子进来爱搭不理的,以为只是进来逛着玩。时延想拿衣服给徐泽试试,她也老大不愿意的。一直到时延冷下脸来,她才勉强取下衣服递给时延。

“小泽,穿穿看。”时延懒得搭理她,直接把徐泽带进简陋的试衣间里,看徐泽试穿衣服。

时延挑的是一套山寨的海军服,白蓝两种色调非常清爽。

徐泽原本就长得精致可爱,脱下有些泛黄的白色衬衫,换上一身海军服,显得非常灵动干净。小小的胳膊小小的腿,白白嫩嫩,十分可口的样子。

时延心里原本因为买衣服的大婶的态度有点儿生气,现在这口气倒是去了个干净,只剩下满心的愉悦和一脸的笑意。

“哥哥,好看吗?”徐泽扯着自己的衣角,站得笔直的,笑着等时延的评价。

“好看。”时延忍不住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虽然大婶态度不怎么样,但衣服式样还可以。时延又买了一套带奥特曼的套装,买了一身红色白条的三件套运动服,又挑了两双凉鞋,一双运动鞋,一双拖鞋,再加上一些内裤薄袜子厚袜子。大婶见他买的多,倒也收了那副不耐烦的样子,还给便宜了不少,就是这样时延也零零总总花了近一百六。

给徐泽买了衣服鞋子,又转进隔壁商店买了书包和文具。

时延付了钱,把文具撞进书包里,徐泽高高兴兴地背上了就不愿意拿下来。时延手里的钱出去得差不多了,但看着徐泽兴奋的样子倒是一点都不心疼了。他辛辛苦苦那么累,不就是为了眼前这张笑脸么?

第11章:准备租房子

晚上徐泽太过兴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弄得时延也没法睡,只好把他搂在怀里,听他絮絮叨叨的说话。

“哥,我真的要去上学吗?”徐泽的眼睛在黑夜里亮亮的,他压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迫切。

“嗯,”时延点头,“不是跟你说了么?过一阵子开学的时候,就让你上一年级。”时延摸摸他柔软的头发,轻声在他耳边道。

“哥,学校里有什么?”徐泽把头放在时延的胳肢窝下面,抱着时延的腰。

“你觉得会有什么?”时延笑着也揽住他,反问道。

“嗯,”徐泽想了一会儿,道,“管爷爷说,会有老师,还有和我一样大的小孩子。”

“嗯,差不多吧,”时延点点头,顿了一下道,“还有很多的作业和考试,小泽怕不怕?”

“像哥哥写给我做的那些题目一样吗?”徐泽疑惑地问。

“嗯,一年级数学大概就是加减法了吧。哥哥没上过学,也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学别的东西。”时延道。

徐泽从他怀里爬起来,身体拱啊拱的,一直到眼睛和时延的齐平,摸着时延的耳朵,徐泽道:“哥哥,你没上过学,为什么会数学呢?”

时延低低一笑,道:“因为要挣钱啊。钱不就是数字吗?”只要为生活所迫,很多事不会也就会了。

“哦……那哥哥为什么不上学呢?”徐泽气息就在时延的耳边,小小的手指揉着时延的耳垂,被时延抓在了手里。

“这个以后再告诉你,”时延给徐泽打了几下扇子,见他把头发撩起来擦汗,又道,“热吗?过两天搬出去,买个电风扇就好了。”

“搬出去?”徐泽凑到时延的芭蕉扇子下,闭着眼睛享受悠悠的小风带来的清凉,“我们要搬到哪里去?”

“学校边上,”时延道,“以后你上学放学都方便,直接走几步就到了。到了冬天特别冷的时候,早上还可以多睡一会儿懒觉。好不好?”

“好啊,”徐泽乐呵呵的,“真好。”

“不困吗?快闭上眼睛,我给你扇会儿扇子。”时延捏了一下徐泽的脸蛋,轻笑了一下。

“有点儿困,可是我又有点儿睡不着,”徐泽腿曲起来,搭在时延的身上,见时延没有反应,嘿嘿笑了一会儿,又道,“哥,上学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你听谁说的?”

“韩叔他们上次不是说了么?说要花很多钱的。”徐泽在“很多”上落了重音。

时延捏了捏他的鼻子,笑道,“记性还挺好。嗯,是得花挺多钱的。可是哥养得起你,小泽相信么?”

“我信!”徐泽立刻道,“我可以和哥哥一起挣钱的。我要一辈子都和哥哥在一起。”

时延觉得心一颤,涩涩地说不出话来。

“哥?”徐泽没听见回应,往前凑了凑,看时延的眼睛,“哥,你眼睛好亮。”

“你真的要一辈子都和我在一起吗?”时延勉强压住复杂的心绪,轻声问道。

“嗯,小泽和哥哥,只有我们两个,我们两个要一辈子在一起。”徐泽认真的一字一顿地回答道,然后抱着时延的头,重重亲了一口,还带响儿的。

轻轻叹息了一声,时延的声音轻的像是脱去了千斤重负,在空气中很快地飘散,“记住你今天的话。”

“哥?”徐泽揉着眼睛,语气软绵了下来。

“想睡了?”时延问。

“嗯,哥明天记得给我剪头发……”徐泽眼皮慢慢沉了下来,“要记得……”

“好,快睡吧。”时延放低了声音,安抚道。

徐泽的呼吸平稳下来,身体往时延怀里一靠,就沉沉地睡了。

“不热么?”时延无奈地笑了一声,抬手把床边很微弱的一个彩色小灯泡的开关关掉,小屋里立刻黑漆漆地一片。

月光还好,从头顶小小的窟窿眼儿里照进来一缕森冷的光线。时延看着那缕光,耳朵里回响着刚刚那句“一辈子在一起”,心情异常地平静。

天大亮了,时延睁开了眼睛。从外面照进来的光亮的刺眼,毕竟是夏天了,连地面都是亮堂堂的,一看就冒着热气。

一身的汗。

时延擦了擦头上的汗水,见徐泽翻身靠着里边睡了,后背的衣服都被推了上去,光裸的皮肤闪着莹白的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然后舀了桶里的水猛地灌了一大口。感觉水顺着喉咙一路下滑到胃里,心头那股子燥热才平复下来,拿着挤了牙膏的牙刷和水杯出去了。

一边刷牙,时延一边走着神。

夜里又做梦了,梦到了前世很多的事情。梦到自己偷偷逃出训练场的时候被何涛抓住踹得骨折,梦到谭庆当着属下的面折磨一些女大学生,梦到自己在火里被焚烧,梦到徐泽躺在浴缸边上,浑身都是血。

醒来,却看到破破烂烂的小屋,还有睡姿不雅的徐泽。幸好,幸好徐泽还在。

幸好上天让他重来了一次。

时延一口水吐了出去,站起身来,看着对岸鸭子大军又迈着笨拙的步子从河堤上走过,褐色的羽毛和白色的胸脯毛处处皆是,衬着黄澄澄的麦田和绿油油的树林,碧蓝的天空和白色的云,色彩互相辉映,像是一幅画儿似的,只让人觉得心情舒畅通透的很。

感叹了会儿,时延又觉得好笑。兴许真的是心态变了,他前世可没有这种闲情逸致看风景,这里留给他的回忆并不美好。

“哥,你起得好早。”徐泽一手拿着牙刷,一手端着杯子也走了出来。

时延回头看他,笑了笑,“你还小,多睡一会儿长身体。”

徐泽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时延没听清,正要问,就见徐泽望着对岸的鸭子群瞪大了眼睛露出了笑容,于是也就没有再问下去,而是转而道:“快刷牙吧,刷完牙得去找你小二叔。”

“哦。”徐泽乖乖地应了,正要刷牙,见时延就着河水洗了个脸,突然就大叫道,“哥,河里会不会有鸭子拉的屎?”

“咳咳咳——”时延呛了一声,重心一歪,差点儿一头栽进河里去。

“哥,剪头发吗?”徐泽急切地问。

“回来剪,”时延道,“剪完了要洗头发洗澡,不然会有碎碎的头发落在身上,浑身痒痒。”

徐泽想了一下就应了,自己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又穿上小凉鞋,用凉水拍了拍红扑扑的脸,就站在门口等着时延。

“要打伞吗?”时延朝徐泽扬了扬手里的彩虹伞,“太阳太大了,别把身上晒脱皮了。”

“好。”徐泽接了过来,撑开伞,扛在肩上转。

时延换了衣服走出来,把伞拿过来,“我打着吧,你走在伞下就行。”

“嗯。”

徐泽拉过时延的手,蹦蹦跳跳地走。

“这么高兴?”时延笑,举举两人拉着的手,“不热吗?”

“热。”徐泽实话实说,但依旧牢牢抓着时延的手不肯放。

小二哥如时延所料,就在管老头儿那里。管家四个儿子每几个月的月初,就会一起到管老头儿那里,给钱给粮食,然后也是聚上一聚。

除了小二哥住的离管老头儿不远,其他三个儿子都各自成家,出去工作去了。

时延拉着徐泽走进屋里,管老头儿一眼就看见了,招呼着四个儿子喊人。

几个人都有些囧。

因为时延和徐泽在户口上与管老头儿是养父子关系,所以这四个大男人就算是又添了两个弟弟。但管家几个孩子都岁数不小了,老大三十六,孩子和时延差不多大,老四二十三,也新婚不久。只有个管小二拖着拖着到了二十八最近才准备结婚,要不然也该有个徐泽这么大的孩子了。

喊人?怎么喊?叫弟弟?这里面哪个不够做叔叔辈儿?

管老头儿和时延对视一眼,暗笑不已。整治自家儿子,那也是管老头儿经久不衰的兴趣之一。当然啦,时延就乐得跟在后头看笑话。

几人讷讷半天,也没叫出花儿来。就听到管老头儿说,“户口还是在我下头,省得你们各家媳妇儿闹。你们就叫名儿就行,时延小泽叫你们叔叔,叫我爷爷。虽然叫的乱,但既然在我们家户口本儿上,以后不管有啥事,你们都给我照应着点儿这两个小家伙,否则我这身老骨头,还要硬起来揍死你们!”

老头儿厉声教训,四个高大的男人都顺从应是,不敢不从。

时延心下有些感动,想要说声谢谢,就见管老头儿哼哼一声,转过头去看也不看他,一副别扭兮兮的样子。

时延真是好气又好笑。

半晌还是朝着管老头儿说了一句,“谢谢爷爷!”徐泽也跟着甜甜地叫,“谢谢爷爷!”

管老头儿转过脸来用余光扫他们一眼,哼哼道:“谢个屁!”

听出他话里的笑意,四个大男人带两孩子都笑开了。管老头儿冷脸绷不住,最后也笑了。

听时延说要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小二哥就拍着胸脯说这事儿他包了。但时延还是让小二哥先找孙晨说一说,毕竟学校是他孙家的,往后能不能在学校旁边住的安稳,还得看孙家。

管老头儿点头,道:“小二,你这脑子还没时延转的活。你是找得着住的地儿,但孙晨亲自出面又不一样。我估摸着你是说学校旁边那个孙秀家吧,也就他们家都是女儿,现在还嫁了个干净,个个都在城里难得回来。这两老的,就想把后头那间小平顶租出去挣点儿钱。要是你去说,他们肯定也租,但房租我估计没五十下不来。还是得让孙晨去,这是亲姑姑,孙家一共就孙晨一个男孩,孙秀疼着呢。到时候孙晨把时延和徐泽领到她那儿,她一定喜欢,没准儿就不要房租了。”

小二哥一想也是,也就点头应了。见几个兄弟脸上露出些奇怪的神色,赶紧拦了拦,把人叫到一边,告诉他们时延就爱跟徐泽单独住在一起,才歇了众人想让两个孩子跟老头子一起住的心思。

又聊了一会儿,管老头儿有点儿坐不住了,想亲自去找孙立国说说租房的事儿。小二哥和时延一起苦劝了半天,才让老爷子停下了。小二哥拍着胸口保证事儿他办了,时延也赶紧表示相信小二哥。

其实时延也没想过就不交房租了。既然住着,还是交一点比较好,这样他才住的踏实。

在去孙晨家之前,小二哥先领着时延往村校边上走了一圈,让时延认认门儿。

徐泽也是第一次看到自己以后要上的学校,立起的大柱子上红漆写的“孙家村小学校”有些暗淡,校门口也是坑坑洼洼的不平整,可一眼望过去空空旷旷的校园大道和大道旁生机盎然的大花坛,还是让徐泽心情很是兴奋。

第12章:房东家那些事儿

到了孙晨家,小二哥说明来意,孙晨很爽快地答应了。孙晨的媳妇儿见了徐泽很是喜欢,还从里屋掏了不少结婚的时候剩下的喜糖塞给他。徐泽回头看了一眼时延,见时延笑着点头,徐泽才甜甜的喊了声,“谢谢阿姨。”

孙晨的媳妇儿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干脆进屋找了一个绣着月季的巴掌大的小包,把糖塞在里面,直接把包挂在了徐泽身上。又拿了橘子出来给徐泽和时延吃,弄得孙晨在一边直笑说要赶紧生个孩子,被他媳妇儿当背心打了一下,才住了口。

四个人一起走出门的时候,徐泽身上背的小包鼓鼓囊囊的,嘴里塞着橘瓣儿,时不时冲着时延傻乐一下,看得时延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时延跟孙晨道了一声谢,孙晨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没说什么。

“哟,看来这婚后日子过得不错啊。看你那傻样,都乐得找不着北了吧?”小二哥半是葡萄酸半是八卦地问道。

“还可以,”孙晨一脸的谦虚,“就比某些单身汉好一点,至少累了回家有人伺候着,心里舒坦。”

小二哥很是鄙视了一番,又道,“当初她娘家提那么多聘礼,还非得三间大瓦房,没有就不嫁。这要求高的,给你挡了多少情敌啊。原本我还以为她就是个嫌贫爱富的主儿呢,今天一看,嫂子人不错啊,品貌兼优,便宜你了啊,牲口!”

“切!你什么都可以不相信,就是不能怀疑你晨哥我的眼光。我是没觉着她娘家多要点聘礼有什么不对的,替我养了这么多年媳妇儿,还养的这么好,我多给点钱也是应该的。我还嫌她们要的少了呢,我媳妇可不止这么多身家。”孙晨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大放狼言。

“我去nmlgb,果然是牲口。晨子,咱还是好兄弟呗?”小二哥勾着孙晨的脖子,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

“不是,”孙晨撇着嘴一副不屑的样子,“我是牲口。你跟牲口是好兄弟,你是个啥?”

“我也是牲口嘛。”小二哥老脸皮厚,丝毫不介意骂到自己头上,扒在人身上道,“咱打个商量呗,你给哥支援个三千五千的,哥娶了媳妇还你!”

“你缺钱?”孙晨奇怪道,“你不是攒了不少钱,专门等着媳妇儿上门吗?”

“嘿嘿,咱也想盖个三间大瓦房啊,到时候多有面子啊。”小二哥腆着脸笑道。

“切,我当初盖的时候你不是说我没骨气吗?不是说我让个女人指挥着吗?不是说我媳妇儿眼界高吗?哦,现在你也想盖房啦,你也不硬气啦?”孙晨一面说一面憋着笑,冲着边上的时延挤眼,弄得时延也忍不住乐。

“嗯……我不就是觉得你说的太对了嘛,养大一个闺女多不容易啊,还貌美如花的……”小二哥不好意思地挠头。

孙晨、时延和徐泽三人笑作一团。

孙晨指着小二哥笑得岔了气,说句话断断续续地直咳嗽:“你丫的……咳咳……还真是……咳咳……出息……让狗吃了!”

笑了半天,眼看着小二哥都要囧地钻地了,孙晨才拍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道,“行了,虽然我觉得交了你这样的牲口作发小是年幼时候眼瞎,但瞎都瞎了,我也就稀里糊涂地再帮你一把吧。只要三五千就够了?我盖大瓦房的时候可不止。”

小二哥嘿嘿一笑,抱了孙晨的肩膀一下,没说什么,只是那眼里却是明晃晃的感激。但兄弟么,谢字是不能随便说的。

时延正有些眼热,手却被往下拽了一下,回头一看,徐泽举着个橘瓣儿递到他面前,也不由笑了。别人的兄弟也没什么可羡慕的,自己真正拥有的,才是最珍贵的。

因为之前已经来认过门了,所以时延对眼前这个大院儿也不陌生。

孙秀家的房子格局有些奇怪,是前后两排房子框起的一个很大的院子,实地面积能有将近三百多平。不过农村不比城市,两套房子加院子的面积达到三百多平实际看起来并不是特别大。

两套房子中间有侧门,可以直通前后。时延租下来以后,可以直接从侧门进入后院,平时隐秘性安全性也挺高的,可以放心地租住。

见孙晨亲自带着人来了,孙秀也就带着时延和徐泽他们往后院去了。后面空着的一个小平顶就像是附带的,屋子大概三十多平,住两个人还是方便的。

如管老头儿所料,孙秀果然非常喜欢时延和徐泽,一听说是哥哥为了弟弟上学方便才打算租这里,还是哥哥挣钱养弟弟,这真是心疼的不行。一直隐藏在心底对于男孩的渴望和喜欢都表露出来,摸着徐泽的头连声道,“不要房租,不要房租,愿意住在这里,经常来看看我就行。”

孙晨把孙秀拉出去,问道,“姑,你这么说姑父能同意吗?”

孙秀脸一板,早两年渐渐褪去的女强人气势又冒头了,“他敢不同意?”

“可……”孙晨有些犹豫。他相信看在他亲自来的面子上,少收点姑父还是会同意的,但一点都不要……

“没事儿,”孙秀笑了,有些无奈有些心酸道,“你还当你姑父是十几年前跟你爸打架时候那个姑父呢,半点不饶人的。这两年你几个姐姐都嫁出去了,他经常一个人在家里待着,闷着头不说话,这性子都磨平了。在家里跟我都吵不起架来,说几句就往屋里躲,也不爱睬人,就爱看个电视,有时候能抱着电视看一天,戏也听……”

孙晨惊讶,“姑,你可得看着点,姑父他没事儿吧?”

“没事儿,吃好喝好伺候好的,能有啥事儿?”孙秀抿嘴笑了,那眉头一丝不郁却是散不开,“姑娘们都记着他呢,老也不回来,看他表面不声不响的,心里难受着呢。”

孙秀说着眼睛就红了,孙晨赶紧安慰几句,孙秀才慢慢地平复下来。

孙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拉着孙晨走到屋里来,对着时延和徐泽热情道:“决定啥时候搬进来啊?大娘是希望越早越好……”

时延笑着道,“嗯,环境挺好的,离学校也近,小泽也很喜欢。只要说好了房租,我们打算今天就搬进来。”

“真的,”孙秀有些喜悦,又连忙摆手道,“不要房租,你们俩还是孩子呢,我要收你们的钱,说出去人家还不笑掉大牙。你们就搬进来,有空的时候多陪陪我们老两口,行不行?”

时延皱了皱眉,还要分辨,就被孙晨拖到了一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跟他唠叨了一下自己姑姑家的事儿,最后拍着他的肩膀道,“你以为他们住这么大的房子还真缺钱啊,我跟你说,早两年他们可都是县里响当当的人物。这女儿都嫁了,一共就夫妻俩要那么多钱干什么?那都是对外头说的。实际上,他俩就是觉得屋太大,人太少,寂寞了。你要是带着徐泽住进来,能多陪陪他俩,让我姑我姑父开开心心的,我还得谢谢你们呢!”

时延有些无奈,总觉得这设定略奇葩,怎么一重生,啥好事都摊到他头上了?前世他就是在那破石棉瓦小屋里住到死怕是都没人知道,怎么死了一回就变成香馍馍了?

一回头正看见徐泽趴在门边瞅他,时延招手让他过来。摸摸他的脸,问道:“小泽,喜欢这儿吗?”

徐泽扬起笑脸,大声道,“喜欢。”

时延就笑了。

见孙秀和小二哥听见徐泽的话,也笑着走出来,时延心里也明白,这事儿也就这么定下了。

下午,时延和徐泽就把为数不多的东西搬到了孙秀家的小平顶房子里。小二哥他们还想帮忙,被时延拒绝了。本来也没几样,还借了孙秀家的三轮车,一趟就运了过去。

把东西摆进屋子里,正要收拾,就见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脸上带了一丝不太自然的笑。

时延看得出来他尽量在笑,但因为不经常笑,所以笑得很是别扭。

徐泽倒是不害怕,仰头笑眯眯地叫,“伯伯好。”

那男人眉眼就真正的柔和下来,像是被这一声孩子的软软呼唤戳到了心里,有些小心地走过来,摸了摸徐泽的头,轻声道:“哎,你也好。”

“您好。”时延冲他笑笑,“你是唐伯伯吧,我叫时延。以后我和小泽就住您家后院了,您多照顾。”

男人应了,在一个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时延和徐泽收拾东西,像是在思索怎么开口似的,半天才回了一句,“嗯,你们来住,挺好的。”

时延点点头,徐泽对男人像是挺有好感的,扒拉着孙晨媳妇儿给他的小布包,掏出块他最喜欢的玉米糖塞在男人手里,小嘴甜甜道:“伯伯吃,很好吃的。”

时延停了手,见男人顿了顿,握着手心里那黄色糖纸的糖,神色有些哀伤,深深凹陷的眼窝里淌出一抹晶莹的光,忍不住感叹。孙晨说的是真的,这男人心里积了太多的苦闷,子女的不理解和不回家让他无法排解,只能把真实的自己封起来,勉强撑住那男人的自尊和骄傲。他真的老了。

见男人神情黯淡,徐泽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道,“伯伯,你是不是很难过?吃糖,吃了糖就不难过了。”

男人望着徐泽的脸,似乎是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又或者别的什么,眼里的泪水淌得又凶又急,紧紧攥住了徐泽的手,低声呜咽着,像是在发泄自己憋了许久的情绪。

徐泽没有躲,时延也没有出声,他看见孙秀本来正要走进来,瞧见屋里的情况却红着眼躲到了门外。

“我叫唐安民,”许久,男人伸手擦了擦眼,清了一下喉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笑着用略微嘶哑的声音道,“平安的安,人民的民。”

“伯伯?你不难过了吗?”徐泽白净的小脸上露出一分笑意。

“嗯,”唐安民摸摸他的头,轻松地笑了,“不难过了。谢谢你,你叫什么?”

“徐泽,”徐泽笑起来,“我叫徐泽,伯伯叫我小泽。”

“嗯,小泽。”唐安民柔声叫道。

孙秀从门口走进来,眼睛还红着,嘴边却带了笑意,冲着男人道:“看着孩子收拾,自己也不帮忙,不嫌丢人啊。”

“呵呵……”唐安民笑着朝她看了一眼,轻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孙秀一顿,眼睛又湿了,嘴角笑意更胜,推了一把唐安民道,“在孩子面前说什么呢,还不站起来帮忙?”

“哎。”唐安民应了一声,走到时延身边帮他收拾东西。

孙秀手心一暖,侧头看去,见徐泽举着糖对她笑,“大娘,吃糖。吃糖就不难过了,刚刚伯伯就是这样的。”

孙秀吐出一口气,望着他笑了笑,正要说话,就听时延道,“小泽,你又偷拿糖了?”

满满的感谢的话咽回肚子里,瞅着徐泽不满的包子脸,孙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13章:卖点儿棒冰

再一次醒来,入眼是头顶白色的墙壁和旋转的电风扇,而不是有着小孔的石棉瓦,时延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惚。身体下是实实在在的大床,也不是常睡的那张门板床。

下意识地侧头去寻找身边那个小小的人,他蜷在床的一边,安稳的睡着,半个身子都露出床外去了,眼看着就要掉下去。时延回了神,伸手掐着徐泽的腰把他捞回来,感觉那瘦瘦的身体似乎比以前重了一些,不由高兴。

“还装睡?”时延笑着捏了一下徐泽的鼻子。他刚刚伸手去捞他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徐泽的身体在轻微的颤抖,像是憋着笑意。

徐泽忽地睁开眼睛,长长的眼睫毛眨了一下,忍着笑不满道,“哥哥怎么每次都拆穿我?”

时延无奈,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道:“好,下次你再装睡我就不管你了,我自己出去好不好?”

“不好!”徐泽噌地坐起来,灵巧地扒到时延背上,“哥,你不能丢下我。”

“好,不丢下你。”时延真的觉得自己越来越有奶爸的潜质了。

“那我要你背我去刷牙。”徐泽搂着时延的脖子,大声命令着。

“嗯,我背你刷牙,你今天留在家里。”时延笑着道。

“不行——”徐泽从时延身上滚回床上,嚷嚷着满床打滚,时延看得无奈,忽然觉得太闹腾了的徐泽也挺让人头疼的,干脆不说话的站在边上看着他闹。

兴许是刚刚搬家还有一股陌生的兴奋感,又或者是时延的宠溺潜移默化地将徐泽潜藏的活泼诱发了出来,反正只要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徐泽就跟个小疯子似的高兴,到处撒欢。

时延能明显感觉到这种欢乐是过度了的,像是兴奋点被刺激到了一样,抑制不住地蹦跶。

“哥……”时延沉默的时间一长,徐泽的情绪就慢慢地平和下来,看着席子卷皱的乱七八糟的床上,徐泽心里有些忐忑。回想起刚刚的种种行为,他又有些迷惑和吃惊。他的性子其实偏向于安静和腼腆,极少这样不知所谓地欢腾。

“我是不是病了?”徐泽有些惊慌失措地看着时延,慢慢地爬到床沿抱住了时延的腰。

时延轻叹一声,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低声安抚,“没有,小泽没有得病,小泽只是太高兴了,哥哥也高兴。”

徐泽埋着头闷闷道:“可哥哥没有在床上打滚。”

时延笑起来,把人从怀里拔了出来,“你以为谁都像你啊,像只小猪似的,在床上拱啊拱的。”

徐泽觉得自己被哥哥这么说应该生气的,但想想自己的动作的确挺像的,抿抿嘴,有些难过。“哥,你是不是生气了?你刚刚都不说话。”

“没有。”时延道,“只要小泽乖乖地待在我身边,我就永远都不会跟小泽生气。”

“嗯,我哪儿也不会去的,哥。”

两人又腻歪了一会儿,才起床。

刚刚收拾好,孙秀就笑着走进来,道:“哟,哥俩起来啦?”

时延点点头,徐泽叫了大娘,孙秀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儿,拉着徐泽的手,道:“走,上前头吃饭去。你伯伯也没动筷子,就等着你们呢。”

知道推脱不过,时延也就应了,跟在孙秀和徐泽后面走进前院。正堂屋摆着一张桌子,唐安民正搁桌子边坐着,瞅着屋子西南方向。估计那儿放着电视机,时延都听见电视机里的动静了。好像在放战争片,枪林弹雨中夹杂着“冲啊”这样的号令。

时延走进去,唐安民转过脸来,神情温和,见孙秀拉着徐泽,他就伸手招呼时延,“过来,坐下吃饭。”

电视机里果然在放战争片。这个年头,男人就喜欢看地道战、地雷战、敌后武工队,铁道游击队什么的,时延记得上辈子他十三四岁的时候,偶尔还会偷偷扒着人家的窗口,瞅着人家的电视机,回去还做梦呢,拿着个机关枪对着敌人就是一通乱扫。

徐泽瞅着电视机就不动弹了,时延拉他坐在自己身边,看他神情专注,眼睛一眨不眨,也不由笑了。

桌上摆着一个铝锅,锅里盛着玉米稀饭,饭里隐隐可见红薯块儿。边上是一个筐子,筐子里摆着纱布,纱布包着几块大饼。中间是两样菜,腌黄瓜,清炒白菜。最旁边搁着一个碗,碗里放着四五个圆溜溜的鸡蛋。

孙秀笑眯眯地盛了饭,先给时延和徐泽一人放了一碗,才给自己和唐安民盛。时延要自己动手,孙秀装作生气的样子瞪了他一眼,时延就只好安分地坐着了。

“小泽,吃鸡蛋。”唐安民把一个鸡蛋递给徐泽,头微微低下来,柔声道。

徐泽看了鸡蛋一眼,回头看时延,时延点点头,他才笑着接下来,大声道:“谢谢唐伯伯。”

“不谢。”唐安民嘴角带了丝笑意。

时延余光里,孙秀低头喝着稀饭,脸上却带着欣慰的神采。

“会剥吗?”时延摸了摸徐泽的头,道。

“嗯。”徐泽握着鸡蛋在桌上磕了一下,然后在桌上滚了一圈,鸡蛋壳就全碎了。然后抠开其中一块儿蛋壳,一扯,白嫩嫩的蛋白就露出来。

“哥。”徐泽举着鸡蛋递到时延嘴边。

孙秀连忙道,“还有的,小泽自己吃。”

徐泽却依然举着手,眼神固执地看着时延,时延探手捏了一下他的下巴颏,一低头,在鸡蛋上面咬了一块,里头的蛋黄就冒头了。徐泽收回手,看了一眼,嘴巴一咧,就笑了起来。

“小泽真乖啊。”孙秀忍不住道。虽然现在的孩子基本都不是独生子,但这样吃一点东西都知道让着别人的孩子真的越来越少了。

“嗯。”

稀饭还有些烫,徐泽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头。唐安民就教他端着碗,转着喝,小口地喝。果然不怎么烫口了,徐泽像模像样地跟着学。

孙秀给一人发了一个鸡蛋,掰了饼挨个儿问要不要。徐泽胃口不大,摇了摇头。时延接了一个小块儿的,唐安民却觉得胃口大好,难得的掰了大半块儿饼。

“咸吗?”孙秀给徐泽夹了一筷子腌黄瓜,放在稀饭里泡了泡,见徐泽吃了一片,就关切地问道。

“嗯,有一点点,很好吃。”徐泽抬手,一片黄瓜就被他塞进了时延的嘴里。

饭吃的差不多了,唐安民放慢了速度,看着时延,道:“我听孙晨说,你想自己养活自己还有小泽?”

“嗯。”时延慎重地点头。

“那你想过要做什么吗?”唐安民问。

时延顿了一下,孙秀赶忙瞪了一眼唐安民,道:“吃饭就好好吃饭,有什么话吃完了再说。”

“没事儿,”时延朝孙秀笑了一下,就坦然道,“我打算趁着暑假最后这一个月,批发棒冰在村里卖。等小泽开学了,我就在学校旁边支个摊子,卖点儿零食本子什么的,先赚点小钱。”

唐安民点点头,道:“嗯,这想法也不错,至少务实。要是真干好了,也能挣不少钱。这大热天的,你要在村里卖棒冰的话,骑个车最好。自行车就在侧门口,你要用自己推走就好。要是还有什么别的需要帮忙的,跟我说一声,我尽量帮你想办法。”

孙秀也点头道:“对,你还小,我们可以帮你。”

时延笑了,“那谢谢你们了,唐伯伯,孙大娘。等我以后挣大钱了,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孙秀想说帮你是自愿的,谁要你的报答,正要开口却见唐安民眼里赞赏的光芒,嘴边的话也就不自觉变成了“好啊,那我和你伯伯就等着你挣大钱了,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啊哈哈。”

吃过饭,时延就推着自行车带着徐泽出门了。

把徐泽抱上后座,时延推着车一边走,一边问徐泽,“小泽,你喜欢大娘伯伯他们吗?”

“喜欢。”徐泽不假思索道。

时延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哥,你不喜欢他们吗?”徐泽疑惑道。

“不是,他们对我们这么好,哥哥当然喜欢他们,”时延回头笑了笑,道,“可是小泽你要记着,这世界上没有人必须对你好,所以就算他们不要回报,你也要记得这份恩情,有朝一日十倍百倍地还回去。这样,我们欠下的人情债就会少一些,未来的日子才会过得更加踏实。相反,如果是你帮了别人的忙,你就要学会忘记,因为一个真正为善的人是不求回报的,所以他不会总是记着自己曾经施恩于别人。”

“嗯。”徐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道,“那哥哥呢,哥哥这么照顾我,我以后也要好好回报哥哥。”

“傻瓜,”时延笑着刮了一下徐泽的鼻子,认真道,“哥哥是不一样的。哥哥是家人,小泽永远可以依靠的人,懂吗?哥哥对你好,是自愿的,所以,不需要小泽来回报我。”

“那我也一样,我对哥哥好,也是自愿的,哥哥不用回报我。”徐泽一本正经道。

“嗯。”时延好笑,“那你就快点长大吧,哥哥等着你对我好。”

“嗯!哥,我什么时候能长大?”徐泽问道。

“总有一天会长大的。”时延道。

“有一天是什么时候?”徐泽问。

“十年以后吧,十六岁就长大了。”

“十年是多久?”徐泽追问。

时延骑着车带着徐泽去了街上的棒冰批发店。从这里批发棒冰的,一般都是村子里的小商店。毕竟这个年份,真正拥有冰柜或者冰箱的人家很少。

听说时延以后每天都会来批发棒冰,老板还是挺高兴的。在村里转悠着卖棒冰是能挣点儿小钱,但顶着个能把人晒糊了的大太阳,可不是人人都能把这事儿坚持做下来的。觉得时延挺有独立精神和经济头脑,老板还送了他一个铁皮盒子,铁皮盒子里是契合的泡沫盒子,铺上一层塑料纸,搁上冰块,把棒冰往里一放,就能保存很长时间不化。

估计是店里人来的少,老板随手拿了一根棒冰递给徐泽,就很有兴致地拉着时延坐下来聊怎么能把棒冰多保存一阵子。时延倒是想说以后会有车载用的超小冰箱,可又怕老板不信说了也是白说。于是闭了嘴,听着老板碎碎念,一直扯到了他家闺女下学期上县里读初中。

不过这样耗时间成果也是明显了,最后老板给了时延很大的优惠。

这个时候的棒冰没有后世那么多的花样,却总是能成为孩子们心中独一无二的盼头。

最常见的棒冰是一毛一根儿的老冰棍儿,就是白水加了糖,冻成了长方体而已,味道单一,冰凉且甜,硬邦邦的,咬下去满嘴的冷气。

然后是两毛一袋的水冰块儿,跟第一种制作方法没差儿,就是把长方体切成了小块儿,装成了一小袋一小袋儿的。

五毛一根的是奶棒冰,一般多少是加了些奶的,除了甜味还有一股子奶的馨香。孩子们一嘴馋了,缠着大人闹上一通,奶棒冰倒也卖的紧俏。

还有七毛一根的,是塑料皮的壳子做成了水果的形状,或是葫芦,或是梨子,既好吃又有趣,也很受孩子们欢迎。

再贵一些的是加了奶提子的奶棒冰,甜香中掺杂着奶提子酸酸软软的口感,总是让人想着就要流口水。这种棒冰都是一块一根儿,买的人少。

因为徐泽跟着,时延没有多拿。除了奶提子棒冰,时延各样都拿了一些,凑足了二十支。其中老冰棍儿十根,水冰块儿四袋,奶棒冰和水果味儿棒冰各拿了三支。

算起来是五块四,可老板只收了五块钱。还和时延商量好了,随着他购进数量增多,以后各种棒冰的单价都会适量减少,给他足够的折扣。

时延对这样的结果还是很满意的。

因为徐泽要坐在后座,大铁皮盒子只能塞在前面的篮子里。盒子太大,只能放进一个角。

徐泽想跟着走,时延却不让,一手稳着车把,一手扶着盒子,顺着小路就骑进了村子直通田里的那条道儿。

这月份,正逢农忙时分。这条道上挤满了打闹欢笑的孩子们。时延也清楚,家长要到田里忙活,顾不上自家孩子,多少都会在他们口袋里塞上几毛钱,让他们饿了买点东西吃。

时延就是打上了这些孩子的主意。

第14章:一群可爱的孩子们

路边有很多孩子在追逐打闹,时延把车停了下来。徐泽拉着他的衣角,从他身侧观察着这些疯跑的孩子们。他们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容,就好像什么忧愁也没有似的。

“别怕,他们都和你差不多大。”时延摸了摸徐泽的头,安抚道。

见时延把自行车停在一旁,又把车篓子里的铁皮盒子摆在地上,孩子们好奇,朝着时延和徐泽围了过来。

徐泽长得精致,就有不少孩子一直盯着他看。有几个想要和徐泽说话,却又羞怯怯的,互相戳着彼此的后背,一边笑一边闹,直到一个小矮个子被推到最前面来。小矮个子眼睛又圆又大,脸也长得周正,岁数和徐泽应该差不多,就是个头矮,一笑就咧开嘴,上下各缺了颗门牙。

他倒是落落大方地在徐泽前面蹲下来,笑呵呵地问道:“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以前怎么都没见过你?”

他这一张口,孩子们就开始七嘴八舌地问开了,“你叫什么名字啊?”“你几岁了?”“你家在哪儿?”“你上几年级?”

徐泽脸上也绽开了一抹笑意,只是手依旧拉着时延的衣角,“我叫徐泽,我跟着哥哥来的,我六岁了。我家在学校旁边,我马上要上一年级了。”

“哎,你笑起来好漂亮。”孩子们都羡慕道。

徐泽有些脸红,想了想,又开口道:“你们呢?”

然后就乱了套了,一帮孩子像是初生的小鸟似的,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我叫孙红艳,我今年七岁,我上二年级。”

“我叫刘鸿,我也七岁,我也上二年级。”

“我叫李峰,九岁,我是四年级的。”

“我叫孙亚,八岁,我三年级。”

“我叫……”

那最前头的小矮个子也积极的自我介绍,“我叫孙童,你可以叫我童童。我也六岁,马上就要上一年级了。”

徐泽嗯了一声,笑了,“童童好,你们好。”

孙童脸红扑扑的,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

周围的孩子都笑成了一片。

孙童眼睛扫到一旁的时延,有些好奇,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徐泽,“徐泽,他是谁啊?”

徐泽抬头笑着看了时延一眼,道:“他是我哥哥,他叫时延。”

“你们好。”时延笑了笑。

“哎?他是你哥哥,为什么你姓徐,他姓时?”孙童有些疑惑。

徐泽一僵,攥住时延衣角的一紧,目光几乎有些惶恐地看着时延。

时延却是自然的一笑,摸了摸他的头,朝着孙童道:“因为我跟着爸爸姓,徐泽跟着妈妈姓。”

“哦……这样啊。”孙童笑了。孩子堆里立刻有孩子大声道:“我,我也是跟妈妈姓的,我叫洪飞,我爸爸姓马。”

徐泽平静下来,抿了抿嘴笑得腼腆,“嗯,就是这样的。”

孙童边上的孙红艳又指指时延面前的铁皮盒子问徐泽,“这是什么?”

“是棒冰,”说完似乎又怕孩子们上来把棒冰抢走似的,徐泽加重了语气,认真道,“这些是我哥哥要卖的。”

“哦……”孩子们又是惊喜又是失望。

“那,可以卖给我吃吗?”孙红艳问道。

“可以啊。”徐泽立刻笑得小脸整个儿亮了起来。

“我也要我也要。”孙童立刻叫道。

徐泽立刻给了孙童一个笑脸。

时延看着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见孩子们都掏出口袋里的钱朝着铁皮盒子围拢过来,时延笑了,“你们都是孙家村小学校的吗?”

“嗯。”孩子们异口同声。

“那这样,你们以后在学校里帮我照顾一下徐泽,今天的棒冰就不收钱了好不好?”时延笑道。

“好啊好啊,交给我!”一个孩子扬声道,其它孩子也附和着点了头。

孙童也拍着小胸脯道,“时延哥哥,你放心,徐泽就交给我了。”

“你?看你的小矮个子……”孙红艳指着孙童笑。

时延听着他们吵吵闹闹,打开了铁皮盒子,孩子们一拥而上,挑自己喜欢的拿了。有几个没有抢到自己喜欢的,时延怕他们闹起来,只好安抚道,“没事,我明天多拿点这种过来。”

孩子们都剥开了冰棍坐在时延和徐泽身边吃,一边吃一边说着话。时延也趁着这机会问了些学校的事儿,他知道徐泽一直对学校非常地憧憬和好奇。

孩子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十分地热闹。

突然有一个男孩惊讶的声音插了进来,“童童,你在干什么?”

众人回头去看,孙童已经站起来冲着那人招手,“哥,过来过来,徐泽的哥哥请我们吃棒冰呢。”

那男孩看着应该有十四五岁,模样和孙童有几分相似,很是有几分清俊,时延抬起头看他的同时,那男孩的目光也落在了时延的身上。

“你好,我是徐泽的哥哥时延。”时延客气道。

“你好,我是孙童的哥哥孙寒。”那男孩回了一句,顿了顿又道,“我听说过你。”

“是么?”时延随意地应了。他多少猜得到男孩是如何“听说过”他的,之前他偶尔会在村里人家的厨房偷东西,被抓好几回了,出名也没什么奇怪的。估计是孙寒的母亲或者别的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经常对着孙寒念叨,“哎,不上进以后就得和那个时延差不多,老鼠样的到处偷东西!”

“嗯……”孙寒嗯的有些犹豫。他总觉得偷东西的人应该勾着背,面黄肌瘦的,眼睛里闪着精光,穿得破破烂烂的。可是眼前的时延却根本不像他想象的那样,这个人长得很好看,看起来很温和,像是什么都不在意似的,身上的气质跟村医院的老大夫有点儿像,不急不躁的。而且他还请孩子们吃棒冰呢,小偷都请别人吃东西吗?

“哥,你来这里找我啊?”孙童舔着棒冰仰着头看着孙寒。

“是啊,姑奶奶来家里了,妈叫我来喊你回去。”孙寒道。

“啊,她怎么又来了。哥,我能不能不回去啊,我不想看见她……”孙童满脸的不情愿。

“不行,爸等着呢,快回去。”孙寒脸上露出几分严厉。

“好吧……”孙童嘟着嘴,还是妥协了。

带着孙童往前走了几步,孙寒突然回过头来,对时延道:“谢谢你请童童吃棒冰。”

时延摆摆手,“没事儿。”

孙寒点点头,却没有转身继续走,而是站在了原地,看着时延欲言又止。

“哥?”孙童奇怪地叫了一声。

时延原本已经转过头,却被徐泽推了一下,指了指身后。时延下意识地看向孙寒,等着他开口。

“我,那个……你是不是想在村里卖棒冰?我看你骑着车……还有专门的盒子……”

“是啊。”时延坦然道。

“我,嗯,我对村里比较熟……你要是明天还卖的话,我可以帮你的忙……”孙寒脸上飘了些红晕,几个字说的吞吞吐吐的。

“嗯?你说什么?”时延脸上露出几分疑惑道。

“没什么,我走了。”孙寒立刻回道,然后拉着孙童大步的回家了。孙童勉强小跑才能跟上,扭着身子冲着小伙伴儿们招手。

时延瞅着孙寒被人追着似的大步离开的背影,笑了笑。

“哥,你听见了他说话了是不是?”徐泽笃定道,“你干嘛装听不到?”

“嗯,”时延往他耳边靠了靠,轻声道,“哥哥不想欠人情,虽然可能赚钱少一点,可是哥哥想靠自己挣钱给小泽花。”

“好,”徐泽抱着时延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小声嘀咕道,“哥,你不可以对别人好。”

时延眼中流露出笑意,捏了一下他的腮帮子,道,“原来小泽这么喜欢哥哥啊,占有欲这么强。别多想,哥就是你一个人的。”

得了时延的保证,徐泽又高高兴兴地和新结交的小伙伴儿们说笑了起来。

时延听着孙红艳的话,才知道孙红艳的爸爸是孙齐建,孙田家的二小子,和小二哥谈论过的那个上城里打工赚了老多钱的孙齐福是亲哥俩。孙田和孙晨的爸爸孙立国是一辈儿人,两个是关系比较远的堂兄弟。

这孩子堆里还有个叫孙亚的,咬着棒冰不太说话,不过时延估计他也该是孙晨的什么亲戚之类的。

倒是孙童和孙寒,孙红艳说家里谈论过的,这家姓孙的原本不是孙家村的人。是后来才搬过来的,只是恰好姓孙,还听说一开始是夫妻俩私奔过来的,后来才生了孙寒和孙童,不知道是真是假。

时延听着孙红艳神神秘秘的八卦,有些无语。没想到村里的女孩儿们居然懂这么多,古灵精怪的。

零了孙红艳还要徐泽跟他回家,时延想着让徐泽多和人交流,也就点头跟着小嘴不停的孙红艳去了一趟。还有不少孩子,也不愿意离开新结交的玩伴,跟在徐泽他们后面往孙红艳家走。

孙红艳家挺大的,门上还贴着彩色的瓷砖。一进门,就有一条雪白的大狗冲了出来,扑在她身上,孙红艳笑着推开,“甜甜,你老实点儿。”

大狗性子倒是温润,见了陌生人也不叫,就跟着孙红艳后头来回转悠。孙红艳回头跟徐泽说,“我妈说过阵子甜甜就要生了,家里除了我它谁都不搭理。它每次都要生七八只小狗,很可爱的。”

“真的?”徐泽惊讶道。

“嗯,每次都好多人来抱养,要是没有人领养的,就要卖掉。”孙红艳很有经验的样子。

徐泽回头瞅了一眼时延,目光里含了一点期待。

时延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孙红艳家院子里满满的葡萄架子,遮出了一片阴凉。下头摆着躺椅和小几,还摆着茶壶茶杯,这家人倒是很懂得享受。不过孩子们的目光更多的还是聚集在头顶那一簇簇的紫红葡萄上,七月底八月初,葡萄就成熟了。一滴滴晶莹饱满,让人垂涎三尺。

葡萄四周都围着白纸,防着蚊虫叮咬。

孙红艳朝屋里喊了一声,“老爸——”

没人答应,像是不在。

孙红艳嘿嘿一笑,回头冲徐泽道,“我爸很宝贝他这些葡萄的,说是要留着做葡萄酒。不过每次我都偷吃,回来把他气的。哈哈,你等着,我找个凳子踩着给你剪一点。”

孙红艳手脚麻利地进屋里搬出来一个很高的凳子,很不客气地借着石桌小几站到了高凳上,一手拿着剪刀,眼睛在葡萄串上扫视着,寻找适合下手的目标。

她一边剪一边还传授经验,“嗯,得找那种长得比较密的几串,从中间剪一串就不太容易发现。”

时延好笑。要是她爸爸真的宝贝这些葡萄,那一共有几串还能不清楚?

到底还是闺女重要,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她去了。

家种的葡萄个头一般不大,但却紫的发亮。好吃的同时,看着也是好看的。

孙红艳麻溜儿地一颗颗洗了,放在盆里,摆在小几上招呼大家吃。还另外剪了一串儿包起来递给徐泽,让他带回家吃。

时延对她人小却很大气的样子很是喜欢,把盒子里还剩下的几只棒冰都给了她。连带着盒子里的冰块儿都倒给了她,省得棒冰化掉。

孙红艳很是兴奋,自己却一颗葡萄都没吃。徐泽好奇,孙红艳大手一挥,很有气势地道:“每年都吃,都吃的烦死了。”

徐泽含着葡萄笑了。

第15章:酒干倘卖无

告别小伙伴儿,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四点了。徐泽往常都会午睡,可是这会儿却还沉浸在刚刚的兴奋里,困意早就飞走了。时延端了一盆水出来,徐泽就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把葡萄一颗颗地摘下来,放在水里洗干净。然后兴冲冲地跑到前院,送给孙秀和唐安民吃。

过了一会儿跑回来,口袋里塞的满满的。时延掏出来一看,是两个青皮的橘子。

“热不热?”时延摸了摸徐泽的手。

“嗯,”徐泽点点头,前额的头发都湿了,一绺一绺地搭在额头上,“哥,剪头发。”

“好,我先烧点儿水。剪完头发就洗头洗澡好不好?”

“嗯,我还要你跟我一起洗澡。”徐泽跟在时延身后,拿把扇子呼啦呼啦地扇风。

“好,坐着吹吹电风扇吧,今天没睡午觉,不累吗?”时延给徐泽洗了把脸,又擦了擦身上,摸了摸徐泽的头发道,笑道,“都可以扎辫子了。”

以前徐泽的头发有些枯黄,现在营养慢慢地跟上了,头发就变得又黑又亮,柔软顺滑,手感很好。

徐泽也揪着自己的头发,眼皮子耷拉下来,嘴里道,“嗯,本来不太累,哥你一说我就犯困了。”

“那我先去烧水,你坐着歇歇吧。”时延道。

“我跟哥哥一起吧,不然我等会儿就睡着了。”徐泽说着,揉着眼睛坐起来。

“厨房里很热。”

“没关系。”

等烧好了水,时延就拿着剪刀给徐泽剪头发。上辈子他自己头发一长长,他就会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几剪子下去剪个干净,虽然手艺不精,倒也齐整,不至于像是狗啃的。

徐泽困意上来了,强撑着不睡。时延有些可惜,要是能趁着他睡着了剃个小光头多好。嘴角带着笑意,时延剪子飞快地在徐泽头上飞舞,长长短短的头发就落在了围在徐泽脖子上的毛巾上。

没有多久,时延就拍拍徐泽的肩膀,道:“剪好了。”徐泽一个激灵睁开眼,瞅着镜子里头的自己,有些发愣。

镜子里的孩子前额留着齐整的刘海,长度正好在眉毛上面一点儿,两侧的头发比较长,留到脸颊处,衬托着白嫩圆润的小脸更加粉雕玉琢,可爱非常。后头的头发也没有多剪,齐着后脖子。原本头发长再加上人长得秀气,就显得雌雄莫辨,现在却能明显看出是个男孩来,只是比一般的男孩要长得细致一些而已。

徐泽很是喜欢,时延也挺高兴。

时延兑了温水给徐泽洗了个头,又和徐泽一起洗了澡,给徐泽换上印着奥特曼的短袖短裤,抱着浑身香喷喷滑嫩嫩的徐泽就躺到了床上。

“哥?”徐泽一只腿翘在时延的身上,侧着身子看着闭上眼睛的时延,轻轻叫了一声。

“嗯?”时延没有睁眼,喉咙里咕哝了一声。

“哥,我睡不着了,”徐泽摸着时延的耳朵,往前凑了凑,“哥,你明天卖棒冰的时候还带着我好不好?我不怕热的。”

“不好,天气太热了,你会中暑,身上会起痱子。”时延睁开眼睛道。

“哥……”徐泽有些不甘心。

“小泽,”时延把徐泽往怀里搂了搂,在他脸上轻柔地落下一个吻,“别让哥哥担心,乖乖的好吗?快开学了,小泽也要好好地准备一下,多做些题目。过几天孩子们都上学了,你可以在学校和他们一起玩儿。等到天凉一点儿的时候,不用哥哥带,你自己也可以出去,只要小心一点儿就行。”

孩子总是玩心很重,时延也理解,但是他也实在是担心,虽然上次徐泽发烧及时就医了,但徐泽的身子还是比满村子乱跑的那些孩子们弱得多。

“嗯。”徐泽乖顺地点了头,在时延脸上蹭了蹭,和时延鼻尖点着鼻尖,呵呵地笑开了。

“哥哥明天也要去卖棒冰吗?”徐泽道,“怎么卖?”

“嗯,到时候哥哥就一边骑车一边喊。”时延笑。

“喊什么?”徐泽好奇道。

时延清了清嗓子,拉长了声音,“卖——棒——冰——喽——买——不——买——棒——冰——欧——”

“噗嗤——”徐泽哈哈大笑,学着他的样子,压着嗓子喊,“卖——棒——冰——”

时延也觉得好笑,捏着徐泽的鼻子,最后一个“喽”字就彻底变了调。

这么喊着,时延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捏捏徐泽的腮帮子,道,“我想起一首歌来,你想不想听?”

“嗯!”徐泽很给面子的捧场。

时延脸上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慢慢地唱了出来——

酒干倘卖无

多么熟悉的声音

陪我多少年风和雨

从来不需要想起

永远也不会忘记

没有天哪有地

没有地哪有家

没有家哪有你

没有你哪有我

假如你不曾养育我

给我温暖的生活

假如你不曾保护我

我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是你抚养我长大

陪我说第一句话

是你给我一个家

让我与你共同拥有它

时延没有继续唱下去,歌词里的那种依恋的感情他并没有,他只是对第一句话有些感慨。他对自己幼年那个家唯一的印象就是每天黄昏,就会有个头上扎着白毛巾的大叔骑着三轮车经过,锣声一响,沙哑的嗓子就吊了起来,“收废酒瓶子喽——谁家有废酒瓶子、废木板、废纸废家电,拿出来卖啊——”

记忆里总是这个声音,慢慢地远去,消失在夕阳里。

这首歌还是跟着六子的时候,听六子一个手下经常唱才记下来的。那个人不太合群,大家喝酒吃肉的时候他总是坐在一边的石堆上,低低地唱这首歌,唱得满脸泪水。一直等到唱得六子受不了了,发狠骂了一声,他才会住口。

“哥,第一句是什么意思?”徐泽的声音打断了时延的思绪。

“酒干倘卖无,就是有酒瓶子卖吗?”时延搂着他回道。

“还有人专门用这个写歌吗?”徐泽笑了,“真好玩。”

“嗯。”时延点头,心中却开始对那个人的心境有了些了解。或许,他也有着无法忘却的过去。可是,他没有自己这样的机会,重来一次。

这样想来,上天对自己是何等眷顾。

“哥,晚上我想吃你做的饭……”徐泽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时延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手还扯着他的衣角,嘴里还轻轻地唤着“哥……”

“好,睡醒了就给你做。”时延低声道。

给徐泽肚子上盖了床单,时延也闭上了眼睛。

六点二十,时延醒了过来,知道再让徐泽睡下去,晚上怕是又要睡不着,就把人给叫了起来。

徐泽睡意没去,身体软绵绵地往床上倒。时延看了好笑,给他穿了鞋,背着他往厨房走。

孙秀煮了饭,正准备切菜,见时延背着徐泽进来,不由笑道,“这是怎么的?这么大人了,还要哥哥背着?”

“没睡醒。”时延笑了笑。

徐泽眨眨眼睛,见孙秀正看着他笑呢,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时延背上滑了下来,站直了。

“有好多菜,你们中午没吃吧,晚上想吃什么?”孙秀问。

“大娘,我来做吧。您给烧烧火就行。”时延道。

“呀,你还会做饭啊?”孙秀有些惊奇道。

“嗯,哥哥会做!哥哥做的特别特别好吃!”徐泽这个忠实的小粉丝赶忙应道,还重重点头,表示强调。

“哈哈,小泽这么说那就一定是真的了。那好,今儿大娘就松松手,歇一歇,等着尝尝时延的手艺。”孙秀说着就放下刀,坐到灶台前面预备着烧火。

徐泽搬了小板凳坐在孙秀边上,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上了天,亲亲热热的。

时延翻了翻菜篮子,想了想,就开始切菜了。在孙秀惊叹的目光中,一盘盘菜就出锅了。鱼香肉丝,豆角烧茄子,辣椒爆鸡蛋……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子香辣的味道。

洗了手,时延一转头正对上孙秀和徐泽两个亮闪闪的眼,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吃辣,我看到有辣椒,就炒了……”既然篮子里有,那应该是吃的吧。

“没事没事,我家老唐最喜欢吃辣椒。你炒的还是青辣椒,都不算辣。他还能吃那种大红色的,朝天椒……”孙秀摆手,“没想到小时延还有这样的手艺啊。大娘炒了这么多年菜了,也比不上你。以后不用特意给我什么伙食费,只要闲下来就帮大娘做饭,怎么样?”

“好。”时延笑着应了。

吃饭的时候,唐安民尝了时延炒的菜也是赞不绝口,还调侃孙秀道:“你瞧瞧人家,还是个孩子……”

被孙秀狠狠地掐了一下大腿。

第二天一早,照顾着徐泽起了床,吃了饭,把出的习题给他,时延才骑着车子往街上的棒冰批发店赶。

天气热得很,室外温度足有35度。时延骑到店里的时候,出了一身的汗,后背的衣服都洇透了。

老板早就在等着他,看他一进来,给他端了一碗早早放在冰柜里凉着的水。时延一口气喝了,道了谢。

这次时延打算多拿一些棒冰,老板就一边往外拿一边数着数。最后拿了差不多一百一十支,又在四周码了满满的冰块,才盖上盖子,帮时延抬到了自行车后座,用绳子绑住。

一共是35块5,老板按八折算,收了28块4,也就是说时延卖完这盒子棒冰,就可以挣到7块1毛。老板在这里面的净赚利润,估摸着也有8块左右。虽然卖给时延比卖给别的来批发的人要便宜一点,但老板清楚,时延这样走街串巷地卖棒冰绝对比守着个小店卖得快。他们搞批发的本来就是本钱少,利润不高,赚钱靠得就是数量上的优势。时延卖的好,以后批发数量增多,他也算是安心等钱来了。

况且时延还说以后可能要批发本子和笔、零食之类的,这也算是生意上门来,毕竟他可不只这一家棒冰批发店,边上还有零食批发店、文具用品批发店呢。时延做得越好,意味着他们双方接触的机会越多,这要搁商场上来说,那就是风险投资,利益与风险并存。

搁别人老板未必肯干。但是时延那种淡定的态度,却让老板很有好感,于是决定放开手脚试一试。

第16章:哥哥的隐忧

“小泽,在想什么?”唐安民瞅了一眼搁下笔撑着下巴像是在沉思的徐泽,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了,用很正经的语气问道。

“伯伯,今天天气好热。”徐泽对着门外刺眼的阳光,叹了口气。

“怎么,”唐安民摸摸徐泽的后脑勺,轻声道,“担心哥哥?”对这个孩子,他总是冷硬不了。每每看着他稚嫩的小脸,心就不由得软下来。

“嗯。”徐泽转头看着唐安民,问道,“伯伯,你说哥哥他能卖完棒冰吗?会不会热得中暑?”

“不会,你哥会照顾好自己的,他知道家里还有个弟弟在等他呢。”唐安民安慰着。

“哎——”徐泽小大人似的叹气,“我要是能快点儿长大就好了。”

唐安民目光柔和了些,拍拍他单薄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时延想过了,八月农忙时节,这卖棒冰主要有两条路子走。

第一个是田里,尤其是快吃中饭之前,大伙儿收拾了镰刀手推车坐在田埂上休息。这时候人心里头轻松了,身上的乏劲儿就上来了。最好就是买上一支冰棍解解渴散散热,犒劳犒劳自个儿。田里人又多,一买绝对是好多一起买,这样卖的就快。

第二个是村里,午睡时候,累了一上午的人都睡了,老头老太太们就带着睡不着的孙子孙女在树荫地里乘凉。孩子们满地乱跑,老人们就坐在席子上,打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老人都溺爱孩子,要是孩子开了口,一般几毛钱还是舍得掏的。

如果逢得上谁家盖房子,户主好心点,也会买上一袋子棒冰,给工人们挨个儿发一支。

不过这事儿得看运气,毕竟村子也挺大了。人盖房子也挺忙,不识眼色地往人家身边凑,没准儿就会被呲得一顿。

所以时延的路线就是田里——村里的树荫底下——骑到哪儿算哪儿。

第一天的成绩出奇地好,时延绕着田里转了几圈,铁皮盒子里就下去了五六十支棒冰。又转了几处树荫,就把一百一十支棒冰卖了个干净。几个孩子还围着铁皮盒子往里头扒着看,时延就把下头的冰块倒了些给他们,让他们捏着玩去了。

孩子们学着时延的样子喊,“棒冰——棒冰——冰凉的棒冰——”

树荫下的老人听着就笑,弄得时延也有些不好意思。

老人们招呼时延过去坐坐,时延感觉自己头顶都晒得滚烫,身上的衣服也全湿透了,就把车靠在一边的墙上,到老人们身边坐下了。老头老太太给他递了碗水,也不再理他,依旧自顾自地聊着天。

“看这个。”一个黑黝黝的孩子靠了过来。

“是什么?”孩子手里攥得紧,时延只能看到一个黑色带翅膀的东西,有些好奇道。

孩子笑了,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特别地亮,“是知了,知了在地底下脱了壳,就钻出来,飞到树上去了。我们几个孩子拿着网子抓的,别的都扔进鸡笼子里了,就剩我手里这一只了。”

时延笑了笑。

“你是不是没见过知了?”孩子怀疑道。

“见过。”时延道,低头在地上找了一会儿,指着一个小窟窿道,“就是这种洞是不是?挖下去会看到知了的空壳。”

“嗯,”孩子蹲下来,在洞口拨了拨,随手把攥着的知了递给了时延,“给你。”

“给我?”时延惊讶。

“这东西多着呢,你拿着玩儿吧。”孩子的语气就像是大人似的,刚刚还宝贝似的攥着,这时候就毫不在意地送人了。

时延骑着车回家,在进门的水池旁洗了手,又拽了毛巾擦了汗,才到前院去。

从门口看去,徐泽正趴在桌上,目光有些无神地看着电视机。时延笑了笑,叫道:“小泽。”

徐泽就突地蹦起来,朝着时延冲过来。“哥,你回来了。饿不饿?累不累?卖的怎么样?”

时延一边领着徐泽进屋里去,一边道:“有点饿了,不太累,都卖完了。”

“真的?”徐泽眼里冒出惊喜,随即掀开桌子上的圆形大罩子,“大娘给你留了菜了,哥哥快吃点。”

“好。”

时延确实饿了,盛了点儿干饭就狼吞虎咽起来,徐泽给盛了碗汤递过去,时延接过来就灌了一大口。

“陪哥哥吃点?”时延道。

“嗯。”徐泽也坐下来,自己盛了饭,和时延一起吃起来。

见徐泽吃的还挺多的,时延皱眉,“你中午没好好吃饭?”

徐泽拉着声音嗯了一声,“我想等哥哥回来一起吃。”

时延有些心疼也有些内疚,捏了一下徐泽的脸,轻声道,“以后不许这样了,饿瘦了哥哥心疼。”

“嗯。”徐泽小声应了。

“对了,哥,早上孙童和他哥哥来过了,我跟他们说你不在。他们在这儿玩了一会儿就回去了,孙童他哥说下午还来。”徐泽道。

“哦。”时延点头,对这两兄弟的主动亲近有些莫名。他们刚刚搬到孙秀家住,孙寒孙童怎么会知道的?

“大娘伯伯他们呢?”时延扫了一圈屋里院里,都没见着人。

“在前头地里呢,好像在种东西。”徐泽喝了汤,拍拍小肚皮,满足了。

见时延也放下了碗,就扭着身子往时延身上靠。

“一身臭汗呢,不嫌弃?”时延笑。

“不臭。”徐泽拽着时延的衣服闻了闻,果断道。

尽管徐泽不嫌弃,时延还是洗了个澡,去了一身的汗味儿,才舒服地抱着徐泽躺在床上,把徐泽搂在怀里。

“哥,今天你赚了多少钱?”徐泽在时延胸口仰着脖子问。

“嗯,七块吧。以后每天多拿点,肯定能挣得更多的。”时延道。

“嗯。”

“怎么了?”时延拍了拍徐泽的小屁股,想了想道,“没事儿,哥身体都壮实,胳膊上都有肌肉了,你捏捏看。”

徐泽伸出手,被时延抓着放在自己的胳膊上。徐泽捏了捏,果然硬邦邦地捏不动。又捏了捏自己的,柔柔细细的肉,一点儿肌肉都没有。

见小孩儿有点丧气,时延安抚,“你还小么,以后会有肌肉的。”

“哦,对了!”时延一拍脑袋,坐了起来,伸手去摸扔在旁边凳子上的裤兜。

徐泽也坐起来,趴在时延腰上,好奇的看。

时延把裤兜里的瓶子掏出来,递给徐泽,“看。”

瓶子里黑乎乎的大虫子吓了徐泽一跳,声音里都带了几分颤,“哥,这是什么?”

“知了,也叫蝉。特别喜欢在夏天叫,尤其这个时候。”时延把瓶子凑近徐泽几分,“别害怕,一只虫子而已,小泽可是男子汉。”

“我不害怕!”徐泽立马梗着脖子喊了一声,随即声音又弱了下去,“它为什么这么大?”

时延忍不住笑,调侃道,“很大吗?哥哥怎么不觉得?”

徐泽不满地看他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过瓶子,看着随着瓶子的倾斜撞来撞去的知了,掩不住满脸的好奇,“哥,你从哪里抓来的?”

“卖棒冰的时候,一个孩子送我的。”时延道。

“孩子,多大的孩子?”徐泽问。

“四五岁吧,”时延想到那孩子一脸的不用谢我的表情就觉得好笑,“长得黑乎乎的,估计成天在大太阳底下跑。”

“哥,我以后也能像他一样在外头抓知了吗?”徐泽看着徐泽,眼睛里透出几分期盼。

时延沉默地看着他。

“哥,怎么了?”徐泽急忙拉着他的衣角。

“没事,我就是在想……”时延摇了摇头,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在想什么?”徐泽问。

“没什么,在想我们该午睡了,不然孙童他们一来,我们就不能睡了。”时延温柔地笑了笑,亲了亲徐泽的脸蛋。

心里却在默念着,徐泽,我在想。

在想前世虽然我们投靠了六子,虽然总是受欺负,可是你的重心永远在我身上,总是看着我,陪着我,依赖我。在想重生一世,我努力给你我所能给你的最好的生活,可是你却越发地向往自由,向往更广阔的世界。在想这样的改变是不是对的,是不是有朝一日你会离开我,背叛我,眼中不再只有我?

徐泽很快睡熟了,往床边一翻,滚出了时延的怀抱。时延愣愣地看着两人之间一臂的距离,怎么也睡不着了。

头顶大吊扇的扇叶转得飞快,像是一个不断旋转的飞盘。时延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情。

那是在六子手底下一直一往无前的他被何涛身边的梁齐打趴下的日子,六子愤愤地朝他吐了一口口水,带着人走了。时延躺在地上,腿折了一条,疼的不能动弹,但依旧死死盯着梁齐。

何涛不屑地笑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蹲在时延的面前,捏着他的下巴,道:“怎么,不嚣张了?你家主人都不要你了,你这条狗要怎么办呢?不如跟着我吧,我言周教言周教你,说不定就从吉娃娃变成狼狗了呢?”

时延目光中充满仇恨,蓦地朝何涛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糊了何涛一脸。

何涛浑身都散发出浓烈的杀气,时延一度以为会被何涛杀掉,可看到护在他身前的徐泽的那一刹那,忽然又有些后悔。若是他能更强一些,或许徐泽就不用跟着他受苦。

似乎时延望向徐泽那一眼也被何涛看见了,因为时延发觉何涛在顺着他的目光朝着徐泽看了一下之后,忽然就肆意笑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非常优雅地擦了脸,伏在时延耳边轻轻道:“哎呀,真是不妙。竟然让我发现了你的秘密了呢,你也太不小心了啊。这样,要怎么办才有趣呢?”

何涛就像是个变态。

他把徐泽扒得只剩下一条内裤,吊在高高的货仓大门口。面目精致、皮肤雪白的徐泽,就彻底暴露在那群恶心的男人的目光里。

时延迎着徐泽的目光,满心愤怒地朝着大门冲过去,被几个男人拦下,拳打脚踢。

时延起来反击,再一次被打倒,被重重踢在膝关节上,跪倒在地。男人们揪着他的头发,逼迫他张开嘴巴,远远地拉开拉链,对着他的嘴里撒尿。他咬着牙闭上嘴,男人们就狠狠地扇他的脸,一直到时延的脸肿了起来,嘴角流血。

男人们把他往远处一扔,又回到原来的地方。

时延捂着胸口,眯着眼睛远远地望,徐泽眼中带着深切的痛楚和怜惜,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何涛挑着一边的嘴角笑。

时延明白了,何涛并不打算杀了他,他是想让时延自己选择离开或者留下。离开,他安全了,徐泽的下场可想而知。留下,所有的屈辱和打骂他都得受着,再也不能亮出自己的后蹄。

有那么一瞬,强烈的自尊心确实笼罩了他,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往后挪移,离开这个魔鬼肆虐的地方。

随即,他就被失去徐泽的念头吓得不敢动弹。

他听见何涛对着梁齐大声的说笑,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身上。

他不愿意看他们,转过头去,专注地看着那里的徐泽。徐泽神情平和下来,像是平时两个人的时候那样,眼中凝望着他,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那一刻,就好似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谁也插不进。

徐泽朝他比着口型,“延哥,走。”他想要挥手,身体却挣不脱绳子,只能努力摇着头,对着他一遍遍重复着那样的口型。

延哥,走。

延哥,快走。

砰地一声,时延双腿一曲,朝着何涛跪下,身子趴伏,头重重磕在了地上。

“求你——”

第17章:热伤风来袭

一觉醒来,头有些昏沉,喉咙里也干疼,像是要冒烟了似的。时延瞅一眼还在睡着却张着嘴咬他锁骨的徐泽,不由笑了出来。吃了饭睡的,这模样是又饿了?

伸手插进徐泽的头发里,把他的头往上挪了挪,时延稍稍低了下巴,在徐泽水润的嘴唇上亲了一口。

翻过身下床,正要穿鞋,就见两个身影背着光不声不响地站在门口。心头微微一惊,时延差点儿把手里的鞋子甩出去。

“你们来了。”尽管只是几秒钟的时间,他就认出那两个人来,可是他语气里依然露出一丝不耐。也没有再看他们,起身从门边的水桶里舀了半舀子凉水咕噜咕噜地灌了下去,才觉得舒坦了一些。

“嗯,”孙寒点点头,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唐大大说你们住在后头,都是同学,直接过来就行……打扰你们睡觉了吧,对不起啊。”

时延有些惊奇的朝他望过去,见不仅是孙寒,连带着孙童都在他面前露出一丝畏惧的神情,瞬间就反应过来自己又不知不觉地摆出前世那个臭脾气了,随即清了清嗓子,按着喉结笑道,“没有,没吵醒我。我嗓子疼,说不出话,就喝点水缓缓。”

他嗓子确实很沙哑,这几句话说出来,再次涌上来的剌痛感让他皱起了眉头。

“哥?”徐泽一翻身坐了起来,朝时延看了一眼,有些惊讶道,“哥,你的脸好红。”

时延抿了抿干燥的嘴唇,还来不及对徐泽笑一笑,就感觉脸上突然覆上了一只手掌。诧异地转头看过去,就见孙寒拧了眉头,严肃道:“咽痛面热,是热伤风的症状。你咳嗽吗?”

时延一愣,自己病了?又摸了摸喉结处,时延摇头,“不咳嗽,就是喉咙痛。”

“哥——”徐泽翻身下床,急匆匆地跑到时延身边。一拉时延的手,时延配合地蹲下身子,就感觉他温热的小脸贴上了自己的,越发显得自己的脸滚烫滚烫。

“哥你发烧了吗?快躺下。”徐泽脸上露出焦急和无措的神色,眼眶都红了。

“没事儿,最多就是买点儿甘草片嚼一嚼就好。”时延笑着安抚。其实前世伤病疾痛的时候多了去了,后来徐泽都会随时随地带着个小医药箱。像热伤风这类的,如果在外头执行任务,徐泽不看着管着,时延撑一撑也就过去了。

“这样不行,你先躺下吧,多休息休息,多喝点儿水,我给你拿药去。”孙寒说着,也不顾孙童,转身就出去了。

“哎。”时延扬声叫住了他,本来想说你怎么这么自作主张啊,但想想人家也是关心自己,随即掏了口袋,把二十块钱递过去,“诺,钱给你,谢谢你帮忙。”

孙寒点头接了,徐泽把靠在墙边的彩虹伞拿起来塞到孙寒手里,退了两步仰着头看着孙寒,“孙寒哥哥,你要快点回来。”

“好。”孙寒的目光柔和了下来,应了一声,撑开彩虹伞,走进了炎炎的阳光里。

时延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阳光扎眼,头又昏沉起来,连带着身体都有些发虚,徐泽跑回来扶住他。几分焦虑,几分懊恼,他半昏半醒间几乎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徐泽身上。

“哥……”徐泽担忧的声音远远地传入耳朵里,像是从天外飘来的一般模糊。

另一半身子也被一个小小的身体架起,时延勉强睁开眼睛去看。孙童的笑脸就在眼前晃动着,眼珠子都晃成了四个。

徐泽和孙童一起把时延放在床上,来不及对孙童说声谢谢,徐泽把时延的腿搬到床上去,转身就跑到水桶前,舀了一舀子水倒进盆里,湿了毛巾,拧干了水,抖抖叠成长条形,跑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时延的脑门上。小手轻轻拍了拍,然后下移,捂住时延火烫的脸,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他跟哥哥说过的,自己也会好好照顾他。可是哥哥生病的时候,他还在睡觉。哥哥要吃药,他也不懂,还要拜托别人去买。哥哥倒下了,他就什么也做不了。

“哥……呜呜呜……”徐泽埋在时延的脖子里,小声地呜咽着,眼泪掉的又凶又急。

“徐泽……”孙童听他哭得自己也想哭了,伸了手想安慰地拍一拍,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一只大手抬起来,摸了摸徐泽的后脑勺。徐泽猛地抬头,见时延微微睁着眼,“哥?”

“别挨着我,小泽,会传染,”时延的声音沙哑且无力,“下去。”

“我不要,我要照顾哥哥,哥哥你都病了……”徐泽扒着时延的肩膀哭喊了几句,又说了些什么,很破碎,时延分辨不清。

“下去……哥要被你压的不能喘气了……”时延想要笑一笑,可是喉咙里灼热的气息却刺着他的嗓子,只好将人又拍了拍,“下去吧,给哥倒点水。”

“好。”徐泽一听,一把抹了眼泪,翻下床就直冲热水壶。

孙童被吓了一跳,抖着声音道,“徐泽,我……我来倒吧……”

“不用,”徐泽立刻拒绝,拎起壶倒了热水,端着茶缸经过孙童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朝孙童笑了一下,“童童,谢谢你,还有你哥哥。”

不等孙童反应,徐泽就大步走到床前把水递给了时延。

时延喝了几口水,翻过身睡了。他呼吸粗重地就像是一条缺氧的鱼,肺部一鼓一鼓地努力挣扎着。

徐泽给时延盖上床单,就听话地挨着床边坐下了,没有再往床上爬。他脸上一会儿忧心,眼泪就刷刷地往下掉,一会儿咬着牙坚强着,手一抹就把眼泪擦掉了。然后又流泪,又擦。

“小泽,”孙童试探着叫了一声,见徐泽圆睁的大眼睛里淌着眼泪,不知觉就有些难受,小小的孩子思索了一会儿,才道,“别哭。我哥哥去给你哥哥拿药了,等吃了药,你哥哥就会好了,像我哥哥一样。”

徐泽眨了眨眼,两颗眼泪滑过白净的脸庞,下一秒就点了点头,回过身去,继续专注地凝视着床上的时延。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看见哥哥的时候,是自己在发烧。

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哥哥挨着他的手臂,一双眼睛里既是欣喜又是心疼,眼泪从哥哥的眼睛里滚落到他的手心里,他被烫得一抖。哥哥他,一边慌忙地擦眼泪,一边对他笑着说,“不会丢下你。”

算起来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那么长,可是徐泽却总觉得对时延非常地熟悉,这种熟悉不是见多了面,而像是镌刻在灵魂里头的,哥哥说过的嘛,他们“上辈子就在一块儿”。

屋子里一片宁静,孙童的眼睛咕噜咕噜的转,看看时延,看看徐泽,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徐泽一转头看着门口,孙童连忙冲了出去,迎着脚步匆匆的孙寒喊道,“哥,快点儿,徐泽他哥哥病得很严重。”

孙寒一听,连忙又疾走几步,进了屋里,扒拉开时延的眼皮看了一下,朝着满脸担忧的徐泽笑了一下,安抚道,“没事,你哥哥就是有点热,有点累,吃过药就好了。你去倒点儿热水好吗?等晾成温水,把这个药喂两颗给你哥哥,他就会好了。”

“哦!”徐泽应了,拿着茶缸又往热水壶边跑。

孙童赶紧过去帮忙,提着热水壶小心地往徐泽的茶缸里倒水。

“哥,哥,吃药。”徐泽扶着时延的头,不断地唤着。

时延抬了抬眼,先看见了孙寒,眼珠子往上翻了翻,才见到跪在他身侧的徐泽。借着孙寒和徐泽的力气,灌了口温水,又把三颗双黄连胶囊给吞了下去,才重新躺下。

看着徐泽的小花脸,时延心疼,很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一阵阵的晕眩却让他眼前发黑,心口也有些恶心,不得不按着胸口,慢慢地平复自己的呼吸。

不知什么时候,他就睡着了。

孙寒给时延又换了一条凉毛巾,回头见徐泽还眼巴巴地看着时延,忍不住拍了拍徐泽的肩膀,道:“别怕。等你哥睡醒了,烧就差不多退了。你累不累,要不要也睡一会儿?我守着就行。”

徐泽摇头,两只小手包着时延的手,半晌才糯糯地说,“没事,等哥哥醒了,等哥他醒了……”

“哥……”孙童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孙寒的衣服下摆,神情有些忐忑。

孙寒看他一眼,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别怕,你和我就守在这里,等徐泽哥哥的烧退了,再回家好不好?”

“嗯。可是……”孙童有些犹豫,眉心皱了起来,“姑奶奶她一回家,看我们没做晚饭……”

“不要紧。”孙寒打断了他的话,把瘦瘦矮矮的孙童往自己怀里搂了搂,眉眼柔和了一些,声音几乎轻不可闻,“顶多就是被爸打一顿,哥会护着你的。”

“不要,”孙童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我不要哥你被打。上次,上次你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他说着,眼泪就窜了出来。

“嘘——”孙寒低下身去,给他擦了眼泪,悄声道,“哥去叫唐伯伯他们过来照顾,然后我们就回家,好不好?”

“好。”孙童含着泪应了。

孙寒有些无奈。他其实看得出来时延可能并不希望被孙大娘唐伯伯他们知道他生病,也不想依赖别人,可是童童说的话也正是他的担心。他自己皮糙肉厚,挨点打不打紧,但是童童还小,万一他爸手底下一个不注意……

几个思量之间,孙寒还是选择去前面地头里,把时延发烧的事儿告诉唐伯伯。

之前有次孙寒无意中捡了唐安民拉下的东西,紧赶着几步追上还给了唐安民,那之后唐安民对孙寒一直挺不错的,这次时延和徐泽搬到他们家住的事儿也是唐安民告诉他的。

唐安民和孙秀这一下午都在前头忙着呢,也就没顾得上过来。结果一听孙寒的话,两人都吃了一惊,丢了手上的小耙子和背篓就往后院跑。孙寒看着天色暗了下来,心里着急,往后院看了两眼,终究还是带着孙童有些不安地转身回家去了。

索性唐安民和孙秀进屋的时候,时延虽然呼吸还有些急促,脸上的红却慢慢地褪了下来。

徐泽抓着时延的手不放,孙秀又哄又劝地也没了辙,只好去厨房给徐泽准备些鸡蛋羹什么的养养精神。

唐安民端了水给时延擦身体,反复擦了几次,时延的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兴许也是药逐渐有效果了。

“小泽,你哥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唐安民问道。

“睡醒的时候,”徐泽想了想,“四点二十。”

“这都快六点了,两个小时了,你怎么不去叫我们啊?”唐安民拧起了眉头,声音冷了下来。

徐泽握着时延的手紧了紧,咬了咬嘴唇,小脸皱缩起来,却没有开口。

“哎——”孙秀推了唐安民一下,责怪道,“别吓着他。他哥病了,你没看他已经很难受了吗?我估摸着这还得怪他哥,要不是时延提前打过预防针,小泽能不去找我们啊?”

唐安民又瞪了一眼闭着眼睛的时延,愤愤地哼了一声,道,“这臭小子!老把我们当外人,有能耐你就别躺着啊!”

孙秀倒是噗嗤一声笑了,推着他往外走,“行了,去烧点水,待会儿给小泽洗洗,热水消消毒,可别被时延给传染了。”

唐安民又哼了一声,才走了出去。

“小泽。”孙秀抱了一下徐泽,轻声安慰,“不怪你。都怪你哥哥,谁让他不经你允许就生病了?”

徐泽抿了抿嘴,刚刚兀自憋着的眼泪淌了出来,“哥哥想赚钱给我念书。天太热,哥太累了……”

孙秀顿了顿,心头涌上阵阵酸涩,看着床上的时延,再看看瘦弱的徐泽,眼眶也不由红了起来。

第18章:孙家哥俩儿

不过到底不是什么金贵的人,时延自小到大都像是路边的小石子儿,偷点吃的被逮住打一顿又或者大冬天的跳河里洗澡,生个病发个烧都跟玩儿似的,一阵风刮过去的时间,他就差不多好全了。

这一次的热伤风来势汹汹却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半夜徐泽再摸时延额头的时候,先前那股不正常的热度已经褪了下去,孙秀唐安民他们才回去睡了。

隔天一早,时延醒来,头还有些晕晕的,喉咙也有些干,但身上倒是不会冷一阵儿热一阵儿了。转头望去,徐泽正躺在他边上,脸上还带着隐隐的泪痕,眉头微微皱着,两只手紧紧扒着他的手臂,睡得极不安稳。

时延心疼且懊恼,又怕把伤风传染给徐泽,忍着把那孩子一把搂紧怀里的冲动,他扶着床头坐了起来。又看了一会儿,时延禁不住将手指落在徐泽眉间,轻轻地揉了揉。上一世,徐泽这样的表情总是出现在他带着浑身伤回去的时候。

心下微微叹气。时延目不转睛地望着又往他身边拱了拱的徐泽,脑子里却是嗡嗡地发疼。

时延现在才意识到,他自己确实有着前世所有的记忆,包括跟徐泽的相遇、相识、共患难还有那些一口粥也要分一分的日子,所以在重生之后,对于初次见面徐泽快速表现出的不合常理的信任,他非常自然地用“和徐泽之间有一根线捆绑着”这种理由来说服自己忽略,并且心里隐隐地有些注定了似的愉悦。

上一世徐泽近乎讨好地赖着他,但时延依然在将近半年之后才感觉不到徐泽的防备。而这一世……他本以为是自己温柔的态度安抚了徐泽。

但如今看来,徐泽仍是不安的。

他甚至不能想象徐泽的不安感到达了什么样的程度。

时延闭上眼睛回想着那个镇医院的早晨,居然想不到为什么徐泽会那样坦然地接受了他。对自己的处境不闻不问,跟着一个陌生人回家,这原本不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吗?即使是他自己,也不太可能,不,是完全没可能没有这种警惕的心理。

这……难道意味着徐泽内心深处依然在观察他,防备他?

时延捂住额头,不敢再想下去。

忽然手一紧,就听到徐泽紧张而稚气的声音,“哥,你又头疼了?”

时延怔了怔,手放了下来,露出一丝笑意,“不疼了,是饿了。”

徐泽疑惑,“真的?”饿了的人会捂着头吗?

时延噗嗤一笑,也觉得自己回的话有些奇怪,干脆把它抛在一边,下了床,穿了鞋子站直了,在徐泽面前转了一圈,道:“诺,看看哥哥好了没有?”

徐泽果真左右打量一圈,最后落到时延温和带笑的眼睛里,他才咧着小嘴笑开了,眼圈却有些红,一面朝时延伸出双手,一面哽咽道,“哥,你以后不要生病了,我害怕。”

时延一顿,眼里的笑意更加温柔更加深邃,上前一步搂住徐泽,头埋在徐泽的肩窝处深吸了一口气,一股子甜香味扑鼻而来,他内心的隐忧不知不觉被深深埋藏起来,唯留下满腔的舒顺。抬起头来,注视着那双黑亮的眼睛,时延声音沉沉地承诺,“嗯,只要小泽在身边,哥以后再也不生病了。哥保证。”

徐泽紧紧搂住时延的脖子,脑袋搁在时延的肩膀上,半晌也没有出一声。

早上吃饭的时候,时延被孙秀好一通数落,连带着唐安民脸色也是黑沉沉的难看。时延有些无奈,苦着脸从坐下开始吃听到吃完,一直安分地低着头做老实状,没有一点儿反驳的意思。

到最后倒是徐泽卖了个乖啊,哄得孙秀转移了注意力,这才有了喘息的机会,赶忙从前院逃了出来。

这一天本来还要加送棒冰的,在孙秀唐安民加上徐泽的三重攻势下化作浮云。时延望着院门边的二八大杠发了会儿呆,就见孙童走了进来。孙童一见他在院里坐着,就加快了步子走过来,笑道,“时延哥哥,你好啦!”

他一笑就露出几个黑洞洞的豁牙,平添不少傻气。

时延点点头,就听徐泽轻快的脚步声移了过来。见到孙童,徐泽很是高兴,跑过来道:“童童你好啊,你来看我哥哥?他好啦,多亏你哥哥出去买药。”

不想听了徐泽的话,孙童却咬着嘴唇露出一幅要哭不哭的表情。

徐泽吓了一跳,和时延对视了一眼。两人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孙童眼睛红红肿肿的,像是哭了很久,原本迎着刺眼的阳光倒是没有看清楚。

徐泽有些不知所措,嘴巴张了张,神情焦急,却又讷讷地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好望向时延求助。

时延揉了揉他的头发,点了点头,就朝孙童招了招手。孙童往前走了几步,到了时延跟前。时延放缓了神情,问道:“怎么了?”

“哥哥……我哥哥……”孙童撇着嘴使劲眨了眨眼睛,最后还是呜哇一声哭了出来,“哥被打了……起……起不了床,叫我……我来看看……你……”

时延眉头一皱,见徐泽手忙脚乱地冲进屋里取了毛巾出来给孙童擦眼泪,严肃道,“谁打你哥哥了,为什么打他?”

“是……是爸爸。回去晚了,姑奶奶……气病了。”孙童仰着小脸倒是挺配合徐泽的,但怕是心中委屈的很,不一会儿就打起哭嗝来,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擦了又流,看着有些可怜。

时延蹙着眉头。原本别人家的家事他是绝对不会多管的,尤其还是长辈教训小辈,这就更没有一个外人插手的份儿。可是偏偏那个孙寒顶着大太阳帮他拿了药,孙童也多少帮了点儿忙。这个“回去晚了”多半更是他的责任。

时延神色不郁,所以他最讨厌欠着别人的人情。每到这种时候,他都要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去偿还,这是他最不能忍受的事情。此时你受了别人的恩,彼时你就不知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管家的老少爷们、孙晨、孙秀、唐安民,现在又加上一个孙寒兄弟俩。

时延脸色不好,徐泽也不敢多话。潜意识里,他也觉得哥哥在这种事情上应该帮不上什么忙,好像能做的只有安慰一下孙童。不然呢,上门把那位姑奶奶揍一顿?

“对不起。”时延闷声道,“如果不是帮我拿药,你们就不会回去迟了。”

“不,不是。”孙童连忙摇头否认,脸上露出几分不合年纪的厌恶和怨愤,“那个臭老太婆只是不喜欢我和哥哥,所以每次来都会欺负我们,哥哥总是护着我,所以才会被爸爸打。”

时延纳闷儿,又有些怒气泛上来,“你爸爸不是脑子有坑吧,自己的儿子不知道疼?”

孙童像是积了不少怨气,也没有反驳时延,反而一脸的赞同似的一抹眼泪,“平时爸都好好的,只要那个老妖婆一来,他就打人。打我哥和我,还打我妈。”

时延一拳捶在地上,掀起不少灰尘。

徐泽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子捉住时延的手看了看,有些红,没有见血。

时延最恨打女人的男人。

“哥?”徐泽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时延的脸有些扭曲,眉目间浓烈的戾气像是有形的匕首,四散开来激起人一身的冷汗。

时延一愣,见徐泽神情犹豫,连忙收起那股戾气,换了一副平和的样子,摸了摸徐泽的小脸,安慰道,“小泽别怕,哥就是有些生气。”

徐泽愣愣地点了头,像是还没回过神的样子。

孙童咬着嘴唇勉强咧了咧嘴,低声道:“那我走了。”他垂着脑袋,神色黯然,背影显得很是单薄。

时延抿了抿嘴,但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低头看着紧紧拉着他手腕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他的徐泽,时延眼神深沉。有了手心里这一份责任,他决不能再如前世一般冲动行事。

况且,时延也不知怎么帮助孙家两兄弟。

“哥?”徐泽低低唤了一声,往时延身边靠了靠。

“没事了。”时延揉了揉他的头发,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走,进屋去看书。”

“嗯。”徐泽乖乖点头,拉着时延的手走进了屋里。

屋里的桌子上搁着不少书,是孙秀刚拿过来的,都是这个年代最简单的故事书,包括成语故事、寓言神话之类的不一而足,估计都是她女儿看过的。

“哥?”徐泽拍了一下时延的手臂。

“艹!”时延手里的书一晃,回过神来,侧了脸低低骂了一句,忽然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哥,怎么了?”徐泽慌忙跟着站了起来。

“小泽,你想不想去看孙童的哥哥?”时延转过头问道。

徐泽犹豫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好,走!”时延推开凳子,走到门边拿起了彩虹伞,一回头徐泽还愣愣地站在原地。

“走啊。”时延招手道。

徐泽慢慢地拉开嘴角,随即从眼角满溢出来,小跑着到了时延身边,一把抓住了时延的手,重重点头,“嗯!”

跑到前院问了孙秀地址,孙秀好一番叮嘱又塞了一罐头的白开水,才允许时延带着小泽出门。此刻将近中午,天亮得刺眼,地面也白晃晃的,没走十米时延就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了。

鬼知道为什么他给徐泽念书的时候总是想到孙寒那张脸和孙童的眼神?!

“热不热?”时延问徐泽。

“不热。哥,孙童的姑奶奶为什么要打他和他哥哥?”徐泽有些不解的问。

“不知道。”时延道。过早地失去亲人让他根本没有机会弄通这些亲戚之间你来我往的复杂关系,上辈子他所亲密接触过的也不过徐泽一人而已。

幸好孙寒家住的并不远,走了十来分钟,徐泽喝了两次水的功夫,就到了。

孙寒家中间是一块半个篮球场大的场,场的西边是用那种日字形的水泥砖砌成的厨房,几处水泥砖横摆露出的窟窿当作通风口。北边是一间大瓦房,分为两小间,站门口一眼就能看个通透。东边是一排挺粗壮树,树下摆着一个石碾,村里一般是用来压场或者压稻壳的。场南侧连着路,路南是一片地,看着刚翻整过,挖了几道沟,又撒了薄薄的土,这当口儿,种些秋白菜或是秋萝卜都是不错的。

时延带着徐泽往屋里瞅了一眼,也没看见人,喊了一声孙童也没人应。左右观察了一圈,才看见几个弯腰弓背的人埋首田里,时延走到田边看了看,正是孙童和一男一女在忙碌。

“孙童。”徐泽喊了一声。

那三人听这一声,都抬起头来看着时延和徐泽。孙童首先笑了,满手泥也忘了,直接上了脸擦了把汗,高兴道,“小泽,时延哥哥。”

那男的大约四十岁,看了一眼孙童,又细细打量了一下时延和徐泽,才道,“你们是谁啊?”

时延笑了笑道,“叔,你好。我是时延,这是小泽。等开学小泽就要上一年级了,以后和童童就是同学了,所以我们提前来打个招呼。”

男人又扫了一眼孙童,孙童下意识地垂着头缩了缩脖子,就听他笑着说:“你同学来找你呢,还不去跟人家说说话?”

孙童猛地抬头,在男人眼底深处瞥见那抹熟悉的温柔,心底的害怕一下子消失不见了,立刻点了点头,从田垄上一路冲了出去,笑嘻嘻地站到了时延和徐泽面前。

三个人一路走到树荫下头,时延才开口,“那是你爸爸妈妈?”

孙童点头。

“你爸爸看着不像是会打人的样子,倒像是念过书的。”时延又看了一眼田里重新弯腰干活的男人,奇怪道。

“嗯,我爸爸是高中毕业生,要是有钱就读大学了!”孙童颇为骄傲地扬了扬头,说完却又重新低下头去,声音也弱了下来,“因为我们欠了姑奶奶很多钱,所以……”

时延皱了皱眉头。难道上次孙寒隐晦地表现出想要分一杯羹的意思,是因为家庭情况逼的?

第19章:开学,再遇六子

时延和徐泽来得不巧,孙童姑奶奶串门子去了,而孙寒也好容易才在疼痛中睡了过去,因此,他们既没能看到那个孙童口中凶恶非常的老妖婆,也没能看到伤痕累累的孙寒。

时延本来想塞点钱给孙童,可孙童死活不要,一个劲儿地往后缩,声音还不小,弄得田里两个大人都不时望上一望了。时延没了办法,只好收了手,想了半天,也只能叮嘱孙童,告诉孙寒等好了的时候去找他。

既然孙寒想要分一杯羹,那就让他一起掺和掺和好了。只是夏天不久就会过去,这毕竟不是个能长久来钱的事儿。

刚回到屋里,孙秀就端着两个碗进来了。“诺,这是大娘煮的绿豆汤,来,先喝点,一会儿就开饭了。”

“啊,大娘真好。”徐泽笑眯眯地迎了上去。这一路小脸纠结的,这时候总算是露出个笑容来,让时延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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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有些出乎时延的预料,从那日他和徐泽去孙童家,一直到徐泽开学前一天晚上,时延都没能等到孙寒。时延身体好了,就重新骑上自行车,几个村子地转悠着卖棒冰。有的时候,他也会特意转到孙寒家门口,然而几次都没看见过孙寒,到后来,这心思便慢慢淡了下来。

这将近二十多天的日子,时延倒是挣了不少钱,估摸着得有二百八十多。和原来手头的钱凑合一下,送徐泽上学倒是毫无压力。

对于徐泽上学这回事,大家都颇为重视。晚饭的时候,四个人围聚一桌,孙秀先给徐泽剥了个鸡蛋,颇为郑重地说了些祝福的话,而唐安民则送了徐泽一本崭新的新华字典。本来时延还想劝徐泽不要紧张的,结果被他们俩的气氛一调动,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有些激动。

时延识数,识字,这不过是上辈子学会的作为一个人基本的生活技能而已。然而上学,对于时延来说,一直就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念头。倒也不是很想上,只是觉得那是一件很高贵、很文雅的事情,自己是做不来的。

一夜难眠。

清晨时延就被不安分的徐泽吵醒,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这小家伙正瞅着床头挂着的新书包笑呢,时延不由得也笑了笑。他不清楚徐泽在被他捡到之前在怎样的家庭,过着怎样的生活,然而至少在这一刻,徐泽是真真正正地满足着,为上学这件事情而欣喜。

这就够了。

“小泽。”时延唤了一声。

“嗯?”徐泽转过头来,眨巴着眼睛。

“来。”时延张开双臂。

徐泽立刻笑着缩进时延怀里,头抵着时延的胸口咯咯地笑,“哥哥送我上学么?”

时延收拢双臂,“当然。”有节奏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咚咚咚咚地,让他一时有些迷怔。还记得那些夕阳西斜的傍晚,厚重的窗帘遮蔽住的房间里,交织在一起的呼吸与心跳声,也是这般。

9月1号,秋老虎回头,前几日还稍微降下来的温度陡一下又升了回去。

时延带着徐泽到孙家村小学校的时候,就见门口的大道上家长孩子简直扎了堆,人头攒动,闹腾地不行。有的大妈一边跟自家孩子交代事儿一边不停地抹汗,有的则软硬兼施地把抱着自己大腿的孩子推往学校里去。

主干道很宽阔,横向能走三辆车。不过这年头,怕是也没多大可能在这里实现车来车往。两侧都是大花坛,花坛与花坛间间隔不远,空当里摆着桌子,桌子后头坐着的一看就是老师,领着自家孩子的大姐大哥大妈大叔地都在这里排着歪歪扭扭的队。

二年级到五年级的孩子学校都有档案,只用到学校报个到领新书就成了。只有一年级的新生要在老师那里登记家庭情况、联系方式之类的。

时延随便拣了一个队伍站着,瞅着前头不认字的大妈正跟老师说着什么,他倒也不着急,四处打量着小孩儿以后要上的学校。

进入校门的干道西边是篮球场,篮架篮筐都很陈旧,地上的线看着像是石灰粉划出来的,有的地方都抹开了。东边是操场,跑道是黑乎乎的煤渣,中间绿油油的草地,草得有膝盖那么高。

操场南头是厕所,靠外侧标着男,靠里头标着女,进门的地儿还是露天的。

四面的大白墙上写着“团结友爱,勤学上进”、“每天锻炼一小时,幸福生活一辈子”之类的红字标语。围墙特别高,墙头上都是玻璃碴子。

顺着干道往里,三幢教学楼,一幢办公楼,还有一个小院子,里面都是联排的房子,只有一层。正中间是一扇铁焊的后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这样一眼望过去,学校还真是够小的,设施也相当简陋。

时延正想着,忽然听到一个脆脆的声音,“小泽,时延哥哥!”抬头一看,孙童就站在徐泽身边,笑呵呵的,看样子很是兴奋。

“童童!”徐泽笑着叫道。

孙童仔细看了看徐泽,笑嘻嘻地说:“小泽,你可真好看。衣服好看,书包也好看,还是黑猫警长的,都是新的吧!”

徐泽有些羞涩的点点头,抬头看了一眼时延。

“童童,你是一个人来的?”徐泽好奇道。

“不是,”孙童指了指不远处,“我爸爸带我来的。”

“你哥呢,”时延插了一嘴,“最近怎么都没见到他?”

“哦,我哥他们开学早,现在住在学校里。”孙童回答。

原来如此。时延暗道。自己直接挣钱了,倒忘了孙寒还要上学了。

“小泽,我们待会儿一起报名吧。老师说,我们是按照报名顺序分班的,到时候,我们就是一个班的了。好不好?”孙童兴冲冲道。

“好啊。”徐泽笑眯了眼睛。

等了大约十几分钟,终于轮到徐泽报名了。这时候,学校里吵吵嚷嚷的声音渐渐静了下来,一声铃响,从教学楼里传来了朗朗读书声,交错在一起,高低起伏,拖沓杂乱,却让门口还未离开的家长们纷纷露出了笑脸。

孙童的父亲跟时延打了个招呼,给孙童报了名,叮嘱了几句就回去了。时延没急着离开,等老师带着孩子们各自往自己的班级走,时延就牵着徐泽的手跟了上去。

时延没有进教室,只是在窗口朝里望了望。跟他想象中的也差不了多少,前后两块沥青的黑板,正对的两面墙上一面挂着艳红的国徽,一面挂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红字和一个圆形的大钟。

两侧墙上贴着中小学生守则,“热爱祖国,热爱人民”之类的。头顶是三个大吊扇,吊得很高。桌椅是联排木质长桌长椅,一排都坐四五个人。

孩子们吵吵闹闹的挤在一起,嘻嘻哈哈地笑叫个没完。

时延望着和新伙伴玩得开心的徐泽,笑了笑,悄悄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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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泽按预计的上了小学,时延算是了了心头一桩心事。而他的卖棒冰计划也告一段落,接下来,他要在学校附近摆个小摊子。

不过,他原来打算是开个小店,卖些本子、笔、零食之类的薄利多销的小玩意,但没想到学校里已经有两个小店了。一个在学校大门口,一个在学校侧门口。大门口那个店,店主还是孙晨家的什么亲戚。

这样,时延就把这一打算给放弃了。

时延绕着学校的围墙外围慢慢地走着,脑子里飞快地转过许多念头。实际上时延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多聪明的人,有时候甚至可以称得上笨拙,否则他前世报仇也不会一开始就想到玉石俱焚。但时延觉得,只要自己多想想,总还是能找到出路的。

正想着,迎面却走过来一行人。

打头的人二十来岁,腰上缠着一把棍子,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睛左右乱扫,一看就是个流氓样。后头跟着的约摸十五六到二十出头不等,从肩膀到脖颈都是财狼虎豹的刺青,一边耳朵上好几个耳钉,有毛刺的、光头的,还有这年头极流行的杀马特造型。这样一群人站在一起,任谁都要躲一边去。

时延不用细看,就知道是六子他们一伙人。

当初他在村子里偷鸡摸狗的时候,就经常看见他们一伙人在村子里溜达晃悠,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其实是随时准备瞄准落单的人下手,先围堵,后吓唬,然后混点钱花花。

时延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当时时延把仅剩的一小块馒头塞进了徐泽的嘴里,自己却饿得浑身虚汗,出来找东西吃的时候,腿脚发软,头冒金星,在路上绊了一下,就摔倒了,再也站不起来。

他那时候,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然后,一只手捏着块鸡蛋糕递到他的眼前。那油汪汪的香味瞬间让他意识清醒,睁开眼睛朝那只手的主人看过去。

一个笑得痞气的青年,就是六子。

他伸手抢鸡蛋糕的时候,六子迅速把手缩了回去。时延有些怔怔地看着他,香味不断地引诱着他吞咽口水。

六子回头和自己的狗腿子们对望了一眼,满脸既是得意又是嘲讽的笑意。

“小子,想吃?”六子晃了晃手,勾着半边嘴角笑。

时延的目光从六子那张脸转移到他手里的鸡蛋糕,噎了一下口水,却没有吭声。

“哦?”六子笑了一声,“还是个有种的。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时延,”时延咬了咬嘴唇,才讷讷地回答,“我叫时延。”

“嗯,时延,这名字好,”六子咂了咂嘴,和后头一群人又笑开了,“听着就有文化,贵气!”

时延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好笑的,呆呆地看着,也不动弹,也不反驳。

六子伸出另一只手在他脸上拍了拍,道,“哎,你看你饿得,没爹养,没娘疼,惨哟!以后跟着我吧,不包你顿顿吃肉,至少能吃饱喽,怎么样?”

时延眨眨眼睛,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一会儿,才道,“我……我还有个弟弟。”

六子一怔,随即点头道,“行啊,把你弟弟也带上。只要你能打耐操,以后老大我保证你俩都能吃饱。”

“真的?”时延有些不可置信,眼睛里满是惊喜。

“当然。”

“那……那好。”时延咬咬牙,点了头。

六子笑了,把手里的鸡蛋糕塞给他,“诺,吃吧。”

“嗯,谢谢。”时延狼吞虎咽。

“来,叫声六子哥我听听。”六子看着他的样子,哈哈大笑。

“六子哥。”时延傻笑一声,乖乖叫道。

有那么一段时间,没有一天会饿肚子,身边总是有很多笑闹的男孩,时延还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传说中的好人、伙伴、朋友。

后来发生的一切,告诉他他错了。

再生一次,时延已然能够正视过去的自己。所以,从六子一伙人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甚至连眼睛眨动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心跳无比平稳。

然后,两下擦肩而过。

等时延走远,六子忽然回过头,皱着眉头问旁边的“杀马特”,“那是谁啊?”

“杀马特”想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以前住在那条臭水沟边上的小孩,没爹没娘的鸡霸蛋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哦……”六子拉长了声音,视线跟着时延,直到他转过一道墙,不见了。

第20章:挣钱新招

时延正在为赚钱的事踌躇,不知道唐安民和孙秀两个也正为他和徐泽忧心呢。

一开始唐安民也不知道孙家村小学校已经有两个小商品店了,直到孙秀忽然提醒了一句,他才想起来几年前孙家村小学校侧门那里新盖了一个小店,租给了别人。

孙秀手里掰着蒜,皱眉道:“要不我跟我哥说说,把那个小店收回来,咱们盘下来,这样行不行?”

唐安民瞪了瞪眼,“你这一回家,怎么脑子都跟不上转了。那人家把店租下来,肯定是付了租金的。咱们能随便叫人家把地儿腾出来?那人家能愿意吗?就算人家愿意,立国也难做啊。就算立国也不计较这事儿,你想过时延他会答应吗?”

孙秀被噎得抿着嘴不说话,好半天突然把蒜往筐子里一扔,站了起来,大声道,“唐安民,你真行!要没有时延小泽他们,你现在还搁屋里抓虱子呢,现在他俩个小孩子无依无靠地要我们帮个忙,你就这么推来推去的,你还是男人嘛你啊!你搁县委都敢掀桌子,这么点小事儿你就怂了你!”

唐安民瞅着她双手叉腰,脸憋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木木地眨了眨眼睛,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

一听他笑,孙秀脸又红了几分,上前下死劲儿拧了一把唐安民的胳膊。

唐安民一边“哎哟哎哟”地叫,一边还是笑个不停。

“我叫你笑!我叫你笑!”孙秀一边拧着一边咬牙切齿,唐安民左缩一下手臂,又弯一下腰,偶尔还要跳个脚,躲来躲去,跟个孩子似的。

孙秀终于出了气,看他那副上窜下跳的样子,也终于忍不住笑弯了腰。

“哎哟,孩子他娘,你可轻点吧,咱都老腰老腿的了,禁不住这么折腾,啊。”唐安民捂住腰,气喘细细地在木墩子上重新坐下来,又招呼孙秀,“坐坐坐,你这年纪越大,脾气越急,听我说完成不成?”

“瞎咧巴什么呢。”孙秀斜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手里自然地又拿起蒜头,“快说吧,说不满意等小泽回来了,我和他一起拧。”

唐安民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来,但眼中却还残留着一丝罕见的柔情,“时延这孩子,倔,不是会任由我们安排的人。他要是有一点那种意思,我们就资助他上学了。可是他从来没指望过我们。”

孙秀叹了口气,“你家三个女儿哪个不倔?”

唐安民沉默了一会儿,捏了一根稻草在手里,“终究是女孩,再倔也不该走那么远。”

孙秀闷声道:“你这是还怪她们呢?她们再怎么错,都是你给养出来的性子,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娃儿!”

气氛一时沉了下来,两个人都默默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

“唐伯伯,孙大娘,你们这是……”时延一进厨房门,就觉得屋里感觉不对。

“时延回来了。”孙秀站起身来,笑着招呼。

唐安民也冲时延点了点头。

时延微讶。因为上一世对徐泽的情绪从未认真探究过,所以他总是把徐泽最后的死归咎在自己的忽视和粗疏上。所以,这一世他常常会细细地观察一个人的神情变化,耐心地琢磨他的心理和情绪。

比如徐泽的那种藏得很深的不安,如果他还是前世的他,是绝不可能发现的。

也因此,他觉得唐安民随着他和小泽到来而激发出来的那种愉悦的情绪淡了很多。就好像,一只蜗牛偶尔被引得探出了一次身子,现在又在慢慢地缩回去。

“时延,小泽在学校怎么样?”孙秀眼睛一亮,突然想起徐泽来。

“挺好的,”时延回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挺喜欢上学的。”

孙秀乐了,“小泽那么聪明,上学肯定没问题。昨天我问他个6加8等于几,他想都不想就回答出来了。”

莫名地,时延有一种囧囧的感觉。

“时延,来。”唐安民冲着时延招了一下手,就掉头往外走。

时延对孙秀点了点头,跟在唐安民后面。

唐安民在侧门口的大石块上坐下来,时延就坐在他身边。

“时延,活着挺难的。”唐安民静了很久,就说了这么一句。

时延嘴边的笑意只有很浅的一抹,“我知道。”

再没人比他这个重活一世的人更明白这一点。

傍晚四点,孙家村小学校放学。

徐泽跟孙童在校门口告别,一溜烟儿地冲向不远处的梧桐树。那棵粗壮的树下,时延正坐着朝这边看。

“哥,”徐泽把书包里的书翻出来,“看我的新书!”

时延接过来,翻了翻,笑了,“小泽都会读了么?”

“我会!”徐泽连忙点头,张嘴就来,“aoe……”

时延听着他摇头晃脑地背诵今天老师刚教的东西,什么“小老鼠,上灯台……”,原本浮躁的心情突地平和下来。就有那么一个人,只要他在你身边,无论他做什么,你都觉得他做得特别好。

“咱家小泽真棒!”时延捏了捏徐泽的腮帮子。

重生兴许只是一转念的事情,然而那骤减的十几年,却还是要一天一天的过下去。

******

时延想着自己会做的事情,一是打架,一是做饭。

前者他是绝对不会考虑的,那么,就要从后者上面动脑筋。

做饭么,要么自己摆个小摊,要么到别人的饭店里做厨子。不过这年头,村子里摆摊卖吃的,是绝对不会有什么市场的。所以,地点先选定在安溪镇上。

而后,时延也没有多想,就决定了在安溪镇上自己摆个小摊子。这主要还是因为他想接送徐泽上学放学,这样的话他的时间就得自主安排,不能受饭店的限制。

时延打算做锅贴或者煎饺,晚上做好了,白天去镇上一边煎一边卖。

这么一定下主意,时延就开始准备了。

他先列了一张所需要的物品清单,三轮车一辆,煤球炉一个、煤球若干、油盐酱醋、锅碗碟筷等等。

然后统筹了一下手里的钱,估摸了一下这些东西的价格,然后发现自己的钱还是不够。

之后又考虑了一下位置和单价的问题,这时候还没有城管,小商小贩自由活动,这一点对时延还是有利的。

时延在纸上写写画画,徐泽就在他边上看着,不时侧仰着头望着时延,一副好奇的样子。

“小泽喜欢吃饺子吗?”时延转头把小孩扒拉过来,在脸蛋上啃了一口。

徐泽咧嘴笑了,“喜欢。”

“那明天就给你包饺子吃,好不好?”时延揉着头发,眼中笑意柔柔。

“好!”徐泽雀跃。

“那咱们先去跟大娘说一声,明天晚饭我们来做。小泽擀皮子,哥哥来包。”

“嗯。”

听时延说了自己的想法,孙秀和唐安民面面相觑。

孙秀问道:“时延啊,那个煎饺我知道,锅贴是什么东西?”

时延笑笑,“锅贴和煎饺差不多,不过各地的锅贴都有不同的说法,我知道的也只有一种,因为我之前常常在一家早餐店里吃,所以记住了他们的做法。”

孙秀连忙问,“是什么店啊?”

时延一怔,这才想起来自己才十三岁,这之前都是偷一点捡一点地混肚子,常常饥一顿饱一顿的,哪有可能去什么早餐店里吃什么锅贴?!

微微笑了笑,时延转了话题,“那我们明天就试着做做看吧。”

徐泽自然兴奋,孙秀也挺高兴地跟着打下手,连唐安民都有些好奇锅贴到底是怎么做的。

第二天一早,徐泽早起上学。时延送他去了学校,就回去跟唐安民借了些钱,上街去了。

下午时延也是孙秀接的,时延一直到晚上七点多才摸着黑回来。本来答应徐泽和他一起做晚饭的,也食言了。

听见动静,徐泽跑出来一看,时延从侧门推进来一辆旧旧的三轮车。车上还摆着煤球炉子、锅碗什么地一堆东西。

时延从车上下来,从一个袋子里摸出糖来递给他,徐泽却没接,把时延拉进屋里,又是擦汗又是端水,那殷勤的小模样弄得时延也忍不住感动起来。

“怎么了?”时延问。

徐泽嘟着嘴不肯说。时延坐着,把小孩搂进怀里,头埋在徐泽的肩膀处,淡淡的皂角香味挠得鼻子痒痒的,总觉得,徐泽好像又长高了些。

徐泽伸出手臂,搂着时延的脖子,两只小手摸着时延的后脖颈。

身体的疲劳是绝对的,但心理上的一路灰尘却被这两只手拂去了。时延笑了一声,抬起头来,“怎么了?”

徐泽抱着他的脖子摇摇头,依旧不说话。

“小泽,”时延微微推开了徐泽,两个人的头喷在一起,四目相对,呼吸纠缠在一起,“你知道么,我这么做是为了以后我们两个能一直在一起,然后过的好一些。不过,只有你快乐,我这样才有意义。嗯?”

徐泽点点头,脸贴上时延的脸。

两个人久久地拥抱着,不肯分开。

孙秀进门,看见这一幕的时候多少有些难受。不论现在她的女儿们是不是各奔东西,但至少曾经,在还是十几岁的孩子的时候,她们还在他们的庇护之下,从不用想着明天能不能吃饱,能不能穿暖。

而同样是孩子,眼前这两个却让人觉得哀伤。

兴许就是太过坚强、太过自立了一些,不仅仅是哥哥时延,弟弟徐泽也是一样。

从学校回来三个多小时了,徐泽一直不声不响地在屋里坐着看书,时不时抬个头朝屋外望望,却始终都没有哭闹,更没有缠着她问他哥什么时候回来。

这两个孩子,简直不像是孩子。

各自分开时,像两只孤雁。站在一起时,却如两个重叠在一起的影子。

“哦,对了,”孙秀擦了擦手,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递给时延,笑道,“诺,你小二哥让我给你的。”

时延抬头一看,一张大红的喜帖递到面前。时延接过来打开一看,忍不住笑了,“小泽,小二叔过几天要结婚了,我们去看新娘子好不好?”

“啊?”徐泽愣愣地睁大了眼睛。

第21章:小摊开张

镇上逢三逢九是大集,逢五逢十是小集。这一天是9月3号,农历八月初三,正赶上大集。

早晨六点,安溪镇上就有早来的小贩开始占铺位了。

时延头一天晚上忙着包锅贴,睡得也晚,早上送了徐泽上学,等骑着三轮车去了镇上,已经将近九点了。不过时延也不着急,他知道肯定是赶不上早饭时刻了,索性迟些。

到了镇上,时延也不去挤别人家的摊位,就随便在人家的鞋摊后头,找了个地儿,就开始生火了。这时候煤气少见,用的都是炭炉子,烧的是蜂窝煤。

时延把炭炉子提到背风的地儿,往下头的通风口塞了点小木块,点燃了一团稻草,塞在木块底下,吹了吹,火就望了起来。三个煤球码上去,一会儿火就升了上来,把通风口堵上,提回车子边。

热锅,倒油。

握着锅的柄往上提一提,小火热油,不用烧的很热,随后把锅贴放进去,油热后煎上三分钟。接下来加少许面调的水,水没过大半个锅贴,再开通风口用大火烧开水后关闭通风口转小火,盖上盖子。等上5、6分钟后,水烧干了。揭开盖子,不停转动铁锅把锅贴煎至底部呈现金黄色,且有点焦干时就能起锅盛起食用。

时延前一晚已经试过了,所以倒还不算手忙脚乱。锅贴里的馅都是孙秀家的菜地就地取材,一种是韭黄鸡蛋馅儿的,一种是青菜香菇馅儿的,都简单素朴的很。

时延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从摆开摊子起就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看他有条不紊地忙碌更是好奇。等时延一番动作下来,第一份锅贴出锅,那种油脆的香味不由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时延故意拿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张大的嘴巴里。这步骤放得相当缓慢,时延甚至还非常严肃地把锅贴转了一圈,审视了一下那背面的色泽煎得够不够金黄。看了半天,似乎满意了似的,才一口吞了。随即像是被烫到似的,吸吸哈哈地吐着气,但随即便露出十分享受的神情,慢吞吞地叫啊叫啊,像是吃着什么珍馐美味。

这一番装模作样还是有用的。

很快就用闻到香味的小孩子围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锅贴。

被小孩子死拽着手不让走的大妈们也只有停下来,看着锅里表皮莹亮白润,底下却煎的金黄好看,散发出阵阵清香的锅贴,不由也有些眼馋了,“这是煎饺啊?”

时延摇头笑笑,“不是,这叫锅贴。”

“怎么卖的啊?”大妈顺着孩子的心意,问了一嘴。

“论斤卖,素的两块钱一两,一两大概五个。”

“这么贵啊?!”大妈惊讶道。

时延腼腆地笑,不吭声。

“什么锅贴啊?”大妈有些怀疑地笑道,“这明明就是煎饺嘛。”

“有什么不一样啊?给我们说说呗。”一边瞧热闹的鞋垫摊主坐在自己的摊子面前,冲这边喊了一句。

时延回,“锅贴下锅是生的,煎饺下锅是熟的。所以锅贴有汤汁,煎饺没有。锅贴一面焦一面嫩,所以可以蘸辣子酱或者蒜泥,但煎饺蘸了就难吃了。煎饺光是香脆,锅贴更有一分嫩软,更适合小孩子。”

“哟,你这孩子,还说得挺像那么回事的啊。”大妈左右地看了看锅贴,见时延也不催促,把锅贴盛出来又煎下一锅了,不禁心痒痒了。也不说买,但也不走,带着两孩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看。

“哎呀,您光问,也不买。贵是贵点,但人家孩子能骗你嘛,我看那皮子里料可够足实的。嫌贵您就先少买点尝尝呗,”卖鞋垫的中年大叔憨憨地笑,“孩子都快流口水了。”

大妈紧紧攥着手里的钱,一低头,看见两个娃儿一边抱着一条大腿,满是乞求地望着她,绷不住笑了,“算了,也不知是个什么味儿,就这么想吃,估计也就是尝个新鲜。”

大妈已经数钱买了,但嘴上还要讨个便宜,时延抿着嘴笑,也不反驳什么,等大妈把四块钱数过来,他就装了十个锅贴,称上一称,还高了些,就递了过去。

两个男孩一人捏了一个,急匆匆地往嘴里塞,大口大口地嚼。

“慢点慢点,小心烫!”大妈着急道,看两个孩子吃完一个又扒拉袋子,忍不住问道,“好吃啊?”

两个孩子倒是实诚,猛点头。

弄得大妈也不由得拿手捏了一个锅贴,咬了一口,嗯,馅子够足实,皮够嫩够香够脆,确实好吃,等一个吃完,冲着时延比了比大拇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时延倒是不在意。

这个年月的小吃摊小吃铺,菜是舍得放的,就是舍不得放肉,舍不得放油。而菜,也未必很新鲜。

突然吃到这么大方放的,第一口感会惊艳是自然的。

不过这种惊艳并不会持续多久。

等大妈走了,时延就用碗盛了几个锅贴,送给了隔壁的鞋垫大叔。鞋垫大叔有些惊讶他还明白个中规矩,不过也没多说什么,笑着点头,然后就那么一边吃一边招呼人,引得路过的都忍不住朝他碗里望一眼。

然后,买锅贴的人就逐渐多了起来。也没想象中卖的那么好,大部分人都是嫌贵,买了尝鲜的,不过买了后悔的倒是少,还有的孩子在集上绕了一圈回来见了时延的摊子还眼馋,不过大人也不给再买了。

到了下午两点多左右,集基本散干净了。时延就骑着车子慢悠悠地往回赶,第一天准备的锅贴不多,卖的不快,临走的时候还剩下一点,都被鞋垫大叔给团吧团吧一起买走了。

挣得也不算多,菜钱油钱佐料钱煤球钱基本是回来了,但离回本儿还有些距离。

骑着骑着车子链条就开始嘎啦嘎啦地响,时延有些无奈。这辆三手三轮车是他从老邓那儿淘来的,刚看见的时候,车轮都歪了,还是老邓帮着整了整,才好了些。这链条这么大的动静,估计也该上点油了。

通镇上的是条柏油马路,一路上车不多,载客的马自达多些。也有一些押解罪犯的大卡车,卡车斗里站着两个武警,肩上跨枪,脸冷冰冰的,押着一个手被拷在车上戴着黑头套的罪犯,看着挺骇人。

还有就是婚车,前头绑着大花结或者扁篓,车窗上贴着大红喜字。这类车最容易被人拦驾,有时候里把路要被拦上好几回。当然也有的新郎官聪明,一路上总是换车,到最后除了司机,谁也不知道新郎官在哪儿。

道路两旁一边是水沟庄稼地,一边是村子,夏秋交接时节,景色很好。

总结起来,就是一个无比宁静无比和平的乡下。

到了村口,也赶上逢小街。桥上挺热闹的,连个护栏也没有,人还是挤得挺满的。时延还记得有一回做梦,还梦见被人从桥上挤掉下去了,砸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冒。

回了孙秀家,时延也不怎么累。停了车,洗了把脸,跟等在院子里的孙秀说了说情况,就装了点糖,到孙家村小学校门口的大梧桐树下等着了。

小学校门口的小店老板是个胖胖的男人,穿着个背心大花裤衩出来倒水,一眼瞅见时延,就搬了凳子出来,往时延身边一坐,摆出一副要唠嗑的架势。

“哟,这是接弟弟妹妹啊。”胖男人一只脚踮起,脱下鞋往外磕沙子。

“嗯。”时延点头。

男人长相特富态,一个凸起的啤酒肚很有后世那些贪官的形状,单眼皮小眼睛显得漫不经心的,大鼻子,厚嘴唇,还有两个厚厚的长长的耳垂,跟弥勒佛似的。

“多大啦?”男人问。

“十三。”

不妨男人噗嗤一笑,“还是个小孩子嘛。”

时延沉默。

男人又开口了,“我想过了,人这一辈子,总不能被步子给困死,早晚我得从这里走出去。这间小店,你想租吗?”

他转头看着时延,一副打量的神色。

“之前想。”时延坦诚。

“嗯,你唐伯伯跟我说过的这事儿,不过没说死了,说是还要看你怎么打算的。”男人从大裤衩口袋里摸出烟来,甩出来一根点了,叼在嘴上又把烟盒塞回去。

时延还真没想到是唐安民做了这个说客。他本来猜想是小二哥或者孙晨,想着戗他一戗(帮帮忙),所以跟男人提过他,让男人找找路子。

“哈哈哈,你唐伯伯对你错,”男人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了一口完美的眼圈,得意地笑了,“你可要好好地记着。”

“等个四五年吧,”男人叹了口气,“等我儿子在那边稳定了,我就把这小店租给你。我上那边找个工作去,哎,也不知道城里人生活什么个样子。”

时延摇头。

“怎么?”胖男人疑惑。

“我等不了五年,”突然学校里一阵铃声响起,时延往学校里面看去,“最多两年,我一定会挣到钱,离开这里。”

胖男人还要问,却一眼望见了时延专注寻找的眼神,一瞬间有些震惊。顺着时延的视线回头寻找,随即一个漂亮的孩子背着小书包一颠一颠地跑了出来。

“哥——哥——”那孩子大声地喊。

突然间胖男人就明白了为什么时延坐在树下的时候,自己会不由自主地朝着他走过来。因为那样一个不太宽阔的身影上,却好像压了如他自己一般的责任,这种责任使男孩成为男人。

然而,他的神情却又不是焦躁的,而是温和的,甚至是带着一丝享受的,仿佛全然沉醉在这样的等待,这样秋日黄昏的暖光里。

孩子扑进少年的怀里,像是石子撞破了一湖璀璨的星子。

“哥,”徐泽抱着时延的脖子吭哧吭哧地大喘气,一边喘一边笑,“我还以为哥哥又不来接我了呢。”

热气一股股地团聚在脖颈处,时延把徐泽揪出来,在腮帮子上亲了一口,才笑着说:“我早就来等你了。除了挣钱,哥可只有你了。不来等你,我在家里做什么?”

“嘿嘿。”徐泽偷笑。

一群小朋友姗姗来迟。时延把口袋里的糖交给徐泽,看徐泽把糖分了,然后和小伙伴儿一个个地告别。

等人走光了,时延才站起来,拉着徐泽的手往家走。

“哥。”徐泽收回手,把书包背到前面,拉开拉链,小心地摸索。

“找什么,回家找。”时延望了一眼。

徐泽摇头,从里头抽出一张大小的白纸,然后双手上举,抬到时延面前。

时延定睛一看,见纸上画着花花绿绿的小花,还有不少的小蝴蝶小人儿,各色头发、各色衣服。中间水彩笔写着,“卖锅贴”三个大字。玫红色的字,金色涂了边,非常醒目。

徐泽两只眼睛里各有一个金色的小光点,闪闪发亮。

“小泽,谁教你写的字?”时延压下心绪,说到底,他其实并不愿意徐泽时时刻刻纠结于他挣钱的问题。他更希望他快快乐乐地,毫无顾虑地跟孩子们一起玩闹、上课,做这个年纪的孩子该做的事,想这个年纪该想的事。

“美术课的时候,我问老师的。”徐泽骄傲地扬起精致的小脸,“老师说我画的很好呢。”

“为什么画这个?”时延脸色平静。

“我问过大娘了,大娘说我还小,帮不上哥哥的忙,但是我可以做一些自己能做的事情,”徐泽眉眼弯弯,“这个事情能让哥哥开心。然后我就想,给哥哥画个这个贴在车上,哥就不用喊了。”

“哦,对了,童童也帮忙了。你看,这小蝴蝶就是他画的。还有这个小女孩,哈哈,他居然给她画了六个手指头,我说他画错了,他还不承认。”徐泽念念叨叨地给时延讲解,这个是谁画的,那个谁添了一笔。

深深地看着小脸通红的徐泽,时延一时陷入一种空荡荡的幸福里。就像是山穴中阻挡的石头被冲垮,然后甘甜的泉水一股脑儿地奔涌出来地那种淋漓畅快,连绵不绝。

第22章:换个地儿&小二哥结婚

隔天不逢集,街上的人少多了。不过到底是镇上,平常也比村里热闹些。时延这次除了素馅的锅贴,还准备了肉馅儿的,一并煎了,摆在锅里保温。

镇医院的老医生到了午饭休息的时候,捶着后腰往外走。

挂号处的小护士笑着招呼,“谢医生,您这不吃饭地,又往哪儿去啊?”

“累,”老医生笑了笑,指指门外,道:“出去转转,马上就回来。”

街上人比较稀散,一眼能望个清楚。老医生正准备绕着医院走一圈,突然目光一凝,望见了坐在街头的时延。顿了顿,老医生抬脚往那边走。

时延正在把被风吹下来的徐泽的画儿重新贴好。

老医生走到边上,见了那画觉得有趣,忍不住开口,“这画儿你画的?”

时延抬头看去,一眼就认出了老医生,不由扬了扬唇角,“不是,是我弟弟画的。”

时延从三轮车里拿出个小马扎,老医生就捞起白大褂,跟时延并排坐下了。时延从锅里夹出一碗锅贴,放了筷子,递给老医生。

“怎么?”老医生扬眉。

“上回我弟弟病了,多谢您救了他。”时延伸着手。

老医生瞅了一眼碗里的东西,也不再推,就接了过来,“我上回见你,还以为就是个皮猴子呢,没想到还这么尊老爱幼。来,让我来尝尝你的手艺。”

时延并不关注他的神情表现,低头看着画儿,想着徐泽睡觉的时候硬要整个人扒在他身上,神情温柔而宠溺。

老医生吃了一个,眼中划过一丝惊讶,脸上却是欢喜,一边嚼一边点头道:“嗯嗯嗯,不错,不错,香、脆、嫩,好东西啊好东西。更别致的是这里头的馅儿,你是不是加了什么香料了,怎么会这么鲜?”

时延摇头不语。

老医生嘿嘿直笑,对嘛,这种秘诀怎么会随便说出来。不过,这孩子倒还真是有些能耐,敢自己上街摆摊卖东西,而且能做出这么不一样的东西来。

“哎,我叫谢建民,你叫什么名字啊?”老医生一边塞锅贴,一边问着。

“时延。”

“时间的那个时?延怎么写?”老医生问。

“延安的延。”

“嗯,这名字好。”老医生见时延看他,忍不住笑,“你看你有时,这就代表着时间,而延呢,有延长,延息的意思,就是说你的寿命会很长,或者说就算你命中有劫,也会顺利渡过去。”

时延疑惑,“你们做医生的都这么迷信么?”

老医生一噎,瞪了时延一眼,“臭小子,说你好话也犯错啦。”

“你这东西叫什么,怎么卖的啊?”老医生又问。

“锅贴。”

“哦,怎么卖的?”

时延一声不吭。

“说话啊。”老医生睨了他一眼。

“不必问,这锅贴是谢您用的,不用给钱。”时延笑道。

“你……”老医生吹胡子瞪眼,“谁说我要给你钱了,我这出了医院身上就没带钱,把吃的塞人家手里还想着要钱,你当你强买强卖哪。”

时延默。

“你……是不是没有爸妈?”老医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

上一次眼前这孩子带着个更小的孩子冲进医院,他就觉着奇怪。孩子烧得这么厉害,他爹妈就不管管么?

“嗯。”时延没觉得有什么不能告诉别人的。两辈子加起来,失去爹妈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对那一男一女他的印象淡得很,上辈子复仇也不过出于幼时的一种执念而已,那种执念支撑他活了下去。他也并不觉得没爹没妈是多可怜的事情,顶多觉得孤单,但随后上天就还了他一个徐泽。

多公平。

出人意料地,老医生本以为自己会挺难受的,但看到时延那副毫不在意的神色,他居然也觉得自己不过是在问吃过饭没这种无关痛痒的问题。

原本还想关心两句,结果嘴巴张张合合半天,还是把那些酝酿着的同情和怜悯给吞了回去。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孩子不同于从前见过的孤儿,他心态很平和,情绪很宁静,既不内向,也不孤僻,更不易怒,就好似是个暮年的老头子,坐在摇椅上,晃悠着扇子,一点点地咂摸着自己的平生。

这种感觉让老医生觉得惊奇。

“你这摊子摆在这里可不行。”老医生道,“再往东走个一里,就是镇中学。他们中午都能出校门,你这摊子往那儿一摆,一会儿就能抢光了。”

“嗯。”时延点头。

“听到了?听到了你倒是赶紧过去啊。”

“还没到时间,”时延看了一眼日头,“现在才十一点,他们下课还早着呢。”

这倒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老医生憋了口气,琢磨了半天老觉得不对味儿,正要再说上几句,就被一个突然插进来的声音打断了,“哟,这不是谢医生嘛,怎么大中午地搁这儿坐着呢。”

老医生一抬头,“老夏啊,我这不正吃饭呢嘛,你也来一份儿。独家原创,香酥脆嫩,保证好吃,不好吃不要钱。”

时延好笑,这老医生打广告的姿势怎么和小二哥一个模样。

那被叫做老夏的男人和老医生差不都年岁,骑着一辆二八大杠,龙头上还挂着不少菜,看样子是准备回家。

听了老医生的话,他把车一支,就走了过来,看了看,对老医生道,“老谢这么难得做一回广告,我自然是要捧捧场的。能不能尝一个啊?”

“问他,别问我。”

老夏转向时延,时延点头,递了两根筷子。

老夏夹了一个嚼了嚼,也没评价什么,只是丢了十块钱,“诺,买了菜就剩十块钱了,能来多少来多少,我带回去给他们也尝尝。”

老医生翻个白眼,“小气鬼。”

老夏也不生气,嘿嘿地笑笑,等时延装了袋子,拎了拎,还有些惊讶,“这么多啊。”

“嫌多啊,给倒出一半来。”老医生说着,就要上去动手。

老夏连忙骑上二八大杠,一个脚蹬,车就骑了出去,还回头摆手呢,“回见啊,老谢。”

这一锅卖完了,时延站起来收拾东西。

“去镇中学啊。”老医生道。

“嗯。”

“你这光吃锅贴还是干了点,最好是靠着人家买粥的铺子,听见没?”

“好。”时延回头冲老医生笑了笑,蹬上三轮车,慢悠悠地向东去了。

老医生站起身来,发现时延倒是把小马扎留给他了。

笑了笑,拎起小马扎,一边走一边摇,晃晃悠悠地进了医院,把时延后给的锅贴递给挂号处的小护士,听着她道谢,不由心怀大乐。

时延往东没骑多久,就看到了镌着大红字的安溪镇初级中学。

门口的小摊挺多的,摊煎饼的、卖包子馒头的,各种各样。

时延也不想头一天来就太出挑,紧着后头找了个地儿就坐下了,等着镇中学的下课铃声。

不过他不想显眼,可不代表别人看不见他。

这镇中学门口巴掌大块点地儿,能在这里卖东西的彼此之间都熟得很了。哪一个小摊卖什么的,卖的怎么样,占得什么位置,什么位置好,她们心里都有数的很。

突然来了个陌生的面孔,谁不会在意?

不过时延车上的物件跟她们的有些差别,既没有平底煎锅,也没有蒸笼,估摸着跟大家卖的不是一路东西。而且又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当下谁也没好先出这个头。

更何况,这孩子跟傻得一样,也不往前凑,反而挨着一家粥店停下了。这粥店除了粥,又不是不卖别的,停在那里不是啥是什么?

孩子的眼睛总是最尖的。

中午的铃声一响,第一波孩子冲出来,围着大小摊位开始卖吃的。很快,就有等得不耐烦的孩子朝着时延这边靠了过来。

而时延的第一锅锅贴也出锅了,素馅的,依旧两块钱一两。

就有人试着问价,然后卖了吃着试试。

“好吃!”孩子眼睛都亮了,“再来一两的。”

一个人卖了,其他人也就不再观望了。时延的三轮车面前也围起了一圈一圈的人。

“肉馅的怎么卖啊?”一个女生出口问。

镇中学是寄宿制,一个月回家一趟,整天吃点恶心巴拉的大锅菜,听到能吃全肉馅的,这帮学生眼睛都要发绿了。

“三块钱一两。”时延道。

“这么贵啊。”价格很快让一些学生望而却步。

那一开始问的女生却是鄙视地骂了一句,“穷鬼。”然后就大方道:“先来个三五两的,看我能不能吃饱再说。”

说是三五两,时延自然不可能给她称三两、四两。

没想到真的遇到了未来吃货的先驱。

这女生吃完二十多个锅贴,又要了三两素馅的,说是留着课间的时候当零食。

时延一边咋舌一边惊叹,这女生胃口这么大,估计家里也是开厂的。当然不会是什么特别大的厂,否则也不会在镇中学上学了,应该是小厂,比如粉条厂之类的。

吃完锅贴的学生又转而扑向粥铺去了。

隔壁粥铺的老板还纳闷儿呢,今儿生意这么好,但来的学生怎么光喝粥不吃东西呢。

“我也要一两荤的,一两素的!”男生女生七嘴八舌地叫。

时延也是第一次应付这种场景,简直手忙脚乱。

“时延?”外头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熟悉地让时延耳朵一动。

抬起头一看,竟然是孙寒。孙寒在镇中学?

当下也顾不得了,他不是想一起挣钱嘛,时延把人往自个儿身边一拉,“收钱。这边是素的,这边是荤的。素的一两五个两块钱,荤的一两四个三块钱。”

素的个头小,荤的个头大。包得时候都掂量过的,基本不需要过称。

孙寒愣了愣,然后忽然领悟,立刻投入到卖锅贴的队伍里去。只是一开始还手生的很,装错了好几回。到后来,那手里的速度比时延快多了。学生搁旁边一边看,一边还嫌弃时延呢,弄得时延哭笑不得。

总算是把这群大爷们送走,两人的手都快抬不起来了。

时延熄了炉子,把最后的锅贴倒腾出来装碗,孙寒赶紧吃了,也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冲时延说了声谢谢,就冲进了校门。

估计也是知道时延的心思了。

时延也挺高兴,这不就帮上忙了么。既缓解了自己的压力,也回报了上一次孙寒买药的人情,简直两全其美,不能更好。

接下来的三天都是这么分工合作完成的。排除周围的同行们略带嫉妒的眼光,一切都很完美。时延本来打算和孙寒按三七分,孙寒不肯,执意要一九,说是自己只是帮帮忙而已,如果以后挣得多了,再多分点。

时延想想,也没勉强。本来他这段时间也的确没什么钱,而且还欠着唐安民的钱,按照时延的性子,自然是越早还掉越踏实。

第四天,时延难得清闲,徐泽也正是上学以来第一个周六,两个人抱在一起,甜甜蜜蜜地睡了一个懒觉。

时延歇了一天,自然是因为小二哥的婚宴。

毕竟小二哥帮了他太多忙,他心里感激,小二哥专程送了请帖过来,他怎么能不去。

睡饱了,时延和徐泽一起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把自己拾掇地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才抱着在镇上买的两个娃娃往小二哥的新房子走。

小二哥的三间大瓦房也落成不久,那时候时延还帮了手了,不过硬是一分钱也没要。

这大瓦房别的都没什么,就是窗户挺时髦,还是欧式的拱形窗,也不知新娘子哪里看来的,偏要这窗户,没这窗户就不嫁了。

小二哥先是憋气,然后破口大骂,冷战了一段时间,见人姑娘还真没信儿了,急红眼了又过去哄,最后还是应承下来,弄了这几个标新立异的窗子。

不过时延见多了各种各样的建筑风格,觉得这农村乡土房子配着欧式窗虽然不伦不类的,但倒是挺好看的,至少够创新。

然而,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欣赏这种创意。

至少孙晨就私底下笑了个前仰后合,说当初小二哥取笑他是妻奴,如今是一报还一报,把小二哥窘的差点儿没找个地洞钻进去。

一阵大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时延和徐泽一人一个把手里的一对新人娃娃递过去,小二哥笑得憨傻憨傻的,完全没了平时那副爽朗的样子,脸红的跟喝醉了似的。

管老头儿把时延和徐泽两个招到身边,看着兄弟四个在一起说笑热闹,也不由有些眼热。这小二哥本来排行第二,但性子倔得很,还讲什么自由恋爱,生生拖到老四儿子都老大了,他才娶老婆。

不管怎么样,管老头儿这一辈子的心愿算是完成了。四个儿子全部成家了,媳妇儿不说多贤惠吧,但至少儿子向着他,孝顺。这不知是让多少外人眼红的事情。

酒喝了大半,小二哥绕到时延身边,一手拉着徐泽,一手揽着时延,笑道,“上回孙晨结婚的时候,你去下厨,他给封了红包。我就想着,等我娶老婆,你只要来,我就给你封红包!”

“来!”小二哥酒气熏熏,竟然真的从怀里摸出两个厚厚的红包。

徐泽不知所措地往时延身边靠。

管老头儿就笑,“收着吧,哥四个呢,就挨上他这一回,亏了!上回一个都没拿见面礼,我差点削他们!”

管家兄弟摸着鼻子笑。

时延就点头接了,也不多言语,只是笑了笑,心里却把这一份善意给记下了。

“亲,亲,亲一个!”周围的人起哄道。

新娘子踩着红鞋子站在红毯子上,脸蛋上不知是胭脂红还是羞红的,粉扑扑地透着几分好看,不好意思地看了小二哥一眼。

小二哥倒是不拘着了,伸头就是一口狼吻。

“嗷嗷嗷嗷嗷……”

……

群狼来了。

第23章:三轮车出游&傻姑娘

周日,时延把三轮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在斗里铺了以前的破棉袄,又盖上一层干净的床单,把徐泽往里头一放,就带着徐泽出去玩。

三轮车骑得慢,也稳当。徐泽躲在时延后头避风,一边把糖咬得嘎吱嘎吱响,一边缩着脑袋跟时延说话。

“哥,我们班语文老师可好了,”徐泽兴冲冲地说着,“她说我课文读得很好,还让我以后领读呢。”

“是嘛。”时延笑着说,“小泽的数学也很好。”

“因为哥哥教得好嘛。”徐泽嘿嘿地笑了,小心地扒着扶手站起来,趴在时延的背上,跟着三轮车的颠簸,和时延一起摇摇晃晃。

时延听到徐泽嘴里嘎巴嘎巴的声音,“小泽,糖可以吃,但不能一次吃很多。否则以后牙齿就会被虫子吃掉了,什么东西你都吃不了了。”

“哦。”徐泽嘟嘟嘴应了,悄悄把伸向口袋的手又缩回来。

时延自然察觉到了,抿嘴笑了一下。

“去哪儿玩?”时延问。

“不知道。”徐泽摇头,“哥哥,你带着我在村子里转转吧。这么久了,我还没看过庄稼地什么样子呢。”

“冷不冷?”

“不冷。”徐泽把衣服拉链往上拉了拉,这件外套还是哥哥给他新买的呢。印着两只拉着手的小熊,和哥哥身上那件一模一样,就是一个大一个小。

也就是那么一转眼的时间,就到10月底了。

时延尤其喜欢这个时候。

秋老虎走了,真正的秋天在一场接一场的淅淅沥沥的秋雨里面悄然而至。雨水添了几分寒气,却又不至于像秋末冬初那么冷。逢上难得的晴天,只需要穿一件厚厚的外套,就可以放心地走进外头温度适宜的阳光里,吸进鼻子里的空气清凉而又干爽,从天空到地面,从小河到房屋,四处都洁净得发亮。

前世从没想过有这样的日子。

在一个清朗的秋天的清晨,阳光细腻地如同一根根金色的线。天空中浮动着几朵不成形状的云,空气中飘散着不知名的花草的香味。耳边传来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远方是看不见尽头的红墙青瓦。

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他骑着辆破旧的三轮车,徐泽站在后头,倚着他的背。在恬静的村子的石子路上,寥寥几个行人从他们身边或是拎着篮子或是扛着锄头不慌不忙地走过,间或有几个孩子嬉笑着争抢东西,又或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突地开过去。

所看到的是一幅画,所听到的是一幅画,所嗅到的一幅画,连心情都像是一幅画。

按了手刹,三轮车顺着一个大坡慢慢地滑下去。又骑了三四分钟,房子就不见了,先看见一条水沟,水沟里都是枯干变黄了的柴叶(方言,学名箬叶),经不起风吹,都折断了。

绕过这条不宽的水沟,视野豁然开朗,举目望去,先是大片大片的绿色。绿中夹杂着黄色,黄色中又有着隐隐的红意。像是一片红云一般笼罩在绿浪的上方,一眼望不到边际。

徐泽惊呼着四处看,像是恨不得多几双眼睛。时延也不由怔住,深深地呼吸着来自田间的那种五谷杂粮混合着的奇异味道。

听说城市里的人到了乡村,看见田野,很容易变得文艺起来。有个名人说过,只有到了田边,你才能真切地闻到一种生命的脉动的味道。这种鼓动着的生命力从湿润肥沃的泥土,到庄稼本身,最后流向活着的人,源源不断地提供着养分。就像是一个婴儿不断地成长,力量越来越大,智慧越来越多,最后,他成为这种脉动的顶端,直到生命终结。

不过,这时候的徐泽还想不到那些深奥的东西。而时延,则沉浸在一种极度的平和里。

田间的路都是坑洼不平的,颠了几回,徐泽就抗议了,非要下来自己走路。

时延也随他,骑着车上缓缓地跟在大步走的小孩身边。

徐泽不时指着田里的东西问:“哥,这是什么?”

时延有的认识,比如小麦,高粱,玉米,特征都够明显;有的也摸不着头脑,怎么看来看去,这些庄稼好像长一个样子?

遇到不知道的,时延也就摇摇头,徐泽就天马行空地乱猜。

走到一块地里,满满的宽大的绿叶子铺满了地面,一垒一垒的垄排得很是整齐。里头有个男人正在顺着藤挖坑,像是要挖出什么东西来。

第一眼没看出来,又仔细看了看,时延才认出来,这不是之前小二哥介绍的带他砌围墙的那个贵叔嘛。

“贵叔。”时延扬声叫了一嗓子。

男人从地里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看,随后就笑了,“时延啊。等等啊,我这埋上就过去。”随后草草地把土埋回去,大步地往田边走。

见时延和徐泽两个穿得整整齐齐,脸也洗得干净,本来就喜欢这两个孩子的贵叔更是添了几分好感,笑着上前招呼,“时延啊,小泽,怎么上田里来了?”

“贵叔好。”时延笑了笑。

“贵伯伯好。”经过几个月的锻炼,徐泽当初的那种羞涩也慢慢褪去,如今见了人,也能大大方方地叫出来了。

“哎,小泽真乖。来田里看看啊,伯伯给你挖几个山芋回去吃,好不好啊?”贵叔瞅着徐泽那乖乖巧巧地模样就欢喜,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子,就扯起了一根藤。

“不用,谢谢贵伯伯。”徐泽很是礼貌地拒绝了。

“跟伯伯客气什么,又不是没见过。”贵叔两根手指从松软的泥土里往下一插,就笑了,“好了,这个够大,就是不知道小泽能不能吃完。”

“贵叔,不用了,我们转转就回去了。”时延摆手。

“嗨,这满地都是呢,不少你们这两个。”贵叔埋头只顾顺着往下挖,时延也没法了,只好带着徐泽等着。

徐泽看着看着就凑到贵叔身边去了,好奇地盯着贵叔刨出来的红红的“大胖子”。

“这叫山芋,里头又甜又脆,好吃着呢。哦,对了,我家小娇娇还会念谜语呢。把把绿伞土里插,条条紫藤地上爬,地上长叶不开花,地下结串大甜瓜。”贵叔说得欢快,把徐泽都逗笑了,“小泽说,这谜语说得是什么?”

徐泽想了想,困惑地摇头。

贵叔嘿嘿一笑,收下一使力,一个红色的山芋连根拔起,举到徐泽面前,道:“诺,说得不就是它?”

“这是什么?”徐泽问。

“山芋。”贵叔说着,就从一边的背篓里取出一把小刀,削了皮,切了一小块儿塞给徐泽。

徐泽回头看了看时延,时延点点头,他就含进了嘴里。先是凉,然后是甜丝丝的,嚼起来硬邦邦的,又脆。徐泽笑了,鼓着腮帮子,“好吃!”

贵叔就哈哈大笑。

“烧熟了才好吃呢!”贵叔手底下利落,没过一会儿,又是两三个山芋被刨了上来,扔在一边。还是时延再三劝了,贵叔才收了动作。弄了点儿水把泥简单冲洗了一下,就放进了时延的三轮车里。

徐泽眼巴巴地看着,直到山芋放好了才笑了起来。

这边三人笑着说话,那边突然走过来一个头发乱糟糟缠着枯草的人,身上裹着件老棉袄,脸上脏兮兮的,底下穿着一条衬裤,一双凉拖鞋,踏踏踏踏地。

那人个头不高,看着年纪很小,一双眼睛雾蒙蒙的,嘴角还带着傻乎乎的笑。

时延把徐泽往身边带了带,徐泽也有些害怕地扯住了时延的衣角,从时延手臂和身体的缝隙里偷看。

“哎,是傻姑娘。”贵叔叹了口气。

说话间,那晃晃悠悠的人已经走了过来,在他们跟前突然停住了。

时延猛地把徐泽整个人拉到了背后,两只手捧着他的脸不让他看。

“嘿嘿嘿嘿……”

时延这才看到面前的人不过是个小女孩,看上去不过八九岁的模样,头发枯萎发灰,神情傻傻的,也有些诡异。

正有些惊讶,那女孩突然一低头,对上了徐泽的耳朵,幽幽地说,“吓到你了吧,傻瓜。”

这一切简直发生地太快,时延猛地回身抱起徐泽躲开了几步,把徐泽的头埋在自己怀里。

听说孩子对这些痴痴傻傻的人都很害怕,如果白日吓到了,晚上就会惊悸、夜啼,厉害的还会留下后遗症。

时延懊恼地不行,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控制不住身体里的怒意,差点儿把拳头挥出去,可眼前不过是个小女孩。

而这时候,那傻姑娘已经嘻嘻笑着转身慢慢地走了。

等她完全消失不见,时延才把徐泽从怀里放下来,一看,徐泽神情还有些呆呆地,像是出神了。

果然是被吓到了!

“别急。”贵叔连忙道,“等我给他叫一叫,叫一叫魂就回来了。”

贵叔一只手把徐泽落在怀里,三只手指点在地上,点一下,然后再在徐泽的脑门上点一下,“小泽不怕哦,小泽回来啦。”

如此三次,徐泽忽然一震,眼睛里有神起来,脸转向时延,像往常那样笑起来,“哥,怎么了?”

“没什么。”时延轻轻抱住了徐泽,像是抱着一件易碎品似的,小心翼翼。捏着徐泽的下巴仔细看了看,确实没有一点儿惊吓的模样,小脸都是白里透红的,大眼睛黑白分明,澄澈见底,才放心了些。

“没事了,叫回来就没事了。”贵叔放松地舒了一口气,“哎哟,我也被吓了一身汗。”

“麻烦您了,贵叔。”时延庆幸道。如果这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在,他还真不知道现在会出什么事。

“哎,没事儿。小孩子被吓到其实没什么,过后多看着点就没事了。要是晚上不老实,就再像我刚才那样叫一叫,就好了。”贵叔嘱咐道。

“哥哥,我怎么了?”徐泽歪着头,有些不解。

“没事。”时延笑笑,“刚才伯伯给你挖山芋呢,忘了?”

“没忘!”徐泽笑着拍了拍三轮车里的几个大山芋。

“小泽,伯伯还有好东西,你想不想看看?”贵叔哄着徐泽。

“是什么?”

贵叔带着他们到了一块种满了高粱的地里,折了一根高粱,劈了外皮,递给徐泽,“嚼嚼就吐掉,别咽了。”

“好。”徐泽接过去,咬下一块,嚼了嚼,眼睛一亮,“甜的!”

“伯伯,这是什么?”

“叫甜芥,也叫甜高粱。”贵叔望着他的笑脸眯起了眼睛,“我家小娇娇最喜欢这甜味儿了。”

“伯伯,小娇娇是您的孙女儿吗?”徐泽突然问起来。

“嗯,”贵叔点头,“她和你差不多大,扎两个小辫子。”

“她没有在您身边吗?”

“不在。”贵叔摇摇头,看着徐泽像是在回忆什么,“好久没见她了,也不知道长成什么样子了。”

徐泽不再问了,默默地啃着甜芥。

好半晌,贵叔突然回过神来,见两个孩子都是静静的,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头,道:“你俩不是想在田里转转嘛,我带你们转吧。叔别的不行,田里的东西那都是几十年了,都知道,想问什么我都能告诉你们。”

“好啊好啊,”徐泽活跃起来,“哥,我们跟着贵伯伯走。”

“嗯,都听小泽的。”时延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只要你好好的,便都听你的。

第24章:孙寒的委屈&小幸福

11月初,不管是中学、小学,都迎来了期中考试。

时延对徐泽的功课从没下过限定性质的要求,比如要考个双百回来之类的,他也不在乎这个。不过,每次老师让在背默的小本子上签字,时延都会从头到尾地看徐泽背完了,默完了,然后才写上自己的名字。

因为他知道徐泽的态度是很认真的,所以他从来也不敷衍了事。

考试来临,徐泽既是紧张又是兴奋。孙秀每天也没什么事,就光想着给徐泽做好吃的补补脑子。时延劝过几回,最后都被妇女那种执念打败了。

“小泽啊,来,男孩吃鱼最聪明。大娘给你拨鱼肚子上这块肉,没有刺。”孙秀一边说,一边把鱼腹部位的肉拨拉下来,一只手在下面稳着,放进了徐泽的碗里,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徐泽。

“我……”徐泽用筷子慢慢戳着碗里的米,无奈地转头去瞅时延。

“小泽,快吃啊。天冷,凉了就要拉肚子了。”孙秀热情道。

时延默默偏过了脑袋。

徐泽立刻垂下头,眼睛里露出几分哀怨。

唐安民一看徐泽的模样,就知道自家婆娘又在那儿瞎好心了。赶紧开口,“你让人孩子慢慢吃,急什么?你厨房不还热着汤呢吗,别烧干了。”

“呀!你不说我还真忘了。”孙秀连忙站起身来,匆匆地往外走。

徐泽只觉得自个儿碗里筷子一闪,再看的时候,肉已经不见了。侧头一看,时延气定神闲地坐着,也不看他,但是嘴巴在动。

徐泽立刻笑了,唐安民低声道,“快吃。”

使劲点点头,徐泽三口两口把碗底给刨了下去。

孙秀端着汤碗进来,徐泽忽然站起来,“我吃饱了,去做作业了!”然后拉起时延就往后院跑。

“哎,慢点儿,不喝点汤啊,吃饱了别跑,小心肚子痛!”孙秀的喊声落在了后头。

相比较徐泽这边的悠闲自在,孙寒可就枯燥繁忙地多了。孙寒正是初三,学习正是最紧张的时候,学校里为了这次期中考试,适时地缩短了午休的时间。

时延一开始还不知道,后来听过来卖锅贴的学生跟他抱怨,才有些明白为什么孙寒这几天中午比以前提早回教室,而且心情好像总是不怎么好的样子。

但时延一直都没开口说什么,只装作不知道。如果孙寒觉得有必要坚持卖锅贴,而不是多用点功在学习上,一定是他家里的情况促使他不得不这么做。

这天中午将近十二点半,孙寒还没有说要进校门。手上拿着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摸摸,嘴角带着笑意,但脸上却有些心不在焉的意思,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定。

上课铃像是突然间晴空划过一道霹雳,震得孙寒身子一僵。

“不回教室吗?”时延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脸色淡淡的,声音很平静。

孙寒低着头,许久才扔下抹布,腿软绵绵地蹒跚了几步,在时延身边一屁股坐下了,手臂搭在膝盖上,眼睛望着地面。

时延觉得这时候应该点一支烟。孙寒的脸色蜡黄,浓重的黑眼圈,嘴唇也有些发白,神情恍惚,一看就是需要长谈的模样。

“有时候我真的特别羡慕你。”孙寒闷闷地开口了。

“羡慕什么?”

“没有人管着,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孙寒转过头来,专注地看着时延,“还能自己想办法挣钱,养活自己,养活弟弟。”

时延无声地笑了笑。

孙寒没有注意,回过头,朝马路对面看过去。“我爸一直觉得上学念书才有出路,他自己复读了四年都没考上大学,就想着拼了命也要让我们上去。”

午后寂静,孙寒的声音仿佛被风吹散了一般,飘到时延耳边时,总是模模糊糊地,听不真切。

“他们很少让我做家里的事情,搁在院子里的锄头,我拿起来看看都要被骂一顿。家里母鸡下的蛋,童童想吃,我得偷偷地塞给他。有时候童童会哭,说他们偏心,我爸就会发火,砸东西,然后撵我回屋看书。”

孙寒低低地笑,眼泪却从眼睛里滑下来,在脸上留下两道泪痕。

“我也会想,对农村的孩子来说,能上学,多幸福。”

“哪怕我吃得差一点,穿得差一点,被别人笑,只要能读出来,能完成我爸的心愿,能让我妈出门头仰得高高的,都无所谓了。”

“可就算是这样的日子,也维持不下去了。”

“回去吧。”时延淡淡地劝了一句。

孙寒摇头,眼泪砸在地上,声音里带着颤抖,“我一天睡得很少,别的时间都在看书,别人睡觉我看书,别人玩闹我看书,可我的成绩依然进不去年纪二十。姑奶奶这次又过来,又是要钱,她跟我爸说,我的成绩搁在县里比,得排到三四百名。这样是肯定上不了大学的,还不如现在就下来挣钱,让童童上。我发誓我已经真的,真的很努力了,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比不过那些人?!我就是不行?!”

“我是不是应该主动说不念了,然后把钱省给童童?”

“我……我……”孙寒泪流满面,再说不出话来。

时延沉默了很久,听着孙寒语无伦次地诉苦,脸色一直很平静,也始终没有插句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街边。一个哭着说,一个静静地听。

许久。

仿佛时间已经在这里停止。

时延站起身来,“我回去了。”

孙寒僵在原地。

******

时延那之后有很长的时间都没有跟孙寒说过一句话。哪怕孙寒中午不出来跟他一起埋锅贴,又或者找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地方远远地望着他,时延一直没有朝他看上一眼。

有性子大大咧咧的女生主动跟他说话。

“小老板,你多大啦?”女生哄笑一声,但还是看着时延,等着答案。

“十八。”时延顺嘴答了。

“骗谁啊!”女生立刻反驳,“你这样看着,顶多十五。”

“不,我猜十六岁!”

“那我就猜十五岁半!”

“哈哈哈……哪还有这样猜人年纪的?”

“小老板,你告诉我们呗,你到底多大啦?”女生们笑着问。

“你们买锅贴吗?”时延问,“买完了告诉你们。”

“买买买……”女生挨个儿地付钱,接过袋子,然后安静下来,一齐瞅着时延。

时延唔了一声,果断,“十八。”

“啊?骗人——”女生吵吵开了,一个个地指责。时延也忍不住抿嘴笑。

学校里也有人知道孙寒在外头卖锅贴,还让私底下带过几回。有段时间不见孙寒,只见时延,不由得有些奇怪,课间就趴在孙寒的课桌上跟他聊天。

“你怎么不去卖锅贴啦,你那摊子的锅贴做的挺好的呀,本来我还指望你天天带一份给我吃呢,我都省得出去了。”一个略壮硕的男生纳闷。

“猪啊,你就懒死吧。”瘦高的男生嘲笑道,又看向孙寒,“不过我看,你这几天不在,另外的那个男生好像忙不过来的样子。他又慢慢悠悠的一点儿都不着急,弄得我都想上去帮他收钱了。”

“嘿嘿,孙寒,你这一天都挣不少吧。”壮壮的男生冲着孙寒挤眉弄眼。

孙寒心思复杂,许久前时延冷淡的脸似乎还在眼前,听着几个人的话,他却又有些焦虑,有些不安。

“可是我看他也挺累的啊,”瘦高男生撇了撇嘴,“都十一月了,往底下去天越来越冷,老站在学校门口还不冻死。”

“你说的也是哈。”壮男生点头,“以后我们都懒得走出校门了,他估计也就能挣这两天了。”

“所以啊,”瘦高男生戳了戳壮男生的头,“钱哪有那么好挣。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才是真的,知道不?”

“你说就说,戳我干嘛?”

******

徐泽的成绩下来了,两张卷子摆在桌子上,时延一回屋就看见了。转头去看徐泽,小孩儿正装模作样地看书呢,眼神偷偷地瞄他,脸上满是喜色。

时延笑着走过去把徐泽搂进了怀里。

徐泽的这些小动作,随着他跟时延相处时间越长,越自然。每次看到,时延都觉得非常可爱,总是忍不住把他拎到怀里,这里亲亲,那里捏捏。

“哥,我考了双百,有奖励吗?”徐泽眼睛亮晶晶的,被时延抱到凳子上站着,两只手臂搂着时延的脖子。

“嗯,哥早就准备好了,就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时延头往前一探,跟徐泽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徐泽便依恋地凑了过来,笑着在时延的脖颈里拱啊拱的。

“哥哥真好!”

时延把奖励拿了出来,有两样,一个是红蓝色的小汽车,拧着后头上了劲儿,小汽车就会自己往前开。还有就是一本书,《三百六十五夜童话》,时延从老邓那儿淘来的,原价要十几块,有些卷页,老邓就要了几毛钱,说是按废纸卖。

徐泽一把抱在了怀里,笑得开心,显然是很喜欢。

“哥哥以后要讲故事给我听。”徐泽把书摊开来。里头的灰尘都被时延用橡皮擦干净了。

“好。”时延把小孩拉过来,在额头重重地亲了一口。

紧接着,就快年关了。日子过得飞快,时延和徐泽的个头也窜得厉害。

唐安民还在门框上专门刻了线,不几天就号召孩子们量量身高。时延吃的好些,个子比前世高多了,量了得有一米六七八的样子,比之同龄的男生高出半个脑袋。徐泽长得慢,个子跟孙童差不多,一米三四五,也不太长肉,但脸色好看多了,白里透红,粉扑扑的。孙秀总说,徐泽像是年画上的小童男。

时延每天都给徐泽读童话,徐泽第二天就到学校里讲给同桌听。结果听故事的越来越多,到后来老师干脆专门把做游戏的课交给徐泽,大家一起听故事,讲故事。

以至于后来开家长会,时延突然发现徐泽的小伙伴居然还都是徐泽的小跟屁虫,这找其原因来,还得追溯到他了。不过这是后话,略过不提。

年关将近,孙秀家没有养猪,于是就在村里一户人家定下一头,给了定金,让人家杀了送过来。大肠按规矩都是不要的,留给养猪的人。孙秀穿了腊肉,一排排挂在门梁下头,很快就冻上了。

穿了腊肉,又忙着炸丸子。

逢集了,又带着徐泽到处买年货。

孙红艳家的狗特意给徐泽留了一只,等半大了才送过来,是时延提前定了的。本来是打算一开始就抱回来,可又怕养坏了,所以就把它在它母亲身边留了一阵,才给抱回来。

徐泽一见兴奋地不得了。

这个年关,吵吵嚷嚷的,孙秀和唐安民总算是不寂寞了。

第25章:小狗小虎&年关热闹

孙红艳家抱来的这只小狗毛色有些混杂。身上都是黑油油地发亮,只两个耳朵尖和尾巴是白色的,看起来很有意思。

刚来的时候,小狗有些不习惯,不爱呆在屋里,没事儿就扒门边,想要出去。要是有人走过去,它就会回头瞅你,一副放我出去吧的可怜兮兮的表情。

徐泽自己给它喂食,还给它洗澡,擦水。没过两天,小狗就跟他熟了。徐泽给它取了名字叫小虎,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动画片《小虎还乡》的影响。只要一叫“小虎”,这只纯种的中华田园犬的耳朵就会啪嗒一动,然后撒腿就朝人跑过来,绕着人的腿边转。

要是人都忙着呢,没空搭理它,它就自己跟自己玩,追着自己的尾巴尖绕圈圈,也蹦跶地不亦乐乎。

徐泽的成绩单很快发了下来,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

孙秀刚一拿到手里,就立刻去煮了浆糊,就贴在时延他们屋里正对门的墙上,一进门首先就被那抹黄中带红的纸给闪了眼睛。

镇中学的学生都放假了,镇里的人这几日也都在置办年货。年底别的没有,就吃得丰富。时延的小摊越来越冷清,加上天也越来越冷,干脆就拾掇拾掇,回家待着了。

一般来说,腊月二十三到大年晚这一天都叫作年关。在古时候,欠租、负债的人必须在这时清偿债务,过年像过关一样,所以称为年关,也叫作岁尾年关。不过如今的社会,大多取一个表面的意义,只说是该做过年前的准备了。

腊月二十七,宰鸡赶大集。

说的是腊月二十七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宰杀家禽,上街赶集。继前一天的炖肉和洗衣之后,过年的热情又在这一日更加高涨。

上午唐安民钻鸡笼子里逮了一只公鸡,割喉放血,孙秀就手脚麻利地拔毛过水,给放起来了。这一番忙碌过后,孙秀洗了手,揣了钱,锁起大门,就坐上了唐安民的电动三轮车。

这车挺大的,孙秀、时延、徐泽都坐在里头。孙秀还特意放了床棉被,带了件大军衣。三个人的腿伸在棉被里,军衣给徐泽罩上,唐安民带着雷锋帽。四个人全副武装,杀向平芽镇。

孙家村算是处于安溪镇和平芽镇两镇的边缘交汇地带,不过平芽镇比安溪镇离孙家村更远,市集也更大一些。开着电动三轮车,大概也得骑上四五十分钟才能到。

摆摊的一直延伸出街道二三十米,街头人稀稀拉拉地走动着。但一朝南边看,就能感觉出闹哄哄的人头攒动。

孙秀的血压有点高,车就顺着外围先绕向了镇中心的一家药房。若是平时孙秀也就在孙家村医院拿点药就算了,但冬季对高血压人群尤其不利。所以每年冬天,孙秀都会特意到这家万德仁福大药堂,先量一量血压,再向医生咨询着控制她常用降压片的药量。

孙秀和唐安民进去了,不让徐泽跟着。时延下了车,把徐泽抱下来,两个人就站在路边,瞅着热热闹闹的集市。平芽镇的这个集,他们还是第一次来赶。

过了一阵儿,孙秀和唐安民出来了,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看起来神色还算自然。时延放了心,拉着徐泽跟着两个人走进集市里。

集市里没有地方停车,所以唐安民只好推着电动车在人群堆里走走停停。不过他好像也习惯了,一边走一边看着周围买的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魂游天外似的。

孙秀不搭理他,也不等他。这女人不管是什么年纪,一旦逛起街来,手脚简直利索地让人惊叹。

孙秀走路,时延得时刻盯着,因为没准下一秒这位大娘就凑到哪个摊子面前去了,要是直接被周围的大妈们围聚起来,就连头也看不见了。

徐泽更惨,人小小,腿也短,要跟上两个人,他得小跑步。没过一会儿,他就气喘吁吁了。幸好时延一直抓着他的手,要不这人挤人的河流里,他早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

最后时延实在是无奈了,看孙秀这也看看,那也瞧瞧,鱼也想买,虾也新鲜,只能上前对孙秀说,“大娘,我带小泽转转去,您先买着,这手里的一篮子我帮您提到伯伯车上去,您放开了买。”

孙秀回了个头,愣愣地,“啥?”

手里还在挑拣着杏鲍菇。

时延额角一滴冷汗,拔高了声音,“大娘,我带小泽转转去!”

“哦,哦哦,”孙秀挥挥手,笑着道,“去吧去吧,多给小泽买点好吃的啊。”

“哎。”时延赶紧应了,拉着徐泽掉头就走。

后头摊主还跟孙秀唠嗑呢,“哎哟,您可真有福气,这是您两个大孙子吧。看看,大的又高又帅,小的又聪明又可爱。”

本来周围吵吵闹闹的,但不知怎么的,时延就是能清楚地捕捉到那道有些尖的声音,“是啊,可不就是我大孙子嘛。我孙子可乖了,还是三好学生呢!”

时延带着徐泽在街上乱转,小孩儿紧紧抓着他的手,脸上笑容灿烂。

“哥,我还记着你第一回带我赶集。”徐泽拉了拉时延的手,时延俯下身去,就听见徐泽在他耳边如是说。“特好,特别特别特别好。”

“好什么?”

“就是好嘛。”徐泽摇着时延的手臂,软声软气地撒娇。

时延抑制不住地笑。

阳光特别地灿烂,风似乎也被这里的热闹赶跑了。小孩的手心说不出来的暖和,和自己的手掌紧紧地扣在一起,像是心跳也从这指缝掌间流动,终于合成了统一的节奏。

没有女人在前头,时延和徐泽就那么顺着人流慢慢悠悠地走。见有地方空些,他们便走得快些。若是前面堵塞了,他们就在身边找个摊子,跟着卖东西的人后头看。

“看看,这是三斤吧,高了高了。没骗你吧,我都在这集上做十几年生意了,能给你缺斤短两啊。哎,你就放心地买。少一两陪您十斤,下街我还在这里,到时候您来这儿找我就成。”

“那你卖也太贵了。”

“这八毛钱一斤还贵啊。你就转一圈,问一问,谁家不是八毛钱一斤?我们家这个还是自己地里的,今早刚拔上来弄干净,新鲜着呢。您看看,是不是?不新鲜我也不能卖给您啊,是不是?”

“多少钱啊?”

“两块四,再给您放一点,算两块五,行了吧。这要称肯定得有三斤多了。”

“再……再再给我拿几根小葱。”

“这不行,本来就高了。”

“就再拿几根小葱,我就拿走,不然我不买了。”

“行行行,今儿碰着您也算是遇着了。诺,给您放上小葱,这下满意了吧?”

时延和徐泽一边听着这对话,一边笑。

那小贩瘦不拉几的,倒是会做生意,也会讲话,哄得人开心。见徐泽看他,他倒有些不好意思,抬手从旁边的黄瓜堆里挑了根嫩的,小的,就着后头桶里的水洗了,就递给徐泽。

徐泽缩缩手,不肯要。

时延看着黄瓜挺新鲜,干脆停了下来,挑了几根,付钱,拎走。

两个人一人啃着一根黄瓜继续逛街。

街头有一家超市,时延就带着徐泽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时延手里提了一箱猛牛纯牛奶。徐泽就把黄瓜袋子接过去了,提手的地方挂在手腕上,一边走一边晃悠。

等时延和徐泽把一条街逛到底,往回走。好家伙,搁了大半条街才看到孙秀,还搁那个杏鲍菇的摊子上,只是杏鲍菇已经提在了手里,她低着头在那儿专心致志地选银耳呢。

时延和徐泽很是默契地对视一眼,然后贴着街道的另一边走了过去。

接着又遇到卖糖炒栗子、江米条、糖葫芦和棉花糖的,时延想着过年,也不拘着徐泽吃这些甜甜的东西。就都买了一些,装在一个袋子里,另一只手提着。

时延手都满了,徐泽没地儿牵,就一只手插进时延棉袄的口袋里,拽着口袋的内衬,身体贴着时延,一只手攥着棉花糖吃得开心。

徐泽也让时延吃了,不过时延不喜欢那糖精的味儿。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到前半街了。

突然有人戳了戳徐泽的脸,时延有所察觉,抬起头一看。居然是唐安民!他俩都快逛了一个来回了,唐安民还在入口这儿堵着呢!

见到时延和徐泽,唐安民像是也不想再往里头去了。寻了个路口,就把车推了出去。徐泽把手里的江米条递给唐安民,唐安民像是挺喜欢,牙口看着也不错,嚼着嘎巴嘎巴的。

徐泽瞅着他笑,偷偷地冲时延挤眼睛。

时延也没想到唐安民还嗜甜,总有些形象破碎的感觉,这一想还真是有些好笑。

等孙秀终于满载而归,找到自家电动三轮车的时候。大步走过来,就看见那三只男子汉正窝在车斗里吃得欢呢。徐泽咬着糖葫芦,半边小脸上都是红色的糖浆。时延则拿着根黄瓜,啃得欢快。唐安民手里提着一袋子江米条,一口一个,一脸的悠闲惬意。

再看看自己手里的东西,那袋子在自己的手指上都勒出红印来了。孙秀远远地喊,“你们三个,不过来帮我提东西的,今天中午不许吃饭!”

三个一回头,赶紧从车上下来,蹭到了孙秀身边,抢着接过了孙秀手里的东西。

见徐泽也着急忙慌的,孙秀搁后头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唐安民又走百货商品店里买了年画和春联、千响的大地红,一起装车。四个人带一车的杂七杂八的东西,浩浩荡荡地回家。

路上孙秀还指着年画笑,“诺,小泽,看他像不像你?”

徐泽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还不忘问问时延,“哥,他像我吗?”

时延也摇头。

孙秀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一回家,门一打开,小虎就窜了出来,整个身体站立着,扒着徐泽的小腿,嗷嗷嗷地,像是在表达不满。孙秀给他扔了块肉,它才安稳地抱着一边啃去了。

晚上吃完饭,时延带着徐泽在暖帐里洗了个澡,就用被子包着把徐泽直接拎进了被窝里。

等时延也躺下,徐泽就钻进他怀里,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问,“哥,唐伯伯他们没有孩子吗?他们不回来陪唐伯伯和孙大娘过年吗?”

暖烘烘的气氛里,时延心头却涌出一丝酸涩。把徐泽往怀里搂了搂,时延低低地说,“哥也不知道,有可能是他们太忙了吧,或许过几天就回来了。”

徐泽眨巴着眼睛,神情有些疑惑。

“好了,”时延在他的嘴巴上亲了一口,脚伸到徐泽身后把被子边压实了些,哄道,“小泽闭上眼睛,什么也不要想,和哥一起睡觉。”

“嗯……”徐泽咕哝了一声,眼皮渐渐地合上了。

时延看着他宁静的睡颜,却是轻叹了一口气。

第26章:贴春联&回来的三女儿

“这样行不行?”时延站在高高的凳子上,双手上举,拿着一副横批在门楣上比划着。

“左边,左边太低了!”徐泽仰着脖子,手舞足蹈地指挥着。

时延配合地把左边往上了一点,“这样呢?”

“又太高了!”徐泽笑着喊。

往下,“这样呢?正了没有?”

“右边太低了!”徐泽看着回头满脸疑问的时延,一边抬着右手,一边狠狠地点头表示肯定。

时延把右手抬了一点。

“又太高了!”徐泽喊。

时延一下从凳子上蹦下来,手里的横批往旁边的桌上一放,就朝着一脸惊讶状的徐泽大步走过来。

“哥?啊啊啊啊啊啊啊!”徐泽的尖叫声划破了小院的平静。

时延用力一提就把徐泽甩在了肩膀上扛着,徐泽被吓得脸都红了。过一会儿又觉得好玩,随着时延转动身子,手脚乱挣,笑得欢实。

“让你还敢逗你哥!小混蛋,说,还敢不敢了?”时延一只手牢牢地掌住徐泽的腰,一边笑着一边用另一只手拍打徐泽的屁股。

“不敢了不敢了!哈哈哈……哥快放我下来……哎哟……哥,求求你,放过我吧……”徐泽捂着屁股,边叫边笑,像只小乌龟似的,蜷了起来。

时延哼了一声,把小孩慢慢放在地上。

徐泽一落地,返身就跑,正巧孙秀从前院进来,徐泽还一边回头看时延一边往前跑,正巧撞上。时延眼疾手快,一把把徐泽拉了开来。

看徐泽捂着鼻子,眼睛都红了。孙秀也急了,赶紧拉开徐泽的手看,幸好只是红了一点,没有撞到鼻梁骨。时延看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是又是生气又是心疼,“跑什么,哥哥什么时候真的打过你了?”

心里知道徐泽并不是怕挨打,只是跟他闹着玩,但时延还是觉得不吓唬一句,心里难受。实际上只要徐泽哪里伤了哪里疼,他就觉得自己会被愧疚整个儿淹没。

这好像是前世带过来的后遗症。

徐泽撅着小嘴有些委屈。

孙秀一看连忙安慰,“哎哟,小泽没事了哦。小泽没错,哥哥凶你是他不对,看大娘打他!”说完,在时延背上两只手一合重重拍了一下,听着特别响亮。

这简直就是溺爱的最好表现。

徐泽看得出来孙秀的巴掌没有落在时延的身上,但看着时延有些无语的表情,还是不由笑了,慢慢地挪到时延的身边,抱住时延的腰,扯住衣服往下使劲一拽。

时延转过头当没看见。

徐泽再拽。

时延终于还是顺着那股力道蹲下身去,双眼与徐泽的大眼睛齐平,对视。

徐泽身体微微前倾,额头顶住了时延的脑门儿。这是属于他们的亲密的小动作,碰触,眼睛近的能发现对方眼底最深藏的情绪,像是朝着对方交出了最真实的自己。

对这样的他,时延除了碰在掌心,从没有别的选择。

说到底也可以这样想,徐泽能暴露出软绵乖巧底下调皮的一面,多少也说明他在逐渐朝着他走过来了吧。

孙秀知道这兄弟俩个感情好着呢,也就放他俩在这儿腻歪着,自己爬凳子上去把那大红的横批贴了上去。贴好了,她下来看了会儿,回头对徐泽道:“小泽,看看,大娘一回就贴正了,比你哥厉害多了,对吧?”

徐泽咧嘴笑了。

忽然听前院有人在说话,孙秀就朝前头走了过去。时延见孙秀神色间有些不信又有些激动,想了想拉着徐泽也跟了上去。

还没走到堂屋,就听到里头有声音传出来。

“……那两个孩子到底什么来头,弄得您和我妈就这么赔着钱地供他们吃住?”要不论说的内容,这女人的声音脆脆的,当真是银铃一般好听。

孙秀的脸都黑了。

“不会是知道我们三个嫁出去了,你俩有钱也没处花,所以来帮你们花钱的吧?”女人又冷嘲热讽道。

“我们的事情不用你多管,你只要把你自己家里弄得和和美美的,就不错了!”唐安民声音冷淡。

“哟,您当我真愿意管啊,要不是大姐家里婆婆不让走,又怕有些来路不明不清白的人赖上您二老,你以为我愿意来啊?!杰杰这个寒假还有补习班呢,都交了钱了,一天一节课就要二十,在这破地方呆一天,就要糟蹋四十块!您还是趁早听大姐的,把他们赶走,我也好早点带杰杰回去。”女人的声音几近冷酷,听不出半分情感。

“不爱待滚蛋!”唐安民气冲冲地骂了一句。

徐泽的手抠在时延的掌心里,时延下意识地低头看他,却见徐泽有些难过地悄声问,“哥,她在说我们吗?伯伯要把我们赶走吗?”

“不会的。”时延摇头,心里却是有些犯嘀咕,这听起来,里头说话的女人不是这家的二女儿就是三女儿,但这性子可实在不像孙秀和唐安民那么随和,也不知随了谁了。

孙秀脸沉得难看,回头朝后院看。

时延连忙拉着徐泽往院门后头躲了躲。重生一世,谁是真心实意的时延一眼就能分辨出来。从这小半年的相处就能看出,孙秀和唐安民是真的挺欢喜他们的,因此,时延宁愿这时候装不知道,也省得以后相处起来尴尬。

里头的对话还在继续,已经不仅仅是他俩的问题,而是升级到了父女俩一贯的矛盾。

“您就相信你自个儿,除此以外,您就谁也看不上。我妈电话里还说您想着让我们回来,我看您是巴不得让我和您外孙子立刻就走,省得碍了您的眼!”女人的声音越发尖锐起来。

“你回去吧,我不想看见你。”唐安民平静地回了一句。

然后一个胖男孩就从堂屋里窜了出来,看着孙秀叫了一声“外婆”,就朝后院冲过去了。一转弯,正看见时延和徐泽,吓了一跳,嘴巴呈o型,眼看就要叫出声来。

时延连忙冲他比了个“嘘”的姿势,那小胖子转了转眼睛,倒是也配合,就走过去,靠着徐泽站在院门后头,低声跟两人说话。

“听我妈说,我外公家来了两个孩子,是花我们的钱来的,就是你们俩个啊。”小胖打量着时延和徐泽,那眼神奇怪的好像时延和徐泽不该像他一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似的。

徐泽朝时延身边凑了凑,他对小胖脸上那种若有似无的杀伤力有所察觉,虽然不知道眼前这孩子是谁,但可以感觉到他并不友好。

时延没有说话,因为孙秀已经追了过来,自然也看到了躲在后头的他们。

时延从孙秀眼中清楚地看到了歉意,只是冲她摇了摇头,并没有多说什么。然而这样,似乎就足以成为最大的安慰了,因为孙秀刚刚还难看的脸上,眉眼舒展多了。

“小杰,上外婆这儿来!”孙秀冲着小胖招手,“让外婆好好看看你!”

小胖撇了撇嘴像是不大乐意,但还是一步一步地朝着孙秀走了过去。孙秀立刻把他拉到怀里,心肝儿肉地叫起来,亲昵地不行。

屋里的女声陡然又高了出来,“我不跟你说话,我妈呢?我去找我妈!”喊完这句,脚步声就从屋里移了出来。

“哟,就是你俩啊,长得倒是挺好的。”女人走过侧门,一眼就看见了时延和徐泽。

她其实长得还可以,算是继承了孙秀和唐安民的优点,脸长得端正,身条也细,穿得也挺时髦,搁农村说出去也是美女一枚。只是脸上的表情实在是有些刻薄,神情也满是嫌弃和鄙夷。

“小静,不知道就别乱说话。”孙秀瞪她一眼,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听大姐给你瞎嚼嚼。谁跟你说他们不给钱地赖在我们这里了?谁说他来花我们的钱的?你看看这院里的三轮车,时延可是每天都骑着去安溪摆摊子,他们用得哪一分钱是我们给的?”

唐静有些将信将疑,还梗着脖子分辨,“可是大姐说……”

“大姐说,大姐说,你大姐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她眼里谁是好人啊?你再看看这俩孩子,一个为了弟弟上学,才十三岁就每天起早贪黑地摆摊。一个才六岁就懂事的不行,你看看那墙上的大红奖状,人可不是什么好孩子绘画小能手,人拿的是三好学生!”孙秀嘴巴动得快,手摆动着,情绪激动,“要真是你大姐说的那样,这孩子还能拿奖状啊?你也动动脑子吧!”

“可……”唐静还是不大服气,但看着时延和徐泽的目光却比一开始温和多了。

“还可!你大姐是不是还说他们占了后头你们的院子,以后肯定请神容易送神难?”孙秀打断了唐静的话,看得出她脸上的犹疑之色,语调也放缓了些,“虽然我是不想收房租的,可是这俩孩子……”

孙秀说到这里,看着时延和徐泽有些无奈,“从住在这里开始,就没少交过一个月的。”

徐泽眼珠子转了转,偷偷瞄向了时延。

时延笑了笑,“大娘,您都知道了。”

孙秀斜了他一眼,“你以为派小泽每次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地塞我枕头底下我就看不见啊。我都懒得说你!”

徐泽噗嗤笑了,时延默默低头。

孙秀转脸看向唐静,“现在你知道啦,这俩孩子死倔,人给一点东西,他们就能回报一倍,甭管你是不是情愿的。你说这样的孩子能占我和你爸便宜?你也不想想你爸到底什么样人,要那不争气的,你爸能护着吗?”

唐静态度软化下来,看来妈说的话还是比较容易听进去。

“你大姐她自己不愿意掺和事儿,每次都撺掇你。你也耳根子软,每次还都被她撺掇成功了,啥也不知道,就往家里横冲直撞。怪不得你爸要骂你!你要先找我,我也得骂你!”孙秀言辞虽利,但语调却非常温柔。

“那怪我啊,还不是他太凶!就知道冲我吼!”唐静嘟囔了一声。

这父女俩之间的矛盾根深蒂固,孙秀一时半会儿也调解不了。转了话口,直白地问,“好啦,现在你知道了,没人占我和你爸便宜。你是留在这儿过年,一天糟蹋四十块钱啊,还是回家陪着你公公婆婆,省下那四十块钱啊?”

唐静脸红了红,显然想起了刚刚自己火一上头脱口而出的话。

“说啊。”孙秀冷着脸催促。

“我……我和小杰留在这儿。”唐静小声道。

孙秀立刻露出笑容,眼眶里却是慢慢流出泪来。“这就好,这就好……”

徐泽回头看着时延,眼睛笑得弯了起来,时延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无论如何,结局总是好的。也幸好,他一直都没有把别人对他们的好当成理所当然的事。

第27章:温馨过年

1月30号,是这一年的大年三十。一早外头就鞭炮声不断,十分热闹。

徐泽早早就醒了,被窝里的热水袋早就冰凉冰凉,徐泽一脚把它踹了出去,然后缩进了时延的怀里。他揉着眼睛,看着窗外,身后一片暖热,不由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时延伸出一只手来,把徐泽放在被子外头的手塞回被子里,捏了捏小孩的腮帮子,懒洋洋地道:“昨天睡得那么晚,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徐泽笑着又把手伸出被子,指指窗外,“哥,下雪了。”

“嗯?”时延眼睛半开半合,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睁开眼睛朝外头看去。果然,窗户里头覆盖着一层白白的雾气,但仍然能看清外头一片白茫茫的,像是下了一夜的雪。

这么快就过年了。重生后和徐泽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时延笑了笑,徐泽的脚踩在他的小腿上,整个人蜷在他怀里,让他心头无比踏实。

“哥,外头肯定特别冷吧。”徐泽转过身,一只手搭在时延的腰上。

“嗯,怎么了?”时延问。

“不想起床……不想出被窝。”徐泽嘟着嘴,把脸埋进时延的胸口。

“嗤——”时延笑了一声,手掌握住徐泽瘦瘦的腰身,把被棉被淹没的小孩往上提了提,露出了脑袋,又把被子拍了拍压实,鼻子碰了一下徐泽的鼻子,“等会儿我先起来,等升了炉子,屋里暖和了,你再起来。我把你衣服放在炉子边上,穿的时候也不会冷。”

徐泽在他怀里打了一个滚,手指在时延胸口乱戳。

“怎么了?”时延好笑。怎么这过年要长一岁的时候,徐泽好像变得更幼稚了些?

“就是不想起来嘛,要哥哥陪我一起睡,不然好冷。”徐泽整个人都趴到了时延的身上。

时延抓住徐泽的手,“别动,一夜才给你捂热了,露在外头,又冰凉冰凉的。”

“哥……”徐泽用脸蹭着时延的脸,“哥……”

听着小孩软软的唤,时延如同泡在温水里,只好把他往怀里一搂,“行,只要大娘和那个小胖子不过来捣乱,小泽想睡多久就谁多久,哥陪你。”

一听时延这么说,徐泽脸上马上苦了下来,“小杰特别特别能睡,但是大娘肯定起得特别早……”

时延点头,“嗯,大娘是起得早,可是今天大年三十,她早起还要包饺子呢。”

“今天吃饺子吗?”徐泽眼睛亮了亮。

“嗯,今天必须吃饺子。饺子也叫弯弯顺,就是吃了以后,新的一年都会顺顺利利的。明天大年初一,也要吃饺子。”时延解释道。

见徐泽半晌不说话,时延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小泽,以前过年没吃过饺子吗?”

徐泽摇头,散乱的柔软的头发就在时延脖颈处,挠得时延痒痒的,“没有。不过我知道饺子,电视上有放过的,我也知道怎么做,就是没吃过。”

这是徐泽第一次跟他说起以前的事情。

小孩的声音单纯清净地让时延的心微微发颤,他努力压抑着那种心疼的情绪,扯出一抹笑意,“饺子和哥做的锅贴差不多,不过一个是水煮,一个是锅煎。”

顿了顿,时延又轻拍了拍徐泽的后背,“我们起来了,好不好?”

“啊?”徐泽有些沮丧。

“今天包的饺子,是和平常不一样的,小泽不想去看看吗?”时延把声音放得轻快些,故意逗着他。

“什么不一样?”徐泽追问。

“嗯……”时延把他扯过来,在嘴唇上亲了一口,笑了,“不告诉你。”

趁着徐泽还没反应过来,时延已经从床上滑了下去,手脚麻利地开始套毛衣了。

徐泽啊了一声,一头钻进了被窝里,然后从床沿的地方露出头来,抱着时延的腰,“哥,你告诉我啊。”

时延摇头笑。

徐泽猛地坐了起来,把被子裹在身上。时延回头瞅了一眼,见他小脸纠结了一会儿,最后很是干脆地道,“那我起来了!”不由乐了。

“先躺着。”时延展开被子,等徐泽躺好了,把被子掖好,“哥给你把衣服烤暖和了,再起来穿。等会儿你洗漱完了,可以去叫小胖起床。”

“什么小胖,”徐泽反驳道,“他明明叫小杰嘛。哥哥,你这么说他,他会生气的。”

时延憋住笑意,点头,“好,听你的,以后我肯定不这么叫他了。”

“嗯。小杰昨天跟我说,他家在县里,每天都要看好多书,还要吹笛子,都没时间玩。其实他特别想回来,一点都不愿意留在家里过年。”徐泽眨巴着眼睛,看着时延把衣服隔空放在炉子上烤,火焰把时延的脸印得通红。

“哥,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时延配合地问。

“因为过年的时候,会有好多小孩子去他家里,然后有好多大人问他得奖状了没有。他妈就会说他太笨,不争气。等人走了,还会打他呢。”

这唐静可够好胜的,时延暗道,估计也跟唐安民和孙秀的教育有关系。不过比起后来的小孩子们,还没出生就要受胎教,周杰这样都算轻松的了。

看来小孩子还是天性纯然,一开始还跟他们争锋相对的,没想到没过两天,这周杰就跟小泽掏心掏肺了。

徐泽显然是有点同情周杰,“我们班得奖状的一共只有十几个人,是不是得不到的孩子都会挨打?”

时延摸了摸衣服,里头都暖烘烘的了,把袖子翻回去,走到床边,等徐泽伸手,一边回答问题,“不会。至少小泽如果不拿奖状,哥哥绝对不会打你。哥哥就希望你能每天高高兴兴的,拿不拿奖状都不要紧。不过,学习的时候也要认认真真的,至少上课的时候不能捣乱。”

“我才不会捣乱呢。”徐泽站起身来,时延把他羽绒服的拉链拉好,徐泽又坐下来,自己穿袜子和裤子。

等两人都洗漱完了,时延打开大门。门外的地上积了厚厚的雪,差不多快半截小腿那么深了。屋檐上,围墙上,还有伸进院里的树枝上头,到处都是雪。一片素白之上,似乎有一股冰寒之气扑面而来。

时延赶紧给徐泽围上了围巾,戴上手套和帽子。

再回头的时候,就听到铁锨撞击地面的声音。唐安民正铲雪呢,一铁锨下去就是一大块雪,见时延和徐泽站在门口,唐安民笑着道,“等会儿,等伯伯给你们开个道。”

随着雪被铲开,底下红砖铺成的小路也显露出来。没过一会儿,唐安民就来到时延和徐泽身边,拍了拍裤腿上的雪,头上还冒着汗呢。

“伯伯,你起得好早。”徐泽笑眯眯地看着唐安民。

唐安民脸色柔和,“小泽起得也早,怎么不睡个懒觉?”

徐泽立刻道,“哥哥说今天早上吃饺子,饺子和平时的不一样。伯伯,有什么不一样的?”

时延乐了,小孩现在倒是会寻找智囊团了。

唐安民摘下手上厚厚的面皮手套,摸了摸徐泽戴着帽子的头,却是也没有正面回答,“小泽自己去厨房看看就知道了。”

“好吧。”徐泽只好答应了。

时延蹲下身来,看着徐泽。“上来。”

“好!”徐泽马上又笑开了,猛地扑在了时延的后背上。时延略一用力,就把他背了起来。

这大半年,徐泽长个子了,也长了些斤两。但时延也长力气了,有空的时候就会练前世那些招数,不为欺负人,只为自保。

唐安民跟在后头,三个人一起到了厨房。

屋里孙秀坐在锅台边正在包饺子,不见唐静和周杰,估计还在睡呢。

农村的锅台是双灶的那种,两口大铁锅,下头是炉膛。两个灶台之间是一个凹进去的耳洞,放火柴用的。灶台下各有一个口,生火的时候放柴火稻草,熄火的时候掏草木灰。最里头有个烟囱,直接通到屋顶上。有什么烟气的,顺着道儿就到外头去了。

唐安民在大锅里添了水,坐下来生火。

徐泽跑到孙秀身边,孙秀就手把手地教他包饺子。徐泽也不会打褶子,手也小,只是把饺子皮放在面板上,放上馅,把一边揭起来,按在另一边上,就算包好了一个了。

孙秀笑着道,“看看,咱们小泽包得饺子都睡着了。”

徐泽红着脸不说话,但神情很兴奋。因为他总算知道时延说的不一样是指什么了,刚刚孙秀往他的饺子馅里放了五毛钱的硬币。

边上的碗里除了硬币,还有枣儿、糖块儿、花生……

时延包得饺子不太一样,因为他学厨的时候,早就身在市里了。市里包饺子的法子独出心裁,估计全中国也是独一份儿。孙秀见了也是啧啧称奇。

没过一会儿,徐泽又包起了大鳖,用两个饺子皮,包一份饺子馅,包完了他还拉着时延看,骄傲的小模样逗得时延直笑。

唐安民掀起锅盖,茅屋里蒸腾起滚滚的热气。孙秀忙着下饺子,徐泽也伸手帮忙。

时延看着有些发呆。

人情味。他想,上辈子他和徐泽唯一缺失的或许就是这个东西。这一世,总算是找到了。

等唐静起床的时候,这边饺子都下了第二锅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见里头热热闹闹的,脸上竟然有点儿臊得慌。平时她回来她爸她妈都拿她当客人,做好饭了才叫她,她一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可是这回看着两孩子在里头忙忙碌碌的,就觉着怎么想怎么不对味儿啊。

“小姨早。”徐泽笑着叫,孙秀让他这么叫的。

“哎。”唐静赶紧捋了捋头发,笑了笑,然后转向孙秀,“妈,我回去喊小杰起床啊。”然后一转身就走了。

唐安民低低哼了一声,“倒还知道不好意思。”

“别说了,”孙秀道,“过年呢,哪来的那么多牢骚。平时见不到就念着,一回来你就不给好脸,以后看哪个闺女还回来看你!”

唐安民抿了抿嘴,也不吭声了。

等周杰也起来,都半个小时以后了。

饺子盛出来,热腾腾的。六个人围聚一桌子,开着电视机,看着往年春晚重播,一边笑一边吃。

“妈?”唐静看着停了筷子看着他们的孙秀,忍不住叫了一声。

“哎哎。”孙秀应了一声,回过神来,“你吃,你吃。我给你们倒点儿醋去。”

第28章:拜年&出事了

过年对孩子们来说最快乐的地方应该是大把的悠闲时间,大堆的各样零食加上大大的红包,虽然红包只是外壳比较大而已。

大年初一早上不能扫地,也不能洗衣服。但天气却晴朗的很,是年关以来难得的适合洗衣服的好天气。孙秀端着脏衣服的盆望着天纠结,四只男子汉在后头对视而笑。

唐静这人真说起来,除了懒一点,还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头两日,她对时延和徐泽还不咸不淡的,偶尔他们走进南边的院子,她还会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跟防贼似的。两天之后,她就偶尔会冲时延和徐泽打招呼了。再过几天,她就跟没事人儿似的,被孙秀使唤着在那儿剁鸡食的时候都能跟徐泽闲扯上两句。

总结起来,就是个没心眼没记性的,跟她儿子一个样。

早饭过后,孙秀带着唐静和周杰去给村上的亲戚拜年去了,走的时候都换上了新衣服,还挺洋气的。

过了一会儿,唐安民也走了,他得到县里去会会那些老领导和自己以前的同僚们。

时延和徐泽两个坐在门廊下头的石阶上,仰着头晒太阳。小虎似乎觉得这样颇有意思,学着徐泽的姿势,蹲坐着,头仰得高高的,闭着眼睛,眼皮一跳一跳的。没一会儿就张大嘴巴,伸出舌头舔舔嘴唇周围,一副犯困的表情。

徐泽捂着嘴笑。

时延摸摸他在阳光下更显得白净的小脸,笑问:“大伯大娘都去拜年了,我们去哪儿?”

“我们也去拜年吧!”徐泽忽然蹦了起来。

时延笑,“给谁拜年?”

徐泽掰着手指数,“管爷爷,小二叔,孙晨叔叔,童童,孙红艳,贵伯伯……嗯?哥,你知道贵伯伯住在哪儿吗?”

时延摇头,“不知道,不过问小二哥就行。走,上屋里去。”

徐泽疑惑,“不去拜年了吗?”

时延点点他的额头,“去拜年得拿着东西呀。”

徐泽跟着时延进了屋里,才发现屋里柜子里头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摆了好多红色的网袋子。网袋都是红色的,里头装了各式各样的东西,苹果、橘子还有奶糖。网袋本身不大,很是简陋,不过网袋上方都束着礼花,倒遮了几分丑。

“哥,你什么时候弄得呀?”徐泽惊喜道。

“昨晚上某只小猪睡得呼噜呼噜的时候。”时延一本正经。

徐泽龇了龇牙,显然对时延的话很是不满。伸着食指从第一个网袋数过来,一、二、三……十五,居然有十五份礼物!

“这么多啊。”

“嗯,小泽学校里有什么好朋友的话,也可以送一份。”时延拉着徐泽在桌子面前坐下来,“哥送你一份新年礼物,拉开抽屉看看。”

徐泽瞪圆了眼睛,顺势拉开抽屉,里头摆着一盒二十四色的水彩笔盒。他脸上立刻露出笑意,回头搂着时延的脖子,照着脸上狠狠啃了一口。

时延满意地笑了。“诺,还有彩纸。小泽就用水彩笔在纸上写上祝福的话,然后放进袋子里,这样大家收到的礼物就都不一样了。”

徐泽一手拿着水彩笔盒,一手捏着一沓彩纸,有些发愣,“哥,我应该写什么?”

“嗯,比如管爷爷的这份,可以写新年快乐,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对了,管爷爷家的叔叔们应该都回来了,记得要给叔叔们各写一份,别光写小二叔的哦。”时延道。

“哥,我们一起写吧。上面写我的,下面写你的,好不好?”徐泽歪着脑袋,眼睛亮亮的。

“好啊。”时延点头。倒也是,本来就是两个人送的东西,只有小泽一个人写自然不太好。

于是两个人一起绞尽脑汁写了十来张祝福语,都塞进了网袋里。

时延把所有的网袋放进一个大的塑料袋里,拉着徐泽上门拜年。小虎难得出来放风,绕着两个人的腿一个劲儿地打转。

管老头儿的门叫来以后,果然院子里有很多人,包括小孩子。时延和徐泽进去给管老头儿送祝福的时候,管老头儿眼里含着笑意,脸色可着实黑沉的难看。

“昨晚上怎么不过来和我们一起吃团圆饭?!”管老头儿嗓门也高,气势也足,把徐泽吓得一愣一愣的。

时延额角垂下三根黑线。你全家高高兴兴地吃团圆饭,他和小泽掺和在里头算什么?真要论起来,这身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底下几个孩子还得管他们叫长辈呢。

跟小二哥拜年的时候,他非要徐泽跟他说一句,“早生贵子。”

时延在一边暗暗鄙视,这是过春节,又不是结婚,还把小泽当成送子观音了。于是低下头,对着徐泽说了几句话。

徐泽点头,等时延一退开,就用脆脆的声音喊道,“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两手摊着,跟小财神爷上门了似的。

这一声就跟上了发条似的,孩子们立刻被吸引过来,都学着徐泽的模样朝小二哥伸出了双手,异口同声,“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然后眼巴巴地瞅着小二哥。

小二哥怔了一下,随即一搭手把时延的脖子勒住了,边笑边骂,“好你个臭小子,居然敢陷害我!”

好容易从管老头儿家出来,时延和徐泽又去了孙红艳家。

孙红艳他爸爸果然符合时延的想象,是个有些富态的中年男人,一笑起来显得特别温和。

小虎见了甜甜,先是干瞅,然后意识到什么似的,上去猛嗅,最后汪汪汪地绕着甜甜转,一副乐疯了的样子,看来是认出它妈来了。

等时延和徐泽要走,小虎嗷嗷地在门口打转,像是舍不得似的,也不跟上来。

徐泽拉着时延往后头看,时延轻轻把他揽进怀里,“小泽,它会跟上来的。它舍不得妈妈,也舍不得你。朝前走,别回头。”

徐泽咬着嘴唇,听话地往前走。步子却是很僵硬,挪动的很艰难。

时延也有些担心,但没走几步,越来越近的汪星人的叫声终于让这种担忧烟消云散。小虎终于是舍不得徐泽的,而甜甜,它的母亲也注定不会主动留下它。

徐泽破涕为笑。

时延也松了一口气。大年初一,把小孩弄哭了可不行。

走了不远就到了孙家哥俩儿的家,孙童接了礼袋。孙童的爸爸妈妈连声道谢,但孙寒始终没有出来。

时延也没有多问。他曾经选择帮助孙寒的理由,就是后来他冷待孙寒的理由。

这个男孩,虽然知道向上,可他的心还不够强韧。更多的时候,他选择了抱怨,嫉妒,泄气,而不是克制与改变。

可时延始终相信,孙寒只要走过这一关,就会迅速成长起来,拥有一颗坚强的心。

大年初一,就在走走停停,说说笑笑间过去了。徐泽亲手送出去很多东西,也被塞了很多东西在兜里。拿着空荡荡的塑料袋,摸着满满当当的衣兜,徐泽挥手抬脚走大步,昂首挺胸,气势杠杠的。

小虎只要听到哪一户有狗在叫,也不顾自己身量还只有一点点,扯起嗓子就对嚎。

时延在后头一边看一边乐。

大年初二的晌午过后,孙童过来找徐泽出去玩,后头还跟着乌压压一大群孩子。因为是过年,时延也不想把徐泽囚在家里,就同意了,只说注意安全,就给他戴了帽子、手套和围巾,把他送到了家门口。

徐泽带着小虎跟着一群孩子很快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时延也没什么事,就在屋里给徐泽继续削之前就在准备的东西。一个是竹蜻蜓,一个是弹弓。这两样东西时延准备的时候,徐泽都不知道,不在睡觉就是在和周杰玩。

竹蜻蜓和弹弓制作也比较简单,就是对木头有一点要求,一个比较倾向于轻,一个则较硬最好。

没做一会儿,周杰就在外头喊。时延走出去一看,周杰正到处找徐泽呢。

“小胖,你找徐泽啊?徐泽出去玩了。”时延道。

“我才不叫小胖!”周杰冲时延挥了挥拳头,半晌又觉得自个儿好像打不过眼前这个人,嘟囔了一句,道,“那他去哪儿啦?”

“不知道,”时延笑了笑,“你自己去找找吧。”

周杰一听,就朝着侧门冲了出去。

时延继续回屋削木片。

快削成的时候,时延忽然觉得心一慌,眼前一黑,刀片对着手指肚就斜剌了过去。视线里亮起来的时候,半个木片都被染了鲜红的血,手指上一条深深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

周围的一切像是都在晃动,时延心头猛跳,一把扔了刀和木片。

一股不祥的感觉袭上心头,让他通体发寒。

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时延瞬间醒悟。是徐泽,一定是徐泽出事了!

前世徐泽满身鲜血地躺在浴缸边的场景在时延脑海里闪现,时延捂着头,眼睛都染上了深深的红意。

突然院门外窜进来一条黑色的影子,一路冲到时延身边,汪汪汪汪地疯叫个不停!

是小虎!时延从来没见过小虎这么焦躁的样子!

小虎见时延没有动静,一口咬住了时延的裤腿,撕扯着往外拉!

轰的一声,时延脑子里炸开了惊雷,果然是徐泽出事了!

第29章:救人&时延发疯

“不好啦!救命啊!”一个孩子嚷嚷着冲进了孙秀家后院,孙秀刚被小虎的动静被惊着往后院来,就听到孩子惊慌失措的叫声,“有小孩掉进冰窟窿里了!”

孙秀只觉身上猛地窜起冷汗,大步迎了上去,拽住了孩子,“洪飞,谁掉进冰窟窿了?”

“有两个小孩,一个不知道,不认识!”洪飞惊了一下,慌慌张张地说,“徐泽也掉进去了!时延哥哥去救人了!”

唐静走到门口,陡听这一句,双腿一软差点儿摔倒。这帮孩子经常在一起玩,怎么会有不认识的?除了自家那个难得回一次安溪!杰杰到了这儿除了徐泽也没别的玩伴,徐泽掉进去了,跟他一起的除了杰杰还能有谁?!

孙秀连忙扶住她,大声朝院里头喊,“老唐!老唐!”

唐安民冲出门口,孙秀一手拉着唐安民,一手拽着唐静,跟着往回跑的洪飞,“有小孩掉进冰窟窿了,有一个是小泽,另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小杰,快去看看!”

唐安民脸色黑沉,猛地甩开孙秀的手,往前院跑。“你俩先走,我拿上绳子!叫几个人!”

母女俩的脚步都有些慌乱,脸色蜡白。路上有熟人打招呼也顾不得上回应,除了赶快见到孩子们,确认他们的安全的念头以外,再听不到别的声音。

洪飞顶着风两腿交错跑得很快,边跑边往回看着互相扶持努力跟上的孙秀和唐静,脸色焦急而无奈,“快点!快点!”说话间就灌了一口冷风,一边捂着喉咙咳嗽着,脚底下的速度却没有放慢。

路途并不远,心焦的母女俩却觉得好似走了好几十分钟似的。

一口气冲上了小河堆,眼前的一幕却让两人魂飞魄散。

她的外孙子,她的儿子,只剩下半个脑袋浮在那冰面一人粗的窟窿里!那张她们熟悉的小脸已经冻得青紫,眼睛里泛着令人惊悚的白!

“杰杰!”拨开眼前的孩子,孙秀和唐静一起朝着小河堆下头冲了下去!

“别动!”时延一声厉喝,手里一根手腕粗的木棍,狠狠打在了两人的面前。

两个人不由齐齐朝着时延望去,那双眼睛里慑人的冰寒和警告却如刀刃般锋利危险!

“杰杰!”孩子就要淹死!冻死!两个女人哪里还怕时延的目光,挥开木棍,就要朝着冰面扑过去!任何人都不能阻止她们救自己的孩子!

时延一推木棍,突入起来的力量与两个女人的力量对撞,孙秀和唐静齐齐往后仰倒,摔在地面上。

“你干什么?!”唐静歇斯底里。

时延却顾不上他。他的一只脚踩在冰面上,重心却落在另一只脚上,否则刚刚那一下用力,就已经足够将冰层跺裂。

“不能下去!”孙红艳看着唐静又往里头冲,一把抱住了她的腰,“冰会裂掉的,徐泽也会掉进冰窟窿的!”

孙红艳一个孩子哪比得过成人的力量,没能拖住唐静,反而被唐静拽的往下咯噔了几步。

就在这时,一只突然插进来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唐静的手腕,把她往后用力一甩!

唐静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旋转退后,然后对上一双深沉的眼睛,是她爸唐安民!

“你看清楚了!”唐安民怒吼了一句,“冰面撑不住你的重量,你下去第一个就是把小杰害死,第二个就是小泽!”

唐静耳边一声霹雳,眼睛仿佛爆开了火花。她使劲揉揉眼睛,勉强保持镇定,朝河面望过去。

周杰浮浮沉沉,眼看就要被冰水覆盖,可是一根棍子就稳稳地夹在了那个冰窟窿的两边。周杰每一次努力仰起脖子,下巴正好磕在棍子上,让他还能够保持呼吸。

而就在他身边,那薄薄的冰层上,一个小小的身影就趴在那里,努力伸着两只手,抱着那根木棍的一端。

时延和唐安民眼睛一个对视,互相点了点头。

徐泽趴在冰上一动不动,不是冻僵了,而是时延早就听到他身下的冰碎裂的声音,不让他爬起来。估计稍稍再移动一点,那块冰就要整个碎掉。到时候掉进水里的就不只是周杰,还要加上个徐泽!

腰上缠上绳子,唐安民和时延都站在了冰面上。

小河的对面是将近直角的高堤坝,如果人直接滑下去,冲力很有可能撞碎冰层,只能选择从这一侧绕道另一边。

幸好没几步就是两道并排的粗黑的管道,管道下的冰层不见阳光,相对别的地方更坚硬结实一些,唐安明既小心又稳稳地从冰上走到另一边。边上的冰比较厚,他走到另一边,就放开了步子。

时延从这一边较薄的冰层,一点点试探着接近了徐泽。

而这时候徐泽还在鼓励着周杰说话,不停地告诉他,唐伯伯来了,你外公来救你了!你妈妈也来救你了,再坚持一下!

厚重的衣服拖着周杰一点点向下,但朦胧的意识中他能感觉耳边有一道嗡嗡地声音,他奋力地去呼吸,然后脚底下似乎有一块大石头,他的脚冻得僵硬,但脚尖还是借到了一点点支持的力量。

徐泽的脸也冻得青白,近在咫尺的冰面在他脸上反射出寒光。

时延猛地一托他的小腿,浑身的力量集中在手臂上,把他猛地往后一拖,甩在了岸边的冰层上。立刻有男人手拉手下来,把徐泽抱了上去,包进了厚厚的棉衣。

冰劈里啪啦全碎了,时延噗地一声半个身子掉进了水里,很快水淹到了脖子处。

木棍没有冰层支撑,浮在了水面上。周杰彻底陷在了冰水里,整个头都被冰水淹没。

唐静握着孙秀的手,指甲狠狠掐进了孙秀的掌心。孙秀恍若未觉,目光呆滞地盯着水面。

惊魂不定的人群这才发现时延居然只穿着贴身的一件衬衣,岸边腰上系着绳子的连忙把时延往水面扯动了一下。

时延猛地一扑,水面溅起不小的水花。

时延和唐安民一起朝冰水里钻了个猛子,一个掐住了周杰的胳膊,一个逮住了周杰的脖颈。男人们女人们立刻用力,岸边的冰层被木棍敲得差不多粉碎,而捆在两人腰间的绳子绷得直直的,好似下一秒就会断掉。时延和唐安民挟着周杰,借着拉力,一点点接近岸边。

终于爬上了岸!

孙秀和唐静立刻扑过来,把周杰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周杰这时候已经冻得像个冰块了,呼吸微弱的很。

等周杰被厚厚的外套包裹好,唐安民一把抱起了周杰,大步往家里走,唐静脚前脚后的跟着。

孙秀的目光在自己的外孙和徐泽之间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留下来照看徐泽。

时延把硬梆梆挂冰棱的秋衣脱下来,穿了毛衣,却把羽绒服扣在了徐泽的身上。

时延冲走过来的孙秀摇头,“大娘,去看看周杰吧,他情况不太好,要尽快帮他暖过身子来。”

“好,好,那大娘先回去了。”孙秀点点头,慌慌张张地跟上了前面的唐安民和唐静。

时延用双手不停地摩擦着徐泽的手和脸,尽可能地给他提供一点热量,企图让那张苍白的脸恢复血色。

“哥?”徐泽喊了一句,神情有些怏怏。

时延知道他不仅被冻着了,也很可能被惊吓到了。干脆地把他往肩上一背,就往他俩的小院里冲。孩子们跟在他们身边,大气都不敢喘,一副要哭不哭的神情望着垂着头的徐泽。

迈进校园,等孩子们全都走进屋里,时延一把关上了门。

走的时候,炉火还生着,炉子上的热水的蒸气顶的锅盖哐啷哐啷地响。屋子里一片暖和气。

时延把徐泽的外套脱了,直接塞进被子里。灌了热水袋,塞进被窝里,又往被子里压了几件棉衣。

看着一屋子静悄悄的孩子们冻得红彤彤的鼻子,时延连忙倒了水。孩子们也不嫌弃,拿着碗和茶缸一个一个地喝过来,很快恢复了脸色。

时延勉强压制住混乱的心跳,“徐泽没事了,周杰也会好的。你们先回家去吧,以后记得千万不要再往河面上去了。太危险了,好吗?”

洪飞撇着嘴嘟囔,“明明是周杰非要往中间走……”

“好了。”时延冲他笑了笑,“大家回去让妈妈煮点姜汤喝,好吧?过年的时候,可千万别生病了。要是感冒了,就不能出来玩了。”

“好——”孩子们拖拖拉拉地应了,然后开了门陆陆续续的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陡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炉子里煤球燃烧发出了极细微的滋滋的声音。

徐泽一直没睡,安静地躺在被子里,被罩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下一双眼睛,迷迷瞪瞪地望着时延。

时延坐在床边,脸埋进双手里,一直没有回头。

许久,许久。

“哥。”徐泽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嗯?”时延的声音从手掌里发出来,闷闷的。

“哥,你生气了么?”徐泽神情有些委屈,有些害怕。

“没有。”时延摇头。

“哥,你看看我么。”徐泽伸出手,扯了扯时延的衣服。

时延没动。

“哥?”徐泽又喊了一声,这一次的声音却弱弱的,仿佛小猫叫一般。

时延依旧垂着头。

“哥……”小孩的语调里带了一丝颤音。

时延缓缓转过头,徐泽两只手抓着被子边,只露出两只眼睛。可那两只总是灵动生气、看着他总是透着喜悦和依恋的眼睛里,泪水扑簌簌地淌了下来。

而时延的眼眶也充血一般赤红。

他抬着手,似是要摸徐泽的脸。可手举在半空中,却一直没有落下去。

哥哥那一双眼睛里的感情太过复杂深重。

徐泽努力去分辨,可是除了心疼,他什么也看不透。然而这就够了。徐泽伸出手,拉着时延的手落在自己的脸上。时延的手有些糙,茧子擦过脸颊有些硬硬地疼,然而那种熟悉的温暖,却让徐泽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滚烫的泪水划过指尖,时延微微缩了一下手,徐泽却感觉到了似的,抓住不放。

这好像是徐泽第一次这么强硬。

“小泽……”时延的手抚过徐泽的额头,耳朵,脸颊,鼻子,嘴唇,下巴,最后落在徐泽的眼角。

徐泽睁开眼睛,专注地望着时延。

“哥,对不起。”

“徐泽……”时延眼里的泪水终于无所顾忌地砸在被面上,拳头重重捶打着床板,时延疯了一般把徐泽拽了起来,死死搂在了怀里,心里头仿佛有一只被锁住的野兽正在疯狂地试图挣脱出来,“我绝对不能再失去你了!我绝对不会再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徐泽!徐泽!你死也别想离开我!”

第30章:困兽&永不熄灭的光

时延从一醒过来的那一天开始,就意识到自己的世界就像是战场,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乱蹄踏过,金鼓齐鸣。他在很多个深夜惊醒,辗转难眠,然后看着徐泽的脸直到天亮。

他能够发觉自己骨子里的躁动不安,像是闭上眼睛就会再次回到前世那场铺天盖地的大火里,就会再一次看到徐泽倒在他的眼前,就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安稳和幸福。

有时候,他会长久的耳鸣。耳边只有木头和布料被燃烧的啵啵声,盖住了别的一切。又或者是汽笛声,越来越远,像是有车子越开越远。

这种耳鸣一般会在看到徐泽笑脸的时候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徐泽清脆而又稚嫩的笑声,模糊的视界也会变得光明而又清晰。

时延从来都不相信,前世的事情会给他造成阴影。

可事实是,又一次差一点失去徐泽,让他终于认清了自己。他比前世更加善于人际,更加懂得人情冷暖,更加适合群体生活,他会笑,会说,会打趣,可是这一切的前提是,徐泽不离开他,徐泽好好的。

否则,他就很可能把好不容易学会的东西都丢掉,只剩下狂躁的嗜血的本能,回到那些以报仇为活下去的唯一动力的日子。

大年初二的那一夜,似乎特别长。

时延进被子的时候,尽管有热水袋,徐泽的手脚还是冰凉冰凉的。时延把他的小腿小脚捞过来,夹在双腿之间,伸开手,用一种极其温柔小心的姿势把徐泽轻轻地揽住。

徐泽的额头碰在他的胸膛里。

漆黑的屋子里,一点儿光不见。徐泽的手在时延的心口轻轻抚摸着,从时延刚刚嘶吼出声,他就一直重复着这个动作,缓慢而又温情。

彼此间安静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时延的目光有如实质,在黑暗里描摹着徐泽的轮廓。依偎在他怀里的不过是刚刚七岁的徐泽,可徐泽的动作却总让他想起那些淋漓尽致的夜晚,蒙昧的气味仿佛月光不甚清朗的夜里,细微的风从远处裹挟来混着泥土气息的青草味道,似若如无,浅浅淡淡。

那晚风托着低低的呢喃和私语,徐泽在他耳边唤着他的名字,一遍一遍。

“哥?”徐泽突然出声。

时延没有回应,似乎此刻说话就会打破这样的宁静。

徐泽的手摸到他的眼睛,感觉他的眼皮动了动,就继续说,“哥,你别怕。我以后一定都在家里待着,不出去玩了。哥可以教我画画,给我讲故事,我有哥哥就够了。”

时延静默着。如果一天之前,徐泽这么说,他说不定会很愉悦。可现在徐泽明显是被他的反应吓到了,因噎废食这样的答案只会让时延对自己冲动的爆发感到愧疚而已。

“哥,”徐泽的声音响在时延的耳边,“其实,我也不想出去玩,只是怕你担心。”

时延一怔,不由出声问,“为什么?”

徐泽的手指摸到了时延的耳垂,反复地揉捏着,“上次孙红艳带我去他同学家玩,那里的大人说我是孤儿,没爹养,没娘教。哥,这不是好话对不对?”

时延心头突然一阵酸痛。

他总对自己说,有没有爸妈无所谓。因为他有足够的能力养活自己、养活徐泽。可毕竟他已经十四岁了,而徐泽才七岁而已。前世失去母亲和弟弟虽然不曾让他有多难过,可他不是依然记了一辈子吗?

这样想起来,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融入了常人的生活里,这些无孔不入的八卦,将会给徐泽造成什么样的心理创伤。

难道他自己心里头的伤口结疤了,就能够想当然的以为徐泽的伤口已经不痛了吗?

“所以,”徐泽似乎笑了一下,“我怕哥哥担心我一直待在家里,也怕哥哥总是陪着我,总有一天会烦我了,不要我了。”

他孩子似的判断着时延的想法。

因为有着被丢弃的经历,他谨小慎微,小心翼翼。

“小杰他没有很坏,”徐泽往上挪了挪,手脚都缠上了时延的身体,“他觉得好玩,不知道中间的冰很薄……他好重的。洪飞走过来没事,他上去冰就破了。”

“哥,我也好害怕。”

滚烫的眼泪顺着时延的脸滑到他的脖颈。

听着徐泽急促的喘息着,感觉小孩在怀里委屈似的颤抖,时延突然就理解了当时很多小孩站在边上看的时候,徐泽毫不犹豫地选择走到冰面上去救周杰的原因。

小孩子同情心爆棚是一个方面。徐泽总是尽可能善意地对待别人。若非他的性子,又如何能救赎得了时延。

而另一个方面,恐怕是害怕失去。

如果一个孩子经历过被丢弃,说他还是幼稚天真的,这实在是不切实际的想法。当一个没有自保之力的孩子,失去了所有庇护,他必然得让自己坚强起来,去面对随之而来的风风雨雨。

徐泽早熟。

这一点时延上辈子就很清楚。每一次时延想要开口赶徐泽离开的时候,徐泽都会可怜兮兮地看着时延。这或许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但更可能是对时延的信任让他不得不选择赖上时延。

可是徐泽的早熟只是发生在这些人情的方面。更多的东西,因为人生阅历的限制,徐泽还保持着一种单纯的认识。

比如时延的宠爱。

寻常孩子会想,“哥哥真好!”

徐泽则可能会想,“哥哥真好!可是这种好会一直继续下去吗?”

徐泽救周杰,很可能也是不想打破现有的生活。他明白周杰对孙秀、唐静和唐安民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不能放任周杰死去。

这些都是时延的猜测罢了。

他们毕竟不是前世相处多年的爱人,而是才在一起不到九个月的兄弟。如果时延想要他们走的长久,需要潜心经营的东西还有很多。

******

周杰连发了三天的高烧,又躺了两天,重新开始下床蹦跶。

这孩子也不知道怕,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好了没两天,就在院子里积水结成的冰上滑着玩,摔跤像是家常便饭,被孙秀说了,就知道咧着嘴鬼精鬼精地笑。

脑门上都写着三个字,熊孩子!

时延也是服了。

唐静等周杰好了,知道是自家孩子调皮非要跑冰上玩,徐泽为了救他在冰上摔了一跤差点把自己也摔进冰窟,而且还递了木棍,延长了可营救的时间,算是周杰的救命恩人,她亲自领着周杰到后院感谢徐泽和时延,态度相比之前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时延这才发现唐静笑起来,还是挺好看的,有点孙秀的模样。

不仅仅是对时延和徐泽,连对她爸唐安民,唐静的态度也好得多了。只是不明显,带着一种女儿家的矜持和别扭,又像是不知道怎么和解似的。

两人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孙秀干瞧着都着急。

不过唐静还是急着要回县里去,估计周杰他爸也知道周杰掉冰窟窿里的事情了,正担心呢。

又留了三两日,唐静就带着周杰回去了。唐安民给送去的车站。

临走的时候,周杰还拉着徐泽的手,黏黏糊糊地不愿意走,唐静叫了好几次,他才背着大书包跟了上去。

大书包来的时候空空荡荡,走得时候鼓鼓囊囊,估计孙秀又给塞了不少好吃的,也不知道特意带来的寒假作业动了没有。

这几天,又有很多小孩子来看过徐泽和周杰。徐泽是主要的,因为他们对徐泽熟悉一些,而周杰则是第一次见。

孙童也来过一次。

出事的时候孙童不在。这时候看到徐泽,孙童绕着他转了好几圈,看哪里都没伤痕,才咧着小嘴笑了。他一笑,牙齿露出来,时延才发现他前头的豁子里长出了小小的牙齿,比原来着实少了几分傻气。

孙童的姑奶奶年前就回去了,估计是回去挨家挨户搜罗过年钱去了,孙童说起这个的时候脸上的幸福感简直在膨胀。

徐泽现在每天必做的事情,就是给时延手指上的伤口贴创可贴。伤口很深很长,一条普通的云南白药创口贴遮不住,徐泽就努力用两条。

竹蜻蜓和弹弓做到半拉,徐泽也不让他再做了。

没事的时候,时延就在地上画个象棋棋盘,教时延下五子棋。游戏简单也好理解,没下几盘时延就开始输。这可是真的输,不是时延故意让着徐泽。

徐泽赢了的时候,眼睛总是亮亮的,像是发着光。嘴角噙着一抹有些小得意的微笑,像是冬雪初融,渗出暖暖的春意。

有句话说,人所拥有的东西,总是没拥有的人才会发现。

对时延来说,徐泽就是那道永不熄灭的光。他用两世的时间,从自己身处的黑暗里,向着这道光的方向,一步一步,虽然艰难,却从不停止靠近。

第31章:闹元宵&村里的露天电影院

2月14日,既是情人节,又是传统节日元宵节。

正月初的事儿吓得孙秀够呛,所以挨着开学的最后一个节日,她总想着办得热闹些,高兴些,能把之前那件事情造成的阴影给冲没了,给这一年带来一个好的开始。

从两天前,孙秀就开始做准备。赶了大集买了糯米、豆沙、白糖、山楂,准备元宵夜大显身手。又难得的带回来许多红红绿绿的彩带,折腾着唐安民站在桌子上在各个门口上挂起来。

唐安民站得高,底下的东西够不着。孙秀就把彩带打结,挂在他脖子上。然后特意跑到后院去叫徐泽看,然后两个人在下头一起看得乐。

估摸着这也是孙秀家这对平素热情却规矩的夫妻俩第一次整这些乍眼的装饰品,外头路过的都会摸进来瞅一瞅,然后笑着道一句,“唉呀妈呀,秀姐,你够时髦的呀,这老房子还带上花啦。”

孙秀放开了笑,倒是唐安民脸色黑红黑红的,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来。

不过若论谁最了解孙秀的心理,那自然是唐安民。所以,半生硬气的唐安民难得一次没有反对这种在过去看来略微出格的行为,连带着自己都随她折腾去了。

元宵节这天,时延和徐泽早早地起床了。因为前一天孙秀已经嘱咐过他们,第二天早上要去逛庙会,顺带到菩萨庙里头去拜拜菩萨,驱邪挡灾,保佑平安。

时延虽然不信这个,比起神佛之类他更相信自己才能保护徐泽。但是他知道就是这么个仪式,多少能给孙秀带来点心安的感觉。而且徐泽也对菩萨庙挺好奇的,所以时延也就爽快地应了下来。

庙会的地方更远,唐安民开着电动三轮车将近一个多小时才到。

庙会那条街南面有一座红色的山,看着有二三十米高,听说这不高的山里头却含有一种丰富的金属物质,那边一直传来的轰隆轰隆声就是在开山呢。

而山的这边,阳光照在山上,映得那一片红格外好看。许多小孩子在上头追逐打闹,就像是走在红色的幕布上,自然而然地成了一道风景。

一条长街顺着山缘延伸而下,另一侧就是相邻的座座庙宇。庙上描金的瓦在朝阳的暖光里熠熠生辉,五彩的祥云斑斑驳驳,却愈发显得厚重而又庄严。

正对着门自可看见那座座菩萨塑像,仅是正殿里就有五大座雕像,分别是大慈弥勒菩萨、大智文殊菩萨、大行普贤菩萨、大悲观世音菩萨、大愿地藏菩萨。

而两侧的偏殿里还有数座菩萨塑像,各个姿态不同,然神情却是一样的悲天悯人之态。端坐高台,令人心生景仰。

很难想象,在这样依山傍水,但却略显贫穷与偏僻的土地上,深藏着这样一些记录着古代最珍贵的文化的庙宇。

若是开发作为旅游项目建设起来,恐怕游客也是络绎不绝。

庙里人很多,孙秀带着徐泽一个菩萨一个菩萨地拜过来,时延一瞬不瞬地看着徐泽小小的身影。

孙秀说,这些庙宇是汉朝的时候一个末代异姓王留下来的遗产。而这个异姓王的避暑胜地,就在离这里差不多半个小时车程的县里头。只可惜这里的路一直没有建设好,倒是保护了这些古建筑。

孙秀说着这话的时候有一股明显的自豪之情,感染得徐泽的小脸上也放着光,用一种类似于敬畏和虔诚的表情细细地打量着那一座座塑像。

时延进了庙里,原先那种不明的抵触情绪便淡了几分。佛家讲五道轮回,因果报应。如此一说在他身上,便该是重生一事了。

不知是因为殿里浓浓的焚香味道,还是再里头一点颂唱声声的梵语声,时延觉得心情平和了很多。

徐泽小手捏着香拜下去的时候,时延心里也不由得默默地祈了个愿,然后走到一边,往箱子里投了十块钱香油钱。

里侧的店据说住了僧人,是不让人随便进去的。不过站在外头,就能听见一种很轻快很悦耳的声音,像是风铃似的,铛铛铛的,渺远而又空阔。

孙秀显然是见多了,也不带着他们多待,直接领着他们往外走。

这时候进庙的人比他们刚来的时候多得多了。而庙外头摆摊子的更多,几乎是摊子挨着摊子,站在庙前的台阶上,一眼只看见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除此之外,就是喜庆的红色,一路铺展开来,像是一条绸带似的,飘向远方。

金色大气的庙宇,红色厚重的山,夹着一条热热闹闹的街。

时延和徐泽都有些沉浸在这种被环境烘托出来的氛围里了。

人流移动的很慢,不过沿途都是卖好吃好玩的,也没有着急的。比之平时的集市,这样的庙会显然更适合逛。

吃的除了集市上能见到的,还有年糕、桂花糕、云片糕、凉粉、烤串儿、奶油小蛋糕、糖人儿……

玩的有小型的旋转木马、射飞镖、套圈儿、扔球、打枪、灌篮、掷硬币、钓小鱼……

这些之外,另一类小东西彻底吸引了徐泽的目光。

在滚轮里疯狂奔跑的仓鼠、一起抱着胡萝卜磨牙的黑白灰兔子三兄弟、唱着黄土高坡走调走的十万八千里的鹦鹉、对着人群抱拳鞠躬的小猴子,简直赚足了孩子们的目光。

徐泽不肯走,时延自然陪着,孙秀也不着急。她带着这俩孩子来,可不就是为了让他俩散散心?没想到这满街吃的玩的徐泽也不嚷着要,反而让这些生机勃勃的小家伙给绊住了脚。这倒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一直看到了将近10点,孙秀才急急忙忙地赶在庙会散场前去买了点儿新鲜的大菜。等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12点了。

想着下午还有活动,孙秀就简单地下了一锅面条,炒了盘蘑菇炒肉和青菜豆腐。

“哥,干什么?”徐泽好奇地偷偷问时延。

时延见他吃得鼻尖都冒汗了,伸手给他擦了擦,拉开了外套的拉链,“哥也不知道,早上广播里说,下午有人会在你们学校操场上闹元宵。到时候会有很多表演,应该会挺热闹的。”

“真的?在我们学校?”徐泽惊喜,“那好看吗?”

说实话,时延还真的不知道。前世他跟着六子以后走哪儿都不招人待见,而且自卑心理作祟,这种人群密集的地方一般他很少去。

不过,这种农村的表演,总不过扭扭大秧歌、唱个歌跳个舞了吧。难道还能表演胸口碎大石?滚钉板?

事实证明,时延真是见识少了一点。

等时延真正看到演出的时候,简直有一种后悔把徐泽带到现场的感觉。

先头的确实和时延想的差不多,就是有打扮的挺好看的小伙子上来唱个歌,流行的;也有大妈上去唱的,经典红歌。

这一段过去以后,是摇花船,这也是看个乐子。场地里几条舞龙队穿行而过,舞扇子的就在舞龙队之间变换队形。浓妆艳抹的大妈两手搭着小花船,站在里头不停地走着很有节奏的步子。花船的上头类似于轿子一样,还飘着几个铃铛。颜色都以红绿为主,特别显眼。花船两边还有大叔做艄公,头上系着毛巾,手里拿着桨,跟大妈的步伐配合地相当默契。

摇花船的大妈可不是只动动脚就好,还要唱。唱祖国好河山,唱上头的好政策,捡那越好听越吉利的词越好,声儿越高越好。那请他们来唱的都是大队,大队可都是付了钱的。

一边的锣鼓声鼓点密集,听的人心头震动,群情高涨。

接下来的表演就让时延瞠目结舌了。

什么胸口碎大石、滚钉板都是小意思,还有吞剑的、魔术解剖的、喷火的、吃钢钉的,抱蛇的。看到后来,时延都忍不住把徐泽的眼睛遮起来了。

这帮人真的太能耐了。

原来农村的人从小都是看这些节目长大的吗……

玩的高兴了,表演队的还请下头的人上去互动。看着人都举手往前冲,时延连忙侧了侧步子,把徐泽护在身前。

幸好表演队的还知道估计人民群众的身体极限,上去玩的都是一些小游戏,不是限制级的。游戏还配备奖品,引得大叔大妈们都跃跃欲试。

再后头就是唱戏的了,咿咿呀呀的孩子们看得直打哈欠。时延瞄了一眼剧目,《孟姜女》!《包公怒铡陈世美》!

仔细考虑了一下,时延还是觉得拾掇拾掇带着徐泽回家了。

跟孙秀熟起来,时延发现,这位大娘使唤起人来可真叫一个不客气。他还记得孙晨那场结婚宴上,他被厨房的一群大妈使唤地团团转,到后来眼冒金星。可是现在他觉得,那么多大妈,都比不上一个孙大娘。

唐安民这家里唯一的成年大汉首当其冲。

孙秀一动起来,唐安民就马不停蹄地绕着孙秀转。先去切菜喂鸡;鸡喂完了,扯点草来烧水;水烧好了,缸里打点水;水烧好了,锅台里头灰掏一掏;灰掏完了,灶台上擦一擦;灶台擦完了,门上的布搭子有点歪了,桌子下头有颗钉子冒尖,窗户关不紧漏风……

紧接着就是时延。

洗菜,切菜,炒菜,调汁儿,装盘。从头到尾,无一不来。时延悲催地发现,原来孙秀为元宵节做的准备就是做汤圆,其他的全都他包了。

徐泽也没能闲着。

擦桌子,摆碗,摆筷子,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桌。

时延发觉徐泽的小短腿跑得还挺利索。而且,小家伙好像很乐于做这样的工作,被使唤的很幸福。那碗和筷子摆的,绝对赶得上国际大饭店的水准。

但是这样的感觉也很好。所有的人都在为一顿晚饭忙碌着,就好像是真正的一家人。说着、笑着,开心了。

晚上六点半,天黑透了。

嘭啪地一声响,元宵夜的烟火开始了。农村没有路灯,在自家的院子里,只能看到自家的灯光,抬起头,就是漆黑的天空,明亮的繁星,和不断炸开的烟火。

只是圆形,色调也单一的很,可不知为什么就觉得欢喜。亮光在徐泽的眼睛里明明灭灭,小孩一只手环着他的腰,直愣愣地抬着头,微微张着嘴。

时延露出一丝笑意,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欢喜。

吃过赞叹声不断的汤圆,四个人开始全副武装。从头到脚裹上最厚实的,踢两瓶热水,一齐往大队走。

只能借着月光看路,但月色特别好,路也亮堂堂的。

路两边的人家更多的人慢慢地汇集到路上,大家在黑夜里聊天,说话,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脸,就好像参加一个神秘的集会一样,步子都不自觉地变得轻快。

时延跟徐泽听着孙秀和唐安民聊起他们小时候偷山芋的事儿,两个大人找到共鸣似的,一起傻乐。时延和徐泽也一起笑。

徐泽问,“你们也上学吗?”

孙秀和唐安民你说一句,我说一句,“上啊,学费只要几块钱。”

“我们是交公粮。”

“交粮也可以,交钱也行。下课的时候老师还带我们去那些收过的田里头捡麦穗呢。”

“跟我们差不多。”

这些上了年纪的人讲小时候,第一次听起来总像是传奇故事似的。

唐安民以前在大队里挣工分,半夜回来居然能喝掉一盆稀饭。孙秀去生产队打油,油要往外撒,她竟然就对着油壶口把油给喝了。

徐泽听得津津有味,一直走到大队的场地上。

那里,一道大荧幕,正准备放电影。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长凳,到处都是吵吵闹闹说话的声音、嗑瓜子的声音。连草堆上都窝着人,房头上也骑着人。

电影一开始,满场的鸦雀无声。

学校小店的胖男人摆了个小摊,估计这一夜就得挣上不少。

孙秀领着三只男子汉,穿过人群,直接就找到她好姐妹给占得座了。唐安民和时延坐下,徐泽坐在时延的怀里,时延替他挡着夜风。

灰色的屏幕上,闪动着几个大字——七七事变。

估计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电影院。

虽然吹过来的寒风刮得脸疼,电影是黑白色的。可露天的场地是那么安静,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阵一阵的白光。

时延把徐泽往怀里拢了拢。一只手伸着捂着徐泽的鼻子和嘴巴,遮着风。徐泽专注地看着电影,鼻子里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地挠着时延的手心。

宁静且安谧。

时延突然悟了,他似乎开始主动地融入周围的一切,于是变得容易被感动。就像是此刻,他就觉得心无比软,仿佛那些倚靠着拳脚功夫、每天伤痕累累的日子全都不存在过。

第32章:趣事怪事奇事鬼事

过完元宵节之后,很快小学校就又开学了,徐泽重新进入两点一线的生活。

趁着天气暖和,时延也没有拾起锅贴的摊子,只是跟着贵叔和小二哥他们到处去接活,替人家盖房子砌猪圈。他现在身体壮实许多,做起事情来不输成年人。

有时候小二哥捏着时延的胳膊,笑,“小时延,你可以啊。这手臂,硬邦邦的,别是绑了铁片吧。穿着棉衣,我还以为你小子只窜个头呢,没想到厚外套一脱,还蛮有料的嘛。”

时延也会问,“你的婚后生活怎么样?”

小二哥就得意地笑。

时延斜他一眼,心里却暗道,也不知是不是像说的那么舒坦。之前孙晨跟他们吹嘘媳妇多贤惠多听话,小二哥还在背后跟时延揭短呢,说是被个女人管得孙子一样。

温度像是一夜之间就升了起来,年初的一场大雪还积了一点在路边没化,河岸上的柳树已经由褐色渐渐返青,冒出了小小的芽。

大早上吃的热乎乎的山芋稀饭和炒山药,临走的时候时延把徐泽的水杯灌满开水,塞在了书包的边上。徐泽背起书包,拉着时延的手,小虎绕在他的脚边,两人一狗总是准时出现在小学校的门口。

时间久了,大妈们也会问徐泽,“你爸爸妈妈呢,怎么老是你哥哥送你来上学?”

徐泽一般都是笑笑,问得紧了掉头就跑。

有傻一点的孩子,就会插嘴说实话,“徐泽没有爸爸妈妈,只有哥哥。”

孙家村小学校小一生第一学期量身高尺寸,第二学期开始穿校服。那些校服都是化纤的,质料很差,而且特别大,搁徐泽身上连肩膀都挂不住。孙秀见了,抢过去把尺寸缩水了很多,徐泽穿着才不像是唱戏的。

开学没多久,就办了个加入少先队员的仪式。弄得挺正式的,时延也去了。看着徐泽摆弄着胸口新系上的红领巾一脸地兴奋,时延不由好笑。

从学校回来,路上就遇到韩叔李叔他们,正坐在稻草堆后头避风的地方说话。

韩叔瞧见时延,就招呼,“来,小时延,坐这儿来,叔跟你说话。”

时延坐下来,韩叔拍了拍他的肩膀笑,“没想到你还真攒了钱送你弟弟上学了。我们家婆娘刚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呢,她说你家康康今天放学还收了人家糖呢你信不信?”

时延笑笑,没有多解释。

韩叔瞅着他眉眼比去年张开了些,人更显得踏实和稳重,眼睛清亮有神,禁不住叹了口气,“我们家华华就是比不上你这么懂事,都十六七岁的人了,还整天要吃要喝的,大人一出门估计就要饿死。”

聊了一会儿,远远地看见小二哥过来,和韩叔李叔打了个招呼。时延站起身来,跟小二哥转身往村里走。

走了不远,小二哥侧头看了看时延,冲着后头瞄了一眼,轻声道,“跟你说啥啦?”

时延回,“去东章打工的事。”

小二哥撇了撇嘴,“我一猜也是。他年前被人叫去东章打工,说是一天至少五十块,得意洋洋的朝我们臭显摆。到了东章才知道被人家哄了,在大马路上睡了一夜,大早上起来,身上钱被偷光了,枕在头底下的一袋子烧饼都被拿走了。后来有一个安溪镇的开长途车回来的人瞧见他站在路中央招手,看他可怜才带他回来的。”

“嗯。”时延点头。韩叔倒是没说这些,只跟他比划了一下东章的楼是多么的高,玻璃是多么的亮,路有多宽多平整。

“所以啊,”小二哥循循善诱,“不管他说什么,你可别听他的。别一个头脑发蒙,就跟他去东章了。那地方乱着呢,有的是拐卖小孩的。上回我大哥他去过一回东章,在那汽车站门口看到一个人死在那儿了,身上都发臭了,也没人管。你知道人怎么说的?”

时延摇头。

“说是这人之前做的是灭鼠的工作,死在汽车站也是被老鼠咬死的。这是老鼠来寻仇的!这些狐狸啊老鼠啊黄鼠狼都是有点灵性的,人识相点都别惹,谁给收尸谁倒霉!”小二哥一边说一边挥手,跟赶苍蝇似的,“你说这他妈的不是扯淡吗?”

“后来呢?”

“后来?后来谁知道。后来我大哥就回来了,说那里的人脑子有病是土特产,他是一点儿都不想带回来。”小二哥大摇其头,看来对东章的意见不小。

时延转过脸不经意地笑了笑。

人总是对想象中的神灵相当笃信,而身边常见的事物则觉得低贱如尘。一旦有一部人将常见的东西神话了去崇拜,人们就会觉得这些人神神鬼鬼的不正常。

接下的活第二天才开工,小二哥抓着时延找了一个光线很好的地方,一边晒太阳一边唠嗑。

说起隔壁村一户老夫少妻的事,小二哥脸五颜六色的,一副便秘的表情。

这家就父子两个,儿子三十岁从南边买回来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做媳妇。这媳妇买了快两年了,才知道是个不会生育的。父子俩带着姑娘专门去县里大医院做检查,回来的路上儿子给撞死了。

没过半个月,姑娘重新跟了父亲。儿媳妇嫁给公爹,可是成了一村人的笑话。可诡异的是,没到一年的时间,父亲出门也被撞死了。

之后的事情变得微妙了很多。一夜之间冒出了许多人,说是路过这家门口,回去肚子疼、头疼、摔了一跤、磕破了脑门……

哎呀,这可真是个白虎煞星!

就在今年三十年晚那天,这姑娘生生被人打死在了家里。不知道谁下的手,只知道大年初一她被抬出来的时候,有经验的大妈一看就说是怀孕了。

从那天开始,他们村就常有人说听见女人和小孩在夜里哭。有时候狗会狂叫,他们起来一看,院墙上就飘过一道白影……

小二哥一边说,一边冷汗直冒,不由得搓了搓手。

时延觉得心口凉凉的,不像是怕,更多的倒是同情。人生地不熟谁也不待见的日子他也经历过,就像是这个世界都在对你说,快去死吧,你个祸害!

四月,大地彻底返青。又是一年鸟语花香的时刻。

在时延刻意的忽视中,这一天还是无法避免地唤起了他的回忆。

4月22日深夜,他在垃圾堆边上捡到了高烧不退的徐泽。不管是前一世还是这一世,这一天都像是命运中的转折。这一天之后,他的人生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在之前他是打死也不会相信的。

窗户照进来一束朦胧的月光。

时延睁着眼睛,先是看着徐泽,而后慢慢地观察着屋子里的一切。

门口的垃圾桶是唐安民用柳条编的,手工很糙但重在实用。往里来摆着一张大梳头桌,桌上有热水瓶,茶缸,镜子,搽脸的香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再往里是书桌,徐泽经常趴在上头学作业。他写作业不像时延想象的那么老实,总是喜欢伸直了腿抵着墙,把凳子四条腿中的三条腿给翘起来悬空,大白墙都被蹭地乌漆抹黑。时延只好问唐安民要了几张旧报纸贴在上头,没过多久报纸不知怎么被蹭了个窟窿。

最里面的就是他们的这张一米五左右的床。

一开始床上的都是泛黄发黑的棉絮,后来时延有了些钱,就买了些棉花,请人重新弹了被子,换了被罩,睡起来比一开始暖和多了。

需要花大钱的东西,徐泽从来不主动开口要。

他的快乐总是在一些小小的东西上面,或者是甜甜的糖,又或者是时延自己亲手做的玩具。那个终于完成的竹蜻蜓,徐泽经常用手摩挲,没多久就变成黑的了。徐泽就会用橡皮擦,又或者蘸着水刷一刷,然后也用夹子夹在晾衣绳上,像模像样的。

有一天唐静寄回来一双看起来就很贵的鞋子,配着鞋子的鞋盒做的相当精致,还贴了拉花。

徐泽在边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孙秀笑着把脚伸到他面前,“小泽,大娘穿着好看吗?”

小家伙使劲点头。

孙秀笑得挺美,过一会儿又抱怨女儿太不懂过日子,太能花钱。买的鞋子穿不了几回,因为她总是要到地里去。

唐安民没搭理自家这个心里美的婆娘,摸了摸徐泽的头,问,“小泽,喜欢那个盒子吗?”

徐泽回头,不好意思地问,“唐伯伯,可以把盒子送给我吗?”

孙秀连忙站起来,把盒子递给徐泽,“当然可以啦。大娘鞋子都穿脚上了,空盒子有什么用?”

徐泽就笑着接过去,跑回后院去了。

时延跟到后院,徐泽正在从他的书包里往外掏着什么。

有些好奇,时延探过头去一看,见鞋盒子里铺着彩色的纸,纸上搁着半块麦芽糖、泥巴捏的胖娃娃的脑袋、一簇用红绳捆起来的头发、红蓝发条小汽车、《三百六十五夜童话》,还有被血染红的木片和创可贴。

徐泽一边放,嘴里一边念叨,“摆在漂亮的盒子里,就不怕会弄丢了……”

蒙昧的月色里,徐泽平静的睡脸就像是童话里的那些小精灵。侧脸的轮廓处,一层细细的绒毛映着亮光,像是被刻意描摹过似的。

“哥?”徐泽突然出声。

“嗯?”时延眨了眨眼,还以为是错觉。

“哥。”徐泽睁开眼睛,“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我躺在车后头。”

时延陡然眯起了眼睛,却没有出声。

徐泽的神情有些微的恍惚,声音低低地仿佛在说梦话,眼睛也慢慢闭上了,“车开的好快,有一段很颠,头好晕。有人在前头吵架,听不清楚。”

徐泽沉默了,时延轻声问,“外面呢?窗户外面有什么?”

“有树,好多黑色的树枝,飞得好快……”

“坐在前面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也有女的。”

“你认识他们吗?”

“……”

“你们开了多久?”

“……”

“徐泽?”时延轻轻摸了摸徐泽的脸。

徐泽费力地睁了睁眼,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徐泽迷糊,“哥?你怎么醒了?”

时延眼神幽深地如夜色一般,紧紧抿着嘴。顿了顿,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把徐泽往怀里一搂,“睡吧。”

“哥……”徐泽低喃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第33章:捡书&宋林&桑葚和槐花

“哥,快点出来啊!”徐泽趴在门口冲屋里张望。

这个星期天,老师布置给小一班的学生一个作业——发现这个季节里不一样的景色。

时延帮着想了半天,说了比如燕子南飞啊,柳树抽芽呀,大地复苏呐之类的词语。徐泽正要往本子上写,忽然屋檐下头结伴飞过两只燕子,唧唧喳喳的,特别热闹。

时延转头一看,徐泽眼睛都亮了,瞅着那两只小东西移不开眼。

从年上那件事情之后,徐泽极少再要求出门。甚至同学来叫他,他也只把人留在家里,几乎再也没有自己一个人出去玩过。

想了想,时延站起来,“走,我们到外头转转去。”

“哥?”徐泽瞪大了眼睛。

“老师不是叫你发现景色吗?窝在家里就能找到了?”时延微俯身跟他碰了一下头,“哥不怕你出去玩,就怕你遇到危险。走吧,哥跟你一起出去。”

时延和徐泽手拉手上了大路,沿着路边慢慢地踱步。徐泽蹦蹦跳跳的恢复了往日的活泼,时延心里头也松了一口气。

把人圈在家里他是安心了,可是这小家伙却总是提不起劲来,让他看了也难受。

“小泽,”时延端详了一下徐泽的小腿,突然道,“你是不是长肉了?”

“真的吗真的吗?”徐泽连忙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又是高兴又是怀疑。

时延笑,看徐泽那副样子就是还记着他的话呢。之前有一天晚上时延抱着徐泽睡觉的时候,不满地捏着徐泽的腮帮子,“太瘦了,只有骨头,抱起来太铬人。”

后来徐泽就一直念叨着要长胖,以前不怎么喜欢的肥肉也会吃几筷子。

现在看来,好像是有点成果了。

“哎!”徐泽忽然瞥见了路边的东西,连忙跑过去捡起来。

“什么东西?”时延问。

徐泽翻了翻,一脸的惊奇,“是数学书,一年级的。”

“旧的吗?有没有名字?”

“是新的!没有名字!哥,这会是谁的书啊?”徐泽把一本书从头翻到尾。

“不知道,”时延摇头,“我们先拿着吧,等星期一你拿到学校交给你们班老师,就行了。”

“好。”

两人本来只想做个好心人,可没想到这事儿还没完呢。

他们还没走五十米远,徐泽就又捡起了一本书,“语文书!”时延翻了翻,书里面干干净净的,除了卷了几页,还真没一个字迹。

谁家的熊孩子,这新书刚到手没几天呢就敢扔了,不得了啊。时延暗道。

徐泽捡完第二本以后,已经完全无心去发现什么景色,而是专心致志地低头找书。脸上兴冲冲的,看来对这事上瘾了。

边上骑车过去有认识这兄弟俩的大叔还笑呢,“哟,小泽,低头捡元宝呐?”

徐泽就扬扬手里的书,咧嘴笑,“捡书呢!”

时延默。自家小孩这副德行,还真像是在捡元宝呢,至少和捡了元宝一样乐呵。

“哎哎哎,哥,这个是本子,上面有名字!”徐泽跑到了时延面前,举着手里头的方格本。

“宋林。”虽然写的歪歪扭扭,但时延还是认出了那两个字。

“这是谁啊?”时延问徐泽。

“我们班的!”徐泽惊讶,“他的书和本子怎么在地上?”

时延忍笑,“知道他家在哪儿吗?我们去他家看看。”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捡书和本子、笔什么的,一直走到宋林家门口。

还没进门呢,就听见院子里头一声大骂,“哎哟,二子,你书包咋是倒着背的呀?!”

时延和徐泽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噗嗤一声笑出来。

女人尖锐的呼声传进耳朵里,“你那拉链都敞开着?!妈呀,你的书呢?!二子,你书呢?!”

孩子糯糯软软地答,“啊?不知道。我的书包?书呢?”

“对啊,你还问我呢,你的书呢?!”

“不知道,书包里没有。”孩子老老实实地回答。时延觉得古怪,这孩子好像有点呆似的。

“你是不是把书弄丢了?!快去找!找不到不许回来!”女人一声尖叫,把孩子推出了家门。

“哎哟,我的老天爷,你怎么让我摊到这么个蠢蛋哟!再买一套书要多少钱,我哪里拿得出来哦?他爸是个挨千刀的,儿子也一个比一个地没出息!哎哟我惨哟……”女人这么着就嚎上了。

时延抽了抽嘴角。

孩子一出门就低着头转弯往路上走,好像没看到门边上的时延和徐泽似的。

“这是你同学?”时延疑惑,这怎么跟陌生人似的。

“嗯!”徐泽点了点头,见宋林走得远了,连忙喊,“宋林!”

宋林回头,木木地看着徐泽,半晌才认出人来,“徐泽。”

徐泽脸上露出笑容,“你记得我啊!”

“嗯。”宋林点头,然后转身就走。

“别走啊!”徐泽跑过去拉住宋林,“我和我哥捡到你的书了!”

宋林眨眨眼睛,“哦。”

徐泽也不知说什么好了,接过时延递来的书就塞到宋林手里,“快拿去吧。”

“你星期天背着书包一个人在路上做什么?”徐泽问。

宋林眨眨眼睛,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忽然道,“不记得了。”

徐泽无语。

时延不想多待,如果里头的女人出来,也不知会不会生出点别的事儿。“小泽,让他进去吧,我们不是还要发现春天的景色吗?”

“嗯。”徐泽点头,就冲宋林笑了一下挥手,“宋林,我们要走了,再见。”

宋林愣了一下,等时延和徐泽要转身时突然开口,“有花。”

“什么?”徐泽立刻回头。

宋林指了指自家院子和邻居院子中间的巷道,然后带头往里头走。

徐泽想要跟上,时延拉住了他的手,往里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

绕过气味难闻的茅厕,转过几间联排的废弃小瓦房,豁然开朗。

清幽淡雅的香味扑鼻而来,时延和徐泽不由得抬头望去。乳黄色的槐花开了满枝,一簇一簇的,衬着春日的暖光,透出温润如玉的色泽。槐树的枝桠很高,时延和徐泽走到树下,就感觉像是陷进了暖黄与深绿的海洋里。入眼之处,槐花无不重叠交互,成团成群,在树干枝叶上留下点点暗影。

树叶间有鸟叫,还能看到小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偶尔捕捉到一两道划破春光的流畅的飞行弧线,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光与影,声与色在这里和谐统一。

徐泽愣住了。

时延轻轻地按在他的脖颈处,也仰望着这庄野之间难得的幽静之地。

一双小手伸到了他们面前。

时延一看,宋林的手心竟然是一把桑葚果。

紫的发亮,然而又乌油油地黑。

时延笑了笑,“谢谢。”拿过一个,塞进了好奇地看着的徐泽嘴里。

徐泽咬了咬,登时皱起了小脸,“酸。”牙齿嘴唇都泛紫了。

时延不由好笑,捏了一个放进自己嘴里,咬碎,也酸,也甜,无比熟悉而又久远的味道。在没东西填饱肚子的那段时间,这些路边的野果子就是最好的救济粮。时延甚至等不到它们成熟,就会早早地爬到树上把它们摘个干净。

“哥,这是什么?”

“桑葚,没吃过?”

“没有,酸。”徐泽说着,又咂了咂小嘴,仿佛在回味刚才那种奇特的味道。

宋林站在槐树底下冲徐泽招手。

徐泽走过去,宋林就递给他一根带网子的竹竿。宋林自己也拿了一根竹竿,朝上伸,拢了几簇槐花,使力朝下一拉,槐花团就从树上掉了下来。

宋林把槐花捡起来,塞进徐泽嘴里。徐泽嚼了嚼,立时笑了,“好甜,好香。”

宋林冲徐泽点了点头。徐泽明白了,这是叫他打槐花呢。

见徐泽开始尝试,宋林就走到树干旁,两腿往上一扒,两手扣住树皮,没等人反应过来,小小的孩子已经窜了足有三四米高。

时延惊叹。

这孩子呆是呆了点,倒也有些神奇。

徐泽见宋林爬树,也扒着树干往上爬。只可惜这事儿他是第一次做,还没扒紧呢,就摔了下来。徐泽也不泄气,继续往上爬,时延赶紧过去护着点儿。

这时候,宋林已经接近最下头的树丫了。

等宋林一站上树丫,扶着树干朝下看,徐泽又从树上滑了下去,正既羡慕又不甘心地瞅着他呢。

宋林在头顶上扫了一圈,对着徐泽指指眼前那簇最饱满的槐花。

徐泽握着竿子努力去够,可高度却实在是低了点儿。时延笑着蹲下身,“上来。”

徐泽嘿嘿一笑,骑上时延的肩膀,高高举着竹竿,网子差不多够到那簇槐花。

“哥,左边点左边点!”徐泽兴奋地喊。

时延配合地左移。

“右边右边!”徐泽又指挥。

……

“够到了吗?”时延气喘吁吁,两只手几乎握不住徐泽的腿。

“还差一点!”徐泽也累坏了。

时延的腿都打颤了。这小分量在肩膀上也不轻啊,更何况徐泽还长了几两肉。

脚底下石头一绊,时延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一倒,眼看着徐泽就要头朝树撞过去,时延连缩了脚,把重心后移。双手一松,徐泽的小腿就滑到了他的背上。时延拉住徐泽的腿往下一拽,徐泽就整个儿趴在了他的背心。然后时延就扑倒在了地上,扑通一声,怪响的。

树丫上头的宋林默默捂了捂脸。

十几分钟了,一簇槐花也打不下来,还摔一块儿了,这兄弟俩可真是够木的。

估计时延和徐泽听到宋林的心声也得撅过去。

到最后还是宋林近水楼台,从边上折了根小树枝,把那簇早就看好的槐花打了下去。

没过多久,徐泽怀里就抱了一大捧槐花,连忙冲着树上喊,“够了够了!”

宋林就从书上刺溜滑了下来,那动作要多熟练多熟练。

临走前,时延还观察了一下地形地势。这里的地面比两边的马路要低多了。

后头是一条水沟,前头是人家,水沟上头的桥离水面足有三米。又围着院子,把几棵槐花树和桑葚围了个结实。两边的都是普通的树,把这片白花遮得半点儿都看不见。不从那条巷道过来,估计谁也不知道这后头还有这么几棵树呢。

这眼神总是涣散着随时随地像是在发呆的小男孩居然把他们带进了他的秘密基地。

因为帮他捡了书?

孙秀对时延和徐泽带回去的槐花很喜欢,嚷着说要做槐花糕吃。徐泽这才知道除了可以生吃,槐花还可以掺进点心里。还有人家做成腌菜,专门用来下饭呢。

听徐泽说是宋林家后头的,孙秀笑得更欢。

“宋家那个女的孙家村都知道,顶抠门顶抠门,把个男人都给抠走了。借人东西从来都不还,人家从她那里从来借不到东西,现在人见了她都恨不得绕道走。我之前把面板放在外头晒晒,就给她拿走了。我去要,她还说当我不要了,现在她捡了就是她的。没把我气死!没想到她家的两个儿子都挺好的,前儿她儿子遇到我还打招呼了呢!”

时延悄悄地领着徐泽回房。

总觉得这住在村子里安静是安静,可不安宁啊。

第34章:孙寒出走&小霸王

从那之后,徐泽和孙童他们一起玩的时候,总喜欢拉着宋林。徐泽觉得宋林不坏,只是不爱说话,而且时时刻刻在走神罢了。

孙红艳她们那些女孩子喜欢叫宋林木头墩子。他们玩的时候,宋林就喜欢找个地方蹲着,望着地面或者望着他们,一看就是半天,眼睫毛倒是还眨,眼珠子却是动也不动。

时延给他们递东西吃,宋林也接过去吃,吃完了继续呆呆地坐着。

太阳过西,五六个孩子围在后院的桌子上写作业。徐泽坐在一边看着,俨然一个小老师的模样。可他从来不去教宋林什么,因为宋林的本子上总是画着一些很奇怪的画。有时候是带锯齿的三角形,有时候是眼睛,却是没有眼珠,有时候是鸟,可鸟却长着两个嘴巴。

没有人知道宋林究竟在想什么。

可徐泽渐渐地觉得宋林的脑袋里一定充满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他和那些东西说话,交流,所以总是会忘记他们的存在。

动画片里那些厉害的人不都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吗?

徐泽笃定这一点。

徐泽时不时地看宋林一眼,这动作吸引了孙童的注意力。想想以前,徐泽都跟他最好的。可是现在,徐泽总是看着宋林,孙童有些不高兴。

憋着小嘴,有些心不在焉地用笔头戳着本子,孙童低着脑袋,精神低落。

徐泽终于注意到孙童这边的动静,凑过来轻声问,“童童,怎么了?不好好写作业?等会儿不要回家吗?”

“小泽……”孙童抬起头,眼睛里包着眼泪。

“饿了吗?”徐泽赶紧安慰。

“不是……”孙童摇头,“你现在是不是只跟宋林玩了?他有什么好,就是个小木头,又不会陪你玩。”

“童童,别这么说,宋林很厉害的!”徐泽反驳了一句,见孙童更委屈了,只好妥协,“我没有只跟他玩,我也跟你玩啊。等你作业写完了,我就给你看我哥给我新做的玩具。”

“真的?”孙童眼睛亮了亮。

“嗯!”徐泽重重点头。

看见孙童不哭了,边上的孩子都过来笑他,一个个地嚷着,“撇撇嘴,流个水,孙童是个爱哭鬼!”

孙童立刻不乐意地,起身去追,孩子们一哄而散。

过了一会儿,孩子们重新安静下来写作业,孙童坐回徐泽身边,情绪却又低落了下来。

徐泽疑惑,“童童你怎么还不高兴啊?”

孙童哇的一声嚎啕大哭,把刚刚还嬉闹的孩子们吓了一跳,都缩着脑袋看着孙童不敢吱声。

徐泽也吓到了,连忙从晾衣绳上抽了毛巾给孙童擦眼泪,一边问,“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刚才摔倒了?”

孙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哥,我哥他……”

时延从屋里走出来,听见这一声,心头一咯噔,赶紧问,“孙寒怎么了?”

孙童转向时延,眼圈红红的,“我哥他走了!”

“走了?!走去哪里了?!”时延惊道。

“我哥他走了,他不念书了!他偷偷走了,不要我了!”孙童愣愣地说了一句,然后再次痛哭出声。孩子的哭声实在是太过惨烈,哭得时延心烦意乱。

等孙童终于安静下来,把事情说了个明白,已经是半个多小时以后的事情了。

原来孙寒因为数学成绩很好,被学校选去参加市里的奥利匹克竞赛。这时候一个竞赛的冠军不仅仅意味着奖金,更意味着中考的时候有着十来分的加分。这对谁来说,都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孙寒加入了学校里的特训班,开始进行将近一个月的数奥补习。

每天放学以后,走读的回家,住宿的回宿舍,他就留在教室里等着老师来补课。老师手里的卷子像是雪花一样飞下来,飘到每一个即将参加奥赛的学生手里。

孙寒够刻苦,够努力,老师也喜欢他,常给他开小灶。第一次选拔测试,孙寒考得极好,第一名。这下老师更加对他寄予厚望,也更重视他。

但是在第二次选拔测试之后,孙寒开始不正常了。

起初只是看着黑板有些发晕,然而当老师写了一黑板的板书让他们记下来的时候,孙寒眼前发黑,当堂吐了。之后只要是看到写着字的课本、试卷,他就胃里泛酸,即使装着没事,可脸色还是青黑地难看。

都说压力使人进步。

老师们叹气,一颗好苗子,生生压折了。

谁也想不到,几天前还向老师保证争取数奥冠军的孙寒,被婉言劝退后,翘课回家了。连孙家爸爸都不知道儿子出了什么事,只知道联系老师时,老师叹口气让他们对孩子宽容一些,让孙寒多休息。等好了,再到学校去。

孙寒在家里这一趟就是五天。

有老师的话,孙家爸爸也不怎么训他。只道是身体确实不好,还让孙家妈妈多给做点好吃的。

紧接着,那个传说中的姑奶奶又来了。

估计没说什么好话,这一气一激一绝望,孙寒连夜离家了。已经三天了,也没有回来,没有一点儿消息。

时延脸黑成一片。

他实在没想到,孙寒到最后也没能过了这道坑。

可是他也有些后悔,如果当时他没有冷漠相对,而是温言鼓励,是不是一切都不同了呢?可他以为孙寒的性子里并不缺少坚韧的部分,只要撑一撑,就会过去的。

就像是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他紧紧搂着徐泽,警惕地盯着门,生怕何涛下一秒会踹门进来,把怀里这个人夺走。他战战兢兢,活得心酸,可他从没被现实压垮。

差不多的年纪,怎么孙寒就不行了呢?

时延又想,也难怪。

孙寒有爸爸妈妈,再如何也是受着疼爱长大的,没怎么经历风雨。突然让他扛起这么大的压力来,他崩溃也是正常的。

可是孙寒怎么就逃了呢?他那些陪着卖锅贴的日子,不是很坚强很有毅力吗?

他又能去哪里呢?除了孙家村,这么点压力就被打垮的孩子,除了父母的庇护之下,他还能去哪里呢?

望着孙童哭花了的小脸,时延觉得光线照得人恍恍惚惚。

他觉得自己管的有点多了。明明重生的时候就告诉过自己,这辈子只有徐泽的。

然而不论管的多不多,孙寒估计一时半会儿地是找不回来了。

一院子的人听着孙童的哭声,都觉得心里难受。徐泽安慰着孙童,没过一会儿,自己也哭了。

时延瞅着西边的太阳,直到一院子的人都散了。

时光如水一般,很快孩子们放暑假了。这几个月,时延又尝试了很多的工作,包括在街上卖糖葫芦,卖烤串,卖菜,奔波在市集之间,有赚有赔,除了照顾徐泽,从来不曾让自己停下来。

徐泽有时候觉得,孙寒那件事之后,哥哥变得沉默了很多。

他偶尔会刻意地卖萌撒欢,逗时延开心。

时间久了,时延就发觉了。一点点的调试着自己的心情,才慢慢地恢复原来的温柔哥哥的模样。

对徐泽,时延总是希望保持着温情。

“小泽,哥想带你去市里念书,你想去吗?”夜里,时延抱着徐泽,小孩安稳地靠在他怀里,耳朵搁在他心口。

除了短袖短裤遮盖的其它地方肌肤相贴,有些黏腻,可又说不出来地舒服。

互相习惯了彼此的气味和体温,季节便不足以分开紧拥着的两个人。

徐泽仰头,头发蹭到时延的颈窝子里,“哥哥去哪儿我也去哪儿。”

“那我们就要离开孙大娘、唐伯伯、孙童他们了。”时延声音淡淡的。

“嗯。”徐泽拱着时延的下巴,语气理所当然,“我知道。”

“那小泽不会舍不得吗?”时延问。

“会。”徐泽一口咬住时延的下巴,眼睛灼灼地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可是他们还有别的亲人,同学,哥哥只有我。”

想了想,徐泽又嘟囔着加了一句,“哥哥只要有我就够了。”

时延轻笑了下,把作乱的小孩拉过来,以牙还牙地要咬他的下巴。

徐泽连忙躲开,嬉笑着在时延的两条手臂圈成的有限空间里左躲右闪。“哥……哥……哈哈哈……哥……别咬……”

时延趁着他躲,转而咬他的腮帮子。徐泽捂住腮帮子,时延就咬耳朵。徐泽捂住耳朵,时延就咬鼻子。最后徐泽一头栽进了徐泽怀里,任时延怎么拉也不肯抬头。

时延笑得胸腔震动。

许久,两个人都快睡着了。时延才听到徐泽梦呓一般的话,“哥,以后再走,好不好?”

时延退了退,看着徐泽的脸。

小孩睡得迷迷瞪瞪。

“好。”

九月一日开学,领新书,包书皮。徐泽是二年级的学生了。

隔天徐泽回来,在饭桌上又说起了他们年级的小霸王。

孙秀一惊,连忙放下碗去撸徐泽的袖子,“是不是他打你了?”

徐泽摇头,“没有,他本来想打宋林的,后来老师来了,他就跑了。”

唐安民不知道,皱着眉头问,“谁啊?”

“是孙二彪家那孩子,从小就点了鞭炮塞他大爷嘴里那个!厌得很!”孙秀的筷头重重敲了一下碗,“晚点儿我要找我哥说一声,别什么学生都往学校里招。学习成绩吊车尾,还整天欺负人,万一伤了小泽怎么办?”

唐安民道,“他爸就够野的,当兵回来三年后,伤了五六个人了。你跟建国说的时候,注意点,别传出去了。”

一听这话,时延赶紧拉着跃跃欲试的孙秀,这位可是拿个菜刀敢演杨排风的。“大娘,孙前毕竟还小,估计也是受他爸影响。要是真没书念了,也挺可怜的。要是他欺负到小泽头上,我不会放过他的,您放心吧。”

左右安抚了一番,孙秀才算了。

回去时延问徐泽,“那个小霸王哪个班级的?”

徐泽贴着时延的耳根,“四班的。以前打过一回宋林,我那时候跟宋林还没那么好呢。”

“他经常打人啊?”

“嗯,孙红艳说他还打他奶奶呢。他奶奶让他打水,他不肯,他奶奶拉他,他上去就咬,把她奶奶这里咬了个窟窿,流了好多血。”徐泽比着右手虎口的位置。

“他咬他奶奶,他爸爸不管?”时延奇怪,听起来这孙二彪是个厉害的。

徐泽摇头,“孙红艳说,他爸爸恨他奶奶送他去参军,好几次差点掐死她。”

时延点头,原来还有这么段恩怨呢。

仔细想了想,又有些好笑。孙红艳这小丫头以后做个娱记之类的,绝对吃香。村里的十门八户的,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儿。

第35章:徐泽掉牙了&时延被盯上

孙秀家门口有一小片西瓜地,约莫有五米多长,三米多宽。

往年吃西瓜,孙秀都是搁街上买。这一年想着家里有两个孩子,自家地里种着吃起来方便些,也不会是催熟的,孙秀早早就买了西瓜子,趁着三月底天开始回暖的时候就种下了。

四月初气温又降了,孙秀搭了个棚子保温。白天晒太阳,晚上就用草席盖上。

等到七月初的时候,唐安民带着徐泽往西瓜地里一走,那花蒂落了满地,绿油油的大西瓜安静地躺在瓜藤之间,只露出个肚皮。唐安民探手抱起一个,用手拍了拍,西瓜发出闷闷的响声。

徐泽期盼地望着他。

唐安民嘴角露出笑意,一挑眉毛,“熟了!”

徐泽笑开了,伸手要抱住西瓜。

唐安民把西瓜从瓜藤上摘下来,小心地放在徐泽怀里。徐泽学着唐安民的样子,拍了拍,听了一会儿,一脸严肃地对着唐安民点头,“可以吃了。”

唐安民一乐,正要说话,徐泽抱着西瓜拔腿就往屋里跑。

“哎,慢点慢点——”孙秀从厨房出来,差点跟徐泽撞了个满怀。见徐泽生生退了两步,一边的时延连忙拉了一把,他徐泽手里的西瓜接了过来。

徐泽凑到时延身边,脸冲着孙秀,“大娘,伯伯说西瓜熟了!”

“熟了?”孙秀笑了笑,指着徐泽道,“你看你个小馋猫,身上脚上都沾上泥了。时延,快带小泽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一会儿过来吃西瓜。”

“哎。”时延应了,把瓜放在案子上,拉着徐泽往后头走。

唐安民从地里回来,手里还抱着两个大西瓜。孙秀迎上去接了一个,笑问,“今年熟得这么早啊?”

唐安民睨她一眼,“没听说电视上说吗?全球变暖,温室效应,二氧化碳增多……”

“行了行了!就你啰嗦,天热就天热,还啥变暖不变暖的……”孙秀没好气地打断了,自家这口子心情一好就喜欢拽文的,这么多年了,也是没招。

“洗了!切了!摆桌上去!”孙秀心安理得地指挥着。

“没见识。”冲着孙秀暗叨了一句,唐安民才端着装了西瓜的大盆走到自来水管那里,从缸里舀了水,慢慢悠悠地洗。一边洗,还一边哼起了小曲,“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人在风雨之后,醉人的笑容你有没有,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

孙秀从屋里水泥砖小窗户往外觑了一眼,不由莞尔,嘴里不满,“多大年纪的人了,还唱这小年轻的歌……”

想想又好笑,细想起来,她不就是因为他高中文凭,懂点文化才嫁给他的吗?况且,一开始他也没有这么木……孙秀想着,饱经风雨沧桑略显几分沟壑的脸上浮上几分红晕,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也不敢往外瞅了,只是竖着耳朵听。

过了一会儿,她有些忘了这茬,拿着水舀就要去水缸里舀水。一出厨房门,唐安民正看着她笑呢。孙秀下意识摸了摸脸,“笑个啥?”

下一刻才发觉自己嘴里一直哼着那么一句,“时光的背影如此悠悠,往日的岁月又上心头……”

刚才褪下去的红晕又浮上了脸,头也有些晕晕的。

“大娘,我来吃西瓜喽!”徐泽人还没出现,声音已经传到了前院。这一声孩子稚嫩的喊声,立刻打破了夫妻俩之间有些旖旎的气氛。

时延跟着走进前院,见孙秀难得没应徐泽一声,反倒是背对着他们,看着脊背有些僵硬。时延眯了眯眼睛,这氛围有些微妙啊。

“咳咳……”徐泽疑惑地抬头看他,时延只好不那么识趣地轻咳了几声。

“啊,洗完澡啦?”孙秀连忙转过身来,看着徐泽笑完了眼睛,“洗的真干净,咱们小泽还带香的呢!”说完连忙进了屋里。

唐安民抱起西瓜跟了进去。

徐泽眨巴眨巴眼睛,把手臂抬到时延鼻子前面,“哥,我香吗?刚刚没有用香皂啊?”

时延嗯了一声,“小泽本来就很香。”算是糊弄过去了。

平时徐泽都会用香皂的,只是这会儿徐泽只是洗洗泥巴,时延就把他往水里一丢,摸吧摸吧就提上来了,没用香皂,反正晚上还要洗的么。

“小泽,时延,吃西瓜啦!”唐安民喊了一声。

徐泽立刻把刚刚的疑惑抛之脑后,拉着时延的手跑进了厨房里。

瓜切成了一片一片的,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子上。绿皮,有些厚,里头的瓤子通红通红。瓜子也是黑色的,一个一个点缀在那抹好看的红意上头。

徐泽接过孙秀递过来的西瓜,先递给了唐安民。等孙秀也拿了,徐泽才又拿了两片,一片给时延,一片给自己。双手捧着西瓜,感觉触手的手冰凉的感觉,徐泽啊呜一口咬了正中央。

几个人都望着他。

徐泽嚼了嚼,仰脖子,“甜!好吃!”

孙秀、唐安民都笑了,时延擦了一下徐泽下巴的西瓜水,给徐泽端了个盆吐籽儿,自己也开吃。

还没吃几口呢,徐泽突然哎哟一声捂住了腮帮子。

时延吓了一跳,把西瓜往边上一放,就凑到了徐泽面前。孙秀、唐安民也不吃了,围在边上看,一脸的担心。

“怎么了?”时延要拉开徐泽的手。

徐泽捂着不放,眉头皱着,大眼睛里泛出水光,“哥,疼。”

“我看看!”时延覆在徐泽的手背上,轻轻地往一边拉开,“张嘴。”

时延呼吸放缓,借着光线朝徐泽嘴里看了看。粉红的牙龈沾满了血,下头门牙隔壁的牙床血拉拉的,原本白生生的牙齿不见了。

“牙呢?”时延问。

“在这里。”徐泽张开包着的小手。一颗小小的带血的牙齿就躺在他的掌心。

时延放心了,给他擦了擦眼睫上的眼泪,又不知为什么有些淡淡的好笑,也真的笑了,“是掉牙了,孩子都会掉牙的。”

“掉牙了,就是要长大了。”孙秀摸了摸徐泽的头。

徐泽原本皱缩的脸一点点舒展开,估计还有些牙酸,捂着半边脸一边漱口,一边问,“长大了,就能跟哥哥出去卖棒冰吗?”

时延又给他舀了一舀子水,徐泽经常提出这样的疑问,时延都习惯了,答得也顺嘴,“那要等你像哥哥这么大的时候,才可以。”

徐泽撇嘴,然后努力漱掉嘴巴里那股子铁锈味。

掉了这颗牙,给徐泽带来的影响比时延想象中大得多。

因为原本精致机灵的孩子因为嘴里一个牙豁豁陡然添了几分傻气,怪可爱的。孙秀和唐安民绷着脸保持正经,时延却是不习惯,看见徐泽咧嘴笑的第一眼就笑了出来。

然后,徐泽就开始板着脸不笑了。

这可让时延伤起了脑筋。

其实时延倒不是因为徐泽看着好玩才笑,而是觉得自己这一世总算是记住了徐泽一点一滴的事情,记住了那些上一世并未错过却依然遗忘了的事情,哪怕是掉颗牙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样的发现让他觉得很好。

很想笑。

可是徐泽这回确实是来真的,晚上都不窝在时延怀里睡了。气鼓鼓的,跟个小青蛙似的,跟时延闹起了脾气。

小家伙生气的样子也特别可爱。上一世,小不点儿的徐泽从来就不敢跟他生气。

时延劝了好久,有些没辙,最后只能先出去卖棒冰,晚上再想办法。

没走多久,时延就觉得不对劲。这一年生活的安逸,但安逸没有磨掉他上一世已经刻在他骨子里头的东西,那就是警惕心。

他刚刚骑车出了孙秀家没一里路,就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烫,像是有火在燎。

估摸着是有人在跟踪,指望等他落单了下黑手,时延装作完全没意识到的样子,一路把车骑得轻快。

这时候转头回家是不行的,暴露行踪就算了,万一把徐泽也牵扯进去就不好了。往村里大树荫下头也不行,都是老人孩子,伤了一个都麻烦。田里又太远了些,而且田里人分散,也不知能不能招来个人。

今天又不逢集,往街上也没用。

这些念头只在时延脑子里一转,时延在一个岔道就自然而然地转了弯。

后头的视线依旧一路尾随,果然是跟踪他的。

时延不好往后看,就凭耳朵仔细听着后头的声音。估计有好几辆自行车,也有些逼他往这个方向骑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前头有埋伏,想来个前后包抄。时延暗暗着急,人数很多,要真被困住,今儿就下了饺子了。

再往南走越来越偏,看着很陌生。时延知道不能再往前骑了,突然一个拐弯,朝东骑了过去。这条路是人家的门口,前后夹着房子和地,只走得了一辆自行车。

时延加快了速度。

耳边能听到一个低低的男声,“妈的,怎么骑这儿来了?陈老头家养着三条狼狗!”

另一个男声,“估计是被我们追的没地儿走了!赶紧骑,到陈老头家门口前把他给炸喽!”

时延抿嘴一笑。他自然是知道的。

当初混迹江湖的时候,他也是熟门熟道的。

这后头跟着的人嘛,也不难猜,除了六子他们那伙人不用想别的。时延琢磨着可能是六子看他每天卖棒冰赚钱,眼红了,想从他身上摸点花花。

第36章

窄窄的小道上,时延的车子在前,后头三四两自行车跟着。到了一个草垛面前,时延眼疾手快,跳下自行车就往巷子里头钻。

从这条巷子一直跑到底,前头第一家就是陈老头家。那狗一看到生人,上去就撕咬。

东边的自行车和西边的自行车汇合,两下一对眼,就往巷子里追。人又多,巷子又窄,当下堵在了入口。

“让开!让开!”

“我先走!”

“别挤别挤,人跑了!”

眼看着时延越跑越远,眼看就要左拐,几个人才终于挤进了巷子里,前前后后地追了上去。

“给我站住!”

“叫什么叫?!怕陈老头听不见啊!”一个男的立刻踹了前头乱喊的男人一脚。

“妈的,看着三寸高,怎么跟个耗子似钻那么快?!”踹人的男人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男人们一边追一边骂跑得气喘吁吁。

时延一头扎进了陈老头家门边的草垛里。新垒起的垛,草还疏松,时延一钻进去,那一束一束的稻草就被撞得掉了下来,正好挡住了窟窿。

“人呢?”领头的那人发型杀马特,撑着双膝呼呼地喘气。时延认识他,叫大毛的,人挺有点儿小聪明,最善拍马溜须,但实际上胆小怕死,屁大本事没有。

“没看见啊,不是跟丢了吧?”后头鸡冠头的小矮胖子喘气声更急促,一边抹着头上的汗,一边东张西望的。这人叫胖子,最爱和大毛凑在一块儿,猪队友级别,刚刚挨踹的就是这位。

再后头还有几个,时延不熟。但最后面那个时延观察过,叫李丰,平时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却最喜欢唱那首“酒干倘卖无”的,一遍一遍无限循环,因为这经常沦为这帮人的出气筒,有事没事打两下。

“汪汪汪——”估计是嗅到了陌生人的气味,搁着七八米,紧闭着的大院里头突然传来了狗吠声。

接着,整个院子都热闹起来了。

“汪汪汪——”

“汪——”

“汪汪——”

那种躁动着凶狠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来咬人的森冷叫声听得人心惊肉跳,更何况一听就知道绝对不是一只两只,稍想一下就让人后颈冒汗。

“大……大大大毛……我们还是……走……走吧……陈老头家可养了三条狼狗,一窝子小狗崽子,要是真窜……窜出来……我们……”胖子紧张地舌头都撸不直了,嘴唇直哆嗦,两眼死死盯着陈老头家的红色大铁门。

大毛腿也有点发软,但还是强撑着,“不行,六子哥还没出来呢!他不说走,我们怎么能走?”

“可……可是……”胖子的声音弱了下去,“没准儿他也怕了,在哪儿躲着呢?就知道派我们来送死。”

大毛瞪他一眼,刚要说话,就听大门后头的门闩刷拉一声,定睛一看,紧闭的红色大门居然敞开了。

下意识地,他拔腿就跑。

胖子吓愣了,等他回神,狗已经快冲到眼面前了,绿油油的眼睛看的瘆人,一条条伸出嘴巴的淌着口水的大舌头对着他。胖子脸都吓绿了,哇呀一声,他掉头跑,边跑边喊,“别追我啊!救命啊!

这时候再看前头,好嘛,所有人都跑在他前头呢!

“你们这群混蛋!等等我!”胖子哀嚎一声,肥硕的手臂奋力摆动。又惊又累,逼得他满头是汗。狼狗嘴里喷出的灼热呼吸似乎就在身后,胖子不敢往回看一眼,只顾奔命。

“哎哟!”胖子哀嚎一声,捂住了屁股。手缩回来一看,手指肚上都是血,这群狗居然咬了他的屁股!还咬出血来了!

胖子觉得心脏都快从嘴巴里跳出来了,眼前的视野都变得模模糊糊,脚底下磕磕绊绊地往前栽。

“哼,一帮小兔崽子!”门里头,一个清癯的老头走了出来。他头发胡子花白,个头足有一米八多,但瘦的竹竿一样,一双眼睛倒是炯炯有神,嘴唇紧抿着,神情很是严肃。

瞅着自家狼狗追着小兔崽子们跑远了,老头转头看向自家的草垛后头。

那边,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和一个看着十五六岁的男孩干上了!

老头眯着眼睛瞅。

嗯,这小孩打架还挺狠的。不是瞎打瞎闹,看着有几分实打实的功夫。拳头捏的紧紧的,一直都盯着对方的眼睛,身体却始终处在警戒和进攻的最好状态。

时延望着六子嬉笑的脸有些感慨。

尽管他这一世没有去招惹过六子,可六子还是像前世那样,跟他发生这么一段交集。前世他自愿跟了六子,当了那些大妈大爷嘴里的小瘪三。这一世他却是和六子干上了,赤手空拳地打。

时延一听到草垛后头有声音,就攻其不备地突然伸出脚去攻击六子的下盘。六子下意识后退躲避,时延一个旋踢把他手里的钢棍踢飞了。

然后扒拉开草垛,站在了六子的面前。

“呵,”六子捏着手腕,笑了一声,眼睛里有些惊讶有些赞赏,“你可真不像十四岁。脚上的功夫不错嘛,跟谁学的?”

时延冷冷地看他一眼,“要想拜师学艺,先跪下来磕个响头!”

六子脸色一寒,双手交握,指骨嘎吱嘎吱一阵响,“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时延沉默,眼神却很是挑衅。

六子猛地扑上来,时延不迎其锋,侧避了一下,就让六子扑了个空。

跟了六子将近三年,时延自然清楚,六子虽然只是个二溜子,但打架的实战经验却不少,比他带的那些人强多了。至少六子知道人身体哪些部位最受不得疼,也知道人那些地方被打到会有一些下意识的躲避反应,而这些都是正经的功夫所必须明白的东西。

六子甩了甩头,重拳迎面砸了过来。

时延微后仰了一下头,右脚往前,别进六子右脚里侧。顺着六子的拳头,一捏一抓,擒住了六子的胳膊,右脚一转,右半肩背撞入六子右边腋窝,手臂从腋下探出,夹住了六子的胳膊。

伸直两膝,上半身弯曲,右肩微耸,左右手同时用力向下一拉。

仅仅电光火石之间,六子已经仰面重重摔在了地上,呻吟了一声。

时延拍了拍手。

看着六子挣扎着想要起身,时延捡起一边的钢棍压在了他的胸口。蹲下身来,看着神情有些僵硬的六子,微微笑了笑,“摔得痛吧?”

六子瞪着他,“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时延表情柔和。

就是想告诉你,这个过肩摔,实际上是你上辈子教给我的。只是,你教给我,不过是想让我和梁齐打一架,试探何涛的底线罢了。

现在把你教的东西原样奉还给你,也算是两清了。

时延站起身来,往陈老头家的大门口走。

烈日下头连影子都黑沉些,一个握着钢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陈老头咧咧嘴,刚要提醒,就见时延冲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意。

“去死吧!”钢棍挥下的瞬间,时延身子一矮,重重踹向六子的小腿肚子。六子重心不稳,一头向后栽了过去,抱着磕到的头哀嚎。

时延回头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向陈老头。

陈老头却是瞪了瞪眼,扯着几条飞奔回来的狼狗进了门,一脸的没好气。

“滚蛋!”

时延不禁笑了。

这老头儿还是这么个样子。上辈子偷他地里一个香瓜,被他的狗追了二里多路,跑到他腿都快断了。

时延从巷子往后走,走到草垛跟前扶起了自己的自行车。车前篓里的铁箱子摔得都有些变形了,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往箱子里放满棒冰。

这么一折腾,天也有些晚了。时延看看自己身上的一身脏,稍稍有些焦躁。

整了半天才把箱子恢复原样,时延绕道以前住的石棉瓦房。

看着那个简陋低矮的石棉瓦房,时延突然发觉自己不讨厌这里了。现在他看到这个小屋,首先想到的是徐泽哄着小脸笑着对自己说,哥,真好。

时延手一松,车倒在一旁。手交叉竖过头,一扯后领子,大t恤就被脱了下来。几个动作,裤子也脱下来,时延纵身一跳,在表面温暖底下凉爽的河水里打了个猛子。

溅起的水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嘶——”时延从水里钻了出来,纳闷地对着晃悠悠的水面打量着自己的脸。

一条两个指节那么长的血口子横在耳朵前头。

时延擦了擦,还流血呢。估计是路上跑的太快,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时延抿着嘴,刚才的好心情里掺杂了一点郁闷。

伤哪儿不好,伤脸上。这要是小泽看见了……

时延沉进了水里,对着水面噗噜噗噜地吐着水泡。

“哥,水里有没有鸭子拉的屎?”徐泽稚嫩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时延身子后仰,躺在了水面上,脸上的笑意既满足又适意。

等身上的衣服洗了也干了,时延才回家。不过脸上的这点儿伤是遮不住了,又不是冬天,还好围个围巾啥的。

要不是进门的时候没看见徐泽守在门边,时延差点儿就忘了他家小泽还在闹别扭呢。

骑着车一路回家的时候,心情轻快地他恨不得立刻把小泽抱在怀里狠狠地亲上几口。

时延停了车,在后屋找了一圈,没见人。

心里一咯噔,时延喊着“小泽,哥回来了”,朝前院走去。

“哥!哥!”徐泽从前屋冲了出来。

“小泽……”时延下意识地迎了上去。

“孙大娘昏倒了!”徐泽慌乱地扑进了他怀里,脸煞白煞白。

第37章

“什么?”时延抬脚就要往前院走。

徐泽一把拽住了时延的袖子,急道,“哥,你脸上破了!”

“没事儿。”时延退了一步,拉住徐泽的手一起朝前走,轻描淡写,“就是路上被树枝划了一下。我们先去看看孙大娘。”

“唐伯伯,大娘怎么样?”时延快步走到床前。

唐安民脸色黑沉地难看,一手拿着电话筒冲时延点了一下头,嘴里的话却又急又快,“赶紧把车开过来,你妹妹晕倒了!”

估计是在和孙立国通电话。

床上,孙秀仰躺着,脸色白得吓人。

唐安民扔下电话,抱起孙秀就往外头跑。时延和徐泽跟在后头,也跑到了大门口。

一辆大众刷的一声停住了。唐安民把孙秀放在后座,姿势调整地舒服些。刚要关门,就见外头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直愣愣地望着他。徐泽泪眼朦胧,时延神情怔怔,像是都被吓住了。

唐安民一抿嘴,勉强对徐泽笑了一下,“徐泽,别怕,大娘会没事的。”

微微仰头,他对时延点了一下头。时延也点了一下头,心情沉甸甸的,像是压着巨石似的呼吸不畅。

门一关,车子绝尘而去。

7月,满地由青转黄的玉米,遮住了远去的车子,时延和徐泽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哥,”徐泽往时延身侧靠了靠,脸上写满了忐忑不安,“大娘会有事吗?”

时延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把小孩落在自己怀里坐着。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时延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死亡,他已经见得太多太多,可是他不忍心让徐泽这么小就目睹和承受。也许,孙大娘只是昏迷而已。

可时延看到那张青白脸的一刹那,脑子里只有死了这个念头。

没什么心思吃饭,时延在大锅里加了水和米,坐在大灶前头烧火。徐泽一直跟在他身边,这时候也坐在小木凳子上,望着炉膛出神,小脸映得通红。

“哥。”徐泽突然开口。

“嗯?”时延转过头。

徐泽的声音几乎被炉膛里噼里啪啦的声音盖过去,“上一回我差点掉进冰窟窿,你是不是哭了?”

时延哑然。

“我听见你哭了,”徐泽的声音仿佛从喉咙里咕哝出来的,没了那种稚气,反而带了一丝异样的沉重,他扯着t恤的胸口,小熊的脸都被揉成了一团,小脸染上浓浓的哀伤,“你又为我哭了,是不是?”

时延身体一震。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不得不承认,徐泽他的确不像是一个孩子。这二十多年朝夕相对,他从来没有试图知道徐泽被丢掉之前到底经历过什么。一开始是不在乎,后来是怕伤到徐泽。可是现在,他真的很想知道徐泽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会是什么,让一个孩子对人的情绪如此敏感?

时延不敢深入去想。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发狂,会控制不住心里头那头野兽,放它出来到处撕咬。

跟着时延以后,徐泽总是笑。他笑得时候,时延觉得在单纯不过。可他露出难过的表情的时候,时延总觉得他小小的年纪却藏着深重的心事。

徐泽没说过,时延也从不问。

“小泽,”时延伸手摸了摸他红彤彤的右脸,没有笑,目光却传递着柔和,“别怕。”

“哥哥在,”徐泽蹭了蹭他的手掌,闭着眼睛仿佛自我催眠似的,“哥哥在。”

“嗯,哥一直在。走哪儿都会带着你,绝不丢下你。”时延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两手捧着徐泽的头,无比郑重地在徐泽头上烙下一个吻。这个吻就像是一个承诺,一个保证。

“哥……”徐泽轻轻摸上时延耳侧那条伤口,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创口贴,撕开,贴上。

时延微微眯了眯眼睛,徐泽总是聪明的。

枝条划在脸上至多拉个柳子,怎么也不可能划出一道那么深的伤口。徐泽眼瞳后深藏的那抹忧心,昭示着他撒谎的失败。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夜里两点多,前头的电话响了。如果是白天,未必能听见。可是静的出奇的夜里,那串急促的铃声就像是在山谷里敲响了铜锣,声音在耳边嗡地一声,振聋发聩。

“哥。”徐泽突地坐了起来。

时延已经下了床,一把把徐泽夹上了背,穿上拖鞋就往前院跑。

夏夜无风,黏腻的汗水顺着两人相贴的皮肤滚落下去。

“哎,唐伯伯,我是时延。”时延拿着话筒俯着身子,徐泽凑在话筒边,“小泽也在。”

“大娘醒了?!”时延尾音一扬,徐泽眼睛发亮。

“哦,好。你们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小泽的。”时延的语气缓和下来,“我明天可以带小泽过去吗?”

“嗯。县人民医院,我知道了。”时延点头,“那我先挂了。”

“没事了,”时延摸了摸徐泽的后脑勺,手指捏在后颈两个小窝里,像是黏住了似的分不开,对上徐泽期盼的大眼睛,忍不住嘴角露出一丝笑,“没事了,小泽。”

孙秀是高血压,加上过度劳累、没休息好,突然昏厥,现在已经醒过来了,情况也比较稳定。

“太好了!”徐泽往上一蹦,像只袋鼠似的挂在了时延的脖子上。

时延艰难地朝前走了几步,掐住徐泽的胳肢窝朝上一戳,小孩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时延逗他,故意突然松了一下手臂,徐泽忽地掉下来。

“啊啊啊啊——”徐泽吓得尖叫。

时延及时又掐了一把,再一次把徐泽举高。

徐泽不满意地蹬腿瞪眼,“哥,你吓我。”

时延哭丧着脸,一只手下降,双膝发软似的弯曲,“哎呀,小猪一样,怎么这么重啊。”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徐泽连忙喊。

“不放不放就不放,”时延童心大起,被徐泽恢复活力的模样逗得大笑,“等会儿磨了刀,把小猪宰了吃肉!”

徐泽动的厉害,时延有些托不住了,干脆把小孩儿往怀里一抱,鼻尖差点儿撞在一起。

徐泽撅嘴,“热哎。”

时延不满,“那你晚上还喜欢扒着我睡,还说不热。今天不许了,一人睡一边。谁滚到哥这边来,哥就把他踢下去睡。”

徐泽摇头撒娇,“哥,不要啦,我不热不热了。”

时延眼珠子左右乱转。

徐泽意会,在时延脸上吧唧一口,糊了好一口口水。

时延满足了。

“走!”时延变戏法似的把小孩儿从怀里倒转到背上,大步走出没开电风扇闷得人难受的房子,走向后院。

“驾!”徐泽突然吆喝了一声。

时延脚底磕绊了一下,差点栽过去。

这是把他当马骑啦?

第二天一大清早,时延就带着徐泽坐上了往县里的公交车。

乡下的公交车是人工收费的,一般都不大,座位很少。开车的是私人家,一般都是夫妻档。挂着几路几路,走街穿镇,乘客让停哪儿停哪儿。男人驾驶,女人收钱。

这车机动性很强,一般是招手即停。有时候一条十几米的小街都能停三四次,五六个人分好几拨上。要是有这对夫妻认识的人,则是说好在哪儿带个人就会往哪儿绕个路,打个弯什么的。

女人一拉门上的绳子,门一折就开了。大妈大叔时髦的小年轻一劲儿往上挤,人特多的话,女人就朝着车里头喊,“往里头走一点了啊,往里走,往里走。”

人不动,女人就怒了,“这大老爷们的就不知道动一动啊,堵在门口,看今天谁能走得了!”

上车不会立刻收钱,等走了一段儿,差不多沿途没有上车的人了。女人就会从前头走过来,问:“到哪儿啊?”

近的,“两块。”

远的,“十块。”

“涨价?过年不涨价啊?”女人不屑地看你一眼,“你从这条线上打听打听,谁家不是十块啊,我可不赚你的钱。”

偶尔瞅见小孩占了个位置,她立刻就嚷嚷,“坐腿上坐腿上,等会上来人了。”

男人在前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几个平芽哒?几个吴集的?”听着女人报,男人就埋头往表上填。

没过多久,车门突然拉开,女人下去交表开单子去了。车一停就是十几二十分钟。

有的大妈就下去买油条买大饼去了,过一会儿再上来。

女人还帮着安排位置,把大件的箱子摞在一起。碰到没座位的小孩就指着中间总是有点烫屁股的发动机盖子,“坐着坐着,站着累。”

实在挤的时候,整个车子里没有下脚的位置。

还有各种吃的东西的味道,家禽的味道,臭脚丫子味儿,混上柴油的味道,揉在一起,让人不由胃酸作呕。

因为知道孙秀恢复过来,去的时候,徐泽好奇地东张西望。

大早上的,人不多,十几个座位只坐了五六个人。收钱的是个胖胖的大婶,大大咧咧地坐在发动机上,一边收钱一边跟驾驶员聊天,一水儿的土话,说的都是家长里短的。

这家的女儿要出嫁了,嫁妆多少。那家的男人外头搞了个女人,家里那个窝着总也不下蛋。诸如此类,声音豪放,就怕人听不清亮。

过一会儿,大婶聊得口干了。灌了一口水,瞅上了徐泽,语气夸张地不行,“哎哟,这小孩漂亮的嘛。”

徐泽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眼。

大婶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追问,“谁家的小孩哎?叫硕名砸(叫什么名字)?”

徐泽看了时延一眼,见他并不反对的样子,就露齿一笑,“大婶,我叫小泽。”

听着竟是普通话,胖大婶一愣,又笑了,“哟,节(这)不光是长得漂亮哎,说话也好听!长大肯定有出息!”

徐泽还来不及说声谢谢,车停了。大婶转身拉门去了,徐泽傻傻地回头看时延。

时延无语。这大婶,夸人也太不专心了。

往县城的路约莫有一个多小时,开开停停的,等到的时候,都8:50了。下车的时候胖大婶还挥手呢,“走好啊,小泽。”

徐泽淡定地留给她一个背影。

时延在后头偷笑了一声。

县医院好找的很,一下车转个弯就是。

进门左拐,正好碰上唐安民提着热水瓶出来打水。

“唐伯伯。”徐泽笑着叫了一声。

“哎,”唐安明笑了笑,“来啦。跟我走吧,你大娘正念叨你呢。”

进了住院区,上了五楼,孙秀住在503,双人病房。

“……您要好好休息,按时吃药……”门一推开,里头白大褂医生的嘱咐就传了出来。

一转头看见唐安民,三十来岁的医生露出笑容,上前伸手。

唐安民搁下热水瓶,跟医生握了握手,“谢谢你了,周主任。”

医生笑道,“唐……唐前辈您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小周就行。”

唐安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那周医生估计也知道唐安民的性子,又说了句,“我再去看看其他病人的情况,唐前辈我先走了。”就推门出去了。

唐安民关上门,孙秀早就招呼时延徐泽到了身边。

边上搁着苹果什么的,孙秀忙着指挥唐安民到水房去洗,自己又起身要给徐泽剥香蕉。

时延赶紧道,“大娘,您躺着。小泽想着来医院,是来看您来的,又不是来吃东西的。再说这些东西家里也有,他不缺这一口。”

小泽点头,“大娘,躺着。小泽给你剥香蕉吃。”

孙秀笑笑正要说话,邻床的病人却笑了,“哎哟,这俩孩子可真好,不叫大娘我还以为是你孙子呢,对你这么孝顺。”

孙秀点头,笑道,“哈哈,有他们在身边也是我的福气啊。”

中饭时延和徐泽是自己出去吃的,就路对面的小馄饨店。

徐泽一边吃一边笑。

“笑什么?”时延问。

“哥,是不是全世界的小馄饨都很咸很咸?”

时延眨眨眼睛,想起了把徐泽带回家那天早上,他领着徐泽去吃了小馄饨。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清晰地就像是昨天一样。

等时延和徐泽回去,屋里就多了唐静和周杰。

周杰一见到徐泽,还是挺兴奋的。估计这小子忘性大得很,早把年初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小泽,小泽……”周杰跟在徐泽屁股后头转。

孙秀吃过病号饭了。时延把手里的快餐递给唐安民。

唐静坐在床边,时不时地倒个水,递个纸什么的,听着孙秀絮絮叨叨的也没有不耐烦,神色始终带着笑意。看来还真是个孝顺女儿。

下午,孙秀睡了一会儿。唐安民在里头陪着。

唐静坐在陪护床上打瞌睡。

时延、徐泽和周杰就坐在病房外头说话。说话的主要是徐泽和周杰,聊得是学校里的老师同学、动画片和小玩意儿,时延倚着墙,微眯着眼听着。

突然,周杰的声音一顿。

时延下意识睁开眼,只见徐泽和周杰两个望着楼梯口,眼睛一眨不眨的。顺着他俩的目光望过去,一个微胖微壮的女人走了上来。很粗实,很丰满。

五官细看还不错,只是被肥肉撑开了,有些变形。斜刘海,红艳艳的嘴唇。短袖衬衫,及膝裙,黑丝袜,脚蹬坡跟凉鞋。一上了五楼,就吸引了一群人的目光。

周杰把徐泽身体往前拉了拉,自己缩了缩胖胖的身体,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女人一眼就瞄到他了,撇了一下嘴,大步地走了过来。

“噔噔噔噔”的高跟鞋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你外婆呢?”女人冷淡地问了一声。

周杰抖着手指,指指503的房门。

女人走过去,推门进去。

“你怎么来了?”门外的三只男子汉只听到唐安民这一句闷闷的发问。

然而这一句就像是点了炸药包了,接下来的对话砰砰啪啪地炸的人脑仁都疼。

“怎么着,我还不能来了?!那是我妈,我妈晕倒了,我还不能来?!要不是小三打电话给我,别是我妈死在家里了,你都不知道吧?!”女人尖锐的嗓音拔了起来,打破了病房里原有的平静。

“你说什么?”唐安民的声音平稳却森冷。

“大姐!”唐静连忙劝了一句。

“你给我闭嘴!”女人打断了唐静,“我知道年上你回家,小杰掉进冰窟窿让他给救了起来,哦,这样你就对他感恩戴德了?你也不想想,要不是回家过年,小杰能掉进冰窟窿吗?蠢!”

孙秀厉声道,“老大,你才给我闭嘴!我晕倒了,你才知道回来一趟。不问问我怎么样了,就在我病房里闹?!年上那事儿你怪你爸干嘛,那是我想小三了,让她回来的。你有本事你就怪我!”

沉默了一会儿。

女人换了一副苦口婆心的语气,“妈,不是我说您。您本来就高血压,我们离得远远的,不给您带孩子操心,您就好好在家多歇着。没事呢,就看看电视赶赶集窜窜门,找你那些老姐妹儿聊聊天。您何必闲不住,整天给自己找点事儿做,惹得一身的病呢?”

孙秀没好气道,“你又知道了?”

女人叹了口气,说:“妈,我知道是因为我关心您。您看看,外头那俩孩子是您捡回去的吧,瘦不拉几,没有一点福气相,也不知是哪家的种,您养着他们干啥?要是您闲着,我们家图图交给您,您给我们养着,我给您一个月300块钱。”

孙秀气乐了,“这会儿你婆婆没意见了?不说你外心了?”

女人又叹了一口气,“妈,我当初也是没办法啊。我婆婆压得紧紧的,图图走个三米远,她都要哼哼。现在图图大了,给您带几天总行的。”

孙秀顿了一下,估计确实想念外孙子。过了一会儿才说,“小泽和小时延的事情是没商量的,小三应该跟你说过了,他们是按月给房租的,没有白吃白喝过。不过他们那么乖,我白吃白喝也愿意。图图我也想,你有空的时候就带他回来过几天。”

“妈……”女人还要说话。

“不用说了。”孙秀强势打断。

“老大,我知道你的心思,”孙秀的语气平和而又不容反驳,“可你们三家哪有一家体谅我和你爸的心思?你们生孩子的时候我们就想养一个在身边,什么好吃好玩的都供着他。可你们呢,嫌孙家村村子小,学校差,村里人不文明,你们可真是翅膀硬了啊。”

“现在我和你爸有这两孩子在身边,每天都有点儿高兴的事儿,看见孩子跑来跑去的就开心。你们倒又不愿意了?老大,你凭心凭理地说,你到底还想怎么折腾我们两个老的?”

“妈……”女人气势弱了不少,估计她确实理亏,但又不甘心,“可是……”

孙秀低声道,“我刚刚睡一会儿就被你吵醒了,我想再睡一阵子。你愿意等,就安静点。不愿意,你回家也成。”

“真是灌了迷魂药了!”女人嘟囔了一句,走出门,坐在了房门的另外一侧。按了一会儿手机,二郎腿左右交换了好几次。

徐泽和周杰面面相觑,拉了嘴角,心领神会。

这种女人,最喜欢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别人。时延合上眼,继续迷糊。

接下来的时间除了听到走廊里护士推着车子的声音外,就是这个孙秀和唐安民的大女儿的高跟鞋不停踏在地面上的声音。

徐泽轻声问,“她叫什么名字?”

周杰比了一个口型,“雅。”

原来叫唐雅。

可惜了,辜负了这么好的名字。

到了将近4点的时候,503的房门终于重新打开了。

唐安民走了出来,对时延和徐泽道,“时延,小泽,你们先回去吧,到家早点吃个饭,洗洗澡,就睡吧。小孩子长身体,别熬着。”

时延和徐泽笑着点头。

想了想,时延又说,“唐伯伯,大娘要在医院住多久?”

“先观察三天。”

时延问,“要不要回去给大娘拿点衣服?”

“嗯,”唐安民点头,“你们先回去,一会儿我也回去一趟。”

“哎,”唐雅忽然站起身来,露出一个笑容,“我去家里帮我妈拿吧。”

“不用。”唐安民毫不犹豫地拒绝。

“等会儿小三就带着周杰回去了,你回家了,妈这里可没人照顾了。不如我回去,你在这看着妈,我开车的,马上就回来。”唐雅殷勤道。

她不正常的反应让唐安民皱起了眉头。

唐雅沉下脸来,“怎么,你还怀疑我会弄这两个野孩子?放心吧,我可没那么恶毒。不管你怎么样,里头躺得那可是我妈!我想替她回家拿个衣服怎么了?”

唐安民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

唐雅扬了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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