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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城池 上——萝卜叶子

文案:

浮云流光的续篇。

曾经,徐冉以为他和院长是不可能有任何未来的,没想到,两个人还是最终走到一起……

于是,无良的作者我结束了浮云流光的故事,就好像古老童话里经常会出现的结局一样——公主和王子从此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于是,我的徐冉和院长从此过上幸福的日子……

可是,一年多时间过去,时时有一双影子跳入我的脑海,或相携相依,或莞尔或相视而笑,或在尘世中浮沉,或喜或悲,无论经历多少坎坷风雨,依然爱和执着。

而真正促使我继续写下去的,是最亲爱的你们,我没想到时隔如此之久,还能等到最爱的你们说,很爱他们,会过来看有没有番,当时我就只有一个念头,作为作者,我圆满了。

深深鞠躬!

内容标签:天之骄子 情有独钟

主角:徐冉余江中┃配角:薛其正钟凡心

第1章

C市的秋天。

和徐冉曾经身处的h市截然不同。

如果说H市是一座炙热而活力四射的城市,那么C市则是静谧而安然的,一切都缓缓而行,街道上的车和过来过我的人行,生活节奏也比徐冉原来感知的慢好些拍,甚至连树上的落叶也以超乎徐冉想象的速度轻轻从天空飘下来,再落在他的肩上。

于是,余江中和徐冉终于在经历了好几个城市的漂移之后,决定在这里住了下来。

“发什么呆啊,往前移!”有人不耐烦嘟囔一句,并且用手拐捅了陷于胡思乱想中的徐冉一下,被突如其来的打扰惊了一下的徐冉用眼角瞟了一眼身边的人。

年纪不大,眼镜片很厚,手里握着厚厚一沓证书,一望而知就是牛逼哄哄的人物。

那人也在徐冉打量他的同时斜睨着徐冉,眼神里有徐冉感觉非常陌生的东西。徐冉视线从身旁的人考究的西服线条收回来,再落在自己裤腿上。

他有些恍然自己这种陌生感从何而来。

自己身上这一身是西服不错,不过以他的气质,身着这种正经八百的服装本来都会不伦不类,更何况还是价值相当便宜的大路货。

“冉,对不起,等这月我发了工资就给你买套好行头。”手捧这套西服的余江中很歉疚说道。

徐冉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跳过去,将胳膊吊在老头脖子上,整个身体晃了晃,得瑟的在他脸颊重重亲了一记,“不用了,穿什么都不会影响帅帅的我嘎!”

余江中蹙起的眉头轻轻松开,是这么说不错。但是再配上老余同志亲自操刀给徐冉同学剪的发型,徐冉那天然的美貌仿佛一下子就悄然消失在那套中人的服装和土土且又有些搞笑的童花头的造型里了。

别看徐冉一副满不在乎的摸样,但余江中知道,其实徐冉骨子里还是个爱靓的小子。“要不我再带你去好点的发型店重新剪一下?”再次充满歉意的余江中征求小子的意见。

徐冉摇摇头,长长的腿晃了晃,嘻嘻笑着拿手指将本来桀骜不驯的头发抚了抚平,从镜子里仔细审视了一下自己,深吸一口气,“这样也不错,看起来,嗯,很天然呆嘛。”

余江中快昏过去了,那个吊吊拽拽的徐冉,怎么可以变成天然呆?可是现实就是,他知道,好一点的发型店去一次也要百把块钱,他的徐冉舍不得。

等手头上有钱了,再把那个漂漂亮亮的徐冉给变回来。余江中暗暗在心里发了一遍又一遍的誓。

以五十岁的高龄还净身出户他完全没有半点悔意,只是苦了他最想疼惜照顾的那个人,这让余江中想想就忍不住有点说不出的难过。

于是,在一千多人等待面试机会的薛氏医院院长会客室外的接待室里,徐冉的出现并没像他往常那般引起悄然而炙热的关注,而是仿佛一下子掉在茫茫人海里。

这种不再被人群关注的感觉,还不坏!

徐冉耸了耸肩。

身旁那个眼镜男站起身,双手整理着领结,眼角犹然还在不屑瞟着徐冉。

精致的做工,认不出牌子的西装,人靠衣装马靠鞍,他嘴角弧度弯了弯,眼风从一脸木然的小子身上收了回来,自信推开薛氏院长办公室的大门。

又静静等了大约十分钟,眼镜男带着从容笃定的神情从办公室走出来,和正往里面走的徐冉擦肩而过。

当徐冉定睛看清办公室的布局以后,忍不住暗暗吸一口气。

四年前,他也经历过这样的面试,不过那时自己走了内规则,一切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全然没有现在剑拔弩张严阵以待的氛围。

十几个人表情严肃目光凛冽着对着徐冉。

不能显得痞里痞气。徐冉默念老余在他来之前反反复复叮嘱的话。顺从坐在宽敞明亮办公室中央的一个板凳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很快觉得有点不妥,赶紧规矩的并拢。

“叫什么名字?”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那一排坐着的人中央响起来。

徐冉眼睛望过去。

至多二十八岁左右的一个男人。一望而知是这群人中间的老大,徐冉很吃惊以这人位置来看他的年轻程度。

而且,他的样子也很奇怪。可究竟奇怪在哪儿呢,一时半会儿徐冉也说不出来。

“徐冉。”为了装纯良小白兔,徐冉老老实实回答道。

“什么学校毕业的?”

徐冉报了自己母校的大名。全国排名前三的医学院还是能唬人的,整个房间的人都徐徐点了一下头。

“年轻看起来并不大啊,怎么,就已经博士毕业了吗?”懒洋洋声音主人用手指翻了一下徐冉薄薄履历。

不用他去发现,徐冉坦白的说,“实际上,我只读到本科。”

顿时,屋子里所有人都怔忡了一下。

“哦?有趣,没看见我们应聘表上的要求吗?”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徐冉的履历封面,“我们这儿今天是外科医生的面试,小伙子你眼睛视力看起来倒像还没那么坏啊?”

徐冉不由自主站起身来,还算是镇定自若地说,“看见了也看清楚了,但我以为这是一家私营外国合资医院,可能会和我国公立医院有所不同,我想,也许会不拘一格降人才也不一定?”

“哈哈哈哈!”

徐冉一说出话来就开始后悔自己的失言,因为一房间的人都发出忍俊不禁的笑声,现在每个人都带着看动物园猴子的表情围观着他。

“人才?一个只读了四年医科的小子也敢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人才?知道薛氏是什么概念吗?这里有最先进的管理理念,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和最先进的医学设备,我们要求的人是从最优秀的医科大学的最好的毕业生然后再从我们这里走向世界!快拿走你的大学履历然后从这里赶紧滚出去!”

从来没一个人用这种轻蔑到顶的语气对徐冉说过话。也没有人没有这样呵斥着让他就这么灰溜溜的滚出去。

徐冉愣住了。发愣的当儿,自己的履历从飞扬跋扈男人手中飞到徐冉的脚边。

徐冉弯腰捡了自己的东西。

“我,”

“住嘴!下一个!”

没人给他机会,甚至连听他申辩的机会都没有想再次给予。

还能说什么呢。徐冉手指紧紧蜷着自己的履历,有点垂头丧气的从薛氏办公室走了出去。

过去,余江中不厌其烦跟他说过很多次,要读书去念书最少也要读到博士,徐冉不以为然。现实确实又给了小子重重的一击。

果然,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半个月以来面试的每家医院看到他递过去的履历的第一瞬间马上就把徐冉给直接当掉,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

“嗯,果然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啊啊!”徐冉嘟囔着,将手指捂脸,捻转一会儿。去掉SH医院光环的院长,和失去院长庇护的我,真的很惨啊。

空气中有时有时无的消毒液的“芳香”。

徐冉深深吸一口气,很变态的感觉正是拥有这种特别味道的地方,仿佛能刺激他身体深处的血液沸腾,温度升高……

甚至感到身体充实,灵魂安宁。

而原来,他错以为是自己的个人经历才导致自己一直想要留在医院,热切的想要实现站在手术台无影灯下的愿望,现在才发现手握无菌剪和持物钳的生活才让他真实的感到自己存在并且血液沸腾!

也许,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生活!曾经也想过永远放弃外科的徐冉终于面对真实的自己了,可这一天的来临也相当残酷的伴随一个崭新的发现,也许,他再也回不到那个神圣而令人眩惑的地方了。

徐冉站在薛氏医院常青藤围绕的花园,定定的,伫立良久,终于某一刻大步流星的走出花园,一小时之后,他在薛氏医院住院部的制服部领了两套雪白的白大褂,一个蓝色的胸牌,两双白色的男式软底鞋。胸牌上印着赫然的一排红字:XS HOSIPITAL 外勤科徐冉。

外勤科,就是帮助医院各科跑跑外勤,譬如将病人的血液标本送到检验科和血库,然后再将检验科和血库结果发放到各个科室,推着患者去放射科拍片,送药品等等琐碎繁杂,如此而已。

这个科室,以徐冉的学历又绰绰有余了,所以徐冉申请岗位的时候又得到另一番讶然的围观和不解,而经历了这么一天的折腾,业已麻木的徐冉已经对各路问询的眼光开始变得熟视无睹起来。

只是,一个人当做出一个决定的同时,永远不会预计到因为此刻的决定对他未来会有些什么深远的影响。

对于此刻的徐冉,也是一样。

第2章

新生活就这么以一种不疾不徐的速率开始了。

以徐冉的智力,短短的一两天时间就已经适应了全新的工作,剩下的时日全部被他用于适应这种寡淡的生活节奏。每个上班的清晨,余江中都会早早的给他准备早餐,然后把晚上要做的菜洗好,择好,放在盛菜的小筐里,然后再返身,小心翼翼将他的“睡公主”吻醒。

“起床了起床了!宝贝!”期间再经过睡公主的死磨硬泡,磨磨蹭蹭的挣扎卖萌后的徐冉踏进科室的门。

八点差两分。

马不停蹄到十二点。徐冉手捅在口袋里去食堂吃饭。

原本,余江中是想给他中午准备饭盒的,但是租来的房子里面还没有冰箱,余江中怕饭盒里的菜会放馊,反而会吃的不健康,于是便塞给徐冉钱,让他中午在医院吃。

徐冉脑袋转着观察了一下,这医院食堂别看没他之前的SH医院规模大,但富有罗曼蒂克情调,浅蓝色的窗帘,墙上色彩斑斓的油画,墙角郁郁葱葱的盆栽,无处不渗透着独具匠心。在SH那种大而敞亮的食堂混久了,徐冉对这种精致的生活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当然,薛氏除了食堂,还有很多地方和SH有天渊之别,这个以后再来详细叙述,如用概括性语言说一句,就是薛氏

中午时分,人很多,每个桌子都坐满了人,徐冉再往深处走,发现二楼靠窗最安静视觉也最好的桌子居然还空着。

运气真好。

当他把自己的背包放上去占位置的时候,偶然抬起头,发现四周一排排投向他身上的目光,密密匝匝。

怎么了?我今天很奇怪吗?

徐冉有些莫名其妙。他起身去自助区拿菜。端着餐盘回来的时候,才恍然大悟自己刚刚为什么惹起那么多的注目礼了。

适才占的位置上,稳稳坐着两个人。一个人神情漠然的低头,一手轻轻搅动手中杯子的液体。坐在他对面的人正一脸严肃的打电话。

搅杯子的人看着挺面熟,徐冉想了想,记起那人就是面试那天喷他一脸盐汽水然后叫嚣着让他滚的那大烂人啊啊!

这种大人物来这种地方吃饭,怪不得明明可以坐四个人的位置根本没人敢坐过来。

怔怔站了几秒,因为之前放在凳子上的包居然被很逊的扔在地上。

即使想拿回来,至少也要走过去,凑近,弯腰,爬进桌子底下才能把自己的东西捡回来。

端着盘子的手指轻轻在抖。不是因为惧怕,而是气愤。

好吧。我不怕影响自己胃口。徐冉把自己餐盘摆在桌子上,一屁股坐在打电话人的对面,搅杯子人的旁边。

轻轻巧巧弯腰捡起自己的包,旁若无人的拍了拍背包外层的灰尘。

动静有些大,全然未曾顾忌灰尘是否掉进这两人的杯中碗中。

是别人没教养在先,他也就不再顾忌自己的行为会否失礼在后了。

“啪嗒!”打电话人被雷晕了。正打着的手机一下子从手里滑到地上。

淡定搅杯的人也一家伙顿住指尖的活动,不易令人察觉的扬扬眉。

徐冉真饿了。

现在的工作就是偌大的医院,住院部外科妇科儿科辅助科室统统跑到,过去是脑子累体力乏现在是除了脑子空闲哪儿都乏。

他把菜汤尽数倒在饭碗里。开动!本来就是个很好养活的动物,更何况在饥饿的境况下。

津津有味吃了好久,他才从碗边将脑袋抬起来,这才注意到四道射线。

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相信他早就尸骨无存了。如果目光能碎石的话,相信徐冉早就被斩成飞沙走石了!

在这种目光的洗礼之下也能坦然从容的一心一意做吃货的人本身也相当的强悍。

薛佳轩嘴角泛起一抹浅浅的笑容。

有意思。

来医院六年了,这位置除了他和二哥,就压根没人敢拢过来。这小子还是这么多年的第一人。

他上上下下继续打量淡淡然又欢快香甜吃着看着粗糙食物的小子。

灰色长袖T恤。大洞摞小洞的破仔裤,穿的明明很吊丝,可发型又充满悬疑的乡土色彩,太不搭调了。且在这个医院正统的人群里更显得他妈的失真而又滑稽。

看着还好生眼熟。沉吟片刻,猛然忆起是在何时何地见过此人了。

上个星期外科医生面试会上,薛佳轩也是面试官,也被一个仅仅拿着医科院本科文凭还敢大言不惭说自己是人才的小子给雷晕了,他明明记得二哥当场就让那小子滚了啊,怎么居然在这里???

薛其正脸庞仿佛结了一层淡淡的冰。

明明一个脸上写满生人勿近的大活人摆在这里,他不明白为什么居然还有不怕死的敢好死不死的坐在他身边,嘴巴还吧唧吧唧吃的怪香甜。

他有个怪癖,有生人凑得离他太近的话,他就一口也吃不下,所以他从不参加有生人在场的应酬,薛佳轩还老是开玩笑说幸亏薛氏这儿是家族企业医院,否则的话,在中国这块儿他这个院长是压根没办法立足。

看够了,用目光都杀了小子几千刀的薛佳轩对着拿餐巾纸擦嘴的徐冉冷冽开口:“吃完了吗?吃完了快滚!”

徐冉吃饱喝足,本来是可以默默走掉,可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滚”字让他实在有点忍无可忍,如鲠在喉,于是轻声轻语说道,“你们好像特别喜欢让别人滚,可是,如果你们这些大人物真的接受的是中国传统教育的话,应该知道这个滚字实在不是什么绅士的常用字吧。”

如果一巴掌真能把人扇飞的话,薛佳轩的巴掌铁定就飞出去了。

薛其正侧身,首次好生生的端详了徐冉上上下下结结实实的一眼,惊异的,“咦,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火大的徐冉站起身,在这里又怎么样。又不是多了不起的殿堂。一句话也不想说,他把自己的背包甩在背后,而薛家二少,薛氏医院的继承人的脸颊则不幸的被徐冉背包的带子刮到。

薛其正的脸一下子变得更黑了。

一个小时之后,恍然大悟的薛佳轩:“二哥二哥我突然明白了,那小子是不是故意的,想引起你的注意啊?”

如果是这样,是不是心机也太重了啊。薛其正的两道浓黑的眉毛锁得更紧起来。

对手指,“不然不会那么巧,一个SH毕业的大学生还会呆在外勤科。太不可思议了。还有今天,占在你我的位置上,这个医院没人不知道那是你我的专座啊,太刻意的想要引起二哥你的注意了,这举动太腹黑了,可惜,人长的并不怎么好看,不然的话,或许二哥可以?”接下来的话再看到薛其正冷冷的脸色后全部给吞回去了。

薛其中往后仰了仰,将身体整个陷进办公室的沙发床里。闭上眼睛。

很好,如果真的是成心想要引起我的注意的话,我会很留心的让你死的很惨的!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恐怖的弧度。

可惜,徐冉真的是完完全全的懵懂不知。论心机,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可是现在他完全没心思使,也没那个必要。

所以说嘛,有钱的人们你们真是TM的想太多了。

第3章

中午吃罢饭,徐冉回外勤科,刚刚把自己勉强窝在外勤科小小休息室又窄又小的床上,就有人弯腰拍他,“喂喂,小子,你牛逼啊。”

徐冉眼睛从搭在自己的手指缝里往外看,是外勤科的小刘。“牛什么逼?”他老人家健忘,都快忘记自己到底做什么了。

伴随小刘的坐下来,小床也发出“吱嘎吱嘎”可怕的声响,“你不知道吗,那食堂,像我们这种人是不会进去的?”

“我们那种人啊,为什么不能进去啊?门口又没有写字?”翻身坐起来的徐冉拧着眉毛,更不解了。

“说是这么说,可你进的那其实是VIP食堂,都是这医院有点身份和职称的人才会去的,比如教授副教授,护士长,经理总经理,像我们这样的人,不用人家明说,那菜色和价格,压根就不是针对我们的嘛。”

“狗眼,看人低。”徐冉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平生最恨不公平。可之前在SH看到的满眼满眼的社会不公,和现在相比,才发现原来只是小巫见大巫而已。

“听说,听说,你还挨着院长副院长坐着吃完了饭?”看样子,小刘对传闻有点半信半疑。

“……”

“啊!你真是疯了!看来是不想再这里混下去了吧小子!”

吃就吃了呗,虽然那两个人过程当中脸色是难看了点,但也不至于能把自己碎尸万段的样子。

小刘不住摇头,唉声叹气,“你小子真是,你真是!逆天啊!”

去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其实只是误打误撞而已。但显然小徐同学是犯了很多条BOSS的忌讳,难怪人家会想入非非。

第二天,徐冉想起小刘的训导,中午吃饭时分首先去了以他身份该去的地方,结果发现和昨天可口的美食比起来,简直是太天渊之别了。

番茄鸡蛋,哪里是鸡蛋啊,简直像打散鸡蛋时候不小心溅出来的鸡蛋星。

鸡蛋饼也是体积小的可怜,简直柔弱的直叫人心生怜惜。花十块钱都不能果腹,他决定将小刘的告诫置于脑后,然后他拔腿就往右手拐弯的地方去了。

一进去,徐冉就有点后悔。因为,太多的视线随着他的出现都霎时间热切黏在他的身上。

这种感觉久违了,但说老实话,徐冉不想再被这种仿佛能把自己身上打一个一个大窟窿的目光洗礼,但走到这一步,进也不得退了不能罢罢罢还是横下一条心进来吧。走进以后才发现一个让他无语的事实,除了昨天那靠窗的桌子以外,旁的桌上都座无空席,而那桌呢,此刻坐着两个徐冉此时此刻压根不想见到的人。

还是厚着脸皮撤退吧,正尴尬想着退路之际,有个人扬起胳膊,“嗨,你来了,过来坐吧。”

如果有人真的这么仗义,肯拔刀相助,徐冉想为他卖命的想法都敢有,可是令他汗颜的是发声的那位就是昨天开口就让他滚的那位先生。

夹着尾巴逃跑是懦夫而非徐冉所为,所以,踌躇几秒钟后徐冉把自己的背包卸下,丢在凳上,今天这位置更糟,恰恰和冰山冷冽男面对面。

既来之则安之。

我又没做过亏心事。怕什么。当端着餐盘坐下来时候,薛佳轩微笑着说,“可巧了,我刚还在给我二哥赌你会来,哈哈,我赢了,所以请客,请你吃好吃的。”

这么说来,还劳你们费神了。徐冉低头,往嘴巴塞一大口菜,敷衍的,“谢了。”

我勒个去,就算打死老子,明天老子也再不来了!

薛其中坐在徐冉对面,不置可否。徐冉懒的理他,可还是忍不住抬眼看了薛其正结结实实一眼。

不是别的,是因为从第一次见过这人之后,徐冉就觉得这人看起来好生奇怪,现在仔细打量起来,才明白那种新奇的陌生感源于何处。

薛其正其实并不难看,甚至从客观上来说他还是个美男子。但是他那种美和徐冉见过的美都完全迥异。

徐冉喜欢余江中那样低调不张扬,舒服而让人看着不心烦气躁的美,而这位,眼睛又长且是传说中的水杏眼,朦胧而又黑漆漆,鼻梁直嘴唇薄,一望而知是个心狠薄情的,脸上线条仿佛美工刀画过一般,线条明晰,一点也不浪费。

徐冉素来对人的相貌并无研究,对他来说,看着舒服就是美,而眼前这人样貌等级,在他下意识里立马就给人来了个差评。

垂下黑黑的睫毛,浓浓的黑影恰好在眼窝留下一层弧度的隐形,愈发加快吃饭的速度。吃了老子赶紧走人!

薛佳轩从位置上站起来,端着咖啡杯款起身,和埋首大吃的徐冉仿佛只是无意间擦了一下。

徐冉没有抬头,也没太警惕。

很好,薛佳轩玩味的仰脸,对着天花板扬了扬嘴角。仰头,对着食堂天花板惬意吹了一下口哨。

他的摸样让徐冉莫名的有种不安,等薛佳轩返身回来,手里多了一个餐盘,双足在徐冉身旁立定站好,“来了,我请你吃的可乐烧鸭。”话音未落,一抬手,一杯深咖啡色的冰凉液体悉数从徐冉头顶部灌了下去

并且伴随笑不可仰的“吭吭吭”声,“呵呵,哥,看像不像啊,可乐烧鸭?哈?”

瞬间,偌大的医院食堂仿佛时空被什么冻住一般。

太久了,了无生趣的日子。所以薛佳轩尤其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画面?

是有疯狂的灵魂从一个普普通通的身体里脱缰而出呢,还是这身体的主人仍然会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静静悄悄的让一切都只是平平淡淡过去。不要让我失望啊亲爱的小子!

徐冉整个人彻彻底底给僵住。

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二十四年,遇到过很多匪夷所思的人,强权的,欺人太甚的,但还没有遇到过如此嚣张施虐的人和事。

他不喜欢赤裸裸的被歧视,不喜欢这种被严格的分为三六九等的冰冷感觉,曾经在SH工作过,那里当然也存在着不平等,但至少一切的不和谐起码还能包裹在柔和的糖衣里面,至少被欺凌也不会有这种自尊被彻彻底底践踏在别人脚下的糟糕感觉。

是的,我想打架了,在外国资本家的地盘,虽然徐冉很清楚一拳挥下去之后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可无奈血脉喷张的感觉刺激着他跃跃欲试。

他紧紧捏住拳头,即将一蹴而就的时候忽然的,一个身影闪到他的脑海。

顿时,仿佛破功了般,颓然的松了捏得几乎快要碎了的拳。

我现在不是一个人。还有大叔呢。

他伸出右手手指,拂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深褐色液体。

又轻轻抹平了一下始终挡在额前的头发。平平静静的,侧过脑袋,仰脸,漠然看了施虐者一眼。

只是一眼。

其实薛其正也没想到表弟会来这么出其不意的一招。

他也觉得薛佳轩这一手攻其不备实在是有点欺人太甚,但是发生之后又隐隐约约期待下面会发生些什么。

那普普通通的身体里会释放出疯狂的灵魂吗,还是只是普普通通的被激怒然后默默走开?好吧,必须承认这小子某种程度已经刺激了他的好奇心,让薛其正有些忐忑不安的兴奋。

于是,瞬间,薛其正从那躲避在湿漉漉额发后头的一双眼眸捕捉到两道黑漆漆光芒,不禁错愕了一下。

第4章

徐冉的眼睛,原本是他精致五官里面最最美丽的部分,可现在被黑漆漆的头发遮得雾蒙蒙叫人看不清。

即使这样,薛其正还是从细碎发丝中央看见墨一般眸子射过来的光芒,宁静得像海,深邃得像深夜的星空。里面没有忧伤,也没有愤懑,甚至也被激怒的火花也没有,只是带着无奈的洞穿冷漠看着他们。

他,怎么可以?薛其正有些恼火地想。

在他的世界里,从来都没有不卑不亢这个词的存在。自生下来,一路到现在,所有的卑躬屈膝,献媚讨好在他看起来都是那么的自然而然,习以为常。

徐冉冷冷淡淡扫视周遭一眼,把自己的背包甩在背上,掉头大步流星就走,边走边仰脸扬声喊了一句,“老子不做了!万恶的资本家去死吧!”

他的背影,瘦削却不柔弱,步履大而坚定,双臂扬起的不够张扬,却也霸气侧漏,让人咂舌又着实帅气。可惜在场的人一时间都看呆了,直到那帅气的身影从所有人眼前消失了,才有人醒悟过来,为什么方才没想到把刚才那么精彩的一幕给记录下来。

徐冉跑出医院。

出了医院那口气还堵在胸口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这份工作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大的快乐,所以不干了的时候也没多大的不舍,只是,走到这一步,他脑子里盘旋最多的就是一个念头,自己会不会成为院长的负担?

捉襟见肘的日子,徐冉也并不是没过过。只是,拖着养尊处优的院长和自己一起,尽管院长从来没在自己面前有过半点怨言,徐冉还是觉得满心的抱歉。

或许,一天两天两月,还成,一年两年三五年呢?

失神的想着,不知不觉走到家门口。徐冉发现是自己和院长的家时候不禁苦笑一下。

也是,除了这个家,这世上还有比这个暂时的居所更温暖的地方吗?摸出兜里的钥匙开了门,徐冉怔住了。

院长拘谨着身子背对着他,正在客厅角落拿着尺子比来划去。如果不是天天在一块,真瞅不出,这男人是呼风唤雨几十年的SH大院长?

徐冉走过去,从背后把余江中一把抱住。

余江中愣了一下,轻轻喊一声,“徐冉?”

徐冉勾住他的肩膀,跳起来,爬到他的背上。院长的背真宽真暖啊,徐冉一爬上去就有想窝成一团睡觉的冲动。他发明的,余江中严格禁止他服用安眠药,徐冉就每晚睡不着的时候趴在院长背上,拎着院长的耳朵,逼着他给自己唱歌,讲故事,背自己到阳台看星星。渐渐的,困意就来了。

他好像有点过度依赖这种感觉了对吗?徐冉还记得很久以前,每次看着小白雪被她爸爸背在背上时候自己心里那种淡淡的怅然和浅浅的艳羡,终于圆满了终于幸福了这种圆满和幸福一直可不可以不要停?

“吃过了吗?”

徐冉头蜷在余江中的后颈窝,只是懒懒点点头。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不开心吗?”

趴在他背部的人儿只是轻轻摇摇头。

感觉到徐冉的不开心,余江中没有继续问下去。有什么不开心在所难免,只要人在自己身边,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不是吗。

“你怎么在家?不是说下午有课,不能回来吗?”徐冉揉揉鼻子,嘟嚷一句。

“嗯,拿了一笔稿费,急着回来量量可以买多大的冰箱。没有冰箱,太不方便了,明天就可以给你做饭中午带去了,多好。”

堵堵的,有句话想说,又被生生给咽下了——不用了,因为从明天起我就不用上班了。

不用上班,让院长就这么拼死拼活的给养着吗?一天两天厚着脸皮可以,时间长了呢?会厌倦吧,一定的。

可现在从头来过,再转头去念书的话,还要挨多久?就忍心一直成为院长的桎梏吗?

“嗯,院长,您真了不起,我就不行了,为这个家,能做的好少。”徐冉皱皱鼻子。蚊子一样哼哼。

院长并没有反驳他,只是把徐冉垂落在他面颊边得手指随意拎起来轻轻吻了吻,这个轻轻的吻投注了他所有的深情,那就是,只要你存在,一切都够了。

你存在,我的思维,我的脑海,我的身畔,我的世界。徐冉,可能在我做出仓促决定要跟你走的时候我还没意识到,有你在身边,其实你什么都不必做,只用浅浅微笑,浅浅呼吸,小小的歌唱,快快乐乐活着,一切都已经值得,都已经足够。

“冉冉?”

“嗯。”舒服得快要睡着了。

“下午下班,我陪你去剪个头发吧。”

“不要。”徐冉轻轻哼一声。

“为什么啊,你现在好丑,乖了,如果一开始你就这么丑,我真看不上你。”

“呵呵,你本来一开始就没看上我。”徐冉小小的扭了一下腰,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双腿卡在院长的腰上。脸贴在院长的脸颊边。

余江中被戳住了,尴尬地笑笑,只好干干说句,“没看上,是我眼拙,行不行。可让你一直这么丑,是我太逊了,伤我男人自尊啊。”

说完,等了半天,也没有半点回应,看来,背上的人是真睡沉了。余江中哭笑不得。

其实徐冉并没睡沉,他只是啊,不想接院长的话。

他也知道,院长想他漂漂亮亮的,当然,不是因为院长是外貌协会的,而是作为一个男人,他希望自己喜欢的人生活的好,生活的很好。过去经济能力好的时候,余江中就这样,拼命的给他买吃买喝买穿的,即使现在这男人一贫如洗,他还是这样,竭尽全力想自己过好。

幸福就是如此简单,想到一个人的时候,那种满足的感觉,仿佛满满的,马上要溢出来。

可是,现在的摸样,徐冉已经开始习惯了。就像之前的徐冉已经习惯美貌所带给他的特权一样。

一个人的容貌与生俱来。因为好看而被人另眼相看,渐渐的也已麻木。在SH时候,受几个同事排挤,冷嘲热讽,当时徐冉还觉得委屈,如今,站在一个没权,没势,没地位,没美貌的普普通通人位置上,在徐冉当初看来是小董对他的无礼指摘,徐冉终于能够感同身受起来。

过去依他的臭脾气,自然有很多人看不惯,排挤讨厌他。但自然的,也有很多人对他好,非常非常的好。像方纳言,还有余俊,李阳老师他们,那些盛大的好,他虽然也被感动,但内心更多的是麻木的习以为常。

现在他一无所有,位置低到不能再低,却也让他更多的审视过去的自己,更多的正视现在的自己。

第5章

今天在薛氏医院餐厅发生的事儿弄成这般境地,徐冉知道也怪自己个性里冲动魔鬼在作祟的结果,这是他一直的毛病,做事冲动,不计后果。下次一定要遇事更沉着冷静才对。

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趴在余江中的肩上,吸取院长给予的温暖,平复自己的心情,凭借假寐来让自己想一想,再想一想……下一步究竟该如何走。

虽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可还能怎么退呢。余江中这边,还是个梗,院长的职务,他也只是拜托SH的大外科主任代理发了一份郑重其事又言辞相当恳切的声明,就连那边究竟掀起怎么样的轩然大波,徐冉和余江中也只是全凭两人自己的想象,猜测那边的轰动一时,然后安慰自己说总有一天,被石子掀起的死水微澜终究会重归平静,毕竟有他无他,生活都要继续。

院长从来在徐冉面前没有提过,五十岁的老人家从零开始有多么难。徐冉之前也只耳闻过“私奔”这两字,却从来没想到某一天自己也会和一个人相携着去干这事,更没想过私奔的后续,他们还要生活,日子还要继续,即使什么都可以抛掷不管但柴米油盐样样都不可以少!

余江中之前的院长身份,他也不要了,总不能在找新工作时候还拎出以前的荣光大言不惭吧。过去的旧识他一个也没去上门拜托,只凭自己的堂堂相貌和博士导师的证书找了份本城医科大学助教的工作,不然怎么样,你以为有大把大把现成上好的工作等着您啊?一切不都是要从头彻彻底底来过么?

悔意?总有那么非常偶然非常偶然的时候,也会有点牵挂,说不上来是对那个渐行渐远的城市一种遥远的回忆还是对过去生活的一种怅然的远目,可是,只要,身边的人是徐冉,那种似有似无的落空感又可以忽略不计了。

而徐冉这边还在暗自思量,好吧,即使不干了,也总要去面对那个医院那些异样的眼光,总不好一直蜷缩在这儿做缩头乌龟的。徐冉暗暗下了决心,他也怕自己一直赖在院长身上,让他太累,于是装着迷迷糊糊醒来的摸样,又故意在院长身上蹭了又蹭,亲了又亲好多下才连滚带爬的从家里滚开。

哎哎哎,大不了到附近麦当劳打零工呗。饿也饿不死,一切从长计议嘛。他抖了抖身上的灰尘,带着一抹无奈的轻松来到薛氏医院外勤科,一踏进科室门口就听见撕心裂肺的哀嚎,“个该死的徐冉,又躲在哪里偷懒去了。没看见我这里都乱成什么了。”一抬头,看见了正磨磨蹭蹭的徐冉,立马捶胸顿足,“死小子,躲哪里偷懒去了,科里人又被院里抽走了,你再不来我都要上吊去了知道不!!”

说完,往徐冉怀里塞一大堆用笔写的单子,看见徐冉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忍不住还推搡了徐冉一把。

无语中的徐冉就这么又被置于了漩涡中央——去各个科室拿各路检查标本,送到检验科以及各个实验室;拿放射科预约单再去科室接患者去做CT;去核磁共振室拿结果……最后又去了骨外病房。

这是徐冉第一次涉足薛氏医院的骨外病房。

屏住呼吸,徐冉站在骨外病房门口往里面眺望了一会儿。深蓝色的“骨外科”三个大字让徐冉有种神经不由自主就绷紧了的感觉。深深吸了口气,他伸出手推门准备进去,刚刚巧有人和他同时用手部的力量从里面往外推门,两个人的目光刹那间在空中交接了一下。

是个女人,确切的说是个年纪并不轻了但眉目如画的美丽女人,一身雪白的大褂像惯常洒脱的男医生那样没扣扣子,徐冉一眼看上去,觉得这白色的大褂穿在女大夫身上,居然有说不出的利落和帅气,不禁又多看了几眼。

女大夫看见徐冉,脸上并没增添更多的表情。漆黑的瞳仁和徐冉对视数秒,轻轻冲他点点头。用柔和的声音说道,“外勤科的吧,我的病人正等着你呢。”

徐冉慌忙轻轻弯腰,喊了一声,“老师!”虽不知道这女大夫的身份,但想来一定是骨外科的医生,且看这年纪,级别一定也不会低。

听到徐冉的一声老师,女医生表情仍然淡淡的,但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但看得出来,她只是外表有些清冷,但脾性倒是好的。在这全凭资历排辈的地方能遇见一个不歧视他这个医院最底层人员的医生,徐冉知道这已经相当的不易。

看到这位女医生,徐冉心里泛起了一种强烈的思念。思念对他有着广袤恩情的李阳老师,思念和老师在一起站在无影灯下的日日夜夜,这样泛滥的情感刹那间令到徐冉的眼睛有点泛红。

第6章

徐冉转身去了骨外病房拐角的小房间,在四十九号病床前看见坐在轮椅上的小姑娘。

十岁上下的年纪,扎着羊角辫,正仰着脸和一个中年女人说着话。听见响动,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徐冉。

徐冉手里攥的就是小姑娘的检查预约单,虽然疾病名称写得全是龙飞凤舞的英文,但怎么可能瞒得住一个骨外医生的眼光呢?

骨CA,也就是骨癌。这么年轻又好看的小女孩,不得不令人扼腕啊。

“四十九床吧,我是来送你去核磁共振室的,现在可以了吗?”徐冉面对转脸探究的目光,公式化的解释道。

“嗯!可以了,穿好鞋就可以出发了!”小姑娘欢快地说道,两边的羊角辫甩得东倒西歪的,“好哇,妈妈,给我穿上我的阳光宝贝好不好?”

小姑娘的妈妈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微笑着说,“好哇!好哇!”弯腰,从病床下的鞋盒子里轻轻拿出一双鞋子。

徐冉定睛一瞧,难怪乎小姑娘口口声声说是什么阳光宝贝,原本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白色球鞋,可却被彩笔在鞋面上绘满了金色的太阳,绿色的树木,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朵,大朵大朵的花束。

徐冉看到这双鞋,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双眼都弯成了月牙形状。

小姑娘的妈妈本来想弯腰帮女儿系上鞋带的,没成想徐冉一下子从她手里接过鞋,蹲身下去。把鞋带松了松,扩了鞋口,单膝跪在地上,轻轻的把小姑娘的一只脚拿起,爱惜放了鞋子里,然后紧了紧鞋带,手指翻飞着在鞋面打了个非常非常漂亮的鞋带结。

不是蝴蝶结而是外科手术结。也不是普普通通的外科手术结而是李阳的首创缝合手法加上徐冉某天突发奇想的创新——连老师见了都自叹弗如,因为经过徐冉改了几处小细节后不但美观度增加,而且据临床观察发现对伤口的愈合倒是更好了。

这么久不碰手术台,徐冉真怕自己对业务会生疏,所以逮着机会没事就在各种绳子啊带子啊线啊上面打外科结,所以连小姑娘的鞋带他想也没想就又弄上了。

“哦,小雪,快谢谢哥哥,瞧,哥哥系的鞋带是有多漂亮!”小姑娘妈妈咂舌赞叹不已,被妈妈叫做小雪的小小姑娘天真的歪歪头,跷起穿好鞋的脚,左右打量好久,又充满信赖的将另一只脚递到徐冉面前。

又是一个叫“小雪”的生病女孩,和当年的小白雪一样惹人怜爱。如果小白雪还活着,也应该和这个可爱的小雪长一般大了。

徐冉一边为小雪穿鞋,一边抽空仰脸朝小雪微笑。这几年尽管时光荏苒,但小白雪的笑脸一直从未从徐冉记忆角落褪去。他没注意到,在他不远处有一双认真的眼睛一直紧紧的跟随他的一举一动。

“好了,穿好了,哥哥哥哥我们出发了!”小雪坐在轮椅上,伸展双臂,笑靥如花的摸样给人生生的感觉小丫头压根不是身处冰冷冷的医院,也压根不是前往冰冷的检查室而是快乐的游乐场。

徐冉手把着轮椅,心生无限感慨。就是这样,虽然生活充满不如意,但真正当你遇到这些本应该向残酷生命低头的人时候,你才可能知道你永远不该是那个意志最消沉的一个。正因为遇见形形色色的患者徐冉才真正领悟到,其实年龄,受教育程度,经济地位,这些因素只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对待自身的疾病和困苦的豁达和通观的态度,积极和快乐,拥有这些积极因素则取决一个人生活的智慧。

如果某一天他也不幸成为这些人的一员,他也希望自己能够拥有小雪一样的生活智慧。

他一直低头瞧着小雪,起步走的时候,微微一偏头,才发现一双黑黑的眼睛正入神看着他,徐冉一愣。

这位就是方才自称是小雪管床医生的女大夫。徐冉朝她微微点点头,视线向下,停在女大夫白大褂胸牌上匆匆忙忙几秒。

“心胸外科钟凡心”。

这么年轻就是教授,真了不起!何况还是手术科室,又是心胸外科!陡然之间徐冉对眼前的女医生充满了钦佩之情——女人做大外科的本来就很少见,因为做一名优异的外科医生,不但要有刚一样的身体,还要有铁一般的意志,另外还要有敏锐的观察力和超凡的判断力,何况下刀的部位又是人体最精密的部位!

钟凡心没有停下脚步而是默默随着徐冉的步伐和小雪母女俩去了核磁共振室。在厚厚的防辐射门外等候小雪的功夫,一向对寒暄不怎么在行的徐冉干巴巴的对着一直沉默着的钟教授来了句,“我还以为您是骨外的呢。一开始在骨外看见您的时候。”

钟凡心点点头,“一开始小雪心包积液,我给做的手术,没想到查来查去,还是骨癌在作祟。小姑娘挺乐观的,有时候我会路过骨外的时候顺便看看她。”

路过的时候顺便看看小雪?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可在徐冉心脏这块儿却掀起淡淡的一圈涟漪。他当然知道对一个外科教授来说时间有多宝贵。如果不是心里时时揣着小姑娘又怎么可能还在小雪转科之后还来探望?

他以为,这里甚至比SH更冰冷和务实,更高效和没人情味,可这么看来他错了。

“你叫什么?”

“徐冉。”

“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听说应聘外科医生被拒,又听说到了外勤科,原来是你?”

徐冉脸上有些挂不住的发烧,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果然啊果然!

“还听说你是SH大毕业的,对吗?”

知道的还真详尽啊,徐冉尴尬地点头,对眼前这位美丽女外科教授的特别关注感到浑身的不自在。

“那毕业后呢,分到哪家医院?SH吗?”问这句话的时候,徐冉感到女人有种莫名的紧张,手指紧紧攥着她斜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听诊器的耳塞上,指甲壳泛白。

“嗯。是。”徐冉简短的回答,女人颓然的松了紧紧攥着听诊器的手指,轻轻闭上眼睛,数秒后复又睁开,“什么科?”

“骨科。”徐冉有些惶惑地回答,感觉到眼前的人对自己步步紧逼,仿佛想得到预期的答案却又十分害怕期望落空。

钟凡心猛然间听到徐冉的回答后,整个人仿佛失去重心般,瞬间几近摔倒,这些年她等了又等,总想等一个人告诉她,那个人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像自己一样去惦记,但又害怕听见来自他的任何消息,她拼了全身力气才在耳朵嗡嗡狂响的时候问了一句,“我的一个朋友,李阳,是骨外的,你认识他吗?”

徐冉怔住。

他不是笨蛋,当然也不是情窦初开的毛头小伙,经历了和余江中这段儿,感情的事儿,十之八九他也看明白了,弄清楚了。

他并不知道李阳老师有什么样的过去,但从老师偶然的怔忡和间或的整个人的放空,也能猜想得到老师的心里,始终住了一个人的影子。但过去都毕竟过去了,还要怎么样呢?无论有多放不下,老师那儿,有小宝,有师母,还有这么多年老师和师母之间相携相伴过过来的艰难岁月!他不想任何人破坏这些,但瞬间徐冉也看清眼前横亘的转机。

如果,他将和老师的亲密关系告知钟凡心,或许在薛氏的自己一切都将会不一样了。就像在大学毕业之际,他把自己“抛售”出去一样。

他徐冉从来都不应该坐以待毙,特别是当脚下出现梯子的时候。可是,如果他的所作所为会对他所爱的人造成任何伤害,他还是宁愿不做。

点点头,“嗯,知道科里有这么一个人,但每天都忙来忙去,从来没说过话,只是碰见了点点头而已。”

当钟凡心失望的转身离去时,徐冉有些歉意的望着女人匆匆忙忙的细弱背影,一直看着她彻底从自己眼前消失。

从那时起,他觉得自己和从前相比,好像有些不同了。至少,比之前的自己更独立,也比从前的自己坚强。过去的他总觉得自己坏,但坏得理直气壮,但现在的自己没过去的徐冉自私,这一点,徐冉真心的想为自己鼓一下掌,奖励自己一朵小红花。

还有,女人陡然间流露的脆弱也激起了徐冉潜伏在身体深处的保护欲,这个和李阳老师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女人也让徐冉在这个冰冷残酷的医院有了某种秘而不宣的留下来的理由。

第7章

到底是有冰箱要方便得多啊。当徐冉打开玻璃饭盒,一股引人食指大动的菜香立刻扑入他的鼻中,随之他的眼睛的弧度也变弯了。

中午时分,他找了一个相当幽静的绝佳就餐地点,离老外科楼仅仅只有几米间隔的招待所外走廊旁有个鲜少人经过的楼梯,徐冉坐在楼梯最顶层,凭栏眺望楼下郁郁葱葱的白杨树,还有掩映在浓密树木之间的一幢又一幢白色小楼,这些小楼是薛氏医院专门修葺出来给那些有钱人作为疗养性质的小小别墅,这在SH医院是不可能看到的情景,但事实上,据徐冉这些日子的了解,薛氏大约三分之一甚至还多的收入都来自这些小而精致的建筑群呢。

还有薛氏的管理方式也和SH大相径庭,薛氏更接近于企业管理模式,每个病房独立核算自负盈亏,病房的主任相当于企业的行政主管,这个行政主管要管理整个病房一切大小事务,譬如医生护士的日常工作,病房的成本核算及开支,医患病人的协调等等等等。像SH的护理部,在薛氏也精简到主任这一块来统一管理,也某种程度上也说明薛氏的管理更趋于精简和高效。

薛氏医院,仅仅短短数年功夫就能一跃成为全国排名五十位的优秀医院,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这家医院除了资金雄厚之外,营运模式也自有他独到的一套。

徐冉原来也和大多数一样的认为,像自己的学历,做个外勤实在是有点屈就,所以一开始也挺瞧不起自己现在的工作,但当他每天奔波在医院的上下每个角落,他那种按捺不住的心渐渐安静下去。

如果一开始他在这个医院就找到合意的岗位,反而不能让他自由的和每个科室的人员打这么多交道,也不会认识这么多层面的人事,自然也不会如此这么快的看清楚薛氏的管理模式如果一开始虽然说他只是一介小人物,无须认清一个企业的营运模式,但当徐冉一心只想开好刀,两耳不闻天下事的时光毕竟是过去了,现实逼仄得他不得不去看,去听,去思考,他才发现人处于一个开放性的环境下并不是坏事。

徐冉认识到,其实这世界并不是只有医生这一种职业,也并不是只有医生这个职业才高贵高尚。即使像现在这样,一辈子好像离自己之前的理想越来越远,但只要能让自己一直都处于学习中,一直都有进步的空间,那即使是一辈子都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但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你还别说,想明白一件事儿,就能触类旁通的想明白一连串的事儿——就像过去他总是会忧心忡忡自己和院长的未来会怎么办,可现在他只是想享受现在——

享受现在,当徐冉想到这里,想到这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现昨晚的一幕又一幕,他的耳根忽然间血红起来,他伸手捂住发烫的耳朵,耳边似乎回荡着他和院长耳鬓厮磨的笑声,“别乱动,要死了!”一把推开院长,可那老家伙却痴缠着过来,“小坏蛋,快过来,让我好好亲一下!”

徐冉“嘎嘎”笑了两声,轻轻踹了院长一记,他坐在床上,光着脚丫,放肆地说,“不是天天都在你旁边吗,不是天天都让你亲吗。还没亲够啊。”

余江中摇摇头,唉声叹气,“哎,就你啊,是天天都在,但每天都爬在我背上,蹭来蹭去的,弄得我欲火中烧火烧火燎的时候,再把你弄到床上,你小子已经睡得和个小猪没什么两样了。杯具的我啊,只好握着你的手,做天人大战,做还是不做,不做还是做,思想斗争来斗争去,天都快亮了……”

瞧老人家说的那个委屈的啊,弄得徐冉当时啥也没想,直接把老人家扑倒,然后骑在余江中身上。

余江中从下仰视他那洋洋得意的坏小子,看见徐冉得瑟地笑,得瑟地摇头,得瑟地哼着小曲,很流氓地扒他的衣服,登时余江中心里像有股无名的邪火上下翻腾似的,他于是翻身,一把又把徐冉翻在身下,狠狠的进入,狠狠的贯穿,一下一下,直到臭小子发出撒娇一般的哀求,“不要,不要,院长……”

“不要什么,嗯?”余江中扬扬眉,低语,俯身,咬住徐冉的嘴唇,舌尖在小子的唇里轻轻探入,渐渐深入,渐渐地抱紧徐冉,让他最深处的体温熨烫着自己,一直疯狂失控抱着他,一直眩晕的拥着他,一直不想松开……

那么忘乎所以的夜晚,徐冉只是想想就忍不住的脸红心跳,那么放纵的夜晚,多久都没有了,许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偷情的心跳也消失了,若即若离时候的忐忑和期盼也没有了,当彼此只剩下责任和分担生活的苦乐悲喜时候,他以为和余江中之间只剩下平淡的相携相守时,没想到,还有,啊!

他想着,一口一口机械往嘴里送饭粒,没注意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多了一道黑黑长长的影子。

“嗨,很悠闲呢!”冷不丁的,一个嘲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噗!”一口饭粒生生的卡在喉咙管里,不上不下的,徐冉闷闷地咳嗽了好久,才算把那憋在喉咙口的饭粒给硬生生给吞了下去,他坐在楼梯台阶上,扬着脸,带着之前未散去的遐想红晕加上剧烈咳嗽后的双眸泪光,和一脸的无辜表情看着正弯腰玩味看着他的那个人。

“嗨,我发现,和你还真有缘,哈哈!”那人仰脸打哈哈。

薛佳轩,徐冉总算在心中能叫对这人的名字了,罢了,你还能再假一点吗??还能再虚伪一点吗??

“我以为这个地方,除了我就没人发现呢。”薛佳轩惋惜道。

徐冉没说话,况且他也觉得和这种人就根本没什么好说的。

“啧啧,在这里享受午餐,不错的创意呢,啧啧,还有,我记得昨日某人,”薛佳轩抬手摸摸自己耳朵,“如果我没患失忆症的话,某人曾经信誓旦旦要离开我家医院,还说什么?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呢?恳请赐教。”

看着此人一副诚恳至极的摸样,徐冉简直都要被逗笑了,若不是被步步紧逼的话。他看躲不过去只好一脸木然说道,“我是说过资本主义要达到的话,对不起,我现在又改变主意了,不想打倒您和资本主义了。”说完,徐冉还郑重其事放下手中的饭盒和筷子,一脸严肃的低了低头。

见过厚脸皮的,还没见过如此厚脸皮的,薛佳轩梗着脖子低喊一句,“喂喂,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尊严这两字。”

“知道,但是,不是每个有幸拥有这两字的人都懂得仁慈这两字也同样存在这天地间。”此话一说出口,徐冉也被自己给雷晕了。

毕竟,和不懂仁慈的人谈仁慈,就像鸡同鸭讲,他也觉得自己傻透了。

“噢,我发现,你这人,不知天高地厚,特别狂妄自大又没廉耻,还完全不懂进退,我很奇怪像你这样的人怎么敢一而再再而三出现在我和我二哥眼皮下,我倒是好奇,你小子到底有什么能耐,我还特别想……”

没等徐冉反应过来,薛佳轩就做了一个迅猛的动作——他撩开了搭在徐冉额前的黑发。

瞬间,薛佳轩的瞳孔急速收紧,过了几秒钟之后瞳孔又像濒死者一般散开。

第8章

徐冉生的好看,这点诸位一定都知道。但是,现在的徐冉又和余江中最初所见到的徐冉又有些不同了。

即将迈向二十五岁的徐冉,原本脸颊上不明显但依然有的婴儿肥渐渐褪尽,而变得轮廓愈发分明俊秀,眼睑双得像画工了得的花匠手笔,眉眼没一处不好也罢,当薛佳轩的视线落在徐冉瞳仁里去,短短的瞬间,那深黑的颜色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吸附了进去。

和刚刚他见到的,他一直以为有点丑的小子简直有令他颠覆了一切的视觉爆炸的感觉,怎么能这样,怎么可以做到这样?

“靠!你开什么国际玩笑?疯了吧!!”有种被骗了愤怒,薛佳轩低喊。

徐冉的手指慢条斯理的扒了一下自己的额发,让自己重回阴影下,薛佳轩定定望着他,眼神阴郁。

“想什么呢。搞什么飞机。扮丑给谁看呐,小子,哪家牛郎店的红牌,不惜当个外勤工,其实真实的目的只是潜伏在薛氏卧底,目的就是想顺着篙子往上爬对吧?我看就是吧?”

徐冉眼睛微微睁大。

牛郎店的红牌?您眼界还能再高点吗?潜伏在薛氏卧底,顺着篙子往上爬,您的想象力还敢再俗气点吗?

“行啊你,我看你行!打什么鬼主意,别怪我没提醒你,真的最好别想打薛氏的主意,也别打我哥的主意,他的的确确是个GAY,但口味刁钻了得,像你这样夜总会的货色,他压根都不会把你收纳到麾下去,想也别想,门也没有啊臭小子!”薛佳轩趾高气扬的对着平平静静看着他的徐冉,半威胁半警告道。

徐冉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他思想境界简直距离十万八丈远,看着薛佳轩那时而惊恐,时而情绪高涨,时而张狂时而警惕莫名的摸样,他觉得特别的想放声大笑。只得憋着按捺不住的笑容,扭曲着表情看着薛氏管理人之一。

“你这是什么表情?”薛佳轩戒备着说。

“真的没有,打什么,鬼主意。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做人,安安静静上班。”徐冉认认真真说。

不管他骨子里是什么样的徐冉,外表还是很容易给人不羁的感觉,所以每当他把自己说的越是平淡,听者就越觉得他用心不那么简单。

“好吧,安安静静上班,这是你说的,那最好在我眼皮底下不要耍什么花样,弄什么幺蛾子出来,不然我会让你死的很难看的!”薛佳轩伸出他的食指,在徐冉前胸戳了一戳。

徐冉嘴唇咧开,给了薛佳轩一个笑靥如花的表情。他不常笑,但笑开了的时候脸孔甚至给人一种明艳抢眼的感觉。薛佳轩看到眼前人的脸,居然有种夺路而逃的狼狈。

“哼!你给我记着!”薛佳轩撑死最好又警告一记,这才晕乎乎走开,下楼走到楼道口时候,他下意识把脑袋扬上去,看见楼上阳台栏杆上倚靠着一个黑点,好像还在朝他这边望,薛佳轩仿佛还能看见他嘴角讥讽着上扬的弧度。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薛佳轩越想越觉得脑壳疼。当他路过二哥的办公室,隔着透明玻璃窗,看见薛其正低头写字。

又想起方才在他眼前晃晃悠悠的明艳脸孔了。

二哥,他什么时候能正经八百有过固定伴侣?凭他二哥的人才,本不应该如此,但薛佳轩无法揣测薛其正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他老人家是喜欢好看一点的,但好看一点的男孩又不足以完完全全虏获二哥的芳心;比起现实的人,他好像更喜欢水中月雾中花?不了解啊想不破,反正“二嫂”这事儿上我看悬!

徐冉摇摇头,闹不明白薛佳轩脑子到底在想什么,这些有钱人的通病好像都这样,总按照自己的角度看问题,戴着有色眼镜看人。但是徐冉现在心情平静,所以不会太过介怀。

只要自己行得正就OK。

下午,发生了一个让徐冉措手不及的事情。当他拿着核医学科的报告单穿过手术室时候,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玻璃炸裂声。

这个声音在徐冉听到异常的熟悉和刺耳,串起一连串灰色的不愉快回忆,而在医院,每个工作人员好像都要对这种场景处变不惊——

“杀死人了杀死人了!医生杀人了!”纷杂的声音从鼎沸的人群中响起,徐冉下意识想捂住耳朵逃避这恼人的声响,但是,他在那纷沓的人影中瞥见一个白色身影。

一个女人,站在张牙舞爪的人群中央,一袭白衣被淡淡的光晕笼罩,静默着垂首,倔强的抿住嘴巴,只是一副淡静着思考的摸样。钟凡心教授!当徐冉认出她的那刹那,他飞身扑向了她。

有拳头砸在徐冉身上,背上,肩膀上,后腰部。他皱了皱眉,只是死死抱住了比他视觉上的看起来还要柔软的女人身体。

钟凡心仰脸看着他,这小伙子她见过的,感觉即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脸孔,熟悉的是那种呼之欲出的感觉,这世上,唯一一个会不顾一切冲进人群拼命保护她的师兄,唯一一个会蹲在地上为患者系鞋带的师兄,唯一一个把她的围巾给围成外科手术结的师兄——

你?真的?不是师兄派来守护我的天使吗?钟凡心小小声音嘟哝一句。

徐冉没听见。他也的的确确听不见,因为患者家属一记老拳砸在他的耳后,只听“轰”的一声,徐冉顿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头昏目眩,下意识里他想蹲下身去缓解耳部的压力,可尚且清晰的意识仍旧让他死死保护怀中的人——

直到有人强行掰开他的手指,直到有人推搡着他,嘲讽地说,“好了,抱够了吗?知道抱谁在吗?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等这一天等很久了吧?”

那声音远远近近的飘过来飘过去,徐冉愣是歪着脑袋让自己平静良久,才把自己眼前的情景看清楚,方才的场景好似一场梦,梦醒了,只剩自己很突兀的拦腰抱住医院手术室大厅的柱子,旁边还站在一个龇牙咧嘴笑着的薛佳轩。

“钟教授还好吧?”徐冉弱弱的问一句。

“嗯?我姑姑?她还好,刚刚的患者家属都是故意耍无赖,目的只是想讹诈多些钱罢了。你放心,任何有目的的靠近,有心机的接近和试探,讹诈,在我们这儿都不会得逞的!”

徐冉费了一些力气,终于把忽远忽近的声音抓到自己耳畔,也终于逐句逐字闹明白了人家的旁敲侧击,不过没关系,只要那女人没事就好。

他松开手中的柱子,歪歪斜斜的开步走,薛佳轩没想到这小子看着心机重重,但这可以开口要“封赏”的节骨眼居然一句话不说就走,他愣了愣,追上徐冉蹒跚的步子,有点担心地问,“你没事吧,我姑姑反反复复交代过,今天多亏了你,让我陪你去检查检查。”

“不用了,我还好,只是,如果可以的话,拜托帮我去外勤科请个假。”

“真的还好吗?”薛佳轩俯首仔仔细细在徐冉脸上扫了一圈。额,脸色真的很苍白,想想今天这事,也确实多亏这小子,但,薛佳轩还是保留自己对徐冉原本的观感,只是,这节骨眼了他当然也知道适当的退让。

“好,我放你两天假,这两天不扣工资。”资本家很仁慈地说。徐冉微微弯了弯腰,轻轻道了声谢后从薛佳轩身旁掠开。

而徐冉摇摇晃晃着回家之际,某人跳将起来,“不可以!”

钟凡心颦着眉头,有点失去耐心地,“为什么不可以?薛其正?你难道真的忘记薛氏的管理宗旨里有一条,不拘一格降人才?”

“姑姑,不拘一格降人才当然不错,但那个徐冉,他也配得起人才两个字?他凭什么又能到胸外当医生呢?别拿生命开玩笑了亲爱的姑姑!”薛其正按捺住火气,忽然想起这个家里他还有一个强有力的同盟军,立刻扬起声音高喊道,“佳轩,快来帮我劝劝姑姑吧!”

薛佳轩托住下巴望天,额,没想到,会是这样,姑姑居然挺执拗的要那个小子到胸外,即使从实习生开始,手把手的带他姑姑也干。

他是姑姑看着长大的孩子,没可能不知道只要姑姑坚持一件事,就没一件不成的。哦,不对,唯一没成的,就是没嫁给姑姑中意的那个人,结果是,姑姑这辈子,看样子都不会嫁了。

他小时候可是立志了长大娶钟凡心的,懂事之后自然知道自己想法荒谬,可对姑姑的眷念那可是生生不息的,所以薛佳轩当时就打定好了主意,三缄其口。

第9章

徐冉摇摇晃晃在街上走,一边走一边甩着懵懵的脑袋。街上的行人纷纷对他侧目。

那个时候,他特别想马上就飞到余江中身边,特别想缩到余江中的怀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汲取院长给予的盛大温暖,只是蜷缩在两个人的壁垒里,只是做彼此的唯一。

当徐冉打开门,发现壁柜下方放着余江中的鞋,他有些吃惊那双鞋的摆放。

余江中在生活上是个注意细节的人,从不胡乱放东西,譬如衣橱里的衣服,四季分明,分类摆放,比个女人还要细致讲究;鞋也是,总是鞋头向内,摆得齐齐整整,像今天这么胡乱丢着,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徐冉匆匆忙忙往屋子里奔,混乱的脚步停在卧室的床边。

他看见余江中躺在床上,双眼闭着,睡得挺沉。徐冉轻轻坐在床边,安静看着他的院长。

他眼中始终都是,一直都是意气风发的院长,还是第一次看见院长褪去光环的样子,脸色有些苍白,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鼻唇沟的皮肤松弛下来,鬓角泛着微微的灰色。

这是首次,徐冉眼睛微红看着院长;第一次觉得心疼;好像认识院长以来,一直都是他倚靠他比较多;一直都是他被当做捧着手心里的宝;一直都是他在被迁就,可突然有一天,徐冉不得不意识到一件事,院长老了。

不论他多么的不情愿,多么不正对,可老去就是一个不争的现实——

不论他多么后知后觉,多么迟钝,他都得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可除了面对之外,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徐冉伸出手,轻轻的,在余江中眉宇间的深深纹路上方虚虚划着。

“我会一直守着你的。”他在心里轻轻,郑重说。忽然,院长微微侧了一下身,眉头攒得更紧了,嘴唇翕动一下,徐冉的手指滑下去,滑在院长热热的,摊开的手心里。

“玲,玲?是你吗?”

徐冉的心陡然间仿佛沉到谷底。

韩玲玲。院长的妻子。自从和院长私奔之后,这个女人的存在一直是两个人讳莫如深的话题,她过的好不好,他们离开之后女人承受什么样的压力和痛苦,这些他们从未谈论过。可不触碰绝不是忽略和冷漠,而是,两个人对这个女人怀有的歉意都太深重,以至于,像一道痂,害怕去揭去碰。

可是不是这样就可以绕过去呢?不行啊,生活就是残酷在此,当徐冉最感到需要余江中的时候,他才发现,或许他压根不是最能给院长需要的那个人。

我知道我很自私,可这次我是不是做得很错?当初他追过来的时候,我是不是就该狠下心来赶他走?我为什么要因为一时的动摇和贪念温暖而留下他?

院长,心里一定有说不出的懊悔吧?想到这里,徐冉从床边站起来,又转头看仍然在梦中辗转的院长脸孔一眼,三步并两步走开,推开了门。

刚一开门,一股子生冷的风从徐冉面门刮过,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有对比才明白家的温暖,就像打小无依无靠的他才特别不想失去这世上对他真正好的人。

他爱院长,或许没有院长深厚,可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努力的爱了。虽然,有很多陌生的情愫,困惑,彷徨,忧伤,患得患失,喜悦,快乐,温暖,恐惧,忐忑……因为这些都是徐冉第一次感知,第一次遇到,所以他才这么不知所措。

走到现在才站在院长的角度去想,去看,去思考,是不是太迟了?

徐冉信步走到一个六层楼的建筑物的屋檐下,觉得累了,于是背靠在灰色的石灰石墙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茫然空无的对着某个点和线张望着。

他不知道,当他茫然望向不知何处的时候,有双眼睛也在认真看着他。

余江中梦见自己在层层厚重的雾霭里奔跑,眼前永远是没有止境的白雾,他恍惚中觉得一直有路要赶,内心焦急。

徐冉,等等我,等等我。

却在身后,听到温柔的呼唤,“江中!”

声音如此遥远而熟悉,陌生而飘渺。他费力了想挣脱了胸中烦闷的心绪,却在听到这温柔的呼喊后,忍不住停住了脚步。

“玲,玲吗?”

终于睁开厚重的眼皮,看清楚眼前的一切,不是曾经的家,是属于他和徐冉的家。

客厅和卧室交界的一串串珠帘还在轻轻晃动。

“徐冉!”余江中从床上弹跳起来,梦中的感觉依然近在咫尺,指尖仍旧停留着某种熟悉的温暖,他从床上跳将起来,慌乱跑到客厅,发现胡乱甩在沙发上的徐冉背包,明确了他的第六感,徐冉回来过,有走掉了。

还是心情非常糟糕的境地下走掉的。

是不是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了?徐冉!不要离开我!

第10章

徐冉有点儿颓唐地依靠在墙根边时候,距离这阁楼五十米开外的另一个房屋背角,余江中也正带着点无奈看着他。

他兜兜转转老半天,终于找到他的冉,却没敢马上跟上去,而是尾随着过来,静静的等待。

傍晚,薄薄的雾气在空气中轻轻飘。给徐冉的脸部轮廓添了一圈白色光晕。

这时候的徐冉,和着淡淡的忧伤,有种异乎寻常的沉静之美。

余江中一直看着他的冉。

徐冉不是一个善于敞开心扉的人,有很多事都喜欢憋在心里。初来乍到这个陌生的城市,余江中当然知道凭徐冉的学历,找工作势必是吃大亏的,可是他爱莫能助。

冉宝宝从来未曾在他面前抱怨过。直到某一天高高兴兴对他说,他找到工作了,在薛氏医院。

凭对这孩子的了解,余江中知道,即使在医院,也一定不会是外科,更别说是骨外。

余江中观察徐冉绽放笑容的脸,心说,孩子,其实你可以不用那么急的,我真的可以养你,哪怕一辈子。

现实很残酷。就连他这种千年入世老妖都跌跌撞撞前途渺茫,更何况徐冉这道行清浅的?

很多时候徐冉不知道,他沉沉睡着的时候,余江中坐在床角,指缝有淡淡的烟在升腾,那时候躲在一层烟雾背后的余江中最喜欢的是安安静静看着徐冉,好像一直可以看到世界的末日。

也怪了,白天看起来那么不乖的人,睡着时候的样子却宁静得仿佛一池湖水。无论余江中内心有多浮躁,看到徐冉,他的心好像一下子都能静下来。

很早,他就已经正视了他对徐冉的这种感情,但是现实逼仄自己到了人生的转角,余江中才真正确定,他对徐冉的爱,究竟有多深。

情到深处无怨尤。

当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徐冉两个人;当一切曾经拥有的都被自己推倒,然后再重建;当过去的所有一瞬间都仿佛戛然而止时候;当他发现失去的所有一切都不如失去唯一的那个“他”那么令到自己的世界暗哑无光时候,故事答案已经无声的摆到余江中的面前。

他没告诉徐冉这些,是因为余江中认为,和徐冉的日子还长得很,他要把最美好的东西留到最后。

或许,能给徐冉的,远远不如他之前想给的,能给的那么多,所以他更要规划好,让冉宝明天比今天好,后天比明天好。

可是,还是伤了他对吗?余江中皱眉,暗骂自己该死。

他不可能全然将韩玲玲的影像从记忆中抹去,毕竟和她经历了二十多年漫长岁月,最风华正茂的岁月,最坎坷跌宕的时光,都是她陪他一起走过的,即使两人的爱情已然被时光锻造机给打磨殆尽,但由爱情转变而成的亲情依然存在,即使到现在依然无法撼动。

所以,离开的时候,除了路费,余江中几乎没带走家里的一毛钱,算是他对妻子的补偿,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

他以为他已经对日后艰苦的日子做好了思想准备,可现实总是以超出想象的残酷面目狞笑着,随时随地准备给他挫败,给他沮丧,给他打击……

唯一支撑他能挺下去的,就只剩下身边的徐冉了。

徐冉脑子里懵懵的,很多无厘头的念头在身体里飘。

其实他一点不怪院长。即使院长压根没选择他,他也不会怪他。只是好像一时间,他觉得很对不住余江中,很对不住。

他太年轻,什么也给不了他。一直都是在索求,甚至贪婪无度。

他扬起头,忽然,在不远处逮到一个熟悉到不能的身影了。

两双眼睛对望着。

视线交织缠绕。慢慢的,余江中抬脚,向紧紧抿着嘴巴的徐冉走过去。

渐渐的,走近了,在徐冉面前定住。

“我。对不起。”余江中低头,郑重其事道歉。

徐冉微微仰脸,墨一般的双瞳看着余江中。

本来没有任何表情的,可凝神专注的样子让整个脸孔看起来有些徐冉少有的严肃,他伸出手过来,拉拉余江中扎腰的皮带。

这段时间,余江中瘦了,皮带也松了,徐冉修长的手指卡上去,用手指的力量慢慢的将近在咫尺的高个子勾过来,勾在他脸前。

伸出另一只空余的手来,轻佻捏了捏余江中的下巴,眼睛余光飞快掠过四周,发现没人注意他和院长的暧昧小动作,于是撅了下嘴巴,对着余江中飞快的做了个小小的,浮光掠影的个轻吻。

很少看见徐冉这么娇憨的摸样的余江中瞬间怔住。

如果不是在大街上,如果不是有过过往往的行人,真保不定他会对这乱放电的臭小子做出什么。

余江中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从徐冉对他放电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把持不住的全身发烫,想狠狠的,狠狠把臭小子压在身下,想听到他向自己低低求饶的声音。一路走,徐冉还在用妩媚的眼神无声的勾引他,小子恣意行为的结果是急色的老头慌慌张张打开家门,就直接拖了小子,狠狠摔他在床上,将他浑身每一寸肌肤都疯狂啃食个遍。

“徐冉,徐冉,徐冉!”

院长呢喃着,打开他最爱的身体,将自己的火热直达身下人的体温最深处。辗转,踹息,刺穿,呼喊,疯狂的索取。不厌其烦的驰骋。

徐冉挣扎,院长好像有点疯,这次,只草草的润滑一下子的闯进来,这在床事上一向体贴的院长还是第一遭。

抽插弄的身体连接处火辣辣的疼,还带着崭新的狂野和新鲜,徐冉记忆中还是第一次他没害羞的张开自己身体如此迎接院长,还是第一次用火辣辣的眼神黏着院长,还是第一次用放荡的声音要他,要他。

现在自己也只有年轻的身体能够给院长了,徐冉断断续续想。

这一次破了余江中记录的性事维持了很久,最后余江中又抱着徐冉在沐浴间的浴缸里缱绻的泡了很久。

唯一不足的是,房子的浴缸太小,徐冉只好紧紧靠在余江中的胸膛上,不时朝他撩水,顽皮回头笑。余江中则饶有兴趣看着难得露出小男孩情态的徐冉一颦一笑。

两个人同时都有将这时光静好的一瞬间变成永恒的贪心。

第11章

假如上班时候能拥有点和院长在一起的幸福,哪怕就一点点,徐冉觉得自己就心满意足了。

刚想到这里,一声冰冷冷的呼喊打断了徐冉,“2584!”

“哦,有!”徐冉停顿半拍,应了一声。

2584是他的工号。一开始他不明白外勤科副科头为什么总喊他工号而不是名字,后来终于习惯了也想明白了,在这里压根就要设想自己是机器而不要把自己当个人,否则自尊心真的会很受伤。

副科头斜眼瞟着徐冉,让徐冉有种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沉吟片刻的副科头又说,“有人找你。”

说的那个阴阳怪气啊。

徐冉没好气的,“谁啊。”

副科头手指指指天花板,“上头,院长办公室,你没怎么样吧。”

院长办公室?徐冉实在想不出这个地方怎么会和自己搭上界的,走在去院长办公室的途中他想起前两天给钟凡心教授当了人肉挡板的事儿。

是这出吧。想想自己也没什么做的不妥当的地方。所以他很心安的敲开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看见沉默的薛其正单手托腮审视着他。

这人的腰怎么这么直。薛其正很纳闷。

过去他好像没发现有什么人腰板可以挺成那样。

其实薛其正不知道的是,徐冉的腰一直都这么挺拔,并不因为他是院长而刻意为之。还是其实之前他遇见的许多人腰杆也不是生来就是弯的,只是在迫人的权势面前人的一种普遍下意识反应罢了。

“你坐。”没等徐冉坐下,薛其正马上加了一句,“哦,你还是站着吧,你这个姿势看起来很帅。”

徐冉要坐不坐的,很尴尬。他也不是傻子,知道一定是自己的架势让人家院长看着不顺眼,故意整他来着。

站着就站着吧。

“你找我?”徐冉问。问完就知道又有大不妥了,对领导是应该有尊称的,你啊你的,显得不尊重。可是这院长的年纪,让他恭恭敬敬的“您”啊“院长”啊什么的,太不符合徐冉的个性了。

薛其正的眉头果然颦了起来。不耐烦的摆手,“你对心胸外科有过任何工作经历吗?”

心胸外科?

徐冉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只在骨外做过。实习时候在心胸外科轮转过一周,就这点经历了。”

“那,从今天起,如果说让你去心胸外科,以实习医生的身份开始,你愿意吗?”

徐冉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实习医生的身份开始?去心胸外科?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他脑袋有点晕,等等,等等,让我想一想。

他哪能不明白,如果错过了这村也许就再没这店的道理。现在,只要离心中的梦想再进一步,哪怕只是个需要重新出发的位置,只要再重回无影灯下,只要再回到那魂牵梦萦的地方,“好的!”

不由自主的,徐冉喊了一句,瞬间双眼仿佛被两道璀璨的光芒照亮,顷刻间他忘乎所以的摸样入了薛院长的眼睛,他不禁冷冷在心里哼了一声。“得逞了吧,哼。以后,小子,有你好受的。别得意太早,也别退却的太早。”

“去办下手续吧。然后赶紧去胸外报道。”

“谢谢院长。”徐冉兴奋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在看到薛其正冰冷的表情之后渐渐消失。

院长好像特别讨厌我?

大步流星从院长办公室离开的时候,徐冉想。也对,从见到院长的第一眼起他们俩就彼此看不对眼,相看两厌,既然如此他真有点闹不明白为什么院长还同意他去心胸外科?罢罢罢,对寻思不出答案的蹊跷,徐冉现在采取的是冷处理政策。

带着些许的雀跃,些许的彷徨,些许的不安,他去新进临时职员科办手续,去轮换库取白大褂,轮换库的职工对他的再次出现很是惊诧莫名。

别说别人了,连徐冉自己现在对自己的三级跳感觉云山雾罩。

他换好衣服,从轮换库穿过一楼大厅再转弯向普通住院部交界的通道上外科大楼的时候,没想到又一次遇见薛其正院长和薛佳轩副院长。

徐冉朝他们微微点头然后和他们擦肩而过。薛佳轩忍不住又转头,眼睛捕捉那白色挺拔的身影。

不过是白大褂吗。为什么穿起来有种质地很好风衣的范儿。

“薛佳轩!”发现表弟落在后头不知鼓捣什么的薛其正低声喊了一句,薛佳轩追上薛其正的步伐,轻轻摇摇头,叽咕,“不错啊。”身段真不错,长得甭提了,幸亏还算低调,不然要祸国殃民了。

“什么不错?说什么呢?”

“没什么,也就随便一说。”薛佳轩抬头,想想哥反正什么也没瞧见,就添一句,“刚才过去那小子,白大褂穿的,有国际范儿。”

“嗯。”用鼻子,薛其正发出轻轻的嗯声。这声轻的,连薛佳轩都没听见。但是,明明眼睛没落某人身上,那副身影还是飞到薛其正的眼底。

还真的,很衬这圣洁的白色,很衬这修长的衣服型儿,光是看身形不看脸,硬生生把他见的所有年轻医生都给比下去。希望,这小子当医生也能像他穿白大褂这么靠谱就好。薛其正想。

徐冉的雀跃,在他知道谁是他心胸外科的带教老师之后,就已经熄灭了大半。

金旭日。这个名字陌生但名字的主人的脸孔对于徐冉并不陌生。他犹然记得第一天来薛氏应聘外科医生的时候就见过这人,不但见过还觉得分外糟心。

金旭日一开口说话,徐冉登时觉得他在心胸外科的日子非但前途未卜,而且随时随地挂掉的可能性非常非常之巨大。

因为他张嘴来的就是一句,“你是徐冉吧,好吧,既然分配你做我的助手,最好了解我的所有生活习惯,这样好配合我的工作;”

徐冉不禁张嘴。

“对了,还要掌握我的饮食习惯;”

徐冉嘴巴还没闭上,“啊?”

“还有,就是我的心理动态,对了,还有我的学历你也要知道。”金旭日那天手捧的一沓沓证书顿时在可怜的徐冉脑子里绕啊绕。

不就是一个和我同时进薛氏的新晋医生吗,拽什么拽?徐冉在心里鄙视这厮一遍又一遍。

看样子,这个名字很韩国的金旭日把他当成了可以任意蹂躏的随从兼小厮了。

于是,徐冉的心胸外科的实习医生之旅就在金旭日絮絮叨叨声中拉开了序幕……

第12章

徐冉仔细研究了一下金旭日的学历,发现这人真的很有傲人的资本:BJ医科大学本科毕业后又转到TH同济大学硕博连读,进而又转战美国史丹佛大学,在那儿度过了三年时光,拿回国了一堆封面看起来很是奢华的本本,徐冉大致翻了一下,咂舌。这位仁兄的书没白念,洋墨水没白喝,大大小小的证书摞起来比这位金旭日本人都还要高。

徐冉确实想尊重这位牛逼哄哄的大爷,可是,要咱家冉爷真心佩服哪个人,全凭那一人多高的证书还真不行啊!

“什么,听,说,你,只,本,科,毕,业?”当金旭日发现徐冉的最终学历之后,他的声调节节攀高,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呼啸声几乎穿越徐冉的耳膜。

本科毕业有这么丢人吗?徐冉差一点就要当金旭日的面翻脸了。

在SH,他知道自己文凭低,但还没有开始自卑;到薛氏,被人嫌弃惯了,差不多都快麻木了。

“SHIT!It is beyond imaganation!这种见不得人的学历也敢到胸外?”金旭日哀怨地咒骂一句。

“狗屎!洋~滨~腔!”徐冉心里默念一句。

金旭日一摔头,气嘟嘟的跑到医生办公室最显着的桌边坐下。

徐冉也懒得理他,眼不见心不烦,干脆抱着胸外科学躲在办公室角落看书。

一个一个的年轻医生鱼贯进来,看见金旭日的第一反应无一不是绕道而行。

在这家医院,没点超人的本事,全靠那光鲜靓丽的学业经历也不是万能的。更何况金旭日根基尚浅,又没有做到以德服人。

办公室的呼叫器这时候忽然响了起来,“呼叫金旭日医师,徐冉助理医师马上到急诊科报到!马上到急诊科报到!”

金旭日和徐冉听到呼叫器的呼唤之后,几乎同时弹跳起来。

手忙脚乱的往急诊科疾奔,跑到目的地的时候,发现急救车停在急诊科的正门口,门口站着十几个人,正神情严肃的交谈着,看见金旭日和徐冉气喘吁吁跑过来,都抬头看着他们。

“金医生!”喊出这一声的是薛其正院长,“这次接的患者非同小可,所以除了急诊科的转诊医生护士之外,我们还特别派了你,”院长的眼角终于极不情愿的瞟了站着金旭日身边的徐冉,“还有你,希望你们能把患者安全的接过来,不得有误!”

看着架势,这要接诊的患者一定非富即贵。不然连此家医院的大人物不会如此严阵以待,诚惶诚恐。

所以当急救车呼啸着开进一座绿树环绕的楼群,当跳下急救车的徐冉左顾右盼,发现门口的招牌上写着“XX”中学的时候,徐冉觉得很是张二摸不着头脑。再等到担架抬到一间兵荒马乱的教室,看见一个胸前插着瑞士军刀的小男生躺在血泊抽抽时候,徐冉就更觉得此行之荒谬。待到他们把不住吐着血沫的清秀小男生费力搬到急救车的抢救舱内,双手放平了小男生的徐冉一边配合护士将男孩儿嘴里的血性分泌物清理干净,一边留心听校医室的医生病史报告,当弄明白那把瑞士军刀只是这小男孩的所作所为,原因只是他喜欢的女生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拒绝了他的求爱之后,那种无厘头的感觉就愈发加剧了。

现在的孩子啊,该说他们什么好呢。徐冉简直想对眼前这尊年轻的,一个小时前尚且鲜活的生命狠狠抽打一记。

如此不爱惜父母给予的这条宝贵的生命。连爱情是什么都没有闹清楚弄明白就要死要活。真让人生气呐!

金旭日不住的指手画脚。

徐冉单膝跪在舱内的底板上,用纸巾给守护在男孩身边一个以泪洗面中年女人拭泪。

所有的妈妈对孩子的爱都是一样的。

可惜孩子永远难以体谅父母爱之深的心情。

而对于过早失去太多的徐冉来说,太多关于亲情的深刻体会,苦涩和难言之痛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的说给自己听了。

“徐冉,让开点!”金旭日轻喝了一声,徐冉在狭窄的空间转身给金旭日让了位置,看见金旭日一屁股坐在抢救床旁边的扶手椅上,轻皱着眉,拧开手里的电筒,照了照面色惨白男孩子双侧瞳孔。

搞什么呢,看人家瞳孔有无散大呢。徐冉看着男孩上下仍旧起伏的胸廓,啼笑皆非。再说,人家是创伤性胸部损伤,又不是颅内出血!

书——呆——子!

在SH,他就最害怕这种教条主义的大书呆,他自己读书没有破万卷,但尚能做到大凡学过的就能致用。徐冉看着金旭日在沾满血污的男孩子浑身上下乱翻腾,别提心里有多膈应。

“嗯,嗯,嗯……”男孩嗓子眼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刹那间原本惨白的面孔变得通红,手指痉挛着抖动,发出难受的,破锣一般的咳嗽,好像脖子被什么人卡住,卡得他瞬间就要窒息一般。徐冉颇吃惊地看着男孩青筋爆出的脖颈和涨的紫红的脸孔,顿时明白他们面临的是什么情况。

徐冉脑海里急闪过几个画面——

他遇到过一次相似的病例。当时记得是深夜,一个年轻人打群架被尖刀插入胸部,他是在台上做粉碎性髌骨骨折的手术,亲眼目睹年轻的患者瞬间濒死的一幕——因为亲临现场所以他很明白等不了了,一刻也不能耽搁,否则没等这男孩到达薛氏的急诊手术台,他根本就不可能挨到急救车到达目的地的时候!

要不要马上采取措施?徐冉脑子里盘绕的全是目前这个问题。

可是,他是个有前科的人,徐子健的音容笑貌几乎还根深蒂固的占据着徐冉大脑和记忆的某个角落。

他不会忘了那个曾经充满信心对他说,要保护他的害羞大男孩。不会忘记了正是因为自己,男孩才变成一个脑死亡的植物人。如果他一出手,再出现一个徐子健,他该怎么样面对自己良心的拷问呢?

到了子弹要上膛的瞬间,徐冉还是畏惧和怯懦起来,他转头,用祈求的眼光看着金旭日,“金医生,看样子是外伤引起的开放性气胸,马上得采取措施!”

“胡闹!是谁让你不经过院方同意就施行措施的!快,让司机再开快点!快一点!不出十五分钟就可以到医院了!”

十五分钟!徐冉的心顿时拔凉拔凉,光凭他自己的估量和眼下患者的情势,或许不出五分钟这条命就得玩完!

玩的就特么是心跳!说不跳就不跳了任老天爷下凡也不中。那时候徐冉知道再不能犹豫了,再犹豫的旦夕之间伴随男孩的所有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第13章

狭窄的急救舱内,几个人面面相觑。白衣天使的天职是救死扶伤这不错,可并不是每种死伤都有

人敢前仆后继的——

譬如眼前的几个人——护士的职责是执行医嘱;急诊科的转运医生是临时聘用制,出了问题会被院方毫不留情扫地出门的;金旭日医师是薛氏高薪聘请的留洋博士,薛氏两千多职工两千多双眼睛都紧紧盯着在,一不留神走错一步就步步错,而且还遭人诟病啊。剩下徐冉又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还是等等吧,急救车马上到了。”金旭日惶惑地看了看陷入失血休克状态的患者,护士在徐冉的帮助下正在完成留置针穿刺,徐冉又在用低低而清晰的声音对护士吩咐口头医嘱,金旭日则扭头对着差不多快要崩溃的孩子母亲摊摊手,耸耸肩,用一种抱歉的口吻说,“等等吧,我们已经尽力了,相信您儿子福大命大,一定会转危为安。”

徐冉停下口头医嘱,听到金旭日无关痛痒的废话,不由咬咬牙关,这个时候说这些抵用吗?福气再大,没命享受,说什么都是放屁!

他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握着那孩子的手。

男孩双手湿冷,头发被大量的汗水浸成湿哒哒的一缕一缕;尽管对男孩子任性的行为很是不满,可看见垂危的生命,徐冉还是由衷的心疼呵。

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帮男孩捋了捋搭在额角的头发,男孩母亲泪眼婆娑的望着徐冉,轻轻的冲他点点头,眼神充满了感激。

很有修养的妇人,看的出来出身很好,从小受了良好的教养,嫁了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然后养了一个骄纵任性的儿子。但这个女人在遭遇绝境的时候仍然能保持的礼仪和素养不得不让徐冉钦佩。

徐冉抬手看看腕表,还有大约十二分钟的路程抵达薛氏医院,可老天给予男孩的时间和机会已经越来越少!

怎么办?

他闭上眼睛,努力在脑海里搜索关于闭合性气胸和张力性气胸的知识点——

在SH实习时候胸外教授有讲过,立即用粗针头刺入胸腔膜进行排气,可具体的位置呢?他脑子里急速闪过几个片断,有的来自教学录像有的来自手术台的零星画面——伤侧的第二肋间锁骨中线就是胸腔膜的下针点,对,彻底想起来了,就是这里!

徐冉眼睛亮了一下,他扬起声音对着急诊科的护士,“小胡,给我马上准备一个十六号的无菌针头!”

“你想干什么?”金旭日急急忙忙问道。

“马上进行胸膜腔穿刺,大哥!”徐冉没好气的说。

“啊,你疯了吗,出了问题怎么办,你之前做过吗?”金旭日脸色煞白,身躯抖动,眼镜片底下的一双警惕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徐冉接过小胡递给他的十六号针头,听金旭日这么一说,做出“请”的动作,“要不你来?”

金旭日惊骇地将身体往后缩了缩,“不要,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操作,还有你,我警告你,你最好也别贸贸然行动。”

“啊啊!”男孩又发出难受至极的叽咕声,喉咙管里已经都是满满的哮鸣音了,再撑下去真的就是到马克思爷爷那儿报到去了,金旭日再如何谨慎,也知道男孩大限将至,即使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道理,可这个节骨眼,有些划分责任的话是非说不可的。

“你不要逞强,我告诉你,徐冉!你刚来胸外,什么都不懂,做错了,要被赶出薛氏的@#@¥@¥@%……”

唐僧念经见过没,金氏的叨叨比唐大人念经还要有过之无不及好吧。徐冉本来都不是专攻胸外的门外汉子,加上快小半年没碰过外科手术,手生疏得不行;另外这种噪音真会扰乱一个人的思路好伐。

“闭嘴!出什么事,大不了我来扛!”忍了又忍,可是可忍孰不可忍,徐冉终于按捺不住的断喝一声,换来金大博士的立马噤声和怨气冲天的怒视。

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徐冉咬紧牙,嘴唇被自己的牙齿咬破,淡淡的腥味在唇里泛开也未曾察觉。

他强作镇定的用碘伏消毒男孩受伤的区域,强撑着不让自己的手指有发抖的趋势,找好了进针点,一针下去,男孩痉挛的喉部不久就停止了抖动。

面上可怖的红潮也渐渐褪去,徐冉的心在一阵紊乱的奔马律之后终于也恢复的如常的跳动节律。

没错!从死神那儿终于抢回了一个宝贵的生命。一瞬之间,徐冉的眼泪“唰啦”一下子就从眼眶流了下来。

那种感觉,就像爸爸又重新回到徐冉身边一样。过去的徐冉总是找啊找啊,不知道自己生存下来是为了什么,这一刻他彻底明白,生命赋予他救死扶伤的职业,他注定要庄严履行一名医生神圣的职责,信,仁,义,不论今后会背负多少不堪,也要为每个生命去承担。

老师!我懂了!你在我们分别时候对我说的那些语重心长的话,也渐渐懂得这条不悔的挽救生命之路,我必须要独自完成的心灵之路。

而在徐冉内心感慨的同时,金旭日则一屁股坐在急救床旁边的舱板上。心急如焚的母亲也看出儿子经历劫浩之际复又得到重生的端倪,连声道谢。急诊车也终于到了薛氏医院急诊手术室的楼下……

第14章

急救车车门一开,几个高个子的年轻外科医生就从急救车的踏板划上去,顺着车架将担架车平稳地抬下。

院长薛其正和副院长薛佳轩也疾步上前,薛佳轩恭恭敬敬上前和患者母亲握手,点头致意,并安抚市委秘书长夫人,“您好,让您担惊受怕了,放心,孩子交给我们请放心。”

薛其正没上前,脸上保持浅浅的笑容,这种笑容弧度,已经是某院长的极限。大家见怪不怪。这就是薛氏院长作风,薛佳轩负责平衡薛氏和其他各个社会阶层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人际沟通交流,薛其正负责管理医院,两兄弟各负其责相安无事。

薛其正大学学的专业是医生专业。从小家族赋予他的使命就是日后管理医院。大学毕业之后他又去了哈佛大学学习经济管理,在这所享誉盛名的学院渡过了冗长的四年。虽然薛其正对大学四年学业不精,但在薛氏浸润了将近六年,也快成了大半个外科医生了。

他弯腰,边大步流星随着担架快速移动边伸出手指触摸了一下躺在担架上男孩肢体温度。尚且温暖。脸色苍白,呼吸有些急促,双目紧闭;再掀开覆盖在男孩身上的被单,认真观察男孩的伤势,薛其正一怔。

“谁,是谁施行的胸腔穿刺?”冷冽的声音从薛其正薄的两片唇片蹦出来,再配上他冷酷的表情,不禁让战战兢兢的金旭日双腿腿肚子狠狠一哆嗦。

他一路回忆书本上的知识,觉得徐冉的急救措施并不错,要全权说是小子做的,到时候自己啥功劳都没有。可是院长这到底什么表情呢?

薛其正的脸色是很难看。不过不是针对急救车下来的诸位,而是对自己。

接到电话通知之后,他这个当院长的就做了一系列周密部署:手术室准备手术;血库这边备好血源;指派了专门的医生前往接诊转运;他亲力亲为的候着,没想到百密一疏啊差点就功亏一篑。

看着系在担架尾端的胸腔闭氏引流瓶内振荡着的刺目鲜红色血液,薛其正真想狠狠对着自己脑门拍打一记。

十五分钟零五十二秒,看到急救车驶来的时候,他抬手看看腕表,计算了一下时间,没想到如此短暂的路途患者经历了如斯凶险的生命波澜。

处女座的薛其正心中翻腾着自责的拷问。他看到患者前胸,患处有连枷胸包扎在患处,消除反常呼吸,这种处理措施不错;施行了穿刺的部位,从胸膜腔延伸出来又连接至引流瓶这端的是根临时的管子,一望而知是从输液器上截取的一段儿;这就地取材的管道让薛其正看着又想哭又想笑。

如果,没有这别出心裁的就地取材,眼前这孩子就死了。这样的认知,作为一院之长的薛其正不可能没有,他首先把探问的目光投向洋博士,一定是他,肯定是他!

“是这位医生救了我儿子!”手紧紧握着儿子的手指,随着担架移动而小步快跑的秘书长夫人指着徐冉,气喘吁吁对神情冷峻的院长说道,“我虽然不懂医学,但至少能分辨谁是我儿子的恩人呢。”

薛其正转头,首次认认真真看了低垂着头,扶着担架往前推的沉默的徐冉一眼。

“是我,是我让徐医生操作的,是我一直在进行口头医嘱来着,是我……”金旭日竭尽全力的解释彻彻底底淹没在担架的滚轴和医院走廊地板吱嘎吱嘎的摩擦声中了。

当徐冉把担架推进手术室外,看着护士推着担架转圜消失在他眼前,他不禁颓然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板凳上。

有说不出的疲惫,精神却又有一种肉体截然相反的轻松,他不想走,还想在手术间外静静呆一会儿,想安安静静思考一下,想等着有人告诉他男孩无恙的消息。

“徐医生,你怎么还在这里?”急诊科转诊的当班护士和医生临走之前和徐冉打了医生招呼,见他伸展着两条长腿坐在长凳上,不禁有些疑惑地问。

“嗯,累了,坐会儿再走。”徐冉手伸到颈后,大力揉着,笑着说。方才太紧张了,停下节奏才发觉自己居然紧张到咬了自己一嘴的血。

一双铮亮黑皮鞋的脚停在徐冉脚边。徐冉仰头。眼帘出现一双精明的眼睛,和笑容可掬的一张脸孔。

“徐冉,你辛苦了,今天全靠你了,不是你,没准就砸锅也不一定。”金旭日难得亲民地大力拍打徐冉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徐冉眉间不禁轻皱起来。“嗯,看不出来,关键时候,你小子还是蛮沉着冷静的,不过,我这个上级,也起到很点睛的作用对不对,是吧徐医生?”

徐冉算准,也该是瓜分劳动成果的时候了。

在SH,他遇到精于算盘的人还少吗。金旭日这样的人的精明之处在于,虽然他在抢救过程当中并没有有效发挥他个人的才能,但该论功请赏的时候他不会躲在人背后;该推诿责任的时候他不会跑别人前面。但该说的话他还要假以他人之口说出来,这更是金旭日做人的高明之处。

“嗯,如果院长他们再问的话,我会说是你指导过我,可是,病人还躺在手术间里,说什么现在都为时过早是吧,金医生?”徐冉微微嘟着嘴,朝额前头发吹着气,边吹边不卑不亢甩了这么一句。

金旭日听了,脸上表情扭曲着,欲言又止,欲语还休,恨恨又不甘地拿脚在大理石地面蹭了又蹭,终于一声不吭从徐冉身边走开。

当薛其正从手术间出来,经过楼梯间,看见一个人正背靠在长凳上睡着了。白色大褂下两条大长腿那么舒展着,不知为何,光凭那恣意的坐姿和笔直的两截长腿,薛其正都能断定这人是谁,某人也未免太过有特点了吧。

他的眼睛匆匆从睡去的人影掠过,脑海里闪现小小的片段——从急救车下来的几个医生里,他一眼就看见这小子一手扶担架一手还防止患者患处震动的情景。还有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有对他这个院长有反应除了一直垂首望向患者的这小子。仍然觉得这人不讨喜,但刹那间,院长深黑的瞳仁里添了一抹连他自己也未能领略到的温柔。

第15章

徐冉是被他放在白大褂口袋里打成振动的手机动静给弄醒的,醒来后揉揉眼睛,掏出手机看了看,有余江中的一通未接来电,接着又是他的微信,“晚上,学校有讲座,所以要晚点回来,饭做好了,在微波炉里,你好好吃。”然后就是爱你,爱你,宝贝,宝贝的肉麻话。

徐冉头一歪,做一个呕吐的表情。这人好像越来越肉麻兮兮了。不过,徐冉点一下对话框,贴着耳朵重新听一遍院长的声音,还是有种骨头酥了的肉麻感,真是令人别扭的甜蜜啊。

他在手术室门外张望一阵,看见有护士从门口经过,顺便打听了一下,知道方才转运过来的孩子已经转危为安,一颗忐忑的心立马舒坦起来,他带着愉悦的心情回到胸外,拿着换洗衣服到洗澡间,双手抓住衣服领口往上脱,褪尽上衣时候他眼角瞥到自己镜中的影像。

好久都没有认认真真照镜子,都快忘记自己长什么样了。

而且来薛氏,压根没人对他这个人的存在有太多的注意,之前因为容貌给徐冉带来的耀眼荣光已经被淡化到几近褪去,忽然之间徐冉瞟见真实得令他也忽略不了的自己,陡然之间吓了一跳。

一个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脸正对着他。脸庞不再稚气,眼神里有坚定淡然的光芒闪烁。修长匀称的身体倾泻银色的光泽。

比以前好像有所不同了。徐冉看着陌生的自己,大脑像放映机,一幕一幕放着过去的片段。这几个月,很少有时间,也或许尽量不让自己耽于回忆之中,可这刻想起彷徨,忧伤,郁郁,张扬的徐冉。那些伴随每一阶段的徐冉走过的岁月,和伴随那些回忆走过的人;每每想起那些岁月和那些人们,徐冉总会在心里庆幸,庆幸院长一直在他身边,不离不弃。

如果身边没有他,不定自己还在什么地方漂泊呢。如果身边没有他,自己的内心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充盈而快乐;不会像现在这样丰富而平稳。

这么想想,徐冉突然有了想马上看到院长的念头。他想马上告诉院长他有多么感激他,感激他在他的身边,感激他的存在和包容的爱。

他急匆匆的洗完澡,穿好衣服,飞一般的速度离开薛氏医院,一路小跑着到车站,搭乘2路车去了CYF医科大学。

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徐冉进了医科大学的校园内。不知不觉已经离开母校将近四年,可突然之间置身在医科大学的学府,徐冉好像有种时光倒转的恍惚感。

三三两两的人谈笑着,手里端着校园外买的吃食;有甜蜜的小恋人牵着手并肩走过;每个人脸上都闪耀着青春的光芒。

看着他们青春无敌的脸庞,徐冉内心涌入一种莫名的艳羡。读大学那会儿,他好像很少觉得快乐。肩膀上总好像扛着生活的重担,内心总在忧心忡忡,担心自己今后的出路;身体好像有永远也冲刷不干净的污垢;总是拼命的读书,却从来没有在那段大学生活当中留下快乐的痕迹。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重新来过一遍,在最美的时光以最美的姿态出镜头,想到这里,徐冉自嘲笑了笑。踢踢脚下小小的石子。

“去外科教学楼听课吗?”一个脆脆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是啊。余老师的课讲的很好,不早点占位置的话,就只有站走道里了,快点啊。”有女孩子不断催促着,徐冉耳朵尖,捕捉到一个“余”字,敏感地望向那几个女生,脚步加快了跟在她们身后。

“以前怎么没听说讲课这么好的老师,是学校才聘请的吧,听说长得超帅超帅啊,迷死人了啊!”有女生发出花痴的赞叹声,不过马上有人反驳沉浸在冥想中的花痴者,“小艾你个大叔控,也不看看再如何帅,也毕竟只是老帅哥啊,没准孩子都有你这么大,你别做春梦了!”

“嗤!就不许我看看,想想啊。那么帅一个人,就是远远看着,就已经够养眼够超值,你们没听说吗,男人四十一枝花……”

妙龄女孩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不住地送往徐冉的耳膜。徐冉忍不住展齿微笑。

这么一来,真仿佛回到了大学时光。那时候也一样,院长难得去医科大学讲一次课,大班的同学们奔走相告,早早就在演讲厅占了有利地势,上完课后很多天,那些迷院长迷得要死要活的花痴女生们还在没完没了的谈论着那个风华绝代的余院长。

那时候,徐冉认得余院长;余院长不认得徐冉。

那时候的徐冉和大班所有男生一样,对那个上了年纪的帅哥院长有种天然的向往和莫名的不服气。

那时候的徐冉以为这辈子他和那个遥不可及的意气风发男人不可能有任何的交集,不知不觉,却成了彼此的唯一,真真正正的唯一。

真是世事难料啊。

果然如那些女生所说,慕名而来的听课者简直爆棚,徐冉好容易才在可以容纳二百人的阶梯教室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问了坐在他身边的男生,才知道余老师今天讲座的主题是走在医生的路上(副标题是怎样成为一个合格的医生),徐冉不禁失笑,余老师我真心佩服你!这种入门级也是神级的讲座你也敢开,九零后的医科大学生你也敢忽悠?

当了四年的外科住院医,徐冉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反复问自己,我到底要的是什么,怎么样才能成为一个对得住自己良心的外科医生;期间迷茫过,动摇过,所幸遇到的导师大多正直而无私;徐冉内心也够明净而纯善,才让徐冉天性中的美好从来未曾泯灭过。但他也从未就此话题和亲爱的院长讨论过,所以心里好笑之余,徐冉也迫切想听听院长在几十年腥风血雨的从医经历之后的心得与体验。

徐冉腕表的时针正指向晚上七点,这时,阶梯教室门口出现了一副颀长的身影,片刻之间,喧腾的教室安静下来。

第16章

身着深灰色风衣的余江中手拿几张讲稿,微笑着踱进教室。把讲稿轻轻搁在讲台上,转身,用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漂亮的一行楷书:走在通往医生的路上。在面对整整一屋子学生,右手插在风衣兜里,一派的风流倜傥,一句话没说,几乎把两百多个男男女女的医科生给统统电晕了。

躲在教室角落的某同学忍不住捂着嘴巴笑将出来。

介个余老师。装什么装。

唬六,七年前的徐冉还行,可现在天天和介个老人家一张床上躺着消磨,徐冉自然再清楚不过,一般情况余老师会低调做人,低调做事,只有一种情形之下老人家才会光芒四射——那就是他对这件事自我感觉很搞不定的时候——

也罢,权当坐在台下以欣赏的眼光好好看看余老师。徐冉双手托腮,透过迷蒙着双眸看见被一层淡白色光晕笼罩下的院长大人,虽然脸上鬓角都有岁月的风霜痕迹,可举手投足之间那种年轻人绝不可能拥有的气度,和岁月也摧毁不了半分的剑眉星目,怎么看都让人看不够的大叔风采哦。

“这位同学,你还记得进学校时,你们的宣誓吗?”余老师和蔼地点底下同学回答问题。

苏格拉底誓言大家都记得,所以回答堪称踊跃,微笑着聆听的余老师一边颔首,一边有点出神。

徐冉果然看穿了余老师内心的怯意。今天上午,就这讲座,SYF大学外科教研室的老师们还展开了一场讨论呢。

如何当好一名医生,这是学校开展学生素质教育的一部分,教研组的一众老师们都很怵这个题目。

“这是怎么了,咱学校,现在的九零后,谁愿意老老实实坐下来听这个话题?怎么做好医生?好扯的题目啊。”

“我们国家就是这样,前一段时间,满世界都是记者追着问老百姓,你幸福吗。现在又满世界再问什么,你从哪里来。学校也来这些虚头巴脑的,这年头,真是越没什么就越要装着有什么。”

没有老师愿意接这种活,余江中也不愿意。让他侃二个小时的怎么做好一名医生,简直跟让他对着一群孩子大谈特谈怎么做好一个人一样让人抓狂。

和自己隔着好几个年轮的孩子谈人生,谈理想,无论讲什么都会是隔靴搔痒。余江中难以想象这样话题开展的可能,可是整个教研室的老师们最终都把目光投向了他。

“老余,就你吧,这个讲座,多算你加班费!”教研组长把包袱丢出去的同时,欣慰拍拍余江中的肩,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余江中很勉强地笑了笑,没办法,这个教研室别看他年龄最大,可资历最浅,别的老师不愿意的活落在他身上,谦和的余江中也没法推却,还有一样让他最没法拒绝的,就是加班费!

再有几百块钱,可以给徐冉买件漂亮的皮衣了。上个星期,他路过一家男装店,看中一件棕色皮衣,那衣服STYLE,一望就是他家冉宝的,他现在今非昔比了,再不是过去可以一掷千金的余江中,买什么都要算了又算想了又想。哎。

“老师!我想问老师,您有没有在临床干过?”有个男生高高的举手,没等余江中发话,他就站起来发问起来。

“有啊。”余江中点头,和蔼说。他那曾经辉煌的过去,说出来保不准会吓坏这一帮还没来得及见过世面的小孩。

“老师,是外科吗?”底下的学生终于把对老师外貌和风度的倾倒而产生的兴趣挪到了课堂上来。“做了多少年啊,为什么现在当老师了?”

余江中内心幽幽叹息一声。这帮孩子,都不知戳中他的痛点了。他耸耸肩膀,打趣自己,“我做外科的,后来手神经损伤,不能做外科手术了,你们想啊,一个不能开刀的外科医生还赖在那个靠耍刀吃饭的地方还有什么用处?”

“哦!”孩子们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唯一没点头的是躲在教室角落的黯然神伤的大男孩。

都怪我。

时到今日,徐冉仍然自责。看见院长的自嘲,内心有种伤疤被揭起的疼痛。

老师经过片刻的尴尬后,轻松将话题转向他的医生生涯。其实教研室主任把这个讲座交给余老师的选择一点也没错。

作为全国排名前十的优质医院,余江中任外科医生十多年,在院长的位置又十多年。将近三十年看到的病例和形形色色的人物枚不胜举,经历的世事沧桑,信手拈来几个片断,也够台下二十岁上下的孩子们听得像玄幻小说那么魂飞九天意乱神迷了。再加上余老师那妙舌生花的本事,就连太熟悉他路数的徐冉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老师觉得,您的医生生涯,成功吗?”又有一个男孩兴冲冲举手,提出的问题同样犀利,同样在余老师心房狠戳一记。

成功?什么是成功?爬到SH的院长职务,也算是他个人登峰造极的成功吧,回首往事,余江中对自己职业生涯的评定是:作为一个外科医生,他只是个有功有错的勤劳医生;作为一个医院的院长,他只是个走中庸之道的温和领导。就这样,过去,现在和将来,他永远都不会是无可代替的那么一个,所以,最终他离开SH,也算走的安心。

“什么是成功?你们认为怎么样的医生生涯才是真正的成功?”到底是老狐狸,不动声色,又把难题丢给了一群成功被吊起积极性的孩子们。他们争论得脸红脖子粗也没吵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成功医生,倒是很成功的将余老师腕表的时间往后挪了几十分钟。

该收了话题,不能漫天扯下去,要让学生们跑远的思绪拽回到今天的话题上,不过,原本进行的话题是什么呢。连组织者余江中也有一时间的恍惚起来。他终于定定神,拍拍手,“好了,时间也不早了,大家不要再将思想放飞太辽阔的地方,”却有人打断了他。

“可是余老师,我们非常想知道,您认为当今的年轻医生和您们那一代的医生相比,在医德方面相比,是不是像现在社会上普遍认知的那样,缺乏医德?或者换个角度问,在您从医生涯中,有没有年轻医生,在您这个老一辈医生的心里能唤起一些不一样的感觉呢?”

余江中万万没想到的是,居然会有一个学生笔直地问了他这么一个问题。

这个突兀的问题在他毫无防备的节骨眼被提出,那个时候,徐冉的影像也直直从心里的某处冒出来。

没有犹豫没有盘桓,余江中点点头,“有的。有。”

第17章

双手托腮,凝神听余老师讲课的徐冉心里有点失望。

他带着很多疑惑坐在台下,希望余老师帮助他拨开心中的迷雾。即使他方才所讲的是多么动听委婉,跌宕起伏,也没有真正触动到徐冉的内心深处去。

这个余老师,未免太敷衍了吧。徐冉不再是孩子,不会被外表绚烂的东西轻易迷惑。虽然他身旁那些孩子们都听得如痴如醉,如痴如狂。但是徐冉却没有。

他清醒地看见,余老师在打擦边球。抛出一个问题的核心,然后丢给需要答案的学生们;等五花八门的答案转了一圈又回到他这里的时候,他就给莫名其妙吞了。

可能这就是院长做人的方式吧。过去也是,当他觉得他很需要一个精神导师的时候,院长从来不会告诉他,哪里他做错了,哪里需要改正;总是任由徐冉跌跌撞撞,撞得满头大包,浑身鲜血淋漓;可是院长却又一直在身边,从未稍离。

走到今天,徐冉也深谙有多么不易。虽然他早都明白一个道理,每个人即使有生命中最近的人,他也注定是孤独的;院长和他即使都拥有彼此,可他心灵的探索路上,也始终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可每当往前行一步,徐冉还是盼望,能和院长分享进步的每一点滴。

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他把散漫的思想拉回到现实,听见余老师对台下的一众学生颔首,“有,有的。”

刚才走了神,不知道余老师之前进行的话题是什么,不明就里的徐冉看看腕表,离下课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他决定趁学生们还在痴迷陶醉的时候偷偷溜走,然后在教室外面拐角吓余老师一大跳。就这么定了。徐冉打个无声的响指。刚蹑手蹑脚溜到教室的走道,院长温润如玉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从讲台那边传来。“很多人都说,现在世风日下,现在的人道德沦丧。现在的医生和以前的医生相比,追求片面利益,拜金主义,一切向前看。”

“曾经我也这么认为。认为现在的年轻人缺乏老一辈医学工作者的精神,不严谨求实,不设身处地为老百姓,吃回扣,有过于追求物质利益。我也对这样的医者深深失望。”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一个年轻人。”

徐冉又悄悄坐到最外面的板凳上。有点好奇呢,院长遇到过什么样神奇的年轻人,能让他对现在的年轻医生彻彻底底改变了观念。

“他是那样一个人,外形看起来有点放浪不羁,我记得在医院新医生培训课时候,副院长点吊儿郎当的他起来回答他的理想是什么,当他说出救死扶伤四个字的时候,当时参加培训的几乎所有人都笑得东倒西歪。”

“啊!”台下有学生张开嘴,是啊,救死扶伤这神圣的字又岂是随随便便能说的?

“后来我发现,他是那么说的,其实也是那么做的。”

徐冉有点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医院新医生培训?副院长点谁回答问题来着,好像是我耶。那个说救死扶伤的人也是我吧。

记忆已经随着日渐久远的时光变成模模糊糊。徐冉啼笑皆非地想,院长都没给他讲过,原来,他还给过院长某种特别的,连徐冉也不曾了解的感觉呢。

“他给病人偷偷交住院费,那时候他还刚刚上班,经济拮据。他守在患孩身边,因为患孩的病情加重而流泪;他从不曾在患者这里获取利益;他奋不顾身地救人,哪怕,会背负不该他背负的桎梏……在他面前,我看到了一个年轻医生对生命尊严的尊重;他像一面镜子,让我这样一个渐渐从拥有医者良知变得麻痹行医的医生照见自己,反思自己,思考自己。”

“从他身上,我也看见了我国医学的未来和希望!这些话,我甚至都没对这个年轻的孩子说过。今天在这里,我说出埋藏心底很久的话,是想和医学界未来和希望们一起共勉!你们中间势必会出现未来的院长,未来的教授,未来的医学新星,不论将来,你们会成就什么样的梦想,我都想请你们记住一点,要尊重生命,哪怕你们面对的,只是一具残破的躯体;任何时候都不要舍弃自己良知,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了作为一个医生,你们要走的漫长的灵魂探索之路!”

台下响起一阵一阵喧腾潮水般的掌声,叫好声。

学生们是容易被忽悠的。但也不是没有识别能力,遇到真正动情的讲演者,他们的灵魂势必会得到真正一次心灵的碰撞和激荡。

徐冉十指捂住脸。有湿湿的液体浸到眼角,他伸出小手指头蹭了蹭眼角,一颗小小的透明水珠从眼睛里迸了出来,粘在睫羽上,给徐冉深黑的瞳仁陡然添了星星点点的光芒。

原来,院长什么都知道!一切都洞悉!

原来,院长对他的爱,除了身体的吸引以外,还有欣赏,尊重,理解;不止是包容,忍耐,更多的还有还有无声的鼓励,期许和等待……

余江中走在前往公交车站的路上。唰唰唰,是鞋底摩擦柏油马路的声音,间或还有踩碎了从树上飘扬下来的枯黄树叶而发出的凄凉的落叶哀叹。

有一道身影,时长时短,晃晃悠悠,余江中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影子,无意间瞟眼过去,发现如影随形的还有另外一副。他吓了一跳,警惕回头,发现身后亦步亦趋的一个人。

看见余江中终于发现了自己,徐冉嘴巴一咧,东倒西歪地笑起来。

余江中骨子里是个喜欢古典诗词的浪漫主义,年轻时候喜欢春花秋月,喜欢一榭灿烂的夏光,喜欢冬日里的暖阳,喜欢跳跃在绿色枝头的露珠,到了老了,那种浪漫诗人的情怀仍然还在。

看见徐冉脸上暖暖的笑容,余江中觉得自己心好像塌陷了一大片。软软的,湿湿的,想握住身旁人的手,再也不要松开。

坐着72路双层巴士回家的时候,他们坐在巴士的顶层,时间已晚,顶层的座位空荡荡的,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再无他人。

车子慢吞吞地往前开,司机也不急着下班似的慢慢在街上转。一轮弯月挂在高高的树杈上,朦朦胧胧的夜空上挂满了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星星。

在SH,好像没有见过那么无瑕的弯月和璀璨的星辰,也或许是喘不过气的生活节奏令人们失去了发现美的眼睛。

徐冉难得乖巧坐在余江中身边,两人挨得很近,但却没有亲昵的动作。也没有人想要打破此时两人之间的这份宁静。

看样子,徐冉是听到方才我那一番感慨了。不然,孩子不会这么出离的安静,脸上的表情也不会这么安然和温柔。余江中想。

“冉?”

听见小小的一声呼唤,徐冉转脸,和院长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以至于一转脸,两人的脸颊就碰撞到了一起,余江中看见方寸之间那张放大的纯净笑脸,情不自禁伸出手指,抚着徐冉滑滑的,青春的脸孔肌肤上,两人乌黑的眼眸对视许久,余江中终于按捺不住的俯身下去,扑捉到两片温暖的唇瓣。

由浅至深,缱绻的,眷恋的,一直吻着。

惟愿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第18章

清晨,徐冉推开心胸外科教授办公室的门,看见钟凡心对着更衣柜的镜子盘头发。

“钟教授,这是主任让我给你拿来的审核报告。”

“放在桌子上吧,谢谢。”钟凡心用手上的黑色皮筋紧紧捆扎脑后的长发,把黑黑的发丝在脑后捆成一个发髻。回眸,淡淡对着徐冉一笑。

徐冉眼里的钟凡心是那么美丽,温柔,虽然每次遇到她的时候,两个人都很少交谈,面上都是淡淡的,可淡淡的钟凡心仍然给他一种莫名悸动的感觉。

人和人就是这样,一生总会遇到什么人,即使只是萍水相逢,但在内心深处总能唤起一些特别的情愫,每次都是,徐冉每每都深深凝望着她,远远的,爱慕看着,想保护她,即使一生只是远远的看着她。

至于自己能到心胸外科,徐冉知道,一定是钟凡心在院长那边努力的结果,可是钟凡心教授从来也没对他提过。对他也和对科室的其他工作人员并无什么不同。让每次想对钟教授表示感谢的徐冉有几分不像徐冉风格的怯意。

毕竟还是个大孩子。

徐冉其实还不懂,钟凡心对他面上如此冷淡,其实也有女人考虑的原因。

钟凡心从小到大受的是中西合璧的教育,又一直在中西风格混搭的薛氏工作了十多年。所以在她身上除了有西方人的豪爽随意,也有东方人的细腻敏感。

薛氏的上上下下,大多数还是由中国人组成;所以咋一看,薛氏管理很西方化,但呆久了,才发觉完全用西式的思维模式去衡量薛氏的每一件事儿,还是行不通。

钟凡心并不是个权力欲望很强烈的女人,所以她并没有在这间家族医院任一官半职;这多些年,身体一直柔弱的她只希望,能在心外找个帮衬她的得力助手,可每每打眼看过去,她都失望了。

直到某天遇到徐冉。

钟凡心的心思并没有对任何人说,甚至两个侄儿。至于徐冉究竟符不符合她内心的要求,连钟凡心也还不知道,所以把徐冉放在心胸外科,她眼皮底下,是为了有利于她就近观察,既然只是观望的态度,她只能远远的,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干涉。

但不干涉,并不表明她漠不关心,不表明她毫无察觉。

侄儿薛其正默许徐冉进心外,然后把男孩儿丢给金旭日,钟凡心倒吸一口凉气,心说,“心真黑!”

这个侄子心有多黑,多狠,看着他长大的钟凡心当然深谙其中。让徐冉知难而退,就是薛其正心里打得如意算盘吧。

也好,坚韧,也是钟凡心希望在徐冉身上看到的一种品质,所以她想了想,还是听任侄儿那么做了。

“你,还好吗?”

徐冉听见温柔的一声询问,不禁展齿一笑。“嗯,很好。”

钟凡心想想,也笑着说,“昨天你去转运的患者,我看了,急救措施是你施行的?措施很及时啊,不错。”

徐冉听了钟教授淡淡的表扬,只觉得整个人精神一振,笑容的弧度愈发大了些。

“好吧,继续努力吧,我要开始工作了。”下逐客令了钟凡心开始。在她本心倒是挺希望和眼前这个男孩多聊聊多了解,但是不能授人话柄呢。

徐冉难得肯对着一个人深深弯弯腰,开开心心转身,走的时候轻轻帮她合拢了门。

钟凡心犹然对着徐冉走了之后满壁空气发呆。

徐冉昨天的措施是很及时,不然抢救的患者会有什么结果,钟凡心再清楚不过。

一个资历尚浅的年轻医生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挺身而出,这种精神实属难得,但是,如果他一时失手,又会遭受什么样的谴责呢。钟凡心有些后怕。

不过,她仔细看了看徐冉在男孩穿刺点的外科缝合,说老实话,很漂亮,一望而知是个干外科的好手,熟手,一点都不像他那个年龄段儿的作为,到十足上,像……

像师哥,对,就是超像师哥的范儿!

缝合手法,简洁美观实用主义,像李阳;处理病人爽利干净,也像李阳;还有师哥那种莽莽撞撞的味道,太像了。

每一次,见到他,不知为何总会强烈地联想到李阳;虽然在钟凡心的心里师哥的影子从未稍离,可每次看到徐冉还是会让她强烈地想起他,强烈地想见他!

所以每每一见到徐冉,钟凡心都会思潮翻滚很久,很久。这在钟凡心这块儿,有人会掀动她内心如此的风暴,对她来说也是始料未及的,她需要静一静,离他再远点,再看清楚点。

徐冉回到医生办公室,桌上有个空的马克杯,金旭日的。

每日要给此洋博士泡咖啡数次,水要九成热,咖啡要浓,方糖给两块。中午要给博士打饭,饭不能在平民食堂打,要在VIP餐厅买。不吃太甜太咸太腻太凉太素太荤太……的食物。人家洋博士不吃好喝好这一天脾气都会很不好的。

做这些事,徐冉权当是给自己脾性的一种磨炼好了。过去,他是太高傲了,恶人也须恶人磨。唯独特别不爽的是每次打饭,都会好死不死的碰见对那一对薛氏兄弟。

薛其正就不说了,好歹眼皮都不抬一下,眼角都不瞟徐冉一眼。可以忽略不计。

就是薛佳轩让徐冉不堪其扰多了,遇见有人在场的时候,而且是人越多的时刻,人家多远都会扬手给徐冉打招呼,“喂喂,勤劳的小鸭!又来拍主治医生马屁了对不对?”

现在全薛氏都知道,心外科有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徐冉助医了。

想想徐冉都如此的低调了,夹着尾巴做人了,在薛氏仍然会招来如此这般的关注度,徐冉觉得自己很是神奇。好好工作吧,拿出点不一样的东西给所有给他白眼的人们看看,然后,的的确确,不久后,他还真拿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当然,这是连徐冉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儿。

第19章

徐冉在病房长廊遇见护理员小柯推着心外的推车,推车上推着满满的病房常用品,成箱成箱的输液器,棉签和无菌棉球等等。高高堆着,摇摇欲坠。

徐冉个子高,赶紧了伸手压住了快要掀下来的大纸盒。小柯回头,感激地喊了一声,“徐医生!”

徐冉帮小柯把推车推到病房的库房,然后帮小柯下货,小柯连连感谢,“谢谢谢谢徐医生!”这时候有人路过,拍了拍徐冉肩膀,“你过来一下!”

徐冉回头,看见一张黑了的面。小柯被吓住了,结结巴巴道,“徐医生,金医师不会对你怎么样吧?”

“能对我怎么样,吃了我?放心。”徐冉摇摇头,毫不把那张阴沉的脸放在心上。

这是第几回了,徐冉也不知道,每次只要他顺手帮帮护士护理员,都要看金旭日老人家的脸色。时间久了,金旭日不发飙,徐冉还想还他脸色看看呢。他把推车上最沉的纸盒扛下来,码好,然后冲忐忑不安的小柯璀璨一笑,抬脚走路。

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站在金旭日面前,用平淡的不带任何心绪的音调,“你找我?”

金旭日不耐烦地等待徐冉已经有好大一会儿,此时放下掩人耳目的报纸,极力掩饰内心的愤怒道,“说过多少次了,跟你,长的心长点脑子好伐?把自己手头上的职责做好,把医生的职责做好,不然你想怎么样?帮护士打杂,让她们给你点小恩小惠甜着你,真无聊!现在倒好,连护理员的事儿也包圆了,是不是下一次该帮护工干活了?”

金旭日口中说的护士给徐冉小恩小惠,说的是有回,护士小袁请病房同事吃水果,徐冉和金旭日当时不在病房,小袁还特意给徐冉留了最大最红的苹果和很甜的橙子,放在徐冉平日坐的桌子抽屉里,用布袋装着,留了个条,上面写着,“谢谢徐医生!给你留的水果!”然后是画着的一串笑脸,笑脸。

金医师并没有的待遇。本来吗,小袁的小动作不可能被金医师洞穿,可是偏偏无独有偶,金旭日那天到处找他的专业书,找着找着就看到那袋水果,还有那串火红火红的笑脸。

那串笑脸,像把刀,直直插在金旭日心上,什么叫羡慕,嫉妒和恨,这就是!

都是小事儿。其实。说出来特别不足以挂齿。但很多事就这么微小,但略见一斑。

徐冉刚来到薛氏的心胸外科时候,觉得这里的人情冷暖相当淡薄;医护关系比SH还要冷淡。也是,护士多是聘用制,结婚生孩子了之后很多人都不做了,再换更年轻的;等级比SH还要森严,科内主任决定护士的去留和劳务费,护士的价值甚至比SH还要低下。在这种大环境的驱动下,护士这个群体受到的尊重愈发的薄弱。

可越是获得的尊重稀少,就越是懂得珍惜难得的尊重,这是徐冉在心外不足一月之后最深切的体会。从布袋上挂着的笑脸和每次从护士身边经过时候那一张张对着徐冉绽放的笑脸,徐冉都有感觉,和触动。

“给人援手,做人根本,况且,我们是一个科室的,并不是陌生人。”徐冉尽量平淡的,不像顶嘴的语气。

“吓?你的意思说,我不懂做人根本罗?”金旭日站起身,食指在徐冉胸前大力戳了又戳,“徐冉我告诉你,这个地方,我对别人可能起不了什么震慑作用,可是唯独对你,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立什么规矩,你就要按我的规矩去做。我说这事做不得,这事就做不得,不然你就给我滚出这个科室!”

有人轻轻叩击办公室的门,徐冉转身开门,当看见颦着眉揉着眉心的钟凡心站在门口,不禁一愣。

“这房子不隔音,实在太吵了你们,小声点!”

钟凡心带着微微不满说道。徐冉歉意地冲她点点头,“好,我们会。”

钟凡心低头,快步离开。一路上她都在想,是不是该出手把徐冉要走啊。

刚才也巧,徐冉帮小柯下货和金旭日黑着一张脸让徐冉过去的一整幕都被钟凡心收了眼底。

她自幼生在优渥的家庭,原本对平民也没有那么多怜惜之意。只是因为认识了李阳,她才从师哥身上看到人性情感当中还有最重要的一种情感需求,叫做人性的平等。

她是害怕金旭日给徐冉好看,所以一直徘徊在医生办公室的门外,听见里面的声音越吵越大,按捺不住的钟凡心于是伸手叩门。看见应声开门的徐冉一脸懊恼和烦闷的样子,钟凡心的心忽然的,微微绞痛了一下。

第20章

徐冉日子过得磕磕绊绊的同时,余江中其实过得更难。

怎么可能熬得不辛苦?五十岁的年纪,从高处跌到人生最低端。

“老余,你看,这月的大课,还有最后几节,小孙家里有事儿,你帮她代怎么样?”

余江中哪里会不明白,小孙几节课不好上,明显是人家撂挑子,皮球踢啊踢,踢在他这个老新人身上。

“老余,上次看你写的那篇论肝胆移植术的后期治疗文章不错。嗯,这个,今年,我升高级职称,还差几篇文章,你看,能不能帮我写几篇啊。事成的话,下次换我全力帮你!”系主任拍着他的肩膀,热情地说。

余江中哪有不知道啊,下次换他全力帮他的潜台词既是,你不帮我的话,下次叫你好看!

都是些没法拒绝的硬性软性摊派呢。余江中以前哪里用得着去干这些琐碎的,没人愿意做的事儿啊。只需他眼角多瞟一眼,甚至不用看,连脑子都不用想,就有人把他的方方面面需要设想到,周全而体面。

晚上吃完饭,徐冉刷碗,余江中赶紧伏案写东西,系主任催着要呢。

刷碗完毕,徐冉洗了手,跑过来抱住余江中的大腿,蹭啊蹭的,选了个最舒服的角度摆了脑袋,窝在余江中身上看书。

天气越来越冷,家里没安暖气,两个人都习惯像动物一样挤着取暖。余江中伸手,揉了揉徐冉发质有点硬的头发,“乖,别乱动!”

徐冉睁着一双明澈的眼眸,瞅了他一眼,伸出脚丫,在余江中胸前蹬了一记。余江中没有恼,只是伸出一只手,捏着徐冉那只还没收回了脚丫,轻轻的,有一下没一下捏着。

这种痒痒的,暖暖的触感一直挠着,徐冉开始还在认真看书,渐渐的,眼皮就有点沉,上下眼皮都开始打架起来。他捂着嘴,打了一个大呵欠,扭了扭身子便不动了。

余江中专心致志地赶工,发现徐冉已经睡沉,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他宠溺对着那个几乎挂在他身上的大宝贝笑笑。

扯了近处的风衣,把徐冉裹好。微微弯腰,一种僵硬的腰痛令余江中不由自主咧了咧嘴。

最近老这样,频繁的腰痛,双腿乏力,走路使不上劲儿。早晨起床,发现枕边自己掉的头发,大把大把的。

油然生出的恐惧感,这就是衰老吧?人类不可避免的发展进程。他是学医的,更应该坦然从容的面对生命的自然发展过程。可是,他却对自己的身体运作的下坡路感到孰不可忍!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来得这么快!来得如此气势汹汹!

视线落在酣睡的徐冉身上。橙黄的光打在恬静的一张脸孔上,年轻的面庞被柔和的光晕披靡着,散发出几近透明质感的光泽,多么年轻貌美,那么吸引那么魅惑。

难以名状的恐惧,深深的,像病毒蔓延到余江中身体甚至每一个角落。我怎么可以在如此蓬勃的生命面前逐渐地衰老,然后渐渐地萎缩,死去。我怎么可以让我的徐冉面对如此残忍的一切呢?

这时候的余江中才发现,过去他设想了很多很多,包罗万象,甚至连和徐冉离开之后,生活该怎么维系,每天日常,谁做饭谁刷碗这些琐碎到再也不能琐碎的小事都预想过,就是很少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老去,在徐冉眼前迅速老去。

怪就怪在那时候他还年富力强,身体机能一切良好,以为,只要自己肯,没什么打不过去,可忽略了唯独一点,就是再大的勇气也绕过不去的一样——时间。

苦笑。忍不住伸出臂膀,把徐冉揽到胸口。

睡着的人拥有平稳和美的呼吸,拥有稳稳踏实的心跳,他伸出手指,触摸徐冉的脸,从发端一直轻抚到脸颊,下巴颏,颈窝。

两颗扣子松散着,从余江中的角度,很轻易地可以看到年轻绷紧的肌肤,和滑滑的皮肤肌理,以及瘦削但是依旧漂亮的胸廓线条,不自禁地伸手,轻轻在那副胸膛上流连着,当触碰到胸前那两颗鲜红的小豆时候,余江中感到一股热意从腹部一直流到脚跟处。

又硬了。每次一碰到冉宝身体敏感部位,那种不自禁的冲动就会从脑部发散,一直通向身体神经末梢。

揣着粗气,他亲了亲徐冉,抱着他往床上走去。这时候的余江中除了情动,还有就是有待证实的自己作为一个男人需要的能力和爆发的力量,他急急地将徐冉放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徐冉睁开了眼睛,困惑“嗯?”了一声。

余江中的脸贴在徐冉颈窝,舔了一下徐冉的嘴唇,求欢的动作如此明显,连还没有清醒的徐冉都能感觉的出来。

带着些许被吵醒的不耐,徐冉伸手推开了院长。可院长越来越炽烈的眼神无声告诉他,他很需要,非常需要。徐冉叽咕了一声,“讨厌。”但语气却带着十足的顺从,迷蒙的眼睛还带着十足的妩媚,这样乖巧的徐冉让院长再也绷不住的扯开了徐冉衣服的全部纽扣。

手指陷进去,几乎陷入徐冉的肉里。分开徐冉的双腿,失去院长往日成稳和平静的匆匆忙忙润滑,想快些达到极致的温暖时候,余江中呆滞住。

身下那个刚刚还精神头十足的家伙此刻却垂头丧气地躲在一片黑色阴影里。余江中不耐地拨弄着下体仿佛沉睡的器物,越焦急,那沉睡的家伙就越是不争气着岿然不动。

徐冉被院长混乱的动作彻底弄清醒了,呆呆地睁大乌黑的双瞳。

他甚至比院长本人都先一步意识到,院长这是遇到了什么情况,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如此这般的境况。

余江中手忙脚乱的,一抬眼,看见呆立一旁的徐冉,很尴尬,恨不能掩住徐冉的眼睛,恨不能对着徐冉喊一句,“转过脑袋去,别看。”

就是本心的不愿,徐冉看见他这么狼狈的摸样。总是虚荣的想要在心爱人面前永远的强悍,永远的坚强,高大,威猛,无所不能,可是,毕竟是肉体凡身,毕竟也有败下阵的时候。

“帮帮我,冉。”弱弱的,院长开口道。呆若木鸡的徐冉赶忙了从床上爬起来,双膝跪在床边,弯腰,含住了令到余江中窘迫到死的家伙。

第21章

余江中眼睛紧紧盯着趴在他胯下的徐冉,即使屈辱的姿势下他的腰肢仍旧保持一种挺拔。轻叹一声,手指插进徐冉浓密的黑发里,爱抚着他。

重新又焕发了精神的余江中微微踹息着将徐冉身体翻转,含着他圆润的耳垂,吮吸,轻轻呢喃,“冉,我的冉!”来不及润滑,而是借助尚且湿润的身体部位,进入,却在两人身体连接处偃旗息鼓。

两个人都很沉默。渐行渐退间,余江中突然平躺在床上,手挡住脸。颓然的,一语不发。

初冬的天气,挺凉的,屋子里又没有暖气。

净白的身体带着微温,皮肤不乏光泽,但毕竟已经不是正当的年纪了。

徐冉一只手悄悄撑起脑袋,俯身。他想掰开余江中挡脸的手,却又不敢。想安慰他几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挪啊挪,挨着余江中躺好,把脸颊贴上去,又把手臂环绕过去。

余江中许久才干干笑了一声,“对不起。”

闷闷地,从徐冉鼻子哼了一声,“说什么呢。你太累了。休息休息就会好的。”伸手,拉开被子,体贴把余江中裹好。

有点不像徐冉了。过去他生硬惯了,现在一举一动有点一夜之间忽然长大的感觉。余江中放下挡脸的手掌,再次揉揉徐冉的头发,拍着徐冉的肩膀,吻吻他的面颊。

“如果,以后我一直都像今晚这样,你会不会不要我,啊?”蹭了蹭徐冉静默的脸。

说这话的时候,院长的头低着,谦卑地看着徐冉,整个人放得很低很低。徐冉抬手,在院长脸颊轻轻摩挲着。

两双目光交织着。徐冉眼睛酸酸的,特别想哭。可他很辛苦地撑着,不让自己的脆弱在院长面前流露出来。

从前,他可没有如此迫切的一种感觉,觉得想快点成长起来,快点成为可以给院长挡风遮雨的大树,成为让院长可以依靠可以栖息的一座——城。

“不会。我会一直一直都要你,一直一直陪着你。”徐冉边说,院长的手指就一直抚摸他的眉弓,他的唇弯,他的睫羽。

“嗯。我爱你。徐冉。”院长很少正儿八经这么说,很少如此捧着徐冉的脸,郑重其事说,所以简简单单三个字一出口,徐冉就拉过院长的右手,将深深的一个吻印上了那因为这几个月的磨砺而变得异常粗糙的手掌心,然后枕着院长的手臂,一直就那么深深的彼此凝视,就好像看一辈子都看不够似的。

如果,院长一直在身边,其实,有没有性,爱,都成。终于进入迷迷糊糊梦境的徐冉想。

第二天上班的徐冉眼圈有些青灰。查完房,他就趁手头没多少事时候去骨外科看小雪。

小雪这几天情况不好,她的管床医生和主治医生正在反反复复讨论下一步的治疗方案是不是必须要截肢。

徐冉隔着厚厚的透明玻璃,就看见扎着高高马尾辫的小丫头正兴高采烈对着他挥手。徐冉也回报她个致意,还有一个大大温暖的笑容。

很治愈啊,小姑娘。每次看见她,徐冉内心总会很深的触动。每次见到她,徐冉都会觉得无论这世界变得有多糟糕,只要一个人内心未曾变成荒漠,一切都可以转圜再来。

带着一颗平复的心,徐冉回到心胸外科的病房。在病房走廊和院长副院长擦身而过。

薛佳轩掉头在看徐冉,这段日子他尤其刻意地注意徐冉,看见他一袭白衣,脸色有些恍惚的苍白,头发还真是凌乱的可以,从他和二哥身边走过的时候,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眼睛也不带瞟他们一眼,一派的倨傲和漠然。

行啊,真可以啊这小子。哪天逮着机会,看我不好好整治整治他我还不姓薛了!

徐冉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办公室的医生们都停下方才进行的话题,抬头看着徐冉。

“徐医生,你来的正好,方医生不在,他的管床病人要换引流导管。麻烦你去一下。”王医生说。

麻烦就是必须要去做的意思。徐冉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一屋子医生刚才看他都是那种表情。等他把12号病床的病房门一推开,就明白他又被人给坑了。

这病人不好弄。正因为不好弄才把包袱丢开徐冉,谁要他是实习医生呢,不坑此人还能坑谁?

其实要说12号病人,跟徐冉还是蛮有渊源的,因为论到底,这孩子的命还是徐冉救的。他就是那天徐冉和金医生转运途中被徐冉紧急施行了心胸穿刺术的那位高中生巫起凡。

作为一名实习医生,徐冉并没有资格参与这样一位官二代的孩子的治疗过程。但是人是徐冉千辛万苦从阎王爷那里截下来的,徐冉自然对他比其他患者多上几分关注。但叫他失望的是,这都第几天了,孩子还上天入地的寻短见。

真特么叫人心寒。

徐冉走近病床,巫起凡的母亲还在低声下气的哀求,“吃点好吗,孩子?你这么不吃不喝的,是不是想要你妈的命啊。”

巫起凡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嗨,徐冉就是奇怪了,小毛孩还真倔。如果,他妈妈能好好的,对着他笑啊说啊,叫他折十年寿徐冉也甘心情愿。

“夫人,现在我要给您的孩子更换引流插管。”徐冉说。

夫人抬头,看是徐冉,原本凄楚的脸孔马上露出亲切的微笑,并且轻轻拽拽儿子的袖管,“凡儿,这位医生就是那天把你从学校转运过来的徐医生,若不是他,我和你爸就再也见不着你了。”

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男孩听到母亲的一席话,忽然睁开了双眼。黑黑的眸子凝视徐冉。

正蹲在地上观察男孩胸腔引流瓶内的引流物性状的徐冉被一种压迫力摄住,不禁抬眼,和男孩的眸光在空中交汇。

双眸没有感激而是满满的憎恶。

徐冉自始至终都没怀着施恩图报的心去看待这件事儿,可这孩子一副充满敌意的眼神却让徐冉不禁心惊。

“走开!”男孩低低呵斥道,“你走!你救没救我,我都不稀罕,因为我一点都不想活在这个虚伪的世界上!”

说完,男孩做了一个徐冉完全始料未及的动作,那就是他呼啦一声,动手抽落了身上那根从胸膜一直延伸出来的引流管。

第22章

徐冉第一反应就是扑上去,抓住男孩的手指。

毕竟是受伤的小子,加上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所以压根就没有力量反抗徐冉,可是,就这样还趁徐冉只顾上按压他右手的当儿,这小子居然趁徐冉不备,伸出另一只手,在徐冉卷起白大褂袖管而露出的右臂狠狠挠了长长几道血痕。

徐冉这呆子,只顾得飞蛾扑火,哪里注意到自己的伤情啊。

男孩还在扑腾,摸样特别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小鹿。

“别动,小心再次气胸!”

“胸你妹啊,滚!你管我啊,我死我活,关你屁事。”破小孩,就是气息奄奄也完全没有半分影响到他的毒舌。徐冉难以想象就这小孩这样,没病没灾的时候是有多横。

徐冉咬咬牙,迅速把无菌纱布盖在男孩的胸腔上,那里,曾经是好整无瑕的皮肤,皮肤底下包裹着肌肉,肌肉底下跳动着一颗活蹦乱跳的心脏。可是,因为男孩的任意妄为,呈现出来的就只有苍白的皮肤和一个恐怖的,和外界相通的黑洞了。

男孩脸孔对着徐冉,眼睛直直看着他。

徐冉并不在乎这样不屑漠视的眼神。只是那瞬间他脑海里忽然闪现很多画面,世界上有两个叫做小雪的小女孩,一个已经怀着对生命无比的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另一个仍然和死神勇敢乐观的做着生死搏斗。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徐子健那张认认真真对他说话的脸。永远都不会忘记了这世界上有个男孩因为他而想活下去,努力和病魔斗争。

想着自己的父亲眼角边的一滴泪,想着很多很多对这世界无比留恋却不得不阖上的眼睛。想着生命的宝贵和遗憾。

真的,我徐冉即使再如何糟糕,至少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念头想要放弃自己的生命。虽然过去渡过了无尽的灰暗日子,可至少我一直努力的想要自己活得好一点。却不知眼前这男孩为什么如此偏执的一心求死。

男孩的母亲低低掩面痛哭。看见儿子这样,做母亲的也没辙了,除了哭泣,就是反反复复抱着毫无生气儿子的脸,亲吻,苦苦哀求。

“儿子,你别这样,别这样,妈怎么样都会答应你。”

“你滚!”儿子不领情,冷冷地推开妈妈的手指。

当妈的被儿子往后推了一把,身体一偏,结果是微微弯腰的徐冉没设防的差点一个趔趄,腾的一声,徐冉火了。

“滚你妹啊,小孩!死死活活的,吓唬谁呢。如果我是你,压根就不会一个瑞士军刀下去,只戳掉半条命。不是想死吗。死就死个干净利落痛痛快快,别特么娘们唧唧的。还害我们白白的忙活一场,最后弄回一个活死人。不是不想活吗,赶紧了,上吊,跳楼,割腕,喝药去啊,别在这里给辛辛苦苦养你一场的爹妈丢人!不就是失个恋吗,至于这么伤筋动骨劳民伤财的,有本事让人家姑娘为你要死要活的才叫爷呢!”

徐冉也是急了,啥难听就逮什么说了。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的时候,他也知道这些话以一个医生的身份,哪一句其实都不该说,哪一句其实都违背了医生的行医准则。可是,或许这是唯一可以让这破孩子燃起生命斗志的办法呢。

病急乱投医了不是。徐冉记得年少不懂事的时候,也有生命最低潮,堕落的时候特别讨厌自己,自暴自弃。可真正驱使他努力活下来的缘由居然不是被人感化而是太多的嫌弃和白眼,正是因为那么多认定他是渣滓的人反而激发了他要活得努力活得好的念头和志气。

或许,这小子也是。被人捧着手心里呵护溺爱惯了,反而需要不同以往的挫折教育呢。

他吼完一串话,解气的微微踹息,脑壳往后轻轻一扬,发现站在他身后,我的妈呀,居然齐齐整整安安静静站着一排人。

随随便便的一排人也就得了。关键是,徐冉往后细细一打量,头上三滴汗马上下来了。

薛其正院长,薛佳轩副院长,外科主任,外科老总,胸外科主任,还有一个戴着玳瑁眼镜框的温文尔雅中年男子,以及一望而知都是有身份的男男女女们垂着手,无一不是侧目,瞠目结舌地盯着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着他。

一吐舌头一缩肩膀,徐冉伸出右手,做出一副有点赧颜的样子。他不是个轻易会觉得抱歉啊不好意思的人,所以没诚意地害羞和致歉,更彰显他本人的吊儿郎当和漫不经心。

“你啊。到外面等我,剩下的我处理好了。”外科大主任用指头大力敲击徐冉的肩膀,潜台词徐冉当然听得出,你啊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知道你骂得是什么人么。等着吧,看我如何处理你!

处理就处理呗。能把我生吞活剥了吗。反正爷这几天气儿也不顺,流年又很是不利,干脆,让暴风雨来得愈发猛烈吧。

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发落的徐冉这才有莫名的火辣辣痛感从手臂皮肤传导至他的神经末梢,他皱了皱眉,偏着脑袋查看自己的伤势。

徐冉不知道,等他走后,半大不大男孩病房都乱成什么局面了:有向男孩父母赔罪的;有站在患者角度特别慷慨激昂申讨刚刚那位以下犯上那个愣头青小医生的;还有拍着胸脯保证要如何替男孩出一口气的;只有一个人,站在包围圈外,冷冷淡淡站在一旁,明明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偏偏一不经意的,嘴角勾起一抹轻笑,觉得不妥,又伸出一只手,把那冷峻脸孔上的浅浅弧度给抹没了。

那个人,不是别人,而是薛氏的院长薛其正。

第23章

薛其正听见徐冉对市委秘书长公子的一番疾风骤雨的呵斥之后,不怒反笑。

这几天,全医院上上下下被这个任性的小子折腾惨了,因为他的自杀倾向,还得加强人手防范着,生怕万一一个不小心闪失,明天报纸头版头条——昨晚我市薛氏医院外科大楼发生一起跳楼自杀案件,自杀者为一个少年,身份为市委高官家的公子——

光是想想薛其正都禁不住的不寒而栗。无论那孩子的任何身份,都够得上引起社会舆论的轩然大波。

这年头,就怕这些毛头孩子,动不动都觉得活得没意思,稍微不顺心如意就放弃生命。

他向来是个自律的人,恪守自己的职责,争取努力做好每件事儿。看到那孩子一心求死的摸样,薛奇正是又无奈,又觉得糟心;既爱莫能助,又觉得恨得咬牙切齿;只想摇着男孩的肩膀,一直把他摇醒,摇到他终于肯长大懂事,再也不要轻易就放弃自己这宝贵的生命。

趁病房乱作一团的时候,薛其正抬脚偷偷溜出来。这几年,除了管理医院的本事之外,好像鞋底抹油偷偷溜的功夫也格外的上涨,反正应酬这块儿他就这样了,始终处于边缘化的一个人。当他双手斜插在藏青色风衣的口袋里,悠闲往心胸外科的病房长廊走的时候,看见那个徐医生,正坐在长廊中央的长椅上,头微微低着,右手握着他的手机,手指在触屏上快速点击着,而眼睛凝神盯着一闪一闪的手机屏幕,嘴角轻轻上扬。

到底这是怎么了?薛其正觉得纳闷,每次明明很不在意嘛,那人的一举一动偏偏又尽收眼底。好像自己又存着几分心似的。这么想来,忍不住掉转脑袋刻意地朝正沉迷于自己世界的徐医生瞟了那么一眼。

就一眼而已,可巧了,徐冉刚刚扬起头,一下子撞见两道幽深见底的眸光,徐冉怔忡之际,薛其正忽然碰见徐冉茫然的眼睛,失措地扭转头,咣当一声,正撞在了心外长廊宣传栏的栏框上,换来院长大人压抑的一声闷哼。

徐冉裂开嘴,没绷住自己情绪,咯咯笑出了声。院长怎么能听不见来自背后的恣意笑声,狼狈地夹着尾巴迅速逃遁了。

真的太好笑了,原本徐冉并不确定院长同志刚刚投向他这块的视线是朝向他的,可目睹院长的慌不择路,徐冉终于明确了自己方才的恍惚真的不是臆想,可是,他再也不会以为薛院长的偶然注意,是来自他本人的魅力使然。

看来,这几个月的洗心革面,效果还不错。徐冉开始淡忘身外的一切,渐渐学会看自己的内心。终于摒弃了内心的浮躁,渐渐的内心达到一种安宁的境界。徐冉察觉到发生在自己内心的改变,不禁在心里给自己小小拍了一下巴掌。

大约又过了二十多分钟之后,主任拍拍徐冉的肩膀,“过来。”

徐冉站起身,低眉顺眼跟着主任的步子进了主任办公室,顺手关了办公室的门。

主任把自己丢进豪华转椅里,一手转着手中的笔,一边扬着眉毛问,“今天的事,你说怎么处理?”

头疼啊,这小子,别看就一小小的实习医,犯得着他一个大主任管吗。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子,钟教授吩咐过了,多给锻炼机会;副院长叮嘱过了,要多多磨炼,最好让他多多吃点苦头;院长还干脆发话,金旭日医师难搞是吗,好吧,那个徐冉交给他吧。

一个家里三个当家的三种不同态度,搞得主任一个脑袋两个大。薛氏不同国营医院,院长无须顾及太多上面的想法;一句话,院长就是天。他揣摩着圣意,觉得薛院长打得算盘就是让徐冉知难而退。那么,今天这事究竟符不符合叫他走的契机呢?

主任暗自思量。

他还在纠结,开罪院长和开罪钟凡心,那边事大。还在考虑是该讨院长这边的巧还是讨钟凡心那边,徐冉挠挠头,说了一句,“罚钱?主任你是知道的,三个月试用,没奖金也没劳务的,您就多批评多指教,我一定特别特别虚心接受批评。”说完,摊手,眨眼,一副特无辜特一清二白的摸样。

死猪不怕开水烫。主任头痛了。最怕这种牛皮糖,打又打不烂,嚼也嚼不碎,摆哪儿都是放着碍眼,可是,这小子会不会是那种深藏不露的?

难说。一开始接触徐冉的时候,主任看看他的履历,撇撇嘴,直接把小子撂下了。不就一三无人员嘛,无文凭无资历无从医经验,说不好听的就是,一辈子至多能混上个住院正式医算不错了。后来审查病历,发现一本病历,病史写得简明扼要;病案分析思路清晰,逻辑严密;字迹刚劲有力;治疗方案一目了然,层次分明;主任读着厚厚一本病历,心情激动的他特意仔细辨认了一下医生的签名——徐冉。

好多年没看过如此丝丝入扣的病历了,好病历对于他来说,犹如一篇精彩纷呈的好书,叫他手不释卷流连忘返,说这是职业病也好说这是一个人的牛角尖。这叫主任不禁忍不住首次对那个叫徐冉的年轻小子刮目相看,而真正叫主任侧目的是在抢救过程当中徐冉显示出的机敏程度,还有那小试牛刀的漂亮身法。

其实,不过是想找个机会试试金旭日的应变能力,没想到中途却杀出个徐冉,这叫主任情何以堪呐。况且,若不小心,某一天你发现你把金子当了沙砾,沙砾当了金子,这两点的任何一点都需要人去消受,主任现在需要消化的时间和空间。

可尚且还如鲠在喉时候,这小子又上演这一出,主任大人都快觉得自己要消化不良起来。正在这个叫主任好生犯难的当儿,他接到一个特别的电话。

第24章

“嗯,好,好。”主任边对着电话那端恭恭敬敬地点头,情不自禁的哈腰,边不断嘴里说着是,好,好。

一望而知是来自上面的电话。徐冉还怀疑是有关自己的,否则主任不会一边一脸的献媚,一边不停地掉头拿眼睛横他。

终于放下电话,主任拿纸巾在地中海脑门上抹汗,抹着抹着,半天才吭一声,“徐医生,你现在马上回科室去,李博士在办公室等你。”

徐冉丈二摸不着头脑,“等我,干什么?”

“交班。快去!”主任一向是个言简意赅的人,该话少的时候,他老人家可以一句也不多说。徐冉眼看从主任这边是弄不清事情的原委了,只得一路小跑到骨外科病房主治医办公室,一推门,果不其然,李博士,还有金旭日医师正对着CT放映机上的一张片子指指点点,听见徐冉的动静,两个人不约而同掉头看着气喘吁吁的徐冉。

徐冉看见两双锐利的眸光,不禁一愣。

“你来了,正好,交班给你们。”李博士下巴朝金旭日医师和徐冉扬了扬。

“交班?”徐冉忍不住好奇,多问了一句。

“你还不知道吗?呵呵,兄弟,甭装了。”李博士淡淡笑着拍怕徐冉的肩膀,伸出大拇指竖起来,“你牛!不错!我看好你!主任发话了,要我把12床患者的所有住院资料交给你。徐医生你好好干,别说什么转正了,没准有一天,这个心胸外科都会是你的!”

李博士笑着连夸带赞的,竖拇指又拍徐冉肩膀的,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徐冉听得分明这些话里浓浓的讽刺意味,但他也无话可说。

他知道这些天李博士为了12床巫起凡忙前忙后,没有功劳至少也有苦劳。突然上面撂下一句话,就把辛辛苦苦设计的治疗方案和弄好的原始资料统统交给他,就等于是把全部的心血交付与他人。徐冉不想做这样的人,但是金博士却欣欣然地接过李博士手中的一摞文本,云淡风轻地说了声,“谢了。放心,以后,12床好了之后,我们不会忘记了李博士的那一份功劳的!”

李博士明明知道大势已去,但至少以为还能出一口恶气再说,没曾想一下子居然被将了一军。一时之间不禁进退不得,也是情急之下恼了,从口齿间生硬挤出几个字来,“好,谢了,不过,金博士你也别忘了,在别人那块儿,助理医师是搭头,主治是主角,哪里像我们金博士风格高,肯提携下辈,也该咱们徐医生命好,摊上个好前辈,日后自然会前途一片光明,芝麻开花节节高了!”

瞬间金博士的脸色唰一下白了,过了一会儿渐渐转红,看着像染坊新染的一块布。

徐冉早见识到知识分子的刻薄程度,骂人无须一个脏字,被骂的那位就已经倒地流血不止了。

他只是觉得有些悲哀,人生在世,就短短那么一瞬时间,还大把大把都付诸于人和人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那个小家伙还寻死觅活呢,这边已经好戏开锣。李博士终于抒发出了堵在胸臆的一口恶气,抬头挺胸出了办公室,剩下金旭日一脸讪讪对着徐冉,没好气地,“还瞪着眼看什么,下班下班!”

也是,这么一晃又到了下午五点半。徐冉想找金旭日把他手中抱着的一摞巫起凡的原始资料要过来好好看一看,但金旭日什么也不说,紧紧搂着手中的资料,抬脚就走。

金博士这时打定的主意是:当然不能让徐冉这小子看,刚刚那该死的李博士明枪暗箭的一堆话,不外乎就是嘲笑我混得还不如一个后辈,别以后真的反了反了,白白让这死小子给抢了我的风头。

徐冉又不是傻子,能看不出金旭日的那点小算盘吗。他就是觉得只要人存了这防范的心思,以后和金博士搭档的日子就愈发的难了。他下了班,回到家,看见锅里有微温的菜,瓦罐里有热气腾腾的鸡汤,打开电饭煲,里面还有清香扑鼻的泰国香米饭;再找了屋子里一大圈,什么便条也没留下,这说明,院长是赶着回来给他做了合口的饭菜之后又匆匆忙忙走了,看着赶忙的程度,不用说就是又加班或者加课。

顿时就有说不出的心疼。

平素里两个人挤在一起惯了。猛然剩了自己一人孤零零的,徐冉觉得做什么都无精打采,吃什么也不觉得甜香。但是怕余江中回家看饭菜没动,又会责备他不注意身体,只好硬着头皮吃了些,又在饭盒里装了明天的饭菜,慢慢收拾了碗筷,慢吞吞洗了碗,然后斜靠在床头,交叠着双腿看心胸外科学。

读书的时候,同学们都觉得徐冉是神人。说也奇怪,任何教科书,无论多晦涩难懂,只要徐冉看过一遍,他就能整章整章背下来,甚至连附注,连页码徐冉都能说的一个都不错;讲起来条理还特清楚,思路忒明白。说白了,徐冉天生就是读医科的料!

大学毕业时候老师都说徐冉可惜了,如果继续读下去,轻轻松松就能读到博士后,以后再出国走一遭,文凭啊镀金啊什么都有了,这是现如今医学生的必然趋势。徐冉却一天也等不了了,他真怕书如果继续念下去的话,自己身上那种风尘味就深入骨髓再也消除不尽。当年的他是那么决绝,以至于把余江中院长当了唯一的一块浮木——现在的路走得果然一如院长之前反反复复警告过的那般艰难,但幸好徐冉至今毫无半点悔意。

前方的路,无论多么崎岖艰险,只要那个走的人不觉得苦,疲累和后悔,就值得一路向前。

抱着厚厚的专业书,心无旁骛的看了许久后,看累了的徐冉脑子里开始凌乱地漂浮着一些画面,一些零零散散的回忆,这种游离状态维持了一段时间之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门呀的一声开了,还带着从门缝带进来的一股子冷冽的风,迷迷糊糊当中的徐冉一下子惊醒过来,揉揉眼睛,下意识叫了声,“院长吗?”

“嗯。”有温和的声音应了声。

徐冉惊喜的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可是这个动作实在太生猛了,叠着双腿的傻小子完成一气呵成的弹跳动作之后才感觉到双腿早已经麻痹,当脚跟着地的那一刹那,徐冉整个人重心不稳地摔倒在地。

“哇!”他惊呼一声,一屁股跌到。余江中再如何眼疾手快,也只能跑过来,双膝跪在地上,双手环抱住了徐冉的腰。

“傻子,是不是又坐没坐相了?说了一千次,不许那样坐,会影响血液循环,偏偏就是不听。什么时候才肯听大人的话啊。”

很拧巴的,徐冉摇着头,手指塞住耳朵,做出稚气的一派动作来,“就是不听就是不听!”

余江中想要扶徐冉起来,可顽皮的孩子哪里肯起来啊,还一把拉住余江中,生生把他也拽到在地上来。余江中只得依了他,可过了几秒之后,又提醒徐冉,“地上凉,快,别淘气,傻孩子。”

徐冉本来不想那么听话,可转念一想,地上确实凉,对老人家的腰不好,便咕噜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边爬边伸手去抱余江中,边抱边撅嘴,“来,院长大人啵一个呗。”

余江中顺从地在徐冉脸上啵了一下,轻抚了一下徐冉的脸颊,“别叫我院长了,早已经不是了。”

语气平和,并没有失落的成分在里面,可是,徐冉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对于他和他来说,都是一种惯性。失去这种惯性,对光圈里的人和光圈外的人来说都是一种严峻考验。

失去光圈的那个人从高处不胜寒的处境下掉下来,站得越高失落越多;光圈外的人往光圈里看,从来都觉得那个圈笼罩下的人看起来即圣洁又崇高,忽然之间,光圈里的那个人什么都没了,变得和周围的所有人并没什么两样。

“好。”徐冉应道。顺手揉揉院长的脸。“以后不会了。”顶多在心里默默地喊一声好吧。

沉默一阵,余江中转身,过一会儿,手中端了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放在徐冉的脚边,“傻孩子,坐着吧,我给你洗脚。”

第25章

徐冉的脚自由自在在水里摇曳,余江中像抓一条滑不留手的鱼仔一样,好容易抓住,又被徐冉的脚丫挣脱。

逮住了,余江中可没客气,加大力气,掰开徐冉的脚丫缝隙,使劲了给他搓。脚趾间传递的温暖触感,雾气腾腾的水汽,都让徐冉有种浑身肌肉松弛的放松感。

就是这种卸下全身绷紧神经的愉悦让他迫切地想要对院长说些什么。

“嗯,亲爱的,”既然不让叫院长,又不好直呼其名什么的,徐冉开口道,“这一阵子,我到心胸外科了。”

“是吗?”余江中装作惊奇道。傻子也会看到家里多出一本厚厚的新版心胸外科专业书。用脚趾头也猜得出徐冉最近在忙活些什么。

不过,只要这种交谈有个开始,余江中想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太好了啊。心胸外科不错,手术很精密,恰巧冉冉你手又巧,个性又缜密,很适合这种严密的手术科室呢。”

徐冉眼睛眯缝起来。是吗。没想那么多,只是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心理在做,经过院长这么一点拨,还真觉得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呢。

“真的觉得适合我,可是,我觉得有点麻麻地,有点怕做不好。”

“不会,放心,虽然付出不一定会有收获,但是,不付出就一定会没有回报的,只要你付出相应的努力,或迟或早,总会看到成绩。加油吧,年轻人,世界是你的。”

徐冉撩了撩头发,笑了。虽说他始终不善于袒露自己内心,但这种崭新的感觉对他来说既是陌生的,也是充满新奇的。

“只是,或许比SH的时候,还难。那时候,虽然你不说,不现身,但一直躲在我背后,帮我,推进我,保护我,现在,总总的事情都要我一个人面对,一个人去承担,连我都不知道,往下一步走下去,是万丈深渊,还是柳暗花明。”

“谁都不会知道,明天究竟是什么,可一直不会影响我们往下走。不要怕,只要经历,尽力。别后退,别瞻前顾后就好了。”

“有没有觉得,人事复杂多过来自工作方面的压力,为什么我总觉得有点疲于应对啊?”

“那就对了,俗话说的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争斗。人心叵测,但你始终要相信,很多时候,正面的能量始终会打败那些负面的,灰暗的,消极的影响的。”

徐冉点头,明白了。

很多道理也不是他不懂,看不穿,只是经过院长一点拨,眼前格外的清晰。而且这种感觉特别特别的强烈,那就是,任何时候,院长都在,无论他的路走得多么跌跌撞撞,他始终都在徐冉一回眸的那一刻对着他微笑,守候。

徐冉再一次抱着院长大人的大腿,小儿无赖的睡着。余江中还是纵容的揉着恬静面孔那个大孩子的头发,宠溺的微笑,安安静静看着他,仿佛一直看到世界末日的来临……

“徐医生!”一个生硬的声音,打断了徐冉甜蜜的畅想。徐冉差点弹跳起来。

就是这样,上班生活和下班生活成就无耻的分割线。生活仿佛给徐冉开了一道大大的玩笑——院长待他越温存,徐冉遭遇的际遇就愈发对比的惨淡无光。好吧。我接受。

“什么?”

“12床的呼叫器响了。”

阿门。

又是那个12床。徐冉眼睛闪着碎碎的光。这几天,几乎啥事都没干,全都用来应付那个伟大的十二床巫起凡小子随心所欲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传召了。

他故意的!!!躲在卫生间也仍旧躲不开手机滴滴滴乱叫唤的徐冉烦躁地打开手机显示屏,无一例外的看见那个熟悉的号码时候,那种头皮都要炸掉感觉顿时袭来的徐冉不堪其扰的揉着头皮,边急匆匆向着12号病床房间走去。

“咚咚。”徐冉拿手轻轻叩了一下门,轻车熟路把门推开。“有什么事找我吗?”

“尿尿。”巫起凡坦然说道。

刚刚你妈在的时候怎么不尿?徐冉暗暗咬牙。他也不是第一遭遇到这么难搞定的病人,只是这还是个半大不懂事的孩子,还不能下床,姑且原谅这孩子一次。

“好,我给你拿便盆。”徐冉弯腰,从床下拿出塑料便盆。掀开巫起凡被窝一角。

“徐医生,一开始,我的管床医生不是你,为什么现在换成你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巫起凡一边让徐冉把便盆垫在他臀部下方,一边冷不丁发问。

徐冉语塞,“额。不知道。”他摇头。

确实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院方都改弦更张,徐冉也不是没有在心中暗自揣测过,听巫起凡这孩子忽然一发话,他趁势问一句,“为什么啊?”

论心胸外科医生的水平,除了钟凡心之外,数一数二的人选当然非李博士莫属。

“因为是我要求的。”小孩洋洋得意地说,“你也别感谢我,其实也没什么,就觉得好玩罢了。”

徐冉诘问一句,“为什么要感谢你?”

“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还是这个医院的实习医生,如果有个梯子借你爬的话,你才能转正成正式医生对吧?我妈说,要我感谢你,说是你从死神那里把我拖回来,好吧,为了报答你,我决定不闹了,好好活着,积极配合你的治疗方案,这样,才能救你于人生最底层啊?”

徐冉干咽了一口口水。看男孩眼睛里闪着慧黠的光,不知为何,内心总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安。

“好吧。”停顿半晌,徐冉点头。“谢谢你如此替我着想。”也好,不管男孩因为何种原因,至少,可以帮助这小孩转移轻生的注意力。

虽然徐冉真心是这么想,但是他不会说出来。因为眼见这孩子性格如此尖锐,如果把自己说的太高尚,人家根本不会相信。

徐冉直直看着小孩,小孩也看着他,目光肆无忌惮且有侵略性。看到他的时候,徐冉会情不自禁想起自己的十七岁。

那时候,他每天都在发愁明天该如何填饱妈妈和自己的肚子。根本没精力照顾其他。也不知巫起凡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明明出生优渥,人情世故世态炎凉却懂得这么多。

“还有什么需要吗?”徐冉问。因为巫起凡身份的特殊性,徐冉还是存着许多的介意心。态度既不热络,但也绝不冷淡;不卑躬屈膝,也不会傲慢无礼;既不会有失白衣天使的尊严,也不会丧失自己的人格;因为,他感觉到了,万一能赢得这个半大不大孩子尊重的唯一途径就是,在他面前站直罗,别趴下。

徐冉从12号病床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下班时候,他抬手看看腕表,小小的吹了一下口哨,所谓,无惊无险,又过五点半。

他走过胸外的长廊,经过护士办公室,看见一簇人围成小小的一圈,正群起激昂说着什么,看见徐冉经过,立即噤声。

徐冉本想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可明明看见了护士包围圈当中的小曼眼睛红肿得像烂水蜜桃的样子。

“小曼,你怎么了?”徐冉过去温柔问了一声。

“徐医生,我被开了。”刚说完这句,小曼眼睛豆子又噼里啪啦从眼眶里砸了出来。

第26章

徐冉都记得这个月好几次,交班已经完毕了,小曼还气喘吁吁地在病房长廊里奔跑。但是,如果单单凭几个迟到早退,就胡乱让人家小姑娘下岗,徐冉也觉得资本家实在是太严苛了。

“小曼也不是故意才迟到的,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老的老的生病,小的小的生病,这一下把人开了,让人家措手不及的,一大家子人的开销都要小曼张罗,可让曼姐怎么活啊?”

本来这事,听着热闹热闹,有同情心的跟着感叹几句,叹息几句;没同情心的转头就可以忘了;这世界原本就是这么的残酷,人都是这么的孤单和冷情。可是,在徐冉这儿,听着尤其难过。

可能是,以前的苦日子对徐冉的刺激实在是太深刻深重,所以听到身旁的人受苦,他就感同身受的难过。可难过归难过,又能解决什么呢。他自己都处在这个资本家统治的医院最底层,对最底层的人们除了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之外,还能又更有效的帮助吗?

不能。

“汪主任的意思吗?”汪主任是心外主任。

薛氏不同与SH,领导结构中并没有护理部这个体系。开始时徐冉觉得这样倒也不错,至少避免了人浮于事,后来渐渐觉得,由医生组成庞大的领导体系,其实对于护士这个群体来说,不公平的待遇愈发是在所难免了。当一个医院,没有一个上层机构为弱势群体的本身利益出发,结局就是那个处于弱势的群体势必会愈发的弱势,地位会愈发的薄弱。

“不是。”几个护士压低了声音,左顾右盼着说,“我们一起找了主任,主任说没办法,说是院长的意思。这个医院,院长就是天,就是皇,谁敢执拗他啊。”

院长,院长,又是院长。听到这两个字,徐冉都觉得头疼得很。也不知道为什么,同样都是院级干部,他家的院长怎么会和薛家的院长相差那么的多。霸道,不讲道理,冷漠,冷淡,嚣张,高傲,拽,屁,简直样样坏处都被姓薛的那人给占全了。

可也巧了,本来听过小曼杯具的故事之后,过了也就过了,没想到下午,汪主任打电话来,让金旭日和徐冉一起去院方汇报一下12床巫起凡的病情和动态报告。出于万般无奈,徐冉带着一大摞病历,和金旭日博士去院长办公室请示汇报。

在办公室,徐冉一句话没说。确切的说,是即使想说话,也一句话都插不上去。听金博士眉飞色舞地吹嘘他如何如何做小家伙的思想导师,灵魂导师,肉体导师,徐冉眼睛都听直了。

这年头还真是,做得好不如吹得好;做得好不如嫁得好;做得好不如表现得好。

徐冉知道,以自己一个实习医师的身份,去和金博士争那些有的没的,结果只会是自取其辱。所以只有像足了一个打酱油的。殊不知有个人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

薛其正还和往日那般,眼皮都没掉转到徐冉这边,但是徐冉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他还是会感到特别的好奇。

金旭日这样的人,不论他会想些什么,做些什么,脑子里转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薛其正一眼都看得透。对于他能轻易搞得定的人或事,薛其正会很轻易的失去兴趣。

“这些,我都了解了,”院长突然打断金博士的侃侃而谈,我想听听这些天来你们对巫起凡这个患者的治疗方案和之前李博士拟定的有哪些重叠的地方和不同的地方。”

金博士乍一听,眼神立即显出几分慌乱出来。他不是没管这个非同一般的患者,只是他管的层面和徐冉的截然不同。巫起凡的父亲,这条线他得使劲搭上吧?那么多陆陆续续看望秘书长公子的高官们,他得方方面面都照顾到吧。秘书长夫人情绪低落,他得想办法让人家夫人打起精神来吧。至于那半大不大的孩子,他还真暂时没把精力用在这上面去。

金博士用求援的眼神一直望向徐冉,期待他能赶紧了顺畅而低调的把院长的话题接下去,可是,徐冉只是低着头,眼睛盯着浅灰色大理石纹路的地面,压根没有显出半点救金博士于水火的意识

出来。

病历全是徐冉写的,巫起凡的病情,治疗方案,目前身体状况,他了解的实在太透彻了,可是,徐冉觉得自己完全没必要做人家大博士的垫脚石。

金博士眼见着徐冉一副见死不救的态度,差一点就要玉石俱焚。“徐医生,把病历递给我。”出于无奈,他恨恨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徐冉不动声色将病历递给看起来有些气急败坏的金旭日。

在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面前难得装了几天乖,徐冉已经开始蔫坏蔫坏起来,打饭吧,明明知道他老人家不喜欢吃什么,他偏偏就给他往那个老人家最憎恶的方向打。明明吧,一个眼色徐冉就明晰他要什么,想达到什么目的,可徐冉就偏偏要不装看不见装迟钝,要不就使绊子拖人家后腿让人家过不去。

刚刚吧,来院长办公室之前,有实习医生抱着巫起凡的病历在看。觉得病历写得出色,还一张一张取出来复印了想做病历模板。收到院长传召,徐冉本想把病历归整归整,可转念一想,罢了,自己是整本病历连标点符号都能默念下来,拿这本病历只是装装样子。若独独为了金博士,至于人家怎么看,怎么看得顺眼统统不管他的事。

金旭日打开病历夹,从前往后翻从后往前翻,翻着翻着,哗一声,汗滴禾下土。

心浮气躁地正翻着,院长那边直接喊停,“算了算了,你也别浪费我时间了,徐医生,这几天你也管过巫起凡吧,就麻烦你汇报一下好了。”

徐冉微微点点头,行云流水般将巫起凡的检验报告结果和治疗措施以及治疗后的疗效反应报告一遍,即使院长对报告者怀有诸多的挑剔之心,可是还是讶异某人胸有沟壑和思路的明晰简洁,可院长又偏偏喜欢这种单刀直入却能一击即中的明了方式。

他想起第一天见到徐冉时候的情景,还记得那颇为自信的摸样和语调。他从来都不认为低学历会拥有高能力,或许眼前这个徐医生某一天会改变他的成见也未见得不是呢。

但,逾越了上级而直接表现自我的行为就可取吗。

故意将病历放得乱七八糟抹黑他人的行为就可取吗。(这一点,其实院长有点冤枉徐冉,可没办法,架不住人家这么一想啊。)

院长站得角度刚巧能把徐冉的那点小心思看得通通透透。如果换了余江中,他遇到这种情况,即使不出于偏袒之心,也能比较通达的去谅解徐冉。而薛院长却不行。不是两人的角度不同,而是两人出身不同。草根出身的余院长一路浮沉着过来,踩人无数才踏过泥泞,杀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地盘出来;而薛院长是含着金钥匙出生,他看到听到感受到所有事物绝对而澄清,于是,徐冉可能万万没想到,他和金博士的两种截然不同的表现,只为他们彼此带来了院长完全截然不同但结局完全一致的两种恶感。

第27章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可以走了。”院长有点不悦地往外挥挥手,看样子就要开赶了。

金旭日狼狈地逃走,可是徐冉站在离院长的转椅距离有点远的位置,微微皱着眉头,期期艾艾。

薛其正微抬手,“怎么了?”心里一记冷哼,请功?对不起,现在还不是论功请赏的时候!想给我谈条件,你一个毛头小子,太嫩了点!

徐冉努力在想,如果这时候开口谈护士小曼的事情,院长会有什么反应。

刚刚,他特别想表现得很突出,给院长一个崭新的认识。而这个努力的背后,除了为他自己,还有个小小的算计,想趁院长龙颜大悦的时候为小曼小小的申辩一下。

可明明自己的表现应是不赖啊,为什么院长的脸色却越来越阴郁了徐冉也闹不懂。所以他一时间有点拿不定主意,但又觉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院长时时不耐的转腕看他的劳力士,意味很明显,再不走就真不识趣到极点。徐冉横横心,视死如归的,“院长,我想和你谈谈,我们科王曼这个护士被辞退的事。”

薛其正愕然的扬扬眉。

辞退一个人是薛氏常有的事情。从来没有人为了他一个堂堂院长的小小仲裁过来申述。“你以为你有什么特权,能在我这儿为什么人说什么话?”

徐冉有点尴尬地摇摇头,“没有。我知道自己没有。只是,王曼这个护士能力很强,而且这份工作对她很重要。并且,如果有了职业污点,要她以后怎么再找工作?”

薛其正手指托住下巴,凝神倾听。

徐冉眼见院长脸上出现越来越诡异的表情,顿住了话头。

“很好,继续说。”院长好像很感兴趣的摸样真心把徐冉囧到。

“我的话说完了。”徐冉耸耸肩。

“完了?”

“嗯。”

院长打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叠小纸片,一扬手,狠狠将那一叠纸片摔到徐冉的面门上。

徐冉没防备,一下子被抽中,感觉特别的不爽。而且这都不是第一次被如此粗暴的对待。再温顺的人都会有火大的一刻,更何况徐冉还不是省油的灯一盏。

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徐冉低下头,看见砸中他面门的那叠纸片,原来是一张张收据,上面罗列了很多药名,药名的后头是药价。

他一张张往后翻,越到后头,心情越沉重。

大多数罗列的药品名称都来自心胸外科,药价却比药商的报价低二分之一还要多。而每张票据后面都有相同的签名:王曼。

这是医院的潜规则之一:从药品供销商这儿出的货,流到医院这个庞大的需要群,然后有一小部分医务工作者再将药品以低价卖给投机的供销商,从中获取利润。徐冉早知道这种空手套白狼的规则,但是他从来没在自己家院长那儿说过。而且他也深切怀疑过,其实院长早都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你说,这样大胆包天的护士,我还敢不敢留?”薛其正冷冽地说。

徐冉没想到自己的一次大胆妄为的面向“皇上”,居然牵出这么一桩案子。

徐冉也没想到,薛其正看起来那么面冷心冷的,但是,对待小曼这件事上,这个人倒远远没有自己想的那般心狠手辣。

其实,他完全可以把这一叠小曼的罪状公诸于众,这样的话,小曼被开这事上,所有人都可以三缄其口了。顺便还可以杀一儆百。他没这样做,而是挑一个还说得过去的错处把人给开了,说明此处的院长内心还是有悲天悯人的成分存在。

就是这种慈悲的小火苗,让徐冉内心燃起小小的希望。或许,好好说说,人家能被打动呢。

徐冉啊徐冉,你到底是神经越变越粗了还是多久没照镜子了,是不是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我知道小曼这样做是完全应该被炒鱿鱼。您这样做很对。”徐冉很诚恳地说。

薛其正扬眉,“then?”

“而且您这样做,也出乎我意料之外。我以为,您完全可以来点更猛的处罚。没这样做,说明您,说明您,”找不到合适的,衬得起院长的威仪又能让院长龙颜大悦的形容词,徐冉卡壳了。

薛其正哪能不注意到徐冉转圜间的一口一个,“您”“您”“您”。他不打断徐冉就是因为他很想接着看下去。看下一步这家伙到底想演什么戏码。

他很讨厌人家在自己面前演戏,可是无奈这年头长袖善舞的人太多了。

夸我吗。献媚讨好屈服,无外乎是这些戏路,变来变去薛其正都有些烦不胜烦了。

“说明您能体谅别人。”徐冉说到最后,给院长戴了个再平实不过的帽子,“如果能体谅别人,说明你不是坏人。如果不是坏人,请您想想,如果,一个人在自己的职位上,能够满足自己的生活需要,能够奉养父母,抚养孩子,就根本不会想要去投机取巧,根本不会想到从给自己带来丰厚生活的职位上获取什么劳动之外的利润。”

“你放屁!”以薛其正的地位,根本不可能在身份远远不及他的人面前失去理智和风度,可是,眼前这小子一派胡言真的激怒到他。

如果不是考虑那个叫小曼的护士家庭有困难,他早都叫她臭一条街了,还非等逮到机会的一天。“你这么说来,还是我薛其正做错了,对她不起,没给她足够赡养父母和抚养小孩的待遇,才逼迫她到今天这一步对吗?她受什么样的教育,就相应得到什么样的报酬,她付出何种努力,就能得到和那种努力相同的回报。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斥责我,说我不体谅他人,说我没提供给别人足够不犯罪的生活?犯罪,她这叫犯罪你懂不懂!你凭什么还敢大言不惭的为她辩护?”

院长平素冷得像凝在第十层地狱的寒冰,第一次,徐冉才看到火山喷发的摸样。好,可,怕。

也许该到抱头鼠窜的时候了,不然的话,徐冉真怕自己今天压根出不了这个院长办公室,就被一尊发怒的狮子给撕成粉碎,然后把他咽在肚子里面。

徐冉很是后悔自己是一步错,步步错,从一开始提出小曼的事到现在,话都摊开了,如果摆在这里,这一辈子就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儿了。他或许就只得认栽。或许只有一种转机,就是他死撑着也要把道理揉碎了掰开了,让院长内心哪怕有一点点触动也好啊。

“我在SH做过。那里的薪水其实还不如这里高。但是,我觉得那里的氛围和这里的不一样。医院的职工幸福感也远比这里强。起码,我觉得身为SH的一份子,和那里面的每个人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吃一样饭菜的食堂,凭劳动赢得每个人的尊重;护士不必担心生孩子之后失去工作,院长不会指着员工的鼻子对着他大吼大叫。我们是人,不是狗。每个人,不论地位身份高低与否,都有得到同等尊重的权利。或许你说的对,一个人受什么样的教育,就相应得到何种报酬;一个人付出何种努力,就能得到和那种努力相同的回报,但是,院长您想过没有,虽然诸神说人皆平等,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您一样能够有哈佛就读的机会,我出身在一个平民家庭,险些连最基本的教育都得不到;小曼不是不用功才必须呆在医院的底层,不是不努力才需要做些苟且的营生供养家庭。”

薛其正觉得自己一定是脑袋灌水了才会任眼前这个臭小子一直信口雌黄着。他原来一直都郁闷为什么从小到大为什么自己老是和人格格不入,大家都那么怕他;现在真遇到一个不怕他的他又郁闷徐冉为什么一点都不怕他。

“好了。我知道言多必失,也知道自己今天是失太多了。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等我一出您这大门,就把那些连屁话都算不上的话统统撩开吧。”说完,徐冉弯弯腰,点点头,转身,三步并两步的离开。

薛院长在不胜寒的高处待惯了,身边的人也很习惯他待人的态度且认为这样才为正常。虽然徐冉的此次无礼使得两人的交谈最后以不欢而散而告终,但至少徐冉有一点看得并不错,薛其正能体谅别人,说明他并不是什么坏人。

让一个高傲冷情高贵的人彻底的面对自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但有件事徐冉至少做成功了,那就是他离开院长办公室的第五个小时后,心胸外的主任宣布,小曼不用离职了。

第28章

徐冉对薛其正的一番谈话,对薛其正本人的影响并不是立竿见影的那种。

就像薛其正的姑姑钟凡心对他的观看一样:是个面冷心冷的臭石头。

徐冉走后,薛其正想了很久,才提起电话通知心外科主任,留下小曼。下班后他绕道到外文书店,在那里找了好几本阐述阶级,贫富差别的英文书。

这是薛其正的老习惯了。每当他有困惑、疑问和绕不过去的坎儿的时候,都会求助于书,想从书中找到解决燃眉之急的答案。

他从书架拿起一本书,翻了翻扉页,从这边书架恰巧能看到对面站在一个人,也很认真地翻阅手中的书页,薛其正瞟了那人一眼,低头,忽然又抬起头认真看了那人深深一眼。

以前没见过这人,高个儿,四十多岁的样子,如果不是两鬓有了淡淡的灰色,相信会显得更加的帅气,英姿勃发。虽然轮廓分明立体的面庞被时光无情打磨着不再年轻,但却多了年轻人缺乏的柔和和从容。微微低首,凝神驻足的摸样不禁引人揣测,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应该来自外省吧。薛其正的直觉告诉他。但是,如果不是本地人,怎么这人却没有惯常的外省人那般行色匆匆,薛其正又有些想不明白了。

余江中觉得这日下班尚早,于是乎路过一家外文书店的时候,进去翻了翻里面的书,挑了几本外国心理学家阐述的专着。

这些年老是忙于交际,忙于算计,忙于保住自己的官位,应付纷纷扰扰的人事,等到某天他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无所不能,无所不利的时候,余江中才觉得有点沉不住气了。

这才发现很久都没有认认真真静下心看一本书,很久都没有沉下心来面对自己的内心了。

是琐事拖住了自己吗?余江中想了想。上课,备课,和既定的几十年生活习惯做彻底的诀别;这种诀别是那么的干净,毫不拖泥带水,以至于到如今都不敢回忆半分,回忆起来简直像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习惯了买菜,做饭,把家务做得井井有条,这在SH,都是由家里的保姆和韩玲玲做的;甚至习惯了穿得衣冠楚楚的自己提着一兜青菜回家,甚至习惯了买东西的时候和商贩讨价还价。

底线,原来他的底线是没有底线。

为什么即使把自己放得如此之低,却还是唯恐给不了徐冉幸福?是幸福太奢侈,还是老天爷刻意这样,给他他想要的同时,又夺走其他?

“先生,这是找您的零钱。”书店收银员边把余江中挑好的书放在塑料袋里边说。余江中点点头,嘴角带着浅浅一抹笑接过袋子和零钱,一抬头,看见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一个年轻的男人在等待付钱,一双幽深的眼睛好像在向他这边看着。

余江中不明白那双仿佛思索的眸子意味如何。只是被动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讶异于那人如此年轻却与生俱来的优越和迫人气势,然后两个人擦肩,消失在茫茫人海当中。

连徐冉也没想到,薛其正院长听了他一番话之后,非但没有大发雷霆,反而收回了炒小曼鱿鱼的决定。

他当然不敢妄自将小曼留下来的功劳记在自己头上,但至少,心里那块因为薛其正的所作所为而积累的寒冰一点点的解冻了。

而薛氏医院,从小曼离奇的被辞,又离奇被撤除院方的决定之后,也在发生改变。

当然,改变的过程很漫长,特别在医院这种快节奏的步调下,很少有人能一下子发现这种改变:譬如,医院的两个食堂渐渐差别不那么大了,当然伙食是低标准的那个向高标准的那个靠拢;譬如,食堂那个无形当中为院长大人特设的宝座没了,院长大人即使到那疙瘩吃饭,也会和大家挤在一起。当然,那张臭臭的脸无论摆在哪里,都是让人感到拘束不安和难以下咽的;譬如,护士的待遇渐渐的在提高……

徐冉已经适应了这个城市冬天的温度,渐渐觉得这儿没之前感到的那般酷寒了。是啊。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徐冉想,这样的日子也许会是此生最幸福宁静的时候吧。

工作上,实在有太多太多要掌握的东西,太多太多有待于学习的知识,太多太多需要填充自己的地方,徐冉觉得自己都快应接不暇:他再也管不了金旭日待他的态度,管不了周围人对他怎么看怎么想,很多琐碎的事情他不是选择看不到听不到想不到而是他压根无暇顾及上。而下了班,没被电话传唤而安安静静呆在家里,和余江中一起挤在家里的日子则是徐冉在繁重得几乎无法踹息的生活的最大快乐。

暖暖的灯光下,徐冉斜靠在沙发上看书。

屋子里没装暖气,但是,余江中新买的电热汀电力很足,看了一会儿书之后,徐冉的额头就渗出密密的汗珠来。

他抹了抹汗,从书上抬起头,院长还在伏案忙碌,老人家嘛,总会比较怕冷,所以徐冉放弃了关掉电热汀的念头,而是脱去身上的毛衣。伸了伸懒腰,又伸长了他那双长腿。给自己摆了个更为舒服放松的姿势坐好。

余江中从厚厚的教案上抬起头。目光找寻徐冉。

几年了,好像一直都是这个习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迫切地想要见到这个人,每当见到他的身影,再不安的心也会变得沉下来,平静。

当他的眼眸对上徐冉身上,他看见徐冉以最恣意和放松的姿势坐着,天蓝色的T恤衫的映衬和暖暖一层黄色光芒的映照下,皮肤显出透明粉粉的光泽。脸孔恬静安然。余江中都无法形容那么一种感觉,每当看到那个人,身体底层都好像能绽放出一朵又一朵的心花来。

徐冉边浏览书页,边用手中的笔勾勒着记号。右肩膀的活动度撑开了V字领,现出徐冉右边的锁骨的曲线。

裸露不多,恰巧的一点,余江中早就发觉了,徐冉身体曲线很美,不算太瘦,太瘦了会给人一种瘦骨嶙峋的感觉;身上的肉不多,恰巧又都均匀长在适度的位置。此刻,以余江中眼睛望上去的角度,仅仅是胸前那若隐若现的锁骨,余江中瞬间就有了绷不住的感觉。

第29章

余江中撂开手中的笔,拼命抑制内心波涛汹涌的冲动,心里权衡一下。

手头上的琐事太多,每天忙忙碌碌到深夜,有一天揉着酸痛的脖子吃力躺下身体,躺在徐冉身边,侧身,凝望徐冉安静的睡脸。

忽然有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这段时间是很忙不错,但是除了外力的因素之外,还有呢。会不会是潜意识里就要自己这样,忙忙碌碌分身乏术。会不会就是在回避徐冉,回避自己。

如此念头一经脑海闪过,不禁打了个寒噤。余江中啊余江中,你这个懦夫。你躲得过初一,还能躲得过十五?你以为躲得过徐冉,就能够掩盖自己衰老了的事实吗?

如果,一个男人在行事之前思前想后,瞻前顾后,这件事或许就玄了。余江中就是这样一个人,比如每每做一件事,一定要想清楚开始这件事儿之后结果会是什么,然后再计算中间过程可不可行,胜算几率有多大。

他此生唯一一次的不计后果,就是爱了一个世俗之人皆以为他不该爱的人;

他此生唯一一次的勇敢和决绝,都给了徐冉。

一步一步地迈向低头那刹那还勉强算是温柔的那个人。

一个猛然间乍现的黑影倒是吓了正专心致志看书的徐冉一跳,他不客气地伸手,不知轻重捏了余江中小肚腩,“哈,干什么啊,吓死我了。咳咳咳,某同志要注意锻炼身体啊,数数吧,数数看好了,这橡胶圈都几圈了?”

戳中余江中的痛点了。

余江中低头,有些懊丧的摸样,肥肚腩,他一直都痛恨的玩意儿。什么玩意儿。虽说一个男人不应该计较这些,但是余江中不同。

他一直都以自己那与年龄不相称的身形和容貌而隐隐引以为傲。过去有多少人倾倒在他的翩翩风度和俊朗的外形上余江中也从未放在心上。只是,排除那些个渴慕只是因为他那金光闪闪的院长光环的人之外,不能不说,那种被炽烈的,爱慕的,追随的,崇拜的目光包围和笼罩的感觉即使不算太好,至少也不能算太坏吧。

“哪里有那么夸张啊,体重都没怎么涨的。”小声的,余江中嘀咕道。说归说,却没太大底气。也是,过去都是健身房的金领会员,每周好几次都要泡在那个地方消耗吃吃喝喝而带来的多余身体热量和卡路里,现在倒好,上班下班靠腿走,拖地洗衣擦家具是不要钱的有氧运动,多节约能源啊。唯一的弊病就是老窝在一个位置写写划划,时间一长,不想积攒肚腩他看都难。

“嫌弃我了对不对?”余江中冷哼一声,斜睨徐冉,“就知道总有一天你小子会嫌弃我。”

“哈?我嫌弃你?”徐冉伸出手指头,戳着余江中的胸口,一下一下的,“就是嫌弃你怎么样?还就是嫌弃了怎么着?嫌弃你这么大岁数还这么帅,嫌弃你这么大岁数还招惹一堆一堆小萝莉对着你指指点点流口水,嫌弃你,就是……”话没说完,徐冉就被某男人一个滑稽的公主抱给拦腰抱住了。

第30章

余江中俯身,手指轻捏身下人的下巴。徐冉不说话,不贱不皮的时候,脸孔会给人一种干净,精致易碎的感觉。当有这种错觉的时候,往往是余江中最想不顾一切保护他的时候。

徐冉仰脸,回望着某院长。上次那事儿留在心底的阴影在还没消除。他也相信,对于院长来说,顾虑一定比自己还要深重得多。

这段日子,院长很少和他说起每天都在忙碌个啥米。可每次看见院长带着一路的风尘和一脸疲累推门进家,徐冉总会觉得格外的揪心。

精神,肉体双层桎梏,徐冉很明白搁谁身上谁都得有顶不住的时候;

其实,那种事儿,对他来说,真不是多大了不起的事儿。在徐冉身体和精神尚且远远不成熟的时候,他已经对那事儿烦不胜烦。

从来都没觉得性对于他本人是个什么值得愉悦和可以带来什么快乐的,过去,那只是徐冉获取他想要东西的一种手段罢了;后来,认识了院长,渐渐的,心甘情愿把自己交付出去,于是,对他来说性不再是一种谋生的,或者接近目的的一种手段,而是唯一的,他以为自己能系住院长的方法。

现在,徐冉隐隐最担心的,不是自己垮掉,而是院长垮掉;不是自己退缩,而是从院长眼神看到悔意;不是自己恐惧,还是院长终于有一天会忍受不住的从他身边逃走。

他一把抱住余江中。紧紧的。

“我来!”说完,徐冉热切地吻过去,从未有过的炙热和急切。从余江中的额角一直吻下去,一路向下。

余江中愣了一下。那疾风骤雨的吻不是徐冉的风格,他的徐冉应该是稍带冷感地,略略清冷和被动的。

余江中不是粗笨的人,他甚至是细致的,超出徐冉的敏感和心细。略带悲哀的,他看着徐冉辗转在他身下。

一般情况上说来,徐冉床上技巧很一般。但是只要某天若他肯用点心,余江中什么力气不用费,一个指头的力量都不用花,徐冉照样都能把他弄得舒舒服服的;这天也是,徐冉使出浑身解数,余江中根本没办法拒绝,也没能力让自己推却,就那么心神摇曳地享受了一场释放的饕餮。

直到余江中浑身瘫软地倒在有点狭窄的双人床上。

徐冉俯身吻了吻他的耳垂,细心地给他掖好被角。余江中伸手,溺爱的揉了揉徐冉被细密汗珠浸湿的额发,“我给你弄。”

徐冉嘴角上扬,贝齿闪亮,“不用了,今天你累了。改天吧。”

余江中咧嘴,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谁说我累了?”

徐冉用手拐隔着被子轻轻碰了碰某院长的某个私密部位,“它,它累了啊。乖孩子,睡啊。放心,我会守护你的,在你睡着的时候。”

余江中被颠个个儿的情势弄得有点混乱,又有点狼狈;有些不习惯,又有点陌生的感动;想起身,也给冉宝一次愉悦的享受,可身体却仍然深陷在方才那种释放后极度放松和甜软的状态中不能自拔,徒劳的挣扎一阵,终于败下阵来,双眼渐渐闭拢。

长吁一口气的徐冉掀起被子的一角,蹑手蹑脚爬进被子里,贴着院长温暖的身体睡好。对于两个一米八几男子汉,这床是窄点,但窄有窄的好啊,越挤,就觉得两人之间仿佛连缝隙都不会有一样。如果一直可以这样依偎下去,徐冉觉得再多的所有他都可以不要。

可能是晚上睡得太舒服了,一个人是精疲力尽的释放过,一个人是心满意足的贴着他要的温暖,等徐冉揉揉眼睛,伸手拿起闹钟看看时间,“啊呀!”一声,从床上径直坐了起来。

“啊?七点二十了?”余江中懊恼的,“差点睡过了。别急别急,我骑车送你去。”

徐冉慌慌张张穿衣服,穿鞋子,“我打车吧。你也要上课吧。”

“我上午十点才有课,这上班节骨眼,车那里是想打就打的。”边说,边火急火燎用微波炉给徐冉转热面包,热了牛奶和卤蛋,出了门,取车,徐冉稳稳神,跳到自行车车后座,习惯性搂住前面蹬车人的腰,自觉到行人向他们投来异样的眼神,连忙松手,手指老老实实抓着自行车的钢座。

即使这样,身体不触碰,徐冉还是有种眩晕的,接近天堂的幸福感。湛蓝浩瀚的天空下,明朗温暖的阳光下,人声鼎沸的街道和街与街的转角,他们的爱即使不理直气壮,但再也不隐藏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八点差三分,余江中终于将车停在薛氏医院外科大楼的背后。

徐冉的一双长腿从车后座跳下来。

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又伸手,将手指放在余江中嘴唇上。

余江中笑了笑,将车篓上的一包吃食递给徐冉,不厌其烦的叮嘱,“要吃啊。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小心你那破胃。”

“嗯嗯。”徐冉点头。“啰嗦。白白。”

边说,边弹跳着跑开了。难得好运的是在八点差三十秒钟的时候,电梯在徐冉面前徐徐拉开,电梯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说明,说明徐冉今天真是很迟。

薛氏的院长最讨厌职工迟到。抓到一个迟到者,至少要扣当月的全勤奖的,所以在薛氏,排除什么急症,或天灾人祸,任何人都不会迟到,这就是刚刚徐冉那么紧张的原因。

好了,只要一只脚踏入外科的门,徐冉深信自己不会如此背运。关上电梯门,他放心的将身体靠在电梯间的木板壁上,顺手打开食品袋,将余江中已经剥好的卤蛋丢进自己的嘴里。

电梯复又打开。

哇,还有人比我晚到?

嘴里塞了一个剥壳了的鸡蛋,刚下嘴去咬的徐冉睁大眼睛,看见进电梯的一个身影,西装革履,脸孔绷得紧紧,站姿和歪歪斜斜吊儿郎当的徐冉恰巧形成旗帜鲜明的一个对比。

薛,薛其正?这他么是不是叫做阴魂不散?

“都几点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薛其正一看见表情怪异,姿势怪异,穿着怪异,举止更怪异的徐冉时候,果不其然的立即向徐冉发难道。

“呜呜呜。”徐冉其实在说,还说我呢,你还不是一样这么晚才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徐冉,我看,这个月,全勤奖你是不是不想要了对吧?”

趴。一个鸡蛋顿时顺着徐冉的嘴巴就滑到喉咙中央去了,上下不得。憋出徐冉满眼眶的泪来。资本家果然残酷啊啊!

薛其正看徐冉什么话也说不上来,低头,想了想,身为一院之长的他实在不想自己那么八卦,可禁不住好奇心驱使又抬起头,眼睛斜睨徐冉,“刚刚,看见有人骑车送你,那个人,是你爸爸吧。好像在哪里见过啊,看着好生眼熟。想想啊,莫非是哪个医学杂志的封面上?徐冉,你爸是做什么的?”

再也憋不住的徐冉顿时张嘴,一连声的剧烈咳嗽,杯具的事情还没完毕,随着一阵鸡蛋星雨的飞落,接着,一阵咆哮声音刮过,整个外科大楼也随之抖了一抖。

今生能有幸目睹院长暴跳风姿的徐冉有种预感,像通常电影演示那般,有这样一个恐怖开头的一天一定不会是个风平浪静的一天,徐冉的预感并没有出错。

第31章

八点十分,心胸外科的医生护士在护士站开医院例会。

照常的通过电视进行全院大会。徐冉背靠着科室的软椅,双手抱胸,仰脸看着电视上那道貌岸然的家伙。

想着早晨那家伙大发雷霆的摸样徐冉就不寒而栗。听着耳旁护士不断的唏嘘,“真帅啊。”“太帅了。”“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徐冉不禁伸出手指掏掏自己的耳朵。

真没法把那人那张脸孔看习惯呢。忽然有人按住徐冉的肩膀,“徐冉,你过来一下。”

徐冉转头,看见钟凡心教授,连忙跳起身,“啊好的。”

在众人疑惑眼神中穿行的徐冉觉得奇怪。

来心胸外科快一个多月了,钟凡心从来都没有主动和他说过话。也从未对他有过另眼相看的待遇。今天,当着几乎是心胸外科所有医务人员的面找他,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徐冉不敢贸贸然地问,只得带着一肚子嘀咕尾随钟凡心教授来到她的办公室。门一开,钟凡心径直走到她办公桌里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印了铅字的纸。

“徐冉,这个给你。”

徐冉接过钟凡心递过来的纸张。

居然是张心胸外专科会议通知。徐冉细细看去,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通知上写着徐冉,钟凡心这几字。有徐冉这两字也就罢了。这还不是徐冉反应如此剧烈的真实原因,真正让徐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是召开会议的地点——SH市,SH市!

那个地方,那个生养徐冉的地方;那个即使徐冉不想时时忆起,也至少无法从徐冉记忆中彻底抹去的地方。

“为什么是我?”徐冉问。他确实不明白,薛氏心胸外医生二三十人,主任,教授除外,博士都十几个,按年资,他资历最浅;按职称,他狗屁都不是,连个正式医都不算。

钟凡心白皙的手指叩击了一下铮亮的桌面,“为什么不会是你?”

“这种事,应该排不上我吧。”

“怎么,不想去?”钟凡心扬扬眉毛,“你不是从SH来的吗?不想趁机回家看看吗?”

回家看看?衣锦还乡吗?如果,是从那里私奔来着,还有脸回去吗?

徐冉一脸的尴尬。

“哦,你不会是从那里犯事儿了,回不去才逃出来的吧?”

额。好吧。徐冉翻眼,比那还要糟糕的多好伐。

钟凡心不知道徐冉究竟在纠结个啥米。她也曾经揣测过,以徐冉的学历,在SH骨外当正式医生也算上上算,但看小伙子的资质,抛开SH不说,单单论薛氏,都是顶顶拔尖的;所以她一直都有点好奇,徐冉舍弃SH像样儿工作的真正原因。

当然,她钟凡心还没那么无聊,为了窥探他人的隐私才选了徐冉做为她的同行者;而是那个城市,她如此渴慕,却如此忐忑的害怕接近;想要触碰,却如此的局促不安;当她感到她迫切地想要一个同伴的时候,徐冉的影像瞬间潜入了她的心底。

不够熟稔,但看着却让她时时有安心舒心的感觉;女人是相信第六感的动物,最直接的感觉告诉钟凡心,徐冉这个人是她足可以信赖的。

“嗯,我想,钟教授,”徐冉嗫嚅,“我可不可以不去?”

“不行。”钟凡心如此干脆利落拒绝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徐冉傻眼。愣愣想了一会儿,也找不到继续推辞的理由,只得告退。

有句话叫近情情怯。

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徐冉很少想起过去。很少想不意味着他惦记,某种程度上只是压抑着自己不去惦念。可一刹那有关SH的所有都充斥徐冉的大脑。

妈妈。他可怜的,神智不清的妈妈。

让他翻飞复杂情感的余俊。说恨吧。他会觉得自己没良心。说惦念吧。想起这个人心里就堵得慌慌。

方纳言,这个人对他的好徐冉不会忘记。想起他就有种辜负的愧疚感。

还有李阳老师。离开了这人徐冉才发觉自己灵魂里留有李阳老师太多的痕迹。对生命的热忱和治病救人的认真劲儿,都是老师潜移默化的结果。

自己都这样,更何况院长呢。他的妻子,儿子,事业,几十年一起默契工作的同事。虽然这一直都是他们彼此不约而同逃避的现实,但永远都像一座沉默的大山,横亘在他们心中。

怀着沉重的心情,徐冉回到医生办公室,今天是金博士和他急诊当班,抬手看看表,九点差五分,正在这个时候,隔壁护士站的电话响了。

值班护士接了,把头从开着的玻璃窗那边伸过来,“金医生,徐医生,急诊外科打电话来,从120转来一个心包破裂的患者,要赶紧住进来进行心脏修补术,让你们赶紧去接。”

金博士和徐冉同时跳将起来。徐冉马上对护士说,“立刻通知值班教授到手术室准备手术。”

一路推着担架狂奔到急诊内科大门口,120的急救车也急急驶入,在场的医护人员帮着徐冉和金旭日把病人从转运车移至担架上。

徐冉拿出手电筒照了照患者的瞳孔,听诊器听了听心音;戴着面罩的患者面色紫绀,脉搏细弱,呼吸微弱,确实是心脏患者的危急状态。

“快,快点。”金博士不断催促。

幸亏徐冉腿长,才可三步并两步飞跑。跑到一楼大厅电梯处,徐冉仰头,发现电梯亮着的提示灯显示为22楼。

22楼为薛氏医院的贵宾接待室。这是医院接待国内外的来访学者和展示医院的先进技术和治疗方法的一个平台。徐冉又绕过大厅电梯,跑到职工电梯,仍旧停在22楼。

一个保洁的大婶提溜着扫帚,好心的提醒他们,“今天是医院22楼开国际会议,这会儿,有好多专家上去,刚刚好多人都等了很久电梯才下来,估计又得等上一,二十分钟了。”

“妈的!”徐冉边咬牙边机械地按着电梯。按着按着他就改愤怒地捶起电梯门,且用脚踹门了。

举止确实不雅,有失医生的风度。

但是一,二十分钟,一个急重症患者的弥留时间能撑那么久吗?多么滑稽啊一个以抢救设施完备和医术精湛的一流医院,却在展示自己的平台时间,发生患者无法得到及时救治的事情!

“徐冉!”金博士呵斥徐冉,“什么样子,收敛点!到处都是国内外的医学专家和学者!”

电梯闪亮的数字依旧凝固在22楼。

徐冉权衡一下。手术室在十五楼,即使他抱着患者一口气跑到十五楼,也得十好几分钟,性命攸关的事情,岂容他磨磨唧唧。

怎么办。他想起薛院长每次都会在晨会上反反复复强调他的小号是77665,全院所有职工有任何危急情况急需解决都可以打这个号码找他。每次他听到那个倨傲的男人认认真真重申这个徐冉都觉得异常的搞笑,但这个节骨眼看来,也只有出如此下策了。

他拨通77665,一会儿就通了。显然对方比他还没想到,真会有人有事敢驱动他,“喂?谁?什么事?”疑惑兼些许期待的声音从彼端传来。

“我,徐冉,有个心包破裂患者停在外科楼下,等待电梯,你马上叫电梯空下来到一楼!”没费什么话,徐冉啪一声放下电话。

金博士愣在一旁听傻了,半天才眨巴眨巴眼睛,活动活动眼球,张大嘴巴,“徐冉,和谁说话呢那么凶巴巴的?”

“院长。”

“什么?”金博士顿时弹跳起来,“院长?薛院长?谁让你找他的?”

“他,不是他吗,有事找我,无论任何事,拨打77665,一定为全院职工解决困难。”徐冉学院长口气学的惟妙惟肖。耸耸肩。“现在我们有很大困难不是吗?”

金博士面对无知并无畏的徐冉,刹那间哽咽。是啊,现在我们是有很大困难,可天塌下来有个高儿顶着,那轮上我们这些小人物去惊扰人家贵人事忙的?疯了吧臭小子你。

不过,你还别说,不管怎么说,徐冉这招棋还真管用,一分钟不到,电梯门在他们眼前霎时开启。

第32章

徐冉和金博士把病患推进电梯间。患者的家属是个至多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带着哭腔问,“医生,我爸还有得救吗?”

徐冉望着女孩,不知该说什么好。还是金博士反应快,安慰说一句,“我们会尽力。”

电梯刹那间到达十五楼。徐冉用手指触摸了一下患者的颈动脉搏动,几乎已经触摸不到,于是赶紧了和金博士一道拼命往手术间的绿色通道里跑。

转圜之间到了一号手术间,徐冉一眼就瞟到穿好手术衣戴好手术帽并且戴好无菌手套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的钟凡心。

一颗起起落落的心顿时有放回了胸腔里的踏实感觉。徐冉长舒一口气。

钟凡心低头看了被抬至手术台的患者一眼,回头,“糟糕,这个患者的情况比我之前预想的还要差,其正,我可能还需要两个助手。”

听见其正两个字,徐冉这才抬眼,看到一直被自己忽略的院长大人,穿着一次性手术衣,戴着口罩,笔挺笔挺站在距离钟凡心教授不到一米开外的位置。

“对不起,院长,刚刚徐医生冒犯了。”金博士连忙解释道。

“没关系,幸亏徐医生机灵,否则,可能病患的预后会更差。”钟凡心刚才听薛其正说了电梯的事儿。正在和侄儿说徐冉做的很对呢。“我刚刚通知了刘,杨两个医师,恰巧他们都在手术台上,要不你们两个上吧?”

徐冉闻言,激动的将身子往前倾倒一寸,而金博士正好相反,身体往后倾倒一寸。

这是两个人来薛氏的第一次手术秀。当然两个人都各有各的激动,各有各的恐慌了。

薛其正用怀疑的目光看看这边鼓着腮帮子跃跃欲试的金博士,又看看那边满眼放光的徐医生。手术室的护士长一边给病人备血,备皮,上心电监护,测量血压,一边帮助手术室的护士完成两条静脉通路;薛院长在打电话通知麻醉科马上过来对患者进行中心静脉穿刺。巡回护士给金博士和徐医生拿了两套手术衣。

将近半年时间,徐冉都没有机会穿上这天蓝色的“战衣”。这一刻,他百感交集。

曾经以为,这辈子他都将和白色手术台,蓝色手术衣绝缘,终于这一天他又能回到无影灯下,手执锋利的手术刀,做令自己热血沸腾的事儿。

徐冉太沉浸在内心波澜的喜悦中,以至于只是在巡回护士的帮助下机械地穿好手术衣,又接过护士递过来的天蓝色手术帽,低头,往头上扣上手术帽,再抬首,将凌乱搭在前额的头发塞进手术帽里。

“徐医生,你戴几号手套?”巡回护士在问。

“八号。”徐冉顺口答。屋子里几个人目光随意的落在徐冉脸上。然后再纷纷惯性转开。忽然间又不约而同掉转回来。最终诧异停留在徐冉的脸孔上。

徐冉准备戴口罩。忽然觉得手术室间的静寂,奇怪抬眼,环视四周,发现凝固在他脸上的痴痴呆呆视线,一时之间也被吓着了。

半年之前,他挺习惯的阵势,太久没经历了都模糊了记忆,也淡忘了意识,所以老半天他都没及时反应过来,一屋子医生护士仿佛见鬼一样盯着他看到底是怎么了。等反应过来时候他才有些懊悔不迭。

真不是故意要某一天给别人视觉上强烈冲击他才一直遮遮掩掩到现在。特别特别是在薛其正面前。

很遗憾,薛其正视力很好,即使距离徐冉比手术间其他人都要远,但足以连徐冉脸上每个部位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不讨厌这种长相的男孩,恰恰相反的是,如果是在街头偶遇,在人潮汹涌的地方和他擦肩而过,他会回眸望过去,远远的欣赏,动些模糊的心思。

他不属于那种邂逅时分会找人搭讪啊要联系方式的男人。也不属于很轻易会对人敞开心扉的那类。以前姑姑就嗔怪的对他说,像他这么冷感的男人,活该也和姑姑一样的一辈子光棍。

他不是不想每天下班了回家有个温暖的身体抱,不是不想结束单身,可惜,别看他个性不咋样,个性不好的那他可断断不想要;长的差点的他也当然不喜欢;性格柔的他觉得人家腻;性格刚的他嫌人家硬;一味迁就他的他掉头就走;就这样挑挑拣拣多少年,除了勉强说他不是处男之身外,他在恋爱方面经验真比处男多不了多少。

对徐冉,本来薛其正都够生气了,不是生气于屡次徐冉对他的冒犯和不敬,而是,生气于自己对这人的介意。

徐冉并没有刻意招惹他,薛其正也没有刻意对留意他;可问题莫名其妙的出在薛其正也不明晰自己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总会眼角瞟到,心绪飞到,精神上耽留,意识牵在徐冉不经意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句话……

这些扰乱自己平日步调的行为已经足够乱了某院长的方寸,更何况徐冉本尊还长得那样一副乱花迷人眼的脸孔。

薛其正可没有兴高采烈,相反还出离的懵,出格的恼火。一声不响的,他抬腿就走,一直低头走到院长办公室,在薛佳轩质疑的眼神当中把自己丢进软踏踏的转椅里。

“二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踹一口气,闷闷地,薛其正开口,“我想开了一个人。”

“谁?”

“徐冉。”

第33章

一号手术间,麻醉师给患者施行紧急硬膜外麻醉术,钟凡心有意无意问,“如果是你们自己主刀,你们准备的第一步是什么?”

金博士比徐冉快一步答道,“打开胸腔,打开心包,找出心脏破裂出血的部位。”

钟凡心点点头,“很好,金博士,你当我的一助。”

金博士脸部肌肉抽搐一下,“这。”

钟凡心敏感的,“怎么了?”

金博士摇摇头,“没,不是,我只是没想到,一下子就做一助,我已经好久没上手术台了,想,想能不能先只是在台上拉钩,过渡一下,不是,不是我没做过,只是……”

钟凡心觉得自己耐心实在是太好,居然能听这个人啰啰嗦嗦解释一大堆。她用锐利的目光转向徐冉,“徐医生,你是不是也和金博士一样想过渡一下?”

这要徐冉该如何回答呢。

说是,也想平稳转折那么一小下?徐冉又忒不情愿眼前女人脸上呈现出对他失望的表情。可他能站在金博士的角度理解他的心理,像他这种谨小慎微的男人,一定会当有百分之百把握的时候才会做有百分之一成功机率的事情。

徐冉不是那种男人,甚至有时候会胆大过了,都有些包天了。明知道以他现在的蒙古大夫水平,比金博士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却死撑着也说,“好,我来。”

金博士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徐冉。目光里既有艳羡,也有嫉妒,也有厌恶。

徐冉能读懂金博士眼睛里的意味。其实他心里也在砰砰打鼓,但是现在,剑已然出鞘,断断没有回缩的道理。

徐冉戴上蓝色护目镜。他永远也不知道,有两双眼睛此时此刻正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什么,开了徐冉,为什么?”薛佳轩扬起声音。

薛其正头扬了扬,“没什么,我薛其正什么时候开一个人,还需要理由?”

那倒是。不过……薛佳轩点点头,“那倒是。不过,二哥,别是刚刚徐冉一个电话叫你把电梯空出来,把你惹恼了吧。那小子态度是讨厌了点,但我觉得刚才人家做的也不为过啊,你大人有大量,就别跟他计较了好伐。”

我不是跟他计较,我是跟自己计较行不行?

薛佳轩并不是护着徐冉,他只是就事论事。“好了,徐冉在哪里?我倒是想看看他怎么把我不可一世的二公子给惹恼了。”

薛其正不说话。薛佳轩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害怕薛其正不说话。多狠啊,这人,心里的事儿越多,他就越藏着掖着急死你。实在没法,薛佳轩拿起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喂,心外吗。我是薛佳轩,帮我查一下徐冉徐医生的行踪。”

“手术室一号间,好。就这样。”挂了电话,薛佳轩按了墙壁的监视系统摁钮。

之前是薛其正的主义,在自己办公室安上全院重要科室的监视系统。但因为医院平素管理方面堪称井井有条,所以用的机会并不多。没想到,却用来搜寻一个毛头小伙子的“芳踪”,薛佳轩简直对自己无语。

镜头切换到一号手术间。无影灯下,稍微失真的画面上闪烁姑姑的身形,在姑姑身旁聚精会神穿针引线的那个人,可不是徐冉吗?

“嘿,”薛其正手捻着下巴,“不错啊,一看是把外科好手。”

薛其正勉强抬抬眼。“哼。”从鼻腔哼出一声。

“怎么惹着我哥了?”薛佳轩逗趣的,摁着监视系统调控器的手指一点点的在桌垫上推移。徐冉的脸孔在屏幕一点点的放大。

突然,薛佳轩顿住了。

即使放大画面,徐冉的脸孔仍旧被蓝色护目镜和蓝色大口罩盖得严严实实。但蓝色护目镜以上是某人光洁的额头,和两道漆黑长长的眉毛。

小时候,薛佳轩老听妈妈说,眉毛长得好看的人都是天生的美人胚子。他不相信这话,直到看到徐冉,这才彻底认可老妈。

“我知道了。”薛佳轩嘴角歪斜着笑得意味深长。

“笑这么猥琐,知道什么?”

“啧啧,二哥,知道吗,在我到薛氏的那天起,就一直在想,你会给我找什么样的二嫂。一定要脑子比你好,心一定比你还硬,脾气一定要比你还臭;当然长得还一定要比你还美;如果我二嫂没以上我说的那几样,估计他日子一定不会好过;不过呢,如果二哥真有一天能碰上那种极品二嫂,估计你日子一定不会好过吧。这叫一物降一物。恶人还需恶人磨。想想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我真是高兴得全身都在发抖呐。”薛佳轩说着,果然身体可劲可劲儿的抽抽。

“什么乱七八糟的,薛佳轩你确定你今天没忘记吃药吧?”薛其正脸上是不虞的表情,满满的。真想一巴掌拍过来,拍死眼前这个跟他一样姓氏的死男人。

“吃什么药?我的好二哥,我走了,你啊,就对着这半壁墙,且慢慢欣赏,慢慢思量,想明白了,再开别人也不迟;别一时心血来潮,倒时候又翻江倒海的后悔。”

什么跟什么啊。薛其正是越来越不明白了。等吹着口哨的薛佳轩得意洋洋走了好久,薛其正才终于琢磨出了薛某人话里话的意思。

臭小子,耍我是不是?早知道那小子庐山真面目不是?薛佳轩啊薛佳轩,你该是多恨我,多巴不得我倒八辈子霉才这么幸灾乐祸,才瞒我这么的久。

不过,对他这个堂弟的话,某人可是一句话,甚至一个字都不信。咱骑驴看样板,走着瞧,我就不信我还能被一个别有目的的小子给套住了。

第34章

深夜,十一点。余江中再也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从伏案的桌边站起身,匆匆忙忙走出门。

屋外的风随着打开的门吹进来,吹动了挂在墙上的一幅山水画,吹得那幅画哔哔直响。

而屋中央几道颜色看起来颇为好看的菜几乎没动筷子,齐齐整整放在那里。屋外飘着洋洋洒洒的雪花,一瓣,又是一瓣。

又是一年的隆冬。余江中从兜里掏出手机,用冻僵的手指头拨打熟稔在心的号码,对方那边依然是“嘟嘟嘟嘟”的忙音。

徐冉这到底是怎么了?余江中忽然之间有了几年前两人失去彼此联络的狼狈和恐慌。带着难得一见的惊慌失措,他抬腕,借着路灯的光线看着时针和分针所指方向——末班车已经停班。

与此同时,徐冉脑子里并没有老余同志的影子,真的半点也没有。

拿起无菌锯锯开病人胸骨柄,用无菌纱布蘸着不断涌动出来的暗红色血液。听见钟凡心倒吸一口凉气的惊呼,“糟糕,心包,心室壁,到处都是破损点!”

徐冉的手指哆嗦一下。抬眼,隔着透明视镜看着钟凡心。

“发什么呆啊!”钟凡心口气有不耐,“看病人!”

徐冉也知道,再如何平素好脾气的外科医生,到了手术台都有六亲不认的时候。他只是想再次提醒一下钟凡心,“你看,这种急重症,确定我还当您的助手,这合适吗?”

可是,若钟凡心不说让徐冉出局,徐冉自然不敢丢盔卸甲不干。

钟凡心用戴无菌手套的手指使劲儿蘸掉新近涌出来的血性液体,从血肉模糊的一团当中挑出一节黑黑的断裂血管,“看见没有,主动脉瓣破裂了,知道应该怎么缝合吗?”

徐冉想点头,可毕竟底气不足,泄气地摇摇头,“不知。”

钟凡心没吭气,只是低低声音说,“那你帮我固定好血管,我来。”

徐冉照办。钟凡心一口气缝合了五,六针,停下手,抬脸,“怎么样,要不要来试试?”

徐冉点头,接过钟教授的无菌持针钳,接着钟凡心缝了几针的缝线缝了下去。刚下手的时候,人也胆怯,手指也有些颤巍巍的抖动,可渐渐的找着感觉了,居然比钟凡心的缝合手术看起来还要干净利索漂亮。

毕竟,徐冉有他自己的优势,年轻,聪明,眼睛好。体力也充沛。钟凡心渐渐的眼睛眯成一条满意的细线。温柔地笑了起来。

整个手术台的人也随着钟凡心温暖的会心微笑而神经放松了一些。一旦绷紧的神经没那么紧张了,立刻有人关心起钟凡心起来。

“钟教授,来,你在高脚凳这儿坐一会会儿吧。”巡回护士小邓说。

钟凡心没拒绝,曲膝,在高脚凳上坐了下来。轻声轻气的,“小邓,几点了?”

“十点二十。”

微微叹口气,“不是说着吓大家,今晚可能大家都要准备通宵达旦工作了。”

徐冉听见钟凡心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没片刻停顿,只是脑子里有稍微的念头,这世上有个人正在为他的彻夜不归而辗转反侧,不过,至于他该如何才能不让那个人为他揪心,徐冉也无可奈何。

时钟一圈一圈地转,无声无息。

徐冉还从未经历过如此眨眼就到天明的夜晚。停下最后一针,他长长吁了一口气。

围在手术台边的白衣天使们都朝徐冉竖了竖大拇指,除了脸色有些阴郁的金博士。

钟凡心最先一个撤退,她拍拍手,像小姑娘一样兴奋说道,“好了,手术进行了十二个小时,终于结束了。手术很成功,大家都辛苦了,等会儿请你们吃早餐!徐冉,你最辛苦,吃多点。”

钟教授说完,底下嘘声一片。

“嘘,钟医生真小气,熬一个整夜,才请大家吃个早餐。”

钟凡心不以为杵地笑了笑,豪迈道,“行,改天吧。改天一定请大家吃大餐。今天我可要补美容觉了。要知道,像我这个年纪的女人,最熬不得夜了。”

说完,神一样的速度闪了。闪不见之前还轻轻拍了拍徐冉的肩膀。

徐冉整个人都迷瞪瞪的,好像在外太空。手术顺利带来的兴奋心情让他整张苍白的脸孔看起来还不至于太惨无人色。而当他取下罩在脸上的透明视镜时,才发现眼眶全是一层厚厚的水汽。而自己的全身什么时候被汗水浸湿的徐冉压根都不知道。

手术室的护士长过来,指导小邓清点手术器械。看见徐冉在翻转手上的手套,于是笑着对他说,“以后可好了。要是以后一直都能做钟教授的一助的话,不出五年,心外的手术徐医生你都能不在话下了。”

五年?徐冉翘了一下嘴角。他可没有能够想得那么多那么长远。到现在他满脑子还是心脏瓣膜,完整的和非完整的血管,左右心房和破碎的心包。

“钟教授很开心。”护士长低声说。

“她不一直是这样吗?”徐冉偏过头,纳闷问。

“嗯,不一样的。有时候面上和里面的开心是不一样的。这几年,钟教授身体大大不如以前了。女人嘛,确实是一岁年纪一岁人啊。体力不足,技巧再行,也空有心无余力,你说徐医生这是不是个理?如果,没有个人能够撑她一把,这十二个小时不喘气的重体力细致活儿,还不要了钟教授的命啊。刚才我看着你,分明是日后可以撑起一片天的。”说这话的时候,护士长刻意放低了声音,还警惕环视一下四周,看没人,才对徐冉又做了个赞的动作。

徐冉知道这是人家护士长在保护他,不想他刚刚有了冒头的机会,又平添人的嫉恨。可是,人若真到了筋疲力竭的时候,无论遇到多大的美事,也已经打不起太大的精神。

当徐冉坐在骨外病房电梯间的长凳上,微微倾着身体,食不知味地吃着永和豆浆派送的皮蛋廋肉粥,电梯不时在骨外这一层停顿下来,不时的,有骨外的医生护士从电梯间出来,和徐冉打声招呼,徐冉便迟缓的给予回应。

坐在如此显眼的地方,实在不是徐冉的本色。只是他刚端粥进医生休息室的时候,看见金博士正阴沉沉的在吃早餐,徐冉可不想让自己食欲不振外加消化不良,所以只得退了出来,但脑袋又晕乎乎得厉害,只有就这样了。

突然,他觉得口袋里有什么震动了一下。徐冉知觉麻痹地掏出兜里的手机,打开滑板,看见屏幕显示的密密麻麻的号码,都是同一个人的。

院长。

晚上十一点多的短信:为什么还不回家。我在车站等你,见短信,速回。无论多晚,我都等你。

凌晨一点多的短信:冉,我问过你们科室了,说你在手术台上。辛苦了宝贝。

凌晨两点多的短信:抱歉,冉,明天早晨有课,我就不等你了。晚上冷,下手术台的话,就在科室值班室睡一会儿。

凌晨三点:睡不着,你不在,很不习惯啊。如果以后老是上台,看来我得强迫自己习惯一个人在家的日子了。

凌晨七点:宝,昨晚,怎么样?是不是很棒很棒啊。

徐冉怔怔的,一条一条短信往上拖,一个字一个字往心里读。

这个时候,他特别想回到院长温暖的怀抱,想和他一起分享他的喜悦,心酸,快乐和心得,体会,但是,无奈的一个小小住院医生,还要参加每天的医护交班,完成当日的教授查房,可悲的是后天还有周四的复杂病历大讨论。

电梯门又开了。

徐冉从眼角就看到一双贼亮贼亮的皮鞋了,不对,还有一双跟在前面那双考究皮鞋后头。

无须抬眼,徐冉也知道这两双皮鞋的主人是谁,因为整个薛氏,除了那两个极品兄弟,就没有人这么如影随形,也没有人会如此变态的把鞋子整得跟照妖镜一样。他只求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这两极品别找他的岔,千万别找他的岔,可是,这次他又未能遂愿!

第35章

薛其正一步一步迈出电梯,一抬头,就看见徐冉低着头,一口一口在吃东西。

摆在那么醒目的位置,想忽略他都非常难。头一下子大了。是不是看一个人咋看咋不顺眼的关系,连带着觉得徐冉整个面目都可憎的很。本来想想,实在没岔可找,往前迈几步,忽然又不甘心地停下脚,头往后看,“佳轩,几点了?”

抱着看笑话的心看待眼前一切的薛佳轩扬手,“嗯哼,八点过八分。怎么了院长大人?”

“今天查岗,全院,谁不在岗位上,像这样的,八点过后,还在病房外头吃早晨的,偷偷躲懒的。全部,当月劳务费下调一个档!”手指头直指低着头,白着脸孔,凌乱着头发的徐冉。

薛佳轩乐了,“嘿,好。这敢情好。”当然好啊,资本家最乐乎的是啥啊,莫非是自己荷包再暖和点,给别人的子儿再寒碜点罢了。

薛其正出了一口气,袖手旁观,等着徐冉的反应,徐冉历来是有很大的起床气,更何况一夜悲催的连床板都没沾着。他顺势站起身,把右手捏着的塑料勺捏成两三瓣,噼啪一声扔在左手端着的碗里,掉头,转身,扬手,黑色的一次性饭盒甩出个漂亮的抛物线,嗖一声掉进了放置在电梯走道角落的黑色垃圾桶里。扭头就走。

动作特连贯,一气呵成,把个薛佳轩可看得心花怒放。要不是在医院,薛佳轩直想对着徐冉吹一声长长的口哨。

帅!!特符合他口里的二嫂形象,果然脾气比薛其正还臭,薛齐正起码有时候还会以大局为重,可那位仁兄,说抹脸可就马上就抹脸的;一个小小实习住院医,气势一点不输于院长,笑死他算了。至于长得嘛,若这不叫空前绝后的话,也至少算得上空前绝色吧。

真的,昨天,他对二哥说的那番酷二哥配拽二嫂的理论,都是他张口瞎说的,在这之前他压根心里没谱,能降服薛齐正这魔妖的那个人,到底会是何样一种面目。

只是,看见难得一见诚惶诚恐如履薄冰的薛其正,身为院长堂弟的他居然特别的快意恩仇,哈,薛其正,你也有今天,看来,那小子挺会拿捏人的,拿捏得不远不近,不温不火,刚刚能让薛其正恨得牙痒痒,又能让薛其正平白的多些注意,多些记挂,没事有事在二哥眼前晃晃,没准哪天,这薛氏偌大的家业,就全是那小子的了。

徐小冉,我很佩服你啊!薛佳轩此时此刻,还在目送着徐冉渐渐消失在他眼帘的潇洒背影,还在默默思考,默默发呆。而院长大人此时此刻,脸上的表情可没那么神往和悠哉了。

“怎么,”后面几个字被这面带尴尬的薛其正给吞了——一回事?到底我是院长还是那小子是院长?我下调个实习医的劳务费,他这种态度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心里不爽归不爽,可毕竟迟到八分钟,不会成为院长本尊抄人家鱿鱼的藉口;说人家对院长态度有失恭顺,传出去薛其正怕会笑掉看热闹人的大牙。于是,对着尊贵院长大人尊贵的脸喷蛋黄雨的事儿,姑且算了;对着院长大人迟到,耍态度,他都忍了,要的就是有个合理合法的理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话说薛其正这人,真不能记恨一个人。他的恨比起一般人来,要执着,轰轰烈烈得多。这就是钟凡心对他打小格外忌禅的缘故之一。

譬如,要谁惹了他,那报复举措可是必须的,而且一定要让他出够了气才行。不然,哪怕他蹲在人家门前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最后弄得惹他的人只好抱着他的大腿哭爹喊娘求饶命才行。

这回,徐冉不知道,他惹院长大人的后果即是,他殃及所有心外的医生护士——那天,心胸外科的医疗病历被彻查了遍,带走几个被评为丙级病历的住院病人待归档病历,还全部都是徐冉医生写的;彻查了心外科六十五张病床的病人,有四个病人胸腔引流管的时间超出规定的半个小时至一个多小时,当然负责更换这四个病人引流管时间的医生,是徐冉,还是徐冉。

要想在手术科室挑毛病,那比鸡蛋里挑蛋黄可简单多了。

看院长一上午孜孜不倦的忙着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徐冉可明白,别说这个月的劳务费,就连能继续呆在薛氏都十分的玄。

究竟如何惹到某位大人物,他其实不明白,想不清楚,也不想刨根寻底,事到如今他就是很舍不得钟凡心教授,很舍不得刚刚建立起来的当外科医生的信心和自信,很舍不得那些对他时时都会展开笑颜的护士和病人。

既然,有这么多舍不得,说明,薛氏,对他徐冉还有莫大的吸引力,所以,不到最后一刻,坚持,一定不要从自己这里就轻言放弃!

而经历了难熬的这天,徐冉最大的体会是,一直以为自己内心足够强大至能够对付一切难忍的关口,原来我错了。

不是吗,那么多很多人看起来难以想象无法忍受的事情,他都熬得过,心理防线,居然差点被摧垮,而且始作俑者居然不是仗势欺人的薛其正,为虎作伥的薛佳轩,动不动就给他甩脸子看的金旭日,而是一个半大不大的小孩子。

第36章

按照惯例,院方那边来检查科室,即使被逮着的只是极少一部分人,集体中所有人都是要跟着一块儿要受处罚的。

本来,薛佳轩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跟着二哥的,后来越看越觉得这次薛院长是动真格了,大事不妙,赶紧了给姑姑打电话。

钟凡心那边厢电话还没接,这边厢薛佳轩一直在嘀咕,“搞什么搞,有必要嘛。意思意思结了,还好意思动姑姑的山头,等下看你小子怎么收手。”

是的,因为钟凡心的缘故,院方很少会像今天这么大动干戈的彻查。人就是这样,久而久之就松懈了,工作程序上也类推。薛佳轩看着觉得吧,再不通知姑姑救场,等下找出更多的纰漏出来,整个心外也跟着一起遭殃。

“喂,喂。”彼端传来睡意正浓的鼻音,薛佳轩急得跺脚,没等姑姑彻底清醒过来,就啪啪说了起来,“哎呦,我的姑奶奶,还在睡着呢,有急事,很大的急事,您老人家再不来,心外就乱翻了天罗!”

而心外的医生办公室,也乱哄哄的。有义愤填膺的,有为徐冉打抱不平的,围着徐冉说个不停。

“徐医生的病历居然被定成丙级病历,有没有搞错,说老实话,我就压根没看过那么有理有据,有层次感又帅的病历呢!”说这话的小吴,就是没事总拿徐冉的大病历复印了回家琢磨的一位。

“就是,院长会不会欣赏啊,我很怀疑,”况医生看见大家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于是愈发来劲了,“怀疑,徐医生是不是得罪院长了?”

徐冉耸耸肩。可不是嘛。否则至于那么针对他嘛。他没来得及说话,就听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哼,什么时候都不憋着自己那点臭脾气,拽什么拽,自己得罪院长也罢,还连累大家都跟着一起倒霉,德性!平常教育了你那么多,你又不肯听,不是挺能逞能的一个人啊,有本事再找院长去理论啊。”

徐冉按捺不住站起身来,和冷冷拿眼光剜他的金博士对视。

事情发展到这样,他也不怎么好过啊。让大家跟着他一起受罚,他心里也内疚啊。早知道对拽着科室所有人,拖大家后腿,说什么他都不会在那见鬼的家伙面前逞一时之快了。

“喂喂,别吵了,知道我刚刚看见谁了吗。钟教授,她来了,肯定是来救场的,太好了,徐冉,没事了没事了!钟教授肯定会帮你说话的!”

一阵骚乱之后,年轻一辈的心外科医生们不约而同的把耳朵竖起来,贴着墙壁,医生办公室隔壁是主任办公室,院长副院长大人都还在那里,钟教授驾到,肯定第一时间就会降临到那里。

果不其然,一分钟不到,钟凡心的声音微微扬起来,“其正,今天是什么风把你们都吹到这里来了?”

薛佳轩尴尬地抬手,无可奈何的,“嗨,亲爱的姑姑!”说罢,嘴巴朝脸色铁一般凝重的某人一努。

徐冉听说钟凡心来了,心里暗喜。就是大家不挑明,他也觉得钟凡心会为他说好话。就凭,凭什么呢。凭来这个科,钟教授功不可没;凭昨晚的手术,他还是显出了一些些的优势吧,就凭……徐冉还没想完,某院长就干干笑了一声,“记录本上,都写着在,姑姑若有兴趣的话,就自己看一下好了。”

钟凡心一条一条往下看,每每看一条,就把眉毛扬起那么一点点。

怪匪夷所思的哦。徐冉的病历居然能挑出那么多毛病。一条条摆在本本上的时候,特别冠冕堂皇。亏她一直认为,徐冉的大病历写得比她这个心外教授都帅,惭愧啊惭愧。

摆明了,这次是冲徐冉来。搞笑之极。一个堂堂薛氏院长,居然像个锱铢必较的小女人一样动真格的。

“好吧。这么多错,出在一个人身上,院长大人觉得怎么处理才合适?”

“全科室,每人这个月档次全部下调。”

“嗯。哼。还有呢。”

“徐医生,是助理医吧。我的处理是免除聘用。”

钟凡心听见她那伟大的院长侄儿对徐冉的处理之后,蹦到自己脑袋里面的第一个想法是,薛其正,老娘真想跟你拼了。

她不明说,但至少她以为,薛其正也该为她考虑考虑了,她钟凡心一把年纪,一个人凭体力在手术科室能撑多久,挑来拣去这么些年,好容易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住院医,他小子动徐冉的时候好歹也要给她几分面子。

这个薛氏院长的性子,她太了解了。如果他说如何如何,你若当面奉承,他肯定不虞;你若马上顶撞,他肯定又超级不爽;你若顺着他,他一定不把你当人看;若拗着他,他一定要你好看,他啊他简直就是一个神级的BOSS。

“好,我同意。”

钟凡心的话一经出口,不仅仅徐冉,贴着墙的所有人都呆住了。别说是隔墙有耳的那些,连这个屋子的,薛佳轩薛其正都呆住了。

薛佳轩以为自己至少应该看得出姑姑是有几分喜欢徐冉的。原来非也非也。

薛其正以为姑姑会扑上来抓住他,苦苦哀求他,结果没想到太出乎他意料之外了,“既然院长大人决定了,我没意见,最好赶紧让他走路,越快越好。”说完,钟凡心挥手,做了个如赶苍蝇一样动作,顺便还给了薛其正一记美丽的白眼。

如果,侄儿对徐冉真是存心找茬,什么方法都有,何必用如此拙劣的,简直就是个为了天天能见到喜欢女生的小初中生,为了见人家而想出种种奇奇怪怪的藉口。好吧,神一样的侄儿啊。若你想天天见人家,我偏偏让你见不着,看你小子下一步到底怎么办?

这一下,换薛其正魔怔了。还正盘算着每天都过来找茬,找到那小子满地爬着哭着喊着抱着他大腿求饶为止。突然一下子没得玩了,卡得他上不来下不去心里好难受。还是薛佳轩会看脸色,赶紧了接茬,“这,好了好了,人家徐医生就一助理医,除了脾气拧一点,小孩挺不错的,心外的医生护士平素都怪辛苦的,徐冉的一点错,牵连所有人不大好,我看这样处理得了,就下调徐冉一个人的劳务费,不影响别人。姑姑也别说什么丧气话,以后让徐冉跟着你好好干。”

钟凡心会意,朝薛佳轩飞了一个赞许的眼神。双手捅在风衣口袋里,甩甩长发,噔噔走了。

薛佳轩在做人方面,确实比薛其正圆滑。同样一件事,明明薛其正吭哧吭哧做了,平民老百姓大都觉得他就是一男版巫婆。

这也是薛佳轩从小喜欢紧紧跟随其后的主要原因。不但能狐假虎威,还顺势能虏获一干人等的欢心,多美!

这事,先不论其他人,最倍感受伤害的,还是徐冉本人。

他每天干得那么欢型,究其深层次的原因,除了想让余江中日子过轻松之外,还有一个主要目的,是想让钟凡心早日看到。

让钟凡心早日发现他的才能,早日发现他不是一个废物,早日成为钟凡心的左膀右臂。是不是,他想太多了,自作多情到极点。之前他也发现了,钟凡心教授好像特别吝啬表扬他,无论他怎么做,钟教授也是面上淡淡的。那些也就算了,像今天这样,院长要开他,教授居然一点惋惜之意也没显露。徐冉很少如此竭尽全力要得到一个人的认同和赏识,所以当最终的预期和实际相去甚远时候,他真有些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又怎么着,他还能说些什么。徐冉脑袋蒙蒙得参加查房,脑袋蒙蒙得写手术病历;脑袋蒙蒙得去换那几个过了规定更换日期的引流管。做这些的时候,他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完事儿了赶紧回家,抱着他的余院长哭一场,然后蜷在他怀里好好睡一觉。如果这一点可怜的,小小愿望老天爷都不愿意满足徐小冉的话,那徐小冉同学,你也未免太不讨老天爷老人家的欢心了。

第37章

就在徐冉格外想见到余江中的时候,好像老天爷终于听到他内心的声音,徐冉兜里的手机震动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是个短信,余江中的,“宝,在做什么。”

“我,在,想,你。”徐冉一个字一个字回复过去。真的没骗院长。

余江中也没须臾怀疑。“好,你在哪里现在。”

“切,在科室,在哪里又怎样?又不能马上出现在我眼前。”徐冉对着手机皱皱鼻子。

“真的有这么想见到我啊。好,你出来,到心外电梯走道这边。”

搞什么鬼啊。徐冉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两行字,莫名其妙,半信半疑地往电梯走道那边走过去,当看见一个熟悉而亲切的身影时候渐渐地停下脚步。

看见那张温和而灿烂的笑脸,徐冉顿时觉得有一肚子话急切莫名地想倾倒出来;觉得眼眶酸胀酸胀,仿佛瞬间就有无尽的委屈想要哭将起来;又觉得之前所有遭受的嫌弃,难过,统统在这一刻淡了,轻浅了,好像有双大手轻轻将心里浮着的尘埃给拂去般,温暖,安慰。

余江中一看见徐冉那怔怔的样子,就知道这小家伙一定是受了很多委屈,不然不会有那样一副迷失小鹿的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

上午没课,系主任让他外出办事,因为满脑子想的都是徐冉,所以,按捺许久,还是从公车的中途下来,徘徊在徐冉科室门外。

连他都不明白,不过只是一个夜晚不见的缘故,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割舍不下,放心不下。一大把年纪还像个冲动的毛头小伙,连余江中都觉得自己的非常可笑。

可就这样无声无息走掉,余江中想想又觉得十分的不甘心。他犹豫地试着给徐冉发了一个短信,心想着就等十分钟,若十分钟之内徐冉能够看到他的短信,他就出现在他眼前;否则,就悄悄走掉。没想到徐冉马上回了,并且一分钟不到就出现在他眼前。

世界上最实际的爱情,不是一万年不变的感情承诺;也不是一千束开得绚烂酴醾的玫瑰;而是,最需要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的适时出现;最需要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的适时陪伴和适时安慰;

顿时,徐冉觉得可以了,至少内心的烦懑之意立减,至少现在自己有力量撑得过。他没继续走上前,因为站着的这个当前位置,人来人往,何况院长一向又是那么那么的令人记忆深刻,过目难忘。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授人把柄。在SH,那种日子他已经受够了。换了环境,真心不想再回到以前。

就那么无声无息的对望,一瞬间,仿佛已然成为永恒。当终于舍得转身离开那人深情的视线之时,徐冉觉得自己心态已经平和了许多。平静了一下,在脑子里循环想了一会儿还有几样务必要完成的工作。最当紧的莫过于要去给巫起凡换伤口敷料。

本来应该昨天下午换敷料。可昨晚就一直在手术台上没下来,徐冉还以为昨晚在心外病房值班的医生应该早给那孩子换了敷料呢。可今天听值班医生给他居然口头交班说,那孩子说只要徐医生给他换敷料,不然,宁肯死也不换。

值班医生当着众人给徐冉交班时候,在场的人都嬉笑着说徐医生有男人缘。徐冉默默无语。

这孩子给他的感觉总是那么奇异。外人看来,就是病人对医生的极端信赖和依靠,况且那孩子的特殊身份,建立这么一种患者和医生的关系倒也不坏。

可是,偏偏,徐冉接触这孩子时候,又感觉不到那种信赖和依靠的感觉。想反,还是一种奇特的,难以言喻的感觉,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呢,徐冉也说不好。就好像无时无刻,那孩子都在窥探他,都在想着什么奇奇怪怪的念头。当然,也可能是徐冉多心了,对人过于防范的原因。所以,徐冉在心里对自己说,连个半大的孩子你都戒备,省省吧徐冉。

他推开巫起凡病房的门,对躺在床上那孩子很浅很淡的笑了笑,“我来了。”扬扬手中的敷料碗,“给你换伤口敷料。昨天,我一直在手术台上。不能及时给你过来更换,是我的过错;但是,你不肯让别的医生给换,也是不对的,因为这样的话,对你的伤口复原不好,复原不好的话,影响的还是你自己而已。”

本来,徐冉可以不对这小孩说这些不讨人喜欢的话,但是,身为成年人,徐冉还是觉得劝导一个对自己生命非常懵懂不知珍惜的男孩,还是他作为一个医生的起码道义。

“嗯,知道了。”奇怪的是,今天,巫起凡没有立马摆出一副逆反的摸样,而是很乖巧的答应道。

巫起凡乖顺的态度把徐冉给镇住了。没话可说,他把敷料碗搁在病床床头柜上。

“徐医生,我觉得,很痒。”

“哪里痒?”

“伤口的地方,还有贴胶布的地方,到处,到处都痒。”巫起凡挤眉弄眼,做出一副痛苦万丈的样子。

徐冉本能的不相信。如果真有巫起凡说的那么难过,他还会昨天死撑着不换敷料而等到今天?

“我看看。”徐冉边说,掀开巫起凡的被角,盖在对侧。解开巫起凡病员服宽阔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看出端倪。

“嗯,下面,肚子,胸,到处都痒,痒死了,不想活了痒得我都。”巫起凡一边呻吟,一边说。徐冉只好再解开第二颗,第三颗……

忽然,病房内警铃大作。

徐冉被急促的铃声骇了一大跳。

直愣愣看着巫起凡。只见半大不大的孩子突然短促尖叫道,“非礼,非礼啊,医生非礼病人啊,医生非礼病人啊!”

这到底是怎么了。我徐冉究竟是做错什么了,今天居然会如此流年不利。徐冉刹那间不知作何反应,作何感想。他扬起头,恰巧看见病房监视器黑黝黝的镜头对着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正上方,而自己的手指还犹然搁在巫起凡没着半片衣履的薄薄胸膛上,而又滚又哭的半大小男孩的半带恼怒半带得瑟的脸孔立马让徐冉明白一个事实,他,徐冉,居然被一个毛还没长全的小孩给设计了。

操!

第38章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徐冉敢说,如果他在病房忙死累死到吐血,院长那边肯定狗屁都不知晓;但毛孩子一个小小的伎俩一使出来,五分钟不到的功夫,徐冉就接到主任的电话通知,让他立刻去院长办公室,马上!

现在脑袋不仅仅是懵,简直是爆炸前的极限。对那个巫起凡,徐冉心里从未以恩人自居,但起码,他没丝毫的预警,这孩子会千方百计的要害他。

敢情,之前那口口声声不自杀了,要帮他,都是小孩子用来麻痹徐冉神经的种种烟雾弹。他默默的对着巫起凡的母亲,居然一句话,甚至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徐医生,我和我儿子的父亲绝对相信你的人格。院长那边,你也别担心,我们会帮你说话的。”秘书长夫人依然对徐冉客客气气,言语中流露十二万分的通情达理。“委屈你了。早知道,我就不该坚持让你当我儿子的管床医生了,给你添麻烦了。”说着,夫人还弯腰,态度婉约而诚恳。

事到如今,徐冉才彻底悟出事情的原委。是夫人坚持让他来管巫起凡,而不是巫起凡本人;这孩子一定早早的就在心里盘算着各种赶走他的办法,现在终于得偿所愿。

以前,徐冉总觉得自己三关不太正,遇到巫起凡,才觉得自己简直算得上坠入人间一天使。好吧,好吧,反正头上虱子多了,也不在乎再多几个。只是,一想到等下还要看见院长大人的臭脸,徐冉只觉得眼前乌泱泱漆黑一大片。

轻轻叩门。听到一声抑扬顿挫的“进来”,徐冉推开门。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在院长副院长的面前去的来着。

“这是我们调过来的你非礼病人的录像。”院长手拿调控器,点开墙壁的屏幕,“看看吧。”

徐冉默默看完。

从监视器的角度,觉得perfect记录了他如何解患者的病人服纽扣,如何的非礼未遂。我靠,我非礼一个瘦巴巴的毛孩子干什么。我又没有恋童癖。

“啪。”薛其正关掉墙壁显示屏。“说吧。我们洗耳恭听。”

“很清晰。很先进。”徐冉如是说。说什么好?这时候?哭哭啼啼说自己没有,什么都没做?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这还人证物证齐全。如果不是太赶巧,徐冉真心怀疑院长和那臭毛孩子是联合起来一起故意整他。

“没话说是吧。那好,那你在这等一会儿,我们到里面商量一下。”这一回,换薛佳轩说。边说,边朝院长使眼色,一手还拽着薛其正的一只袖管。

还有里间?徐冉睁大眼睛。明明看着是一整间办公室啊。

薛佳轩手摸了一下墙壁的一个开关。果然,对面墙壁瞬间开了一侧活动门,从活动门往里望过去,居然别有洞天的出现一个富丽堂皇的卧室。

薛佳轩和薛其正走了进去。一会儿功夫,门合拢,墙壁还原,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徐冉简直以为自己眼睛出了毛病,或者是幻觉作怪的结果。

资本家果然有毛病。

徐冉感慨。

从整壁墙的监视器,到仿佛武打小说里的练功密室,徐冉简直觉得薛氏的院长和自己家院长不比也罢,一比,简直就是一个十足十的变态。他今天是精神有点崩塌,不然,真想对着那扇墙壁,狠狠踹上几脚方才解气。

“怎么样处理啊哥,你真相信,徐冉会非礼那毛大的小孩?”反正薛佳轩是不信。但奈何两个当事人,一个是一口咬定,另一个是态度颓唐又消极。看得出来,徐冉那小子今天被整惨了,合着都快给整趴了。

半天,薛其正没说一个字。憋了一会儿,才慢吞吞来一句,“非礼巫起凡?我也不信。有那个闲功夫,倒还不如对着镜子非礼非礼他自己。”

这是第一次,薛其正委婉的承认,徐冉的长相其实是蛮好的。薛佳轩有点想笑。

太不容易了哥。有这么绕着弯子夸人的吗。连夸人都如此的变态,小生佩服,佩服。

“那就让徐冉把那毛孩子震慑住!”薛佳轩随便说一句,没想到一下子点醒了薛其正。他眼睛一亮,“对啊。让徐冉把那毛孩子震慑住!”

当薛其正诡异的重新出现在徐冉面前时候,徐冉眼看着迷迷糊糊就要睡着了。但一看见薛其正脸上闪烁的光芒,他的睡意顿消。

立马站起身,护住自己的身体,警惕的,“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正好这里有间密室。如果把自己抓进去十天八天,都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反正姓薛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薛佳轩看见徐冉一副拍恐怖片的惊悚摸样,倒是乐了。“别怕。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而且,徐冉你是有所不知啊,所有的医院院长办公室呢,都会设计一个为人不知的通道,这是为了防止病人对院长做出过激行为而采取的相应安全措施。”

难得薛佳轩如此耐心的解释,但是,越描画,徐冉就觉得资本家的形象越黑。

病人做出过激行为的时候,面对暴怒情绪患者的通常都是谁啊。医生,护士。怎么没听说在病房安这种相应的安全措施。出事的时候,一般又有几个院长啊会冲在最危险的局势面前。

“哎,跟你说也说不清。你不懂的。”薛佳轩摇摇头。

我是不懂,也懒得懂,“我走了。”徐冉说。说完抬脚就走,还没走到门边,门就被轻轻推开。

入院室老杨头气喘吁吁出现在大家眼前。“我来了,我来了院长,谁要理发?”

薛其正抬起手指头,出其不意地直指徐冉,“他!”

徐冉眼睛都直了。我?理发?医院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老杨头只会理一种发型,那就是板寸。而且是短的不能的那种板寸。徐冉现在再不讲究形象,至少也有个偏好,他一直都喜欢把头发留得长一点,飞扬一点,慵懒一点;如果把自己弄得和薛家医院几千个病人一样,打死他他也不干。

奈何抵死不从的徐小冉最终还是没坳过在薛氏素来有“黑旋风李逵”称誉的老杨头。当徐小冉顶着个新鲜出炉的板寸,捂着脸跌跌撞撞跑出院长办公室的时候,薛佳轩都看见他哭了。

薛佳轩一直都挺乐于和徐冉作对,但这次,当目睹徐冉梨花带雨的跑出去时,心如磐石的他终于憋不住了。

“二哥,你,你!你这是在干什么啊。欺负徐冉就这么好玩吗!”

“我是在帮他,不是吗?哪里有欺负他?”薛其正无辜且无奈地说。他也没想到,一向拽拽酷酷的徐冉居然会当着他们的面一下子控制不住掉起了猫尿。难道这次自己真的会过分呐?

在他面前哭过的男生有,其实也不少,有被他欺负的,也有喜欢他,甚至不乏痴恋他简直成狂的。他面对着他们的眼泪,什么感觉也不曾有过。却没想到,面对徐冉,他,居然,居然……

第39章

徐冉被感动的时候,偶尔会哭。就是从未试过被欺负的时候哭一把鼻子,因为他潜意识里就觉得那样丢份,娘们唧唧。

这一次,纯粹是个意外。一大堆糟心的事情积累到一块,好了,最后来个总的情绪大爆发。

“不是你说的,让他震慑住巫起凡嘛?”

“好嘛,我说叫他震慑住那小子,那也得拾掇停当嘛。薛二哥你到底是想帮徐冉还是想继续坑他。你不会叫上你的御用发型师,征求一下人家徐冉的意见,看人家想剪什么样的发型?I服了YOU,叫个杀猪一样的老杨头,然后再给徐小冉剪个猪一样的发型。亏我以前总以为你只是情商有点低,现在看来根本就是情商为负数;原来只是以为你只是有点偏离正常人格,现在看来你丫就是一分裂人格!”

如果,徐小冉听到薛佳轩对薛其正的一番控诉,一定会腹诽不已。也是,在徐冉的眼里,姓薛的都是一丘之貉。两兄弟谁情商也不比谁更高;谁的人格都不比谁更分裂,因为早都分裂太彻底。

薛其正脑子还在绕,没绕明白一些事情。反正他就是本能的不想见到徐冉,每次见到他自己就好像偏离正常轨道。而徐小冉那边,急匆匆脱了白大褂,在一干人等的诧异目光下丢盔卸甲的逃跑,如此狼狈,这个帐该记在谁的头上他当然十分清楚。

并不是徐冉的错觉,街上的人纷纷看他,看了掉头还看。这个当口,他当然不会自恋的以为那些眼光出自爱慕,头发,头发,徐冉最讨厌这种头发的长度了,感觉顶着一头板寸奔跑,简直像在街头一个人玩裸奔一样样。

打开家门,他把自己丢在床上,拿被子蒙住头,在床上拧来拧去。出够了气,他终于平静下来。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听见外面门锁被拧开的声音。

听见换拖鞋的声音,悉悉索索走路的声音。他平素若一个人躺在床上,最期盼的就是这样令人心安的声响,可是,这一刻,真怕,院长看到他。

余江中一打开门,首先映入他眼帘的,就是东一只西一只的徐冉的鞋。然后,一步一步往前走,看见丢的乱七八糟的衣服。

说明,这孩子心情不仅仅是一点点的糟,简直是坏透了。

“冉,怎么了?”余江中在床前蹲下。试图掀开把徐冉蒙住的被子给移开,却被徐冉裹得更紧了。

是不是被人打伤了?余江中恐慌的倒吸一口凉气,“到底是怎么了,你这是要急死我啊。快,让我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余江中连声音都变得有点颤抖的时候,徐冉明白,该面对的总得要面对。总不能急死院长吧。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面传来,“我换发型了。”

“哈?”余江中仰天笑了一声,“早该换了。”

“很挫很挫。”

“我看看?”余江中的一颗心总算放回到肚子里。就是换发型,还以为怎么了呢。挫,到底会有几挫?他压根不相信。

徐冉慢慢的,把自己从被子里显露出来。

余江中看见徐冉一脸委委屈屈的表情,本能的觉得心疼,可怎奈看着那短短的板寸,就有点控制不住的想,笑。

认识徐冉这几年,说实话,还从未见过徐冉什么时候把头发收拾得如此彪悍的长度。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真正的帅哥,才敢剪最短的寸头直面最操蛋的人生。

这个发型,是有点挫。一看就知,是年纪至少往奔五走的人给剪的。如果,徐冉再少帅那么一点点,可能这发型就只能给徐冉带来减分。

但,徐冉脸部轮廓的美好却被清晰的崭露无遗。清减的脸孔,略尖的下巴,深黑的眼眸缺乏长刘海的遮掩,终于重回了它主人的明眸善睐光彩。如果不是徐冉此刻憋屈的表情,余江中简直就以为这孩子是特意为了卖萌而整出这样一个崭新的形象呢。

“很,好看。”余江中在徐冉身边坐下,慢慢抱他入了自己怀里,轻轻抚摸徐冉那倔的硬的短寸。

心里泛起异样的情愫。很想把嘴唇亲上去。是不是男人都偏好新鲜的感觉。而余江中从未见过的一种徐冉不禁让他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徐冉抬眼,看着余江中。

他男人的眼睛不会撒谎。徐冉有点信他了。

“不是我要弄成这样的,别人逼的。”徐冉拿脸轻蹭余江中的脸。

余江中吻了吻徐冉的手指。不用徐冉说,一看就知道。不然小冉这一辈子也不会整出这样的头型吧。不过也好,他喜欢。算填补生活的一项空白吧。

“今天,要不是你去科室,我可能都撑不下去了。”徐冉将头靠在余江中胸膛上。

“谁欺负我家冉宝了?说出来,我给你出气。”余江中虚张声势道。明知道谦和的院长只是让他宽心才这么故意恼怒,可徐冉就是喜欢院长的这样一副调调。

“我很伤心,自己自作多情的以为,上面的教授对我还不错,可今天,院长想赶我走的时候,她居然一句好话也没替我说。”

那确实,挺让孩子伤心的。余江中太了解徐冉,若他并不在意的人,即使对他做了再多过分的事情,徐冉可能都不会放在心上;若一旦什么人让他上了心,这人的伤害,足够造成徐冉内心的一场杀戮。

难怪早晨见到徐冉的时候,他脸上是那么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想想,余江中就觉得一阵揪心的疼痛。

第40章

“那你所说的那个教授,平时对你怎么样?”

“很平淡,和对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之所以我觉得她可能对我比较好,是因为到心外,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在院长为了我说了话。不然我肯定还呆在外勤科。”

余江中微微皱眉,理了理思路。“这样啊。我不是这个教授,当然不能百分之百分析他的心理。但是,以我分析,他对你态度很平淡,也许只是想要保护你。”

徐冉微微眯缝眼睛,保护我?何以见得?

“中国的政治历来讲究的就是人的政治。一个圈子里,如果一个领导想整垮某一个人,其实最捷径就是频繁的给那个人崭露头角的机会;或者频繁的在所有人面前表扬他,让他不知不觉的四面受敌。你们教授对你平平淡淡,恰恰给你这个心外科新人一个足够成长的空间;否则,光是应付那些眼红你的,嫉妒你的,对你不善的人都够你小子受了,你还哪里会有闲暇去琢磨在心外如何起步,如何发展?”

对哦。我怎么之前没想到这点。徐冉豁然开朗,手指调皮点着余江中的鼻子,“你真的有刚刚说的那样玩阴的吗?好可怕。”

余江中抓住徐冉的手指,顺势咬了一口,“傻子。政治风云变幻。以后慢慢给你说来就是。一下子全教了你,我怕我就找不回来我那天真可爱的小徐冉了。”

吓。说起来真恐怖。原来我这样的还属于天真可爱的那类。徐冉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不可思议。以前,远远看着院长的时候,就觉得此人特别温暾,属于面和心善的一类人。现在才发现,他的院长远远没他看着,感知的那么简单。

余江中并不想和徐冉把任何事情,任何道理都掰透彻。只求冉宝能释然的看待人事之间的复杂和血腥,甚至人和人之间的残杀。

斗争历来是残酷的。但千帆过尽的时候回首,才发现得失成败,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过眼云烟;放下和拿起,终归不过是人生的一场戏梦而已。

这些道理,倒是也供余江中悟了好几十年。现在,他当然不能将这些心得体会事无巨细说了给小冉听。那是因为,每个人的人生,都只是独自修行的人生;早早让小冉知道前面哪里有沟壑,倒不如等他摔倒了,跌疼了,吃了亏后告诉他,下一次该如何做。

徐冉是个聪明人,但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即使现在,余江中明明知道以徐冉的脾气,孩子今天摔倒了,爬起来,日后还是会摔跤的。自己仍然还是会心疼。但还是会看着他摔跤且仍旧的心疼。

早说了,对徐冉的感情始终是爱和怜参半;情人的爱和父爱兼而有之。

“这件事,是挺伤我的。没想到后来你走之后,还发生一样更雷人的事情。”徐冉想想后来发生的事情,即觉得有点难为情,又有些愤愤然。“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刚入院的时候是我跟着120接诊来着。半路发生气胸,我还为他施行了简易开胸手术;不说什么别的,至少我觉得那孩子也不至于诬陷我吧。”

“诬陷?诬陷你什么?”余江中有点好奇。

徐冉拍自己大腿,“我靠。绝对的诬陷!诬陷我非礼他!一个毛大孩子,男的,是不是BL小说看多了。我只看了看他胸口,他就忽然满地打滚着喊什么,医生非礼病人了!医生非礼病人了!我不是有你了嘛。我还非礼一个小毛头干嘛?”

余江中再也忍不了的哈哈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徐冉斜睨着他的前任院长大人,“很好笑吗?我沤都差点给沤死,你还笑。再笑,再笑!”

徐冉扑过去,作势要撕院长大人的嘴,被余江中捧住了脸,放在自己脸边,细细了看,难看的发型倒是把徐冉精致的五官愈发了显露彻底了,如此近距离的细瞧,不禁让他好似老僧入定的一颗心摇曳不定起来。

事情是满悲催,令余江中发笑的只是徐冉孩子一样的表情。余江中捉住徐冉的手,放在自己唇边,吻了吻他的温热掌心。

“傻孩子。潜意识里还是把自己当成这孩子的救世主了不是?如果不是你,也许他活都活不成了;如果不是你,或许他会更叛逆,更孺子不教也?其实,等过几年你就会明白,有些事只管凭心去做,任何事做了都不要计较结果;对别人好,也未见得别人都会对你好回来;你做的任何事,只能为自己负责,别人的人生,你即不能评定,也不能干涉;不能摆布,也不能插足,充其量只是旁观者,只是一个治疗他人身体疾病的医者,其余的,你什么也不是。”

徐冉低着头,不说话了。他默默无语的时候,多半是,余江中说中了他的心事。被他男人一点拨,他猛然想起,今天他心里之所以那么窝火,多半还是源于内心一种深深的失望。失望什么呢。他对那孩子做的,不正是一个普通医者所必须履行的职责吗?为什么,经过院长一点,徐冉立马就能茅塞顿开了呢。

这一下,徐冉眉也开了,眼也弯了。心里的疙瘩也散光了。余江中眼中心里的徐小冉还真被他读透彻了。整件事情来龙去脉被院长这么一清理,原本拉长一张脸的小冉同学揉了揉鼻子,开始破涕而笑。

合着从头到尾,薛大院长跳来跳去折腾来折腾去,白白费了他那么多脑细胞,想了那么多的歪点子,非但给别人当然也更给自己心里填了几多的堵,结果却是徐小冉直接的,很冷淡也很自然而然的,把对他如同猪狗一般的薛大院长给华丽丽的忽略掉了。

第41章

临睡之前,徐冉迫于无奈,终于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飞快的对着自己那唐突的头发和失去头发遮挡的脸孔皱了一下眉。背后被余江中一把环抱住。

“这鬼发型儿,到底穿什么衣服好呢?”徐冉手指扯了扯自己短得令他发指的头发,问抱着他的男人。

这可真是个令人烦恼的事儿。

徐冉其实并不大适合走循规蹈矩的穿衣路线,那样的话,他身上那股子劲儿劲儿的东西好像被什么扯住了,发散不出去。

可在医院这种特殊的环境下,不可能炫目的张扬。徐冉也不想如那般的活着。在SH,惹了余俊之后,他早受够了被人白眼和处处遭人热议的日子,所以,甘于平淡且安静生活的徐冉好像已经将属于徐冉所有耀眼光芒渐渐埋葬了。

“你等等看啊。”说着的人松开徐冉,一会功夫后神秘笑着回来。“当当当当!宝贝儿,看这一件,咋样?”余江中身后藏着掖着什么东西,忽然之间亮在徐冉眼前。

“噗呲!”徐冉头一偏,晕了。浅棕色皮服,还是短夹克,老余同志脑袋是不是被门卡着了,又不是明星,整这么潮的衣服,叫他可怎么穿?

“笑什么笑,不好看吗?”余江中咬徐冉的耳朵。

“呵呵,不是不好看,不习惯。”徐冉躲着余江中那轻轻的,惹人发痒的气流。

“记得第一次见到你,你就那么美美的。我很喜欢。”

徐冉一嗤。“你那样子若是喜欢,那您老人家还真是特别。”

很久的往事。每次提及的时候,两人都有各自的怀念,各自的微词,但过去这么久了居然还津津乐道。

因为,终于没有错过。即使绕了那么之久,困扰如此之多,可最终留在两人心中的美好还是远远多于苦涩。

徐冉听到手机发出声响,拿出来一瞧,居然是钟凡心打来的。他忐忑的对着彼端“喂”了一声。

“徐冉,在家吗?”

“嗯。”徐冉点头。

“今天的事情,你是不是有点介意啊。我,那样,其实。”钟凡心哪里会不知道,她当着薛其正薛佳轩说的一番话,到了徐冉耳朵里,这大男孩究竟会怎么想。有些赧颜的,钟凡心用手指揉揉自己眉心,“以后,有机会再给你解释。”

“不用。”徐冉很快回答。觉得电话那边的钟凡心沉默当中的尴尬,连忙说,“我明白的我明白的,你那样说都是为了我。”若不是院长,他的弯还真没这么快转得过来,所以,他掉过头,无声的在院长脸颊亲了一记。

“那,就好。”钟凡心没想到徐冉居然如此的善解人意,愣了一下才轻轻笑了一下。这样好,免得两人之间有疙瘩。

她最喜欢豁达和聪明的人了。徐冉这一点,最后也没让她失望。

“我打电话其实主要不是说这个。”也是,钟凡心这女人向来做事都只管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啊?”徐冉一脑袋问号。

“别忘了,明天,早晨六点五十分左右,TH机场见。咱们俩人不见不散。”

“噗!”徐冉差点喷了。这每天又匆忙又紧凑的日子过着,真真完全忘了还有什么和钟教授要去SH开会这一出,猛不丁经过她一提起,徐冉瞬间就觉得整个脑袋仿佛“嗡”得一声就变大了。

“这,不,我,钟教授。”不知道词不达意的说了些什么,还没等徐冉组织好适当的措辞和合理的藉口,对方已经不由他分说的挂了电话。

只留下徐冉怔怔的对着掌心当中的手机发呆。

不愿意就这么两手空空的回去。虽然无数次截住自己的胡思乱想,但内心深处的徐冉还是多么希望如果有一天能够踏上回家的征途,不过那个时候,即使不能功成名就,可至少也要能有一方脚下站稳的土地。

“怎么了,一直都在发呆?”院长疑惑的问。

“教授打电话,明天要带我去外省学习,可能要去个三,四天吧。”

“哪里?”余江中问,“那我帮你准备行李,明天一早就要走吗?怎么之前都没听你说起过?”

徐冉挠挠头,吐吐舌头,“忘记了。可能就压根没放在心上。Y市。”话一从口边溜出来,居然不是实话。虽然,徐冉在内心发誓,一辈子都要对院长诚实,坦诚,可那实打实的话他根本说不出口啊。

也或许究其真实的原因,是他存心不想给院长一种负累,一种念想,一种勾起遥远牵挂的机会。人,永远都是自私自利的,对吗?

徐冉崭新的形象强烈勾起余江中的欲望深海,可奈何考虑到他明天要早起,又要旅途劳顿,终究不忍。而徐冉平日里应该也不是全无感觉的迟钝之人,可奈何满脑子塞满的都是过去的回忆点滴,无暇顾及到院长的欲求不满,于是,一夜,居然是两个人都辗转反侧的夜。

没等到闹铃响起,徐冉迷迷糊糊醒了。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是五点四十。

借着微弱的光线,起身,看着院长起起伏伏的呼吸。他还在睡,好像睡得并不踏实。估计一直惦记着他要早起。

很不落忍的,徐冉蹑手蹑脚下床,黑暗中随便抓了几件衣服,幸好昨晚把收拾好的包包放在客厅里头。

来到客厅,打开墙角的壁灯。穿衣服的时候才发现抓在手上的居然是院长给他新买的皮夹克,裤子还是很搭骚贱夹克的乞丐牛仔裤。

再配上他那一头又短又二的头发,再想想要去的下一站居然还是生他养他且让他又爱又憎又惧的那个都市。

若非得以这幅形象回家,徐冉恨不能一下子倒地不起算了。可是,翻来覆去想了好一会儿,又觉得这神一样的发型,穿什么都不会搭调,不如眼睛一睁一闭,马马虎虎就这么得了。况且又本心的希望院长能多睡一会儿,于是心一横,得了,走!

“姑姑。快七点了。记得每天给我们打个电话。”薛佳轩恋恋不舍说。

“我说,你黏黏糊糊的,烦不烦啊。”钟凡心开赶两个侄儿了。“说了不过是几天就回来了,你们两个小鬼头还非要送什么机。”她有些着急,眼睛偷偷往机场大厅瞄。徐冉也该来了吧。说实话,其正好像特别不喜欢徐冉的样子,她也不管这死小孩脑子里到底打的什么怪结,她只是不想被两个小鬼头干扰到徐冉。

“怎么,是不是有人和姑姑一起啊。情人?”薛佳轩这人就有这样的毛病,一遇到八卦的事情,整个人都像被人打了鸡血一般。

“情人个头啊。快走快走,死小孩别在这里碍手碍脚。”钟凡心把他们往外推搡着,可偏偏嘴里越这么说,嘿,两人还愈发执拗着不走了,被强烈吊起好奇心的两个半老不老的男人等啊等啊,结果当一看到一个斜背大大背包,顶着精神无比的寸头,穿着一件无比拉风的浅棕色皮夹克和一条从大腿根一直烂到膝盖的乞丐仔裤的男孩儿大步流星向着他们方向走过来,某院长本来还带着浅浅笑意的脸孔如变色龙般瞬间白了,红了,黑了完了又绿了!

第42章

本来,薛其正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有所失悔,有所反省,正在考虑对徐冉有所弥补,可是,这家伙穿成这样,对他示威了不是?代表薛氏出席外省的医学年会,成心给他脸上抹黑不是?

咳咳,某院长又想多了不是?其实,徐冉这边,绝没有一星半点儿要对抗他的意思。别说对抗,徐冉压根就懒得记住,院长对他的所为和态度,因为他认为没必要;对于某院长,徐冉既不恨这人,也不记挂,也不失望,不想在他面前挽回和解释什么,甚至也不想报复回去,一句话,就是全没把这人放心上。

薛佳轩偷眼看二哥脸上翻飞的表情,见风使舵了对徐冉,“小子,穿成这样,能和我姑姑一起出去开会吗?”抬腕看表,望天,“还带了什么衣服吗?”

徐冉摇摇头。“只带了换洗内衣。”低头,脚在候车厅的大理石地板踢了踢,很无所谓的样子。

“要不,下飞机后,去SH商场买一身新的?”薛佳轩步步紧逼地说。

“免了,我就没带太多的钱,副院长你知道的,我这月劳务费还没到手呢,还被这扣那扣的,都快喝西北风了,哪有闲钱给自己买那些不能管饱的东西啊。”

要死的徐冉,故意的不是。没见院长那副快要抓狂的样子吗。你还提这些,找死啊。

“没钱吃饭,倒有闲钱把自己整得跟个鸭似的?可笑之极!别以为我姑姑护着你,你就可以一直呆在薛氏。”某院长冷不丁的来这么阴测测的一句。

徐冉再如何不把薛院长放在心上,带有侮辱人性质的话语也不能全然忽略,更何况,鸭这个字眼,对徐冉来说始终是个梗。

他一语不发,大踏步就往检票厅那边走。

钟凡心怕就怕两个人碰到,场面尴尬,没想到比她能够想象的还要难堪十分。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徐冉对她侄儿的态度,冷淡,落落大方,还臭屁臭屁的拽,看见徐冉给他们的决绝背影,莫名戳中钟凡心的笑点,她不禁捂着嘴轻轻笑了一下,回头,对两个脸色看起来很是不爽的大男人摊了摊双手,挥挥手,追着徐冉的方向而去。

登机前,关手机的时候,钟凡心才看见手机上有两条短信,发信人是薛其正,“姑姑,那个,有时间的话,陪那个,去买下衣服吧。他不在乎薛氏的面子,我还要呢。钱,我等会打在你卡上。”

“嗯,还有,就是姑姑你说是你给他买的就好。”

钟凡心关了手机,和替她背行李的徐冉在飞机上做好位置,两人做好充分的在飞机上补眠的架势,钟凡心忽然探头仔细看了看徐冉。

徐冉觉得钟凡心眼光的异样,望着她,“怎么了?”

“徐冉,你这是干什么,把头发剪成这样,想毁灭你的美貌吗?”带谴责意味的,钟凡心说。

“还不是拜你那个薛其正侄儿所赐。”徐冉无可奈何说道。“要老杨头给我弄得。”

“啊,怪不得看着这头型如此眼熟,薛其正,真是彻底败给你了。”钟凡心恍然大悟。这个薛其正,到底在搞神马东西,连他亲姑姑都看不明白了。等下了飞机,在酒店安顿好,钟凡心看到酒店旁边的自助银行,想起薛其正的短信内容,顺道去自助银行刷卡机上看了一下自己的卡。

卡上多了一笔钱。第一个阿拉伯数字是5,钟凡心数了数小数点后的零后不禁吁了一口气。

这个薛其正,还真是太具有十足的黑色幽默感了。口口声声说要开除徐冉,可打在她卡上的数字,哇塞,合着差不多相当于薛氏给出的像徐冉这般资历小医生两年的工资。真真服了他老人家。

还以为薛其正这种资本家特抠门,看来还是分什么人。反正也不用花她的钱,还管顺风顺水的送人情,她进了一家贵得令人咂舌的男装店,给徐冉买了一套原产法国的西服套装,一路上她偷偷瞄了徐冉的身段,腿长,臀翘,标准的模特体型,衣服尺码好搞定,就是样式不能太中规中矩,所以她挑选衣长短一些的,总之一定要薛其正那小子看着包满意的,毕竟人家是金主嘛。

回到酒店,她放下衣服。把自己收拾停顿,给徐冉发短信说会议开始于下午三点,在这之前的时间正好两个人可以去SH的到处走走看看。让徐冉等会到酒店大厅等她。

等钟凡心到了酒店大厅的时候,看见徐冉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两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徐冉的一左一右,对着徐冉说着什么。

哦,这么快就遇到熟人了?钟凡心掀掀眉毛。等走得愈发近了,看见徐冉跳起来,骂了一句,“滚!老子不卖!”两个长得甚为猥琐的男士慌慌张张走掉了。钟凡心顿时明白,被薛其正不幸而言中了,她有些同情徐冉的想,倒不是徐冉衣服有什么错,其实,他身上那股子劲儿,穿这倒蛮搭的,只是,人太惹眼的关系,出入在这种酒店,让人误会倒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终于有所理解,最初看到的徐冉,为什么会以那种模糊的影像出现在她们所有人眼前。一定也有徐冉的考虑,和他的苦衷。

徐冉刚刚坐在窗边和余江中正发着短信,没想到会遇上给自己添堵的俩人。又被钟凡心撞见,脸上难得露出有些害羞的表情。

钟凡心淡淡说了句,“走吧。”徐冉赶紧站起身来,和钟凡心肩并肩了往酒店外面走。

徐冉没试过之前和任何女性有过太亲昵的举动。但对着钟凡心,他居然会很自然的和她站得很近,甚至有时候忍不住伸手,有意无意挽着她的手臂。钟凡心也注意了徐冉的身体语言,但并无半点反感的意思。

或许,她也感觉到了吧,徐冉对她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孩子般的干净透彻的感情和依赖。其实对于钟凡心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她需要这种温暖和被需要。尤其在一个对于她来说充满感情又全然神秘而陌生的城市,她更需要一个人和她并肩取暖。

第43章

钟凡心的本意是趁会议未开始前两个人四处走走逛逛,却越逛越不是滋味。

其实毛病出在,钟凡心和徐冉自己的身上。

钟凡心对这个陌生的城市有种莫名吸引却又莫名惧怕的情愫,既然怀有此种纠结复杂情绪,整个人的态度少不了的缺乏她惯有的从容和优雅。

而徐冉也是如此,而且更糟,他还要时时担心碰见医院和以前的同学熟人。于是老是躲躲闪闪,自然了少了以往自成一派的徐冉味道。

有人回头看他们,还在指指点点。当钟凡心发现这样的事实后,心里颇不是滋味。低头打量一下自己,也回头看了一下徐冉,聪明的女人发现毛病究竟出在哪儿了。

钟凡心的长发很爽利的挽在脑后,整张脸保养得白皙透明,看上去顶多三十岁,脸孔秀丽,是个知性的大美女。而身旁的徐冉一身打扮像个街上的小混混,脸却生得端端的明朗好看。两个人在街上时不时你挽我一下,我挽你一下,脸上都是慌慌张张的表情;看着像,私奔的一对儿,对!还是现在最流行的姐弟恋!

当听见站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几个中学生大声议论这一对恋人里面女的究竟比旁边的男孩儿大几岁的时候,再也按捺不住的钟凡心拽了徐冉一把,“快走吧!”

SH之旅怎么能以如此窘迫狼狈之势开篇呢。钟凡心无可奈何地对着徐冉,“你到底在想什么?”

沉默着的徐冉没听见。钟凡心叹一口气,拍了徐冉肩膀一下,突如其来的举动又吓了徐冉一大跳。

看来强拉徐冉过来,真的挺为难这小子的。

“到底是原因迫使你小子非得离开SH,看起来是个相当不错的一个城市啊。”钟凡心感叹。就只是感慨而已,压根也没准备得到徐冉的真实答案。

徐冉嘴唇翕动一下。虽然觉得本能的和钟凡心亲近,可要他怎么说呢,说自己拐走了一个有妇之夫?还是特功成名就的那种?无论怎么样他都觉得难以启齿啊!

“好吧,你若不想说的话,可以保持沉默。”宽容的女人说道。

徐冉耸耸肩,“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现在,我不知道怎么说。”

“也好。徐冉,等会议结束的时候,我想让你陪我去见一个人。”

徐冉闻言,腿肚子痉挛一下。

我能说我可以不去吗?如果,您要见的是我老师的话。他老人家一定会架起我,二话不说暴揍一顿。

“见完他之后,您还想做什么?”徐冉弱弱地问。这个对他真的很重要。他没法看着师母难过和伤心,他没法允许旁的女人破坏师母的幸福。即使是他喜欢和崇拜的钟凡心,也不行!

要做什么?这个问题对于钟凡心来说,也是个茫然不知所云的无解啊。如果住在心里头那个人可以被连根拔起的话,如果那人不是一直让她拿不起放不下的话,如果她个性里少了那么多感性和执着,可能她就可以换另一种活法,但是现在她不能。

“一切,要看他过得好不好我再决定。”

“过得好或者不好呢?”紧紧的,徐冉问了一句。

“过得好,我悄悄走掉;不好的话,至于到时候我要怎么做,现在天知道。”耸耸肩,钟凡心说道,察觉到徐冉对他俩现在进行的话题紧张程度,奇怪的,“徐冉,你怎么了?”

徐冉摇摇头,连忙道,“没什么没什么,随便问问。”

眼看时间快到下午两点半,钟凡心便招了一辆的士,等两人到了全国外科临床会议大厅门口,那种密密匝匝的视线立刻朝钟凡心和徐冉这边聚拢。

“啊。这个是外科医生吗?”

“如果这是外科医生的话,未免太标新立异了吧?哪家医院的?”

“好奇怪的打扮。哪个医院的啊?”“谁敢找这种医生开刀看病啊?”以上这些是钟凡心对于投向徐冉身上诧异目光的全部解读。

钟凡心不像薛其正大人那般有一院之长的强烈自尊心。碰上上列场面,会有超强烈的医院荣誉丢失感。跟徐冉在一起,她有种莫名的小姑娘的快乐。也难怪那些对着徐冉就诧异万分的目光,以钟凡心看来,这个谨而慎之的行当里,恐怕从未出现过徐冉这般的异类:他有着果敢决断力;敏锐的反应;灵活的手指以及美丽的外表。有着这几样,钟凡心可以预见这小子以后在这一行的康庄大道。

而这些却是她深意识里也最防范的,因为她还拿不准徐冉这人到底是正亦是邪。如果是正,徐冉具备的素质将使他如虎添翼;若是邪,这条路上徐冉不但会走得崎岖不平不说,他所具备的一切将成为他滑向无尽深渊的加速器。

一切,都得往后瞧,现在,她还是那个冷静的,处于观望态度的钟凡心。

虽然,上午她已经帮徐冉买了得体又时尚的衣装,可是,依她对徐冉的了解,这小子不跌跟头的话,是不会接受她的好意的。

结果是一下午,她和徐冉都躲在年会的角落,钟凡心没事偷着乐,徐冉则一直超尴尬的拿手里的年会资料挡住脸。

等下午的会议结束之后,回到酒店之前,果不其然,徐冉说他有事要出去一下。暗自好笑的钟凡心在酒店房间里洗了澡,正盘着腿悠闲自得的吹头发呢,放在腿边的手机响了一下。

展开屏幕,发现是徐冉小子弱弱发过来的,“可不可以借些钱?”

对于徐冉来说,朝一个女人开口确实很有难度,本来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打电话让院长往他卡里打一些钱,但是,一直以来几乎都是他管余江中开口要钱,这么大的人了还不能养活自己,真叫徐冉觉得自己很汗。

“借钱干什么?”钟凡心明知故问。

“买衣服。今天的情形,你也看见了。超尴尬。”

徐冉要是看见他说这话时候彼端那女人无声大笑的表情他会愈发觉得尴尬的。“好吧。你过我房间来。”

徐冉敲了一下钟凡心房间的门。推开门,看见一头秀丽卷发垂在肩头的女人正妩媚对着他笑。

“你看,这套衣服,你喜欢吗?”

徐冉怔怔看着摊在床上的衣服。钟凡心很有预见性的摘掉了挂在衣服里衬上的标价,否则,打死徐冉他也不敢穿这死贵死贵的衣服。不过,即使没有标价,以徐冉的眼光还是能辨别出衣服的精致做工和纯良的布料,犹豫一会儿,扬头,“这,很贵吧。”

“还好,赶巧商场特价,价格适中。”

“那,我以后还你钱。”徐冉终于下定决心接受钟凡心的心意。当他抱着衣服离开的时候,钟凡心默默对着徐冉的背影发呆。

这孩子好像不怎么开心呐?

钟凡心再如何能体察人的心思,也无法体会当时徐冉的确切感受。当他揣着临走时余江中硬塞给他口袋里的两千块钱时候伫立在商场的男装部假人模特面前,对着那让人头脑昏聩的价格标签错愕发呆时候,徐冉的心情确实低落到谷底。

他会说口袋里的两千块钱是院长千省万省才省下来的吗?

还会忍心打电话让院长再往他卡里打一些钱吗?

那刹那他特别憎恨自己的无用,虽然总想成为可以给院长遮风挡雨的一棵树,其实,却永远都是,院长的拖累和包袱。

第44章

SH的第二天清晨,梳洗打扮完毕的钟凡心听到轻轻叩门声。知道是等待着的徐冉,拉开酒店房间的门,瞬间懂得那网上成日价的“亮瞎了”是个什么程度。

微微带着拘泥表情的徐冉站在她门外。

浅灰色西装上装配同色的长裤,很好的展现徐冉的两条长腿。平日里看徐冉穿白大褂多去了,此时才确定这般打扮才能将徐冉的俊秀充分暴露出来。钟凡心下意识的想吹一记口哨,但又觉得此作为非常不符合她的淑女本色。可是,也太具有喜剧效果了昨天和今天徐冉打扮的出入,简直就是一日千里嘛,昨天明明还是一个乞丐,摇身一变就成王子,幸好徐冉还算HOLD住场,驾驭得住这身衣服。

“很好。”有点花痴的,钟凡心笑眯眯说。

徐冉用一种怀疑眼神看了看她,头向她这边侧了侧,小声的,“真心别扭。不瞒你说,就没穿成过这种范儿。”

钟凡心也没想到,徐冉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就是普普通通的白衬衣黑色长裤,他都硬能整出个人魔鬼样出来,更何况是正儿八经的贵气衣服。她是见着世面的,都见着眼晕,何况是酒店出入的客服人员,于是频频有人回头,不住的贪恋回望。

于是,第二天的会议,两人的遭遇居然和昨日一般无二,钟凡心不住窃笑,徐冉手抓一份资料挡脸。钟凡心已经想明白想通了,这个徐冉啊,本人是蛮低调的,可惜就没那个低调的命。结果还弄巧成拙,简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徐冉啊徐冉。不论你是刻意低调,还是故弄玄虚,反正你想达到或者不想达到的目的横竖都摆在你小子面前,由不得你要还是不要。

钟凡心侧脸,欣赏徐冉。对,用这个词才能最为贴切的表达钟凡心的心情了。她不是年轻的小姑娘,但是对美的事物大凡还没有失去从容喜欢的心;并且还带着一丝搞怪的念头。逗趣的,她掏出手机,趁徐冉不备,偷偷来张完美的侧面;趁徐冉站起身,给人让位的时候咔嚓一声,来个全身照;徐冉给她个背影的时候,钟凡心再来个长腿翘臀的背影照;然后,一并发彩信给她那个无比别扭无比极品的侄儿薛其正。

花钱的毕竟是那个人,总得让那人听听钱砸出来掷地有声的响动。过了好半天,钟凡心才收到薛其正的回复,就一字,“好!”

讶异的,钟凡心扬扬眉,好像这人从娘胎里出来,字典里就没这个“好”字,颇为难得啊。而身为姑姑的她却有所不知,在薛其正这边,还真不是非一般的别扭,打开他姑姑发过来的彩信,匆匆忙忙看了,放下手机,想想,又忍不住拾起来翻开,瞅了好几眼,想回复一句不好,一个好字却偏偏从指间蹦了出去,还偏偏又抬手发了出去;手忙脚乱的想挽回,却眼睁睁看着屏幕上闪动无法逆转的“已经发送成功”!想随手将姑姑发给他的彩信删了出去,可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怎一个纠结了得!

钟凡心瞅着徐冉不自然的摸样,笑归笑,又想着给身边漂亮的小子再买一些不那么扎眼的衣服好了。正想着,从会场的左侧门口出现一个身影,钟凡心无意间望过去,发现那人居然是她医科大学大班的同学。

而对于徐冉,老天终于没有对他格外开恩,会议的午餐时间,钟教授和她的旧识一块去叙旧,而他则躲在召开会议的酒店大厅吃他的午饭,正在这时,一个人从他的桌边掠过。

忽然之间,走过去的那人脚步停了,回头,看着徐冉,以为自己是认错人了,拧头回去,想想不对劲儿,又回过头去,细细判定一下低头那人的眉眼,终于迟疑喊了一声,“徐冉?”

徐冉猛不丁地被呛了一口。狼狈中慢慢抬起头。

明明不想撞见来自SH的熟人,还偏偏撞见!明明最最不想碰见的就是和院长有关联的人物,可偏巧就是!

陈,子,墨。

徐冉在陈子墨刻意研读的眼神中手脚无措地站了起身。

捂着嘴巴咳嗽了两声,“你好。”

陈子墨不敢确信徐冉的原因是,他没想到徐冉居然还有脸回到这个被他烙上太多印记的城市。其次,在陈子墨认为,徐冉这种十恶不赦的坏小子一定会得到报应的,一定会的!他就是靠这种信念支撑着自己挺过这么大半年,没想到,两人居然还会有碰面的机会;没想到,小子居然看上去,过得还不赖?

头发那么张扬跋扈,居然比在SH还要打眼,人群中远远望去,居然触目惊心的显眼。都说相由心生,可明明做了那么错到离谱的坏事,没变丑半分不说,居然,和以前的徐冉好像有了很多不同,什么不同呢?或许是眼神当中少了之前徐冉的冷漠戒备,而多了柔和的光彩吧。也或是气度中少了之前徐冉的冷淡傲气,多了陈子墨甚为陌生的从容和成熟?就酱紫,陈子墨恨恨在想,多时不见,这小子居然比以前的徐冉看起来更加养眼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开会。”

“哈?你又干外科了?”是挺出乎陈子墨意料之外的另一件事情发生啊。他原本以为,一个只有医科本科文凭的人,除了格外特殊的原因,是不可能再成为外科医生,看来他真是小瞧眼前这位徐冉了。

徐冉尴尬的微微点头,连他也没想到的结果,在曲曲折折的风雨过后,不过,面对充满敌意的质疑,他还能说什么呢。

“骨外?”

徐冉不自主地揉揉鼻子,“心外。”

陈子墨差一点被自家的口水给呛着了。心外?呃,望天,很好很强大。从小至大好容易建立的好人的三观顿时碎了满满一地。

下意识的,徐冉想躲开这人咄咄逼人的询问和逼视。“我上一下洗手间。”也不管陈子墨如何之回应,徐冉转身就走。在洗手间里磨磨蹭蹭好久,以为再如何有耐性也会消失不见的陈子墨居然直直戳在洗手间外头,老僧入定的等待着他!

顿时,徐冉又有了一种泪奔的尿感。

第45章

横下一条心,徐冉慢吞吞朝陈子墨走过去。

“要不要到那边坐坐?”看徐冉一脸的默然,陈子墨伸手揪了揪自己的鼻头,“不会耽搁你太久。”

“别这么说,我们,也好久没见面了。”徐冉说。

陈子墨偏过头又看了徐冉一眼,真的,近距离看这人,愈发觉得他好像长大了一些还是怎么的,轮廓都长开了,褪了些青涩,多了内敛和冷静,另外这是阿玛尼的西装吧,没有万儿八千能下来吗我勒个去!

“我只是想问问,老师怎么样?”

徐冉无语凝噎,怎么样?每天风里来雨里去,平日里专车接送的一个人现在都靠蹬自行车轮子和用脚走。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家里勉强算得上奢侈品的物件都是靠院长一点一点加班攒起来

;这种紧巴巴的生活他能说给院长最得意的弟子听吗?

“还好。”徐冉点头。

“要对老头子好一点,既然走到这一步了,不许始乱终弃,记住了?否则的话,不会饶过你!”陈子墨对着徐冉居然挥了挥拳头。

徐冉失笑。

算是警告吗?我不会。永远不会。但是,一切的誓言,对于余江中和徐冉之外的人来说都会是如此苍白,可笑。

徐冉郑重其事点点头。

“你,过得还好吗?”徐冉弱弱地问。

“好?好什么好?怎么会很好?你知道的,中国有句俗话说得好,树倒弥孙散。老师离开SH,原来围绕着老师的那帮子人统统散了,大主任也离任了,上个月有消息说可能要去南方发展去,说白了,就是这里已经没了他发展的空间和位置;我嘛,准备考现任主任的博士生,以前的努力即使白费,好歹也没大主任摔得那么重,毕竟,我没站那么高嘛。最惨的莫过于余俊,本来内科都抢着要的香饽饽,现在成了奶奶不疼爸爸不爱的孤儿一个;前几天碰见他,问起以后的去向,他说准备到A市找找工作,师母这段时间以来身体不大好,留她一人在这儿余俊也放心不下,所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会带上师母一块去。”

徐冉每每听到一个人的名字和近况,心就砰砰跳得仿佛要胸膛里跳出来。

他知道他的心够狠,所以一路走到现在,很少回头。

但心灵的某一个角落,徐小冉还是有柔软的地方,不敢触碰,会受伤,也会疼,也难过。更自责!

“对不起!”

“……?”下意识的,陈子墨瞪了徐冉一眼。就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吗?你知道因为你们两人的任性,毁了多少人的人生吗?

难道,就你们两个人懂得爱情?难道,爱情就只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

很多很多的话,堵在陈子墨胸口,堵得他快要窒息,可是拼尽全身力气,无论如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如果真要他非说不可,陈子墨只怕他会喷徐冉一脸的热血出来。

“对不起。”徐冉翕动一下嘴唇。他不是善于表达自己内心情感的一个人,更不擅于向人道歉,今天,他却诚心诚意地在说对不起。

爱情,对于他徐冉来说真的很奢侈,很美丽,很美好,很珍贵,拥有院长如此深厚的爱,他也深深被打动,只是这份爱,要背负如斯的怨念,如此多人的幸福交换,太重了。

“我想,请你不要告诉余俊,他们,我来过了。”

陈子墨看着徐冉。又一次觉得眼前的人和他记忆当中的徐冉确实有些不一样了。在他看来,从前的徐冉是不会在意他身后的人和物之类。

“放心。”陈子墨讥讽说道。该出的气依旧没撒尽,他的话里话外仍旧刻薄不中听,“没有人在乎你是否来过。除了,一个人。”

陈子墨顿了顿,注意徐冉黯然的神色,终究有些不忍,是啊,事情都过去了,什么都不能挽回,徐冉,终归是个可怜人。

语气总算缓和下来,“除了方纳言,那小子,对你算是够痴情了。一直在找你,一直都没放弃寻找你的去向。这个城市,可能,除了李阳老师,他是最放不下你的一个人了。大凡你小子还有半点良心,等你什么时候肯现身了,给这些惦记你的人一个交代吧。算你没白白在他们生命里来过一场。”

徐冉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听到这些怎么会不疼?他一直撑着撑着,不让自己弯下腰去;一直佯装坚强坚强的样子,好让对他说着话的陈子墨不要将他徐冉给看扁了。其实泪腺一直酸的,有液体忍不住快要掉出来。

第46章

陈子墨看着微微弯腰的徐冉。

话不吐不快,可尽数倾倒出来,心中的积怨就真能消融吗?

无数次在脑海里勾勒出那样的画面,他挥拳痛揍臭小子徐冉,没想到这一天还居然被他给等着了,没想到他居然能如此理性的和小子掰开道理来谈。

半年前,老板余江中的离开对他确实有如五雷轰顶,可时光真是磨灭一切痛苦和仇恨的良药,当他对着徐冉苍白而俊秀的脸孔,才发觉那种曾经以为会刻骨铭心的恨,居然淡了。

是不是爱也会一样?陈子墨问自己。如若老板不追了徐冉过去,是不是随着斗转星移,该放手的,该放心的,该拿起的,该要的该舍弃的,一切都尘归尘土归了土?

当然现在说这些,一切都为时已晚。而且,眼前这个徐冉,看样子总有置死地而后生的能力。

“嗯,也好,骨外,胡波,你还记得吧。现在混得风生水起的。常常听骨外的护士嘀嘀咕咕说,如果徐医生不走的话,怎么样也轮不着他吧。也算你小子给他做了一件好事,没你在前面挡着,日后,这小子应该会爬得很快。”

徐冉淡淡一笑。

早知道这人有朝一日必定不是池中物。可惜了,心路不正者,步步为营,步步算计,总有失手失算的那么一天。

“徐冉,我一直很看好你,只是没想到,也有看走眼的一天。不过,今日得一所见,我倒是彻彻底底放心了。瞧你这身,阿玛尼的西装,还有全国外科精英大会这么一参加,心外科的标签再往这儿一戳,随随便便的哪一条拎起来,哪一条不说明你小子有翻云覆雨的能力啊。哪一点不证明你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啊!好,也好。我祝你前途似锦,仕途坦荡;爱情甜蜜,天长地老。”

每一句话都是好话,可偏偏每个字都砸在徐冉耳边和心上。

什么尼玛阿玛尼,徐冉压根就不知道这是神马东西。现在对他而言,衣服就只是遮蔽风雨和挡寒保暖,如此而已;前途似锦对他来言简直就是一句笑话。和院长在一起,爱情是有,可有的不仅仅是甜蜜,还有苦涩和酸楚,五味杂陈。

拍拍徐冉的肩膀,终于把该说的倾倒一遍,意犹未尽走开。徐冉凝视着陈子墨的身影,一直到淡出他的视线。

如果不是自己的出现,院长的当家大弟子该是如何的平步青云,徐冉动动小脚趾头都想得到。何况,人家本是奔着那条路上一路来着呢。从他现在又改换了门庭就知道。

陈子墨的结局,本是徐冉一直漠视的,可是,因为他的存在而影响了别人的人生,现在才开始真切的自责会不会为时过晚?

而带着那么多恨意活下去的自己,一定会得到惩罚。徐冉想。如果真是如此,但愿一切的罪都由自己去承担就好。

头脑昏沉的徐冉往酒店大厅里走。没想到在大厅转角处和钟凡心撞个满怀。

徐冉惊讶发现,他已经够狼狈,没想到钟凡心比他的状况还要糟,披在肩上的一头秀发乱蓬蓬的,眼神没焦距,走路慌慌张张,和之前他所熟知的钟凡心判若两人。

他一路疾走的追上去,双手张开,拦在钟凡心面前,“发生什么事了?”

钟凡心抬眼看他,徐冉觉得她好像费了点心神才想起他这人的存在,“哦,是你,我去,”钟凡心扬起拎包的右手,“找一个人。”

徐冉心猛然往下一沉。找一个人?这个城市,钟凡心唯一在乎,唯一思念,唯一熟知,唯一的念念不忘,应该只会是老师吧?

“你回酒店等我吧。我去去就回。”说的明明是一会儿回来,可为什么徐冉从她的眼神里看出那么多固执和坚决?

他想也没想,伸手抓住钟凡心。“我和你一起去!”

钟凡心呆了一呆,仰脸,挑衅的,“如果,我是找一个男人,然后让他带我走,你也会和我一起去吗?”

“不行!”徐冉冲口而出。“说什么都不成!”

钟凡心没想到徐冉态度居然会如此决绝,面上不由一僵。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徐冉。

“为什么?”

“不可以,教授,我从来都没向人乞求过。但是,求你不要去打扰李阳老师好不好?还有,师母,她只是一个很柔弱很善良的女人,不强大,甚至已经不堪一击,求你不要破坏她唯一还没有破碎的东西好不好?”

是徐冉从未有过的低三下四和柔软。在他哀求钟凡心的时候。

说这些话的时候,徐冉觉得自己特别的无耻,在他夺走太多人幸福之后,他居然还可以振振有词阻挡钟凡心。

钟凡心扬手,重重的,在徐冉漂亮得不像真人的脸孔上挥了一记。

“你不是和李阳不怎么熟吗?不是和他从未打过交道吗?怎么,一下子好得如此地步了?一下子成了人家婚姻的扞卫者了?”又急又快的,钟凡心道。

徐冉伸手捂住自己麻木掉的脸。

他也确实深知自己没立场扞卫老师的婚姻,甚至没颜面站出来指责钟凡心什么,这一瞬间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哪怕是豁出他的一条命来,他也要保护师母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幸福呵。

小宝不能没有爸爸,师母不能没有老公,而他说什么也不能让李阳老师变成第二个余江中。因为,如果那个外刚内柔的男人因为一念之差而舍弃了小宝和师母,他一定会内心整整煎熬下半辈子!

为什么,他在别人的人生里才透彻看出自己的罪孽深重?是不是他太坏,太自私自利?

“不可以去。毁了师母和小宝,你们一样是不会幸福的。”真的真的,像我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和像院长那样内心强大的人才可以撑下去,你们不可以。

“啪!”钟凡心又扬手朝着徐冉那微微渗透着五指印痕的脸上挥去,“不用你管,不用你管,你凭什么干涉我的人生,你是我什么人吗?是李阳什么人吗?我不毁别人,那谁毁我,你用不用管?”

女人不讲道理起来,其实根本是毫无文化差距,毫无颜面可讲,毫无理智可循。

一个外科女大夫,一个文化层次相当高的女人,撒起泼来居然和市井妇人完全没有区别。

脸脏兮兮的,头发蓬蓬的,斯文扫地地对着徐冉大喊大叫。破口大骂。挥起手中皮包的带子,对着又踢又打又踹。

走过去走过来的行人都放慢脚步,吃惊地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徐冉这辈子都没有如此丢脸落魄过,尤其是当一个中年妇人指着他大声说,“这是养的小白脸吧。现在的小白脸啊,只认钱不认人的,不要脸的小赤佬。呸!”

但是,他一点也没怪钟凡心,而是特别的理解她。一个女人,揣着一个深爱的人,一个少女时代就已深爱的人,一直坚持自己的心走到现在,即使有刹那间的情绪崩溃决堤,也是合乎人性的吧。

想也没想,手指轻抚钟凡心哭泣的泪脸,用拇指勾勒去那些泪痕。“哭吧,哭吧。”为了不让路人看见钟凡心的狼狈,他使劲搂住娇小的女人,把她埋在自己怀里。不住拍着钟凡心的头,“想哭就哭出来吧。只要你觉得,心里好受点。”

第47章

钟凡心没设防的,被徐冉搂在怀里。

徐冉的肩膀不宽,甚至有点孱弱。但个子够高,刚好能把钟凡心裹进他的胸膛前。

一直还是个被保护中的孩子,忽然之间长大了,懂得宽容和理解他人。徐冉轻轻揉着钟凡心的头发,传递内心的温暖。

钟凡心开始还在推搡,渐渐的安静下来,静静的贴在徐冉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哭泣的声音渐渐小了,变成无声的呜咽。

如果轻易能够放手,就不叫爱,对吧。可最后,在爱情的世界里一直固守的唯一那个人心里,除了爱情之外,还有什么给剩下?

钟教授,她有没有一刻,心里特别在恨老师?一定会吧。恨他的放弃,恨他的选择,恨他的出现让自己贻误终生。

感觉到胸前一片濡湿,且濡湿越来越大。徐冉觉得心疼得厉害,为着钟凡心的痴心,坚持,固守和崩溃,也为着那被女人因爱而一直蹉跎的年华。

但是,心疼归心疼,他还是知道在内心的天平上,他情感的天平究竟应该皈依着谁。这真是个绝妙的讽刺啊,一个小三却极力阻止钟教授成为师母的小三。

该宣泄的也宣泄出来了,该哭的统统都哭了出来,钟凡心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意识。

如果真的凭借一时的冲动找着那个人,结果又能怎么样?这么多年都过过来了,不求任何结局,不求任何回应,只是默默的想,默默的念,还真能乞求那个男人放弃现在的所有跟她走?

妙龄时候都匮乏的勇气,怎么会在半老徐娘的时候拥有?被打鸡血一般的激情只那么短暂的在体内泛滥,可终究在咫尺之间这个叫做徐冉的大男孩的柔情阻挡攻势下节节败退。

“呼。”一掌推开紧紧搂着她的徐冉,狠狠瞪了他一眼。

徐冉愣了愣神。

“愣什么,回酒店!还嫌今天丢脸不够啊!”听着就觉得钟教授的元神又回来了,徐冉打了一个响指,叫停了一辆TAXI,赶紧了连抱带塞的把钟凡心弄到车里,赶紧了对着司机交代,“荔晶大酒店!”

钟凡心用一双肿得犹如核桃的水杏眼瞪着徐冉。凌厉的眼神让徐冉打了一个冷战。双手合十。微微翻起眼皮,挑眼看钟凡心。

“师母,师母是不是比我重要得多?”

这个,这个。徐冉拿手指挠挠头发,大囧。

不是重要与否。而是,而是什么呢。徐冉低头,用脚尖点着狭窄空间的地毯。脸一点点的泛红。

“说啊。她是不是比我好看?是不是比我柔弱?是不是,是不是?”

这个,不是好看不好看柔弱不柔弱的问题。徐冉愈发囧了。后车镜内,司机暧昧不明的眼神不时瞟到,徐冉在车内度秒如年。

女人,原来不论多大岁数,都是会在乎和另一个女人较量的结果的!徐冉曾经还窃窃以为,这辈子他都不会有那种遭遇,可当他被彻底褪去教授光环的钟凡心拎起耳朵絮絮叨叨逼问——说,如果我和你师母一起掉到水里,你会先救谁时候,徐冉真心想给钟教授跪了。

这个问题,要问,呃,也不该问我吧。

徐冉腹诽。可还是尽职尽责地将钟凡心送回酒店房间。看着钟凡心颓然把自己扔进软塌塌的床里。

过了大约五分钟,钟凡心忽然从床中央坐直身体,对着背靠着酒店墙壁对着她发愣的徐冉勾勾小手指头。

徐冉朝着女人迟迟疑疑走过去。

却被一个软枕砸中。“怎么还不滚?”

徐冉一把把那个软枕抓个正着。索性抱着软枕,挨着钟凡心躺下去。

“你不走,是关心我还是防着我去找李阳?”

太聪明了这女人。徐冉侧过脸,澄清的眼眸看着钟凡心。女人还是笨点好,笨点比较可爱。

“两者都有。”

“好啊。这才是真心话吧。那好,徐冉,我再问你,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钟凡心朝徐冉皱皱眉头。

很可爱很萌的样子。确实,在徐冉心里曾经有几次很不该的闪现同样一个念头,老师怎么当初没选教授而选师母。

“是。”徐冉扬扬眉。

他没说半分慌。

徐冉是很喜欢钟凡心,但是是那种超出男女之情的喜欢。仿佛是上辈子就很熟稔的亲人朋友和家人,他可以不惜命的保护她不受伤害,可以一直安安静静陪着她甚至到老。

“好吧。那你认认真真回答我一个问题。”

看着钟凡心认认真真的表情,徐冉没来由的又是一阵慌乱。

“我是不是个有魅力的女人?”

那还用说?徐冉重重点头。

徐冉戒备又惊慌的样子逗乐了钟凡心。

“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失败,魅力为零的女人。”

徐冉瞪大眼睛。

“他,都没怎么说过喜欢我。”

不用说,钟凡心口中那个他一定是李阳。

“我却一直都喜欢他。家里一直不同意,觉得他不配。等快毕业的时候,我终于鼓起勇气对师兄说喜欢他的时候,他却说家里给他找了一个姑娘,马上要结婚了,他不能对不起人家。那天,我对师兄说,反正这辈子我就认定他了,想把自己给他,反正他不要,我也不给别人,留着浪费,可他却推开我,一言不发就走了。”

徐冉听到这里,嘴巴不禁微张。

没想到,看着高高在上的钟凡心还有死乞白赖的时候。一个姑娘,把话都说至这个份上,老师还能坐怀不乱,真君子也。徐冉佩服!

但是,好歹也要宽慰宽慰别人姑娘受伤的小心脏啊。怎么能一点不怜香惜玉的推开人家就走呢。

但他是男人,当然能够透过时间长河看到二十年前的男人面对真正喜欢女人的那种手足无措和无法设防,如果不及时走开,不及时推开,恐怕一辈子都推不开罢!所以瞬间索性推开了去,留给彼此一生一个永远无解的结?

“你躺在这里,在我身边,会不会对我有点异样的感觉?”

“呃。”徐冉彻底无语。

当然知道人之常情,一个女人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几十年,才会向一个比她小好多的大男孩如此发难。

如果说有,教授一定马上叫他滚蛋。如果说没有呢,教授的自尊心彻底一蹶不振。当时徐冉这个为难啊,干脆心一横,“我会,对教授有异样的感觉……”眼看钟凡心的小腿就要朝他踹过来,被打怕了的徐冉赶紧把这句话说完,“如果,我不是GAY的话。”

这回,换钟凡心彻底愣住。

第48章

同性恋?这个名词对钟凡心并不陌生,甚至一度还查过很多资料,对此颇有研究。

侄儿薛其正是她的世界里最亲近的人之一,也是她一清到底的世界里最令她困惑的人;钟凡心至今都能清清楚楚记得还是薛其正十六岁时候,侄儿和她之间进行的一场谈话。

那是这孩子生日当天,他把她叫到生日宴会角落,然后用一种绝无天真气的口吻和她说,“姑姑,我发现,我好像喜欢的,是男人。”

话虽然平平淡淡,但对于钟凡心来说简直有如一道晴空霹雳。

钟凡心和薛其正的父亲是亲兄妹,一个随了母姓,一个随了父姓。血缘关系上她和薛其正是至亲,所以,尽管表面上她和薛佳轩要亲些,但心里更疼的那人只是薛其正。

世界上最亲的人是GAY,这可不是好玩的。而且一步一步的,十几年来她看着侄儿走过来。说起来薛其正还真是个意志力很坚定的人,从家人的哭闹不理解,到渐渐的无奈接受认同。唯一让钟凡心最欣慰的是,侄儿虽然早早就出柜,但从来就不滥情。

徐冉也是?

难怪她会从徐冉眼神里发现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孤单,但并不孤僻;不太合群,但和他在一起总能感觉到阳光一般的暖意;钟凡心从一看到徐冉的第一眼就萌生保护这大男孩的念头,可想想,其实每次被保护的那人就是自己。

“这倒好。”钟凡心喃喃,“本来还想,如果你知道我太多的事,在SH,我就把你灭口了,没想到你小子倒聪明,也告诉我你一个私密,这下算扯平了。”

听听,外科大夫有多可怕?难怪老师没敢要,嘿嘿。徐冉吐吐舌头,装作惊慌失措地跑,一口气跑回自己的房间,洗了澡之后,躺平在床上,想想明天是在SH最后一天,一定得在临走前去看看妈妈。

拿起手机,给钟凡心发了一条短信:“教授,我要去看一个人,可以吗?”

很快,钟凡心回了。“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徐冉默默想了想。其实,他确实有点不放心钟凡心一个人,怕她又突发奇想之后找老师。而钟凡心本人也是对自己有点麻麻的。

“好。顺便再多告诉你一个私密也无妨,这样,教授就更不会杀我灭口了对不对?我明天是去看我妈,不过她也没在什么好地方,精神病院,我开始记事起她老人家就在那儿了。”

钟凡心一直对着那排黑色的字体发呆。

这就是那小子的人生啊。钟凡心简直无法想象。她所以为的小说里男主角才遭遇的不幸居然被徐冉给碰到了。这是不是叫红颜薄命?她弱弱的想。

徐冉并无意将自己的过去博得钟凡心的同情。就像身上的一道老伤疤,过去一直遮着掩着,特别怕人触碰,现在人大了些,终于知道一个道理,不管你怎么对待你那些旧伤口,它们永远都在那里,不会磨灭,但也不再触目惊心,躲避不如及时面对。

“欧了。”徐冉跳上停在医院外的一辆的士。对静静在车内等待他的钟凡心展齿一笑。

虽然映在钟凡心眼里的是笑容,可她依然读出了徐小冉眼底的凄凉。

握握徐冉的手,安慰拍了拍他的手背,一言不发的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排一排高大的梧桐树干,一直伸延到看不见的尽头。偶然有片树叶从树梢滑下。

“谢谢你给我的钱,教授。”真的很谢谢。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反正又不是我的钱。大金主薛其正的。

大半年不见,妈妈见老了,更认不出他了,居然碎碎的一直对徐冉说,给我打开电视。

徐冉只得打开了,妈妈聚精会神的看,还拍手,电视里男主角是个很帅的韩国男人。他枯坐在妈妈身边,一直盯着妈妈依然美丽的脸孔看。

“别怪妈妈,她说这人是你爸。”妈妈的主治医生说。

徐冉点头。妈妈疯那会儿,徐冉才多大?即使心里记得那个小布丁点,可不留神他也要长大啊。要怪,他也只怪,好光阴伴随他和爸妈太短,要祈求,也只想祈求,下辈子他们三一定还在一起,来世他还要做他们的小孩。

上了飞机,不约而同的两个人做出补眠的架势。可这一回钟凡心分明看见某大小孩的眼罩外两行清清的泪。

徐冉很少哭,这在轰鸣声阵阵的飞机上,在勾起的幸福快乐回忆里,在逝去的时光间隙不断闪现的记忆碎片当中,却忍不住哭得像个孩子。钟凡心没敢安慰他,只是静静的,佯装懵懂和无觉。没想到这种害怕打扰徐冉的心情,却无端端的,又被薛家两兄弟给破坏掉了。

一下飞机,走至停机坪,钟凡心就听到乌拉哇啦的声音喊着,“姑姑,姑姑,我们在这儿!我们在这儿!”

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是上了年纪的女人呢。没好气的,钟凡心回首,寻找,找到薛佳轩摇头摆尾的身影,然后,身边,是那个酷毙了的薛其正。

这叫钟凡心说什么好呢。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越不想见到谁就越会碰见谁。还有,薛其正,什么时候也和薛佳轩一样学着腻腻歪歪了?不是最讨厌接机送机的?钟凡心明明知道,前两天送机,薛其正一定是被薛佳轩强拉硬拽过来的,这次又是怎么转性子了?

薛其正啊薛其正,你那别扭性子可得真要好好改改了!

第49章

薛其正同志在机场看到徐小冉的第一眼,肺简直要给气爆。

他还以为徐冉已经鸟枪换炮,没想到不但还是棕色皮衣烂仔裤的老样子,脸上还戴个墨镜,整个一小流氓。从他面前过的时候,正眼也没看他,笑容当然更吝于给他半个。

钟凡心自然是看到薛其正阴沉沉的脸色了,但也只是耸耸肩,无可奈何。人家徐冉刚哭过,谁有心情对院长大人陪笑?脸色架个墨镜,自然是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他的窘态罢了。

徐冉一言不发,尽忠职守的将钟凡心的行李塞进接她的车里,将钟教授稳稳妥妥交到两个怪怪打量他的人手里,当钟凡心对徐冉说,“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饭?”时候,徐冉只是干脆摇摇头,“不了,我想回家。”

“那,要不要送你一段?”

徐冉摇头,“不了,我搭机场大巴回去。”

钟凡心的心像明镜儿一般,所以并不用俗套过多勉强徐冉。等钟凡心冲他点头之后,徐冉转身,大步流星便走。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徐冉清瘦背影发呆。

各发各自的呆。

钟凡心是眼瞅着心疼,知道如果单单面对她,徐冉还能绷,但若在她两个奇葩侄儿面前再多撑一秒,或许好容易支撑徐冉站起来不趴下的力量就得垮。

事到如今她仍旧不知,到底是什么缘故逼得徐冉非得离开SH,非得远走他乡,但凭女人的直觉她感知,一定是发生了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事情。

还有师兄,从徐冉唯恐她伤害他老婆的摸样,不难看出徐冉对李阳的那种在乎,那种崇拜和喜欢,这种感觉只会出现唯一的一种状况,李阳对徐冉的感情应该是相互而对等的。

难怪从徐冉身上总能发现一种扑面而来的熟悉而亲切感,原来一脉相承。不能不说这种微妙的关系转换无形更拉近了钟凡心和徐小冉的关系。

“拽个什么拽?”薛佳轩嘟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什么爷呢。”偷眼看薛其正的脸,那是,愈发拉得长了。嘿,有人给院长大人吃瘪的感觉就是爽歪歪啊。

徐冉真是像钟凡心所窥见的那样,都快撑不下去了。对母亲的思念,对生长如斯的城市的流连,对愧对的人们的歉疚和自我灵魂的拷问,对曾经迷茫又失而复得爱情重新的探究。要知道,徐冉确实不是一个坏人,但由于从小和一般人不大相同的经历也确实使他在情感上存在某种重大缺陷——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一旦依赖一个人,又会过度依赖过度沉溺。当余江中追过来的时候他只小小的犹豫过,如果那时候他能和现在一般的把他们所伤害的看清楚,可能结局和眼前的便大相径庭了吧。

徐冉想迫切的看到余江中,这个节骨眼。可又害怕看见余江中。因为这个人把他整个儿看得太清楚,只要他情绪上有点小波动,他都能洞穿却又大多数时候保持沉默。不像徐冉,看得懵懵懂懂的,越睁大眼睛看就越看不明白。

浑浑噩噩上了一辆电车,到了终点站才明白深意识里面他还是最想看到余江中。因为这一站直指余江中所在的大学。

他摇摇晃晃往校园里走。三五成群的大学生手里捧着饭盒,脸上写满年轻的朝气蓬勃。徐冉苦笑着想,他现在连羡慕的力气都没有了。

人啊,为什么不能轻轻松松没有包袱的活着?徐冉多想做个纯粹私利的人啊。只管自己不疼,只管向前看,只管他和院长过得好,可终究缺那么点毅然决然和孤绝。

他忽然仓促站住。不是因为别的,而是,猛然间他看见院长了,和一个看着很气派的男人走在一起。

是不是院长身边这位身形较猥琐的原因,连带着,徐冉觉得院长整个儿人都比平日里看着瑟缩了点。他毕竟年轻,不懂伸缩自如这个道理。譬如,在地位较高者面前收敛点,谨言慎行之,都是官场的随机变法则之一,余江中焉能不知?

第50章

“上次那论文,写得不错啊,下次,再接再厉!”系主任大力拍着余江中的肩膀。

余江中有点暗暗抹汗。知道这种事有了第一次,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像上次那样他出力,署名自己都不知道会排第几位的事儿还不知道要做多少次。这大把个年纪,还老是做给他人做嫁衣的事情,心里不是滋味啊。

沉默一会儿,才点头,“嗯。”系主任得到表态,由衷欣慰,亲昵在余江中的肩膀上捏了捏,脸上挂上满满的笑容,走开。

余江中平静的面容里闪现一丝苦涩,他仰脸,默默看着从天空照耀下来的直直阳光。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会像徐冉那样,躲在角落,默默仰脸眯眼看着万丈光芒下的太阳。是啊,只要有日出,有徐冉,还有什么抵挡不了?

又想起徐冉,这个时候该到了吧。今天有课,无法到机场接机,导致余江中一上午都心神恍惚。他记得以前好像还没有如此感触,若一天看不到徐冉,心里总觉得空荡荡的,想必是现在身边只有徐小冉,一心一意只面对徐小冉的缘故吧。

抬手,给徐冉发了一条短信,“下飞机了吗?”

很快得到回复,“嗯。”

“那,在哪里?我马上去接!”

“你下课了吧?”

仓促中,余江中转身,眼帘里瞬间跳出个冲他笑啊笑着的徐小冉。可明明是在灿烂的阳光下,灿烂的笑容下,他的徐冉脸上终究还是有抹难以掩盖的苍凉?

是老眼昏花了对吧余江中?

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他们俩人默默对视。

几天不见,都有抑制不住想要搂住对方的冲动,余江中忍了忍,还是将那种差点要决堤的思念压住,微笑着说,“我帮你拿东西。”

“不重,我自己来。”

余江中扬手,一辆空的士在他们跟前停了下来,余江中乘势取了徐冉背部的挎包,“我来。”

徐冉侧过脸,两人的面部不易令人察觉的摩擦了一下。就是这小小的动作,空气中立马就多了一丝暧昧而紧张的气氛。上了车,徐冉的脚悄悄勾着余江中的脚,会说话的眼睛仿佛在说,“想我了没?”

怎么会不想,特别的想。本来就是憋着火让这小子出去的,害得老人家这几日天天夜里都梦见,哎,说起来都有点害臊呢。

余江中没说话。只是在徐冉的手掌上颇有些力道的捏了一记。俯身,微微的呼吸气流浮在徐冉身上。

这就是传说当中的小别胜新婚吧?以前,也有过别离,甚至离开的时候比这还长得多,可因为那时候相聚的日子比离别的时光还要匆忙短暂,所以,每一次只想抓住稍纵即逝的欢乐,没有眼前这种踏踏实实拥有的喜悦。

徐冉勾起唇角,在笑。是错觉作祟吧。为什么余江中还是觉得这小子眼神里多出了某种令他不安的陌生东西?

“快过年了。”余江中喃喃。

“嗯。”徐冉点头。侧脸,向着窗外。偶然从天空飘落一片又一片黄叶。以前,他从未试想过到一个陌生都市度过除夕。也没想到过某一天要离开过生他养他的城市。但现在,他有点习惯了这种没根没基,飘到那里就以那里为家的感觉,只要身边,有个令他感到安宁和安定的人就已足够。

两人的手紧紧的攥在一起。徐冉的手有点凉,渐渐的,被余江中的大手捂暖。

是不是人变暖和了,眼睛里就容易被氤氲出很多的水汽?

余江中捧着徐冉的脸,那种令他不安的东西即使被他捧在眼前,也还是离他有段距离着,令一直都能将所有稳操胜券的他说了出来,“怎么了,徐冉?”

“我爱你。”

余江中乐了。

小子已经学会掩藏自己的情绪并能很好的顾左右而言他了是吧?

“你啊。”余江中叹一口气。捧着徐冉的脸孔左右看,蔚然叹息,“我也爱你。傻孩子。”

徐冉干脆坐在他腿上,手圈着余江中脖子,长腿搁在余江中膝盖,摇了摇,“累死了。我要去洗澡。”

余江中手指点着徐冉鼻尖,煽情的,“一起洗,嗯?”尾音轻轻翘起,伴随浑厚磁性的低音,饶是诱惑意味十足,单单只是这嗓音,徐冉这小子已经觉得身下开始有了反应,但嘴巴上偏要强说,“不好。”

个别扭孩子别扭性子。余江中可不管他嘴里愿意还是不愿意,拽着徐冉就往卫生间里走。几乎是用扔的,把徐冉扳倒在瓷砖墙面上。

打开花洒。刷拉拉的水立刻从喷头落下,徐冉衣服还没脱,瞬间被淋得透湿,短发也湿哒哒竖起来,眯缝着眼睛看着余江中。

世界上有种性感,叫湿身的诱惑。余江中看着浑身湿漉漉的徐冉,默默地想,眼前这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挑起他最强烈的男人欲望。

白色衬衣贴在徐冉瘦的身形上,勾勒出他的肩膀,优美的腰肢弧线,水汽氤氲,水流顺着徐冉的脸孔流下去,蜿蜒着流过平坦的前胸,瘦削的小腹……

余江中没说话,只是微微叹气,微笑,沾满沐浴露泡沫的手顺着徐冉的肩膀一路向下,默默的将花洒按回墙上,然后在水流下,试图进入徐冉。

也曾经在这种地方做过,但好像这一次的余江中和徐冉所认识的余江中都迥然不同。徐冉被压在墙上,余江中抬起徐冉的一条腿,泡沫丰富的身体部位向他身体内部撞了去。

“啊!不要这样!院长!”徐冉禁不住叫了一声。

两个人僵持一阵子。余江中停了停身体的动作。

徐冉并不喜欢在性方面过激的行为,或许,是那样会唤醒尘封在记忆深处很多不愉快的,阴暗的,令人想想就情不自禁发抖的可怕回忆吧。可是,不管徐冉怎么激烈的反对也没用,余江中再如何也毕竟是男人,当男人的欲望抬头时候,即使指控性如此好的余江中也禁不住,他的前端已经顶进来,徐冉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儿颓然倒在凉凉的瓷砖上。

微微喘气。“对不起。”余江中说。眼睛里有很激烈的东西汹涌出来。这果然是徐冉所不熟知的世界;是徐冉所不熟知的那个余江中。

徐冉认识的余江中,冷静温情脉脉;徐冉认识的余江中,内敛深沉;不是眼前的这个人,眼睛里闪烁野兽一样的光芒。

没有安全套,没有润滑剂,这不是一个医生的行事风格。徐冉熟稔的那个人,非但自律,而且最是小心谨慎;大概多久了没正儿八经做那种事?徐冉真怕自己会死在这事儿上头。

“别,别做了。要不我帮你?”徐冉如是说。

“对不起,”他说,“这一次,真不用。别动,乖,我不会伤了你!”

卫生间里水汽真大。是不是湿度太大了,徐冉头抬起来一阵眩晕,他嘴巴里嘟囔几句,但很快就消失在疯狂男人疯狂的吻里了。

进入徐冉身体里的时候余江中还在吻着徐冉。因为没见过如此投入忘我的一个人,徐冉有些吓坏的瞪着眼睛,但很快的,眼皮被余江中手指蒙上。他的舌尖刮着徐冉的舌面,两人耳鬓厮磨着,一下下的,身体内部狠狠撞击,那一次徐冉算是见识到了什么是野兽的奔腾,身体几乎被撕裂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样。

原来,院长大人离老还有很大的一段距离呢。

第51章

接近年关,薛氏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气氛里。

什么气氛呢?紧张的低气压。走在哪里,都有人聚集在一起交头接耳。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到了这个节骨眼,每个人都会收到上面派送的或大或小的一个红包。

红包嘛,表示一年里面每人的辛劳。辛劳嘛,个人不同,多劳多得。嗯,当然是院长说着算。每个人都有份。

本来收到红包是个令人高兴鼓舞的事儿,不知怎地,渐渐变成了衡量这个人在院长心里地位高低厚薄的一个标准,也渐渐变成这个人衡量自己在院长心中地位高低厚薄的一个标准;进而演变成大家衡量这个人在薛氏混得如何的一个标准!哦买噶!徐冉觉得,这个薛院长真是吃饱着没事干,百分百的昏君!不像他家的院长,年终的时候,总有办法让每个人都倍儿高兴。

遇见这个活见鬼的薛其正,徐冉算是明白了,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既然有余院长那样左右逢源的官儿,就必定有个猪八戒照镜子左右人不是的这种,这叫比较!!!

徐冉并不指望那个红包,实话,那个人,应该不会给他多少吧。另外,因为自己不擅于逢迎,还加上他和巫起凡那个小屁孩那事儿还没了,可能,就连明年的续约应该都不大可能吧。

每当想起这些的时候,如果说徐冉一点都不觉烦扰,那也是不符合实际的一种表象。实际上,徐冉很在乎这份工作——

现在他很需要独立,不要给院长无故的增添负担;另外,他也越来越感到工作给他带来的踏实和快乐——

好像天生,他就适合站在无影灯下。感受那样一份宁静充沛。手指灵巧的穿梭,像一个个跳跃的音符。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个时候的徐冉,会有种宁静和纯真的感觉。和平素的徐冉不一样。

金博士得瑟的那给新近聘用的小医生看他的续约书。看见徐冉走进来,扬起声音,“徐医生,你呢?收到续约书了吗?”

徐冉耸了耸肩。

“那红包呢,不会也没收到吧?”

明摆了看徐冉笑话的金博士咦了一声,“不能吧。徐医生,你不是挺受宠的吗?”

看徐冉脸上显而易见的不虞,连忙说,“我们这批的,除了我是最早收到续约书的那个以外,好像也都陆陆续续收到了。你怎么会没收到?别是被院长给忘记了,要不,下次碰见他的话,你去提醒提醒?”被身边的小吴医生偷偷用手指拽了拽衣角,金博士恍然大悟,“哦,对哦,差点忘记了,院长和你,”拉长了声音,“不怎么,熟~~~”

岂止是不怎么熟,简直是劫数。徐冉见金博士如此“善意”斟酌,几乎要给他逗乐了。

“要不,我帮你在院长那里美言美言?”

徐冉摇摇头。那点自尊他还是有的。他站起身来就走,听到背后传来金博士的大声的议论,“徐医生啊,我看这次有点悬了。谁不知道啊,被投诉的人是没资格接受聘用的。就是钟教授帮衬也没用!”

“啊。不会吧。那,金博士,看你在院长面前挺有面子的,还是帮徐医生美言几句吧。”小吴医生蛮替徐冉着急的摸样向着金博士低低嗓音哀求道。

金博士那人,徐冉算是看准了,动不动就摆出很有谱的架势,但其实和他也差不多,都是没背景没人脉的。而且对他这个人的去留,也不甚放于心上。这点,徐冉心里有底,但也不至于多难过,因为他对金博士也没好到哪儿去。倒是小吴医生让他平白无故的,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感动。

还以为这家医院,没一个人在乎他的存在和去留,看来不是。

徐冉默默想了一会儿刚才金博士漏的口风,是啊,那个被投诉的事儿,还搁在那里。去SH出差几日,倒是晾了那么一会会儿。可摊上这种事儿,不是晾着就可以晾着的,徐冉知道,他必须得硬着头皮去解决它!可那半大不大不懂事的孩子,他真心不想再腆着脸去接近他。这点,说他被某人惯坏了,缺乏弯腰的体质也好;说他生来就比别人多根傲骨也罢。反正他就是这么拧巴的一个人了。

“咚咚咚。”徐冉轻拍病房的门。

里面传来小屁孩装腔作势的声音,“进来。”

徐冉走到巫起凡床边,小孩无措的撑起手,从床上坐了起来,惊讶瞪大眼睛,“你!”

面无表情的,徐冉低头,“快好了吧。听说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打开手中的病历,用笔在病历的夹板上叩了叩,“我是来完成出院小结的。”

巫起凡继续保持震惊的摸样,好半天才点点头,“哦呜,原来,你长的是这个摸样啊徐医生。太吓人了!”

吓人?徐冉没想到他对自己居然会应用如此恐怖的形容词,不禁浅浅一笑。“吓人?我这是长的多难看啊让您用这样的形容词。”

一笑嫣然这样的词用在徐医生身上都有些浅淡了好不好。“难看?当然不会。嗯,徐医生,”小家伙难得的有点羞赧,“要是,早知道你长这样的摸样,说你非礼我,我倒是不怎么敢了。”

坦白的,如此彻彻底底,让徐冉倒不怎么好意思怪这孩子了。但,他可不准备白白让自己窝囊一场,轻轻叹口气,“你啊,差点害死我了知道不知道?院长差点要开除我?”

巫起凡张大嘴巴的无辜摸样说明这孩子是真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这样啊,等会儿我就去帮你洗清罪名去。其实,”巫起凡抠头皮,从眼角偷偷看徐冉,“我只是,有点看不惯,看不惯你那一副总自以为是,好人为师的摸样。德行德行的,虽然我知道,你救了我这不错,可是,我就是讨厌妈妈处处都把你挂在嘴边,说你是我的大恩人。就是讨厌你那一副得理不饶人,冷冰冰不爱理人的臭德行!”

是吗?徐冉扬眉,顺势在巫起凡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是吗?”

叛逆的孩子,叛逆的年龄。我在这个孩子这般的年纪又是什么样?那个逝去的年代实在太久远了,徐冉实在记不得当年自己的摸样了。

应该也比这孩子好不了哪里去吧。反叛,冷漠,狡黠,自私,细细这么想想,他所不喜欢的巫起凡性格当中坏的部分,原来自己都有。原来之所以巫起凡不喜欢他,也是因为从徐冉的一言一行折射出他对这孩子的极端不喜。而那种与生俱来的厌憎,也是源于从这孩子身上他看到过多被深埋了几乎连自己都忘掉的那个徐冉啊。

本来,他想拯救这孩子。后来想想,又觉得放弃那种拯救。让巫起凡自生自灭。却没想到从他自己身上找原因。

一开始,他觉得是自己救了巫起凡一命,是院长一语点醒梦中人,其实,治病救人,原本属于他的天职罢了。

在这孩子轻生的时候,徐冉又出手了。现在掉过头想想,其实,当时对这个孩子做的方法有很多种,可偏偏他又挑了最激进最猛烈的那种,那剂猛药下得哦,即使一时之间那孩子不想死了,对他憎恨的心,会瞬间蔓延到全身血液当中去吧?

那种恨,毕竟是所有年轻生命都会经历的一种情感遭遇吧。

没想到,居然某一天能够坐下来,和一个小他好多岁的小孩子聊天。这在原来的徐冉压根是不可能的一件事情。

而徐冉也没想到,从一个孩子身上可以领略到不同层面不同时期的自己。对一个刻意回避过去的人来说,不见得是坏事。

从巫起凡病房出来,徐冉豁然轻松。就在这个节骨眼,病房的对讲机响了,“徐冉医生,徐冉医生,请速到手术室一号台去,请速到手术室一号台!”

徐冉拔腿就往心胸外的抢救室跑,气喘吁吁地跑到,护士长赶紧了小声对徐冉说,“院长也在!是个心脏瓣膜破裂的病人,特别躁动,钟教授马上就到!麻醉师一会儿就能就位了!!”

徐冉和冷着一张面的院长打了一个照面。微微的,徐冉冲薛其正点了点头。

薛其正没想到徐冉这次居然对他没有视而不见?难得啊!这段日子以来两人莫名的就一直陷入冷战的怪圈,忽然徐冉的态度缓解,院长大人都快受宠若惊起来。心里默想,佳轩说的果然不错,这小子,一看是个阅人无数的,不留神,真真可以被他耍得团团转呢。

其实,不是徐冉的一种策略,而是,和巫起凡的一席话,在徐冉内心有所触动的缘故。他在反省,是不是对人的态度过于冰冷和生硬?是否可以用柔和的方式对待他不以为然的那些人和事?

徐冉穿好手术衣,一边戴无菌手套,一边偏着脑袋看手术室护士长扬起手亮给他看的患者胸部立位平片。

从立位片上看来,心脏瓣膜是破裂不错。但病人大汗淋漓的摸样和唾沫顺着腮帮子滴滴答答往下直掉的情形,和心脏瓣膜破裂的患者又有些出入。

“除了心脏瓣膜破裂之外,病人还有什么病史吗?”徐冉有点怀疑地问道。

“没什么啊。据家属说,患者平素身体底子挺好,二十七年来从未生过什么大病,这次,心脏瓣膜破裂,也是毫无征兆。”

“是吗。”徐冉望向病人,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儿,和自己相仿的年纪。看着向他投去的探询目光,双眼迷蒙看着徐冉。

“有没有被狗或者之类动物咬伤过,患者的症状,为什么有些和狂犬病相似呢?也许,我想多了?”徐冉自言自语。思索着,将无菌洞巾铺在患者的背部,打开无菌手术包。

摊开手术包的器械,按照自己的喜好,一样样的把无菌剪刀,无菌镊和无菌持物钳归顺,以便用得时候顺手,这是徐冉的习惯,做手术的时候,喜欢井井有条,务必按照拿起手术器械的次序,行云流水的把手术做完,手术完毕后反推着想想,每个程序都能像倒带一般清晰明了,每个手术的环节都环环相扣。这是他在李阳和现在的钟凡心两位教授悉心熏陶的结果——在李阳那儿,徐冉学会了掌握手术火候,大刀阔斧流畅如水;但李阳毕竟是男人,难免会有粗枝末节的成分所在;而钟凡心在手术台上那种细腻和悉心,又被徐冉领会了去,但女人的那种绵里藏针在徐冉这块儿又少了一分优柔寡断,多了一分韧劲和绵长。

这是第一次,院长大人如此清晰的面对手术台上的徐冉真人秀。让人看不透的院长大人用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盯着那个淡蓝色的身影。

就在这时候,患者歪过头,剧烈挣扎了一下。听见喉咙管发出异物被呛着的声音,徐冉匆匆忙忙说道,“护士长,赶紧了给病人清理一下呼吸道!”

话音未落,徐冉觉得指间一麻。心不禁猛然跳了一下。

被病人咬住了手指尖?

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十指连心啊。瞬间,泪水蒙住了徐冉的双眼,他忍着疼,“他,在咬我手指!”

薛其正一怔。一个晃神就飞到手术台边,定定神,俯身,仔细望去,果然,患者的上下牙齿咬合着徐冉戴着手套的指间,有鲜红的血液瞬间从塑料薄膜里渗透了出来。

劈!陡然之间,一声惊雷从薛其正头顶生生的劈下来。他想起方才徐冉的自言自语,“是不是狂犬病?有没有被什么动物咬到?”

如果真是,这可是会送命的!搞不好还搭上徐冉一条命!他会死,他会死,如果徐冉真有事,他到底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从来都想过。甚至这段时间以来薛其正每天满脑子想得都是让徐冉滚蛋!但现在,单单是徐冉可能摊上事儿的念头在薛其正脑海里一经出现,他就平白的双腿哆嗦起来,硬撑着,薛其正强做镇定了对徐冉说,“别怕,不会有事!”

徐冉牙齿紧紧咬住下唇,轻轻的“嗯”了一声。眼睛红红的,忍住了不让液体从眼眶里掉下来。摸样倒比平时里要乖巧不少。

钟凡心和麻醉师几乎同时到达,看眼前的情形,不禁都呆若木鸡。好在几个人都是反应迅速惯了的,麻醉师扑过去,也来不及进行什么全麻了,赶紧的,一针大剂量的芬太尼下去,患者的肌力渐渐松弛了下去,眼睛渐渐闭上了,咬住徐冉手指的上下牙齿也渐渐松开。

“护士长,快去问问病人家属,病人有没有被动物咬伤的病史!还有,赶紧加急了给病人抽血查一下血清里面有没有狂犬病毒!”薛其正乱中求稳道。

急忙的,褪下徐冉手上的手套。看着一排深深地,触目惊心的咬痕。薛其正觉得自己的心也真够狠啊,狠狠的捏着那长长的指节,看见从那手指头迸出的血花四溅,喷得自己的衣服上到处都是。

徐冉没喊疼。只是蹙着眉,安安静静地坐在手术室角落,心平气和等着被人救赎。

他其实不怕死。甚至在心里一直等待着有那么一天。因为,天堂,早已经有人等待着他。只是,生命中有了一个人,他为了自己不惜放弃所有,如果自己就这样狠心离去,对那个人是不是太残忍和致命的一种摧残?

“疼吗?”难得的,薛其正用一种令他也陌生的口吻对徐冉问道。

徐冉咧着嘴,“废话,换你自己的手指试试!”

薛其正冲他瞪了瞪眼,手下的动作更生猛了。这下可好,疼麻木了,倒也感觉不到指间传递过来的疼痛。倒是觉得有仇的正在报仇,有冤的正在抱冤。徐冉到最后,干脆懒得挣扎和吸气了,只是干瞪眼看着薛大院长撸啊撸他手指的大动作。

“报告!院长!病人家属说了,病人大概五岁的时候,就被一只小狗咬过,只是,只是……”护士结结巴巴说不下去了。

“只是什么?”在手术台的钟凡心都忍不住停下手里的活儿,急得跺脚。

“姑姑,做你的手术!这里有我!”薛其正抢白了钟凡心一句。钟凡心只好缩了缩肩膀,退回原地。

“家里认为不碍事,就没去打疫苗,算算看,时隔如今,也快二十多年了。”

徐冉皱眉。薛其正就差没给这病人的家属真心跪了。我去!二十多年的久远病史,到今天才发作,血清毒素早已入侵心,脑,肺,肾,这大男孩还有活路吗?

如果,捎带着徐冉这条命,薛其正怔怔看着徐冉,瞧他这烂性格,心眼又深。可是,不行啊,说什么也要这小子安然无恙的活下来。想着,院长大人接过了从护士长手里递过来的持物钳,夹住碘酒棉球,狠狠的,往徐小冉的那一排咬痕上摁下去。

“啊!老子操你!”这是徐冉对院长怒喝的一句。这是徐冉情急之下的一句粗话,没想到几天之后这一句话已经响彻薛氏,当然这是后话了。

薛院长没有生气。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对着徐小冉的手指实施“暴行”。条件反射的,脑海里满当当的,都是余江中的身影——每当徐冉孤单时候,倒霉时候,悲观失意的时候,这个人的身影都会占据徐冉全部的心,全部的脑海。这一刻徐冉都想对着这个面冷心狠的阎王爷大喊一声,“求你了,把我家院长给我找来好不好?”但却屡屡的,将几欲脱口而出的话语吞下。

院长,院长。一遍遍的,在心里默念这个名词。

徐冉心里,这个词已经涵盖了他知晓的所有温暖词汇。亲人,除了母亲,院长就是他这世界上唯一在乎和爱他的亲人;爱,院长给了他包容一切的爱;珍惜,有了院长的存在他才懂得珍惜现在拥有的生活;还有什么比这两个字更能平复内心的伤痛?

第52章

徐冉觉得自己的血快要被眼前那个冷着脸的吸血鬼给榨干的时候,一脸汗珠的薛其正停手了。

徐冉头靠在手术间角落的靠椅上,脸微微扬起,手摊在自己的膝盖上。薛其正和徐冉都不约而同看着徐冉的手。

徐冉一脸麻木。薛其正也是一脸的高深莫测。但是,薛其正眼睛里徐冉的手指修长笔直。印象里还没见过哪个男人有过这么漂亮的一双手呵。

“到急诊观察室吧徐医生,得给你打狂犬疫苗。”薛其正说,徐冉点点头。站起身来,两个人沉默地往外走,走到电梯里,徐冉发觉薛院长居然也跟着过来。默然的和他并排站在电梯间。

徐冉想想,应该对院长表示一下他的感谢,所以小声道,“谢谢院长。”

薛其正没回应。本来徐冉以为此次的交道打到这里业已结束。没成想出了电梯,薛其正还是亦步亦趋跟着他,这就叫徐冉好生费解了。他挠挠短短的寸,清清嗓子,“院长,我可以自己去急诊观察室。”

薛院长仍然是一脸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悠然的,“没关系。”

没关系是什么意思?徐冉简直要抓狂了,他真不喜欢在身体感觉有些糟糕的时候,在脑海里盘踞的都是他家男人影子的时候应付一个职位令他望尘莫及的人!

“真的不需要。”徐冉干脆说道。“我一个人就可以了,院长不必浪费太多时间在我身上。”

薛其正听见徐冉的话,视线迅速在徐冉脸上扫了一圈,颇有深意的,“哦?浪费?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去你妈的!什么是我希望的?老子希望的是你马上滚,马上滚!

如果,薛院长不是毫无眼力价的步步紧随,徐冉早都掏出手机给他家院长发短讯了,或是撒撒娇,或是听听院长的声音,都行,可是现在,就连强烈思念一个人的情愫都被他给弄得断断续续破破碎碎了真是不爽啊!

护士端着治疗盘,“徐医生,给您打疫苗了。”徐冉点头,坐下来,发现薛院长还没有要走开的意思,于是微微一笑,撩开白大褂,做了个褪去裤子的虚动作,挑眉,当然也是带有挑衅意味的,“我脱裤子了?嗯?”尾音上翘。

他是男人,薛院长也是。这种玩笑应该也无伤风雅吧,没想到薛其正一下子脸颊染了一层淡淡红霞,飞快躲闪了去。

不是吧。这人,快大叔了居然还?害羞?徐冉很无语。和马上要对他实施护理操作的护士交流了一下眼色。

肌肉注射完毕,徐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装。和关心问他的护士大致说了一小会话,站起身,急诊科护士长拿着厚厚一个本子过来说,“徐医生,稍坐一会儿,等我们填写一下医务人员职业暴露登记表。”

徐冉边填写表格边用手指摸嘴角,很痒,还有麻麻的感觉。渐渐的,嘴巴还有涨涨的触感,他捂住嘴巴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扯了扯坐在他不远处护士长的袖管,有些艰难而含混不清道,“对不起护士长,快准备一支非那根和两支地塞米松吧,我过敏了。”

薛其正浑身肌肉又一次猛然绷紧。还没见过如此冷静镇定的患者呢,这是第一遭吧。

嘴巴越来越肿,在薛其正的一瞬不眨里,徐冉渐渐变成了泡头肿脸香肠嘴的怪物。徐冉究竟还是一个爱美的人,觉得尴尬,低着头,尽量不让自己入了某人那令人看不透的视线里去。非那根肌肉注射了之后,徐冉硬撑着摇摇头。

眼前全是一层又一层淡白色的光,光晕里面好像有人影,可无论他怎么努力,他都看不清眼前的人和景物了。

大脑里面一片混沌,他扬手,试图遮住眼前的一片光。院长,你在哪里?

那一段纠结的时光在记忆隧道深处,徐冉几乎从未触碰,可是这节骨眼他偏偏一点点的都从记忆的缝隙里给拾了起来。当他最绝望的时候,院长出现了,带他去医院,一直守候在他身边,或许就是那最脆弱最需要关爱的时候,院长才彻彻底底在徐冉心底生了根?

从此就像心底一颗长长的荆棘,拔了会鲜血淋漓是吗?

薛佳轩听了消息赶到急诊观察室,他所亲眼目睹的景象是这样的:一个面目全非的徐医生昏睡在观察室的观察床上,四周是川流不息的患者,患者家属,医生,护士,他二哥则坐在一旁,若有所思看着睡美人(变成妖怪了啊!)

“徐医生?怎么成这样了?”薛佳轩想笑。活该!谁叫这小子平时总神气活现的?

薛其正没说话。只觉得心里堵堵闷闷的,有点怪怪的钝痛从心尖处划过。

没想到被狂犬病人咬伤,然后又疫苗过敏这样低概率的事情也会发生在徐冉身上。薛其正也没觉得自己是好人,但此时此刻为什么默默祈祷徐冉遭受的痛苦能少一点,或者,由他扛过去也好啊!

“哥,你走吧,我已经叫了两个心胸外科的小医生马上过来陪着徐医生。”

薛其正点点头,他焉能不知以自己的身份地位,一直守在这里实在是不合适,但理智在此,潜意识里还是不想挪动半步。头脑里乱糟糟的,完全整理不清头绪,只好站起身来,眼睛余光却不觉的瞟着昏睡中的那个人,转身离去的刹那,只听见弱弱的声音传来,“院长,不要走。”

薛其正耳朵仿佛起了轰隆隆的几声炸响。他以为听错了,侧耳,等了好一会儿,才又听得小小的,带着撒娇味道的一声,“院长。”

薛其正转身,一下子跪倒在徐冉的床前,手指情不自禁触碰徐冉那也已变形的脸,哆哆嗦嗦地滑向徐冉的唇。

站在一旁的薛佳轩则是瞪大了他的眼睛。原来以为徐冉只是心机颇深,没想到这是什么?大胆魔妖居然在此,请容我打死了去。薛其正,你真不是眼前这个人的对手,可悲啊可叹!

“徐冉。”薛其正轻轻叫了一声,心里却密密匝匝的欢喜,一颗原本悬了的心终于放回了该皈依的位置。原来,你居然心里有我,既然,如此,什么都可以不去计较了,什么心计什么欲擒故纵,什么地位什么门第,即使不对的时候遇见不对的人,原来,以前薛其正以为自己会在乎的所有,只要是这个人,他什么都不在乎。

第53章

徐冉眼前一片亮白。光晕中——“爸爸!不要走!”小徐冉使劲儿拽着爸妈的手,上下摇动,哇哇大哭。

爸爸蹲下身子,用手指抚摸徐冉的小脸蛋,擦去沾染在徐冉脸颊的点点泪痕,“别哭,孩子,要坚强,小男子汉,以后,要保护好妈妈和自己,拜托了!”说完,站起身,灿然一笑,慢慢离去……

徐冉想追,不顾一切的追,摔了一跤后爬起来再追,爸爸的背影已经模糊不见,前面全是迷迷茫茫的雾气一片。

“不要!不要走!”徐冉闭着眼睛,摇着头,颦眉,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这辈子,薛其正还没有遇见过的无措和心疼呵。“不走,我不走,以后,也不走了。”他抚着徐冉硬的短发桩,小小声音道,凝视徐冉肿胀的脸孔半天,慢慢的,将嘴唇挨了过去。

一直呆若木鸡站立一旁的薛佳轩脸朝天翻了一下白眼。

从一开始发觉徐冉的“男色”,他就有隐隐预感,薛其正会喜欢这种型儿,可是,没想到,人家一直绷着绷着,结果居然功亏一篑在他眼前!

这样想想他还真不能不佩服徐冉的处心积虑和心机深厚,真特么像一出情感狗血大戏啊他怎么这么觉得。

薛佳轩的背后,还站着一个人,一个满脸写着疑窦和遗憾的女人。这个人就是钟凡心。

这一刻她的心中充满了某种无法形容的怀疑和痛苦。就像一样宝贵的东西在心中悄悄的摧毁;就像一件美好的事物被沾染上难以抹去的灰尘?

以她的个性,很难敞开心扉接受一个陌生人,既然接受了就很难再从心中抹去这个人的影子,可是,徐冉,这一瞬间真的让这个温良女人颇有点受伤的感觉。很久,钟凡心才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迷迷糊糊当中的徐冉却仍然只看得到一个人:那个人沉淀在他整个儿身体和血液中;那个人为了他放弃几乎身家所有;那个人是他一辈子的依靠他也努力想成为那个人下辈子的全部依靠。

“好了,我的亲哥,别这样了。”薛佳轩忍无可忍终于爆发。

端着徐冉双手痴痴呆呆正凝视着徐冉脱了型儿的脸孔的男人终于抬起头。

“怎么了?”

“怎么了?”压低声音的薛佳轩愤怒道,“这是哪里?你知道吗?”

薛其正环视四周。

透明的立地玻璃窗。人来人往。走过去走过来的芸芸众生都偷偷将留恋和惊诧莫名的目光留到了他单膝跪倒的姿势和即将成为他薛其正绯闻“女友”的徐冉身上。

他却斜斜嘴角一笑。

“你笑什么?”薛佳轩顿时被此人不正常的邪邪一笑弄得心里有些发毛,“我说的不对吗?”

穿西装的院长大人倒是潇洒将自己衣领给竖起来。“你说得一直都对。是要分场合。但是,放心,我一定会认账的。”

这就是薛其正的说话方式薛佳轩已经点解。他说认账的意思就是他这次并不是闹着玩的,而是真心真意的要和徐冉在一起。

“好吧。”薛佳轩耸耸肩,“该恭喜你二哥。”

薛其正放开徐冉的手,恋恋不舍从床边站起身,“好吧,我去办公室交代一下工作再回来。你也和我一起去吧?”

薛佳轩看着薛其正的眼睛,听话听音,他立刻点头说好。不然怎么着?留着这儿?让薛其正以为他想趁人之危?不能吧。像他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不能够体谅某人这种终于和人王八绿豆看对眼儿的心情呢当然是消除某人的疑虑为上上计呢。

两个男人在各自微妙的心思荡漾中走开,徐冉却渐渐醒了过来。

眼前的情形在他眼里晃了好大一会儿他才彻彻底底忆起自己身处何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他强撑着从观察床上爬起来,对着冲着他露出满脸惊讶的小护士微笑一下,“我好了,要走了。”

那小护士瞪着惊恐的眼睛,期期艾艾看着徐冉。那表情让徐冉不禁暗自发笑。

一副见鬼的表情这是怎么了?他明明记得打针之前,小女孩还和他挺活泼的说话来着,怎么现在全然是一副害怕介意的神色?

沿途走,沿途尽是聚拢在徐冉身上却躲躲闪闪而热切之极的眼神,一旦他回望过去又迅速闪开了去。这情形好生熟悉。徐冉抚了抚仍然麻木肿胀的嘴唇,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

慢慢踱到自己的科室,走到自己的衣柜前,开柜脱白大褂,换自己的外衣,正一颗一颗扣子的系上时候,听见有细碎的脚步声。

男更衣室这么细的脚步就只有金博士一个人,徐冉低头。

“徐医生,到哪里去?”

“我想回去休息一下,换好衣服就去和主任请假。”徐冉整了整衣领,关上柜门,转身,正对上金博士若有所思的脸。

第54章

“请假,用得着吗?”金博士嘴角微撇。

再笨再没眼力价,也该看出人家满眼的不屑吧。徐冉微微仰脸,手卷着自己另只手的袖子,疑惑问,“怎么了?博士说啥呢,为什么用不着?”

金博士摇摇头,食指摸了摸嘴唇,“啧啧,没看出来,徐医生真有一手。日后,别忘了提携提携,好歹,我也做了你小半年的老师。是不是啊?”

徐冉真被这人的无厘头弄得是云山雾罩啊。他也懒得继续跟金博士纠缠下去,冲那人点点头,迈着虚弱的步子走开。

金博士还在幽然对着徐冉高瘦的背影发呆,嘀嘀咕咕,“长得帅了不起啊。拽,拽什么拽啊。没想到,院长也好这一口,还以为,终究是个能知人善用的地方,没想到天下乌鸦一般黑。黑暗啊黑暗,黑暗啊黑暗!”

徐冉敲了一下主任办公室的门,听见里面一声威严的“进来”之后推开了门。看见主任端着腮帮正对着他的沉思的脸。

头脑昏沉着的徐冉吓了一大跳。

“主任,我想请半天假,可以吗?”

主任抬手,做了一个“OF COUSE”的动作。这么爽快,倒是令到徐冉惊到了。

主任,出名的抠门小气,那是,精打细算的,连手下医生护士的工时都按秒钟给恨不能计算了。如此大方的放人休息,这可是徐冉所知的头一遭呢。

“好些了吗,徐医生?”样子还挺嘘寒问暖的,徐冉都快被感动到了。

“好多了,”徐冉下意识在脸上抹了一把,“回家休息一下,应该明天就能恢复的差不多了。”

“是啊是啊,”主任搓手,这满脸堆积的笑容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给徐冉一种谄媚的错觉呢。“是的好好休息一下,这样,我打电话给院长。”

徐冉瞪大眼睛。

啊,为什么要打电话给那个人?还没来得及阻止,那边的手已经按住了电话,幸好那边只有小小的声音提示徐冉和主任,“对方正在通话,请稍等……”

“您这是干什么?我休息,找院长做什么?”徐冉不解问道。

笑眯眯的,主任如沐春风地说,“让他送徐医生回家啊!”

送我回家?不提这人倒好,一提他,徐冉脑袋仁更疼了。

“徐医生啊,这几个月,对心胸外科感觉怎么样啊?”

“很好。”徐冉点头,这个回答是发自肺腑的。的确,对一个心外科的新人来说,这个科室已经对他做了最大能见度的作为,给了他充分发挥个人能力的舞台,他还能乞求更多吗?

“那好,明天,徐医生如果有时间的话,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们签个双方的协议书。签了协议书之后,徐医生就是我们心胸外科的正式成员了。”

徐冉闻言,没有立即雀跃而是静静的,睁大眼睛看着正朝他和蔼笑啊笑的主任。

好消息来得太快太猛烈,让徐小冉有种眩晕的非真实感啊。还有一点是长期和院长耳濡目染的结果啊,徐小冉笃定当幸福太快来敲门则这幸福背后一定隐藏他所不知的陷阱和不幸。

徐冉的反应是不是过度冷静了,不像一个二十几岁小伙子的修为啊。主任暗暗咂舌。他需要徐冉这个人,这在徐冉推门请求休息之前主任已经在心中盘算好了。钟凡心和院长是亲近不假,但钟教授和薛其正两人毕竟各成一派,而且钟凡心那人又是个骨子里高傲又干净的,且性子不好惹的,好多浑水他都不敢拉她一同去趟。虽然徐冉这人他还没看出多少端倪,但眼瞅这小子一跃而起的架势和冷静沉着的样子,应该是个可以拉拢过来的对象。

“好吧,徐医生你今天不舒服,赶紧回去休息吧。能不能自己回家,实在联系不到院长,要不要我送你回家,看徐医生的脸色,实在是不怎么好啊。”主任关心备至地说。

简直叫嘘寒问暖有没有。徐冉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发现很痛,才很没真实感的摇摇头,微哑着声音说,“我自己回,主任不用费心。”

主任居然起身送徐冉到门口,一拉门,徐冉和主任同时愣住。

薛院长正端端的站在门口,双手插兜,样子好像在等什么人。

主任比徐冉还快反应过来眼前的阵势,赶紧打招呼,“院长,来接徐医生回家了?”

薛院长没接马上主任的话茬,只是侧头瞟了徐冉一眼,停顿一会儿才轻轻“啊”了一声。

“那好啊。”主任欣慰笑了一下,献宝一样呈现给院长大人一本活页夹,“这是给徐医生签的协议书,院长要不要过目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填充的条件?”

薛其正视线在那本协议书封面飞过,点点头,“你看着办吧,我信得过。”这一下,两个人心里雪亮,一个是试试徐医生在院长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位置。另一个是心知肚明,全院每个科室所有该留下的医生都留了,该签的医生都签了,徐冉这算是最末尾的一个罗。徐冉该去该留,想必这位主任大人一直在静观其变,但以徐冉这小半年展现的才能,应该不是得的这种待遇,这么想想,薛大院长不由得一阵心疼。于是又转头瞟了徐冉一眼。低声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如果正常状态之下的徐冉,应该能警觉眼前局势和往日有大大的不同。可是人一旦生着病,连带着思考力和敏感度都远远降低了。

虽然此刻的徐冉想开口拒绝院长,可是,薛院长的强势让徐冉有种无法推辞的强烈感觉,在这种无奈的情绪指引下的徐冉只得随着薛院长走到他的专车内。

薛其正帮徐冉拉开车门,徐冉费了力气才头晕眼花爬上副驾驶座坐好,薛其正俯身,帮徐冉系好安全带。

徐冉被薛其正突如其来的仔细吓了一跳。头不禁后仰,错开薛其正暧昧投过来的眼神。

“到哪里?”

“白杨路。”徐冉报了个地名,听见兜里手机响了一下,掏出手机,看见院长发过来一条短信,“什么时候下班,我去接你。”

“嗯,快了,不用,我很快就会回了。”再如何昏沉迟钝,他至少知晓男人不会高兴有旁的男人送他回家的这个道理。

“你爸爸?”

徐冉这是第二次听见该死的薛其正把余江中错当成自己的爸爸。是可忍孰不可忍。可想想徐冉还是决定三缄其口。

是啊,说什么好呢。尤其是身体状况挺糟的这种时候。可沉默往往在别人眼里也是一种默认。徐冉也顾不了那么多了,闭上眼睛决定小憩一下,可没想到双眼一合拢睡意就朦胧上了头,迷迷糊糊中还听见遥远的声音从耳畔飘来,“徐冉,等你好了,我去拜见一下伯父。只要他点头,我就接你和我一起住,说真的,等了这么多年,我真有点等不了了。”

伯父是谁,为什么要去拜见?和谁一起住?什么等不了了?这世上有什么是等不了的?徐冉人很懵懂。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多想,只想窝在院长怀里好好的睡一觉,只想感觉来自院长的体温,感觉院长的心跳呼吸,和他们两个依偎着取暖的那种温暖。

薛其正手指转动着方向盘,微微笑着,憧憬着身边人和他早晨一起上班,晚上一起回家一起做饭吃一起睡觉的情形,深深吸口气,真的,他从来不知道世界上原来有这种圆满的幸福。别说姑姑,其实他自己一直都以为依自己的孤僻,这辈子都不可能碰到喜欢的人,忽然有天有个人来到他的生命当中,怎么不让他感觉无法自拔的狂喜呢?

只可惜白杨路一下子到了,不然他真想就这样满心欢喜的将手里的方向盘一直转下去,只要身边待着的一直是那个人,那个眼神安静而明亮的大男孩,那个慧黠和聪明的大男孩。

薛其正把车停靠在白杨路的站台边。眼睛落在身边睡沉了大男孩身上。薛其正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上扬。徐冉睡着的样子比醒着还要干净和明媚,让薛其正有种忍不住想凑过去一亲芳泽的冲动,可他不敢。

不是怕徐冉,而是,另有其人。因为,此时,有人正伫立在他窗边,脸色阴沉。伸手,如密集雨点般拍打他的窗。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薛其正心心念念想拜望的徐冉“父亲”。

第55章

天空飘着零星小雨,在车站等人的男人静静等待着,脸色微霁。

“冉。”心里默念这个很亲的字。当漂泊着的两个人决定在这个陌生城市安定下来时,记得约定过,无论发生任何事,彼此不要欺骗彼此。

余江中的底线就在此了。什么都可以忽略,不在乎,但至少,两个人要坦诚相对,可是,徐冉终究还是违背了他的承诺不是吗?

刚刚他在家里找伞,结果捣腾了一阵,在徐冉背包的角落发现了一个票根。余江中眼角瞟过来,无意发现是双程飞机票的票根,那个目的地是……

心里堵堵闷闷的难受。想出门,静静抽一支烟,让细细的雨丝浇去心中无可抑制的难过,脚步却渐渐来到了车站。

他无意质问徐冉什么。也一直在为心爱的男孩开解。或许,孩子是不想他心里介意;或许孩子只想一个人回家看看。毕竟那是生他养他的城市,毕竟那里还有他无时无刻不在心里头牵挂的母亲,不是吗?

可是,我又算什么?那个城市对我又算什么?是不是以一个社会和家庭的背叛者的身份,是只能远远的眺望,远远的怀想和惆怅呢。

一辆劳斯莱斯幻影停在车站边。那么打眼的一辆豪车,是很夺人眼目的。余江中无意探究这车主人的身份,但雨丝飘在车窗,他视线落在靠在车窗边沉睡的一张面庞上。

梦一般的脸庞。出现在梦一般的场景里。余江中有种失真的幻觉,过了好一会儿的呆怔后他才轻轻叩击车窗,越敲声音越急越频密。

怎么了?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陌生男人车里?为什么那男人会用余江中似曾相识的眼神望着徐冉?为什么会安心入睡在陌生男人的车里和视线里?这个不是徐冉吧,可是面貌又和他的徐小冉何等相似?

徐冉被惊醒了,懵懵懂懂看着车外简直气急败坏的男人。

他真开心一睁开眼,这个男人就能跃入眼前。所以就迫不及待地开了门,却被余江中一把的几乎拽到了他怀里。

“你怎么在这里?”劈头盖脸的责备令未曾提防的徐冉愣了愣,“那位是谁?”

“谁?”徐冉莫名其妙。一脸的无辜。他这才记起有个薛其正。尴尬的揉揉自己的短寸,还是觉得不知如何介绍自己的男人啊。总不能说是自己的男朋友吧。可是不开口的话真的挺容易让人误会啊,因为正在徐冉犹豫之际,薛其正居然开口了,“伯父,你好,我是薛其正。”并恭恭敬敬伸了手出去想和“伯父”握上一握。

伤口上抹盐就是这种刺痛刺痛的感觉有没有?

余江中也知道以自己这个年纪,有徐冉这么大儿子是理所应当的事儿,他儿子余俊不就和徐冉同岁吗?可是他一直自诩为面相不老,一直以为心态年轻,原来还是老了老了,受打击了受打击了。

被一个看起来即英俊又年轻还多金的男人尊称伯父,估计换谁谁也开心不起来。况且,就算他瞎了也能感觉到徐冉和那个人气场上的接近,差不多的年轻,都是一塌糊涂的青春,徐冉美丽,那人英俊,而且那位对他家的冉居然还令人无法直视的含情脉脉。我去!

他恨恨地想,却还是习惯性的脱下自己外套披在徐冉身上。徐冉回头望了跟在他后头失了魂了薛其正一眼,朝薛其正挥了挥手。

薛其正没想到偶遇徐冉“父亲”,居然会受到如此礼遇。不过待他仔细想想,又能理解伯父的举动。相信是谁也不愿把这么美好的儿子交给一个陌生男人手里吧。他能理解,也愿意获得伯父的首肯。姑且忍耐,给徐冉和他父亲一个休整的机会。毕竟,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那么长久寂寞无望的时间他都等过来了,还会在乎这一两日的光阴吗。不会。

他傻笑着,看着徐冉和徐冉“父亲”身影渐渐消失在他视线里。他们父子感情真好,看着令人羡慕。不像他,和父亲标准的平淡漠然相处。

可是,明明看不见徐冉了,薛其正还是不想离开,而是想就这么徘徊在他家附近,就好像他还停留在他身边一样。

有时候,不解释在人们眼中的另一种解读就是掩饰。即使相爱的人,也会有这样的误区。或许,越相爱的人就越容易狭隘的走入死胡同里不是吗?

可是,余江中啊余江中,让蒙在鼓里的徐冉同学解释什么好呢。在他眼里薛其正只是一个怪咖,在他心里薛其正只是一个奇葩,而已。

余江中低着头往前走,徐冉摇摇欲晃地在后面追。这种情形在徐冉记忆里都不多见。

皱着眉头问自己,肿么了院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莫不成是因为一个男的送我回家?不会吧?院长不像那么小气的一个人呐?

徐冉只觉得好玩。吃醋吗这是吃醋吗?他问自己。好像没见过男人这么郁闷吧一定是吗?薛院长会是院长的对手吗可能吗?

说实话徐小冉脑子里的薛院长形象一直是模糊而模拟两可的,仿佛旧时戏里很标准的坏人。他谈不上对那人有倾慕,欣赏,喜欢,甚至连任何观感都无。他一路跟着余江中,勉强到了家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就在余江中拿了钥匙开门,自顾自走进客厅中央的时候,徐小冉拼起全身力气,飞起来扑过去,扑到了余江中的背上。双手扒住余江中的肩膀,双腿自自然然卡住了余江中的胯部。脸慢慢低下去,贴住了余江中的肩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闭上眼睛。终于到了自己的港湾,还有什么更多的可以去奢求?

第56章

余江中头微微侧过来。手自然地松松环抱徐小冉的手臂,即使在心里有疙瘩时候,还是不自已的想触碰他,感觉他,疼爱他啊。

“嗯,很好。”徐冉叽咕一句。

余江中继续等,等不到他要的下文了。

他要什么,要一个坦诚的回答。回去了是吗?遇见谁了?有没有心里返潮的感觉?有没有听到他们的消息?自从他们离开之后,余俊和他妈过得怎么样?

虽然,余江中多么害怕听到如斯消息,可莫名的,心里还是会偶尔的想,禁不住的想,忍不住小小小小,执着的去惦记。可是,到底要徐冉告诉他些什么才好?

忘了他,余江中会失落,会失落一定是吧。没忘记这个人而是因为这个人而遭遇不幸,他心里会更不好受难道不是吗?

还要徐冉怎么样?知不知道从那个城市回来这小子他心里一直在滴血,后悔的,都快要死了。

其实徐冉并没有真正趴在余江中背上睡着。

有点伤心呵。一脸肿胀的回来,院长却一直视而不见。一直生着莫名其妙的闷气。还以为这辈子都能坦诚以待,却忘记了任何人都有平凡的一面,就连一直都在心里默默膜拜的男人也是如此。

若我心里还装得下其他半个男人,天打五雷轰我活该天谴好不好。如果真能少喜欢您老人家一点,少依赖您老人家一点,或许我就能够从你身边悄悄离开,可是现在,我真的没有办法少爱你一点,真的没办法把你从心里挪出,从生命里挪开。既然已至此,还有什么理由不珍惜对方?

厚着脸皮趴在余江中背上的徐冉昏沉沉地想。那些悔意和着更多的无法放弃,憋在他心里,厚重的,让他无法好好的,畅快呼吸。他想大声喊出来,也想坦然的,把压在心口压得他几乎流血的伤口都对那个人露出来,可是他不忍心啊。

不忍心给他增添烦恼,因为他已经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日渐辛苦劳顿,不是吗?

不忍心给他增添压力,因为徐冉已经懂得了感情的经营之道不在于从对方那里索取多少而在于你给予多少,现在和将来,你想为他做或将为他做的所有林林总总。

徐冉长大了。如果余江中肯细细辨认,肯细细聆听,一定能感受到徐冉悄悄的变化,可是他一直也在人生的漩涡里挣扎自保,除了保持想要一直保护心里珍贵男孩的初心之外,他已经没有余力感受更多。

他累了。余江中。知天命的年纪而奔波劳顿的一个男人,或许不能要求他做的更多。比目前做的更好。

他累了。徐冉。二十多岁的人,介于man和boy之间的一个人。或许不能要求他做的更多。不目前做的更好。

一夜无话。徐冉仍然紧紧贴着院长,可怎么贴,还是觉得两个人之间有浅浅的缝隙从中间划过,透风,冷。

他伸手揽着院长的腰,余江中没有推开他。迷迷糊糊中他还是觉得冷,想被热烈的抱,想被热烈的需要着,可院长只是被动的承受着他的需要,不知何故,徐冉觉得,他伸手,院长依然存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是,他害怕。

害怕那种曾经他以为唾手可得的幸福终有一天变成泡影,在他猝不及防的一天,会有这么一天吗?他睁开眼睛,凭借着小小壁灯透出的光线,望着那最熟悉和温暖的背影发呆。断断续续的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做了无数个细细碎碎无法拼凑起来的梦。

第二天清晨,依然延续着沉默的气氛,余江中仍然做好了早点,仍然送徐冉到车站,徐冉上车,朝车下一直默默看着他的男人挥挥手。

车慢慢开了。徐冉仍然对着伫立在路边的身影方向发呆。忽然,他看见那个身影疯狂的跑动起来,向着车行的方向跑过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徐冉站起身来,不住朝车下的人影挥着手。可男人的脚步怎么跑得过公交车啊,何况还不是个年轻小伙子的步伐,渐渐的,那身影被无情的抛到了车屁股后,渐渐的,被从车尾扬起的尾气给遮蔽了。

手机震动一下。徐冉急忙从兜里拿出来,手指滑动着手机屏幕,一条短信又一条短信的跳出了屏幕,“病了吗?脸很肿啊,不舒服吧。”

“对不起对不起,昨天我心烦,没看出来,还好吗宝贝?对不起对不起。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原谅我。我也没想到,我居然会这么幼稚可笑,对不起对不起,以后再发生同样的情形,如果我再这样的话,你就狠狠的打我,把我给狠狠打醒好不好?”

“冉?”

“……”

老家伙真搞。太逗了不是?徐冉想笑,可不知道为什么鼻根却先行酸了起来,他伸手捏着鼻子,在座位上低着头,忍着忍着,忽然之间大滴大滴的液体居然顺着眼角滑过鼻翼再慢慢流到了嘴角边。

咸咸苦苦涩涩的,像他所给予院长的爱情吧。

第57章

徐冉走近护士工作站,发现鼎沸的人声立刻噤声了。

这种场景熟悉得让人觉得心慌。即使是低着头,他也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射到他背上和脸上那热辣辣的追逐目光。怎么了?我做了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吗?

护士长抬眼,看着徐冉,微微笑着说道,“徐医生,头发长长了些,看起来更帅了啊?”

徐冉浅浅一笑,不知道作何回答,倒是挤眉弄眼的金博士蹭过来说了句,“帅又怎么样?你吃不到,人家徐医生都名花有主了哇!”

这话说得如此露骨,真是恶心。徐冉惊就惊在这个金博士如何知道他“名花有主”这个事实。他讶异瞪着眼睛,金博士又暧昧推了他一下,嘴巴凑到他的耳边,气息伏在徐冉脸颊边,“喏,这是这个月科室的月报表,主任拿过来的,让你交给院长。”

本能的,徐冉有种欲吐不吐的难受感觉。他没有半点感情和情绪的看了金博士一眼,拿了金博士不由分说递过来“月报表”,转身就走。即使是大步流星的走,依然能感觉背后一阵一阵莫名的灼热目光的探究啊。

他也不是那么愚钝的一个人,总可以从一些蛛丝马迹中猜到些什么。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和薛院长有关?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等会儿遇见他本人自己可以把情况整理清楚?

叩了叩院长办公室的门,听见里面传来懒洋洋的一声“进来”,徐冉推开了门,发现除了院长之外,还有两个和薛院长年纪相仿的男人,三个男人都坐在靠墙的沙发上。

徐冉微怔。

实话实说,薛院长那德行,拽的,酷的,冷的,懒洋洋的,够具有标志性了,徐冉几乎以为这是一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奇葩了,可忽然间看到两个拽拽酷酷冷冷的,气质和他几乎可以媲美的男的坐在一起,他简直有种被雷劈焦了的惊悚之感。

随着他的渐渐走近,三双眼睛同时迸发出齐刷刷的火光,要不是这两天徐冉被高热力的电光笼罩到知觉麻痹,或许转瞬之间就有精神塌方的危险。两个男人转脸定定看着来人。

个子高挑偏瘦,合体的白色袍子衬出男孩挺拔的身形。不知源于何故,明明这小子只是平静的站在那儿,却觉得白色衣服比任何人都要耀眼,背也比任何人都要挺直。不卑不亢的架势,有种冷冷淡淡不易叫人接近的气度,却忍不住又要勾人心神魂魄。头发很短,应了那句“敢露额头的才是真正的帅哥”,眼睛清朗,轮廓清晰和俊俏,最最难得的是那恰到好处的落落大方,多一点,可能就倨傲了;少一点,或许就偏于轻浮了,两人呆呆打量徐冉良久,忽然之间把目光转向安静望向他的薛其正,嘴里同时号呼,“哇塞!”

哇塞你妹啊。徐冉耐着性子把手上的卷宗放在院长办公桌上。有点光火。但仍隐忍不发,毕竟是长大了的徐小冉呢。

“这是什么?”薛院长问。偌大的牛皮纸封面写着斗大的“月报表”几个字,院长不可能看不见。明摆的,没话找话。

徐冉也懒得多解释,耸耸肩,转身就走。听见背后一声感叹,“啊,真是一物降一物啊,就知道会这样,就等着这么一天了,没想到还真被咱等着了。”

一物降一物?谁降服了谁?徐冉拧头,雾水满头时候瞥见被陌生男人揽住肩膀的男人的笑脸。

这辈子,徐冉都没见着的纠结笑脸啊,那是如何形容来说,微微低头,春风拂面,笑靥如花,还偏偏拿手挡着脸,微微咬唇,显得又害羞,又惬意,还故作低调的张扬着,傻子也看得出来那骨子里压都压不住的得瑟和满足。

首次,他才有种不祥的预感,薛某某,那人脸上藏也藏不住的得意和炫耀或许和自己有关?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因果联系才让院长大人有了什么样的奇异错觉徐冉一时之间还真无法在头脑里整理清楚。

或许自己也想多了不是吗?也许只是无须有的自己吓自己对吧。他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后就一直在给自己进行心理建设呢,直到下班前十五分钟,徐冉在病房楼道里碰见钟凡心,听见钟凡心对他说,“徐医生,今天下班后有事吗?没事的话一起吃个饭吧?”

吃饭?徐冉错愕一下。如果可以拒绝的话,他宁愿静静呆在家里,陪陪早晨泛起他心里苦涩酸楚但也甜蜜情愫的那个男人。期期艾艾的,“我可以不去吗?”

钟凡心抬眼看着徐冉。目光里多了让徐冉觉得陌生的,看不穿的东西,徐冉还从未从钟教授眼睛当中看到过如此戒备和冷漠的光芒呢,他有点心寒,半晌,女人才轻启朱唇,眉微微颦起,“小小的家庭聚会罢了,如果主角不去的话,还要那么多配角干什么?”

什么时候我成了豪门家族聚会的主角了?徐冉此时心里一阵透亮的明了,这里面一定存着误会,还是摆得很大的误会,即使他会出席,当然不是为了加入豪门望族,而是为了澄清那些莫须有的乌龙。

而等待他的即将是什么样的暴风骤雨,徐冉茫然不知,只得一步一步硬着头发往下走去。

第58章

等把管床的病人逐个看了一遍,手头上医嘱开完,伤口敷料换好,徐冉看看腕表,傍晚六点。

时间已经不早,想想早晨硬着头皮应承了钟教授的事情,猛然间头皮一炸。没办法,只能见招解招吧。等去了钟教授说的那个笑语轩,在钟教授告诉他的包间门口默默伫立一,两分钟,方才心一横,推门进去。

听到动静,一屋子人都转头望向徐冉。徐冉虽然不算是拘谨的人,但一时之间还是有赶鸭子上架的焦灼感呢。

第一眼,他就瞧着了钟凡心。可能是因为这屋子人里面他最在乎这个女人的原因。即使他不算那么敏感的人,至少也能看出钟凡心对他态度的一百八十度的逆转吧。一见他进来,立刻微微沉了脸的女人把脸转了去。

徐冉明明看出钟凡心面上的冷,可还是横下心来,走在钟凡心身边坐下。不为着旁的原因,而是一种无声的亲近,可坐下来他才发现托着脸看着他的薛其正,和坐在薛院长旁边嘴角邪邪上翘的薛佳轩副院长,想换个位置再坐,已经来不及了。

“终于主角才肯等场了,可等死我们了,大姨二姨小叔,介绍介绍,这是我们医院的院草徐冉医生。怎么样,名副其实吧?”

院草?是医院的杂草吧?徐冉嘴角上扬。这半年,若不是他的杂草精神一直推动着他往前走,不后退,其实他早就放弃当医生的梦想了。怎么忽悠一声不但跻身于薛氏的外科,还一跃成为医院的院草,怎么不让徐冉觉得这样的摇身一变很有戏剧化?

三姑六婆的,都仔仔细细盯着徐冉的脸上身上看。看得徐冉心里兀自毛骨悚然,还有点失笑。

是啊,若是他喜欢人的亲戚朋友如此挑剔他,他浑身不自在倒也合乎情理;若一个完全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忽然拉一堆子越发是远的没边儿的人过来对他品头论足,他愈发是没道理要去小心翼翼对不对?

话虽然是这个道理,但徐冉给出的态度也太落落大方了点,让一圈子看惯了林林总总巴结嘴脸的老爷太太们不禁心里悄悄打起的鼓。用眼角瞟着的人们那都是什么出身啊,看什么人,一眼看穿这人有没有钱,出身,教养如何。即使徐冉生得再俊俏,奈何也是他们眼中不入流的货啊。

“其正,这,就是徐医生啊!”一个四十多岁,全身珠光宝气的女人拖着长长的嗲音道,“长的是还可以,可是,好看的多得是,干嘛非得是这个,对吧,佳轩?”

全身都很放松坐下来的徐冉一愣。

别人看他顺不顺眼,历来不是他在乎的事情。可是,当着他的面直接发难的毕竟是少数。想来这女的要不就是骄横惯了,要不就是直截了当惯了。不过,依他的境地来看,越凌厉越直接的招式速战速决了对他来出招,越好。

“哪是我哥非得是这个啊,架不住徐医生挖空心思追,费尽心思的喜欢和用心啊!”薛佳轩摊开双手解释着。

他是诚心帮他哥开脱来着。不是吗?到现在的局面他仍然觉得二姨说的不错,好看的有姿色的多的去,虽然这个是顶顶好看呢,可那个心机和腹黑啊,他受不住。

薛其正的两个姨妈闻言,脸上均露出鄙夷的神色。最让她们忍受不了的是徐冉的衣装,浑身上下没一样她们耳熟能详的牌子。普普通通的行头挂在身上,即使看起来有模有样又怎么着,怎么看还是透出一股子要命的穷酸。

徐冉即使不抬头,也能解读那么多的不屑。依他过去的脾性,早就拍拍屁股扬长而去了,怎么会耐着性子一直坐在这里任人的目光宰割。可是,现在的徐小冉至少也想给薛其正留有一点基本的颜面,至少不要人当着亲人的面上死得那么的难看。

薛其正二话没说。一句屁都不放。怎么?敢情,还真是默认了薛佳轩的那句咱“挖空心思了追,费尽心思的喜欢和用心啊?”

莫须有的罪名加在人身上,真叫人如鲠在喉。虽然他存心了给人留面子,可话迟说早说终归要说吧。只是,好好的,刚刚在心胸外科站了点脚边边,就出这么一招,真叫人心不甘情不愿啊。他默默想着以后愈发举步维艰的日子,一时之间居然说不出半个字来。

第59章

薛其正并不是不想当着家人的面保护喜欢的人,而是没经历这么样的场面,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哎,该死的外交恐惧综合症啊。

所以,他只是局促的,拿手指无意识的搓着额头,那里,正微微冒着冷汗。况且,他觉得薛佳轩说的也无错,他和徐冉之间,他本来就被动一些,心里的那股子蠢蠢欲动的小火苗还没起来呢,一下子就被徐冉给撩拨开了,一切都是仓促中强势的推动着他往前跑,跑到现在,薛其正还是晕晕乎乎的,老觉得走路都不在平地上,高一脚低一脚深深浅浅往前走;人也是迷糊一阵清楚一阵,犯迷糊时候巴不得马上看到徐冉,巴不得一分一秒都不要和他分离;清楚时也试图看清楚徐冉待他的心有几分的真,又有几分的假。但无论如何,迷糊的时候远远多于清楚时,这就是男人的悲哀之处——恋爱中的男人毕竟还是傻的时候居多啊。

眼见屋子里的气氛偏怪诞,善于调节气氛兼搞怪的薛佳轩拿手推搡他那脸色古怪的哥,“哥,给人家夹菜啊。”

薛其正抬眼瞟了徐冉一眼,嘟囔,“他自己不会啊。个人随意。”

徐冉低着头,没说话。这个局势特别的不妙,虽然目前他也不明晓到底是从哪里出的错,但至少有一点他是再清楚不过,这误会,一定要早点澄清,越早越好。

但是,一定要给薛院长留有面子,给这个男人最起码的一点颜面,否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人家一定会死得很难看不是吗?

“哥,你也是的。”薛佳轩摇摇头,对这个哥哥是彻底的无奈,想了想,拈了一筷子爆炒鱿鱼仔,放在徐冉面前。

徐冉看着眼前的食物,忽然之间有种想笑的冲动。炒鱿鱼啊炒鱿鱼,就知道早晚有一天是要被那个薛大院长给炒了去,没想到还是以自己全然没料到的格局,死在一场风花雪月的乌龙上面。真是太有戏剧性了。

他这么想着,拿手背揉了一下嘴巴,藉以掩盖他微微咧开的嘴唇。却引来一屋子人诧异目光的紧紧跟随。

没有人会对任何人的第一眼就有百分之百的认同,但徐冉浅浅的笑容足以让第一眼不认可他美貌的人们对薛其正的审美有了重叠。

哦,男版花瓶也好,至少不会牵着自己家当家的其正鼻子走。男人大了,总归要有性发泄对象,即使眼前这男孩家室和自己家的天渊之别,但能与其正相匹配的,世上又有几个呢,还要是男的,又能彼此看上眼,这已经很不容易了。几个当长辈的理解了,渐渐的,脸色也缓解下来。

“这孩子,年纪轻轻的,就是外科医生了,真了不起。真白,长的真好看,啧啧,佳轩,在你们医院一定有很多的小护士被他迷死吧。”小姨妈最爽直了,直接了当的夸赞徐冉道。

“噗!”正在喝茶的薛佳轩差点喷水,“呃,这个,我不知道。”这个,我能说这个腹黑的男银是怎么一直深入简出的辛苦骗过除我以外的所有人吗?

“啊。”小姨妈一副挺遗憾的摸样。耸耸肩。“所以说你们脱离群众嘛。不像你姨夫,底下人的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薛佳轩看着小姨妈一副傲娇的摸样,差点失笑,那是那是,她老公和底下的一个员工一直眉来眼去的暧昧着,那女的不定给姨夫吹了多少枕边风呢小姨妈还处处以老公为傲。

徐冉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是余江中的短讯,“在哪儿呢。”

徐冉很快回复一句,“医院,还得一会儿,你先吃。”

“我也在外面,有个饭局,等下给你打包带点好吃的。”

“嗯。”然后发个笑脸。不自觉的,也会在脸上带着点笑容。徐冉哪里知道,他不常笑,但笑起来,尤其是对喜欢的人笑起来,脸上咕哩咕哩的,会发光的。这会儿最失神的,当然是院长大人了。

连徐冉也不会想到,世界上居然有如此冗长而难捱的饭局。他低头,一口一口往喉咙管里吞咽食物,不愿意抬头,不愿意接受身边一道道炽热目光的烧烤;更不愿意被两道深幽漆黑的,辨不清内容的光芒给烙痛,太刺目了这光,也太猛烈了,徐冉几乎记不得自己曾几何时遇到过这么凌厉的男人,余江中给他的爱没这么迅猛,好像瞬间这世界都能给摧毁似的;即使方纳言也不是这样的令他手足无措。

拒绝这么一个危险人物,后果有多么堪忧徐冉哪里会不知道。但是他又是多么巴望结局的早日到来,好让他明明白白的死个痛快。

钟凡心冷冷淡淡的,将众生相看得清清楚楚。这些个做长辈的,都想给亲亲侄儿找个简简单单的“媳妇儿”,可惜人家徐冉偏偏不是。非但不是,还是个头脑最好不过的,相信薛氏一定有不一样的令人“期待”的日子过。徐冉对她这个侄子,好或不好她一点也看不出来,倒是宝贝侄子对徐冉态度那个压抑的执念,闷骚的爱恋,表面不动声色骨子里翻腾的疯狂,她这个当姑姑的全都看见了,也心疼了,怎么办?

终于熬到散席的时候了,徐冉走在最后头,薛其正忍着忍着,伸出手来想揽他的肩,到达徐冉肩胛处又有点瑟缩的将手指收回。却在酒店出口的拐角,一个人直直的视线落在那欲伸又缩的那只手,和微微垂头,一手捅在上衣兜里默默走路的大男孩的身上。

轰!余江中眼前大片大片灰白的光影泛滥。多希望只是一次幻觉的捉弄,可是,那个挺拔俊秀的身躯,不是他的徐冉又会是谁?

那个向徐冉靠近,微微探着身体向着徐冉,含情脉脉看着徐冉的男人,他见过不是吗?那个开劳斯莱斯幻影的男人,那个开车送徐冉回家的男人不是吗?

他的心多么刺痛在那一瞬间徐冉永远不会知道。

第60章

薛佳轩推了一把薛其正,薛其正才会意说了句,“送你回家,如果可以的话,想再次登门拜访伯父。可以吗?”

伯父?徐冉深深吸了一口气,还真不是幻觉里的一个奇怪字眼,他现在彻彻底底明白。原来眼前的人真有把院长当成他爹啊。真无奈啊。

薛佳轩看着两人相对默默无语的摸样就觉得兀自好笑。他手掌捂住嘴,对着两个人大声喊了一句,“你们慢慢聊,我们走了!不打扰了啊!”挥挥手,和家人一起相拥着离开。最后回眸深深望了徐冉和薛其正一眼的人是钟凡心。

不知为何,她还是觉得对这两个人放不下心,总觉得有哪里古怪似的。

余江中微微蹒跚着出去,远远看见两个背影,较高挑的那个衬托着180的徐冉居然矮了,但因为徐冉的偏瘦,于是显得娇弱,却出离的和谐。

他深深地咬住唇,踉跄着转身,却被学校风头正盛的年轻书记逮了个正着,“嗨嗨,我的哥,倒是跑哪里去了,害我到处找你,不行,一定要罚酒三杯的,来,今天咱偏要不醉不归!”

再回头,那两个般配的背影忽悠间没了,只留下个眼神迷离的老余低头,一步一步索然往徐冉背道而驰的方向渐渐远了。

徐冉没有说话,说什么好呢,反正说什么都不会是什么金玉良言。不说也罢。薛其正却趁着一点微醺的酒意道,“打车送你回家吧。我醉了。”

“醉了?”徐冉有点情不自禁的担心,怕对一个醉鬼澄清自己,会不会乱上加乱。薛其正却微嗤一下,探出脸颊,忽然几欲和徐冉的脸蛋挨近,“想什么这么出神?是想我吗?”

带酒气的嘴唇带着麻麻秫秫的气息,徐冉没防备,差点被这股子陌生而胁迫的气流给熏吐了,他再也不想拖延的冷冷抛出一句话,“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什么?薛其正头向后仰去,审视着徐冉。

灯影下,徐冉冷的面孔分明没那么冷了,可能是暖黄的光在脸上撒下一层淡淡的晕的关系,毕竟年轻,脸像涂了一层蜜粉般光泽而无瑕。衣服也不是什么名牌,可分明能穿出耀眼的味道,但即使沉醉薛其正也明白不是眼前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这人天然的美吸引他,也不是耀眼的光芒吸引着他,而是莫名的,一种情愫作祟吧。

“喜欢你什么,你美?是,你是美人,可比你美的我也见过,比你温柔的,家室好的,有学问的,都见过。为什么偏偏眼前老是绕的只是一个你?心里念的也是一个你?那是因为,比你美的,没你拽;比你拽的,没你会算计;比你会算计的,没你美;比我在乎他多过他在乎我的人在你来这儿之前就没出现过,所以,你来了,虽然我还没有到那种爱你爱到非你不可的地步,但至少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至少给你一个让我爱到疯狂的机会;我其实一直觉得外表没那么重要,也一直觉得内心美是多么重要,只要,你让一直抓住我的眼球,抓住我的心……”

这个男人的表白,比徐冉穷其想象还要苍白,空洞。

他明白为什么他眼里一直看不见这人,因为这人一直高高在上,即使对着不幸被他错爱的一个人。即使觉得自己在乎,也丝毫不肯屈尊纡贵的一个人啊。

徐冉微微低头,脚尖蹭地。

乌黑的睫毛在眼窝刷上一层黑影。慢吞吞的,他说了,“你的话真恶心,让我快吐了。院长,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导致您对我的误解,但是,有一点我要的说的是,我没有想要勾引你的开始,也没有对你有过企图的现在,当然也不会有给你一个爱我爱到疯狂的未来。我不在乎谁在你眼中比我多些什么,更不会在乎这个情商是负数的男人到底在乎些什么。你喜欢我什么我都可以改,我也不会算计您家那辉煌的家底,省着点吧用金钱去买那个外表不美内心不美但一直能抓住您眼球和心的人吧。最后顺便告诉您一句,我有男人,我必须骄傲对了不起的您宣布一句,我的男人就是你口口声声想要拜见的伯父,对不起院长,如果您觉得我伤了您的一颗玻璃心的话,随时通知我一声我会很利索的,知趣的滚蛋,再见!”

徐冉流利说完这段话,对正目瞪口呆望着他的男人弯弯腰,即使要走,他也想漂亮的落幕。虽然知道别了这次机会,他将要走向和他梦想的道路永远擦肩而过的路,但他没有丝毫悔意,因为,他和最初那个初出大学校园的徐冉有着截然不同的区别,就是当初的徐冉是一个人,路跌跌撞撞也罢,平坦也好,就只有一个人咬牙落寞向前走;现在不同了,什么时候都有一个人默默在他身后,是他唯一的依靠,也等着他给依靠;无论他多沦落,也不会彷徨;即使路多艰辛,也会为这人好好的活,努力的活。

薛其正四肢瘫软的坐在地上。脸色惨绿。这辈子他都没想到这世上会有人不爱他,不垂涎他,看不上他。那个人的毒舌伤了他,回绝也不留情的狠狠伤了他,还有巨大的落差感也击溃了他,让他瞬间颓然倒地,捧脸,默默的,居然鞠了一把莫名的泪。

第61章

徐冉走到家楼下,习惯性抬眸看自己家的那扇落地窗。

从这边数第八个窗户,从那里面透出的光总比别人家的柔和温暖。可今天,窗户漆黑,院长还没回家?

徐冉有点懊丧的垂头,继而嘴角上扬,也是,人是多么容易沉溺于习惯的一种动物;这么一段时间以来他一直早出晚归,都习惯了家里总有一个人默默等待;也渐渐习惯了每次归家时分都有盏属于自己家的灯静静等候。

他打开门,一室的寂静扑面而来。等了一会儿,见院长仍然没有归家的迹象,他又身心皆疲,就去浴室冲了个澡,洗干净了对着被雾气氤氲着的镜子擦干头发,忽然想起薛其正的一句话,“我其实一直觉得外表没那么重要,也一直没觉得内心美是多么重要,只要,你让一直抓住我的眼球,抓住我的心……”

他苦笑一下,摇摇头,太匪夷所思的一个人啊。他都不记得自己和那人有过多少交集,又如何会抓住了那人的眼球以及心?

徐冉对今天的际遇除了说不出的无奈之外,并无太多的忐忑,只有着走一步是一步,即使前方无路了也要走下去的坦坦荡荡。想着他无能为力的将来,他不禁伸出手指,在雾气附着的镜子表面轻轻画着。

镜子里出现一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短的头发下是一双冷静而清亮的眼眸,不笑的时候是那么的冰冷,微微笑起来时候才多出人气。他伸出手指头镜子显现的他的面孔上写了两个字,“院长。”心中恍然悟出点什么,是不是那人的误会和这两个字有关。

耸耸肩,额头冒出三条黑线。汗啊。

想了想,抹去“院长”两字,又写了“余江中”三个字。出神望了这几个字好久,才轻轻的将自己的嘴唇凑过去,对着那几个方块字轻轻呵了口气。知道自己无聊的很,于是笑着从浴室里出来,视线和客厅沙发里陷入的一个人对撞。

“啊!”徐冉猛不丁吓了一跳。“怎么悄无声息的回来了?我都没听见声音?”他飞一般跑过去,轻巧抱住那人的腰,顺势坐在如雕塑般的男人腿上。

余江中没有说话。

“今天怎么这么晚回家?我都等你好久了。”徐冉自顾自地说。“对了,我想起来了,你不是说要给我带好吃的吗,好吃的呢?在哪里,在哪里?”揽着院长的肩膀,在院长腿上拧着身体左顾右盼,“我饿了,听,肚子咕咕叫呢。”

是饿,因为压根就没好好吃,饭局上都想着应该怎么应付忽然间就对他有奇怪心思的那个男人,还有莫名其妙间就冒出来的对他挑肥拣瘦的一群人了。

院长还是没有动静。徐冉这才觉得这人今天的态度实在是反常了,于是抬头,审视着板着脸的这个男人。

塑像一般的脸,冷峻而英挺,哪里像他爸爸了?他不禁为眼前英俊的男人抱屈呢。

“怎么了,喝酒了?”徐冉皱眉,鼻子像狗一样耸着嗅着,那股子浓重而醇香的酒气扑鼻而来。这男人的气质果然就像陈酿的好酒,清冽而浓厚。

“嗯。”

“酒鬼!”徐冉做了一下鬼脸。“讨厌!”拖长长的音。这次是言不由衷的。因为明明他并不反感男人带回家的这股子味道。

余江中看着徐冉。洗完澡了干净透明的一个人在他眼皮底下,怀抱里。活色生香——为什么脑子里偏偏浮现的是这奇奇怪怪的四个字?

为什么明明满眼看到的都是徐冉,却仿佛一眨眼这人就会消失一样?

为什么明明伸出手就可以触碰到的一个人,却偏偏好像有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隔膜隔开了他和他之间的距离?

有一天不再信任,有一天不再拥有,有一天不再爱,这难道就是他放弃所有而单单选择的人生吗?这一切难道真的值得?

当所有结局都已写好,却忽然忘记了是怎么样的一个开始。一切的悲剧也莫过于如此,有故事的开端,过程,高朝,故事的收稍。然后下一个悲剧或喜剧的开始,又是另一个人的人生了。

“酒鬼,你到底喝了多少?”徐冉手指扳着余江中的下巴,微微上抬。让那黝黑深邃的眼睛和自己的平齐。

“一斤,多点?”

“噗!”徐冉喷了。“怎么多?真的假的?”

“真又怎么样,假又怎么着,真到假时真亦假,假到真时假也真。”

“噗!”徐冉要吐了。知道院长其实内里是走文人范儿的,还不知道他如此之酸。

“那,”徐冉对着院长发红的耳垂轻轻咬了一口。这男人,看样子是真醉。不是说吗,酒后吐真言。他轻轻对着这男人说一句,“我知道,你对我,一直是真的。不会真到假时真亦假,假到真时假也真,对吧?”

余江中看着徐冉。

忽然仰脸笑了起来,越笑越厉害,越笑越不可抑制。

“咳咳,当然,对你是真的。不然,不会,放弃一切。走到现在。可是,徐冉。你呢。那句话对我又是真的,真的就对我真过吗?”

徐冉愣住,他从来对那个人不曾虚伪过,但是,可能真的,他伤害过某人,和不知,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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