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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异事录 上——香小陌

文案:

这是一个聪明强势并且拥有超强脑力和偶发抑郁精神障碍(误!)的高干二代主角,用异能召唤到一只性格很diao的小神龙,然后并肩携手上天入海大冒险的热血故事。这也是把四九城各路盛景奇观旧闻异事以及京味儿器物美食揉吧揉吧串一串收录其中的怀旧民俗文。

剧情大约两部分,一部分发生在凡间界,探访京畿名胜古迹奇闻轶事;另一部分去到神狩界,变身打怪与各路神兽战斗。伪玄幻,情节虚构请勿考据。

本文是制服三部曲《警官》《悍匪》《保镖》后传。主角楚晗是楚珣的儿子,配角沈公子是沈博文的儿子。楚珣夫夫与罗老板夫夫随时打高级酱油。不看前情无妨,独立成篇。

腹黑高武力值痞子傲娇攻X白富帅抑郁症痴情受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强强

主角:楚晗,房三 ┃ 配角:沈承鹤 ┃ 其它:制服三部曲后传

第一话 锁龙井

第一章:云山雾罩

北新桥施工工地出事儿当天,正是个闷热的傍晚。燕山山脉过来的水汽逼到皇城根脚下,乌云浓密。

秘书小姚进来时候声音挺急,脚步都趟出一股子带好奇劲儿的兴奋,唯恐天子脚下不乱:“楚总,嗳,楚总!市里旧城改造的工地,愣把咱皇城给拆漏了!北新桥那个地铁站,发水溃站,平地里突然冒出一口井,听说淹着人了!……”

楚晗还站在他位于长安街一隅写字楼的办公室窗前,眺望对面儿待拆的新东安商场大楼。

电话纷纷就打进来;道上的同行,还有市局的哥们儿,说,北新桥的井,燕山的地脉,这回可出大事儿了。

楚晗在落地大窗前映上一道浅淡的影子。他身材修长,轻叩玻璃的手指也长。

不抽烟,也不饮酒,没什么生活上特殊癖好。楚晗衬衫领子和手指都极干净,人看起来很白。他站在窗前发一会儿呆,看窗外一只竟然飞到八层楼高的蝴蝶。水汽渐浓,蝴蝶翅膀沉重摇摇欲堕。楚晗把一根颀长中指在窗上揉,看似随意,手指穿透玻璃,悄悄探出窗外。他让那蝴蝶落在指尖上,逗了一会儿,才放对方飞走,再把手指抽回来。

局里人电话里请他去出事地点,帮忙“看看”那口惹祸的井。

二环里,交道口北新桥那块地,楚晗也略知一二。近年,老街改造,旧房拆迁,方圆数公里内十几条胡同,全部焕然翻新成充满旧北平风韵的民宅、酒肆、文玩老字号店。朱门绿瓦,雕栏画阶,十分气派。当然,真正原汁原味儿的古房老店早已拆卸成扬着石灰尘土的废墟。新开辟的胡同,是给那些个来帝都赶“土时髦”的洋人和年轻小资们观赏的。

路上乌云破阵,开始下雨。雨越下越大,转眼已成瓢泼之势。

楚晗肉眼看出来,远处房山方向的山脉,出现“龙吸水”的巨观天象,千米水柱从山巅拔起迅速卷上天穹。车距离北新桥地铁还有两三站地,就已经走不过去,眼前简直是一片汪洋大海。楚晗是从办公室出来的,西装皮鞋泡在水里也顾不上了,一路跟随施工方负责领路的人,往事发地走过去。

当天是这么一回事儿。据说先前一年半施工都非常顺利,集团负责人知道旧城地下管道老旧,线路复杂,又是在皇城脚边,特地叮嘱下面儿办事的,拆打挖刨都十分小心。上个月在东棉花胡同的深旮旯里,就刨出一块带着斑驳痕迹与隶书文字的石碑,字迹已然看不清,碑座也残破失落大半,残存的双龙戏水石雕却颇有几分古朴风韵。当时还怕刨到晚清民国文物古迹,负责人特地请文物局的过来验看,也没勘测出异常,就让继续挖了。

皇城的雨季,老天说变脸就变脸。就当天下午,天边卷来浓墨般的黑云,工地一辆铲车推挖土方时,突然发生地陷,沉重的车头车身陷入地缝,地底一下子涌出水,莫名涌出墨汁儿似的洪水,连同附近地铁站都淹掉了。铲车司机和当时工地上两名工人,逃跑不及,全部卷入漩涡,救都来不及了,人瞬间失去踪影。

附近交通管制,一队武警战士在路口维持秩序,把远近围观看热闹的群众挡在外面。有上了年纪的人议论,“施工队儿惹祸了,这是触了龙脉,这底下有龙”!

因为雨势,四周已然全黑,斗大的高亮照明灯在夜幕中映出惊惧嘈杂的人影。

那位张经理坐在水坑边一块高地上,浑身泥泞湿透,抬头见着楚公子,反应了两秒,丧巴个脸:“楚总,您……您来啦。”

这人方才是死里逃生,从地陷崩塌处爬出来的,幸运地抓住一块坚硬的石阶样的东西,没被水卷走。张经理眼镜都没了,头发一缕一缕黏在脑门上,浑身像被人泼了墨,散发刺鼻腥臭。楚晗因为与他们集团老总熟识,有些交情,互相都认识。旁边也有人小声嘀咕,“唉,就那位,姓楚的,家里以前是军区的,不是一般人儿,他懂这个……”

楚晗没工夫理会周围人看热闹八卦。

他一眼瞧见那口传说中的井。

站在水中,他怔住了。

帝都有龙,井是龙脉的眼,一直有这样说法。

但在楚晗记忆里,家里长辈的叙述中,没有人真正见过那些“龙井”。那都是晚清至民国年间老百姓的传说。据说,清末某年北京大街上,从天而降一条受伤的巨龙,头上有角身上长鳞片,引来半个京城的百姓围观,后来那龙死了,尸身骨殖横街数月,最终竟因时局动荡而散落遗失。还有说法,日军占领北平时,在城内大肆烧杀劫掠,也打过龙井的主意,逼迫北京城里的老满人带路,在北新桥找到镇龙的井,想挖龙脉底下的宝物。龙井被破身,从井口内拽出铁锁链。铁链突然缠住几个鬼子兵,把小鬼子生生拖下井去,吞噬了……

楚晗原本从来不信这些绘声绘色口口相传的江湖旧事。这些传说,多少带有特定时代背景下平民百姓的怨望与期许,都不现实。

可眼前凭空显像的这口井,让他吃惊而动摇。井口边缘石栏上花纹清晰可辨,大约是被挖土机震至碎裂崩塌,黑色涌泉汩汩冒出。天上雨水倒灌下来,井口竟荡起阵阵浓褐色波涛,像是呼应。一条手腕粗的巨大的铁锁浮在浪里,翻滚着,横贯眼前,简直像汪洋丛林间一条黑色巨蟒,或者说,就像一条龙……

市里也来人看过,当务之急是堵水、救人。工程车消防车劈开雨帘,破浪而来。但这股水并非管道破裂泵出的水,根本不知源头在哪儿,怎么堵?遇险的工人如何搜救?

楚晗脱掉西服上装,拦住领头的消防中队长:“让你们的人等等。我想办法先下去看看。”

他怕消防战士下去了就回不来,也都十八九岁新兵蛋子,脸看着比他还嫩。

“别下去!不能下去,要命的事儿啊!”

“不要靠近那东西啊!!……”

嘶哑的喊声隔着一层密织的雨线撞进耳,有种难言的苍凉震撼。当时喊住楚晗、拼命拦大伙下水的,是领导车里扑下来的一个老者。听旁人介绍,那是市博物馆一位老专家,本家姓房,解放前生人,岁数不小了。雨水顺着老爷子稀疏花白的头发留进衣领。老人全身湿透,四肢像被人活抽了筋似的不停痉挛抖动,口中喃喃作响,凝视一片黑水。

房老爷子由他家大孙子扶着过来。抖在雨里,他给在场人讲了个故事。

北新桥这口井,六十年代动荡时期就一直存在,老巷深处,掩蔽在数层暗青色石板之下。石板常年湿润滴水,生出厚重的苔,当地老满人讳莫如深,都说这处是龙眼,底下镇着一条龙,与紫禁城、北海的龙脉相通。有几个月时局很乱,有人天天来附近民户打砸抄家,毁坏了一些石碑,连龙眼上的青石板都砸裂了。然后开始淅淅沥沥下雨,每逢阴雨天,石板下面就隐隐发出奇怪轰鸣,像巨兽忍耐的低吟……再后来,国子监有个老教授在家上吊了。教授家男孩与人厮打,往胡同里跑,据说就是跑到井边,掀开石板,投井了。追打的人还不罢休,没有铲车挖土机,就抄起手里铁铲榔头,狠狠敲上厚石板……

“是个挺漂亮的男孩,据说就是街对面府学胡同小学的。”

“作孽啊,作孽,这伙人……把井砸开了……要挖断那口锁龙井……”房老爷子嘴唇颤抖,陷入回忆。那伙小混混打开井口,嚷着要“革掉封建余孽”、“掐死牛鬼蛇神”,拖出了井中那根铁索。水瞬间涨出来了,铁链子缠上一个少年的脖颈,把人勒到窒息。旁边几个人吓得用榔头胡乱砍向铁锁,随即就被涌出的黑水吞没了,再也没跑出来。

“真的假的,您老见过?”

楚晗蹲在泥塘地里,淡淡回了一句。在面如焦土时阴时晴的一群人里,就只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分明就是不信这个。

不信所以也不怕。

“我就是那个被勒了脖子的……侥幸,被它饶了一命……”

老人摸向自己脖颈,眼神发愣:“那铁锁是锁龙的,那是活的,是个活物,不能碰。”

楚晗即便心里不信,这种情形也懒得争辩。老爷子打从六七十年代过来的,指不定当年曾经受什么刺激,脑子未必完全清楚。

他站起身,换衣服,准备下水。这是他大老远来这儿的目的,旁人也都看着他呢。

楚晗也有数这位房老爷子的来历。这人是个老北京,在城里住了七十年没离开过,方圆十几里地内,每一条胡同每一户民宅的门都走遍,都摸过,眼里尽是岁月刻画出的固执与沧桑。这人想必年轻时也造过反,革过别人的命,犯下不能挽回的罪孽。如今是嫌命活得太长了才开始不淡定,反攻倒算自家的历史余孽,谈起往事皆是懊悔。人都是这德性,盖棺定论之后才懂得追悔莫及。

房老爷子那天是极力阻拦楚晗伸步往水里迈,拐杖横过来,一把勾住他脚腕子:“年轻人不知轻重厉害你懂什么啊!”

老头儿抬手一指旁边的人:“我那大孙子会水,你们不如让他去!让我家小三儿去吧!”

楚晗头也没抬,迅速瞥一眼对方指的人,心想你大孙子比我面相还要年轻,背影瘦骨伶仃,能拽动铁链子还是能从井里扛几个成年人出来?在外人面前,他也不方便提,老爷子您知道我是谁,我爸又是谁,我爷爷是谁?房老爷子您家大孙子命也娇贵,办这种事儿恐怕没轻重的是他吧!

据他所知,八十年代初四九城里全面开挖地铁时,就是他爷爷带的那支队伍,指挥西郊部队进城护路维持秩序的。当年就有北新桥修筑地铁特意绕开龙脉龙眼的江湖传闻。但他爷爷回忆往事时,矢口否认见过什么锁龙井。现在想来,家人或许也隐瞒了实情。

更何况,那三个被卷进洪水的工人的命也是人命,不能见死不救,哪怕救不了也要下水弄个清楚,楚晗心里这么想的。

隔着一段积水,他冲房家孙子点点头,客气一下:“我姓楚,楚晗。还是我先下去,靠近了看看。”

那小子回过头,黑暗里借着灯光,现出一副瘦尖脸,漆黑的浓眉,细长的眼。

房家小子嘴角动了动:“成,你——下——”

房老爷子听见楚晗自报家门,突然抬头瞪了一双乌眼青的招子,嘴巴微张……老爷子脸色变了,避开楚晗精明锐利的目光,也没再说一句阻挠的废话,一副“想死想玩命随便你”闭口不再言的顽固表情。

那个叫房三儿的,站在水里突然乐了,笑嘻嘻的。这人穿背心大裤衩子,光裸两条小腿,抬腿撩了一脚水,像是挑逗。墨汁似的水花弹起来,暗光下划过,溅在水深处浮动的铁锁头上。

铁锁突然间就动了,像遵从某种号令。

让那小子不知怎么的给“惊动”了!

“你靠近了瞧瞧啊?”

房三儿扭回头,眼角微眯,不咸不淡地盯着楚晗。

这人眯眼时,双眼流过两道光,湿漉漉的,眼尾扫出一片水墨氤氲的剪影,周身浮一层云山雾罩之气。

第二章: 房家小三

姓房的三孙子。

分明就是跟你楚爷挑衅,也是想试我有几分本事吧?楚晗心说。

胡同串子一个,没什么教养。他懒得理对方,静静在水中行走,尽量绕开那条如巨蟒浮游的铁锁链,迅速勘察过地陷的状况。

挖掘机大头朝下,砸塌了半面石栏,水浑看不到井口。楚晗于是跟大伙建议,救援人员可以尝试从挖掘机前挡风玻璃位置突破,进入井道。他跳上铲车翻起来的笨重的后屁股,鞋底卡住轮胎花纹,端详片刻,随口报出仪器探入方位、需要钢索的长度尺寸、水纹显示井道可能的深度、需要的氧气供给时间。

他这时不用回头也能察觉,房三儿从背后盯了他一眼,表情不忿……这傻小子估计还在脑袋里倒腾算数没算明白呢吧。

楚晗年纪不大,抖起来也挺自负。他只是不爱嘚瑟,在外人面前保持几分颇有身份感的小矜持。

楚家公子今年二十出头,面相像极了他爸当年,京城二代圈子里不用报名号别人都知道他谁家孩子,瞧这张脸就错不了呗。他有他爸爸骨血里遗传下来那股子傲气和自信,与生俱来的犀利的优越感,偶尔让人不适应,却也有霍将军教导出的那份端庄稳重。只一样不同,他亲爸楚珣脑门光洁,什么都没留下了,而楚晗眉心处尚余一点红痣。

在中二青春期抽风耍个性动不动就锁骨上纹个身肚脐上穿个环儿的年纪,楚晗也曾经特嫌弃自己脑门上的颜色,觉着不够爷们儿气,找机会就想把那颗痣给点了。最后是他两个爸爸都跟他急了,就不准他做掉。那颗痣在楚晗自个儿眼里就好比是挂了一滴蚊子血,透着有年代感的腥酸气,在他父辈眼里,却是呕心沥肺刻骨缠绵溶进血色山光的朱砂痣……

楚晗十几岁时,他爸以他从小身体不佳极易疲劳受过伤又是独生子而且意志品质不够坚韧性格不好不乖等等一堆稀烂理由,打报告跪求高层赦免,没让他进总参。然而上面人都知道有楚晗这一号人,不会轻易放过他。他的工作地与住址是别人为他千挑万选安排妥当,他的周围都是眼睛,他也不被准许随心所欲地走动出国……再后来,原本是他身边盯着他的那些“眼睛”,基本都变成他的好朋友,平日里勾三搭四也吃吃饭搞搞交情,时常有人过来请他帮忙“看看”这样那样的案子。前两年震动京城的影卫胡同小脚老太鬼影案、龙潭湖沉尸案,都是他帮忙破的案。

下面人拿来专业潜水服氧气瓶,但是那帮人没一个敢靠近水患地,远远拎着氧气筒看他们,生怕多迈一步就被黑水里的龙活吃了。

楚晗转身,从磨盘大的轮胎上跳下。

他以为他自己脚步极轻,不可能惊动水里“那东西”。

他动作已经够快,听见异动猛回头时碗粗的铁锁头跃然出水!这根本就不可能的,铁链径自甩起来,竟是用水蟒昂头吐信出击的姿态自上砸下!楚晗侧身入水,奋力躲开后脑致命的攻击。不远处那个偏瘦的人影,像踏水而来,与他擦肩而过,这时却是迎头逆势而上,顺带着将他也狠狠撞进水里。

印象里姓房小子当时离他挺远。楚晗没有看清对方怎么掠过水面。这人伸出关节粗壮的手指,探囊取物一般捏住“巨蟒”三寸。

“那东西”真是活的。

像捕蛇技,又像肉搏斗兽。房三儿在铁锁链七绕八绕缠他身上的时候捏稳了锁头,缓缓下压,至锁链一节一节地脱力,松敞,彻底放弃抵抗,落回水中。这人的大白背心儿湿透,前胸溅了一大片黑水,像染了墨。腾起的线条透过布料洇至胸口,隐约透出某种奇特的纹路。花纹再浮上肩头,勾勒出肩膀线条……楚晗一时无法辨认是什么纹路。

房三儿转身拉住楚晗手腕子,把人拽出三丈远。

这人盯着他的眼神似笑非笑,皱眉,随即就乐了:“……刚才跟你开个玩笑,你还真的过去,不怕死啊?”

楚晗指着水中铁索惊问:“真会动的?……还是你方才动了手脚?”

“我没动手脚。”房三儿轻声道。这人眼里游荡的水汽慢慢凝聚,水纹平静,看起来又特别真诚,不像打诳语。

楚晗低声说:“……这玩意儿魔性了?”

房三儿冷笑接茬:“不然他们找你来干嘛?”

言外之意,你不是据说很牛逼吗?

楚晗用沉默不语来掩饰失策。讲老实话,他实在也没瞧出这小子面有奇人异像或者骨骼清奇,今天有点儿要栽……

楚晗换上潜水服,从消防车里出来。姓房的衣服穿了一半还在磨蹭,一副勉为其难的少爷表情。

房三儿后退几步,躲开汩汩冒浆子的黑色涌泉,面露嫌恶:“水太臭,我不想下去。”

楚晗瞥这人一眼,心想你爱下不下,您哪位啊?

房三儿又看他一眼,像是妥协了,注视楚晗的眼神颇不放心似的:“……算了,我陪你游一趟。”

楚晗毫不领情,正经地说:“我喜欢一个人做事儿,不用帮忙。”

“一个人?”房三儿蹲在那,笑嘻嘻地挠了挠脸:“这下边儿可不是一个人,还有水鬼或者禁婆陪你。禁婆用头发缠住你脖子卡着井口的时候,我还得帮你把你那个大脑袋给拽出来。”

滚远点儿。

楚晗心里狂骂。

他本来没害怕来着……

当天下水勘井,就是楚晗与房三儿两个。

他俩都携带专业潜水器材,互相挤兑玩笑归玩笑,上阵时不敢有丝毫怠慢马虎,全副武装。下去一趟前途未卜,这事也不敢派给普通打捞队,他们更没见识过这种场面。所以现场督阵的领导都没阻拦这二人,只是叮嘱一定小心,遇险赶紧撤回来。

他们是掀开铲车后盖,从驾驶舱位置进入。车头沉入水底恰好把井口卡住了,楚晗探身在前,摸到扭歪的方向盘。水十分浑浊,视线极差。他环顾四周没发现什么,冲后面的人打个手势,摸出携带的切割工具,准备切开前挡风玻璃。他能感觉房三儿就紧跟身后,穿潜水衣的身体偶尔撞在一起。楚晗缓缓沉降身体,趴到挡风玻璃上,调整角度,专心作业,钻头刚戳上玻璃,抬眼仔细一看,“啊”得喊了一声!

挡风玻璃对面儿,就井口处,一大坨浓密的黑色毛发从墨汁儿黑水里涌出来,发散式的漂浮在水里,以怒放的姿态猛地堵住玻璃!

倘若不是隔层玻璃,肯定直扑他面门。

套着潜水服,水下听不见他喊,但瞬间身体应激反射做出的后撤动作已经足够警醒。

“砰”一声,楚晗撞到身后另一只活物。

撞那一下他浑身激灵,后脖子毛儿都竖起来了,活的啊卧槽!他想转又转不过身去。直到一只戴黑手套的手压上他右手,做出一个“淡定”的手势,他才确定身后动来动去的家伙不是另一只禁婆。

他撞上的是房三儿,后脑勺八成是磕了对方的潜水镜。姓房的用手压上他,攥了攥,似是让他心安别怕。

没法儿动手打,那一坨恐怖毛发在玻璃窗下面。

当然也不能就地切割玻璃,掀开玻璃那玩意儿肯定喷一脸。

楚晗为刚才略微暴躁的反应感到懊恼。他今天绝对失常了……房三儿那人倒是镇定,不紧不慢整理着撞歪的面罩。楚晗这时才反应过来,驾驶室之前是密封的,可是铲车司机呢?他以为发生事故司机可能殒命在驾驶室里,也可能被“那东西”缠着拖走了,然而车前窗玻璃完好,后盖是他们刚打开的,打开才灌进水来,却不见司机踪影。

房三儿显然在跟他考虑同一个问题,并且打手势说,咱从侧面绕出去,再对付那坨可恶的“头发”。

然而楚晗用眼丈量,从侧面绕开头发团,缝隙就不够他俩任何一个成年男人挤进井口,太窄。而且……那哪是什么禁婆,他屏息凝视那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愈发觉得,为什么不能是丧命的司机的头发……某一具漂浮泡胀的尸身……

他已经开始飞速脑补刑侦法医课上学到的某些令人不适的内容……

楚晗确实想太多。事实是他尚未琢磨妥当,姓房的小子已经夺过他手中的切割机。这一回钻头正对前窗正中那一团东西,那小子把功率拧到最大!楚晗明白了,来不及阻止,另手抄起激光射枪。晶石钻头威力迅猛,瞬间穿透玻璃,直穿了一个洞嵌入头发,再下一秒窗户从钻孔处噼噼啪啪散开一大片华丽裂纹,在水压下如瀑布般潸然碎裂……

他二人一左一右使两把家伙,没敢喘气,一股脑把眼前东西捣到彻底散架不能动弹。

四周阵阵腥臭,头灯开辟出不足半米视线。荡涤的水下尘埃散去,他才看清被捣烂分尸的那团东西,竟像是被泡至腐烂的一坨墩布条子。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禁婆这种生物,盗墓小说里忽悠观众的,楚晗自己知道的。

纯粹心理上的恐惧发生效应,见鬼了……

这井下太脏。楚晗慢慢往深处摸,心里感叹,这哪里是“锁龙井”,龙王爷能屈就这鬼地方?别说是龙,这底下小鱼虾米都没有,不毛之地寸草不生,绝养不住一条真龙,也就能凑合养一两只丑陋的禁婆。

那条从隧道最深处延伸出来的铁锁链,温顺地挂在井壁上,靠近深处的部分大约是几十上百年都没被移动过,黑色金属俨然与痕迹斑斑的石壁融为一体,扯都扯不动。他们也没能下潜至最深处,腰间保险绳“咯噔”一下卡住,标示了最大勘潜距离,而四周寂静,眼前一片漆黑,井底幽深难测。

楚晗一路用水下微型相机拍照。但光线太差,相机远不如肉眼好使,他贴近井壁,用眼球晶体膜仔细描摹石砖上最细微的凹凸痕迹和文字,让那些蛛脚似的痕迹像烧灼一样在眼里复制影像,留待上去以后研究。这才是他下来的主要目的,但他没告诉房三儿自己在干什么。他这一手雕虫小技,比他爸当年差远了,只传承些皮毛功夫。

井下中段,曾发现有两栋青铜立人像,身着盔甲,手持兵戟,像是镇龙的卫士。暗绿色缀满浮游物的青铜在水下透出神秘光泽。楚晗在重庆博物馆也见到过,从三星堆遗址二号祭祀坑出土的那具青铜立人像,但这井下的铜人面目气质与三星堆铜人又完全不同,眉目英武,身着鳞状铠甲。

房三儿潜游到此处,就停下来,凝视那一对青铜像,仿佛踩到一处看不见的禁门,不愿意继续往前走了。这人贴着井壁转了个圈儿,徘徊踌躇,所幸下坠安全绳也到头了。

这一路上除了墩布条子、腐烂的旧衣物,还有各种城市下水道汇集的生活垃圾,甚至白花花不能分解的塑料袋和卫生巾。

房三儿这人看来还带几分洁癖,不断打手势说,臭,老子要窒息了,你差不多看够了没,咱上去吧。

楚晗最后端详几眼青铜立像,正要回头,突然发现铜像后方浑水里还有石雕。大约终年遭黑水侵蚀,雕像花纹逐渐剥落模糊,只有身子,没有头颅,横贯地上。石雕下面压着东西。

他勤快多迈了一步,在水里略艰难地沉下身形,伸手摸去。

借着头灯微弱光亮,他看到,那是一只暗绿色帆布小挎包,单肩背的,以前那个年代常用的,现在早就没人再用。帆布挎包上缝一个红五星,显露一行模糊字体:府学胡同小学。

楚晗吃惊,盯着那个帆布包。房三儿显然也看见了,折回来,一个大动作突然沉下去。

房三儿好像突然又不想走了,试图扯那个包,但被石雕像压着,扯不出来,再扯就彻底撕烂糊了。

上面的人在拽安全绳,拼命打暗号,可能时间太久,以为两人出事了。楚晗拦住房三儿的动作,打手势:扯呼!

他几乎是扯着这人脖领子往上升,后来又托住对方腋下,随安全绳回拽的力道缓缓升井。

房三儿猛然回头,死死盯着一对青铜立像把守的井道,双臂前踞想要抓住什么,那动作和神情诡异……直到井底的一切彻底消失在浑浊水下。

注1:锁龙井,各地都有相关传说和实物,映合民间悠久的治水文化。北京的锁龙井位于北新桥。传说当年一条孽龙被刘伯温抓住锁于北新桥的海眼里,筑井镇龙。井口有铁索,上再修桥。后日军占领北平后拆井拖出锁链,被龙啸声(据说轰隆轰隆如地震)惊吓着了,太君们于是又把链子乖乖顺了回去。后来政府把这口井封了,如今具体位置不详。

注2:府学胡同小学:建校于1368年太祖洪武年间,600余年。位于东城区府学胡同。胡同因明清官办学校顺天府学建于此地而闻名于世。

第三章:南城浴池

这趟下水,有惊无险,两人都回来了。但是也没完成任务。他们没能探到黑水源头,洪水没有即刻退去,失踪者也没找到,估摸凶多吉少,想不出那几人生还的可能性。

关键是,锁龙井里根本没有龙存在的遗迹,就像是一口颇有年头的古旧的废井。

那条曾经活动的铁锁链又死回去了,像条爬虫趴在水里没两天,据说默默又缩回去,重新蛰伏井底。黑水不再上涨,附近仍然拉着警戒线,北新桥地铁站停止使用一个月。

楚晗将眼膜复制的资料输出,打印,存档,制作成幻灯片,在家里鼓捣研究。

整合各种资料来源,据说,帝都有一家子龙,老龙触犯天条数百年来镇压在玉泉山下,龙母被压在北郊黑龙潭。龙生九子,紫禁城皇家井里有一条,北海琼岛下压了一条,北新桥锁龙井里这是一条,还有若干条小龙不知镇在外面哪一处青山秀水。

最令他冥思苦想的,仍是最后时分井道里发现的深绿帆布背包。那绝对不是现在人的东西,六七十年代当兵的和老百姓却常用,而且上面的印字明明白白。那书包要告诉他们什么?而且,姓房的小子当时反应太奇怪了。倘若不阻拦,他觉得那人能顺手把石雕砸烂了去捞那个破烂的布包。

是那个遭遇不幸的男孩留下的书包吗?

秘书小姚那天开车陪同去的现场,回来三天两头在办公室八卦:“晗总,话说那个姓房的,不是七老八十那位,我说年轻的那个,长得挺酷,特有范儿……您后来又见着那人没有?”

楚晗西装革履走出办公室,特冷艳地回了一句:“比我有范儿?”

小姚笑嘻嘻道:“哪能啊老总,您最范儿,穿潜水衣跟电影里蜘蛛人似的。”

楚晗抬手闻了闻手腕,又闻胳肢窝,总觉着自己身上沾了臭水井里的腥气,不舒服。

姚秘书很不淑女的喷出一嘴咖啡:“晗总,您够香了,每天早上您一进咱大楼一层楼门口,整栋楼都像喷洒了空气清新剂,特别润肺。”

楚晗毫不客气一屁股坐上姚秘书办公桌,身体骤然前倾,嘴凑近美女耳侧,凑得极近,轻轻一吹气:“润肺啊?……我再给你润润喉。”

姚秘书端着咖啡杯石化,没敢喘气儿。

楚公子扭头就走,绝尘而去。

楚晗其实不常开美女的玩笑。他可没他爸以前那么风流,抹不掉的遗传基因偶尔从性情里扒拉出来露一小手。无论走到哪里,他属于挺招人喜欢的那类人。

楚晗在公司处理事务面色如常,夜深人静时一人儿也琢磨好久。从井里出来时,他就问过姓房的,你以前下去过这井?你见过?

房三儿当时摘了潜水镜,氧气瓶都没卸掉,蹲在泥地里发呆。这人茫然摇头:“……我没见过。”

这井自打八十年代修地铁站之后便绝迹于江湖传闻,无人知晓位置,楚晗自个儿都没听说过,以房家孙子年纪,就不可能下去过。

楚晗给对方留了电话,然而房三儿自从井里出来,没主动联系过他。

他还听说房老爷子就住东城北兵马司胡同里,老房子,也快要拆迁。有天碰巧驾车经过,他独自走进那条胡同,手指捋过灰砖墙壁。

房家大门关着,楚晗从大杂院里出来,顺嘴问门槛上晒太阳的老太太:“房家大孙子平时什么时候在家?”

老太太瞎眯眼晃晃头:“他啊,什么时候都不爱在家。”

楚晗客气地问:“这话怎么说?”

老太太说:“一准儿又玩儿水洗澡去了。”

楚晗又问:“孙子不在,老爷子呢?”

老太太眼睛不好使了,看样子至少九十岁,道:“什么孙子,小三儿是房家儿子。他家就没孙子。”

楚晗一开始没听懂老太什么意思。

老太太露出一嘴没牙的肉床子,笑起来表情极其诡异,咬字不清,但话说得真真儿的:“房大爷一辈子没结婚娶媳妇,他哪有儿子,还孙子呢呵呵!六十多年前北新桥大街上捡了一小男孩,美滋滋儿地当儿子养起来,就是那个小三儿嘛。”

这事朝着楚晗没料到的极其蹊跷的方向发展。

几天后,他在道上的熟人眼线跟他通了气,于是亲自跑了一趟南苑澡堂,就为了找房三儿。听说这人通常每天睡到中午起床,整一下午都会泡在南城这处浴池,晚饭时分才回家。

南苑澡堂,门匾报号“双悦堂”,说起来可是京城的老字号,上世纪初就已建成。九十年代以前北方老百姓都去公共澡堂洗澡,后来时代变迁,洗浴城火了,大浴池逐渐衰落、绝迹。南苑澡堂可能是仅剩的最后一家老古董,别地儿都没处找去。许多上年纪的老人儿就好这一口,从四环外大老远开车过来泡澡。当然,这批人也都快要入土了。

楚晗穿戴整齐迈上湿漉漉的砖地,四周水汽蒸腾,一群光皮皱肉的老头子,正在袅袅白气的池子边聊着天,修个脚,下个棋。

“双悦堂”的罗老板,浓眉粗眼,为人豪爽,出来招呼他:“大侄子,来啦?”

罗老板名罗战,与楚家至交,是楚晗他爸爸那辈份的铁哥们儿。此人年轻时混过道,开饭馆酒吧的,赚了好多钱实在没处花,现在时不时在潘家园地下倒腾点儿文玩古董,收购几家老字号铺面,当作活文物养着。前些年南城大拆迁,要不是罗老板向市局领导不断游说、纠缠,这处浴池也早被拆掉了。而罗老板保住这家老古董的手段,是把这间澡堂申了非物质文化遗产。

两人低声攀谈,罗老板点上一支烟:“你让我打听的那人,确实不是房家亲生孩子。”

房老爷子名唤房易之,六十年代年轻不懂事时,经历过动乱,七七年考上大学,大小也算个知识分子,一直住在城里没挪窝。他一辈子因种种原因没结婚,那时有一天,在街上无意捡到个没爹没娘没有家的男孩。男孩聪明淘气,不爱念书,远近闻名的捣蛋秧子,且天生精通水性,少年时就能在北海太液池畅游几个来回,在湖底摸鱼儿。

楚晗插话道:“打小就通水性?”

罗战道:“大伙都这么说,那小子脾气有点儿怪,唯独就喜欢下雨天,瓢泼大雨最乐呵,在街上蹚水跑,平日里一天不沾水浑身痒!……后来太液池围起来不让游了,就每天在什刹海游。现在后海也拦起来搞成商圈,这小子不就来我这儿了吗。”

楚晗开始都没注意到房三儿,放眼望去,云雾缭绕的池边就是一群老家伙。罗老板抬手给他指他才瞅见,那小子坐小板凳上,正给一老大爷剪趾甲修脚呢!这人可能早就瞄见了他,埋头也不理他,头发和后脊梁上滴着水,修脚的表情倒是很专注。

当天还有一个报社女记者,非要进来,是做京城老字号系列专访的。姚秘书一看,也厚着脸皮跟进来,那俩女的穿戴整齐,瞪四个大眼珠子就往浴池里寻么。

罗老板笑说,嗳别介啊,这里边儿都男的,咱两位姑娘也要洗啊?

小姚说,我们就看看,新鲜,平时哪看得着啊!

罗老板赶忙回头朝浴室里吆喝,有大姑娘来了,大伙儿将就将就,把毛巾围上裤衩子先穿上啊!

小姚给她老板端个板凳坐着,其实她是自己想凑过来聊天。房三儿就在胯上围个毛巾,挡住屁股,见人也不害臊,倒显得他楚公子在澡堂里穿太多了,特装逼,西裤里面蒸得很热。

楚晗不停瞄对方身体,也是奇怪了……房小三儿身上没纹身,特光溜,什么蹊跷也没有,那上回他看到的又是什么?

女记者问:“咱们这澡池子,有多少年历史啊,够文物级别么?”

那闭目养神修脚的老头子,睁眼道:“就光我在这儿洗澡,就洗八十四年了,你说够不够文物啊?”

楚晗迅速接话,低声问:“房先生,你在这儿一共洗了几十年?”

楚晗眼底也带光,话里有话。

房三儿好像知道他干嘛来的,眯了一眼,就是不讲实话,但嘴角是咧开的,仍然笑得吊儿郎当,露出一枚虎牙。

罗老板向楚晗转述邻里传闻,这身世不详的男孩,身怀奇术,这么多年好像长不大,就没有变老过,一直是二十岁模样。光屁股泥猴时代在胡同里摸爬滚打的当年小伙伴们,现在都该当爷爷了,就只有姓房的男孩还是这样子。道儿上很多人畏惧他,有模有样尊称这人“房千岁”。

楚晗对这种奇人异士传闻见识多了,家学亦有渊源,因此并不大惊小怪。他不怕房三儿这种人,他只是好奇。几次三番回想,房三儿那日在井底见到某些东西时的反应,太诡异了。这人一定对他有所隐瞒。

二人不咸不淡随便聊了小半个时辰,楚晗起身要走。全副衣装观赏别人泡澡,忒热忒傻。

房三爷赤脚,一手捧个红泥茶壶,脚底板踩出啪嗒啪嗒一片水声。

楚晗走过浴池边,就觉得后腰处生风,下意识转身,拆挡防备。那感觉好像一条大粗鞭子样的东西狠抽了他一下,却又不疼。眼角扫到姓房的身影,楚晗蹬住浴池边沿儿,轻松跳开,没有中招,同时毫不留情抬脚将人踹飞!

当咱吃素的啊。

房小千岁没有躲,干脆利索被踹下水,哈哈大笑着掉进池子,抹一把脸上的水。这人手掌稳稳当当捧着那盏泥壶,竟也滴茶不漏……

第四章:戏谑

那段时间工作不忙,楚晗又去过几次南苑浴池。

罗老板盘下的这间双悦堂,铺面就非常有特色。它的门面是西式,两根仿拜占庭的竖雕棱大石头柱子,中间撑起一栋类似圆明园大水法被烧干净之前的石龛式门洞。看着跟西洋景似的,特不伦不类,其实懂行的人才知道,这就是清末民国时期北平最“时髦”的建筑样式,所以皇家行宫都造成这样。

廊柱左右各坐一头狮子,威武而立,昂首相望。

可能因为他感兴趣的那人常来这里,楚晗这也才头一回仔细打量罗三大爷经营的小店。从大门进去后,中间是个不算宽敞的庭院,却五脏俱全,巴掌大的水塘里琉璃鱼口涌出活泉水,浮萍点缀,滴水观音撑起湖面剪影。院内洋槐成荫,树下随意摆几副藤椅,当真是别有洞天的好去处。

步过走廊进入后院,东面是旧日达官贵客去的“雅座”,精致盆塘沐浴;而西面那一口大池,才是贫民老坎们消磨时间的“散座”,一口造型粗犷豪放、缭绕着热气的大池塘。

依楚晗初来乍到的谨慎,他一定是想选择雅座,但是他找的人蹲在那个散客池塘里呢。

池子门口处的帐房伙计,见了客人喊一句“请您脱筐”,然后熟练丢给楚晗一只木牌,上有铺位号码。伙计笑咪咪目视楚公子脱了衣服,再煞有介事地用一根长长竹竿把他的衣服挑起来,挂到铺位后方哪个钩子上。所有客人内衣外衣就这么挂成一大溜儿展览,不知哪个糙爷们儿的大短裤就挨蹭着楚晗的黑色紧身内裤。罗战那个人要么为什么经营生意他总能火呢!他只要做,就真能把解放前那一套渺为人知的文化遗产给你做成京城独一份,全套活儿伺候。

身旁三两个粗豪汉子脱了筐,晾着大鸟就晃进去。

大池子一角,房三儿头上顶个热毛巾,双臂张开搭在瓷砖台上,状似闭目养神,眼底微射光芒撩向柜台,任何动静都落在眼里。

房三爷嘴角挂一丝不羁与不屑,以为楚晗的黑色小内裤里面定然还套一层游泳裤衩之类,带着磨不开脸的少爷酸气再并着腿蹭进来……却没想到,楚晗从从容容就脱光了。楚晗脸上一丝扭捏没有,顺手拎过一条白毛巾,先看一看,觉着不满意,不满意再换一条,强迫症作祟,直到从一沓毛巾里翻出一条白净顺眼满意的,才慢条斯理围到胯上。

房千岁也觉着,某人挺有意思的……

楚晗端把茶壶,找房三儿聊天,天南海北神侃。

常来浴池的大老爷们儿们,都认识他了。那里面泡澡的就他们两个年轻的,显得特不着调。房三儿闲得无聊也给楚公子揉揉脚。楚晗仰躺在藤椅上,很享受,这浪小子捏他脚豆那个滋味,跟洗浴城小妞捏脚的感觉很不一样。他发觉这人手指湿凉,皮肤也寒,就喜欢光着身子泡水里,既不怕热也不怕冷。

房三爷做事时表情专注,薄薄的单眼皮下一双黑瞳仁总像隔了看不透的水雾,有那么几分引人琢磨的神秘感。

房三儿说:“内谁,你右脚心有颗黑痣。”

楚晗点头:“我知道。我爸遗传给我的。”

房三儿随口一问:“你爸爸脚底也有痣?有趣。”

“不在脚上。”楚晗在铺位里躺得舒服,伸着脚:“我爸那颗痣在他屁股上,长得可俊了。”

房三爷细眼荡出水波:“屁股上有痣,主氵壬。”

楚晗笑骂:“嗳,说谁呢?这话别跟我说,你敢不敢去到我爸他两口子跟前说这句话。”

小千岁的表情分明是说老子忒么怕你爸妈?

房家小子每回一乐,毫不掩饰露出右上排一颗虎牙,笑得没心没肺,顺手发力弹了楚晗长痣的脚心,弹得楚晗“呃”得哼了一声。

房千岁是典型的穿衣才显瘦,脱了衣服也有料,肌肉叠置恰到好处,线条匀称,不寡一分,也不多一分,长得简洁而有效率。两道漂亮的人鱼线,仿佛是很流畅地“滑入”了毛巾围腰。

……

楚晗也找房三儿一起研究过他复制到的幻灯片。房三儿坐到办公椅里,两条腿特别不见外地翘上核桃木大办公桌,说:“你什么时候拍到这么多照片?我当时没瞧见你拍照。”

楚晗面露几分得意,也不解释。

房三儿深深打量他:“姓楚的,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楚晗仔细研究复制下来的资料,发现那口奇异的井内砖石雕刻都不简单。那是一口年代相当悠远的古井,甚至早于元代建设大都及后来刘伯温等人辅佐太祖高皇帝开国。里面的石雕砖雕可能是唐中晚期遗迹,有简约神似的飞天流云纹。这也印证了唐宋野史传说,说唐代时有西天佛陀降临中土,降妖伏魔,收服了老龙与其九子,当时就将九条小龙分别镇于南北各地。而后来野史里所谓刘伯温姚广孝等人在北新桥海眼收服了镇海兽,只是为开国之君立威造势衍生出的官谣。

楚晗一遍又一遍阅读相片上的砖纹。那好像是佛陀地藏经里一段驱魔避祸的经文。他以前在云南大理礼佛圣地探险时,绝对见过类似文字,眼睛过一遍就觉得异常熟悉。而北新桥水下那座神秘断头石雕,与井壁相融仿佛长在一起,像是一头盘踞的坐兽。青铜人的长戟上垂下一串铜锁链,就是拴那头兽的。然而兽首失落,铜链掩埋在井底灰迹中。

楚晗辨认那个花纹形状:“我知道了,这具盘踞的小兽,其实还是个龙。”

“龙有九子,每个都长不一样,这石兽脑袋没了所以不好认。这是坐势的龙雕,青铜立人就是锁龙的金刚力士……但是龙头呢?”

房三儿心不在焉盯着幻灯机大屏幕,不吭声。

楚晗说:“那口井,确实有一条‘龙’,从唐晚期就有。但是青铜人没镇住那家伙。龙分身了,它跑了。

房三儿没说话,对楚晗的判断不置可否。

姚秘可能是贼心未老,有事没事地进办公室好几回,一会儿煮个咖啡,一会儿端个蛋糕,眼睛乱瞟房三爷吃块蛋糕吃得下巴上沾奶油,不停舔手。这人生活里挺随意的,话不多,但是也不高冷,嘴角总带个笑。

小姚笑问:“晗总,我是把饭给您和房先生订上来,还是一起下楼去吃?”

楚晗就觉着这妞儿心思又不正了,看她这急得。

小姚又说:“一楼新开一家云南火锅,涮的据说澜沧江弄来的野生活鱼。”

楚晗看姓房的,要不然一起去吃?

房三儿说:“我不吃河鲜。”

小姚就等这句,忙问:“房先生您爱吃什么?”

房三儿很认真地说:“你去弄头牛上来。”

小姚:“……”

姚秘书俩眼发僵走出去办公室门合拢的一刹那房三爷笑出声,一脖子往后仰去。

楚晗笑骂:“你小子不仗义,调戏我女秘书?”

房三爷一脸浅淡的兴致:“没调戏谁,说真话吓着她了。”

这人拒绝姑娘好意的方式倒也干脆,不拖泥带水,惹得楚晗在背后多看了一眼。

楚晗一旦理出讯息,就想要刨根问底。这年初秋,他们转战云南高原,奔赴大理,探访古井的秘密。

楚晗这次准备充分,不是一个人去。他说服了房三爷跟他一起。其实也不用费口舌,这人默默就跟来了,只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让楚晗心里平生几分感激。罗老板是个热心的,自告奋勇陪他们上云南。罗战年纪不轻了,但身手不减当年,皮肤粗糙黝黑,一身当年混江湖留下的疤疤点点光荣印迹。这人还带了两名可靠小弟,一共开两辆大越野车,拉着所有人和装备。他们目的地明确,就是寻找大理当地留存的唐代佛幢遗迹,那上面应该有与帝都锁龙井类似的花样和经文。而且,大理古国本也是传说中镇压龙子的一处地点。

罗老板开车,楚晗坐副驾,房三爷一路上什么活儿也不干,就横躺后座上瞌睡,时不时打个呼噜。

车子在云南高原盘山公路上颠簸,碾过一块磕绊的时候后座的人“啊”一声滚下来,很不爽地哼哼。

房三儿支棱起眼皮,被下午耀目的西晒刺得眯起眼:“忒热,快要被晒成咸鱼干儿了。”

楚晗回道:“半箱水都让你一人儿喝了我都没舍得喝,你好意思变咸鱼干儿吗。”

房三儿浑不吝地笑道:“我看看你身上还能不能给我挤出水来。”

说着,一只手从后座伸过来,探到楚晗后脖子。

楚晗汗毛一凛,不习惯别人摸他。那人手指湿凉,好像浸在水里,碰他一下就缩走了。楚晗迅速一摸脖窝,却也没有水,毫无痕迹。

房三爷直接用衣服把头包起来,挡住毒辣阳光……

路途中,他们就在山区小镇上休息,打尖儿住店。楚晗是那种能伸能屈的人,昆明城里有五星他花钱住五星,到了农村有土坯房他也能住土坯房,蹲田垄上与老乡舀水、聊天,丝毫不嫌埋汰了自个儿。凭这一点,苦孩子出身的他罗三大爷就十分欣赏。

沿茶马古道进入大理,村落民居都有白族人家的韵致特色。几乎每个农家乐都是“三房一照壁”的布局,三面有房,正门设一块影壁,粉白纯洁的墙色反射着明媚阳光,风景如画。晚饭在老乡家吃农家菜和炒米线。罗老板从人家里买了一坛上好的米酒。楚晗推辞不饮酒,罗战就与房家小三儿对饮。云南甜米酒大约是好喝,俩人痛痛快快干掉一整坛。

抬屁股出屋时,楚晗看出房三儿已经有醉意,脚步有些浪,走不出一条直线,腰软了,漂着就出去了……房三爷眼底蒸出一层水汽,走一路对谁都是痴痴的笑脸。

仨男人一屋,楚晗与罗老板睡了个双人大炕,床脚处一条窄炕上睡着房三爷。就当夜,隔壁农户家丢了一头牛,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没影儿了,村前村后都没有。你说是让人偷了吧,大门拴好的,院里没痕迹;你说是让猛兽扯走了吧,没有血迹,哪个野兽能吃得骨头渣子都没剩下一口?

罗老板热心仗义的,为这还耽误一上午脚程,去湖边上后山帮老乡找牛。

楚晗往湖边走了几步,四面一看,没瞧出丝毫痕迹,很有效率地掉头返回——他知道这牛就不可能找回来。

就房三爷是个懒货,懒得时常招人恨!这人睡姿孩子似的,蜷着,以大被蒙头只露一双小腿,酣睡一宿带一上午。

第五章:大理佛幢

大理十村八铺,巴掌大点儿地方,楚晗以前就熟悉,因此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大致地点。附近的东寺街西寺街,有好几处号称“镇龙塔”、“守龙村”的,其实都是后来人搞的山寨赝品。他们打听了当地上岁数的老人儿,随即在百花山南麓找到佛幢遗址。

遗址上拔地造起一座博物馆。那博物馆馆长得知他们来意,说,找古佛幢?那栋佛幢就在我们馆里展出,你们去看嘛。

馆长笑眯眯一指:“喏,这就是我们大理的镇龙宝塔,有两千年历史……”

馆长径自滔滔不绝,然而房三爷当时瞟一眼展厅正中大玻璃罩子里那座三米高的石雕佛幢,就没再瞟第二眼,当场那表情就是不屑:鬼话,这破玩意儿你跟我说是镇龙的?这里边再摆个水盆儿,您家里镇娃娃鱼的吧!我们信,小白龙还不干呢!

馆长跟他们讲故事讲得云山雾罩。这地方大约在八十年代时,还没有开发商投资建设,也没博物馆,这遗址上是一所小学校,名唤“古幢小学”。那座佛幢就锁在学校后山破落的院子里,平时没人敢进。有一回几个学生胆大,就去探险,钻到佛幢底下,去掀井盖望井口,结果那夜突然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落,整座院落轰鸣不止……据说第二天那几个学生被找回来,都吓疯吓傻了,中邪一般,不知看到了什么。市政府来人将后山彻底封锁,掩埋惹事的井,后来小学搬迁到别处,此处就盖成一座博物馆。

罗战悄悄跟楚晗说:“别听这馆长扯淡,他蒙咱们是外地来的,就没说实话,想把咱几个吓回去。咱们出去找小学校当年的遗址。”

几人傍晚太阳快落山时,悄悄出发。

初秋微凉,房三儿和罗老板都穿上黑色长袖紧身衣迷彩裤和靴子。楚晗在野外一般会穿一件帽衫,嘬腿长裤,领口袖口裤脚都扎严实,防虫咬。

淡红色天边有微雨迹象,星象依稀可辨。有一颗陨星从天边倏然滑落,映射出斗笠大的一团光芒,被楚晗肉眼捕捉。

过了一个雨季夏天,山上草木茂盛,荆棘灌木掩盖着当年遗留的断壁残垣。墙缝里爬满生命力顽强的野棘,在夕阳下滴出血红色。他们翻过围墙缺口,扒开树丛,迎面一座几乎与树木植被连缀在一起的青灰色石雕古佛幢,彻底暴露出来。

他们仨人仰望这座古幢,半天互相都没说话。

壮观的七层佛幢,与周围山色已然融为一体,仿佛嵌在浓绿色阴翳中。佛幢每一层都呈现不一样的浮雕佛家故事,目测至少三四十米高。塔基庞大厚重,角落处崩起几块条石,基座与一棵老榕树的根系扭缠一起。

就是这儿了。

罗老板那两个小弟被留在山脚下,守着车子和给养。楚晗叮嘱他们别走掉,但也不要跟上来。

来都来了,一定进去看看。

一开始的尝试很不顺利。罗战和楚晗分别用随身携带的装备试着打开入口处的一道石门。但石门活像长在一座实心山体上,坚实不可撼动。忙活了一个小时,都感到挫败,房三儿随后按捺不住,示意楚晗让开,开始了“撞”门。

房三爷是真的撞,蹲身在石门一侧,脸色冷冷的,发力用肩膀“哐”一声撼向厚重石墙。碎落的石块兜头扑洒而下,落这人身上。石门竟然只是外面一层不停掉渣,内部岿然不动,铁板一块。房三儿再撞时,里面竟“砰”一声发出对撞的闷响。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着!

楚晗辨认声音能听出,那是两道蛮力对撞发出的震动波,地都颤悠了。

房三爷再撞,手肘一抡磕向石门,这回“砰”一声直接被里面的力道弹回来,磕出三五米远摔出去。

“门里边有个人撞我。”

房三爷吊展开来的眼角露出狠光,隔一道门怒视,一掌扒着地徘徊不前。

罗老板坐一边叼着烟看,忍不住喷出一口烟屁股吼道:“你等等等会儿!你忒么都快把那门撞塌了,什么人还能比你劲儿大?小祖宗您快别撞了……我怕你真把它撞塌,里边‘那东西’待会儿就要出来了。”

三人当时也都没有退缩的意思。他们在塔座附近盘桓很久,房三儿甚至吊钢索爬到第三层佛幢位置,没找着入口。

房三儿顺着钢索溜下来,撩掉头发上的草屑,少见的面露焦躁急迫:“楚晗,你仔细瞅瞅这个塔。你不是会‘看’吗?!”

房三儿怎么知道自己会“看”啊……楚晗心想。他慢慢绕古幢一周,说,“里面没有活人。”又眯眼凝视塔上几层浮雕:“这里面有一口锁龙井……第四层,你上到第四层,看到四层那朵曼陀罗花吗?”

那二人一起瞪着眼睛看,不约而同道:“到处都是曼陀罗花,你说的哪个?”

古幢七层,每一层再有七个浮雕面,取七七四十九层地狱界浮屠之数,为孽龙轮回之塔。每个浮雕面佛教故事正中,都有一朵舒展的天竺曼陀罗花。在旁人眼里,那四十九处花型浮雕分明一模一样,能有什么区别?

楚晗早就看出来。他怕自己弄错了造成古幢内机关毁坏,又绕塔两周,心算求证两次。

他看多了眼睛特疼,毕竟身体没有那么好。

他一直仰着脸。夕阳在脸上染一层淡金色光芒,那个瞬间很像头顶笼罩了神圣慈悲的佛陀之光,山间湿润空气里七彩光环浮动……房三爷吊在钢索上,单脚勾住三层的飞檐,另一脚悬空,以很险的姿势挂在半空,回头正要暴躁狮吼“哪个花你快说”,却也顿住了。

这人盯着楚晗的脸看了一会儿,默然别开视线。

楚晗感到体力精力上的疲惫,慢慢说:“四十九处浮雕看起来相似,其实每一处略有不同,甚至花瓣扭转的弧度都有很诡异很细微的角度差别。花瓣花蕊花叶的形状看着是随机组合,每朵花的细节如何排列其实就组成一串数字,古代自然几何学引申出的逻辑数……

“第一层和第七层有两朵经度相同的花,恰巧是同一个逻辑数,第四层有两朵相隔的花也是同一个数,我觉得……我就是猜,这四处浮雕连线中点的那个地方,是开塔机关。”

“我忘了说,刚才咱们拼命拆解、试图撞开的那道石门,门上方刻了一句梵文。【沐浴佛光下的祥瑞之兽,驾云至宝地,方得开启此门】。我也不懂这句暗指什么意思。”

楚晗心里是想,咱们仨人里面,哪个也不是祥瑞之兽,谁懂芝麻叫门的暗语?显然这话跟咱们也就无关。

“我只是猜测,最下方的石门单纯是障眼法。机关所在应该也不是那四朵花里的任何一个,而是四个位置组成的坐标逻辑中点,就是第四层的某一朵花。”楚晗说得清楚认真,但并不确定他能蒙对。

房三儿点点头,却是对他的判断十分信任。

这人脚一勾,荡起来迅速挂上第四层,快得楚晗眼前一晃没找见人。

房三爷摸到那一片佛陀花浮雕,没有敲开,又不敢硬砸。

片刻,这人用细长手指捏住正中那朵巨大的花心,沿着雕刻线条细节的凹槽,转拧了四十五度方向。

浮雕动了。

暗门打开。

当日,他们就是从这处暗门进入古幢。入口很窄,罗老板甚至把吃奶力气都使出来才勉强把自己塞进去。

进去之后房三爷第一眼就面露凶光,掉头寻找他方才撞门的位置,表情分明是没过瘾想找谁再掐一场。他们发现石门里侧跪了一个青铜武士,高鼻深眸阔嘴,手持巨戈,与之前北新桥井下的青铜人是孪生模样。但这个铜人单膝跪倒,抵着门,脚下也是一地狼藉渣屑,竟然也有点儿狼狈。

锁龙井。

粗大的铁锁链缠在石板之上,锁头造型古拙。井栏完好,上铺一层厚厚的灰迹,尘埃遍地,一定多年不曾有人造访——以前没人能进得来这密道石门。

“开?”罗老板甩个眼色。

“开吧。”楚晗说。

“如果真从这底下冒出一条龙呐?”罗老板道。

“有龙就对了。”房三儿说,“开。”

楚晗默默看一眼身边人,突然感觉有姓房的小子在旁边,井里有任何活物都不可怕,就是莫名觉着踏实心安。

锁链崩脱,像脱力的蛇从几层厚石板上滑落,石板当时就移动了,像是被井下巨大的撑力挤开一道缝隙。房千岁念念有词,安抚住那几条不安扭动的铁锁链。几人合力搬开石板,都愣住了。

第六章:回家

水。浓郁纯黑色的水,像一汪纯净的墨汁,颜色正得看起来好像都是黏稠的。

罗战举电筒靠近,楚晗再仔细一望,顿时又发现水并不是黑色啊。光线像撩开面纱一样,过滤掉视觉弱点与死角,那下面的水在楚晗眼里就慢慢呈现出本来的鲜艳面目。原来是视线昏暗造成的错觉,井水分明就是蓝色,某种浓郁的纯粹的蓝。

蓝得仿佛将整个天宇的精髓全部集中到一汪深井中。

蓝得妖异,蓝得惊心动魄,久视让人感到窒息。

而且,这井没有丝毫腥臭。一股极寒极阴的水汽从井中弥漫开来,瞬间充斥狭小空间。那是某种刺激到鼻黏膜的清冽味道。楚晗觉着自己已经痊愈多年的鼻炎都要犯了,水汽微粒太清新,现代人的习惯肮脏空气的鼻子反而都受不了。

“噗”得一声,他冲着井口就打了个大喷嚏,就没忍住!这进门“拜”井的仪式实在毫无礼貌风度。

他偶然瞥到身边俩人反应,见多识广的房三爷与罗老板,看着水也都是一脸的震撼发痴。

房三儿蹲踞在井沿边,身体前倾,头发一丝都不动,像是被什么力量震住了,时间停滞。

楚晗很久以后再回忆某人当时的表情……房千岁走夜路遇见一头膘肥体壮肉香的大肥水牛都不会是这么个痴汉表情吧?

水波平静。

片刻之内,缓缓皱起微澜。

古幢地下方向发出极轻微的摇撼声,异动,再动,水面泛起一片蓝色光弧。

三人同时抬头,面露惊异。

铁锁也动了,压制不住,蛇骨受惊般颤抖。

不会是那个喷嚏吧?

……

即便后来事情过去很久,楚晗还是无法准确描述那一刻,古幢之内发生的一切。

铁锁链哗啦哗啦发出轰鸣巨响,突然从地底下源源不断冒出来,捂都捂不住了,像一条骨骼坚硬的黑色长蛇盘绕着甩向半空。所及之处瞬间几块砖石被击碎飞落,佛幢内腾起烟尘。

铁长蛇迅速击落井口上方东南西北四角悬挂的四只黄铜鼎。那四个据守四方的大鼎砰然砸下,土石砖块翻飞。

因为铁链原本是牵在门口跪立的青铜武士手中,铁链甩动激烈,立即就牵动了青铜人。镇龙的四方铜鼎已然失效,青铜人奋力反扑甩出巨戈,从天而降砸向那口井。武器才飞到半空,被硝烟中的人影抡掌拍下!

一片砖石雨雾中,楚晗看到那是房三儿。房千岁一掌之后眼眶就隐隐呲出血痕,简直像是跟那青铜人往日结了八辈儿大仇,一山不容二立的怒。冒火的眉眼深处,又流露一种看不透的痛苦,那种上下千年历尽血洗火炼的沧桑、白马苍狗浮世偷生的悲郁。

房三儿随手抓一把土撒向铜人,跃起下压。无形中一道看不清的鞭子扫倒了青铜人,一掌拍了铜人脑袋。楚晗都没看清一系列动作,只在最后房三爷抽回手掌时,看见青铜人跪地降了,头顶被什么东西的利爪穿了五个洞。

房三儿迅速又抓一把土,填进那铜人脑顶。土能埋金。

锁龙井彻底失去佛法压制,边沿不停崩塌,水全部从地底下涌了上来。

正常人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跑”,跑啊!

佛幢内狭窄,楚晗被碎石碰撞生疼。罗战在他右手边,离通道入口最近。他推罗战,喊着“快出去”。罗战可能是想护着他,拼命薅他衣服往外拖,俩人连滚带爬。脚下石基整个儿摇晃,地都动了,以诡异的角度卷起来,把他二人裹了。往前跑的脚步也像是后退,不停地走回头路。

楚晗回头再找房三儿。

出乎他的意料,房三儿根本就没有往外跑。

水从井口汹涌而出,水漫金山,一片汪洋。房三爷就站在水中央,两眼直勾勾的,如同中邪。湛蓝的水波从井口正中绽开一朵妖艳的水花,浓郁色泽缠绕着覆上眼膜……水瞬间卷到这人大腿根儿了。楚晗“啊”得大叫,那瞬间心口不知什么地方被狠狠揪住了,经历一阵尖锐的痛苦。

然而房三爷转过脸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痛苦状,对他轻轻地摇头。血红的戾气反而消失了,这人眼底水波是一片祥和宁静,随即就被铁长蛇卷住往前一带,身体直挺挺拍向水面!

小千岁没张口说话,楚晗耳畔却分明有个声音回响,“快走,离开这里”……

眼前全部是水,锁龙井张开大口,漩涡瞬间将人吞没。

楚晗大吼,“你回来”,“你怎么不跑啊为什么不跑啊”,啊——

他是真急了,第一把没有拽住,想冲回去捞人。罗战可能是拦腰想抱住他往回拖。俩人朝相反方向使力纠结。铁长蛇搅动着激流涌向他们,再想爬出通道也来不及了。周围全是水,听不到彼此喊声,楚晗在溺水的瞬间眼前浮现一大片亮蓝色光影,有镶嵌着佛陀文字的石碑,还有古幢一层一层的罗汉浮雕,身边挣扎的同伴,京城暴雨夜冒出黑水的龙潭……各种混乱影像从指尖漂走,现实距他越来越远……

水中下坠,身体越来越沉,挣扎显得特别无力。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但能感觉自己沿着井道一段一段下沉,沉入黑洞深渊。

井壁幽暗阴凉,不时蹭过皮肤,冰凉又滑腻,真不舒服。他模模糊糊地想,龙的皮肤摸起来可能就是那种怪异滋味。也不知道罗老板还在上边或者跟他一起掉下来了。掉落的中途,他试图用手去扒石壁,阻止自己下沉,但是使不上劲儿,指头可能都划破了。

他也没找见房三儿,这回是要被姓房的混蛋拖累死了。

楚晗这时觉着自己被耍了,上了个当。

房三儿一路上某些表现、临到事发地的急躁催促……这人有备而来。为什么主动跟来大理?为什么一定要进塔?这是在利用他吗,这一切都是注定吗……

掉到某一处,楚晗突然模糊看到两个青铜人像,持戟威武而立,以铜链镇守石兽。

借着蓝光,他顺手摸向铜人脚下的石雕……那是完整的、栩栩如生的一座汉白玉幼龙。

不好。

这里面真是“活”的。

耳畔阴风乍起,即使在幽深水下也能感觉到起风,周围的水旋转了,转出如同幻境的庞大漩涡。鼓膜嗡鸣,太阳穴剧痛,身体撕裂般疼,楚晗什么也顾不上了,拼命挣扎想抓住青铜人的腰,别被大漩涡卷走。偏偏就这时候,又一个黑影大头朝下掉下来,一张大脸惊恐地瞪向他,分明就是罗老板。这人嘴巴大张着,像要说话、呼救,却发不出声音。楚晗估计他自个儿这时候表情也跟罗老板的一样恐惧!

水下那段历程回想起来漫长,其实可能转瞬即逝,那个庞然大物向他慢慢靠近。

楚晗知道是井里那东西来了,看不清真实面目,但轮廓清晰,身形巨大到让他快窒息了。他浑身骨节全部脱臼似的无法动弹。

或者不是一个,好像是两个,灯笼似的绿眼在幽深的水下晃动。

也说不清是真实还是一切皆为虚幻……

那庞然大物缓缓靠近的某一刻,他豁出去了,用尽一点力气,返身扬手突然削向对手面门。

他手指是练过的,按常理动作很快,然而水下一切都像慢了两拍,笨拙得令他吐血。他看到自己的手指缓慢划落,也不知道抓到哪个部位。那东西骤然往回缩了一下,莹绿色大灯笼灭掉迅速又亮起来。楚晗知道自己击中了。他的手可以给任何东西留下抹不掉的印迹,但是对家太厉害,这丁点儿雕虫小技根本没用,如同挠痒。

这回肯定死得透透的,对方倘若“挠”他一下,能直接把他拆了。

楚晗被漩涡带起的水流推着往前走,在迷宫小径般的水道里漂出很远,有时又像被对方戏耍着,在同一条路上不停兜圈儿……

楚晗后来是自己醒过来。醒来时身上衣服还湿漉漉的,头发和手臂皮肤湿黏,一时半会儿弄不掉。

罗老板就躺他身边,也是筋疲力尽,狼狈不堪,说不出什么话,只用眼神不断示意:我操老子居然没淹死啊!

关键是他俩出来的这个位置,不是别处,就是二里地之外、头一天造访过的那座博物馆。

他们在展厅正中的大玻璃罩内。从地上水迹来看,他俩像是从那座两米多高的佛幢下面的井里爬出来的。可是那座塔的高度以及井口围度,以成年男人身材,两人无论如何不可能钻得出来。

当然,最后那个馆长来了,开玻璃罩把他们弄出去的。警车也来了。他们对发生的事情无从解释,这就像一场梦。

罗老板手下那俩小弟还在后山原处守着呢,都吓够呛,说他们去了一天一夜没回来。俩小弟进不去古幢,也不敢报警,只能死等。

楚晗问那两个小弟。两人交待说,没有看出古幢有任何异样,没瞅见天摇地动或者电闪雷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好北京方面有人疏通,当地文物局派出所将后山古幢重新调查一番,没发现破坏痕迹,也就没有过分追究他们私自擅闯的行为。楚晗与罗老板几人三天之后恢复体力,离开大理。

而房三儿那个人,没有出现,没有从井底回来。

回到京城那段时间,楚晗没有放弃,仍然托人打听姓房的消息,这才发现很多人都听说过这么一号人,但没人真正清楚房千岁的底细。

他都不敢去见房老爷子,他把人家儿子弄丢了,失踪了,怎么交待?后来是罗老板陪他去谈,房易之将自己关在书房很久,没有骂他让他负责,只不停地喃喃,该走的,终究还是会走,就留不住……

楚晗估计老头子是伤心至极。房家就这么一个养子,虽说不是亲生。老头子白折腾半辈子,百年之后无人送终了吧。

这次历险让楚晗在家歇了十天。

他身体一直没那么好,也不愿意去看医生。他有私人医生,都是上面指派的501所的专家,但他有病从来不主动去看。

他难受就自己吃药,反正自个儿也明白遗传的什么毛病。

他爸楚珣家里最大的柜子是装衣服的,各种英俊帅气的行头;其次是装帽子围巾手套墨镜和包包的,什么病犯了心情不爽就买个包。

楚晗其实最看不顺眼他爸情绪发作的时候就折腾身边人,比如找茬跟霍将军掐个架然后再和好然后再掐架,那种外露型的人格。他十六岁就从他爸爹家里搬出,自己单住一个公寓。他最大的柜子是书柜,书籍铺满整面墙。容量其次的就是装药的一个大柜子,犯病了悄悄吃一瓶药。

这件事对他心理上精神上都有那么点儿打击,让他很多事想不明白,想不透就郁结在心,整夜失眠。楚晗这人性格很大程度是同时传承了他亲爸和亲爹,包括骨血里的韧性与棱角,也包括一切的弱点。他爸的骄傲,自负,任性,情绪化,极端要面子要强;他爹的内向,持重,害羞,纠结,有什么话从来不说,越是重要心事就越不说,三脚都踹不出个带响的屁来!

当然,这些情绪的弱点他从来都藏得很好,人前就是蜜糖一样讨喜的外表,是温柔英俊一表人才的二代楚公子。光是“楚公子”这个名头,对楚晗而言,都是压在背上一座山,这辈子甭想摆脱。

这件事情还没完。楚晗重回公司上班后第一天,电话又被打爆。据说,自打他们从大理返回,北新桥的积水就自行退去。水落回去了,人出来了。先前被洪水卷进地陷的那一名司机、两名工人,从井口浮出来了。

三人皮肤都泡涨了,头发上身上粘连着滑腻腻的水草,看起来活像是沿着海河被冲出塘沽口、渤海湾里畅游了一圈儿才回来。但这仨人竟然都没死,救活回来,只是失去了记忆,完全无法讲述坠井后看到了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

铁锁链缩回井底,地铁站恢复通车,附近几条胡同的居民也不再听到那种怪异的轰鸣。

文物局工作人员在锁龙井附近搭起工棚,听说是要重新架上厚石板,上铁链,把井盖压住,希望这回彻底收服传说中的孽龙。

楚晗听说这事之后,赶在施工的头天夜里,悄悄摸到工地,再探锁龙井。就他与罗老板两人,对方在上面照应。罗战不停埋怨说:“大侄子你还非要再下去一趟,你要是出点儿事,老子没法跟你爸你爹交代!”

楚晗说:“三大爷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出不了事儿,我肯定全须全尾地回来。”

他脑子里埋了一串疑问,那些想法一直“挠”着他。他必须印证自己内心的猜测。如果猜得没错,他知道将会在北新桥这口井底看到什么,必须冒险再下去一趟。

他下潜得很慢,一路沿着曾经摸索过的井道,循着复制相片留下的记忆。

没有一丝儿墨汁的遗留,井水碧蓝碧蓝,比在大理见过的那口井还要清澈。井底深渊处的黑洞十分幽远,探不到尽头,风平水静,四周只有他的呼吸器与脚蹼发出轻微声音。

青铜人像一左一右,伫立井壁两侧,楚晗定定地凝视,铜人脚侧,汉白玉雕的小龙优雅静卧,造型竟然还很萌。

楚晗是头回见着这小白龙的真面目。白龙头颅线条圆润漂亮,有一对短角,肩生双翅,鳞片流淌一层美玉光泽。这家伙似龙又似狮,有锋利兽牙,蹲踞之姿,坐得威风而端庄。

传说龙有九子,对比资料图片,这雕像应是玉泉山老龙第三子,名唤“嘲风”。

楚晗屏住呼吸,一寸一寸靠近。小龙“嘲风”的面目上,明显有几道自上而下纹路,斜斜的,像被人挠了一掌,或者狠狠扇了一大耳歇子,留下几道指痕。

楚晗最后看了一会儿,转身,慢慢回游上升。

脚下水纹颤抖,从黑洞里腾出一层一层漩涡。但是漩涡没有激起过分动荡的水流,在他脚下轻柔地打着转儿,好像某种打招呼的方式。阴冷的感觉又回来了,四周寒气袭人,他低头望下去。

终年不见阳光的井底,遥不可及的下方,晃动出模糊的莹绿光晕。

楚晗知道是那个东西来了。

那个人应该是回家了。

这次完全没感到害怕,老熟人见面儿。淡绿色光晕朝着他微微眨了一下,安静注视他上浮,既不靠近,也非常不情愿离开。他们距离越来越远,光芒逐渐微弱,最终迅速隐入井道尽头,一片黑暗。

楚晗那时以为,这会是他最后一次见着小千岁。

第二话 大翔凤

第七章:女作家的手札

从大理回来两个月以后,北新桥那件事在圈子里的话题影响渐渐淡了,江湖上可能就算翻篇儿了吧。

至于在某人心里有没有翻篇,那谁知道,正主儿总之不会承认。某些不够深刻的记忆,是完全可以用情绪上的封闭自我的不断矫正以及药物控制,从脑海里强迫式的抹掉……

楚晗恢复往日精神,高高兴兴开车去二环里的老胡同,找罗老板聊天。罗老板才是最地道那种老北京胡同串子,上晓天文,下通风水,入得厨房,出得厅堂,特有意思一人。楚公子光临酒舍,罗老板于是又悄悄跟楚晗算了一门卦,说,老子住了几十年的这条大翔凤胡同,发现宝贝了。

楚晗在胡同深处的“罗府家宴”里听罗老板讲故事。罗战他家自从太爷爷辈,解放前就住这条胡同的18号院,有西晒的破烂烂的两间小瓦房添厨房。他爷爷他爸都蹬腿儿过景之后,罗战将整个小院盘下来,装修成他家私房菜馆。这人能干能闹腾,生意趟得很深,也讲义气。他在家行三,年轻时道上管他叫罗三儿,如今岁数大了,江湖混混们都称他一声罗三叔。

但是楚晗不管他叫三叔,论年纪排行,再按咱老北京人儿的尊称,他必须管对方叫“三大大”或者“三大爷”。

自从“大大”这个俗得不行不行的词儿被金手指一点,变成报纸头版流行的官话,在《新华字典》里也拥有了特定内涵,普通老百姓逢年过节磕头拜拜要压岁钱的就只能是“大爷”了。

三大爷早年靠“京味小吃吧”的连锁经营发家致富。那时有两家叫麦当X和肯X基的洋快餐品牌,生意每下愈况在北京彻底做不下去了,两家资产重组合并成一家“麦当鸡”。“麦当鸡”又被查出给顾客吃三头六臂八腿儿的鸡,之后破产贱卖。罗老板快准狠捡了个大便宜,收购鲸吞“麦当鸡”全部资产。自此帝都洋餐店全部粉饰一新、摇身一变,经营华夏八大菜系衍生出的各种套餐。卖最火的有“棒棒鸡配酸辣粉和烤串套餐”,“麻油鸡配鸭血粉丝汤和桂花糕套餐”,“叫花鸡配卤煮火烧和武大郎炊饼套餐”,等等等等。总之,在楚晗他们小一辈人眼里,他三大爷就是一位经商奇才,帝都餐饮界神话。至于罗战的哥哥,他罗二大爷,更是一段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江湖传说。这些年听过楚晗他二大爷传奇生平的人很多,见过真人的极少。

跑题了,且回来说胡同里这件正事。

深秋,帝都夜寒,秋窗染上风雨湿色,周身浸入凉气。

“罗府家宴”黄杨木匾下,一盏纸皮灯笼,摇曳一点红光。

罗战沏茶点烟道:“小晗,我告儿你一秘密,就跟你一人说。最近一个月这条胡同发生两起人口失踪案,丢了好几个人,都跟这东西有关。就从我这间私房菜馆走出去,往北拐,两百米开外,大翔凤胡同3号院,有宝。”

楚晗不抽烟,被二手烟熏得鼻子眼睛都不是地方:“3号院?不是丁玲故居么。”

罗战一挑眉:“大侄子,你知道啊?”

楚晗虽然不及他三大爷这么老江湖帝都通,可也读过很多文集野史:“那位很有名的女作家,解放前就在这条胡同买了院子,后来在那间小院儿住了几十年……您刚才说,那院子里有什么?”

罗老板一口烟火气袅袅地喷出来:“那院子里有好东西,也有古怪。接连俩星期,已经进去两拨人,全都没能出来。”

所谓失踪案,楚晗听隔壁邻居老太太提过,俩外地口音男的,撬私房菜馆客人停的豪车,有人报案,贼跑掉了,民警尚未抓到人。过了几天,又来两个青年,本地口音,穷游背包客模样,来胡同里打听事儿。据说有人瞅见那两人最后进了3号院,夜里楼上传来骇人响动,居民报警,两人也没再出来……

楚晗精明地问:“不会就是您盯着报的案吧?”

罗战叼烟,表情难以捉摸:“来查案的人说,那两伙人都是撬车团伙,你信么?”

楚晗很认真道:“别卖关子,您就说呗。”

若说帝都这内城里,可谓遍地瀚海沧桑,每条胡同、每一座院落,都藏着半部家史,朝代史。眼眉前这条西四大翔凤胡同,城里也是数得着的文化遗迹。大翔凤胡同西起柳荫街,在胡同东头拐了个灵动的小弯儿,往北就与什刹海南沿相汇。“罗府家宴”即把守在胡同拐弯处,盈盈的大红灯笼聚拢着往来经过的南北食客。往西南侧走几步路是6号院,据说是曹雪芹故居。再往前,3号院,是丁姓女作家的旧宅。

胡同隔壁就是赫赫有名的恭王府,帝都第一王府,据说是曹公笔下荣国府原型。大翔凤这一面青灰色的南墙,恰恰就与恭王府后墙相邻。

那座王府,积累了曾经不可一世的繁华与近代的落寞沧桑。大翔凤胡同与恭王府只有一墙之隔。可想而知,这地方在一个世纪以前,也曾经门庭若市,华盖络绎,彻夜灯火通明。断然不是今天这样,墙头荒草,门槛石狮面目模糊,路的尽头两株歪脖老槐。

罗老板显然不是来找他楚大侄子追本溯源荣府原型,或者探讨某位女作家的遗世着作。最近菜馆里常来一位资深食客,姓曲,年纪约莫四十多岁,出手阔绰,穿的厚底布鞋都是老号“内联升”的千层底,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儿。这姓曲的家中遭遇变故,父辈被调查牵连,可能是新上在打老虎苍蝇的时候顺便连池子里螃蟹也打了。姓曲的房产家财或冻结或没收,就跟那封建社会抄家一样,一旦犯事,管你多年积攒的家当是哪一路的财源,全给你查抄。姓曲的欠饭馆钱都结不清,也是心有不甘,从家里倒腾出几箱古董,跟罗老板换钱花。

饭馆后身那间布满灰尘的仓库里,楚晗看到那箱东西。

泛黄的书信积存了厚厚一层灰尘,手指一碰弹出一抔烟尘,差点儿呛出他的过敏体。他中途跑出去咳了半天,不情愿地又回来,登时被三大爷嘲笑,“跟你亲爸年轻时候一样一样的,体质真娇嫩!”

据姓曲的家伙神秘兮兮讲述,这是3号院私宅流出的古物。

楚晗说:“您还真花钱买来的?”

罗战瞪眼说:“绝对好东西!”

楚晗心想罗老板您也就这么仨瓜俩枣爱好,圈子里谁不知道?谁不拿两套新鲜玩意儿哄你?不唬您唬谁啊。他也看出罗老板最近有点儿吃饱太闲,欲求不满,家里那口子工作太忙了吧,瞧给三大爷都晾出一股妖气了。用罗战自己话说,老子他妈的现在就是“闺房寂寞冷,闲得直抠脚”,大侄子咱们合伙干点儿买卖。

檀木箱子没有霉味,散发出一股陈年香气,四角包有古朴的铜皮花纹。楚晗慢慢翻看,都是女作家的手写日记、文稿、家书。其中罗老板着重让他阅读的信件,是作家与一位男性友人往来的信札。除了那些抒发忧国情怀与生活疾苦的感伤文学,重点是这样的文字:

【绽裂的墨色花纹……铺满整面的墙……毕生积蓄的宝藏……那些影子……令魂灵无比恐惧的影……】

文字断断续续,有些钢笔字迹被水洇掉,有些像火盆里被烧掉片段然后捡出来的,只有【墙壁】和【影子】等等奇怪字样不断重复。楚晗读过人物生平也知晓,女作家其人夫婿解放前就在白色恐怖的围捕中殉难,此后常年独居,笔耕不辍,与几任仰慕者交往密切。这些或许只是普通的情信?或者另有他意?

别说罗老板这号爱凑热闹的人心动了,楚晗自己都产生几分好奇。当然,他俩真正感兴趣的,不是女作家的情史,而是与王府一墙之隔的3号院落内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那院落就只有几步之遥,近水楼台。

楚晗的表情已经出卖他心思。

回到包间饭桌上,罗老板咬着烟蒂:“就这件事,上边儿没有请你帮忙鉴定鉴定?”

楚晗说,没有的,他们也不是什么小事都来找。

X安局“特事处”的人常过来串门,找楚晗帮忙。当年他爸楚珣在部队里,就是做特情机要的文职,现在卸职回家养着了,由儿子传承手艺。楚晗这样的人,在特事处内部没档案没身份,属于编外的专业技术工种,给各个部门义务打杂,而且还不给津贴费营养费,白使唤。这次大翔凤胡同走丢好几个大活人,楚晗估摸着,他们过几天就要来找他“聊聊”。

罗战灵光一闪,突然问:“前阵子北新桥发大水那个案子,你帮着从井底下捞出三个活口,人竟然都活下来了,你立大功了吧?”

楚晗:“……啊?”

罗战漕着大嗓门:“小子,甭跟咱打马虎眼,老子一条老命系裤腰带上,陪你下到古塔井底下游一遭,活着爬出来是幸运,后来到底怎么样了你就含糊了?!”

已经有段时间没人对楚晗提起北新桥,由于某些说不清的心态,楚晗自己也不想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后也没结案定论,总之人救上来了,水退了,井封了,有没有龙我不知道……我立功也没奖金拿啊。”楚晗说得恬淡。

罗老板久经江湖的老油条子,断然不信。这人眼角眯出笑纹,盯着他:“大侄子,跟你一起下井的姓房那小子,后来真的再没从里边出来?他到底什么人?”

楚晗抬眼一伸筷子,笑嘻嘻的:“三大爷,您这一口八宝酱酿牛尾,谭家菜学来的?程宇叔叔就最爱吃您做的这个菜吧,真绝了,京城独一份儿。”

“得了你,老子做的是正宗罗家菜!”罗老板骂道:“操,不说实话,楚晗你小子行,长本事了?”

楚晗嘴里塞满肉。

“还有,就我们家那口子,我做的什么他都爱吃,知道不?”罗站不甘心地补充道。

楚晗十分赞同地狂点头:“也是,不然您怎么把程所长弄上贼船的。”

他三大爷拿饭勺子削他耳朵。

楚晗笑着躲,表情极其无辜,一张俊脸老幼通吃八面玲珑。然而,心里最要紧的话,他一句都不往外抖,内心封得严严实实。

月余前那场经历,仍然记忆犹新。不断失眠,反复回忆,再强制吃药。

他与那个叫房三儿的年轻人一探北新桥锁龙井,二探大理佛幢古井。他大难不死,然而那个身怀奇术的房千岁,最后没从井里回来。楚晗不敢说那个人一定是谁,或者那个人还在不在北新桥下……

桌上闲扯着楚晗威胁罗老板:“您再欺负我我告儿我二大爷了啊!”

罗战冷笑:“有种你再去告状,今年多大了你?就你以前一筐一筐的黑历史,哪天我小嫂子回国让他逮着你,不把你操得满地找牙!”

楚晗捂着脑门大笑,也不好意思提当年捉弄别人的蠢事。但是,就二大爷家里那位还想操得动他?楚晗心里说你们一家子还是小瞧我吧。

他随手一拨程宇电话号码,威胁罗战说“我去找程所长汇报你的问题”。罗战丝毫不怕,说“你打吧你打得通才怪,连老子的慰安电话都不接,根本就不会搭理你。”

嘟——嘟——响了两声,竟然通了。那边的人声音正直清澈:“小晗,有事?”

罗战那张千年阳刚俊脸哗啦啦都快碎掉了!

楚晗也吓一跳,转眼间原地幻化出一张天真纯洁的好儿童脸,乖乖地喊:“小宇叔叔。”

……

那晚程警官下班回来,三人一桌小酌畅聊。楚晗在菜馆二楼客房睡下时,从木棱窗缝往下看,恰好看到酒足饭饱的罗老板与程警官踏出门槛,慢悠悠走在夜深人静胡同里,溜食儿。街灯下拉出两条无比帅气和谐的身影,在墙根暗处一个拉住另一个的手腕,默契地摇了摇,夜风里有爽朗笑声。

楚晗默默偷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两人走出视线远远地看不到了,心里感到甜美又酸涩。

那两个人在一起,这样,有二十多年了吧。

谁不想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可以彼此承诺今生今世。

第八章: 3号院旧楼

楚晗就跟他程宇叔叔吃了一顿饭,就赚着了。

程宇那时候特别认真地看着罗战,确认式的问:“你要带咱们楚晗进到那个3号大院里?而且是你知道已经两拨人进去都出不来?”

程宇把这句话原模原样连问罗战两遍。

“嗳你别这么较真,其实,应该说是咱们楚晗‘带’我进去。”罗战笑着解释。

“你丫甭跟我废话。你怎么不自己去?谁也别带啊。”程宇说话声音特别轻,从来不用吼的,但做了一辈子条子的人,只用眼神就够从谁脸上削下层皮。

罗老板翘着脚在炕桌另一头学么着他家这口子:程所长您这是憋着哪天休了糟糠呢?

楚晗端坐喝口茶,举止比同龄人成熟很多,笑说:“小宇叔叔您别,我自己去,没问题。”

程宇干脆地道:“我陪你去。”

程宇平时不多说话但是特别有心的那种人。说到底是不放心,这楚晗是谁家孩子?罗战你现在胆够壮的,去大理那事儿还没审你,万一把楚晗磕了伤着了或者有个什么事儿,不怕姓楚的一家子把你活烹了。

金黄的银杏叶铺满半条胡同,楚晗与罗老板程老板夜探大翔凤3号院。因为某个原因,那一天日期他印象特别清晰,是10月30日。

作家仙逝后这院子辗转易手,现在是一家报社的办公地点。公家的报纸,一般只走机关订阅,经营个半死不活,院儿里也没见几个编辑和业务员。他们等到天黑之后,眼见下班的人一个个推自行车离开。

他们三人轻而易举翻墙进去,没惊动车棚子里打瞌睡的看门大爷,猫腰悄悄溜过。程警官跟他们出来,当然也是便装,帽子遮眼,绝对不敢穿制服。以程宇正派谨慎的性格,除了楚晗,没第二个人能请得动他干这种事。而且,程宇一个月就这么一天假,原本两口子要去郊区水库度假的,这回真是舍命舍老公陪大侄子了,楚晗心里可感动了。

屋檐下有个小摄像头,程宇经过时顺手将摄像头扭转方向,不会拍到他们。

楚晗一进来就方向感清晰,这是个保存尚好的老北京四合院。中庭的正面“明三暗五”,正房三间连带两侧两个耳房一共五间房。改事业单位以后这种正房一般都用做会议室,耳房改成资料室打印室甚至厕所什么的。院子左右两侧是办公室,一看就是东西厢房改造而成,屋内陈设平淡无常,茶杯里遗留些隔夜的残迹。

绕过院中央乱搭的违建和拐角处堆满纸箱杂物的游廊,他们绕到院子后半部,这后面还有一道门?

楚晗左右观察一下,这后面应该是俗称的后罩院,旧时家里主妇女眷住的地方。前院外面新修了一道土洋土洋的大门,呈机关小院式样,而里面残存的这道门,才是3号旧宅真正的门。微型手电淡淡的光圈下,门上斑驳的朱红漆色显露出来,房檐上的荒草一年压一年。

楚晗边看边给另两人介绍,这应当就是3号院原貌,青瓦青条旧砖墙,晚清民居垂花门,双扇对开。大门头顶有一对戗檐,也就是左右那两块与房檐呈45度倾斜的方型砖雕,雕花似有龙形。檐柱与额枋之间绘有五彩祥云图案,门梁上还有五条雕花门簪。砖纹漆色皆显陈旧,却仍能看出当初的华美,是很典范的一间四合院装饰门。

过了这扇门,是后罩院里一座二层旧楼,孤零零地在荒草中伫立。

当时,楚晗一眼瞧见这栋奇怪的楼,就浑身毛孔发紧,不太舒服。

其实这就是他的直觉。

可是来都来了,不可能不进去看看。

院门锁头生锈落灰。楼门又有一道锁,门牌特意注明【机关重地,闲人免进】,就连牌子上都敷一层厚厚的灰腻子,让人皱眉。

这楼造型也怪异,与地齐平的是半层地下室,从外面看,像整整一层阴湿的房间半埋半“吞”在土里,还被蔓生的野草遮挡住大半。从门廊台阶上去才是第一层。楼内一片漆黑,典型的旧式独栋别墅,门厅有雕花门,门上镶彩色玻璃。从右手边依次转过去,分别是大会客厅、书斋、小会客室兼阳光房、餐厅、厨房。房间内摆着零散的黑白照片,描述昔日主人低调平静的生活。

一切似乎都很平常。

真的会有人在这栋小楼里失踪,走不出来吗?

作家手信中那些“铺满墙”的“令人无比恐惧”的“影子”到底什么东西?

小会客室里有一扇橱窗,挺别致的,里面摆几帧牙雕相框。楚晗当时被那些老照片吸引,不知不觉就多看了一会儿。夜色更浓,手电光圈定定地打在墙上,好久没有晃动。

程警官好像是被柜子里几本旧线装书吸引,安静地翻读,也不说话。

黑暗里,罗战低声喊他男人:“看完没有,咱俩上楼瞧瞧?”

那两口子在前,楚晗后脚也跟着上楼。盘旋式木头楼梯,扶手用料是深褐色实木,手感温润持重。不出意料,上面一层楼就是主卧室和客房,那么先前外面看到的地下室应该是仆人房、洗衣房之类,楚晗估摸着。

他们在主卧停留最久。罗老板恨不得把每样家具前后左右细细地查看,倒不是找什么宝贝,而是真心对这些上了岁数的器物特有兴趣。主卧内还有单独的洗澡间,那时就已经有白瓷大浴缸和先进的不锈钢淋浴喷头。楚晗用眼膜上的记忆细胞悄悄复制了浴室墙壁上漂亮的马赛克图案,打算回去做成相片留念。

他出房门时说:“没找着主人攒下来的民国珠宝首饰,三大爷您别太失望啊。”

罗老板坦荡荡的:“我要女人的陪嫁物干嘛?老子就是好奇进来看看,这小楼里面的日子过得也够逍遥够小资的。”

程警官走在罗战身侧,两人走得就像平时在胡同里散步遛弯,前后步伐都那样默契。

楚晗突然回头问:“小宇叔叔,我三大爷当年进您老程家的门,有陪嫁物么?”

“有。”程宇瞅了罗战一眼,说:“陪嫁好像是一套炊具,质量特好的一口锅吧。”

罗老板自己哈哈乐了出来,补充一句:“嗳你还别说,当年老子那口炒菜锅质量真不错,后来老太太一直还不舍得扔,还时不时拿出来看呐。”

罗老板这人就是豪气,在自家人面前不怕自嘲,不吝埋汰自个儿。楚晗特欣赏这一点,男人就应该做到这样,出了门儿也是顶天立地一条汉子,贼能干,特有钱,回到了家,就一贤惠忠贞的居家好男人。

三人一起下楼。楚晗用手电照了一下楼梯,沿旋转楼梯原路返回,下面应该就是刚才他看照片的小会客室,即一间镶六棱形玻璃窗的sun room。也就半分钟,迅速走下去,楚晗抬眼,莫名诧异一句:“这是哪?”

罗老板道:“不是一层吗?”

他们四下一望,中间仍是主卧,左右各一间客房。

楚晗二话不说,迅速扭头再下楼梯,转过来一看,仍然是主卧和那两间客房!

第三趟往下跑时,某些经验已经让他恍然警醒:这楼梯不对。

罗老板和程警官停下来用手电各自勘察,确信他们走的是同一个楼梯。小楼中心地带只有这一处旋转楼梯,但是原路已经返不回去。罗战低声道:“操……鬼打墙了。”

这种事情楚晗虽然没亲身经历,类似故事也听得多了。遭遇鬼打墙,人会永远在原路打转,走到天亮也走不出去,能困死在这地儿。但是这段楼梯并不长,他们又走了几趟,确信一共四十八级木板楼梯,呈转角螺旋造型。三个男的在这么小的楼梯间里被困住,着实丢脸。

程警官皱眉,回头看看,又从旋转楼梯中间看向楼下,严肃道:“小晗,你们俩下楼,就一直往下走,我就站在这不动,我看你俩能走多远,难道还能绕回来吗,怎么可能走不出去了?”

罗老板刚要迈步,下意识地停住一把拉住程宇:“不成,哪能把你一人儿留这鬼地方?”

程宇低声说咱们这不是要试验一下吗!总要有人留原地有人下楼。可是罗战说不成,咱俩要留一起留,反正老子不习惯跟你分开走路。

也就是几秒钟的小声拉拉扯扯,让楚晗听见了。

也是心思敏感,就像咽喉下正对的心口处被人捏了一下。人有时感觉到孤单就是一瞬间的情绪。

楚晗站在主卧门口,偶然抬眼一看,再次震惊。

卧室墙上是四扇巨大的半落地玻璃窗;双层窗帘,内层乳白色窗纱,外罩暗绿色天鹅绒厚窗帘,半遮半掩。外面原本就是黑天,只有远处的路灯发出光亮。楚晗攥紧手电,另手握拳,招呼同伴,慢慢走过去:“别出声……您两位看外面。”

罗老板喃喃道:“这间屋不是在二层吗?”

程警官确认:“刚才确实二层,咱们从一层上来的。”

他们这样讨论是有原因的。现在,就在窗外,他们看到的不是原本俯视的院落景观。窗玻璃似乎一半埋在土里,明显地平线以下,另一半在地上,被一丛荒草掩盖,基本看不清外面。

罗战声调都变了:“我操老子不可能连上楼梯和下楼梯都分不清楚了……”

程宇不说话,攥住罗战的手肘,还是紧紧挨着。

罗老板骂得楚晗一激灵。他们三个大活人,不可能连上楼下楼都弄混,这如果能看错,一定是脑子里灌浑汤了。

外面起风,窗外野草随风倒伏,摇动,往上方能窥到夜空点点星光。

楚晗是从这时真正开始胸口焰气上涌,也谈不上恐惧,或许就是像他这种人遭遇挑战时骨血里沸腾出的兴奋感?这不是一般鬼打墙,他们以为自己在二楼卧室外,却原来下了楼,进了地下室。可能纯是心理作用,生生有一种大活人半截儿身子被埋进土里的错觉——这是困进一口棺材了吗?

楼道内极其安静,楚晗感觉自己皮鞋底子都响得过分,踩在木板楼梯上,咯吱咯吱得轧心脏。

他程宇叔叔按住他肩膀:“不行。这里不对。”

“楚晗,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这儿,想办法出去。”

其实对于他们三人,逃脱出楼也并非办不到。这毕竟不是一间密封的密室,只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别墅,砖石水泥外墙,直接炸出去也罢。但他们毕竟是私闯民宅,动不动下手掀人家老宅房顶,忒不厚道。

罗战转转眼珠:“能炸的材料我这里有一些,但是没准备引爆工具。”

这人转脸问警官同志:“你枪呢?有子弹么?”

程宇道:“交库里了,下班时间不带枪出来。”

罗战埋怨:“我操宝贝儿你还真守规矩!”

可是程警官一向严肃而守规矩,陪大侄子出来疯已经快要触犯底线。

楚晗赶忙拦着:“别拆人家房子,我有办法出去。”

嘴上发发牢骚,然而罗老板那时望着程警官的表情,其实并没有多么焦急暴躁。总之两人这么多年上天入地出生入死都在一起,被关这地方出不去了仍然在一起,有什么可怕?楚晗才算看明白了,他小宇叔叔真心是陪谁来的啊,怪不得还对前一段时间三大爷耍单带侄子去大理探险表示不爽!当然,程宇那样性格的人,是绝不会把肉麻话抖出来给大侄子听的……

他们最终走的仍是主卧这条通路,正中的双扇大窗。费力把窗户打开,外面还有一层防护的铁栅栏。铁栏杆排得很密,不到一手柞宽,普通人如果没带切割工具,肯定钻不出去。

楚晗微闭眼集中精神,双手握住一根铁条慢慢揉搓。厨子出身的罗老板看他的动作,绝对特像擀面。他把铁芯搓到软化,铁条表面都滴出水,然后用力拉弯,拉出能容纳一人的空隙。他手心全被汗浸满,脑门上像开了水龙头,瞬间流下汗来。然后他让那两人先出去。罗老板肌肉块儿大,很难塞。他从后面奋力拱,罗老板回头由衷给了一句:“侄子,老子服了,就你跟你爸练的这手,今天没你咱们几个还真不好办了。”

楚晗无奈心想,我还是比我爸差远了,楚珣那家伙据说当年搓五分钟搞定一根铁,我搓了足足十五分钟,累得快虚脱了。

楚晗最后钻出去,衬衫湿透透得贴后心上。

他临走回头一瞥,发现卧室地板竟然动了。房间陷入某种幻象,不停地拱起,起伏。刚才他们不停转圈的那个楼梯间,墙壁诡异变形,凹凸,原本白色的墙突兀地显出一串一串灰黑色影子,里面好像有人。

第九章:录影惊魂

终于从小洋楼里跑出来,楚晗甚至还琢磨要不要回去再搓十五分钟,将铁条搓回原位?咱楚公子做事有始有终,讲究江湖风范很有风度的。可他起身还没跑几步,就发现他三大爷与程警官一左一右站在前方,都不走了,表情都有些尴尬。又怎么的了?

就刚才那道朱漆对开门外,竟密密麻麻站了一排人,都是穿制服的,差点儿又唬他一跟头。

领头的人物一磕烟蒂,半笑不笑:“呦,晗总,还真是你啊。”

楚晗一看,哎呦……

他顿时泄气:“……刘队,晚上好。大晚上的,几位都没睡?”

这就是某局“特事处”行动队的刘雪城大队长。“你们几位也都没睡啊。”刘雪城居高临下笑望楚公子和另两人,带有嘲笑的意思:“成,大家都在就更好办事,还省得我专门去拜访你了!晗总,怎么着啊?上车吧,跟我们走一趟。”

刘大队长看到罗、程二人也在场,还是比较客气。尤其对程宇,可能因为算半个同行,刘雪城还假模假式给程宇点烟,寒暄几句各自部门的近况。刘雪城笑眯眯地说,哎呦程所长,听说你们东单东长安街那块儿最近特别忙吧,国庆刚阅完兵,又快过年啦,明年一开春又要迎奥运了,死忙死忙的,您还有闲工夫陪小楚少爷,大半夜出来溜达?

程警官呼一口烟,淡淡地说,是啊,特忙,可是也没你们这支队伍忙啊,天天都大踏步迎奥运似的,大半夜还把队伍拉出来“阅兵”?

刘雪城呵呵干笑了两声。

刘队长是楚公子的朋友。这人尊称楚晗为晗总,总听着是一种揶揄。就跟北京人说话有时爱说“您”怎么着的,不用这个“您”字儿还好,熟人之间用了就是不怀好意,时刻准备开嘲。刘雪城当然也不是来抓楚晗私闯民宅。这厮只要有棘手的案子,又想不发工资津贴请楚晗帮忙来的,占他便宜。

楚晗坐在车里,心里琢磨着,忍不住说:“刘队,您眼瞅着我们几人困在小楼里转圈儿,竟然不救,不够哥们儿了吧?”

刘雪城毫不掩饰地大笑:“我们后脚就到了,一直在外面,我就是想看楚晗你这么牛逼的人你怎么自己转出来,结果你还是要爬窗户!”

楚晗立刻明白:“小院里摄像头是你们搞的?”

刘雪城道:“不然你以为谁安的?你竟然破坏我们的监控设备。”

楚晗心想,又中招了。别处肯定还有摄像头,他还是大意了。

刘雪城只比楚晗大十岁就做到大队长,皮肤黝黑身材强健,相当精明能干一个人。刘队长那时经常跑来约他吃饭,讨论案情。这人可小气了,每回吃饭都自己拎一瓶酒一瓶饮料,不点饭店餐单上的酒水。楚晗说,队长,局里经费紧张吧,请我吃“酬谢饭”还要您自备酒水?刘雪城就能调头对服务员小妹说,你们送甜品果盘的吧,别收我雅间费啊我认识你们老板!而且这人请客每次只点三个菜,说“最近又砍三公经费你也理解的咱兄弟之间来日方长嘛”,结果每次楚晗都吃不饱。= =

刘大队长工作起来不要命不睡觉,也不让楚公子睡觉,直接就把他们弄到队里,关起门逼他干活儿。

他们一起翻阅了大量卷宗。楚晗也大致了解到,大翔凤胡同以及尾巴梢上的小翔凤胡同,这一大片地儿,据说明末时是官家煤场,贮存宫廷所使用的大部分煤炭。明亡清盛,煤场被填平,上面建起园林,就是后来显赫一时的和珅府邸。嘉庆年间和珅被抄家后,这座大宅辗转易手,成为恭亲王鬼子六的私宅,宅子修得比紫禁城里乾隆花园慈宁花园都更奢华漂亮。

老宅阴气很重,仅仅一墙之隔的大小翔凤胡同,一定也沾染了昔日王府的阴郁气质,时不时闹个小鬼。楚晗猜想,3号院小楼的动静与后来迁居至此的女作家并无多大关联,她只是碰巧住这儿。此处往昔伏龙卧虎,本就不是平凡之地。

刘队长起身拍拍楚晗肩膀,低声道:“晗子,我给你看样东西。”

这人把会议室窗帘拉上了。楚晗还想,大半夜的,你拉不拉窗帘有区别?

他们围坐长条桌旁,刘队打开电子设备,放了一段录影。

楚晗一看图像就知道,这还是3号小院里拍摄到的内容,但不是拍他和罗老板,是之前进院的另一拨人,看模样就是一周前失踪的两名背包驴友。摄像头原来是安在内院小红门上方,两根漆彩门簪中间,十分隐蔽。那两人进楼之后大致游历路线跟楚晗他们差不多,先调查一层,然后上去摸排二层。大家都知道,摄像头这玩意儿拍出的影像不太清晰,都是黑白的,而且没有声音。隔着窗帘玻璃就见那两个人影偶尔晃过,摸摸看看,随后突然惊慌失措,开始抓狂地在楼梯间转圈儿!

那俩人其实一直在二层。

但是从惊悚的场面判断,那二人以为掉进了地下室,因此奔到窗前查看,不停敲打铁条,如同两头沮丧的笼中困兽。楚晗盯着投影屏幕,心脏仍然感到不适。他辨认着别人脸上的惊恐表情,就仿佛看到两小时前自己的蠢相。会议室窗帘拉着,他却感到被外面一股无形的厚重的阴气压迫着,夜空昏黄,气压很低。

然后,果然,地板动了,墙面也发生变化。画面看不清楚,他们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盯着。那俩倒霉蛋再次奔向楼梯间,墙上灰黑色的影子已经凸出来,伸出无数条触手,挣扎着纠缠着。那场面太渗人,影子聚集乱舞。转眼间,那两人就消失在影子里。

“怎么消失的啊?!”

所有人都是这么个问号表情。

刘雪城盯着楚晗。楚晗也说不出来,太诡异了。

“当时你怎么没有像这样消失掉?”刘雪城特认真地问。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粗暴混蛋,楚晗顿时脑补姓刘的一队人马当时就站在外面瞪着眼围观,甚至拍摄录像,等着看他会不会也被影子吞掉,简直丧心病狂!

“可能他们擅自拿了屋里的东西,我们什么都没拿。”楚晗说。

“人为财死,贪欲啊。”刘队长点头。

……

后来两天,楚晗下班后一直在家琢磨这事,书房里查找各种资料,摄像头里的画面在脑内挥之不去,让人不安。

他白天处理公司的事漏接了刘队长一个电话。罗老板紧接着就打给他,在电话里吼:“楚晗!刘队跟你说这事了吗?你看见第二天的报纸了吗!”

楚晗莫名,什么报纸?

他跑到私房菜馆,从罗老板手里拿过那份报纸。就是3号院那家报社出版的报纸,台头日期是10月31日,头版是满满一版他与罗战程宇三人的照片。所有照片复制成一模一样,排满整个儿版面,都是他们三人满脸惊恐绕着楼梯间转圈儿的黑白画面。墙面是凸的,隐约现出一片影子……

那晚楚晗就在私房菜馆待着,都没回家,跟他三大爷在一张床上头对脚脚对头地聊了一夜,睡不着觉。

他特意跟程宇打电话解释这事,觉着特对不住他程宇叔叔。程所长有公职在身,如果报纸面世了让很多人看到,怕引起不必要麻烦受到处分。

刘雪城也解释不清这件事,说是报社工人凌晨开工印刷,最后发现印出来的当天报纸就是这么一堆东西。刘队长承认摄像头是“特事处”侦查员安装的,但坚决否认这报纸是他们的人干的。

罗老板在道上趟了大半辈子,没遇见这等奇事,估计心里也画魂儿,问他:“大侄子,我觉着……你那个‘小朋友’,叫房三儿的,挺能耐的,不然你找他帮咱们化解化解?我怕咱们是‘着了道’了,对头很嚣张啊!”

楚晗不得已坦白道:“我也想找姓房的,可这人已经找不见了。”

背着他三大爷,楚晗还是悄悄去了一趟北新桥。

北新桥地铁站早已恢复运营,晚间仍有乘客来来往往。那口曾经惹事的神秘的井,上面镇了一座小亭子,再由围墙围住。楚晗夜深人静时翻墙而入,坐在亭子里,瞅着那口锁龙井发呆,想象井底碧波荡漾,别有洞天。

“房三儿,螺旋楼梯间里鬼打墙,是什么原理,能跟我说说吗?”

“前后两拨人,都消失在影子里,好像突然在墙拐弯处吸进去了,他们去哪了?”

“小千岁,您能不能先别睡了,醒几分钟?3号院到底什么古怪,为什么摄像头里我的照片会印在第二天报纸上,差点儿铺天盖地发出去?到底是谁干的?”

井口新盖了一块有龙形浮雕的青石丹漆壁,再用碗口粗铁链横竖各三道缠绕,装饰得隆重肃穆。

铁链一丝丝儿都没有颤动,对他是完全没反应。

“算了,你睡吧。”

他知道小千岁是轻易叫不醒,可能再也不会回来找他,不会管他死活。

楚晗那时觉着,房三儿这个人,自始至终,对他也够无情的。

案子陷入难熬的僵局。居民们神神叨叨地开始传言,每天晚上在大小翔凤胡同里,都能隐约看见一个小脚老太太的身影,从胡同北头一直走到南头,走啊走啊,影子投映在恭王府后墙上,人影子漂着,小脚不沾地……人心长草,很快附近几条胡同谣言四起。有人说是女作家回来看她的老宅。也有人说那是恭王府某位冤死的侧福晋的魂儿显灵了。还有人说,瞎扯吧你们,那些满洲女人没缠小脚,都是天足。

3号院拉起警戒线,不准人员随意出入,报社搬家。

楚晗连续几天住在罗家,就坐仓库的旧沙发上,也顾不得呛出尘肺病来,翻看三大爷收藏的一箱箱手稿、信札,希望能找到新线索。

出事地点与他们就相隔两百米远,深秋的夜愈发寒凉刺骨。

他沿着胡同南墙根儿溜达。3号院虽然没人,门檐上挂的一口鸟笼子还在,红嘴八哥眼珠滴溜溜看着他。

“大……翔凤……3号。”楚晗喃喃道。

“大……墙缝……伞耗!”八哥接茬儿。

“……你说什么?”

“大……墙缝!大……墙缝!墙缝伞耗!墙缝伞耗!”八哥上下翻动身体,眼珠精灵如豆,呱唧学舌,又“哥哥哥”地笑。

“……”

楚晗沉默片刻,转身就回罗府。他问罗老板,这条大翔凤胡同,原本叫什么名字?

“明清时候原来叫‘大墙缝胡同’,后来嫌这名字忒难听了,不雅,就改名大翔凤了啊。”罗老板道。

“对,没错,大墙缝。以前那些墙缝都在哪儿?”楚晗又问。

“哪还真有墙缝啊!后海这片地方是黄金旅游点,附近所有胡同都翻修过多次,特平整漂亮的青石砖墙。”罗战说。

楚晗从箱中翻出王府地界的地图。地图有年代了,大翔凤胡同北宽南窄,是个奇特的漏斗型,越往南越窄,在最窄处连接一条更为狭窄的小巷,即小翔凤胡同。两条巷子是当时各家府邸之间相隔的过道,两侧房檐连缀,窄得就如同墙缝。而两条胡同之间最窄的岔路口,恰好就在3号院的后身交汇,呈现一个错综纵横的据点。

楚晗说:“咱们得再去一趟,我需要找到那些‘墙缝’。这个地方有蹊跷,而且我大概猜出是什么问题。”

第十章:吞噬

二探小楼,他们是有备而来,各人身上都带了保险装置。

刘大队长这回是严阵以待,没有含糊小气,做活儿比吃饭大方,派出来五人组成的精英小队跟着楚晗。特事处那五个人一字排开,连楚晗都被震了一下。一水的野战队服,身高身材都挑得差不多,年轻,结实,精干,都是个顶个儿的硬汉。这些特情队员也是局里密工的一个工种,平时出来只认系统身份,不直呼个人姓甚名谁。每个人五官相貌都被尽力模糊化了,用墨镜口罩遮面。

他们在3号院正中庭院集结。刘雪城简单互相介绍了一下,给楚晗一指,这是我们队精英,老七,老八,那个是十四、十五你以前可能见过……队员之间只使用数字代号,每人都对楚晗冷冷一点头,没一句客套废话,连声线都不愿意暴露。这些人是系统里最基层的、在各种任务中冲在第一线出生入死的铁血汉子,只要一个命令,不会有丝毫含糊。

他们就地围成一圈儿。楚晗摊开小院的地质工程图,跟刘队长讲他的想法。3号小院这座所谓的闹鬼楼,应该是被地表物质“吞”进去了。这座四合院有两百多年历史,小洋楼更新一些,本身只有一百几十年建造史,但是被吞陷最严重,已经吃进去半层,现在的楼和当初的建筑图相比矮了至少150公分就是表象。

刘雪城面露怀疑:“啧,你为什么说是‘吞’进去了,这不就相当于老房子地基塌陷?二环路胡同里塌陷过好几个院子,有的是被酸性雨水地下水长期腐蚀掏空,有的是倒挖地下室弄塌的,你也知道。”

完全不是那一回事,楚晗说。地基塌了房子本身也会塌,但不会让人消失;这院子里的房子没有塌,而是连同里面的人被慢慢吞噬了。这里更深的地方,一定拥有某种能吸收物质和“构陷”地表能量的破坏力,找到源头或许就能破解。

理着板寸头的两名队员这时面无表情站起身,咔咔几下整理装备,自觉站到楚公子身旁。

楚晗认人记性不错的,这是“七”和“八”。七气质更稳重,嘴唇抿得很紧。八的右眼角有个小黑痦子,歪着头走过来,除此之外那俩简直一模一样。

“不用。”楚晗起身,不紧不慢挽了个袖子,说:“两位不用跟着我。我一人儿进去,咱们仨人进去,或者七八个人一起塞进去,能有多大区别?”

刘雪城哼了一声:“嗳,你别小看咱队里的人。”

楚晗特真诚地笑:“没有没有,不敢小看!说实话,我要是能出来,大家都能出来;我要是陷里面出不来,大伙都出不来,真没必要。”

楚晗瞅见长了痦子的老八眯起来,隔着墨镜镜片用锐利目光削了他半天,薄嘴唇浮出一丝不以为然,硬憋着没说话。

刘大队长难得发善念,很有良心地抱楚晗肩膀一下,叮嘱他小心,有麻烦立即呼救,他们其他人全体待命一定确保他安全。

罗老板陪楚晗一起来的。这回既然合法的,有相关部门协调,刘雪城亲自带队,大白天正大光明进入3号院。

楚晗当然也不准备让他三大爷涉险。罗战就是疼爱大侄子,特不放心,跟在后面看着,隔着一层人远远地给楚晗发个功,但求心安。罗战一道上还跟一群人扯,递烟,说咱老北京地名儿就是有意思啊,很多胡同的名字都有个由俗变雅的过程。大侄子刘队长我跟你们讲哈,比如大小翔凤以前名叫大小墙缝,烂漫胡同以前叫烂面胡同,礼士胡同原来叫驴市胡同,著名的锣鼓巷原名是罗锅巷!王广福斜街原来叫王寡妇斜街!

楚晗心说,三大爷您可真博学啊…… = =

不苟言笑特别酷的老七同志,被罗老板逗得哼了一声。罗战那人有气场,有感染力。老七差点儿都要接过罗战的烟,又摆摆手表示不抽。 对于善于用枪的队员,抽烟容易减损视力。

楚晗顺手摸出一盒薄荷润滑糖,递给老七分享。男人之间,通常凑一起递个火抽根烟吃过饭,就算熟人了;不抽烟的拿糖来凑。

七同志吃了楚晗的糖,一群人大踏步进楼上楼。那个老八在身后突然来个蝎子摆尾,趁其他人不注意动作极其敏捷漂亮,靴帮“啪”得轻打在七的后背上。痦子八是一脸的吊儿郎当,嘴角怂起,横了七一眼;眼神不忿,但是透着旁人没有的亲昵感。

楚晗觉着那俩人其实双胞胎吧。

楚晗在那个楼梯间里摸着墙壁勘查。墙色很白,显旧,但干干净净的,也看不出黑影的痕迹。小楼与大小翔凤胡同岔口有一个对峙相交点,他想象着王府所在位置,在墙边蹲下来:“大概就这里了。”

刘队长凑近,低声问:“这里怎么的?……这就是墙啊。”

在普通人眼里,这就是实打实一堵墙,结实坚硬,打一拳上去手骨削一块皮。

楚晗说,普通人眼里,墙是完全密闭的一堵障碍物,但在我们这些人眼里,墙绝对不是铁板一块或者密不透风。墙是软的,透的,在特定情形下可以大开大阖可以空间穿越。我爸就能进去,我也想试试。

一群人各自表情都不相同。前些年世面上还流传一套很有名的书,叫《茅山后裔》,就讲民间这些道术,刘雪城这么拽的人都拜读过。没见过的人永远都不会相信,不信却也不敢妄言。

楚晗把背包卸掉,身上系了安全绳,就静静蹲在墙边伺猎。其他人把设备在四周各处固定,楚晗身后连着不止一套保险装置,横七竖八一环扣一环,一直连到院子里一台千斤顶工程车。工程车跟镇宅物似的,庞大车身将小院镇住。刘雪城亲自把持其中一根保险绳,目不转睛盯着。七和八是在侧翼方向一左一右,工作时都神情严肃。

在旁人眼里,楚少爷一手撑腮帮子,一动不动伪装雕像,任谁瞧着都觉着这人脑子有坑吧?

也说不好过了多久,楚晗额头眉心慢慢软化的地方,透出一缕光亮。

即使闭上眼,眼前景象逐渐发生变化。这堵墙在光弧中变得凹凸不平,柔软,打开明暗间层和缝隙。他起身靠近,手掌摊开抚摸墙壁。毕竟不像迈个门槛那样想进就进随进随出,他知道有人逞能想穿没穿好,在开阖的瞬间硬挤进去然后夹墙里出不来的。

“楚晗?”

罗老板后面低喊了一声,还是不敢相信。

下一秒,楚晗进去了。

墙里面不是静止的,根本就是动态。

进去的瞬间四面八方压力向他挤压过来,肺部空气被一丝一丝压迫出来,肺都快被捋平了,在腔子里甩来甩去好似个破烂无用的器官。楚晗当时一定憋得满脸通红。原本设想,墙的另一面或许有机关,或者能发现失踪的人,但他随即发现,他进到了墙里面。

完全另个世界,另一个空间。

楚晗随后就后心一痛,被自己大后方什么东西袭击砸中,猛地往前一扑,但是他顶住了。

他没看到外面,根本不知道当时情势多么危急。就墙外,连接他左肩、右肩、后心和腰胯的四条安全绳,整整四大盘绳子唰得一下全部抽起来。钢绳满地翻飞,先就弹崩了蹲得最近的刘雪城,转眼间一抽到底,最后“啪”得狠狠全部楔进墙内!

刘雪城当时就满脸血,顾不得伤,大吼“抓住抓住”。

楔进墙内的保险绳绷直得如同四根钢条,摸起来都烫的。两翼保护的七和八手套破了,手指鲜红皮开肉绽,被翻滚的绳索抽得腾空翻起来,再就地滚了跃起。老八狠狠一掌拍住固定绳索的一处楼内设备,堵抢眼似的整个身子扑上去。

安全绳最终固定在工程车上的,然而墙内那股强悍的力道,工程车直接被拉动了,所有人都感到了严重。司机迅速启动倒车,根本没用,一股强大力量拽着那辆车冲向楼门,车头砸进外墙楼板!

罗战多担心他大侄子啊,猛扑老八身上,一起压住那个被缓缓拖向墙体的沉重的机械设备。

楚晗仿佛又掉进那晚在小楼里遭遇的异像,有一股神秘力量推动着流动变形的墙体,而且在“吸”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试图吞噬他自身体内物质。他无法控制地往深渊坠下,开始不断看到那些灰黑色影子。

那些令人恐惧的影子慢慢在四周露头、浮现,然后一齐向他靠拢。

楚晗目瞪口呆看着,个别影子呈现诡异的人形,竟然还特眼熟。

有的影子伸出长长的触手,突然扑过来像要缠他。楚晗现在很难做出有效抵抗,感觉是被异形的力量“黏”住了。但他没有反方向地使用蛮力,没打算消耗体力,而是顺着能量流质的方向,四肢放松被卷裹着移动,巧妙地躲开任何接触。

联想前日那段录影带里看到的场面,他开始明白那些影子都是什么东西。

有个离他最近的影子,尚未完全变黑,隐约透出常人皮肤颜色。那人衣着外观,分明就像录影带里所见,被3号楼吞噬的其中一个年轻人。楚晗一旦看出来了,就越看越觉着像,甚至辨认出那人的五官神情。那个灰影悲苦着脸,似乎经历烧身的痛苦,在哀嚎,在满地打滚儿,试图向他挣扎求救。四周扭曲的诡异的能量弧包裹着那人,一点一点抽干肉身的血脉流质,眼见着身体就越来越黑化,与周围其他影子就无异了。

楚晗惊骇得无以复加。

黑影痛苦的形状让他猜测到,那些人并非是要纠缠他伤害他,而是想要求救。他们困在墙内出不去,快要被融化了,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而彻底被掏空养分的影子,随着漩涡激流被席卷深渊,转眼就不见了。

楚晗还是心软的,这时还在快速思索有没有弄这些人出去的可能性。

深渊在他眼前越来越具象。群山连绵,眼前浩荡无边,天地失色。山体直接崩塌,巨石从山头倾泻而下,江中砸起巨浪滔天。大地好像直接裂开一道缝,滔滔江水充斥着大量泥沙倒灌入地缝,岩浆滚动喷发,地缝反复拖拽之下,成片的土地龟裂,变形。

视野慢慢更加辽阔,深远,无数条河流山川在眼前奔腾,现出熟悉的地界和海岸线轮廓。陡峭峡谷中一条土黄色的大河怒吼着崩碎两岸山体、农田,整座村庄被吞噬进庞大的地裂……

楚晗估摸着看够了,心情无比混乱沉重,那些景象不可能是真实的,又不像海市蜃楼。该回去了,他小心翼翼转向,身体柔软得好像没有骨头,纸片人儿似的,贴着漩涡的边缘抽身。

他从那股异质力量的中心地带把自己“顺”出来了,很顺利的,几乎就快出来了,局势这时突变。

漩涡的吸附形态仿佛一只巨大的鳐张开有虹吸张力的巨口,猛地嘬住他。他双腿一扥,顺势灵巧一带,动作很轻,尽量不搅动。再想出来时,周围气息全部翻转,山河巨变。

不是他自己犯错,而是别人进来了。

工程车发动机直接烧得冒黑烟儿了,再也撑不住墙内强大的回旋扭力,破墙而入。刘队长披着一脸血,孤注一掷喊“卸绳子卸掉绳子”。而罗战大喊“不能卸不能放”!罗战是想怎么能卸载那些安全装置,卸掉不就等于有危险的时候放弃楚晗吗,楚晗还怎么出来?

压在罗战和老八身下的装置突然被拽翻起,两个身材高大颇有分量的男人横空飞起来,猛地拍向那堵墙。

痦子八几乎都被拍吐了,贴着墙壁叽里咕噜滚下来,喷了口血。这人再回头,竟然找不见罗老板。

人呢?

其中一根钢绳从固定位置彻底崩断,空中甩出火星弧线,抽卷住了老七的一条腿。

这人闷哼一声,动作凌厉,顺势抓住楼梯扶手栏杆。那栏杆根本支撑不住,瞬间也塌了,其他人目瞪口呆看着七被那根钢绳横拖着撞过长长一道台阶,倏地撞进了墙壁。

楚晗被所有这一切力道搅得五脏六腑乱套,浑身位置都不对了。他回过头发现,他罗三大爷进来了。

然后就是那个扑克脸的老七同志。

他明明叮嘱所有人候在外面,千万别轻举妄动。这两人应该是被墙内力量吸进来。每个人体内物质波形都不一样,所以痦子八和刘雪城被隔在空间外面,而七和罗战就被吸附了。

荒唐的是,那两人跟他掉进来位置不一样——罗战和老七掉到对面那堵墙里。

七身上那根绳子嗖一声绷紧,把这人和楚晗隔空牢牢绑在一起,成了一根线上扭曲的蚂蚱。

罗战身上什么保护都没有,转向那个庞大漩涡里。

楚晗大喊了一声,喊声彼此都听不见。他甩出手臂,一股无形电流击中并缠住罗战,迅速形成一张能量网把人兜了回来。

三个人,呈三角形彼此相持相踞,七和罗战两个壮汉的分量全部沉甸甸坠在楚晗一个人身上。

楚晗慢慢能透过眉心的光亮看到外界。他已经逃逸至异空间的边缘地带,距离外界只有一步之遥,却被坠得迈不出去。外面就是大小翔凤两条胡同中间最狭窄的交汇处。他隐约看到外面过路的行人,看到窄胡同对面那堵墙里,他罗三大爷和七同志在顽固挣扎。

罗战也看得见楚晗。他们各自都被一团团黑影缓缓包围、逼近。

楚晗打手势,用口型告诉对方:影子!先躲开那些黑影,别让那些影子吞了你,我拖你俩出去。

罗战是想动动不了了。但老七那种身手刚猛的汉子,被困在这种局势下怎么可能不动弹。三人一起被拖回黑沼泽似的深渊。七反向拖着钢绳,拼命试图抵御越来越尖锐的吸力,然而黑沼仿佛有一种反噬力量,你越使力,被吃得越深,这就是能量场的陷阱。

而越是脾气倔犟强硬的人,越容易中这种陷阱。

楚晗想喊,想告诉对方,不能那样用力。七好像全身许多关节都被吸附住,动弹不得时又不甘心就这样屈膝缴械,又想要帮楚晗分担身上的压力。这人试图往回路上移动,刚一发力,惨叫一声,好像一条腿膝盖关节处脱环了,下半身迅速无力,滑向流动起来的深渊。

绝望的眼神从这个一贯勇敢而刚强的男人眼底一闪而过,这人下滑时被一股力量又拖回来,两股力道对峙一般僵持,周身的物质流都在燃烧。

老七抬头,吃惊地看着遥遥相距的楚晗。

是楚晗甩出另一只手,一条看不见的电流网又拖住了这位。

幸亏没有第三个撞进来了……

楚晗这回才是真拼命了,方才保存的体力全副撒出来。

以前没有尝试过,确实不太有经验,楚晗是被身后刘大队长他们搞得各种保险装置拖累了。如果今天只有他自己,他很容易就可以出去,全身而退。但他现在拖着两个大活人。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五马分尸,几股不同的力量往各个方向撕扯他,疼痛,扭曲,变形。他几乎全部的力量都投入电流场护住那两个人不被黑洞吞噬,老七那根钢绳随时把他拦腰斩断。他腰快折了。

但是他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放手,不可能放弃眼前任何一个。

如果罗战和七任何一个困在这里不能出去,恐怕就是那孙猴子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葫芦,不出俩时辰化成一坨汤汁,变成那些可怜的黑影。

外面宁静美好的世界与他们只有一墙之隔,绝境里才愈发滋生出对求生的强烈渴望。

食客吃完饭从哪个馆子出来,三三两两搭伴走过,金黄落叶漂散一地,踩上去都是咯吱咯吱的舒服惬意。可是楚晗跟那些人不在一个空间,想抓抓不到,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一个个从他手指旁移动过去,个个儿瞪着迷茫没有焦点的眼睛,急得他简直想张嘴咬谁了。

其实是幻觉,楚晗那时候好像看见他程宇叔叔下班回来,从大翔凤胡同口慢悠悠踱进来,还是年轻时候那么帅,回家等着吃他三大爷那口饭呢。

楚晗眼眶一下子热了,快要筋疲力竭眼眶都呲出血痕,咬牙挺着。他拖着罗战的那只手僵硬了,可能是哪里骨折脱臼。尖锐的吸附力从他肩膀处一抽到底,留下十指连心的疼痛。

明知道可能三个人都拖死这里,但他仍然不可能撒手。不是那种苟且偷生的人。

他看到滑坠向莫名异空间深处的七对他打个手势,摸出腰间一把焊切枪,没什么犹豫,切向身上栓的已经七扭八弯的钢条绳。

不、不、不!!!!!!楚晗大喊。

七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牺牲战术就是一念之间十分淡定淡然的一个决定,仿佛就是这些人每一天每一次任务中都可能随时做出的选择。这人瞬间割断了绳索!钢绳猛地荡翻两人之间气场,震碎电流,把楚晗弹回来的同时将那个人弹向更深的漩涡黑洞。远处山河异色,地裂张开血盆大口等待下一波吞噬。

不!不!不能!!!楚晗浑身血都炸了,哽咽怒吼,想要把人抓回来。这时大漩涡被什么东西整个儿带动起来,他漂浮着突然转起来,转得很快,连带着坠他身上的罗战都被带起来。一股比地裂吞噬力更强大的力量从他背后压迫上他,猛地一个“骑压式”骑他背上,像有许多粗壮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缠裹住他,从他胸口狠狠地缠到胯和双腿。斗转星移中他被背后的力量倒吊着提了起来,这回也快吐瞎了,胃都翻过来,日月山河颠倒,周围全部在转动。

第十一章: 别有洞天

楚晗还有一半意识清醒的,整个人都悬空吊起来,七荤八素地干呕,眼前弥漫水汽,衬着一片跳动抽搐的金星。

他也看不到身上有任何东西缠着他,但是明显有一股强悍到霸道的力量把他整条身躯翻卷起来,裹住,一道一道绷得很紧,几乎就是捆绑了他。他就在蘑菇云状的大漩涡上方,背后那道力量“骑”在他身上,带着他旋转,用这样强硬的方式阻止他们继续下坠。

旋转力道之大,足以让空间扭曲,而且恰恰与企图吞噬他们的风眼是逆向而行,瞬间就让风眼崩溃跟着扭转起来,大漩涡边缘开始崩塌。

楚晗危急时候还不忘死死拽着罗战,不能放手。罗战早就被巨大的作用力甩昏,看样子失去了意识,但是没有重伤,没掉下去。

许多可怜的黑影被抛下崩裂的漩涡,呼号着,最终坠下深渊。

离楚晗最近的几条黑影,试图抓住他的脚,往他小腿上疯狂攀爬,企图逃生。

盘踞在楚晗身躯上的巨蟒般的缠绕力,突然发怒甩尾!无形的鞭子啪啪几下抽飞那些影子,几乎是冷血地、残忍地扼杀了那些可怜的影子逃生的希望。影子抽搐惊跳着闪避,一些腔子直接被抽碎,包括那个还能依稀辨认五官模样的灰影……那些已经不成形的东西随即就永远的掉入深渊。

太残酷了。

楚晗在激流中眼睁睁看着。看着活生生的“人”在眼前可能是永远的消失掉了,是个正常人都有恻隐之心。

黑沼这时张开血盆大口,就要把昏迷的某个人从陷落边缘吞掉。那是老七。

但是楚晗实在过不去,鞭长莫及。这时,一股强悍的带着白光的力量狠狠砸向那块黑洞,瞬间乱石崩云、巨浪滔天。楚晗吃惊地看着老七被那股强势震出黑洞洞的地裂,重新卷进大漩涡。他受伤僵硬的那只手终于抓住那位爷,这一次牢牢抓住没放开,任凭手指疼得失去意识。仨人一起被旋转起来,崩坏的山体洒下巨石天雨,纷纷填进黑沼,地缝新一轮陷落,挤压,迅速合拢。

整个空间入口被毁。

黑沼在自己吞噬掉自己的刹那,还在垂死挣扎,强大的反噬力吸附住他们。这块深渊仿佛也具有某种生物意识,顽固地拼尽最后一丝能量,要死一起死吧。

骑在楚晗身上的力量以硬碰硬,霸道地横撞那股反噬力,以暴虐之势震碎、扫飞漩涡中一切物质。水汽浓烈,楚晗视线完全模糊。他全身被水汽浸湿,湿得透透的。浓重而黏稠的血腥气扑鼻而来,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出的血,裹着他,特别腥。

就在外面,这时候,整栋墙体被失控的工程车和其他一堆乱七八糟机械装置彻底的砸塌。

罗老板和老七同志在墙体坍塌的瞬间被抛了出来。那两位爷脸色发白直吐酸水,但是都没有大伤。

老七是直接摔在墙外痦子八的身上,俩人一起撞到墙角。痦子八戴着装酷的那副墨镜摔飞了,露出一张其实很年轻而且情绪激动的脸,大吼着把差点儿失去的同伴抱在怀里。眼角那枚小痣随着变化的表情跃动起来,这个人整张脸都显得富有生气,终于不再是千人一面的冷脸。

可是楚晗还没出来。

而且楚晗当初进入的那堵墙已经塌了,土石崩坏,灰飞烟灭。

在茅山道术里,这种情势一般就意味着,这人没办法出来了,楚晗会被困在里面……在场所有人当时都是一脸震惊和绝望,却又无计可施。

……

出乎大伙意料的是,楚晗后来平安无事,还是出来了。

他自个儿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501所的监护室里。

楚晗从床上直挺挺坐起来,愣了一会儿,第一反应就是先拔掉自己脑袋上脖子上胸口小腹和大腿之间连的一堆仪器导线,把皮肤上贴的检测仪金属片什么的弹掉,这才算舒服了。一准儿又是那群专家搞的,每次感觉他就是被抬上解剖室操作台的一副皮囊,任凭别人提着刀随意剐来剐去。

他熟练地打开床头小柜,一摸里面,果然有一套新的换洗内衣,一套外衣,每次都是这样。

之前身上那套衣服都弄哪去了?完全不讲人权。

楚晗掀开被窝穿衣服。房间有监视器的,他也知道,没办法。监护室大门立刻就被打开,几个戴口罩穿制服的男护士进来看视他。都是老熟人,楚晗礼貌性地对那些人点点头,只来得及套上内裤,随即就被两个男的再次按倒在床上,几样仪表探进他嘴里耳朵里测了半天,又扒开眼眶照来照去。

“我正常吧?”楚晗仰躺着,斜眼看那几个。

“……挺正常。”那几个人说话口气分明是不甘心,好像楚公子就不应该表现得这么健康,身体这么正常。

当然,楚晗身上也不是一点儿战斗痕迹没有。他左手小前臂打着石膏,吊着。最严重的伤在他的表皮上,并不太疼,也不痒,但他全身躯体上有一层看着火辣辣的十分惊悚的红痕,简直像被人翻来覆去煎烙饼一样狠狠抽打、凌虐过之后,留下的一层皮。也可能是被勒过,或者干脆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烧过、舔过一遍。胸口,后腰,大腿上肿起一层,右胸的乳头直接都燎破了,有一点小血丝。

结果那几个护士举了电筒和各种探测仪对着他胸口那地方折腾了半天,甚至上了夹子什么的。

楚晗实在忍不住拒绝了。他坚决不能忍有人往他那个地方夹个金属片然后通电线上监测仪。

楚晗说:“我又不疼,你们别闹了,那个金属夹子通电才疼,成吗!”

他又问身旁人:“陈总呢?”

他的主治医进来说:“陈总之前来看过你,知道你没事,让你在这儿踏实休养,哪也不要去啦。”

楚晗突然想到,赶忙又问:“跟我一起的罗老板呢?还有行动队代号‘七’的那个队员,他还活着吗,出来了没有?”

身旁人说:“都好得很,你啊就别操心。都在别处医院里,那些人不可能来咱们501所的疗养院。”

他的主治医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楚晗,以后再接什么活儿可悠着自己。就这回特事处刘队长干的这事,陈总可气坏了,刚才在外面骂娘把所有人K了一顿,说以后不能让你出去办那些事……回头一准儿打报告批姓刘的……”

楚晗脸色不太高兴,反问:“打报告整刘队长干什么?刘队是我朋友,又没强迫我干什么,我自己乐意的。”

刘雪城那号人虽然老是白使唤他,请客还总是小气巴拉的,但楚晗心里把对方当朋友了。因为刘队长是真卖命办事的人,带着手下一拨队员无数次从枪口上舔子弹过来的。虽然不是每一次出任务都能成功、都能把事情做得圆满,但每一次都是上下一心,出生入死。楚晗心里佩服性格强势执着的硬汉子。

老大夫抬了抬眼镜,笑得勉强:“陈老总怕你伤着、真把身体搞垮了,还是关心你啊。”

楚晗也不为难他的医生,都是基层卖命的,都挺不容易的。他淡淡地说:“您老以后跟陈焕说,让他想关心我亲自来关心。”

楚晗利索套上长裤。

穿衬衫的时候左胳膊不太方便,因为打着个石膏,衬衫袖子套不上。

楚晗看都没看他主治医的脸色,把左胳膊架上来,顺手架在床旁边不知道哪一台仪器上,右手砸上去一拍,再稍微用力一捏固,咔嚓两下就把那个石膏筒拆了,扔在床上。

“不就是个脱臼吗。”楚晗说。

一圈儿护士瞪着他看,但是都没说话。其实是看惯了楚少爷只要一踏进501所这间小白楼,就是这么一副冷淡不合作的态度和情绪。

六岁时候就这态度了。

楚晗甩了甩胳膊,套上衬衫和西装,重新把自己身体上一切不好看的痕迹都裹起来,挡住,不让别人看。深蓝条纹西装和九分西裤,棕色皮鞋。只要穿回这套衣服,就是平日里一贯温润和气一表人才的晗总,脑门上一颗米粒大的红痣特讨喜,对谁都是笑模笑样,也没有臭架子。

他没有遵从上面陈总的意见,随后就出门了,去探望可能受了伤的罗三大爷和行动队队员。

事后他开始在记忆里慢慢往回倒带,回想自己怎么在最后惊险一刻逃出生天的,他看到罗战和老七都被甩出去了。深渊坍塌,地缝合拢,黑洞扭曲,墙整个动起来。他当时就倒悬着拼命拖拽自身能量,缓缓向墙外的世界脱去……难道是这个异度空间的磁场,或者某些物质,被他激发的电流改变了作用方向?……

身上像被人玩儿了一把性虐待,快要皮开肉绽,估计就是被那一股奇怪的力量缠绕住、在大漩涡里旋转时留下的吧?

然后呢,这回他没有蹦出后墙直接跳到刘雪城面前,也没一步迈进大翔凤胡同里。他进入到另一块地方。

具体的过程记不清了,他当时脑袋沉重,双脚轻飘,像被人在前胸后背和大腿上捆了,打上一个扣儿倒提着,头冲下充着血。昏迷之时一刻不停地移动,穿越万千沟壑,翻山越岭似的走了很远一段距离。要不是好像被什么东西绑着,一把年轻的好骨头就直接散架了。

好像有血,那种血腥味道一直跟随着他,飘过一段长路,印象极其深刻。他后来好像进到王府后巷两条胡同交界的最窄处,地下,穿过一条幽长的过道,眼前是一个广阔的地下世界。巨大的暗灰色条石紧密相连,打造成密封的四通八达的地窖,延伸到整个王府地层之下。

楚晗就是这么发现了后海“王府圈”地下隐藏的庞大地宫。他认为,那里可能才是真正的“大墙缝”的秘密,这就有待刘队长汇报给局里专家慢慢研究了。

……

有一件事说来特奇怪,他最后好像是从一个人工湖的底下走出来的。这个湖上来就是恭王府花园。

确切地说也不是“走”。他没有任何潜水装备,没有氧气瓶,也还没学会如何屏气很长时间从一个大湖湖底一步步爬上去。当时是有一股沉重的压倒性的力量裹着他,紧紧箍着他的四肢和身躯,带着他从水底漂浮上去。他就这样,竟然没有呛水窒息。

印象中湖水十分清澈,湖底修筑整齐,绝不是个烂泥塘,半面遍布苇草荷叶,当真是别有洞天!从下面漂浮上来,他当时摸到湖底正中一座石雕像。石雕不大,不及他大腿高度,看着像一只卧伏的幼龙。

那小龙石雕在暗蓝色湖底,影影绰绰,远看像幻影,又像是活的。小龙形状姿态都与北新桥井底的家伙完全不同,好像是个鱼龙,甩出一条很俊的大长尾巴。此外也没看到铁长蛇或者青铜怪人之类的“标配”零件。

……

肯定不是房千岁了。

北新桥底下那位,就没长这么帅的尾巴,嘴巴也没这么大,不是这么个大嘴鲶鱼再甩出两根须子的怪异长相。

楚晗这样一想,其实吧,淡不唧儿的有那么点失望。

……

第十二章:故人来访

楚晗打听到伤号住在京郊某个部队医院,于是拎了水果篮去了。

他还真在病房里找着老七同志。那位爷一条腿膝盖骨裂脱臼了,动过手术,吊着腿仰在床上,也是一副被医生护士蹂躏过千百遍反抗不得痛不欲生的表情。听说这人还片段性失忆了,不记得被吸到墙缝里都发生过什么,但是记得之前的人事,因此见着楚公子挺开心,俩人聊了一会儿。

楚晗这回听到老七说话了,这人讲话相当好听,完全不配表面上硬朗阳刚的气质,声音内敛温润。

正聊着呢,病房门一开,呵,穿着病号服晃荡进来又一位人高马大的爷们儿,可不就是那个痦子八么!

痦子八在肥肥大大的病号服里面穿的黑色紧身背心,下面配迷彩裤和长靴,脑袋上还裹着纱布,一看就是没遵医嘱,私自跑出医院大门,手里提回一大袋子水果。

痦子八一眼瞧见楚公子拎的漂亮精致还喷着香水的果篮,嘴角一耸,特毒的一双眼就眯起来了:“呦喂——谁啊——”

“有人给削水果啦?亏老子还特意去买了把刀。”痦子八弹开刀刃,一把细长小刀如同掌上飞,娴熟地把玩。

楚晗在外面对谁都挺客气的,也跟老八打个招呼:“我也给你削一个吃?”

痦子八往椅子上一坐,一只脚搭到床脚挡板上:“哎呦,不敢,不用。”

这人打量楚公子的眼神不那么友好友爱,心里是在想你姓楚的多没用啊,差点儿把我兄弟连累死,成不成啊,不成回家烧饭生孩子去,甭忒么出来混。

当然,痦子八可能也不知道,当时墙里三人性命都吊在楚晗一个人身上,曾经有那样危急的时刻。

楚晗削出个水灵的大苹果,递给床上的七,脸上仍是笑的。痦子八一抬眼,就看见那一大吊子苹果皮湿哒哒的拍向面门!哪有苹果啊姓楚的蔫儿坏卧槽!

这人反应敏捷,细长的刀叶在空中上下翻飞,斩向飞来的“暗器”,使刀快得把空气都削起来。

楚晗没有用刀,直接伸出左手,三根手指杀向痦子八面门,手在刀刃飞舞的气阵中破浪而入,再出来时捏着长长一串完好无损的苹果皮,划一道弧线丢进墙角垃圾桶。

“我……操……”痦子八喃喃的,瞪着眼睛。他知道楚晗刚才可以一掌直接把东西糊他脸上,让他好看。

“闹什么,甭丢人啊。”扑克脸七伸出没打石膏的那只脚,轻声骂着踹了老八一脚。

踹得并不狠,还带点儿宠溺感。

楚晗迅速起身告辞,转头一挥手,走人了。

看出来自个儿他妈的又多余了。

……

再说那间3号小院,这次之后就彻底封闭,出版社搬家易地。那栋小楼院墙紧闭,里面其实已经半坍塌了,“通路”堵死,把秘密和大翔凤胡同四百年来各种传闻永远锁在里面。

他罗三大爷平安无恙,基本就没受伤。楚晗不能太频繁地去罗战家嘘寒问暖,本来就没伤,怕去得太勤快了反而让程警官担心着急。

他在家养了好些日子,倒不是伤痛,而是疲倦。他身体没那么好,极易疲劳,每一次恢复体力和精神都愈发困难,头发未白身先衰似的。尤其,在恭王府湖底,偶然发现的小龙,触发了他的某段回忆,让他感到困扰,说不上来,总是瞎琢磨,内心不平静。

有天晚上,一条短信过来:【小宝贝儿,最近好吗?乖不?】

楚晗迅速回道:【老宝贝儿,我很好。】

短信又回过来:【我老吗!能尊重点么?】

楚晗笑了,赶忙说:【您不老,您特帅。还在青岛?】

那边儿的人说:【对,累,再养养,过一阵回京。】

楚晗很体贴地回道:【踏实休息,尽情恩爱,别忙回来。问你老公好。】

大翔凤胡同渐渐回复往日的祥和宁静。入冬,家家户户烧起暖气,院内暖洋洋的。

有天晚上,楚晗歇在罗府包间里。三大爷出门谈生意不在家,就他一个人,喝一口桂花茶,尝两碟罗府小菜。

外面淅淅沥沥,突然下雨了。雨势层层渐长,隔着纱窗就听见外面有人喊,“鬼影子来了!那个没脚的老太太……影子!……”

这条胡同里怎么还会有鬼影子?楚晗搁下筷子,顺手抄起他三大爷给茶汤点香油的一把铜壶。那壶不大但是壶嘴特长,能敲人的。他几步蹿出院门。

胡同里人影倏得闪过,王府后墙晃动老槐树的影。

雨这时突然大了,像从天上哗啦一下倒扣一盆水。因为天冷,雨里夹杂着冰渣子,砸得人脑门儿都疼,像戳打人心……楚晗蹚水而过,盯着二十米开外那人的背影,一声不吭就跟上去。

前面就是大翔凤胡同最窄的鱼嘴口,一条狭长过道,只能容一人过去,倘若对面儿再来个人,就要错肩,不愧是当年的“墙缝”胡同。据说在江苏的同里古镇,也有一条类似的胡同,名曰“穿心巷”。所谓岁月如梭,浮生若梦,一巷穿心过,人老景不老……

那背影愈发眼熟,瘦身形,削肩膀,走路像水中漂,走得潇洒且脚步极快。

那鬼影好像真的没有脚。

眼前这条墙缝胡同,在那一刻仿佛也一巷穿心,让他骤然间迷茫,古今邂逅,恍如隔世……

楚晗拎着个长嘴铜壶,大雨里飞奔,当时那模样肯定滑稽可笑。顾不得了,他从后面一把抓住那人手肘。那个人身体好像特别滑,皮肤又冷又湿,一下子竟然没抓住。

“你等等,别再跑了行不行啊?”

楚晗低声喊住。

那人胳膊像活鱼似的从他手心滑脱,回头,浑身滴水任头发在雨中漂散,露出一双细长眉眼,表情促狭。

楚晗叹道:“看到下雨了,就知道是你。

“小千岁……”

房三爷警惕地望望四周,特意将人往窄巷深处又拽过几步,双双隐在黑色阴翳下。房三儿然后拉住楚晗的手腕握了,低声问道:“你前些天是去找我的吗?”

楚晗心口那时蓦地就一热,点点头,再仔细一看,房小千岁湿漉漉的头发下面,面门从额头到鼻梁上,斜挂着三道被深深挠过的手指痕迹。

……

第三话 地宫

第十三章:沈公子

后来某一天,午后的长安街,楚晗拎个文件夹步入他办公的那间写字楼。

楚总年纪轻轻,走路脚步快而且带风,西装线条优雅配饰细致,很有风度地对前台助理点头打个招呼。一看就心情不错。

“嗳晗总。”姚秘书从桌前站起身,一指她老板的办公室:“屋里,您的那位,就那位……”

楚晗下意识还以为,北新桥底下内小谁来了,虽然那个人就没主动出来找过他。结果他还没进去,精确地拿眼珠子一扫,隔着厚厚一扇木头门,就瞅见那个高富帅的魁梧身影。

楚晗面无表情推门而入,反手扣上,以前好像也从来没有过这种类似“失望”的微妙情绪……为什么失望了?

沙发里的人背对他,露出个油光锃亮抹了金色蜜蜡的后脑勺,扬声道:“这个点儿才来上班啊——”

楚晗抬眼哼道:“这两天我们事务所招聘,你来递简历的?”

沙发里的人回头起身,高大身形立刻挡住身后玻璃大窗的大部分光亮,把楚晗罩在阴影里。这人一袭长款羊绒大衣,宽肩长腿,很豪气的:“好久不见,楚晗,你的竹马男人过来找你聊聊,叙叙旧!”

你爹妈遗传给你丫的挺英俊一张脸,就吐不出一句招人待见的话?楚晗心里吐槽。

来人爽快地张开双臂,笑嘻嘻的:“宝贝儿,让亲哥哥抱一个。”

楚晗抬手一指门外:“沈先生,出门右转,电梯下楼,二层那家律师行,新来两个长得特俊的公关少爷,合你胃口。”

沈先生笑得流里流气,与身上精致的行头颇不相衬,张嘴就是部队兵痞口音:“晗——干嘛啊,二十年如一日对老子这么冷淡,宠幸我个笑脸成不成?”

楚晗果然露出一副天真无辜的笑脸,笑得非常俊美可爱。

楚晗走上前攥住向他伸过来的手,另一手上去抱一抱,看起来是老友重逢极其真诚一个拥抱。手掌相握的瞬间他反掌往外一拧顺势绞住对方五根手指,反关节一掰,另只手顺势抓向对方咽喉要害,再躲开下三路扫过来的黑脚,狠踢脚腕子。

别看沈公子人高马大,楚晗显得稀松平常,然而就沈承鹤这点儿粗浅手脚功夫,在楚晗面前就是个耍军体拳的档次。楚晗从幼儿园时代学习打架的启蒙老师是霍将军。

“啊啊啊哎呦——哎呦喂——”

“你男人手指头让你撅折了嗳!!!……”

“服了服了,宝贝儿,松手……”

楚晗居高临下,把这人压在他的大办公桌上,松开一只手,拍拍对方的脸:“鹤鹤——舒服了?”

沈承鹤甩甩手指头,无耻地笑道:“你每回发怒都这么好看……真美。”

楚晗冷笑:“你再贱,我爆你菊花。”

沈承鹤转转眼珠子,衡量得失轻重,最终妥协似的点头:“……只要是你,本大爷肯了。”

楚晗起身撤开,送对方一个字:“滚。”

沈承鹤拾掇拾掇衣服领子,重新往沙发上一坐,大手一指:“嗳我说,楚晗,你什么时候,能像你爸对我爸那样儿温柔贤淑,那样儿亲密无间啊?你学学你爸仅有的一项优点,就是温柔!!”

楚晗这回是真笑了:“你们一家子都做春梦呢吧?我爸对你爸,他们俩什么时候亲密无间过?!”

沈承鹤哈哈大笑,拉过楚晗的胳膊坐下……

来人沈公子,楚晗的铁哥们儿。他们的爸爸楚珣和沈博文当年就是发小,玉泉路部队大院出身的一拨子弟,少年时代就一起穿军装一起扛木头枪后来一起出人头地,这么多年维系的感情仍然深厚。沈博文比楚珣更早结婚生子,而且这家人很早脱离部队下海经商,赚得盘满钵盈。沈承鹤也是独子,打小就是个祸害,长大了是个大祸害,又贱又渣一个浪货。浪起来是长江后浪拍前浪,迅速就把他爹楔死在沙滩上。

当年,楚珣是自己尿湿了炕不睡,把他家懵懵懂懂吃手指的大文子拖过来,填到湿炕上睡。

后来,轮到楚晗与沈承鹤这一对竹马冤家。学校念书那会儿,俩人同班。每一回都看鹤少唌着脸皮胡吹海扯泡班花妹子,在女票面前扯得天花乱坠双腿抖动,全神贯注的时候撅着腚露出一截后腰。晗少默默在大后方观望,伸手从桌位子里掏出一瓶国际名牌六神花露水,对着他家大鹤鹤露得白花花的屁股沟,从沟嘴儿把六神倒进去……每一回都这么玩儿,一直玩儿到大。

沈承鹤高中毕业,就被家里送到外地军事院校锻炼去了,折磨了五年才放回来。结果军人世家的意志风范丁点儿都没训出来,出来就是一嘴荤话和一身的兵痞气。这姓沈的在充斥着阳刚男人的军营里磨练成一只大妖精。他爸当年只祸害女的,二代沈公子是男女通吃,口味飘忽不定,不知道吃掉多少纯良无辜的善男信女,然后抹抹嘴干净,口口声声说,只有楚晗才是他仰慕多年最青涩纯情的初恋。

沈承鹤说过,“楚晗,咱俩在一起这么多年,老子的菊花都让你腌成六神泡菜了,送给别人也没人要了啊!我什么都给你了,你还不答应我?”

楚晗的回复让沈公子很是伤心,“咱俩什么时候在一起过?”

在沈公子眼里,楚晗骨子里极像亲爹,那个特难伺候的楚珣,外表温和内心冷漠,大约是最不容易动心的那类人。

哪天如果对谁动了真心,就是山崩地裂、巨浪滔天、“山无棱天地合”的那种。

楚晗这号人对谁贴心实意的好过?

他能喜欢什么样儿的?沈公子心中万分好奇,也琢磨好些年了。

兄弟见面就是出去搓饭。三大爷的私房菜馆都吃腻了,沈公子带楚晗去了长安街附近的君悦,三楼新开一家台州海鲜,档次相当不错。楚晗嫌沈承鹤太缠人,饭桌上满嘴荤话膈应他,赶忙电招他女朋友救场。

楚晗的“小女朋友”还能是谁啊。

就是他的青梅竹马,跟他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程小橙,罗老板程警官的养女。

沈承鹤指着楚晗嚣张地说:“成不成啊你,楚晗,这么多年你倒是给老子换一个‘女朋友’领出来瞧瞧啊!又拿你们家大橘子蒙人!”

大橘子?你姓沈的全家都是橘子!饭桌上的泼辣美女,从桌子下面毫不客气扫了沈公子一脚:“你管我叫什么?!大鹤鹤,你敢欺负我们家晗晗,姐姐我报警找人收拾你。”

沈承鹤被美女喷了一脸酒,拼酒又拼不过女的,脖子迅速就喝红了:“嗳别别,别报警我怕你爸爸。”

“看到楚晗这么多年身边儿都没换个傍家儿,走哪都带着你这位糟糠,老子其实就放心了,真的。”沈承鹤话里有话。

楚晗都懒得理他们胡扯,埋头吃海鲜,用小钎子挖蟹脚里的肉。他其实不喜欢身边有特别爱黏着他的那种。他习惯一个人。程小橙这姑娘性格非常爽快,不腻腻歪歪拖泥带水,典型一北京大妞儿,所以楚晗在外人面前常就称呼小橙是他女友。

一顿饭吃掉小一万,又是沈土豪乖乖买单,醉意锒铛跟在后面,眼瞅着楚晗深情款款地搂着程小橙走出去了。

沈公子来找发小叙个旧,也是知道楚晗最近瞒着许多人在悄摸搞事。

楚晗悄悄回去部队大院他爷爷家,找楚老将军打听八十年代陈年旧事,很多事情是只有特定圈子的人当年接触过,所以知道。他还在老人的书房和地下室离翻了很久,顺走一堆旧物旧书回家研究。

沈公子很讲义气地拍拍楚晗:“别自个儿一人瞎搞,有什么用得着哥哥的,说一声就成。我是你什么人啊!”

楚晗点头,很认真说道:“鹤鹤,我还真用得上你,你陪我走一趟吧。”

沈公子俩眼一亮:“哪?干什么去?”

楚晗说:“后海恭王府湖底的地宫,那里发现一个庞大的明代‘锦灰堆’。”

于是,楚晗这天将前后故事简明扼要给沈公子讲了一遍。当然,他略去了他与房三儿认识交往的由来,只提到“还有一个道上朋友在帮我忙”。他下意识将所有关于房千岁的故事划入隐私范畴,与其他事就不在一个深浅层面,不是一个次元空间,也无需要向任何人交待;跟他爸爸他都没有说。

楚晗找沈公子一起,就是去看他从大翔凤胡同3号院逃脱出来时,在地下发现的那一片庞大地宫遗址。

他早就把这事汇报给刘雪城和特事处负责人,并亲自领路找到正确地方,领人进去瞧过。刘大队长请市局考古队的人进入现场,碳14测定说是明中期往后的遗迹。然而,对于那些散落在遗址中间的早已白骨化的遗迹,以及杂乱堆放的各种器物,专家们也说不出个明白故事。

而且,这半月以来,自从3号院出事,老城周边发生一些奇怪现象。首先,他们冒险进入的那栋小楼半坍塌,楚晗再次去察看过,墙被失控的工程车撞塌,墙内完全合拢,没有一丝一毫开启过的痕迹,也不可能有人再进去了。他猜测,那里面能吞噬生命的大漩涡应该也消失了,黑洞的能量完成了一轮自我吞噬,地陷合拢。

失踪的人无法挽救,恐怕再也不能回来。

那天之后,东三环外的团结湖公园,附近的朝阳公园,发生湖水外泄,湖底崩裂地下突然涌水。

南面的前门楼子下面裂开一道缝,有地表物质挤压折断,崩出路面,在马路牙子上拱起一大片碎石地砖。

最后是北面,朝阳区那一大块地,京城一向被认为上风上水的宝地。元大都遗址公园里那数根元代遗留保存的石柱子,有的柱基下陷,有的柱基竟然拱出地表长高了,有的倾斜。原本排列整齐的一溜柱子,变成个犬牙交错的古怪模样。

华北平原是众所周知的地震带。但是,据称特事处方面没有监测到地壳地幔异常运动的痕迹,不是板块挤压,不像是发生地震的前兆。

再说前几天深夜,楚晗胡同里遇见房千岁,两人头顶苍穹之上的大雨,在雨中坐了好一会儿。房三儿之于楚晗,好像就是存在于他生活里完全另一个侧面,与承鹤、小橙他们都没有交集。

楚晗当然不会蠢得一直蹲在雨里,淋了几分钟就坚决受不了了,浑身快冻成冰坨。但是他也不方便就请对方上他那儿坐坐。房三爷就更不可能请楚晗上他那底下坐坐……他们于是找了个合适的好地方。

恭王府大花园里有一座大湖,闭园之后园内仍然亮着大部分灯火,湖面被雨点打出成片的涟漪,波光像闪动的鳞片。湖心修有一座水榭,灰瓦画檐红色立柱,有长廊与岸边相连,十分幽静美好。

周围一人儿没有,他们沿着水上曲折的回廊走向水榭。还是楚晗先上去的,一蹬再一扒三步两步上了房檐,也不用打招呼,身后人就跟着上来了。水榭是一座典型的重檐歇山顶式建筑,楚晗就专门坐到二层重檐下面,那一块巴掌大的阴影里,看头顶房檐上雨水像珠帘似的串串落下。他用自己身体里的暖意将衣服迅速烤干。

房三儿坐在房檐外面,蹲在那条戗脊上。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楚晗指着下面一汪清澈的湖水:“那天,我好像是从这湖底下浮上来,但是没弄清楚到底怎么漂上来的,他们后来在湖底也没找到通道隧道。”

“哦。”房三儿哼了一声。

楚晗有试探的意思,看对方反应,想要印证心里的怀疑。可是对方就没给反应。

他又说:“那湖底好像也有一座石雕的小龙。”

房三儿回脸望着楚晗的眼,一笑:“长什么样?长这样儿吗?”

小千岁是伏在雨中,蹲在那道常人看来十分陡峭的戗脊上,蹲得很稳,一掌前踞抚着房檐,姿势特自然和谐,仿佛已经在那个地方蹲了几百上千年。黑暗的天空中乌云密布,这人侧面的剪影彻底地与水榭重檐融为一体,然后头发被风雨吹得漂散起来,后颈和脊背一线的弧度显得矫健潇洒。远处天边透出一点朦胧白光,照亮这丛神俊的剪影。

古人撰写的神物传记,这样写的:【龙生九子,三子嘲风平生好险,形于殿角之上。】

所以,天下每一样神人神物,也都各有各的脾气性格。有龙好刑,有龙好吞,有龙就喜欢趴在大殿门口装成个大王八驮一块石碑,驮几百上千年了也不嫌委屈劳碌;还有一条龙,平生最爱蹲在那大殿房檐角上,在猛烈的暴风雨中呼啸游荡。

房三儿回头逗楚晗一笑,就是在问,难道像我这样儿吗?

楚晗笑着一摇头,非常的不像。被这么一打岔,他盯着房三儿看,迅速就把湖底下另一条小龙的事忘在脑后。

他眼中的房三爷迎风而立,双眼细长透光,那股骄傲的潇洒劲儿确实与众不同。

而且两人再见面很有意思,楚晗绝不会幼稚地明知故问指着对方鼻子,哎呀小千岁几天不见您的脸毁容了这谁干的啊?房三儿也不会多此一举地喊冤,老子的俊脸被挠了都不帅啦!这人就仿佛不知道也不在乎被划破了相,就这么挂着三道明目昭彰的血痕,在楚晗眼前大大咧咧晃荡,自己可能还觉着挺好看呢。

两人之间好像就不必废话,分享着一件不再有第三个人知晓的秘密。那种感觉挺美好。

……

他们约好数日之后,在后海银锭桥边再会。

第十四章:地宫

这天入夜,长安街上车辆仍然穿梭不息,灯花映红天际,京城的夜炫目如昼。

按照计划,楚晗与沈承鹤二人穿一身野外作业的迷彩行装,帽檐墨镜遮脸,准备探访大翔凤胡同底下的地宫。

恭王府晚间闭门谢客。不时有三五成群的食客从银锭桥方向走来,手里吃着一盒三元奶酪或者拎几串章鱼小丸子,穿过鸦儿胡同,往德外大街方向走出去。夜晚还有人力三轮车在揽客拉客,车头亮一串彩灯,清脆的铃声掠过,车夫扬声喊,“两位爷,坐车吗!”最近两年特流行复古,三轮车都故意捯饬成民国黄包车式样,遮阳棚上贴着老式美女的广告招贴画。

沈公子前后寻么着,拉下大墨镜,问:“咱俩用得着穿这么神秘吗?老子趟道儿从来都光明正大啊。”

楚晗道:“是光明正大,跟刘雪城打过报告的,没有瞒着谁。后海这地方人来人往,熟人太多,不想弄出动静被大妈大爷们围观。”

沈公子又问:“你那个朋友呢?”

楚晗下意识掏兜看手机,随即就想到姓房的根本不用这些东西。那小子身上没有电子联络装备,在社交平台上游戏里也没有ID号码什么的,就相当一个游离于现世之外的边缘人物;或者在这个世界上,原本就不应该存在的人物。

楚晗对沈公子说,“我跟姓房的约好了,这人一会儿就过来。”

走过银锭桥时,楚晗瞧见那条胡同路边也有一口老旧的井,井口有花纹雕饰,周围砌着汉白玉石栏。楚晗顺手从背包里抽出一根伸缩棍,走过去敲那个井口。先敲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三下,全然不顾路过的大妈大爷的侧目。

沈公子更纳闷儿了:“你干嘛呢?”

楚晗含糊着:“……我试试防身武器。”

他二人坐在胡同深拐弯处,一个门槛上,等着。小时候出来玩儿就经常这么坐。

沈公子掏出烟抽起来。

楚晗低声嫌弃了一句:“悠着点儿坐,你屁股越长越大,门槛禁不住你。”

“老子岁数还长了呢。”沈公子讲话毫无羞耻:“我的菊花也让你给泡咧吧了,不够紧致了,屁股能不肥吗!嗳,要不然你帮我瞅瞅?”

沈承鹤毫不客气往这边挪了几寸,宽阔的腰身就跟楚晗贴上了,故意蹭一蹭。楚晗身上是温暖的,让身旁人接触起来感到一股特别的暖意。

“别乱蹭。”楚晗嘲笑道:“你那儿都泡发了吧?泡成菊花茶了。”

“呵呵。”沈公子毫不示弱:“老子泡三壶菊花茶的功夫都有了!嗳我说,你朋友可不太给面子啊?今儿晚上这是不来了吧?”

楚晗:“……”

楚晗眼里倏然闪过一道失望的黯色,但是没让沈承鹤瞅见。某个人明显是失约了。

他站起身,干脆道:“不用等了,咱俩进去。”

楚晗嘴上不爱说,总憋着,心里其实很认真的一个人,每一条梳理得清楚着呢——房三爷这好像是第几次不守信了?去大理那次他是毫不知情的情势下被涮了,回来他都没有跟对方计较,男人嘛,心里默不唧儿的就原谅了。潜意识里他总感觉对方在隐瞒他一些事,但是呢,如果一个人就是不想对你说实话,也不能怨那个人,只能怪你自己没有能够让对方那样信任你,怪你自己没本事。这么一想,楚晗心里挺沮丧。

他们原本约好这个时间地点。他满以为房三儿看他的情分一定会来。看来还是自以为是了,以为自己面子很大。

之前那次饭局,楚晗晚上送程小橙回家,去北四环外罗老板在紫玉山庄的别墅。送到门口,楚晗没有进去,还像往常一样站门外跟小橙闲扯。程小橙原本是说,你跟鹤鹤要去那个什么地宫,怎么能不带上我,咱们仨一起啊!程小橙副业跟几个朋友搞了一个户外探险科考公司,全国各地名山大川跑过很多地方了,特别利索彪悍一个姑娘。

楚晗垂头摸着鼻子:“哦……内什么……算啦你就别去了。”

程小橙特纳闷:“为什么不带我啊!你现在出去玩儿还避着我了?!”

楚晗还笑着掩饰:“没有啊,我避着你干什么?”

客厅传出某人富有烟火气息的粗糙大嗓:“呦谁来了!要是没吃饭呢进来吃!”

楚晗忙喊:“三大爷我们吃过了!”

罗老板在屋里喊:“进来坐!……你们俩躲门口说什么悄悄话?”

程小橙搂着楚晗脖子,喊:“我跟我晗晗说悄悄话,战战爸您好意思听吗,您能自觉着回避吗?”

罗老板大着嗓门嘲笑:“成成,你俩继续悄悄话……老子眼皮底下还黏糊着,多大了你们俩!”

“多大了你们俩”,是说楚晗和小橙这俩顽皮孩子从小就习惯打情骂俏。其实家里人都清楚,是闹着玩儿的,楚晗正经起来会称呼小橙“表姐”,表姐弟之间关系很纯洁。但是不正经的时候,对外面不知情的人,有时就喊“女朋友”了。结果他的合伙人那些同事,圈里酒肉朋友,误以为楚总有个交往多年的女友。

楚晗婉拒了小橙热情洋溢的提议,三言两语笑嘻嘻地把他表姐给忽悠走了。他没想到房三儿竟然失约,没有来。

但他从来不是多嘴和婆婆妈妈的人,从来不会纠缠谁,自尊心也挺强的。不来就不来,他也不会去揪着谁刨根问底,惹别人反感他。

如果他在意在乎的人瞧不上他,他绝不纠缠,一定选择默默走开。这一点他特别佩服他罗三大爷,也佩服沈承鹤这种大贱人,怎么就拉得下那张老脸对着一个人撒泼打滚死缠烂打没完没了的。楚晗自己绝做不出来,他就只是表面开朗,骨子里特敏感,特害羞。

……

楚晗与沈公子两人装备齐整,各人身后都背一个大旅行包。楚晗当然没有带沈承鹤试图去钻3号院的“大墙缝”,那个院落全部封闭了。他们趟了另一条道,从考古队员开辟出的旁门通道进入遗址。入口隐蔽,很窄,然后是一段漫长陡峭的石阶楼梯。楚晗身形比较瘦,动作灵活,大步走得很快。沈公子长得高壮,时不时在中途卡一下子,脑顶或者肩膀撞到哪处,一路低声嘟囔,“那时候的人都忒矬了吧,挖地道不知道挖宽敞厚道一些吗。”

地底下如同迷宫,七拐八弯,沈公子走过几条岔路就彻底晕菜,每条路还都长一模一样。

楚晗走这种路,就像他每天上下班走在北京那几条最熟悉的大街上,不用怎么看,眉头都不带皱一下。这种所谓迷宫,就是古人惯用的伏羲八卦位障眼法。迷宫整体俯看下去是一个八卦形状,每个卦象位上都有正确通路与干扰路径,即“生门”和“死门”。凭他的记忆,他毫不费力往地宫中心走去。正确线路以及每一处路口标志都机械性印在他脑子里,除非那些路自己莫名改道,他绝不会弄错方位。

他们绕过一切遮挡进入地宫中心区域,沈大少爷见过不少世面的也看呆了。

探照灯光圈打过去,整个大厅宽阔而空旷,不知情的人完全想象不到,赫赫有名的恭王府地下联结着这样一处隐秘去处。两人小心翼翼走下阶梯,注视地上横七竖八散落的前朝遗迹,探照灯甚至照不到大厅尽头另一堵墙,眼前十五米开外就是浓雾般的一片漆黑。

沈公子眼皮跳了几下,低声道:“宝贝儿,你可没告儿我这地方是这感觉……我操,咱俩为什么没有拣个大白天的来?!”

楚晗面色如常:“进到这么深的地方,白天和晚上有区别?”

“呵,你当哥哥我胆儿怂吧。”沈公子愤愤地跟在发小身后。楚晗其实知道,沈承鹤这家伙身手不差的,腰里挂几把很硬实的家伙,居家出门打架必备,关键时刻能以一敌三,绝对不怂。沈公子只是冒冒然瞅见一地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该干什么,感觉一身的本事没地方使,能量无处发泄,又不是干考古和法医的。

说实话,地宫里并没有什么可怕,没有肮脏东西,也没有粽子血尸什么的。因为之前有专家勘察过现场,那些残骨遗骸已被移走,只在地面上用特殊粉笔描绘出遗骸形状和所处位置。因此地上就只能看到许多的人形标记,大大小小呈现不同姿势。按他们的习惯,用浅蓝色粉笔标画出的是男人,浅粉色粉笔画的是女子,浅绿的是儿童,还有黄色标识代表家畜兽类。除此之外,就是遍布散落地上铺满整个空间的各种类似随葬品的器物。

沈公子蹲下身欣赏那些“粉笔画”,煞有介事道:“看起来像一处葬地啊。这些人都怎么挂掉的?

“是他杀?被害?

“还是皇帝老子下狱?坑杀?”

楚晗否定对方:“这地方根本不像一处埋葬地。”

他示意给对方,通常意义上挖掘到的墓葬,都有严格制式,古人最讲究礼制。大墓墓顶有几层石板,外面涂抹白泥,再盖一层红胶泥,最外面是松软褐土层。这里都没有。大墓也会有墓道,达官贵人大墓进入墓道后通常有前室,东西耳室;进去之后才是主棺室,用以安葬主人;主棺室旁边是东西侧室,盛殓女眷孩子等等。此处通通都没有这样的布局。

谁家修墓需要修这么大的迷宫?秦始皇陵都没有这么复杂的东西。

沈公子道:“那会不会是集体坑埋?比如以前修建紫禁城或者顺天府里哪处皇家禁地的工匠,在这里被灭口了?”

“不是工匠。”楚晗摇头,指着说:“这里有男,有女,还有老人孩子……这像是一对夫妻在一起,还有那个,像两个年轻男人抱着死去。”

看起来就像一群没什么相干的人碰巧凑到一起。再说了,这里是王府地下。如果最初修建这座大宅的和珅敢偷摸坑埋这么多人,那他真是胆大包天了,也没必要。

大厅里还散落各种各样的器物和碎片痕迹,以堆叠的方式,排列分布毫无章法,看来古董不少。楚晗随手指着各种东西讲,把沈公子听了个云山雾罩。比如,这里是一座三片屏风围子的罗汉床,花纹题材刀法明显是明式手法,床板是饱满的螭虎灵芝纹,床身是牙条与束腰一木连做,大挖鼓腿,长宽大致是2.2米x1米,是官宦人家白天用的床。

“哦……外国佬也用这个,洋文叫做Day Bed,我也见过。”沈公子斜眼瞅着楚晗。

楚晗拿眼一量,尺寸都报出来,然后又指,那里扔的那个,寿桃型银鎏金托盘,上面精雕细琢了满池并蒂荷花的,旁边还丢着一只长柄莲花纹荷叶型银茶匙,一个中间带漏斗过滤器的莲花座银壶。这明显是一套银质茶具中的三个东西,散落在这儿了,估摸着是荣国府这类人家日常用的。

“那个是茶匙?”沈公子大言不惭道:“我还以为剔牙的。刚才还想明朝人挺聪明的,剔牙的小钎子做这么长一根手柄,剔着多方便啊。”

楚晗又说,那边,有一个小交杌,普通榉木做的,做工比较糙了,不值钱。

“等会儿,交什么?”沈承鹤瞪着楚晗。

“交杌,就是四腿相交的小凳……”楚晗说。

“老子直接告诉你这玩意儿叫马扎儿,我爸家有好几个,你要么?楚晗你能别抖么,给我说人话!”沈承鹤呵斥道。

楚晗笑着一挥手,看够了,走啦走啦!

他家大鹤鹤在这方面毫无审美情趣可言,两人没多少共同语言。楚晗心里思考的是,这地方绝不是个墓穴之类。普通老百姓用的条凳、方角柜、水盆、瓷碗碎片这些粗鄙东西,与官宦人家的制式紫檀木罗汉床、书写条案、漆器酒具、金银茶具等等散放在一起,榉木小破马扎儿与四瓣海棠式开光坐墩堆在一起,谁家墓葬又会如此不失身份等级阶层,三教九流混乱葬一气。

沈公子略感无聊,手脚就毛躁起来,一条胳膊从后面勒住楚晗脖子,顺势往楚晗胸前一抓,就压上去,不怀好意笑了几声。

这厮分量还挺沉的,楚晗被压得脖子都抬不起来:“放开。”

沈公子无耻一乐:“累了,你软,我靠一会儿。”

楚晗扭头,故意冷淡:“你丧尸了啊?滚了。”

姓沈的大丧尸恨不得直接趴楚晗后背上,两条胳膊往楚晗胸前一挂,就差再吐出来一根长舌头,滴下几滴贪婪的口水。楚晗也就是脾气尚能容忍,顺势把大鹤鹤背起来走了两步,笑了。

沈承鹤浪荡着两条腿,在楚晗膝盖后窝处蹭来蹭去。这人正耍赖着,偶然后脑勺阴风一凛,像被什么东西撩了一下。他汗毛一炸,猛回头。

黑暗一片,啥也没有啊。

滴答。

大厅入口处石壁上凝结起一片水汽,缓缓流下一滴冷水。

楚晗应该是听见了,突然回头,皱眉。

楚晗甩开大丧尸纠缠的两条胳膊,重新提起探灯,又想往大厅深处再走几步看过所有角落然后回转,这时突然站住脚,脸色一变。

沈公子脚尖撞了楚晗脚后跟:“走啊你?”

楚晗说:“不太对。”

沈公子:“什么不对?”

楚晗冲沈公子勾勾手,把人勾过来:“我其实刚一进来就觉着……这些东西摆放的方式……不太对了,很多东西都微微移动了位置。”

他用只有沈公子能看到的口型说:“我觉得,这地宫里面,应该不是只有咱们两个人。”

沈公子乐得一挂口水还没吸溜回去呢,这时候猛一睁大眼,满脸笑意全部瞎了,半晌也用口型说:楚晗您什么意思?卧槽别给老子开这种玩笑……你吓唬我呢吧?!……

第十五章:跟踪者

沈公子端详楚晗说话那表情,似真似假的,你这就是逗我玩儿呢吧,你忽悠哥哥我啊?

可是楚晗没开玩笑。

楚晗是说真的。眼鼻耳都那么尖的一个人。

他提灯迅速上去几步,悄悄用手一指墙角。远处黢黑的空间里看不清楚,只是隐隐约约,在他所指向的地方,能看到蜷曲着早已骨殖化的两具遗骸。

沈公子定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低声骂了一句:“饿勒个操……”

大厅其他地方都只有粉色蓝色黄色粉笔画出的人形,在地上标出位置,可墙角那地方是怎么回事?

楚晗平静但凝重,低声解释:“上次我来的时候,专家带队的工人把所有遗骸都拣走了,收拾得非常干净。那两个人,上次绝对没有摆在那个位置。”

“呵呵……”沈公子是这时候感到从后脊梁到脑顶通体冒出三缕儿寒气:“所以你刚才说这地宫里不只咱俩人,是说墙角还有俩吗!”

楚晗摇摇手指:“不是。还有。”

还有?!沈承鹤瞪大了眼死死盯着楚晗。

楚晗提着灯,好像随意平常似的,左右快速一指,那里,还有那里,那个黄花梨木桌子,还有那个大石头墩子,都移动了。

沈承鹤简直莫名其妙了:“这里少说也有几百件东西,恐怕不止,有上千件东西,几千件!它们摆什么位置你记得清楚啊宝贝儿?”

“我看过两遍,记得清。”楚晗冷静地说:“每一件东西的位置和摆放方式,我都确定记着。

“那个褡裢式三屉桌子,中间那个抽屉原本是打开着的,现在抽屉关上了,屉环转动了半圈180度,虎头环扣从朱雀位转到玄武位。

“还有,那个石头墩子原本是海棠花图案那一面朝上,现在转动到青瓜荔枝图案朝上了。”

“还有你脚旁边,那只马盂,原本是空的,现在盛了半盂不明液体,看着像水。”

沈公子听不下去了,打断他:“等会儿,你不是说这地方好多人来过?特事处行动队来过,考古队的人也看过,他们整理过呗。”

楚晗再次否定:“我跟着一起来的,然后他们就再没有进来过,这几天正开会研究下一步方案。”

沈公子快要暴走了:“你怎么就确定他们没进来收拾过这些玩意儿?人家每次进来需要通知你啊?”

黑暗中,楚晗的口型淡定而飘渺,贴近沈承鹤,用唇型讲暗语:“我在入口处做过记号,我的记号绝对不会错……除非……除非有人从湖底水道钻进来,或者,从3号院老楼的‘墙缝’进来了。”

沈公子这时脸色明显不对,心想楚晗老子他妈的跪地喊你一声祖宗咱能不这么吓唬人玩儿吗!!

在沈承鹤眼里,他也说不好到底是这地宫可怕,还是楚晗这种人在某些状态下比较“可怕”。楚晗也不像是正常人。

楚晗挽住沈公子胳膊,耳语道:“不用害怕,我们离开。”

楚晗走路带风,动作极快。两人迅速沿原路在漆黑隧道中撤退。

沈公子因为紧张和记性差,是完全不可能记得回去的路径。而楚晗的脑子,是完全不可能忘记回去的路。哪怕是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他的眼也能辨别每一条通道、每一处岔路口最细微的天然地标。比如墙壁上一块微凸的砖石,或者地缝里一块被他俩的靴子踩过翻起来的苔藓。

跑路就是这样,心越急,越觉着路途遥远,走不到头。

楚晗确定自己每一次转弯都走的“生门”方向,而且迷宫似的通路没有任何改道,没有像在3号院旧楼那样遭遇鬼打墙。他每迈出一步,早已算出下面的十步、二十步,走得很顺利。黑暗中,他觉着眼珠子快要瞪出两道绿光……

他脑子里存了一张别人看不见的地图。

每过一处岔路转弯,像是又迈过一关,脑海里叩出“咚”的一声,再转向下一处路标。

右转弯。

再右转弯。

沈公子在黑暗中气喘,也不废话臭贫了,一声不吭跟定了楚晗一步都不敢落。这时候楚晗倘若说不准他跟着,这人一定能跪倒在地上抱着晗宝贝儿的大腿嚎啕。

沈承鹤转过弯儿来,迈步迈急了,一脚踩到前面人的后腿脚踝处,踩得俩人都痛哼了一声。

“走啊你?”沈公子哼道。

身前的人没动。

楚晗身体立得笔直,一手在前做出个搏挡姿势,一脚后撤,这架势就是随时准备原路掉头、撒腿就跑。

越过楚晗的肩头,沈承鹤一眼瞧见,下一处岔路的路口正中,横躺着一个人。

沈公子一脖子汗毛都立起来了,两只手从后面紧紧薅住楚晗的皮带。

一对冤家里面,倘若有一个愣的、快要尿了的,一定需要另一个比较冷静的、能憋住不尿的。

楚晗伸手对同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行走和呼吸都尽量不发出声音,像在展示一串缓慢流动的慢镜头,飘近横卧岔路正中的阴影。

探灯点亮一丛阴翳。并没有什么恐怖的黄毛怪或者鼻涕尸,地上就是个穿戴整齐容颜俊逸却已经没有呼吸的男人。昏黄的光晕打在男子脸上,好像根本不是现代人,要么就是谁家COS玩儿的,总之穿戴得一身前朝官服,黑色官靴,帽冠上插翎,帽子两侧垂下两道精致修长的穗子。这男的面如冠玉,浓眉漆黑,睫毛在眼眶下方覆盖出浓密的阴影,泛青的下巴有棱有角……讲实话,无论搁在哪个朝代,都是相当英俊有型的一款美男子!

沈公子方才从后方扥着楚晗的裤腰皮带,亦步亦趋生怕没跟上被甩了,这时附耳对楚晗道:“我知道你又想说什么,刚才咱们来的路上,这岔路口上绝对没有这具……这具……这他妈的是活着喘气呢还是已经挂了啊?!”

楚晗也说:“来时绝对没有。”

沈公子不甘心:“你确定来时就是这条路?”

楚晗点头。

躺地上那男的看起来面容痛苦,眉头微蹙,灯下竟然透出那种隐忍又坚毅的美感,像是发肤刚刚经历过生死之痛,下唇有血痂。

沈公子看到美男,立刻缓过气来,视线像照X光一样,往躺地上那位的脸庞上来回扫过几遍,评价道:“啧这颜值,很可以的啊。嗳,说真的,这小子倘若不是拦路横尸吓唬老子,这长相、身材、气质,还是这一身儿大古风的制服COS,太对哥的胃口了啊……”

“一看就是在床上怎么折磨都能忍、叫床不爱出声、还特别耐操、特招人疼的那种,啧!”

沈公子不知死活地又补充了一句。

楚晗都不能忍了,真后悔今天把这丢人玩意儿栓裤腰上带出来。要是不堵住这人嘴,沈承鹤下一句就能说出“肤白眼大腰软臀翘氵壬水足”之类更无耻下流的评价。他脑内快速掠过几种方案。他是原路返回绝对不会弄错,原本一马平川的来路上莫名多了一具不知身份的活死人,面容如生,却没呼吸。他现在考虑越过这个东西继续飞奔出去,前方还不知道要遇见什么,或者可以改道另寻出路,但绝不能掉头再回去了。

耳畔有淅淅沥沥水声。

石壁很湿,地底仿佛被逼出一层潮湿的水汽。水汽再化作石壁上不停往下流淌的水滴,情景令人不太舒服。

刚才这里好像也没这么多水。

楚晗沉下心时面容苍白眉目如画,五感清明,耳畔荡过阵阵天音。他是再好的脾气也忍无可忍,终于开口说:“你来这里很久了,躲什么啊?

“躲我呢吗?

“为什么不出来?!”

连问三句。没有人回答。

沈公子面露惊愕,张着嘴,乌漆麻黑深处就露出这人一口亮森森的白牙。

楚晗突然扭头看向岔路口另一个方向。他目光所及之处黢黑的隧道里快速闪过一道影子。楚晗一把抽出伸缩棍,根本就不犹豫,猛地倾身跃出数丈,就追上去。沈承鹤这回连反应机会都没了,来不及拦住人又不敢不跟上去,速度飞快地也从后腰抽出两把漆黑的家伙。这人跑起来也相当利索潇洒,而且身高腿长,臂展宽阔,手持双枪,以狂放的姿势一路飞奔在隧道中!

楚晗不可能心里不琢磨害怕,但他其实最不信邪门歪道,不惧怕魔头小鬼,狭路相逢就看哪一方气势上能镇得住对手。

还有一个原因让楚晗敢于飞身追上去。

他知道那个方向那条岔道根本就是死路,是卦象上的“死门”,走不通的,一定堵死对方。

黑暗中水汽扑鼻,楚晗眼前竟然晃过绿光,心想自己一定眼花了么?

沈承鹤枪已上膛,被楚晗撞开手肘拦下,“不要开枪!”

楚晗手里拿的是一根甩棍。这防身武器携带轻便,能伸能缩,无论抽人还是抽畜生都特狠,一棍子就见血,尤其特别适合那些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动作优雅的狠角色。楚晗用的这种伸缩棍,还是从程宇那里学来的,觉得比用刀用枪显得俊俏文明些。

他小臂挥斩的力道足以劈断对手的肩胛骨,然而甩棍在湿润的黑色水汽中像劈到一坨湿漉漉的棉花上。腕骨被一股迂回的反作用力震得几乎棍子脱手。

楚晗倒抽一口气就被对手捏着肩膀收缴了武器。

黑雾里映出一张熟悉的脸,像从水底突然涌出来似的暴露在他面前,面庞还带水光,一身濡湿潮气,定定地看着他。

通道峭壁顶端凝结出一滴露水,“啪”得滴落……

下一秒沈公子也冲过来,上了膛的一把兰姆达射线枪,坚硬的枪管毫不犹豫指上对方脑袋。这种枪不用子弹,发出的射线能够轻易地断骨切肉,瞬间令对手失去反抗能力。

楚晗将沈公子的枪管一掌弹开。

隧道里的人穿紧身夜行衣,帽兜包住头,只露出柔软发帘与一双细长的眼。即便这样,楚晗还是在追身的刹那仅凭动作身形就认出对方。他昏乱的精神与千变万化的表情迅速收进眼底,让身旁人无论如何看不透自己在想什么。

“房三儿,你是不认识这条岔路是死胡同吗?”

楚晗问。

……

楚晗就是这样性格,愈是紧要危机关头,内心早就兵荒马乱狂风骤雨东倒西歪,一片狼藉,可脸上偏不透出一丝暴露情绪的血色。他心里堵了一千一万句话,简直气坏了,到头来脱口的却是这句。

房三爷你不认识路么?

不认识路我教你应当怎么走?

“搞什么,吓死亲爹啊?这人就是你那个朋友?”沈公子掏枪时利索,其实腿肚子都抖得转筋了。表面的暴躁是发泄恐惧情绪的某种捷径。沈公子瞄过去,发现姓房的斜睨他的眼神也不客气,细长眼眶里透出某种狼样的精光,或者也不是狼,是某个品种的瞳仁黑亮发绿的兽类。而且他刚才下意识抹了一下后脖子,发现自己脖子后背全湿,一直湿到下半身,从后面看简直像尿了裤子,也不知是哪个混球暗算他。

房三爷这号人被楚晗堵在死胡同里抓包,竟然也没什么反应,不准备解释,而且一脸“老子想啥时候出现就这时候出现也不用别人聒噪”的强硬表情,随手把那根伸缩棍递还给楚晗。这人眉目漆黑,眼角氤氲修长如渲染了墨色,下巴不知缘由的消瘦许多,看起来比前几日更加冷淡。

从来都是这样儿。

楚晗当时心里滋味,无法形容,对方没把他怎么样,可他感觉是被一棍子削了脸。

他轻声问:“你这打算去哪?”

裹在黑衣里的房三儿摆摆手,低声道:“你们两个刚才太吵了。”

楚晗仍然面无表情:“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一直跟着我们?”

房三儿闭了一下眼权当回应,反问:“你也看到那个人?”

楚晗身上慢慢湿了,衣服潮漉漉的,眼底也是湿的。墙壁上开始不停滴水,敲打他的凌乱。他觉着地宫里特冷,不仅皮肤上冷,心都凉一片。也就是在这时候,心底某一块阴影越扩越大。但是他也不明说,他也有脾气。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就相对顺利了。他们三人回到先前的岔路口,那个身着官服的神秘男人仍然横卧原地。房三儿蹲下身仔细看过,手指摸颈,说,这人没有呼吸,但是他也没有死,还有心脉脉象。

“所以这人不会腐烂,也不会变成一堆尸骨对吧?”沈公子适时发问,“这么英俊鲜活、有滋有味儿的一张脸,烂成脓包样儿再长出尸斑就可惜了。”

楚晗与房三儿同时抬眼瞟沈承鹤,没话可说。

他们在电招刘大队长过来处理后事之前,仔仔细细检查过眼前的人。这美男的衣着精致考究,身上绫罗皆是明朝教衣坊的官服用料,脚蹬飞龙攒金官靴,麻香色朝服前襟有腾起的鱼龙图案,裙摆宽大华丽,生龙活虎的时候一定是个俊逸非凡的人物。

“这基本像是锦衣卫的飞鱼服。”楚晗说,“这人应该是东厂西厂的特务。皇帝赏赐的荣宠朝服,一品斗牛,二品飞鱼,三品蟒,四、五品麒麟,这人官衔不低,还是个二品。”

房三儿将那人一条手臂从袍袖中褪出。手臂上竟然伤痕累累,明显挨过鞭子,凸出一道一道渗出血珠的鞭痕。

房三儿示意给楚晗:“你看出问题了吗?”

沈承鹤赶忙掀开那人衣服细细察看。在沈公子一副怜香惜玉的柔软心肠里,他看到的就是这古装大美人儿生前一定挨过一顿好打,沾了盐水的皮鞭毫不留情抽得前胸后背胳膊上布满伤痕!快被打死了!这男的双目紧闭,脉象微弱,颈部喉结上都箍着一道鲜艳的鞭痕,着实令人心疼啊。

沈公子喃喃自言自语:“嗳呀,这宽肩,熊背,蜂腰,八块儿小腹肌一绷,一双大长腿往腰上一挂!意……”

他话音未启楚晗直勾勾瞪着这人:“意大利吊灯式最适合你和这位你们俩,是呵?”

沈公子噗一声喷出来,干乐着瞪着楚晗,难得从楚少爷嘴里听到一句浪的。

而且楚晗原来也知道意大利吊灯?平时的纯情都他妈是给老子装的,继续装!沈承鹤嘿嘿一乐,嘴上说“没有没你好看”,脑袋里也忍不住脑补如果是楚晗的八块儿小腹肌和一双长腿,往谁腰上那么一挂……那才真是个绝色尤物。

楚晗却也反应过来,对房三儿道:“鞭痕里渗出血珠,血尚未干透,伤口都是新鲜的,挨打大约就是即刻之前发生的事……所以,这人怎么会在这里?这究竟是个什么人?”

楚晗从那人袍服腰带下面摸到一块椭圆形牙雕官牌。官牌正面刻【北镇抚使】,背面刻【澹台敬亭】四字,猜测就是官职和姓名。

第十六章: 拜包子铺

这一场有惊无险的小插曲之后,楚晗在家宅了整整三天没出门,不接电话,也不想见到任何人。

他十六岁开始自己一个人住,这样的日子,也有六七年了。已经习惯享受寂寞而自由自在的生活,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坚固的蚌壳里,他能看见外面世界,别人永远甭想轻易窥视到他。

家里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他过日子似乎连客厅和饭桌都不需要的。平时,绝不带外人踏进专属于自己的最隐秘的栖息地,不喜欢在纯属私人地盘上招待不相干的人。书房里六列大号书架,还有许多摆不下的书散堆在纸箱中。卧室家具非常简单,一床两柜一灯一小桌,大衣柜里衣服只有白米灰黑这几种颜色。不了解内情的人,绝对想不到楚晗过的是这样一种色调苍白自我禁锢的苦行僧生活……人前看起来特别鲜肉的一个少爷,漂亮到有些奢华感。

可是楚晗很小就知道,自己要过这样的日子,自从有一回他爸抱着他掉眼泪了,跟他说那句“爸爸爱你”。

后来从陈焕那号人嘴里听说前因后果,终于明白了他爸和他爹当初在什么情势下为什么非要操出一个他来。他跟楚珣两个人就是一根线拴两头,楚珣要是想后半辈子彻底解脱,就只能把儿子献出来。

楚晗生活的圈子里朋友挺多,男人缘女人缘都还可以,但是又根本没什么能摸到心的朋友。他对身旁每个人都温存礼貌很有教养,身旁大部分人对他而言也就意味着由面部五官身躯各种特征组成的一串一串数字符号,除此之外毫无意义。他有时工作太累会头疼,头疼就吃药,平时也没有烟酒零食癖好,除吃饭之外就属吃药的量最大,且种类丰富五花八门。

阳台上摆一溜盆栽,闲得没事就手动利用人肉发电机给植物们发光发热,作为生活一大乐趣。

夜深人静时,偶尔会被窗外很远地方街角处某一句轻言细语惊醒,他一定要翻身起来,站在空旷窗前,强迫症似的仔细辨认二里地外空气振动传来的流动的细微声波,否则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楚晗同学也没有过伴侣,没有爱人,连情人都没交过一个,固执地保持处男身。有时好像觉着自己就没有那方面欲望,任凭他几个哥们儿尤其沈承鹤这种人渣整天跑来撩他,在他面前吹嘘器大活儿好能伸能屈可攻可受而且包售后无偿服务。他也会跟他的大鹤鹤打情骂俏允许对方撩贱,但是沈承鹤说过他,“楚晗你这人很无情,心是空的。”楚晗可没觉着自己没长心肺了。就是长期压抑,极度缺乏安全感,但是对内心寻求的某些东西,他愿意坚守到底。

沈公子打过电话来,楚晗就没接。

晚上这个话唠又打过来,在电话机里不停地循环式留言。

“晗——是我啊,你知道么,哥这回为你豁出去了,哥可吃苦了,发烧两天就没起来床!”

“晗——我老爸拷问我跟你干什么去了,我死扛着没出卖你。我爸现在正要做法收拾我呢,宝贝儿快来慰安我啊!”

“滴——晗晗,我没发烧,逗你呢。就是被吓得有点儿心慌,上吐下泻,乖,陪我出去逛逛吧。”

“滴——晗,拉肚子拉得老子菊花都绽裂了,哥哥我这块干涸的土壤需要浇灌……”

留言箱迅速被那混蛋各种氵壬荡语音塞满。楚晗麻利儿地一键清空,接起沈公子的电话:“你说你哪裂了?”

听对面那个动静,沈公子是特兴奋从被窝里翻起来的:“晗晗,你还是疼我的,老子菊花好痛啊。”

楚晗说:“我发个功把你的屁股缝上?”

沈公子嘿嘿一乐:“别别,都缝上了老子以后怎么欢快享乐啊……干嘛啊晗晗,平时挺温柔的人儿,你今天心情不好?”

连沈公子那个大脑欠缺至少23容量的,都听出楚晗画风不对,心情极其不对付。

楚晗这会儿突然盼着那个叫澹台敬亭的家伙睡一宿到明儿一早突然就醒了,能动能说能走能蹦,沈承鹤这个活泼奔放热力四射的大丧尸就赶紧被那个东厂大特务叼走吧,别回来了。

这中间还有个陌生号码打电话过来。楚晗一听,竟然是行动队那个队员老七。

老七同志就是想告诉他:“我后来都想起来了。”

楚晗:“……哦,现在没事儿了吧?”

老七那个人,说话口吻柔和内敛,尤其在电话里,那是相当的墨迹,每说完一句话之后沉默间隔都特别久。老七说:“就是想感谢你一下,当时要不是你捞我一把,我肯定回不来。”

楚晗连忙说别谢我,当时我也都绝望了,觉着自己真没用,心里难受极了,后来不知道怎么来一股劲儿把咱们仨都给旋出去的。

老七说他们刘队长难得大方一回,说要请客,顺便也请楚公子过来一起吃饭。

电话那头背景音里竟然传出痦子八那厮酸不溜丢的一句:“俺们七大爷可难得想请谁吃顿饭!姓楚的大少爷,您就屈尊赏个热乎脸呗,你到底来不来?痛快点儿行不行!”

楚晗赶忙堆出个笑脸婉拒:“谢了,最近事务所比较忙……这次算啦,改日再跟兄弟们聚。”

楚晗当晚仍是拒绝了沈公子出去泡吧或者抽雪茄的提议。

他一夜无眠,吃了一把药,埋进被窝,几天纠结的都是同一件事情。

第二天一早,又是电话。

陌生号码,干脆不接,爱谁谁。

那号码执着地打了三遍,随即气势汹汹发短信过来,简直约战似的:【楚先生吗!这是您号码吧楚先生!不能给个回应吭哧一声吗!你这是僵尸号欠费停机了吗!!!!!】

楚晗回三个字:【您哪位。】

那人像个糙老爷们儿骂街,几梭子扫射过来:【号码欠费你脑子也欠费?!这姓房的人你认识吧?你要是不来也痛快回个话,老子助人为乐打个电话谁知道这么麻烦!房先生问你来不来,约不约,约不约,到底他妈的约还是不约!!!妈B的赶紧回话老子好把这人打发了!!!】

楚晗被喷了一脸血,才想起某人这生活状态是个史前动物吧!他手指飞快拨回去,声音礼貌客气:“约……哪见?”

……

二人就约在东单附近大街边,离楚晗公司很近,显然房先生并不知道楚晗压根没去上班,是想让他来去方便。

楚晗停车下来,远远瞅见房三爷悠闲蹲在一家商行门口的台阶顶上,蹲高望远,静静地看远处。楚晗挥挥手,房三儿没动地方,对他咧嘴一笑。小千岁望向远处时,五官的侧面弧度挺吸引人,眼皮窄窄的,眼尾细长流露一种富有年代感的韵味,喉结随呼吸微微滑动。

一辆公交冒着黑烟蹿过。房三爷被那股子浓重尾气喷得捂着鼻子,脸皱成麻花,一下子就破了耍帅的功力。

这人一把掀起衣服前襟,整个儿把自己脑袋包起来,抵挡早高峰大街上乌烟瘴气的雾霾,包得像个大粽子,也不顾露出肚皮。

楚晗忍住笑箭步上前,伸掌偷袭某人曝光的腹肌!

房三儿翻出脸来,突然露出个骄傲又满意的笑模样,哼了一句:“你也手欠啊。”

这句话怎么如此耳熟?楚晗然后就发觉,他自己以前经常特嫌弃地说沈承鹤,你丫就手欠啊!

俩人大清早都饿慌着肚子,见面时间着实诡异,干脆去找早饭吃。房三爷顺腿就迈进一家“庆余”包子自助早餐店。这店是几十年前在北京就特别火那家老字号连锁“庆丰”包子铺的后人开的。近二十年来,这家早点铺形成了近似祭祀的一套政治文化,帝都每一任新上上任之后都浩浩荡荡一行人前来拜访这家店,恭恭敬敬地吃一顿包子,寓意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四海昌晏国泰民安,后人将这一传统俗称“拜包子铺”。

房三爷端了一份【炒肝包子油条豆腐脑四大件超豪华主席拜店套餐】,外加两枚当时大量贩卖到台北和香港的独家秘制茶叶蛋。

楚晗一闻那炒肝味道,药瘾都要犯了,赶紧就想回家吃药,当真受不了这一口。房三爷于是端了炒肝包子随楚晗去到隔壁。隔壁那家名叫爱丝爱慕西斯意式甜品屋,门口店员一闻炒肝味道也是一脸醉意,拦着他们不准外带食物。楚晗跟那店员说半天,又尴尬地回头看房三儿,于是很倔地说:“我不吃了,我们走吧。”

房三儿嘴角一耸:“别不吃。你想点什么?点。”

结果是楚晗端了一大托盘的果木烤培根芝士三明治配鳄梨沙拉、鹅肝酱慕斯冰激凌以及一大杯黑咖啡,又转回到庆余包子铺……

两人对桌而坐,埋头各吃各的。

楚晗吐槽说这鹅肝酱吃进嘴里分明已经同化成炒肝的味道。

房三爷翻了翻窄窄的眼皮,笑得不怀好意:“特难闻啊,是么?”

话音未落房三爷抄起勺子从豆腐脑碗里舀起一勺混合了蒜末与香菜末子的酱汤,精准优雅地甩进楚晗那杯黑咖啡里。

楚晗“啊”得大叫一声,扑倒面前桌上……

楚晗自个儿印象里,多少年没有过在公共场合众目睽睽之下扑桌然后指着对面人大声骂娘,对别人绝对不会,完全不顾及形象风度。他边笑边喷了口水,然后薅着房三爷脖领子,逼这人把这杯自制“蒜蓉香菜玛奇朵”喝下去。

“俺日你勒啊。”楚晗这口音是跟他二武爸爸学的,他二武爸每次被楚珣找茬儿吵架逼急了又说不过嘴,脸憋红时就剩下这一句杀手锏,“你再矫情,俺日你嘞”。

“咖啡那东西太苦,你怎么喜欢喝那些?”房三儿面露无辜地辩解。

“……我喝过比这个苦一百倍的东西。”楚晗说。

房三儿看着楚晗,笑意慢慢敛入嘴角,没有问他那会是什么。

肚子填差不多了,房三儿开始询问那天恭王府地宫的后续。楚晗略奇怪对方主动提这些事,但还是一件件捋清楚说了。后来,刘雪城大队长请考古队专家去现场“收殓”,小心翼翼将那穿官服戴朝冠的人包裹了抬走,肯定是运进“501所”保存,调查研究去了。据说,专家们上了各种仪器,想尽办法维持延续那个人的生命,甚至试图将其唤醒,但目前效果甚微。那个人没有血流脉搏,只有极其微弱的心脉波像图谱。服饰是万历朝锦衣卫官服官靴,然而区区一个镇抚使,正史上不可能找到“澹台敬亭”这么个名字。

“他们可能去请神刀张,你或许没听说过,我爸的一个朋友,想办法把那个人‘弄醒’,实在弄不醒就开颅看看。”

房三儿眉头闪过微澜,迅速就被楚晗捕捉到。

楚晗试探问:“……你认识那个人?”

房三儿摇头否认,口气特自然:“不认识。”

楚晗心里又是一阵失落,心想您主动约我,原来就是打听地宫里那个活死人,而不是为哪个活人……这话他也习惯性地吞回了,不说出来,胃酸突然增多,一顿早餐胀得他很不舒服。

两人当日从包子铺出来道别分开,临别时怅然无话。

房千岁平日来往去留都是孑然一身,有时背个包,走路潇洒飘然,背影很快没入人群中看不见了。

可是楚晗仍然远远地看了很久,不知下次又是何时才能见面。他直勾勾盯着对方背影,心里反复琢磨一件事:你为什么一直一直在瞒我,永远都不说实话?

……

就几天之后,他罗三大爷又叫他去饭馆里吃饭。

罗老板自打年轻时就豪爽好客,广结天下狐朋狗友。一开始他家那口子还说说他,后来都懒得说了随他折腾。许多江湖朋友来罗战店里吃饭,这人也不收钱,好酒好肉伺候。楚晗说三大爷有您这么倒贴着卖的吗,您这样卖不亏钱?可是罗战就是没亏钱,反而是手里家当越攒越多。用这人话说,老子挣的都是“活钱”,活的。母鸡能下蛋,钱能给他再生钱。

对外人朋友尚且如此,对家里小辈就更疼爱。在罗战这里,楚家和沈家孩子,都跟他自个儿养出来亲生的没多大区别。后海这间透着古色幽香的私房菜馆,就是他们几家人的“活动据点”。

再回来说眼前这事,原本也应该是罗老板陪楚晗走访大翔凤胡同地宫这件案子。罗战对楚晗说,侄子啊,老子最近不方便陪你出去野了,走不开,你别介意啊,找你那些小朋友们玩儿吧。

楚晗一听就知道,笑问,程警官在家拾掇您了吧?我跟他解释解释呗。

罗战爽快一笑,哪能啊,我们家那位不管我出去玩儿,程宇最近身体不太好,我在家陪陪他。

程警官老早就调离后海派出所,有一段时间就在北新桥派出所,现在在东单派出所,上班地点在长安街附近。东单派出所级别很高,后来改分局了,比地级市的市局级别待遇都更高些,工作单位也由平房小院变成很气派的三层白楼,几十间办公室,门前停一溜挂“公安”、“巡警”标志的改装越野车。

罗战就最踏实他家程宇升了官而且调去东单,因为这样一来,程宇基本上是再也不用亲自值勤扫街、接那些猫三狗四的警情、或者便衣反扒上街抓坏蛋了,每天上班大部分时间就是他妈的开会、开会、与各级领导下属开会!程宇自己是宁愿回到从前的生活,在胡同小院里接警跟各路大妈大爷斗智斗勇,可是罗战私心里希望程宇能永远坐办公室里,别出警了,程所长您就负责接电话吧!

程警官一直有胃病,以前胃切掉一半,劳累熬夜仍会胃疼。罗老板每天精心给程警官做三顿饭。

楚晗有一回跟沈公子说:“我那天看见三大爷和程宇叔叔在后海胡同里遛弯,还悄悄拉着手。”

沈公子不以为意:“他们俩遛弯怎么的?哪天你要是看见咱三大爷敢领着别的男人上街,你赶紧告儿我,我立即报警。”

楚晗说:“他俩在一起多少年了?每回程宇叔叔不用值班晚上回家,他们都这么遛弯的吧。”

……

饭桌上,罗战还告诉楚晗,嗳大侄子,就昨天,你那个姓房的小朋友又来过南苑浴池,最近难得一见啊这人!

楚晗忙问:“哦?他又来过?”

罗战说:“这人可有一阵子没来我这个澡堂泡澡了,有几个熟客老家伙还问过,那挺逗的小孩儿怎么不来了?我还琢磨着,那小子可能找见更好的去处,去别家玩儿了。”

楚晗心事重重:“是啊……他去别家‘澡堂’泡着去了。”

罗战不明所以:“咱北京城哪还有别家?我这就是独一家了我告儿你,其他的全忒么在旧城改造的时候就被强拆了,一片瓦都没留下!”

罗战又道:“房小朋友顺便还跟我打听,大翔凤胡同底下抬出来的那个人,有没有消息了。”

楚晗:“……”

楚晗心里一沉,憋了许多天的一股莫名其妙的尖锐情绪,突然涌上喉头。

楚晗说:“三大爷,他什么时候再露面,您立刻知会我,我有重要事问问他。”

没过多久,他三大爷遍布道上的狐朋酒友就递来消息,说知道房千岁泡在哪。楚晗飞速赶到。他把车子开得迤逦歪斜直接冲上便道,停在金鱼胡同附近一家戏楼门口。一下车,楚晗冷着脸大步迈进了戏楼。

第十七章:策瑜对峙

此处这间戏楼,是仿照当初东风市场的吉祥戏院建造的假古董,装潢也相当奢华。只是内部没有了黄杉木廊柱与紫檀桌椅,多了许多砖石水泥和不伦不类的现代玻璃。一个时代有专属一个时代的风貌,毁掉就再补不回来,原本人心的一片净土已经变了。

楚晗仍像平时出门或者上班那样,穿着体面,眉目精致,发型没有一丝凌乱,大衣后摆随着步伐在身后一抖。沈承鹤有时吐槽他,好看得不像活人,缺乏人间烟火气。

戏园子内的大戏楼下,观众席侧面角落里,楚晗瞅见房三儿。

房三儿斜靠一张椅子里,一只脚翘起来搭于扶手上,手指抚摸桌上的茶碗,偶尔与身边两个老家伙聊几句,惬意潇洒。楚晗听说这人极少露面,偶尔出来,就是“包子铺——戏楼——澡堂”三点一线,生活几乎与现代俗世隔绝,像是仍然游荡在百十年前初来的那个“人间”。这人也挺怀旧。

房三儿也一眼瞅见楚晗。

在那角落里,小千岁眉眼明显一亮,可能有点儿惊讶,眼珠不眨盯着楚晗走过来的。

今天的房千岁特别有意思,把一身大武生的戏服罩在身上,还穿了淡粉色的戏装亵裤,脚踩厚底靴。楚晗听他们谈话才知道,身旁有一个老家伙就是戏楼现在的领班经理,在这里管事也三十多年了。楚晗一看这情形,估摸着姓房的来这里闲逛听戏断断续续也有三十多年了,现在简直就是戏楼里VIP级别的名票,进门不用掏钱刷卡什么的,直接刷这张脸就能进来!经理亲自招呼房三爷,显得特别熟络,所以还弄身儿戏服给这人穿上过个瘾。

自楚晗知人事起这二十年来,咱华夏的这一门国粹,也借着上面号召弘扬传统文化的一股东风,得以回光返照,顺势就重新流行起来。帝都好多中小学校,突然摇身一变挂牌成为“京剧传统校”。朝廷台黄金档的“星光大道”也改成各地方剧种与京剧PK大赛。据说,清华北大招生现在都不招奥赛或者体育特长生了,别的特长不给加分,就会唱戏的高考加五十分。

吉祥戏院每天的晚场特别火爆,大堂、侧间和二楼包房全部满座,一票难求。

今儿的演出是个京剧名家堂会。楚晗坐在房三爷身边,默默观戏。他其实对国粹很不在行,出于尊重之意会愿意坐下来欣赏。房三儿反而略显话多,不时看楚晗一眼,给他一一讲戏。先是一出张派大青衣很讲究唱腔的传统唱段《坐宫》,随后言派后人出场,唱了一大段《失空斩》。

《失空斩》里的老生唱段简直是一出裹脚布,唱得什么楚晗并没太入戏。他脑子里自始至终琢磨别的事。房三爷可能是怕他嫌闷,这时对他勾勾手,小孩临场作弊似的,露出诡秘笑意:你跟我来。

房三儿绕过观众席,悄悄地走侧间旁门,把楚晗直接领进戏楼后台。整个儿戏班子一群俊男美女,都在后台化妆、穿衣、吊嗓子、摆台步呢!

这晚,房三爷与楚公子,俩人一人坐在一张黄花梨木太师椅上,霸占了化妆间里某一张梳妆台,在那里玩儿油彩,上戏妆。

以前戏楼里的师傅给房三爷勾过脸,所以这人上手很熟练,打开化妆箱,里面红黄蓝绿白黑几种常用油彩在桌上一字排开。

楚晗看着房三儿先在脸上抹了一层面油,然后拿出一粗一细两支画笔,舔了舔笔。

楚晗问:“你自己给自己画啊?”

房三儿显得挺得意:“他们那些人都自己画。”

小千岁穿的是传统剧《凤凰二乔》里架子花脸孙策的长身戏服,领口前襟华美。这人于是就勾这样一张脸。小霸王孙策那时贵为江东霸主,年轻有为意气风发,手下率领精兵良将,戏台上也是天之骄子的一段华丽之姿。

楚晗定定看着,突然从对方手里夺了笔:“……我帮你画。”

房三儿不屑地说:“你会这个啊。”

楚晗反问:“不会我还不能学啊?你是要画成狮脸豹脸还是马脸,你给我看个图样。”

房三儿当桌亮出一页图谱给他。楚晗端详那一幅孙策脸谱,当真就只看那么几眼,就把图谱翻了过去,也是一脸自信淡定笑容:“把你的脸拿过来,我给你画。”

两人对坐。

小千岁就盘腿坐在太师椅上,坐得懒洋洋的,灯下仰了一张脸。

楚晗端了蓝黄黑油彩,凑近对方,用画笔细细描摹。两人凑得太近,鼻息可闻,甚至可以感觉对方身上的味道。倘若换了旁人,一准儿不会喜欢某人身上淡淡的咸涩海水味道,可是楚晗现在闻着闻着竟然都习惯了。找到这个味道,心里挺踏实,至少眼前这位是真的小千岁,肯定不是哪来的冒牌。这个还真不太好冒充。

他先画额头,再勾勒眉形,眼眶,鼻梁,最后是嘴。勾到眼睛时花了一番心思,小房同学眼型细长,蓝色油彩一衬,瞳仁乌黑发亮。

他不一会儿就画好了,手特别快,整脸画完在上眼睑处再勾一道金线,敷一层金粉。就连旁边那老师傅都夸,“嗳呦喂这位小爷真有一手!这么复杂的花样,您这才看了几眼图谱,就都能记住!以前经常给谁勾脸么?这画得可相当漂亮啊!”

楚晗一笑:“没有,第一次画这个。”

房三爷听了这话,堆满油彩的一张脸明显从眉心深处洇出明快笑意,满面发光。这人耍一身戏服,后背扎起四面长靠,脚蹬厚底靴,随手来了个勾脸武生出场惯用的“三抬腿”,就是故意在楚公子面前显摆,爱炫的小孩儿似的。啪啪啪,那几下亮相非常帅气,身旁候场的人都吆喝鼓掌。其实这人也不会唱念做打,就是天生一张适合上妆的脸,身段不错,腰挺背直。

楚晗在一旁静观,倒没觉得有什么值得嘚瑟。估计房三爷不知道,他其实非常会画。

楚晗大学念的清华建筑系,本行专业是建筑设计,现在就跟几个同行合伙弄了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这是他离家自立后谋生的职业,他不用他爸的养老钱。大学课业比较轻松,他修过很多数学系课程,闲得无聊还去清华美院油画系修了个副学位。只要给他看个实物或者图样,随手画一幅素描色彩之类真是手到擒来。

楚晗因为心里存事儿,一直不停喝茶。眼前一壶茶续过很多次,他跑洗手间都好几趟了,憋心里的话还是没有倒出来。他只要一看见小千岁那双带着戏谑笑意的眼,心思就又跑偏,那个细长带韵脚的眼好像有某种魔性。当初刚认识对方时,为什么会忍不住一趟一趟跑去“双悦堂”找这个人,有些事好像禁不起琢磨细想。

千岁小爷爷显然意犹未尽呢,随即强拉他坐下,一定要给他也勾个脸玩儿。

领班老爷子过来一看,大声说:“呦喝!这位公子眉眼精致,俊俏,勾个花脸反而糟践了!谁来给画一幅‘俊扮’!”

楚晗赶紧挡脸说“不来了我不来”,可不习惯别人碰他。房三儿还没耍够呢,按住他非要来,几乎骑到他身上招呼,终于暴露上蹿下跳的活跃本性!这人就用手掌抹起肉色油彩,直接揉到楚晗脸上,给他揉出一张小生的“粉面”。楚晗被骑在下面反抗未遂,怒问你给我瞎抹出来的是谁啊!房三爷说,就是这出戏的二号角,小霸王身边儿的周瑜周公子。

在野史志异当中,周瑜就是个大美男。

楚晗这张脸上了油彩,也的确衬得起周公子的艳名;剑眉朗目,眼角斜入鬓间,粉红眼影,白色高鼻梁,相当英俊。

策瑜二人都戴着妆,坐在舞台侧面的一过阴影里,小霸王身旁搭个俏周瑜,结伴喝茶听戏。

楚晗放下茶碗目视前方,忍耐许久,突然开口:“房三儿,我今天来是要问你件事。”

房小爷不明所以,翘着腿看他。

楚晗缓缓说:“你昨晚又‘下地’了,为什么没跟我说、不一起去呢?”

房三儿淡不唧儿的:“……怎么啦。”

楚晗语气很客气:“对不起啊,这样问你……我只是很想知道为什么,不喜欢别人总故意瞒我。”

房三爷挺开心的表情瞬间散得无影无踪:“我瞒你什么了?”

楚晗突然扭头看向这人,房三爷也抬眼盯向他,丝毫不惧。戏台上过场的大锣打起来,插了长靠的大武生啪啪啪打着腿从后场转出,台上一片颜色让人眼花缭乱,台下过道里隐秘的交谈就被完全压住,只有他二人彼此听得到。

“孙策”、“周瑜”一个蓝脸一个白脸,眼都不眨,互不相让。透过那幅戏妆假面,楚晗直视对方罩在一层油彩面具下的眼:“那天我和承鹤下去,遇见你,我心里明白怎么一回事,我就想等你主动说。”

房三儿是那时候眼底突然涌出深刻的失望,嘴唇微动,那表情分明是说:楚少爷你今天来找我原来不是开开心心事,是来找我麻烦?

即便勾勒了厚厚一层油彩,都能看到这人描金眼眶下面突然呲出一层暗红血丝,又好像受了深刻的委屈,执拗地把脸扭向一边。

可是楚晗一旦开口质问就憋不住了,直入主题,磕绊都不打:“小千岁,那天我久等你你不来,后来偏偏在隧道里突然撞见,狭路相逢,你说你是一路跟随进来,事实上,你早就事先悄悄进去干别的了。你一直在地宫里看着我们瞎转。我的耳朵和眼不会弄错,你没有跟着我们,是我俩无意中跟随了你,这是其一。第二,我们走的考古队开辟的入口,而你不是,入口没有你进入过的痕迹,你究竟怎么进去的?!”

房三儿面无表情,就这样看着楚晗说话。

楚晗声音略微沙哑:“你走的水路,对吗……你是从恭王府里,那一口大湖湖底,进去的。你每次都是悄悄走水路。”

“你却蒙我说是从入口小门跟着进来。别问我怎么看出来的……”楚晗伸手一指自己眼睑:“每个人走过同一道门,一段路,都会留下唯一的某种痕迹,你再厉害你也不能例外。哪怕你只在门槛上洒落几片最细微的灰尘,我也能发现,你来过了。”

“第三点,你这人还是大意了,你没料到我能听见你。小千岁,每个人脚步声也有唯一排他的特征。我在黑暗里追上去的时候,就知道一定是你,不然我也没胆量追……更有意思的是,你竟然迷路了。你还没有我熟悉地宫里那么多迷惑性的陷阱式岔路怎么走。你进了一条死路,不然你早就跑没影儿了,也不会被我当场抓活的,对么?”

“最重要的一点,小千岁,你为什么动地宫大厅里那些东西?”楚晗一字一句,心知肚明今天恐怕就是最后一次与眼前人说话,“你动过还不慎被我看出来了。我看得到你一共碰过多少件东西,你想听我一个一个数么?”

讲实话,在楚公子这种偶尔犯病近乎变态魔怔的状态下,还能绷得住脸不当场暴走的,恐怕也就房三爷这号人了。

即便是快被逼到死胡同,房千岁在一张太师椅上坐得大刀金马,毫无惧色,就是紧紧研磨着的嘴角看得出来,这人估计特想上来咬楚晗一口,狠狠咬。

楚晗凑近对方的脸,想再闻闻那种带腥的海水潮气,低声问:“你想要从中间寻找什么?你到底有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呢?

“为什么每一次,你去过那里,地宫里就会莫名其妙出现更多遗骸或者那些东西?刘队长今天一早刚通知我,昨晚又多了一个,而上次你去过就是这样……你都干了什么?说说吗?”

第十八章:挑滑车

楚晗可能脸都发白了。他的脸色恰到好处地遮掩到周瑜那一层俊俏扮相下面,眼神一如既往的纯净、清澈、坦诚,让人很难抗拒。他说话声音飘渺外人听不到,只能瞅见嘴唇蠕动,但他知道房三儿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他很体贴地为对方留下回旋的余地。

两人四目相视都没有逃避,谁在这时目光游移躲闪,一定是心虚表现。

房小千岁脸庞瘦削嘴唇紧闭,油彩粉面之下看不出情绪波澜,很倔地抬了下巴,盯着楚晗。

戏楼之上,一名长靠武生“呛抬呛抬呛抬”耍花枪耍得正欢,演得正是一出《挑滑车》。那戏文讲的是《说岳全传》里,宋将高宠奋战沙场挑翻金兵十一辆铁滑车,却最终人马力竭被第十二辆车碾压的悲壮故事。

台下过道里,二人眼神绞在一起,仿佛就是看谁在气势上能碾压了谁。

楚晗又压低声音说:“一开始,我本来是想找你化解3号院小楼的秘密,却没想到,案子越破越棘手,东西越挖越多。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些,你肯定早就知道了。现在就在大翔凤胡同底下,那座地宫里,‘那些人’的数目越来越多,每天都有新的,不知从什么地方就冒出来……”

楚晗让声音埋没在周围无比嘈杂的器乐声唱腔声跑堂吆喝声以及戏迷们的叫好声嘬茶水声中,掩饰失落情绪。

他觉着自己跟姓房的可能“玩儿完了”。即便他再不甘心,与生俱来的强迫矫正型性格也注定他没法忍,一定要说出来,死也死个痛快。他长这么大,事事尽力做到精明周全一丝不乱,没人能在他眼皮底下糊弄他。他的脾气自尊就无法容忍身边人欺瞒。姓房的你当我像沈承鹤那样,脖子上面长的那玩意儿不是脑袋,是个大笸箩?

楚晗凑近对方:“每天都在增多,到底怎么来的?别说你不知道。”

房三儿剑眉往上一拔,小霸王的整张脸都拧起来:“你不会以为,是我干的?”

楚晗心里当真就这样纠结的,一直搭在桌沿的手下意识死死捏住茶碗,掌骨突兀发白。他心里想的是,给我一个理由,只要能糊弄过去的随便一套说辞,只要你说,我就信,这事我就装傻了……茶碗在他指间摩擦出艰涩的声音。

可是房三爷那副不以为惧的表情,就是没打算说实话。这人倘若就不愿说,楚晗捏起对方脖子也掐不出一个字。动手难道打得过啊?那晚在漆黑隧道里,他被对方轻而易举夺了武器,甚至没摸出门道对方是如何出手。

当然,楚晗也不是事无巨细都明察秋毫。他也有好多不知道的。

比如,他其实不知道,小千岁当时怎么“一招不慎”在他身后不远处暴露了行踪。他不知道沈公子走夜路遇见鬼,被谁用一根软鞭形状的东西抽了后脑勺,以致让他有机会听到滴水、闻到气息……

心里觉着委屈不爽想要咬谁一口解解气的,可不是只有楚晗一个。

房三爷端起茶碗,面无表情饮干,撩下碗,嘴唇冻成一条线,牙缝里能抖出冰渣。

这才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威胁,就是说:有今天,没明天,楚公子你能奈我何?

楚晗那瞬间蓦地沮丧,极度失望,将自己想象得在对方心里太重要,强烈自作多情之后猛然被浇灭幻想逼入现实后那种覆灭的情绪,让他很难过。他茫然问出最后一件事:“那个携带象牙官牌很有身份的男人,是你以前很重要的什么人吗?”

“不是。”

“你想错了。”

这次房三爷否认得十分干脆。

“砰”一声爆裂响声。

锣鼓镲正赶上个过门,过道里这声动静很大,把台边的琴师和锣鼓师傅都惊着了,全部回头瞪“周瑜”。

楚晗低头看自己右手。

他把茶杯捏碎了。

他自己不当心的。旁人再怎么捏固也捏不碎瓷杯,顶多是丢出去摔碎。楚晗手跟别人不一样。好几天连续失眠和药物副作用导致他有些亢奋,情绪激烈时肌肉也失控。他的拇指食指中指同时发力穿透瓷碗,三指扣在一起捏爆了碗。

碎片争先恐后地落地。

另半只碎碗,呈一个奇怪的造型嵌在他指关节上,茶水和血水都流出来。

房三儿吃惊得看他一眼,迅速蹲到他身前,捏住他那只手腕。

楚晗也没太感觉到疼,被自己吓了一跳,在后台众人视线围观下感到十分尴尬……平生难得做几件蠢事,还被这么多人看见,真不是故意来闹事的!

房三儿试图把套他手指上的碎碗往下择。那块被穿了三个孔的瓷片本身就非常厚实,卡在楚晗手指最粗的关节处拿不下来,血往外冒。房三儿皱眉摇头,最后没有办法,小心翼翼捏住瓷片边缘。

楚晗看着这人用手指不断碾磨那块瓷片。瓷片边缘尖锐,慢慢磨圆呼了,越磨越小,地上同时窸窸窣窣落了一剖齑粉。

瓷片磨光,解救了楚晗的手指。

小千岁手指肚上也沾满血,估计磨掉两块指纹,也分不清谁的血了。

周围人也就看看热闹,以为年轻小子斗嘴吵架呢,下一幕戏开锣,又是热闹的武戏,观众重又投入看戏。

“你啊,能有多大个事儿啊?咳……”房三儿还蹲在地上,抬头看楚晗,叹口气,憋不住从嘴角抖出个笑模样:“早知道你打算把茶碗捏碎,流这些血,我都说,随你问。”

……

“孙策”顶一张描金的花脸,仰脸就这么看着他,骨子里最深处也是单纯的,没什么心机。

我都说,随你问。

楚晗也不是纠结什么真相,好像就是要听这六个字。

所有血液从绷紧的心房猛地涌出,向四肢百骸畅快无忌地奔流。原先那种尖锐的怀疑与疼痛消散了,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早知这样,他多一句都懒得问,当自己脑袋是个笸箩又怎样?

楚晗这人最大优点,每次矫情完毕之后,懂得就地反省,迷途知返。

他摸摸自己脑门,早上出门之前肯定忘吃药了,这是闲得有病吧?

……

俩人相对而坐,房小千岁拉了他破皮受伤那只手,就简单交待了几句。

第一,在地下没做过手脚,那些人和器物,都是莫名冒出来的。

第二,王府地下的磁场一定有问题,3号院里那些消失的黑影也有关联。

第三,瞒你是没顾及到你想法,习惯独来独往,以前这么多年行走江湖,也没有人陪着,习惯了。

第四……

房三爷那时也没什么特别亲近的表情,仿佛就是一句发自肺腑理所当然的话:“第四,我总之不会害你,你担心什么?”

……

几天之后,他们几人约好碰面,再入地宫。

楚晗眼前,这一回隧道下的路都变宽了,原本深邃漆黑的远方透出亮光。他们一进入,两侧石壁上迅速洇出水珠,滴滴答答不厌其烦地敲打出节奏,四周淡淡的水雾弥漫。这种潮湿感肯定让人感到不舒服,但是内心深处某个地方被填充产生的温暖情绪,抵消了皮肤上湿漉漉黏腻的不适。

沈承鹤大少爷可没感到一丝一毫被人填充过的温暖,此时一脸“没人爱菊花裂”的表情,闷头跟在那两人后面。

沈公子试图像上回那样,顺手拽着楚晗的裤腰皮带走路。

楚晗手往后一挥,不动声色把这人爪子扇开,然后悄悄把腰带扣紧。

沈公子与楚晗穿着防雨野战靴,全副武装。房三儿仍是一身夜行轻装,黑色毛线帽包住头发,再用黑巾蒙住脖颈咽喉处。

楚晗问,你那个黑巾做什么用?

房三爷的讲究出乎他意料,说,这样“保水”,不然就“跑汽儿”了。

房三儿走在前面,走得不快不慢,照顾后面人速度,而且很自然地走在楚晗左侧前方,下意识护住楚晗不会使用武器的左手;还不时侧过脸看一眼,确认他紧跟着。楚晗一声不吭,偶尔露个笑意,伸手碰一下这人手肘,示意自己的存在。

沈公子就这么在后面看着,越看越觉着这地儿果然磁场有异,必有人形妖孽出没!

楚晗什么时候对谁表现的如此有人情味儿啊?即使是没装脑容量的一只大笸箩,也hold不住了。

走一半时,房三爷突然想起一桩小事,问楚晗:“你怎么听到我的?我脚底下这动静的‘唯一排他性’是什么?”

楚晗不假思索:“你跟别人不一样就是,你走路没动静,什么声都没有。”

房三儿顿时不爽了:“你那天诈我?”

楚晗附耳轻声,说出可能只有他俩人心知肚明的秘密:“普通人走路必须用脚,所以才发出无法隐藏的声音……你觉着呢?

“你藏身的时候一直漂着,跟在与我们只有一墙之隔的隧道里,故意不出声。

“但我闻到你身上的水汽,海水咸味儿,太明显了,除了你没别人了,就是你。”

房三爷特不服气瞪了他一眼。这人心里或许是琢磨,下一回合怎样与楚公子斗法分出胜负,不信治不服一个楚晗。

三爷不说话,沈大爷可有话说。沈承鹤在后面哼了一句:“你们俩说话大点儿声成不成?这后面跟的是一只鬼啊?!”

房三儿与楚晗同时回头送给沈承鹤一个“你什么鬼快给爷闭嘴”的鄙夷表情。

第十九章:王恭厂

他们到达四通八达的隧道中心,庞大的地宫大厅,重新察看遗迹。这一次,楚晗赫然发现地窖深处又多出两具白骨。这些人像是凭空生出来的。但是没再出现像澹台敬亭那样有呼吸有光合反应的植物型大活人了。

房三儿蹲下给楚晗示意那些蓝色粉色粉笔头标出的人形位置。男女老幼排列散布完全无序,横七竖八,不像有意掩埋下葬,又不像灭口也不像下狱,反而更像突然之间失去生气的灾难受难者。周围那些器物的布局分列也不像随葬品,更像是把京城哪里的一整条街,从南头到北头,从达官贵人府邸再到平民老百姓的土坯房,里面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什么的,全数端过来摔到这儿了。

至于那些已经移走的遗骸,连同新出现的,楚晗记得非常清楚,那些人连衣物残片痕迹都没有,像没穿衣服。通常来讲,即便是骨化的遗骸,也会在骨骼上发现粘连附着的衣物或者绸缎裹被痕迹。这些都没有。粉笔标出的人形,身下是一层焦黑泥土,像煤渣或是黑褐色矿物渣滓。

房三儿问楚晗:“你看,什么人,怎么死,才能裸着?”

沈公子在一旁双臂抱在胸前:“裸死的啊?床上,‘马上风’。”

楚晗哼了一声:“胡扯你。这么多人呢,以为这些人都是你?”

沈公子充满智慧地说:“人特多啊?群P呢呗。”

小千岁嘴角勾出一道不屑的笑,用那种眼神上下打量俩人。

楚晗板脸:“鹤鹤,你是用哪个器官在思考问题?用你的脑子行吗?”

楚晗想堵住他家大鹤鹤的嘴然后捆起来倒立着塞到墙角——在小房子面前别丢我脸成吗。

楚晗然后说:“我之前以为,是煤场的黑色矿物痕迹。恭王府原址在前朝是一处大型煤场,在顺天府界内为皇宫与官宦府邸供煤,这是我原先就知道的。难道不是这样?”

房三儿说:“但是煤场不会有这么些人。除了煤炭,还有什么能让人衣衫褴褛皮肤破裂血肉横飞,身下化为一片焦土的?”

楚晗:“……火药?”

楚晗被点醒就想到了,四百年前大明朝天启年间,帝都发生的那件奇案。据史载,那时位于京畿王恭厂的火药库房意外燃爆,当时的情状,天崩地陷,浓雾遮天蔽日,爆炸的冲击波震塌半个北京城的民房,崩坏道路。传说两万人丧生,死伤者衣不蔽体,工部官员与驻守皇城的皇家禁军、锦衣卫队也有大批损伤,远近十州八郡都有震感,如同末日降临。

这样一看,确实很像。那些没有衣物痕迹蔽体的男女老幼,很可能是当年王恭厂大爆炸的受难者。爆炸把房屋土石木梁都崩上了天,许多民房整体移位,里面那些家私,各种器物,就散落得到处都是。

但这些人无论如何不应出现在这个地方。几百年前发生的一场笼罩迷雾疑团的天灾人祸,怎么会把这些人运到这儿?这一切不像掩埋了数百年的老坟场,像从地缝儿里冒出来的遗迹。以前的恭王府,或许存在这个迷宫地道,但没有这些遗骸。

这些东西应该都是从另一个地方“抛”过来的,毫无章法道义的,就抛这儿不管了。

房三儿又说:“楚晗,你前几天跟我讲过,在大翔凤胡同3号院楼内发生过那个事,你还记得你怎么被吸入墙壁进到另一个空间吗?连你都几乎控制不住身体,另一个空间里的黑暗物质会吸榨你的能量,用来充实它自己的能量场。那些黑影,可能就是先前中招被抽成‘真空’的人,失去了再跑出来的能力。而你不是凡夫俗子,楚晗,你自身的能量场能压过那个漩涡,就逃过一劫……你先前告诉我你那一次的遭遇,我就想到了,所以进来看看。”

楚晗面面相觑道:“你早想到了不说?”

房三儿似笑非笑,嘴角顺出一个细微表情:“你脑袋又不是筐,你自己琢磨啊。”

楚晗一愣,这小子难道能“读心”,怎么知道他心里曾想过的话?

楚晗大约想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那边儿一定有一个,跟我们这个世界类似的异度空间,或者说是个能量场,在两个‘界’之间不停交换。有些人很倒霉地被吸进去,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或者永远都出不来。而也有些人,很惨烈地被抛出来了,然后悲壮地发现他们再也回不去了……所以,我们也才会莫名发现那个挂着腰牌的东厂镇抚使?”

楚晗说这些话时,捕捉到房小千岁眼底的光倏地抖了一下,突然沉默,别过脸去……

这也不完全像书里写的“穿越”。有的人穿过来活蹦乱跳一根毛儿没少,但是那些被吸干榨尽的黑影,还有某位植物人美男,显然没能完成一次成功体面的穿越。这样的人究竟还存在多少?

他二人蹲一处开小会儿,沈大少爷早就蹲不住了,大踏步四处溜达,瞻高望远。

探灯光影将这人宽阔的身形打在远处石墙上,愈发显得那影子充满了诡异感的显得高大魁梧。沈公子在地上瞄瞄,又捡捡,楚晗出声制止:“鹤鹤!别乱动你不认识的东西。”

沈公子不乐意:“怎么的,就你俩能动?”

楚晗笑一下:“你怎么知道那些粉笔画不会突然活出个人来站你面前?”

沈公子立刻就乖了,下意识后撤三步,瞪着。

“等等,这是什么?”楚晗这时突然攥住沈承鹤左手手腕,拉过来:“你以前戴的不是这个手串吧?”

这回轮到沈公子得意地一使眼色:“晗,你这眼神不行啊,才发现我换了?”

楚晗再一看,愈发觉着不对:“你戴的这玩意儿……这不是那个北镇抚使的东西?”

“哈哈!”沈承鹤抚掌:“你记性还真不错,对,我就是跟那帅哥换个东西玩玩儿,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

楚晗真是没脾气,大鹤鹤拿这事就是玩儿的?!

原来那天他们发现澹台敬亭之后,楚晗叫刘大队长带队过来抬人。沈公子趁着人多手杂,当时就在那锦衣官帽的男人身上摸摸捏捏,把身上东西搜了个遍,看到那人左手腕上,有这么一串色泽沉静优雅的木质佛珠,不知什么木头,但一看就是有年代的好东西。

沈承鹤就想开个玩笑,把植物人的佛珠串撸下来戴自己胳膊上,悄悄把他自己的奇楠沉香串戴到澹台敬亭手上。楚晗当时心事重重琢磨另一个人,就没注意沈公子的搞怪。

楚晗眯眼盯着这人,突然绽出笑意:“鹤鹤,你那个手串,少说值一百来万?我要你都没舍得给吧,这回够下血本。”

“啊?”沈承鹤莫名道:“你什么时候管我要过?”

“咱俩谁跟谁啊楚晗,我的就是你的,你要什么我没给你?!”

“嗳,等等,楚晗,你给老子说清楚喽!”

“我操,你他妈的笑什么啊,你笑得这么不够意思!!”

……

楚晗就只是笑,懒得聒噪,又凑头跟房三爷说悄悄话去了。

沈承鹤觉着很没面子,也憋半天了,歪头瞪着那俩人:“嗳,我说你们俩,跑这阴气森森地窖里约炮来的吧?

“嗳,你们俩以为老子瞎的啊,还是你俩瞎的,瞅不见我一大活人……楚晗我也是纳闷儿了……你说你吧,平时特挑剔、特有品位一个人儿,老子还以为你最后相中了谁家天仙,哎呦我去!!!!!”

沈大少爷是想拿某人吐槽开涮。这人出入部队大院平日里张扬嚣张惯了,对谁说话都这副“老子帅得像你八辈祖宗”的操性。语气并不代表真实个人素质情感,从小一帮糙人在一起,互相就这么喷。

沈大少戏演得略多,这时上下左右打量房三爷,煞有介事地围着转了一圈,往下三路的部位使劲地瞄。

沈承鹤继续道:“楚晗,别告儿我你相中这小子的屁股。我就没看出来,他那个窄屁股,那个菊花,就能比我的花儿开得好看?还是他后门儿上开出一朵国色天香的牡丹花?!”

楚晗不说话,开始思索背包里有没有能把沈公子的嘴巴彻底封住的黑色宽条胶带纸。

而房千岁,竟然被沈大公子满嘴黄话逗笑了,估摸也从来没听过这么多戏的。房三儿咳了几声,笑出小虎牙,眼皮淡淡一翻,对沈公子的下流挑衅全无所谓。这人就只调头望着楚晗,想看楚晗的反应,想要听到楚晗亲口评价,俩人谁的身段更好看,谁的哪哪哪长得更好?

云淡风轻的笑意看在楚晗眼里,眉梢迤逦,眼尾氤氲,根本不用说话,一双细眼处处隐着风情。

某人的后门儿应该没开牡丹花,眉心眼底分明开出一丛艳桃花。

楚晗从前对任何人从未有过这样感觉,都怔忡了。

原本冰凉的手指和心口都有湿润的暖意,不太习惯这种有诱惑力的温暖。

沈公子一招没气到房千岁,不爽,收拾背包嘟囔道:“老子也没看出来这位姓房的朋友有三头六臂,还是器大活儿好,嗳怎么就能勾搭上手呢,活儿抖出来咱溜溜看呗?”

光圈映照下的沈公子,身材十分雄伟,长相也颇英俊潇洒。浓眉阔脸高鼻大眼富有阴影层次感,在暗处看更添几分阳刚气概。无论搁在二十年前或是二十年后,都是三俗偶像剧里的标准美男子。

房三儿没有接招亮活儿什么的,也确实没有沈公子看起来四肢强健肌肉发达。这人麻利儿起身拎了背包,黑巾重新遮住下半张脸,打算撤了。

“成,姓房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琢磨什么便宜事儿哈。我们家楚晗盘靓条顺,你甭想打他的屁股的主意,这朵水灵儿的小白菊是我们家的……”

楚晗:“……#%¥*!!!!!”

没等楚晗暴走,房三爷突然回头,面巾下一双细眼射出光芒:“你说什么?”

沈承鹤:“……白菊花……我们家的……你想抢人啊?”

房三爷回着头,就那样冷笑一声:“哼。我抢人你能怎样啊?”

石壁上水珠滴滴答答落下,敲出节奏。

沈公子眼都没来得及眨的功夫房三儿一条手臂展开瞬间像甩出一道没骨的软鞭,用看不见躲不开的力道倏地将五步之外的楚晗抽卷起来裹到身前!楚晗未及反应,背包脱手双脚离地,以一个失去平衡的难堪姿势惊愕的表情被冥冥中某种强悍力道强行“扽”了过去,随即遭到钳制,四肢都不能动弹。

房三爷眉目冷峻,一手钳住楚晗咽喉要害,喉骨下方最软处,另一只手相当粗暴地直接捂住楚晗的嘴。

楚晗吃惊:“唔……你……唔……”

“卧槽你要干什么!!”沈承鹤拔枪了,完全下意识的。他觉着除了枪也没什么能制住眼前这个妖精。

房三爷腾身一脚踢飞探灯,玻璃碎裂声让空旷地窖瞬间陷入黑暗,然后在四周浮动的如波涛涌动的水汽中漂似的向后退去。他的身法和表情都显得诡异,退比进还要快,顷刻间消失在一条岔路口上,无影无踪。

1.美男还没那么快醒来,但是我写得细致其实时间过得很慢,还没几天呢,下面的72小时里发生的事情可能唰唰唰十章都过去了。

2.关于鹤鹤啊美男啊,情节不全是大家脑补的那样,美男自有用途,会各种狗血神展,别那么急着站CP。但俺会照顾好鹤鹤的美菊花的。

3.楚晗对小房子的感觉,就是从一开始就有好感(见锁龙井那个故事里)。有好感也很正常,像楚晗这样的人,他能瞧上一个什么样的男友?总之不能比他弱比他笨比他灵力等级低(haha~ 两人门当户对,能力相当,志趣相投,性格也来电。当然,仅只是有好感而已,也没打算怎么样,这两人即使谈情说爱也不会走寻常路线,不会腻腻歪歪。

4.年龄,嘲风小同学相对年纪不大的,所以房三儿是十八岁外形,因为还是一条小鲜肉少年龙啦!脑补成年下CP也可以。

第二十章:共游

黑暗中只剩沈大少拖长了音儿的癫狂嚎叫。

一开始还是骂姓房的王八蛋小畜生敢抢俺们家楚晗。

然后是喊楚晗你给我回来你们两个到底在哪哇。

后来是一串声嘶力竭的哀嚎跪求俩人赶紧回来把他带出去不要把他一个倒霉蛋扔在这个鬼都不待见的山洞里!啊啊啊啊卧槽这地方好可怕啊~~~~~

最后连鬼哭狼嚎声都听不清楚了,大约是被甩太远了……

楚晗被身后人用某种很诡异的“缠”的方式掳走了,卷裹着他,那感觉忒熟悉了。他黑暗中眼睛还能视物,眼睁睁看着他家大鹤鹤那个蠢蛋像笼中困兽在隧道里乱闯乱撞,跑过几个岔路口更不知东南西北,彻底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楚晗自己身体也漂起来,两脚够不到地,被勒住脖颈向后拖行,却荡得挺舒服,唯独喉头要害处被一只硬爪捏住,发不出声。

“你……你……嗯……”楚晗奋力扭头与身后人对视,露个怒气冲冲的小人儿脸。

他看到的却是一双得意的戏谑的笑眼,细眼都笑弯了,荡开水汽。

楚晗这会儿是要气晕了,也说不清是被沈公子膈应的,还是被房三儿算计的,这俩玩意儿都不是省油灯。

他还是心软,哪能不管沈承鹤的死活,断然是要喊那人的,所以房三儿故意捏他脖子堵他嘴,就不准他开口,玩儿就玩儿个最痛快的。

两人在黑暗中四目对视,近在咫尺,鼻息相闻。

楚晗仍然被捂着嘴,只能用喉音含糊不清地哼哼:“别……闹……惹……松开饿惹。”

房三儿就是个固执于新奇玩物的少年,眉眼张扬,浑身肌肉蓄势待发,低声吐出仨字:“我就不。”

那声音简直像撒娇,让人哭笑不得。

楚晗瞪:“你呃……玩儿够惹……木?”

房三儿一副油盐不进的德性:“没玩够。”

楚晗恳求道:“你饿就算惹……拜欺负那惹……大破锣勒……”

房三儿扔出特干脆的三个字:“他自找。”

有一句话,小千岁咽在肚里还没有讲出来。那个姓沈的,管老子叫小菊花还是牡丹花那都无所谓,千岁爷爷我自己知道自个儿可好看了,天下第一花儿!老子不在乎那厮在耳边聒噪,但是那狂妄不开眼的,敢说你一句不好听的,还在咱眼皮底下,不弄他弄谁?

……

这一次的夜归,房三爷没有沿着人间正道出去,而是携楚公子双双遁于水路。

楚晗一直是被挟持着倒退行走的状态,根本看不到路,却能依靠大脑里存档的那张地图默默回味这条倒退的路线,不让自己完全迷失方向。他这人强烈的缺乏安全感,即便身体完全落入另一个人的掌控,他的细致谨慎与生俱来,不想暴露太多弱点。

身后人胸膛宽阔,手指紧扣他喉咙,但又不弄疼他,力量拿捏恰到好处,正好封住他的声带。

他感到有个瞬间身体变软,手脚任凭对方摆弄着从一条狭窄隧道中穿过,进入另一个四周封闭的空间。这条路径越来越让他感到熟悉,让他恍然。眼前是一片浓郁的蓝。他随即就被身后一条手臂勒进水底,后仰着,被荡涤的波涛完全吞没……

水。

四周全部是水,瞬间倒灌着填封住他的五感,让他仿佛失去思维能力。完全是靠潜意识,靠他的身躯从肩膀到胸口到十根指头每个指尖残存的触感,意识到他来过这样的地方,有过同样的对水的触觉。就是不知道,上次意识混沌半昏迷时,带他走过这段路的人,是谁。

水下世界的触感像一场虚幻梦境,半透明的。碧蓝空灵的水在脸侧流动,抚摸他的皮肤手指。

楚晗缓慢游在水底,四肢无意地随波漂动,头发也在水中漂,整个人都软了。他能自由地呼吸,意识清明,又像幻觉。他觉察得到那家伙就在身后,用前胸紧紧裹了他的背,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包容着他,也下压着他,几乎就是个莫名其妙的“骑”的姿势。

那个姿势让两人瞬间都无所遁形,彻底的暴露。楚晗在水下张开嘴巴想挣脱,想说出来。

他其实已经明白了。

眼前美如幻境的碧水中,隐隐浮现那时危难之间不断崩塌的地裂,黑沼泽似的巨大漩涡。他能回忆起自己当时被强大的吸附力折磨得几乎四分五裂的疼痛……还有昏迷的罗老板……还有老七同志那种心有不甘却陷入茫然绝望的眼神……

那样庞大的仿佛能吞噬天地的黑色漩涡,搅动着,向他张开血盆大口,几乎就要全灭。有能力在那个瞬间彻底扭转漩涡方向,让龙卷风的风眼逆向搅动并且最终崩溃,如此霸道粗暴的破坏黑洞的方式,也就只有另一条龙了。

楚晗也回忆起扑面涌向他的血腥气。他当时分明闻到了血水味道。浓烈的腥气后来跟随着他们一路通过王府下的地宫,一路通向水道……那是用了多大力气,不知耗费多少年修行,喷了多少血留在那堵墙里?

两人就这样静静贴着,漂着……偶尔,那股压迫式的力道太强悍了,身后人呼吸略粗,勒住他的“鞭子”逐渐收紧。楚晗自己的骨骼脏器互相摩擦带来不适和窒息感,后背上压太沉,尾椎好像禁持不住了开始疼。他想要说话,瞬间五感又被水流吞噬、充塞,发不出声音。

身后的家伙好像听到他要说什么,附耳道:“知道了,不用怕。”

很强势的压迫感随即消失,手臂纠缠的方式为他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可能也是游过两回比先前有经验了,手段不再那么粗暴。楚晗发觉身后人也很享受这种水底畅游的乐趣,根本就是要炫技,或者故意逗弄,带着他盘旋环绕了一个大圈儿,不紧不慢,不急着离开。

楚晗想回头说话,对方很骄傲地说:“别看。不准回头。”

楚晗拼命瞟过去,余光描摹小千岁的侧脸弧度。黑巾下透出面容线条,睫毛在水下黑得惊人,眼皮撩动时像浓墨晕染出层次光晕,有种近乎魔性的帅气……水下乘波逐浪的姿势,帅得惊心动魄……

路过湖底正中,他再次看到伏地的汉白玉幼龙。这次看得仔细,这个龙雕与北新桥井内的嘲风雕像完全不同,是一条鱼龙,有角有翅有尾,张着不成比例的一副大嘴,以顽皮戏谑的姿态卧在湖底,摆个卖萌姿势。楚晗瞄了几眼,脑补锁龙井里的嘲风,心里立时分出了高下,觉着这条鱼龙长得真够磕碜的,完全不帅。

两人贴着白玉龙头从水底滑过。

房三儿就没理那条大嘴鱼,看都不多看一眼。

这个夜晚,王府灯会气氛正酣,廊下、湖畔、假山侧、庭院中游客如织,喧闹的人间气息在楚晗出水刹那间灌入他的耳膜。那一刻恍如隔世,仿佛阅尽浩瀚长河中的岁月烟波,空气中的烟火味道都如此迷人。远处一扇青石影壁,壁上倒映出幽亮的灯花,衬着盈盈笑语。

心思变了,人间都是一派动人的绝色……

他们最终从湖底上浮,趁着夜色,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从水底迈着石阶走上来了。外面就是恭王府大花园。

俩人湿漉漉的,坐在湖心水榭的台阶上,晾着,周围也没什么人注意到异常。

帝都的深秋已经非常冷,楚晗脱掉外面一层湿的,两手放在口边不停哈气,只能自己发电发热烤干衣服。反而房三爷身上衣服永远是湿的,弄不干,也不怕阴冷的湿气。

楚晗心情大好,捂着脑门笑了一会儿,对某人说:“其实我早就猜到是你,你……”

姓房的小子打断他的废话:“为什么要告诉你?你脑袋不是箩,自己不能想明白啊?”

呵,还挺傲气?楚晗又赔笑脸:“嗯,前两天是我误会了,我脑子抽了忘吃药,我经常忘吃,还大老远跑到吉祥戏院找你吵架,是我……”

“不用道歉,原谅你了。”房三爷眉梢的墨色水汽荡漾开来,眼皮淡淡的一动。

“我……@#¥¥%*”楚晗原本满腹想要与对方和解与亲近的善意,就剩下理屈词穷四个字了,特别没治地瞪着对方。他回想起,自己当时是被倒吊着从大漩涡里生拖硬拽出来,无数条鞭子样的东西缠住他,缠得他浑身上下都是红肿灼伤,活脱了一层皮。果然一只灵物暴走起来,手法也着实残酷暴虐。

楚少爷维持一贯的良好修养与家教,还是诚心诚意道谢:“无论如何,我权当替我和罗老板老七同志拜谢小千岁救命之恩。我不太方便现在就告诉他们实情,只能先委屈您了,以后向他们解释,成吗?”

楚晗双手抱了个拳,聊表谢意。

“跟那两个人无关。”

房千岁抬头昂着下巴注视远处湖面灯火,嘴角勾起弧度。

“算我还你的。

“不欠你了。”

……

楚晗心里明白,小千岁是说,还报他在大理冒险开启佛幢触动锁龙井那一次所经历的险境,这回两人两清了。

世间生物皆懂知恩图报,更何况是个很有灵性的神兽……原来就是来报恩吗,了解了。楚晗心里流过那么一丝淡淡惆怅。

楚晗在王府的小吃店买了两块芝士三明治,又瞅见旁边那个摊子不停旋转的冒着肉香的烤肉炉子,而且烤的是牛肉。他一想,又买了一大包土耳其烤肉。

楚晗左手三明治,右手烤肉,给这人看:“你选你吃哪个。”

房三儿果然伸手指着烤肉,眼底放光,游了半晌也饿了。这人胃口大开时,估计能把肉摊烤炉里那一整挂肉都吞下去。

楚晗立刻把右手挪开不给,下巴一抬示意:“你去把沈承鹤捞出来才能吃。”

房三儿仰脖哈哈乐了,一股子傲气得意,尾巴都要甩出来了:“我不去,有本事他自己爬出来。”

楚晗心软:“你以为他自己爬得出来?你厉害,饶了他,再游一趟把他给我拎出来。”

房三儿吹气扬起前额上柔软的头发,看着楚晗:“我不带别的人游水。”

这话说得楚晗那时耳朵一热,眼神避开了:“那你去地宫里给他指个路。速去!!”

房三儿一脸吊儿郎当:“我不认识那个隧道怎么走,我一下去就迷路,你不知道?”

楚晗起身抡上去就踹了房三爷一脚,当然没舍得踹太狠,把烤肉一把拽给这人:“混蛋吧,给你肉吃,慢慢儿吃你的!我走了,我自己去救人。”

房三儿咬一口烤肉卷饼,哈哈大笑,也很畅快,却在楚晗拔腿要走时一把扥住他脚踝不放,“好,我去我去。”那副姿势表情,像要抱住楚晗一截腿满地打个滚儿耍赖要糖。但是看在楚晗眼里,房三爷偶尔耍赖的神情一闪而过,情绪迅速收敛至嘴角,然后就松开手,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若即若离的。

让楚晗心里总觉被一根看不见的柔软的丝线牵了心。

这世上二十年来,他从未对任何人动过那番心思。他也没什么经验,不知道那种四肢无力心口发酸魂不守舍的感觉如何抵御。

第二十一章:人间蒸发

两人于是没有再走水路,而是从来时的旱路重新进入地底隧道。

楚晗私心里反复回味三爷那句“我不带别的人游水”,脑补起假如这人抱着沈承鹤从水道游出来……很多事果然禁不住想象力进行夸张和扭曲,他顿时认为那个画面很不和谐,他无法接受。

他俩走得不快,互相都有故意磨蹭的意思,也不着急。

房三儿模仿楚晗原先的口气问:“姓沈的那位,是你很重要的什么人吗?”

房三儿用混不正经的表情笑着问的,楚晗也笑:“嗯,是啊。”

从某个层面意义上,沈承鹤确实对他很重要,俩人打小就在一起,包尿片的时候就对着喷口水、滚被窝,铁得像亲兄弟,所以才会厮混在一起。但这种“重要”,应该不是房千岁想问的吧,或者楚晗自以为对方不是探讨“兄弟情”那一层意思。

承鹤人又不坏,就是嘴特欠抽。有这么个人搁在身边,每次犯病暴躁的时候抽一抽解闷,楚晗觉着这人挺好使唤的,是个开心果大宝贝。

可能是走过太多遍,地下的路途竟然比他暗暗希望的要短,熟练转过几个岔路口就接近大厅。

楚晗抬高探灯,音量不高不低喊了一句:“鹤——”

探灯光圈打开黑暗视线,扫了一圈。楚晗又看了看,心想这傻小子人呢,在这里乱跑跑没影了吗?他估摸着沈公子这时正蹲在哪条墙根儿底下双手抱头发抖,或者已经被看不见的小鬼儿们逼到墙角哭晕了。

两人在格局开阔的大厅附近找了一圈,没看到沈公子,又往四周几条宽敞岔路上走了走,还是没找到人。在某个路口上,房三儿从地上拎起沈公子的背包。

房三儿问:“你确定这人不认识路?”

楚晗皱眉:“他脑子应该没那么够用。”

楚晗是这会儿开始着急,但是没敢表露出来。倒不是说沈公子是个大笨蛋,这人智商也不低,但这底下四通八达,岔路很多,从每个路口联结点引出与五行八卦位相符的八条迷惑性岔路。对五行术一窍不通的沈公子,除非临时修改大脑源代码开个挂,开天眼,或者再召唤出一条神龙襄助。

两人于是分头找,一个走八卦阵左半边一个走右半边,把所有能走通的路线与走不通的死胡同全部摸了一遍。

没有找到沈承鹤。

再次碰头时,房三儿脸色严肃阴郁,楚晗有些心慌了,完全没有想到会这样了。

房三儿低头翻开沈公子背包,野外装备,备用衣物,电子通讯设备,包括食物和水,都留在里面。这人能去哪?显然是临时出了状况。

楚晗在黢黑水汽笼罩下面色发白,而且被周围愈发浓郁的湿气弄得心情焦躁很不舒服。他茫然四顾,吼着:“鹤鹤!!!

“承鹤!……承鹤你出来!!!

“别开这种无聊玩笑!跟我回家!!!”

回应他的是令人沮丧的呜呜呜的回声,整个儿地宫发出空洞洞的颤响。

两人甚至跑回大厅把地上横七竖八各种物件都看了一遍,破烂的柜子,屉桌,罗汉床……生怕是被沈承鹤这人躲在哪个柜子里耍了。每个角落都看过,楚晗眼睛太用力,眼珠干涩开始疼了。

房三儿提议:“你出去打个电话问问,他可能早溜出去了,没告诉你。”

楚晗茫然摇头:“不可能。”

房三儿反问:“你就肯定他不可能出去?”

楚晗声音艰涩难受:“咱俩刚进来时,我习惯性‘看’了一下,入口那地方,没有他刚出去过的摩擦痕迹和灰尘迹。除非他会水遁,你认为他会吗?他自己有本事从那个湖游出去?……他根本就没有出去过,绝对就没出去,他一定还困在这里啊他还在里面啊!”

房三爷陷入沉默。

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场意外,让这个后半夜演变成对沈公子的全城大搜捕,情势急转直下。

沈承鹤的那辆越野车还停在胡同口的街边,一夜未挪地方。清晨车窗上被贴一张罚单。

这人在城里有几个不同住处,平日狡兔三窟,也不常回部队大院的老家,因此失踪时家里丝毫不知。只要楚晗不说,沈家人一时半会察觉不到宝贝少爷不见了。楚晗不敢惊动沈家人,也不情愿找他爸帮忙,或许就为因为某些事而心虚,最终想想还是去麻烦刘队长和罗三大爷。

罗老板热心肠而且随叫随到,指派一群办事伶俐的伙计,按照楚晗给出的名目地址,把京城所有沈公子可能留宿的地址和流连的酒肆夜店翻了一遍……影儿都没有,这人人间蒸发了。

刘雪城挺讲义气的,一呼即来,带了一队专业的侦查员在地宫里察看。隧道这一夜被一百多盏探灯照了一个明亮如昼。原先考虑到遗迹堆积太厚,不宜挪动,考古人员是打算将那些器物就地保存,将来开发成个“大翔凤地宫博物馆”之类的文化产业项目,没准还能再跟联合国教科文申个遗。没想到这片遗迹尚未开发,就再次出现失踪人口。几个探路的侦查员个个眼神警觉脚步谨慎,恨不得每人腰间拴个绳子,拴成一串蚂蚱,生怕走着走着被什么黑洞吸进去。

地宫里所有墙体非常结实,没有任何破损,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房三儿站在角落,背贴墙壁,颈子上还缠着黑纱,沉默不语。

刘雪城都没注意到这人,以为是罗老板麾下哪个小弟在站岗。倘若注意到了,少不了又是一顿背景审查并刑事侦讯。

罗战下地进来,一眼看见房三儿,凑近过来端详这人。罗老板这么些年讲话仍有江湖老大气场:“小房子,你听大爷跟你们说哈,年轻人啊,开玩笑闹腾闹腾没什么,可得有个限度……你今天要是知道承鹤在哪,就赶紧告诉我们,把人放出来,这可玩儿得太大了。”

房三儿摇头:“人不在我这儿。我不知道。”

没等罗老板再发话,楚晗直直地盯着房三儿过来了,脸色发青。

楚晗双手撑墙,以一个包围禁锢的姿势,将房千岁关进自己两臂之间。两人眼对着眼,楚晗低声问:“你跟我说实话,你真不知道?”

他直视房三儿眼底的清澈纹路,又觉着自己不该这么问,不应该怀疑对方。小千岁其实一直性格挺大方的一个人,不矫情,不记仇,肯定也不至于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得,就因为承鹤那几句不太尊敬的挑衅玩笑话,就能把这人给弄没了?多大个事儿,不至于的。何况两人刚才一直在一起,一路上挺开心的。

楚晗忧虑地问:“房先生,你告诉我怎么办?”

房三儿毕竟与沈承鹤无亲无故,没什么感情,淡漠地说:“沈公子应该是被抛到那边儿去了,已经过去了。”

楚晗两手攥得都疼了,抵着墙,用低沉的恳求的语气说:“还能把他弄回来吗?

“你能过去吗,过去把他领回来成吗?

“我……我如果把这人给弄丢了回不来,我都没法向他爸爸和我爸爸交待,你能再帮我一次忙吗?”

楚晗心里十分后悔,愧疚,却没有张口埋怨房三儿耍沈承鹤的恶作剧。

他脑子里闪过挣扎着掉进大漩涡粉身碎骨的人,想起毫无气息的澹台敬亭,这时真恨不得出事的人是他自己。

回忆起当时两人离开时,回荡在隧道里的一声声凄厉嚎叫,他家鹤鹤好像曾经喊过“卧槽老子怕你们了楚晗你丫快回来我不要一个人儿待在这鬼地方”,还喊过什么,就没听清了。难道沈承鹤那时就已经遭遇危险,陷入困境?而他在这种情况下,抛弃对方自己寻快活去了……楚晗心里突然很难过。这事不怨不相干的人,是他自己辜负了好兄弟,出门没照顾好他的鹤鹤。

房千岁大约心里也有些微懊悔,低头沉默不语,但以这人骄傲的脾气,后悔了也不会这时候承认。

“承鹤确实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他万一出什么事,我内疚一辈子啊。”

楚晗对房三儿说。

这时候小千岁要是能帮他把沈承鹤从“墙”另一边儿给救回来,他立刻能给这人跪下。

他松开双臂,转身拎了背包:“我‘过去’,把人找回来。”

他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房三儿说:“别去。你这样就不可能过得去。”

……

楚晗是想重新用那一手穿墙术进去,上回就是那么硬闯硬塞进去的。显然,那样并非穿越不同能量空间的正确方式,就是搏命。那些被吸进去吸干细胞液的可怜的黑影,就是前车之鉴。

但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3号院和地宫附近完全封锁起来,这件事暂时没有在社会上公开。刘大队长和专家组一致意见,也是拦着楚晗不要妄动。

事不宜迟,争分夺秒,楚晗跟着刘雪城去到队里,研究怎样化解。根据遗迹中心地带的碳素测定,遗迹确实有可能是当年王恭厂大爆炸的受难者。然而,王恭厂事件本身就是后世史学家研究多年的悬案,如果能弄清楚这场天灾的起因,或许就能解开地下能量场之谜。

那事发生于明朝天启六年,当时爆炸据说西起阜成门大街,东至刑部街,数万民房瞬间化为齑粉,天昏地暗,山河变色。京城中心地带腾起灵芝状黑云,像龙卷风,又像爆炸。许多死伤者的衣服家什被炸飞抛出百多公里外,后来是在昌平延庆等地的湖边成堆成堆发现。

可是,这个天启大爆炸究竟怎么一回事呢?

刘雪城跟楚晗讲,这些年,大部分明史专家都认为是火药爆炸,现场确有火药焚爆痕迹。但火药无法解释发生如此大规模、惨烈的爆炸。

刘雪城道:“你也去过咱国家在塔克拉玛干腹地的某处核试验场。楚晗,你应该知道多么大威力的核爆才能制造蘑菇云、夷平方圆几十公里的房屋草木。可那是四百多年前啊!虽说火药这玩意儿,是由咱们大明朝军械部能工巧匠给改良发扬光大的,制造枪械、大炮、战船。可那时候的所谓火药,就是硝石硫磺木炭这些东西,它能在北京城上空爆出一朵大蘑菇云来?你信吗?”

楚晗说:“我也这么想,王恭厂火药库很可能并不是引发爆炸的导火线,而是被爆炸牵连的受害者。事发之后据说昏庸的天启帝斩了工部几个大员,现在看来,那几人根本是冤枉的。

“咱们这座城市地下,可能有一座巨大的能量场,东南西北到底延伸至什么地方,边界在哪,都很难说,但一定就在京城地下。这种能量交换可能早就开始了,天启年间发生过一次,地下蔓延上升的异物质与大气微粒摩擦,或者我们不知道的什么原理,发生了爆炸。

“这个能量场一定能够置换空间物质,吸入一些东西,再释放出一些,结果就是我们看到的失踪人口与莫名出现的人口。”

刘雪城点点头,叼烟若有所思:“嗳我觉得你小子解释得特有道理。王恭厂可能还真就这么回事,俄罗斯一百多年前那个通古斯大爆炸,不也是这样?地底下突然释放一堆能量,轰——啪——它就爆了。过一百年,突然某一天,哈,西伯利亚那边据说发现了先前在爆炸中心整个儿消失的村庄和动物。通古斯就在俄罗斯那个最大湖附近嘛,那儿有一条大地缝。”

刘雪城也是个见多识广的,说起什么都联想丰富。

这人说的地缝,地质学通常叫裂谷。

“没错,通古斯就在贝加尔湖附近,那片村庄经过一条贝加尔裂谷,地震带边缘……”楚晗神情凝重:“咱京城下面也是板块地震带,有地方可能断了,有一条咱们都看不见的‘地缝’,充斥能量。”

楚晗说。

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他家大鹤鹤是被能量场“交换”到另一个空间了。大翔凤胡同可能恰好卡在地缝边缘,一直在悄悄地吞噬和释放,沈公子不幸中了怪招。最好的结果就是,这人跟那个澹台敬亭差不多,不缺胳膊腿儿,直接被抛到“另一边”,然后幸运地没挂掉。沈承鹤这会儿或许正躺在大明朝顺天府尹的大堂上,被一群仵作扒光衣服,验身调查研究呢……

可是现在这样毫无头绪,他们怎样才能找出通往另一个空间的正道,怎么才能把沈公子拎回来。

这座古老而强盛的城市是否已经濒临某种险境,被看不见的地缝一点一点蚕食,吞噬,陷落。

他们手里还剩多少时间,弄清这一切?

……

第四话 东神木

第二十二章:府学胡同

就在这天傍晚,天象日月同辉,晚霞艳如残血。

东城区有这样一条府学胡同。胡同宽阔如一条街道,以前能让两架官家马车并道而行。道旁百年老槐列队而立,守护着昔日的京师学府。门楣一侧挂一竖匾,上书【府学胡同小学】。台阶上蹲着两头汉白玉大石狮,龙睛阔嘴。

楚晗戴一顶鸭舌帽,故意立起绒线衫的领子遮住大半张脸,顺手把运动服裤腿扎到鞋帮里,这身打扮简直与平时风格大相径庭。

他没走正门,溜到一处墙根下,原地左右看看,才回头示意身后跟的人:“你先上我先上?”

楚晗身后是房家三爷,穿得更平常邋遢,背脸完全看不出是谁,眉眼藏在帽檐下。

要是在往常,房三儿肯定要跟楚晗开个玩笑,逮住时机就嘲他,楚少爷你有本事念个咒穿墙过啊,你小子不是也骨骼清奇通晓茅山道术吗!但是这次俩人神色都特严肃,也不闲扯淡了。房千岁这回没摆骄傲架子,一低头,在楚晗面前直接单膝跪了,不知道的以为要来个“小李子给皇上您恭请万福金安”!就差再配合一声“喳”——

这人也难得有一次低眉顺眼服服帖帖的模样。小千岁沉默时嘴角微微撅着,可能也觉着委屈了,不吭声的时候其实特乖……

房三爷单膝点地,跪在墙根下。楚晗二话不说迅速麻利儿踩了这人后背,蹬一下就攀上墙头。

他戴了野外作业手套,上面厚厚一层胶皮就是提防围墙顶上那堆碎玻璃茬的。

他上去后两手扒住,猫着腰用右脚踩实,一条左腿拖在后面。这时身后一只手也攀上来,顺势抓住楚晗伸下去支援的脚踝。很多时候都不需要语言交流,房三儿就这样抓着楚晗的脚借力一荡,轻松跃上墙头。天边最后一缕光线坠下,余下淡淡鱼白。偷翻进院的小贼,衬着天色在房檐上留下两枚黑色剪影。

十几个小时之前出来办事,还是他们与沈公子三人。如今沈承鹤突然失踪,楚晗和房三儿再碰面时都有点儿心情郁郁。

案子已经上报局里和501所,成立了专家组,有专人在事发地点附近勘察研究,现在没楚晗他们什么事儿了。别说楚公子,就连刘大队长也被支走处理其他案子,说白了就是都被撇开了。上面人不让他们再搀和这事,嫌他们几人惹得祸已经够多。

楚晗傍晚联系小房先生,这人竟然随叫就到,就在他长安街的公寓楼下盘腿一坐,等他。这位爷也不修饬边幅,花坛旁边一坐一靠,身边再摆个破旧帆布大包,就差面前再搁个破碗。楚晗一照面,埋怨对方的心思立刻就散了。他相信房三儿一定也对沈公子的意外心怀内疚,只是这个人也很要面子的。

楚晗十几个小时没合过眼。他一向对身边人心思很重。沈承鹤认识他二十多年,并不真正了解他为人。楚晗心不是空的。这朵小白菊花儿只是比较矜持,越是对身边人有温存体贴的心思,越是羞于表露。

楚晗让房三爷陪他走一趟府学胡同。

楚晗说,你还记得有“府学胡同小学”这么个地方吧,跟你很有渊源,我不信你不记得了。

房三儿答应着,可还是那么一副“你反正打不过我老子暂时不想讲实话”的德性。楚晗有时候觉着这人怎么哪处这么招人恨!

冥冥中第六感让他认为,一切意外事故与这间学府背后总有说不清的关联羁绊。

换句话说,一定与房小千岁有关。

这学校不是一间普普通通小学,七百年前就有了,一直坐落在这条胡同里,而且距离北新桥海眼还真不远。这所学府是在洪武元年朱元璋建立大明朝时候开学授业,明清两朝皆是京畿官办学府所在地,历经两朝不衰,屹立民国乱世未倒。解放后,这地方就成为赫赫有名的“京城第一学”。若论校史的悠久,北大清华都只能给这间小学校提鞋。

这条胡同隔壁的南北两条胡同,早就拆掉开发成洋人酒吧街,石狮子都换成现代派西洋裸奔雕塑了。唯独这条府学胡同没人敢拆。据说前院有一排明清七八个皇帝所立的御笔石碑,门口俩大白狮子还是镇坊驱鬼的,所以没人敢擅动,怕坏了东城这一片的风水。

学校占地面积不小,看起来比城里一般中学都大,因为名气响,每年国家和市政投入也大,教学楼操场礼堂科技馆各种硬件设施都是一流,山石草坪美得像公园。房三儿看起来不熟悉环境,漫无目的跟着楚珣转悠。夜色再降,他俩走着,背后远处有脚步声,“嗳!前边两个人你们谁啊!……干什么的!!”

俩人噌得拔脚就溜,跑路一个比一个利索。

后面人还真的狂追他们,估摸是个校园保安,四十多岁大叔,忒认真负责。操场附近空间开阔,没处躲藏,楚晗与房三儿眼神一对不谋而合,拔脚蹿入楼道,隐入一团黑影……

他们进的是一座很有年头的楼,肯定不是上世纪改革开放以后产物。一看那扶手的木头厚度、房顶大梁楔合的方式与强度、用料做工的讲究,就不是后现代派的豆腐渣工程。楼梯板吱吱呀呀一踩就响,木料像有弹性,弹拨着脚心,有种说不出的灵气。板子木料深深嵌满岁月的痕迹,却仍然结实。

这什么木头?质量不错啊。

楚晗然后就发觉自己脚步太响了,自己都无法忍。

更没法忍的是,他旁边那位爷,步伐灵秀,走路悄然没声儿!

楚晗的好胜心和尊严感一下子就被击倒,本来就黑咕隆咚的,满楼道就听见他一个人制造出的吱吱呀呀噪声,绵延不断,一浪高过一浪,夜深人静愈发明显。

房三儿也低头看他脚,嘴角一耸,分明想说:你不能轻点儿啊?你不会走凌波微步么?

楚晗回他一个郁闷的眼神:我有脚,你有什么,咱俩能比吗?

俩人在楼梯转角歇口气。黑黢黢的阴影里,四目静静相对,偶尔享受安宁平静。楚晗突然问:“‘水上漂’,有什么东西,是你有而我没有的?”

楚晗问完自己也约莫知道答案。他不自觉地从房三爷脖颈向下溜到胸口,越过腰身,再一路往下……他麻利儿按住这人肩膀,想把人调过脸去。

房三儿挣开肩膀:“看什么啊?我好看?”

楚晗用很正直的语气道:“我看看你哪儿长了什么我没有的,麻烦你转过去。”

房三爷脸上一闪而过很不乐意的别扭气。即便是黑暗中,楚晗也绝对看出这人不好意思了!平生头一回他发现了如此有趣的事,一向不拘小节脸皮挺厚而且相当自恋的房千岁,也有局促怯场转不开磨的情况。他越想让对方转过去,小房先生越是用后背紧抵着墙,搞得好像楚晗要怎么样他。

楚晗笑出来:“怎么的了?我没别的意思。”

房三儿有一丝窘迫忍在嘴角,低声道:“你要看什么?”

楚晗笑得正直而纯洁:“我看看你屁股。”

房三儿答得语气很酷:“甭看了,没开牡丹花儿。”

楚晗笑得心又发软了。他其实想看房千岁有没有悄悄拖一条神秘的尾巴,再时不时用尾巴暗算抽人什么的。他对眼前人并没产生任何不纯洁的思维,远没到那个地步。当然,他那时也还没弄明白这浪荡小子害臊什么,后门儿到底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秘密?

楚晗提议:“去找找办公重地,校长室,这类地方,也许有发现。”

头顶楼道吊灯突然“啪”得一亮,然后连着啪啪啪亮起三盏大灯,四周灯火通明!

他们站在个楼道拐角。一段长长的楼梯上投下一个巨大黑影。楼道的灯火下,站着个花白胡子眼眶深陷眼神犀利的人,就这么看着他们,已经看很久了:“你们两个什么人?怎么站在这里?”

……

楚晗惊愕的表情转瞬就隐没在嘴角,目光迅速柔化,眉目含情,做出一个非常礼貌的点头动作,双手自然地交握:“您好,您是杨广彬杨老师吧!”

这回打愣的是对方。两鬓斑白的老教师仔仔细细端详:“呦,你是楚晗吧!”

“杨老师,您好您好啊!”楚晗笑得如沐春风英俊迷人,丢下房三爷就上楼了,即便身上打扮行头完全都不得体,裤脚还傻了吧唧扎鞋帮子里头,但是笑得特别自然明媚,真是那种兜头罩个大布口袋都能淡定自若迈出模特步伐的人,也是练出来了。

房三儿:“……?”

楚晗可完全没有告诉三爷,或者本来就没想说,他自己当年也是府学的毕业生,是可以光明正大进出这座顺天府学堂的大门的学生。那位杨老师看起来年纪不轻了,已经是教研组骨灰级老教师,退休返聘偶尔还教个课,兼任学校高层。而且,这人是楚晗小时的数学老师。

杨老师对楚晗这种孩子印象深刻。楚晗是他班上最好一个学生,漂亮,聪明,成绩优异,就不像个正常小孩。那时候国内国际上不太流行奥数大赛了,不然楚晗也得早早被学校推出去参加这样那样比赛。楚晗七八岁念小学时,电视台上开始流行五花八门的脑力竞赛,口号是“让科学娱乐起来”什么的,有人开始满北京城寻觅有特殊天赋的小孩,当然也会找上楚晗,花钱请他上节目。楚晗最终没有去。他从小知道自己是501科工所登记在册的几十个异能人之一,还需要上节目去挑战谁?他也不太愿意让不相干的人知道那些事;越是特殊,越要在人群中还试图掩饰自己,装得好像正常人似的。

老师多少也知道楚晗同学有背景。府学胡同小学这种学校,一般人就进不来,花钱都没有名额。能进到这间学府的孩子非富即贵,录取已经成为身份地位的象征,不可避免地沾染了铜臭气。附近的学区房每平米天价。但楚晗身上没有暴发户的戾气俗气,从小性格持重很懂事。有些人的优越感是与生俱来,有一个少年的命运在当初那颗受精卵成型之前就已注定。

学校老师印象最深的是,有那么两次,毕业班家长会,楚晗小同学不是由平时那几个“监护人”过来开会,他亲爸亲自来了。楚珣就露过那样两次面,每回过后都是学校所有老师家长的八卦谈资,每个人都想打听这人一点儿什么,但是又都打听不到,话题至少燃一个月。

杨老师略怀疑地打量楚晗这身打扮,可是楚晗笑得真诚:“估摸今天您有课肯定在学校,我刚下班就过来看望您。时间紧,也来不及给您买礼品,真的不好意思啊杨老师!等明年校庆,我一定找个时间正式拜访。”

房三儿用帽檐压脸,默不作声地听楚晗信口胡扯八道。他发觉年轻的楚少爷胡说八道时声音都很动听,眼神春风化雨,总能在润物无声之际打动人心,真的很好看……

杨老师点头信了,又指着后面扮盆景的某人:“那这位同学是……”

楚晗特自然地看一眼同伴,热情介绍:“他是当时咱们隔壁班的,老师您不记得啦?”

记得才怪,杨老师摇头,完全没印象还有这一号人。

房三儿舌头在唇上一抿,很符合其人做派气质地回道:“老师,我上到三年级犯错误打架来着,被学校开除了,没上过您的课,所以您不记得。”

楚晗嘴角憋出含蓄的笑意,暗里狠狠瞅了小房同学好几眼……

第二十三章:人间烟火

师生重聚,言谈甚欢。楚晗也是借机跟老师叙叙旧,打听消息。老教师把两人领进办公室落座,并且丝毫不嫌弃房小同学是当初被学校开除的,洗了一盘瓜果招呼学生吃,很是和睦慈祥。

楚晗也不避讳房三儿在场,从兜里拿出一张黑白小相,问杨老师,是否记得当年曾经有这样一个男孩。

杨老师把近视镜换成老花镜,仔细看半天:“照片太老了,这,实在记不清,哪一届的学生?”

楚晗说:“应该是66届,或者67?说不准了,总之就是前后那几年。这孩子家里是知识分子,教授,后来据说因为家中变故,在北新桥跳井了。”

“哦……”老教师面色骤然凝重,在脑里搜寻了很久,又可能是不太愿意回忆:“那时我也才刚毕业一个学生,分到这所学校教书。好像是有这么一个男孩……他好像是叫王雨。”

楚晗:“……”

楚晗镇定地点头:“对,对,就是王雨小同学。”

师生又云山雾罩地聊了会儿这位王小同学,但年代实在久远,能回忆的信息不多,早就记不起王雨当年是在哪个班级、哪间教室、在学校时曾经做过什么。楚晗聊差不多了,回头想示意小千岁“任务完毕咱俩可以撤了”,一回头,又忒么惊着了。

房三爷一直坐角落里无所事事,于是自己忙叨。

这人面前茶几上一只八人份的水果托盘,直径至少二十五寸,已经空了。小千岁看起来吃得挺饱,面露倦意。

楚晗:“……你都吃了?”

房三儿靠在椅子里:“……嗯?”

楚晗:“……#¥%*”

俩人面面相觑。楚晗用锐利的眼神质问,老师让你吃房先生你还真吃?

房三儿眼神是说,怎么啦老子肚子饿了水果不就是给老子吃的吗!

楚晗眼神说你都给吃光了,那么一大盘子你应该吃得含蓄些!但凡主人家端出来糕饼水果,就相当于给菩萨上供的供品,就拿出来摆着看看,不是让你大口吃的,人情世故啊教养礼貌啊小千岁!

房三儿眼神说你的老师招呼我说随便吃甭客气我怎么知道他就是给老子上供摆出来让我看看?!

楚晗眼神说你吞得也忒干净了,那几个苹果的核呢,那一整只香瓜的皮呢,瓜皮、瓜皮和瓜皮你都啃哪儿去了!以后再带你出门你在生人面前不能这么吃啊活祖宗!

房三爷可能突然间自尊心受到损害,别过眼不吭声。

楚晗又想解释,我绝对没有嫌弃的意思,我是想照顾你,嗳……

老教师摆手连说没事啊没事,小房同学不但胃口好,牙口也真好啊!老师和蔼地送走昔日学生,并与楚同学约定,校庆日再聚。

楚晗出了楼道离开老师的视线,直接攥住房三爷的手腕。两枚黑色剪影趁着夜色,神色匆匆,敏捷地攀上校园一角那座钟楼。

楚晗直视房三儿的眼:“所以,你原来叫王雨。”

房三儿问:“你从哪弄来的照片,还瞒着我。”

楚晗道:“前些日子从你养父房易之家里要来的,你小时候的照片。你这是有多久都没回过家,去瞧瞧他老人家?”

他特意强调“养父”二字。

房三儿没心没肺地“哦”了一声,反问:“怎么着啊?”

楚晗心说,咱俩原来还算校友呢……

楚晗心里着实佩服姓房的一贯淡定的心理素质。这厮惯用一些随性不羁的行为来掩饰蛛丝马迹或者可能的弱点。房千岁就眼睁睁看着楚晗掏出那张黑白旧照,递予杨老师辨认,既不紧张,也不躲闪,埋头专注地干掉了一大脸盆的水果。时隔年代太久,六十多年了,老教师自然是没有看出来,眼前帽檐压得很低一条小腿放肆地翘在沙发扶手上姿势狂放吞着香瓜皮的少年,是照片里的人。

但即使这样,知道了房三爷当初的身份,怎么才能破解那个把沈公子吸走了的黑洞能量场,怎么才能想办法“过去”?楚晗这时候还没想明白。

楚晗开车带房三儿回去。他突然发觉,一时间竟不知道把房三爷带哪去合适,这个人究竟算是什么身份,将来应当归于何处?

房千岁倒也不是流民黑户,六十多年前就在派出所走后门上了户口,社会上也算有他一号人。可是小房先生有家其实等于没家,也很不爱回家,没有亲情,完全就像飘荡在社会边缘的一个游魂浪子,过着闲云野鹤般生活,无所事事。这人眉梢眼底常年流露冷漠冷清,被迫习惯了孤单,偶尔撒泼大笑露出单纯的少年心性,都能让楚晗心里回味很久。他想扒开对方那层掩人耳目的皮囊,看看真正的那个小千岁究竟什么模样?

这个人真正属于这里吗?他能过得快活吗?……

楚晗简洁地提议,你跟我去后海罗老板的菜馆里吃个饭,我中午就没吃饭,饿得快脱形了,我罗三大爷和手下兄弟你也都认识。

房三儿更简洁的三个字,不去了。

楚晗看了一眼对方表情:“我三大爷做饭很好吃,平时你都没处吃这么好的菜。”

房三儿冷哼一声:“瓜皮就吃饱了!”

声音里竟透出受了楚少爷天大委屈的怨怒气!

“别小肚鸡肠啊!”楚晗胸口震出笑声:“跟我你还来这套?”

没事儿撒的什么娇?

两人之间关系,就是不知不觉变得亲近,好像可以放心地说出许多话,又似乎不必说什么,都明白。

但楚晗发现身边人今天明显不太舒服。房三爷在座位上调整了一个姿势,让座椅往后仰去,头颅抵住侧窗。这人呼吸逐渐沉重,狭窄的车厢充斥令人不安的气息。楚晗问“你怎么啦?”前挡风玻璃这时迅速凝出一层冰冷水汽。外面的空气骤然遇冷,又在玻璃外面扑上一层白雾。

楚晗这回彻底连路都看不清,行驶中被迫打开雨刷,还有一层水汽在车窗里侧。他不停伸手去抹掉水。他感到自己皮肤异常阴冷,更加担心,不停转头观察房千岁的样子。

房三儿低声解释道:“这几天天色不好,我不舒服。”

今年的雨季早就过了,霜降之后就立冬了。最近京城确实天很不好,雾霾遮天蔽日,十几米开外对面来一人儿不辨男女。以往历年的浮尘污染大都发生在冬天,今年却从秋季开始,天空就变得灰黄。西伯利亚高压气旋气势汹汹地逼近华北,这块缺乏天然屏障的洼地。阴霾晨昏不休,将一城的人压个结结实实,让人时常感到胸闷,气短,肮脏。

房三儿突然动了下,挪过来,头用力抵到楚晗肩膀上,一只手抓住他裤子皮带。

这动作以前沈承鹤就经常干。沈公子薅他裤子,那是纯属犯贱,随手揩油摸他;房千岁才碰他一下,就恨不得薅着他的心了……

楚晗一手扶方向盘,另一手用很别扭的姿势,吃力地托住这人肩膀,开车还忍不住垂眼看肩窝里靠的人。他没见过房千岁这样示弱,这人是有多么“不舒服”才会在他身上委屈蜷成这样?是真的特别不舒服吧……他于是自作主张,一路呼啸着开回后海的罗家菜馆。

罗老板当晚不在店内,说是拎了打包的吃食接程所长下班去了。几位面熟的伙计殷勤招呼楚少爷,让进里间雅座,端上火锅和烧烤,大肉伺候。

私房菜馆用的是老式大铜火锅,不是用电,烧炭火的。一只脸盆大的黄铜锅,中间的长烟筒已经熏成焦铜色,奶白色羊汤沸腾翻滚。羊肉片切成纸薄,涮入清汤一搅就熟,再蘸上麻酱腐乳韭花辣油秘制的调味汁,再来一口糖蒜,这就是老北京人的正宗吃法。

菜单上还有御膳名菜扒鹿筋和熏鹿肉,于是特意架起一方熏肉炉,伙计们亮了一手。一个戴白帽子肩搭白手巾的回民厨子,将一扇铜篦子搁置炭火上,铺一层腌好的鲜嫩鹿铺,最肥美的部位,又用铜钎子穿了鹿腿肉,架在上层不停地转动熏烤。

房三爷狂涮四大盘子羊眼肉和羊腰肉,吃舒服了,这才好像缓过气儿,迅速又生龙活虎了。这人埋头大快朵颐时,也懒得顾忌形象了,肉显然比瓜皮好吃,见着肉简直眼露一层贪婪的光芒,暴露出最原始也是最单纯的口腹欲念。酒肉吃到半饱,烤炉上鹿肉还没熏熟,掺杂着血丝,炭火红彤彤地蒸出热气,房三儿这时突然往后一撤,脸色一变,离席出去了!

楚晗扔下筷子追出去。小房先生正坐在饭馆门口台阶上吹风,狂抖衣服上的烟熏气。菜馆门口停了一排低调的黑车,进出的都是有品位和身家的食客。

楚晗蹲下问:“怎么不吃了啊?”

房三儿淡淡地道:“屋里烟火太盛,熏得浑身疼。”

楚晗忙问:“一氧化碳中毒了吧?你不习惯这种烧炭的炉子。这种老式火锅烤炉每年都熏倒好多人。”

房三儿说:“不是,离火太近了……我身上疼。”

楚晗是从那时起才知道,房千岁有个命门。这个神物怕火。

而且,比一般肉体凡胎的人更加惧怕一切与火有关的东西,见了就躲开。房三爷方才如果不是饿急眼,才不会在那屋里坐。是人是畜生都难免会有哪一处弱点,小千岁平时看着上不惧天神,下不惧狱鬼,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伸手打个响指就能把楚晗弹出一个筋斗云飞出去,却原来怕死了人世间最平凡、炙暖的烟火。

……

房三儿手背上皮肤异样。楚晗拉开对方袖子想看,隐约是一层暗红色,像要发出鳞片,看一眼都能感受那钻心的疼。房三爷一抡掌挥开他:“看什么啊。”

楚晗这时是真担心,下意识攥住对方膝盖:“你这样有多久了?很难受吗?我是说这种……”

房三儿知道楚晗要问什么:“很多年,每一年的冬天。”

房千岁眼里薄雾似的光芒缓缓汇聚到楚晗身上,那层水汽慢慢晕开流露出情色,好像也在某个瞬间心动,找到了温暖的光源,奋身扑向那股无法抗拒的暖意。房三儿突然说:“楚晗,其实不是像你猜的那样,好像我用那个男孩搞个借尸还魂的无聊把戏。我根本就不想那么干。”

楚晗十分惊异。说老实话,他还真就一直这么认为的。

房三儿对他说:“那个男孩也有问题,身上哪里一定有问题,所以才会‘吸附’魂魄。我是被缠在那个看不见的能量场里面。那时候我动不了,也回不去,就只能待在外面熬着。

“我等了六十多年,直到终于遇见你。”

……

楚晗听见这样的话,都怔住了。

可不是等了有六十多年!等得北新桥海眼下那口井都荒芜长草、盛满垃圾了,井底下这条俊俏的小白龙却回不去。

楚晗那晚听得非常吃惊,半懂不懂,甚至不确定是否应该相信这个人的话。唯一肯定的,他帮了这家伙一个大忙,真是给祖坟上插花儿积德了。这也是房千岁当初故意与他接近、成为朋友、并且设法跟随去到大理的目的。房三儿一定知道他们楚家一些底细,需要楚晗襄助打破大理佛幢的唐代罗汉封咒,破了那口井,重新投魂入水。说成是“利用”也好,是困在局中挣扎着寻求高人解救也罢,现在的小千岁,至少可以由着性子随来随往,不再被这具躯壳完全吸附和禁锢在里面。目前这个状态,才更像借尸还魂,时不时出来跳个小鬼儿。

房千岁既然已经解除困境,完全不必再到阳间露面。这个人还乐意出来放风、招摇过市,真实的心意,就是为了经常还能见到楚公子,念这场大恩。

以楚晗现在的隐秘心思,早就不会介意小千岁使唤他、利用他做什么事。

房三儿仅仅是告诉他不舒服了、身上疼了,楚晗这心口都跟着揪起来,辗转反侧。他也不知道自己犯什么病了,每年秋冬必犯的抑郁型精神障碍吧!

小千岁对他讲过那些话,早知让你手流这么多血,我都说,随你问。楚晗这时心里轻松道,只要你不用那样艰难,为你赴汤蹈海办那样个小事儿,那还算个事儿吗?以后再有什么事,别瞒着我,尽管直说。

……

当夜分别时,楚晗问这人回哪去,房三爷抬手一指某个方向:“我回那里,会舒服一些。”

楚晗一看那根手指指的北新桥方向,也就心安了,立即嘲笑道:“这是要找个洞过冬吧,你还冬眠啊?”

“就冬眠啊,怎么着?”房三爷傲然冷笑一声,手上却没忍住,拉过楚晗的手腕,随手一摩挲,笑容英俊:“只要没人乱敲那个破金属棍子吵我,我就一直睡了。”

小千岁笑容一闪而过。那道绝艳的流光翩若惊鸿,勾得楚晗心头一暖,也笑笑。

手互相放开时楚晗心里一空,失重般的坠下去。他一面在想,去吧去吧,只要你舒坦;一面又想把这人留在身边,找根麻绳儿捆了拴在手腕上,或者塞到背包里。不知将来能否有那样一天,小千岁能睡在一个他每天、每时每刻,只要一睁眼,想看就看得到的地方。

第二十四章:鬼影老太

房三爷一挥手走了,来去潇洒,从来不会跟谁起腻歪,神色间也看不出对哪个人有过特殊的留恋。

夜深了,胡同里车马渐稀,大槐树抖着仅剩无几的零星叶片。楚晗在菜馆门口站了片刻,想到承鹤下落不明,地宫里发现的那个活死人也还没有唤醒,前面的路丁点儿线索也没有,心里觉着自己也够没用的。也该给承鹤的爸爸打个电话,磕上门去老实认错吧。

菜馆打烊,伙计清点闭门。楚晗因为是自己人,跟值班经理点个头就上楼去他罗三大爷房间睡觉。他三大爷一定是程警官回北郊别墅过夜了,不会回来。他才一上楼,窗口就听见胡同里老大妈惊叫,然后是呼喊,鬼影子来啦,那个没有脚的矮老太太!天呐喂那个鬼影子啊啊啊~~~~

楚晗这回是真惊了。鬼影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大翔凤胡同的鬼影上一次露面,还是楚晗他们刚刚发现王府下面的明代地宫遗迹。鬼影子从胡同漂过,房三爷即刻就重新现身。楚晗当时心里认定,所谓没脚的鬼影老太,其实就是没有脚水上漂的房千岁出来溜达,纯属吓唬吓唬外面不知情的蠢蛋,可吓不到他。楚晗从来不信这类捉弄人的把戏,不信邪,也不惧怕鬼神。

黑影从墙根掠过,往王府方向去了。

隔了很远,黑黢黢夜里,楚晗双眼盯牢那片又窄又瘦的身影,不让对方脱开他的视线。他推开二楼雕花窗,单手撑住窗棱纵身一跃,走了一条捷径,直接脚踩房檐就下楼了。他动作非常快,盯准影子猛追上去,顺手抽出防身的金属棍。

房三儿前脚刚走,后脚就冒出来装神弄鬼的小人,总是一前一后出现!楚晗心里也怀疑。说到底,他是生性多疑,不会轻易信任了谁。他无法抵御真实感情地喜欢了一个人,但并不意味着他就此放弃脑容量完全相信对方……

鬼影身手真够利索,也是极熟悉地形的老胡同串子,拐过一道弯后竟然上墙,翻过去到另一条胡同。楚晗毫不犹豫也跟着翻墙,一声不发但狂追不舍,死撵着不放,脚步带起的风就是十足的威慑!距离越来越近了,有几次他甚至触到对方撩起的风沙。鬼影所谓的漂,事实上是那家伙袖管里伸出一根木棍,木棍点地为足,双脚就好像腾了空。黑影再次试图翻墙时,楚晗从后面横起一棍子,毫不客气抽到那根支撑木棍上。

鬼影低嚎了一声翻身就打,两根棍子缠在一处,全部脱手飞上了墙。

鬼影再想跑,楚晗用力一挥左掌,中指无名指二指并拢瞬间劈出一道电流,电光撕破黢黑夜色射向对手锁骨正中偏下的一点。触电的椎骨强烈麻痹,那家伙一头瘫矮在墙角,彻底消停,跑不动了。

“不闹腾了?”

楚晗问。

楚晗捡回防身的伸缩棍,过去掀开这人假头套,仔细端详,又揭开一层皱皮老眼的蜡黄色。

老太太面皮被揭,下面露出一张老头子脸,更不怎么好看,而且喘得厉害,跟年轻人比拼腿脚翻了好几条胡同,这把老骨头他妈的也累坏了。

真相出人意料,但楚晗十分镇定,装也装得成竹在胸,抱了个拳:“房老爷子,不好意思,刚才得罪您了。”

“鬼影老太”露了相,干脆俩腿一盘坐在墙角,叹口气。

楚晗之前与房易之有过三面之缘。第一回是锁龙井发水那天,这人拼命拦着他死活不想让他下水,欲言又止,当时就表现得相当奇怪。后来,楚晗从大理回京,去房家报告失踪人口,那时自感理亏心怀愧疚,也就没好意思打听什么。最近一次,他去房家闲聊几句,管老头要了一张房小三儿刚被“捡”回来时的黑白照片。

楚晗蹲下身去,话说得委婉尊重:“老爷子,从前晚辈假如有任何事情做得不妥当,让您老难过了,不高兴了,我向您道歉,对不住。”

房易之老苦着一张脸,很是尴尬,摆摆手。

楚晗随即道:“那就麻烦您老帮我指条道,这是演得哪一出戏文?您两次扮鬼影子,远近几百户人家鸡犬不宁,是想让我怎么做?”

房易之直勾勾盯着楚晗:“想请您收手,楚晗少爷。

“让你不要再折腾这些事,别管了,该干嘛干嘛去吧!年轻人念你的书或者做你的生意,快离开这里,回家去!”

……

那副苍老的眼眶纠结着一层一层深重的褶皱,充满怨望。

楚晗不疾不徐道:“老爷子,我早应该想到是你。当年那男孩投井,你说过你就在当场眼睁睁看着,我把这条疏忽了。你当然知道全部真相,你知道房千岁是个什么来历。你一直想阻止我调查真相,是怕失去这个养子吗?”

楚晗说得委婉,锐利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刀狠命剜对方的良心——说到底王小同学不是被你们这帮人迫害逼死的?

房易之避开楚晗的逼问,面色迅速灰败:“是我几十年前犯下的罪孽,我罪无可恕,我、我认罪,所以我这些年一直供养着小千岁。”

楚晗冷笑:“可惜,千岁爷估计不会领你的情。北新桥镇海眼的井都镇不住那个灵物,您也收不住他的心。”

房易之艰涩地说:“……难道你能收服他?”

“您怕我使个什么招法拐了他么?”楚晗一丝喘息不给对方,突然就说:“所以您一直在背后盯着我,大翔凤胡同3号院不久前也就是10月31日出版的报纸鬼使神差复制了无数张我夜探小楼的照片,就是您的杰作房先生。”

房易之目瞪口呆,老手就抖了……

这人彻底泄气,叹道:“这种事你也能看出来?”

楚晗目光柔和,不温不火:“对不住了老爷子,我什么都没看出来。我就是猜的,顺便诈您一下。

“您是知情者,除了您还有谁想吓唬我,跟我开这种玩笑?我就不相信这世上有我看不清楚也想不明白的灵异神怪、邪门歪道。如果有这样的事发生,一定有人在我背后,装神弄鬼。”

楚晗一字一句,说得铿锵自信。哪怕是佛陀金刚施法的镇海眼都打不服、压不住的一条“孽畜”,他楚晗就可以镇了。

楚晗又问,小千岁当年为什么会被“吸附”住,那个男孩有什么古怪?您痛快都招了吧!

房易之显然不想说,被楚少爷一惊一乍的连串盘问,很不情愿,眼神不屑,那男孩普通得很,能有什么古怪?反倒是那块地方,那地方一定有古怪啊!

房老头子说,府学胡同你已经去过,但是您“踩盘子”没有踩实啊楚少爷。府学小学现在经常开大会的那间大礼堂,六百多年前刚建校时就在,你没去看吧?那才是顺天府大学堂真正的旧址。我一个研究了大半辈子前朝历史和古玩意儿的人,都觉得那地方磁场有大问题。而且,你知道那顺天府大堂以前是装什么的!

装什么的?

楚晗还真不知道这个典故,书念得还是不够多。

房老爷子说,咳,说来也是造孽啊。那顺天府大学堂,之前盛放的是明清时期老北京城最庞大、宏伟、壮观的一件国宝。可惜啊,就在十年浩劫之间毁于一旦,找不到了,什么都没了!那东西是关乎帝都风水地脉的神物,假如今天还在,或许还能解开这个死劫。当然,这就是个猜想,谁有能力办得到?

楚晗一听就站起来,仿佛从原本幽暗的深处扒开一道光线,突然就开了窍。

楚晗看了一眼房老爷子,忍不住拔脚就想走。

房易之突然放出悲声,竟然跪地死死抱住他腿。

老头子情绪激动,像是极度悲哀后的大喘气:“小子,你快放手吧别去!

“我知道你父亲是谁。你爹很有能耐,你比你亲爹当年也不差,我算是服你了。但我老头子真心劝你一句,是为你好——你小子是活菩萨啊你能立地成佛?老头子我也有善心同情心,小千岁他被困在这里许多年了,每一年也过得生不如死……他永远都不可能再‘回去’,这就是个天崩地陷的死局。”

楚晗重新蹲下身,震惊而严肃:“什么叫生不如死?什么叫天崩地陷?您说清楚。”

房老爷子深深看着他,叹道:“嗳,小千岁非池中之物,喜水怕火,又难过冬,每年冬天都辗转难熬。阳间的烟火气太盛,逼得他没处躲,怎么可能在凡间界久持?

“更何况,就算他想留下来,怕是有人逼得他不得安宁……他一露相就难免惹人注意,十多年前就曾经在城里躲不下去,被人四处追着,走投无路蹿上高原逃到青海去了,在青海湖里熬了整整一年,那是什么憋屈滋味儿……

“他对你说过这个吗?或者你听说过这事吗?”

房老头目光犀利,暗暗打量楚晗表情。

有这样的事……

楚晗摇头,从未听过,突然万分难受,好像痛在他自己身上。

楚晗那时是琢磨,小房子那种脾气,也是本性极骄傲自重的人物,所以没有对他提及陈年往事。至于房易之为什么特意对他说这些,他没细想。

夜深人静这一阵鬼哭狼嚎,老槐树枝子上一个团的夜枭都惊呆了。楚晗郑重推开对方的手:“我都明白了,谢您今天一番苦意房先生。但是,我不会与他识于危难而不救。”

“你非要跟那东西纠缠什么?你这痴傻!”房老头看样子是真心想劝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歇斯底里得:“你现在有他用得着的地方,所以小千岁会找上你,是他想缠着你。不然你以为什么缘故?你是个青春美貌的大姑娘还是你是一头母龙啊?你以为他看上你哪里吗!再想不清楚回家去问你亲爹老子,你就明白这其中原委!”

“哦……原来他还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楚晗被某些字眼戳了敏感,当时就没细琢磨房老头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房易之哼了一声:“不然你以为他跟你穷耗这多时间,是要怎样?你以为当初你们俩认识,是碰巧偶然?老朽对你说句实话,孩子,那天去北新桥,文物局领导根本没有请我去,我是退休好几年一块朽木头。是小千岁命我带他去,是他要露面。”

楚晗:“……哦?”

房易之直截了当:“一是怕有不相干的人毁井。二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你会去,他想见你,然后一步一步引你去那些地方,不然你怎么会找到王府下那个庞大的地宫,你以为是谁带你去的?”

楚晗平静安然:“你说的这些,我早都知道了。他也没瞒我,都说了实话。”

房易之眼光异样,皱眉:“咳!非我族类,其心必有异端,下一步还指不定要你怎样,要你舍命相付呢?”

对方一席话,楚晗其实句句都不认同,尤其厌恶那一句“非我族类”。他与这房老头子倒是一个族类,但道不同不相为谋,多说一句都嫌太多。

“好啊,那就再帮他一次。我怕什么?”楚晗淡淡一笑。

……

为他再涉险一次又何妨?

……

楚晗走开的瞬间,余光看到盘坐墙下的房易之突然双手前踞,深深地对他弯下腰,双膝着地,向他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这人刚才还急赤白脸骂他不懂事,这时却又表情庄重,眼底似乎流露同情,又含有某种悲哀和壮烈情绪,长久伏地不起……

楚晗后来觉着,房老爷子这些年来,就如他形容房三儿的那句话,恐怕也过得生不如死,以至于言行心态各种自相矛盾。这人年轻时的经历一定充满不为人知的暴虐与动荡,有很多不能提的秘密,双手沾了无辜者的鲜血,罪孽缠身,人格分裂,在滑向恶念深渊的同时,偶然还有一丝良心发现吧。

如果房老头子是活该赎罪,自己这算什么,他也说不清。

他从内心不信房易之的话。他永远不信房三儿有过一分一毫试图伤害他的异心。说白了,以小千岁的本事,想把他怎样都不是难事,想让哪一号人就地人间蒸发,就是翻手覆手之间的一念。但是那个人至今没有真正胁迫他做什么。在大理发生的意外,以及后来沈承鹤失踪,他坚信那都不是房三儿的本意。

因为事关寻找沈公子的线索,楚晗一刻都没耽误,随即就把房三爷召唤回来。

他两个现在保持了某种比较默契的联系方式,楚晗只要想叫人来,房三儿基本一定会来。要是不出现,楚晗就该急了,这人一定出什么事儿了。他们凌晨两点出发,趁着北方的冬天夜长昼短,二探府学胡同。

房三儿脸上有那么一丝懒散和疲惫,没有平时那样活泛。这人走路时从身后搭了楚晗的肩膀,身体一半重量挂到他身上。

楚晗皱眉回头:“没有骨头啊?”

房千岁脸皮很厚地点点头:“没有。”

楚晗略带嫌弃地说:“你分量太沉,你走路不要总压着我。”

“这样还沉?”房三儿哼了一声,沙哑的声音就从楚晗耳后发出:“已经念了轻功口诀,不然一掌就把你拍成一幅画。”

这话楚晗倒是相信。

房千岁不知从哪弄来一件特别厚特别土的羽绒服,把风帽都戴上了,还裹了一条大号围巾,简直包成个臃肿的大粽子,那模样特可笑。夜里空气干冷,风很大,楚晗看到这人用围巾包了整张脸,恨不得眼睛也包上不用看路了。

房三儿双眼眯着,眼球布满赤红血丝,肤色发白,脑门上三道挠痕愈发显眼。

寒风裹着砂砾刮进鼻孔,鼻子里都干涩充血。楚晗知道对方不是怕冷,而是惧怕北方冬天的干燥,以及各个地方焚烧的煤炉,供应的暖气,蒸腾的热力。普通人估计很难想象,就好似整个人被关进一座巨大的焚烧炉或者炼丹炉里,骨肉肌肤日夜地炙烤,烧灼。这人一定很不舒服,但是又不说出来。小千岁刚才走路跟他那样搭着,并不是腻歪缠绵的表现,就是不舒服了,也就顾不得平时行走江湖的轻松潇洒。

楚晗这样一想,想到对方仍然心甘情愿陪在身边,心里又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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