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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寿坊 下+番外——爱偷懒的猫

15.义(一)

却生第三次来到周子扬家,相较于前两次的兴奋,这一次他却格外的安静。来这里的路上也没有主动说一句话,去超市也只是牵着他的衣摆跟着走,进房门后更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乖巧得像个木偶。

周子扬看得很是心疼。趁着却生洗完澡,吹干了头发,周子扬将他按到床上坐好,伸手温柔地抚摸却生柔软的头发,温声道:“别沮丧了,那个道士已经走了,也答应过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你再也不用担心他的。”

却生听了安慰,嘴一瘪,小声道:“可是还会有其他的修道者,他们如果知道了我,也会来抓我的……”

周子扬抚摸的手一顿,奇道:“为什么他们都要抓你?风狸,是什么?”

“却生就是风狸啊,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抓我,但他的样子好凶,一直追着我。后来主人救了我,告诉我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我的真身,不然还会惹来杀身之祸。所以我一直都很小心,也没有再遇到抓我的人了。”

周子扬笑了笑,道:“既然是这样,你就更不用担心了,现在除了我也没人知道了。再说,就算有人来,也还有我和遥影帮你啊。”

却生想了想,笑着点头,一下子扑到周子扬怀里蹭了蹭,“谢谢叔叔,却生最喜欢叔叔了!”

小孩子还真是,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

周子扬笑着抱了抱他,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抚,又问道:“却生,那个附在遥影身上的人是谁?”

“啊?”却生抬起头,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什么附在主人身上的?”

“就是最后赶走苏六,又跟我说了很久话的那个,你没看到?”

却生小脸皱成一团,想了想道:“叔叔,从头到尾都是主人在说话啊,哪有人附在主人身上。而且,主人那么厉害,怎么可能有人会附他的身。”

“什么?”周子扬惊讶不小,“你再想想,不觉得前后的遥影给人感觉不同吗?”却生是跟着遥影待在一起最久的人,如果他都一直没发觉的话,那么那个“遥影”难道只是他的错觉吗?

却生狐疑地看着他,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主人有时候是会变得不一样,那样的主人会比较怪,也不是很喜欢我,可是他身上的气息也还是主人啊,我不会认错的,却生的鼻子很灵。”

这是什么意思?

周子扬很是不解。他能够确定后来那个绝对不是遥影,两人之间的差别实在太大,一个冷淡疏离仿佛世间一切都无法让他在意,一个高傲张扬如同生来就是站在高位的人。这样的两人,虽说却生是小孩子,但是分辨人的能力也还是有的,跟遥影待在一起两百年,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呢?难道那人跟遥影有什么特殊的连系?

跟遥影认识不过一个多月,自己已经见过那个人三次,这样频繁的出现,按理说应该不会离遥影太远,是在店里的吗?游魂?

他不懂这些,苏六应该懂的,可是自己也无法去问他。是不信任苏六,也不想将遥影的事情告诉苏六。

见过三次,第一次只是一个笑容,第二次却晕倒了,难道那人附身还会对遥影造成什么副作用?那不是很糟!

周子扬想到这里,决定第二天就去找遥影,他很后悔一时气愤没有多留一会儿照顾遥影,万一他又晕倒了,没有自己也没有却生在,他该怎么办。

心里担忧,周子扬握紧了双拳,却引来一声不满的哼声,他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还放在却生的背后,自己握紧双拳的动作不小心抓了却生的后背肉,而却生此时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周子扬又轻轻地拍抚着却生的后背,看他真的睡熟了后,将他放到床上,盖被关灯退出房间。

走出了却生的房间,周子扬却了无睡意,心里还在想着独自一人待在借寿坊的遥影,不知道那个占据遥影身体的家伙有没有离开,不知道遥影是不是又晕倒了,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好好休息,不知道……

烦躁地揉乱了头发,周子扬打开了书房的门,满室的书香让他情绪稍稍稳定一点。打开了书桌的抽屉,拿出了里面的一包烟,走到了窗户边,推开窗点上了一支。吐出一口烟雾,看着那一团白色在漆黑的夜色中飞散,心绪也跟着一起飘散。

想了一想这段日子以来的遭遇。

事情是从父亲失踪开始的,那个一直以来都是严肃着称的父亲突然要去找以前的妻子,途中应该是出了车祸,濒死之时到了借寿坊,借得了两年寿命,然后不知所踪。而自己也在父亲失踪后不久根据父亲的日记找到了借寿坊,见到了遥影,然后就遇到了一系列的事情。三言两语就概括了过去,但是只有亲身经历的他才知道这其中的心酸挣扎,他无法忘记那些曾在借寿坊里借寿的人。他不知道他所见到的是不是就是所有借寿的人的想法,但是这也是很据代表性的,杨浩飞求的是安享他的奢华晚年,李大叔求的是作为父亲再为儿子多做点事,而他的父亲……

又抽了一口烟,那苦涩的味道侵入了身体,实际上是不太舒服的,但他现在心里很乱,就是想要借由这种不舒服来转移一下注意力,好让自己暂时不要再去多想。就是因为到了借寿坊,他的生活与过去有了不同,过去从来不曾接触过的鬼怪灵异,而今在他看来也是寻常的事,他想就算哪天他在医院遇到一个鬼魂都不会再惊讶了吧。

就是因为,遇到了遥影……

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周子扬也不知道怎么会这么在意那个人。从初见开始,他就很想要接近,就跟着了魔似的。那人的疏离,清冷,一颦一笑,就算只是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的清冷身影,都让他觉得很是美好,情不自禁就想多看看。

他不清楚遥影的过去,他总是那样的神秘,却又对他另眼相待,总是用他独有的关怀来照顾着他。他很感谢,明明是自己的闯入扰乱了他的生活,而对方却并不介意,这样的朋友难能可贵。

他们,应该算是朋友吧。

如果不是的话,又算是什么?想到了最后那个“遥影”的那声嗤笑,周子扬又是一阵的疑惑。那是嘲笑自己高攀吗?

夜幕中白色的烟雾汇成一条弯弯曲曲向上的线条,手指传来一阵灼痛,他嘶了一下,才发觉烟已经燃到了尽头。周子扬连忙捻熄了烟头,丢尽了垃圾桶里,夜幕中的那一点红色的两点消失了,白色的烟雾也消失了,万物都归于寂静。周子扬站着,任窗外的冷风将他杂乱的头发吹起,也吹走了心里杂乱的思绪,叹了口气,心想,什么时候他也变得这样文艺了。

自嘲的笑了笑,拉上了窗,关灯回房睡觉了。

想不明白就算了,反正保持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而且遥影似乎也不排斥他,只是明天还是要早点去看看他的情况啊。

周子扬起了个大早,将自己洗刷干净了去看却生,见他还没有要醒的迹象,就让他再睡一下,自己先去准备了早餐。等早餐也准备好了,才看到却生揉着眼睛走出来,嘱咐他先去洗漱,自己将早餐摆在餐桌上。

经过了昨晚,却生已经是完全恢复了过来,吃早饭时也多又变回了以前那个对食物狼吞虎咽的饿死鬼样,让周子扬不由放心。

“你先休息一下,我把这里收拾一下就去借寿坊看遥影,好不好?”吃过饭,周子扬就对却生道。

“好!”却生虽然大大咧咧的,但也还是担心着遥影的,于是很爽快地应下,乖巧地帮着周子扬把碗筷收拾进厨房就蹦跳着到旁边去了。

将碗筷全部擦干放入柜橱,周子扬一边解围裙一边叫却生准备出门,听到却生的回答声是从书房里传来的,他好奇地走进书房去看看那小家伙在里面做什么。轻轻地推开门,就见却生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盯着书桌下面的某处。

“你在看什么?”

“叔叔!,这个人!”却生见他进来,就从书桌下拿出了一个东西在他面前晃。

周子扬疑惑地走过去,就见一个抽屉打开了,是昨晚自己拿烟的那个抽屉,居然忘了关,幸好却生对烟没兴趣。又看了看却生手上的那个东西,是一张纸,纸上是一副简单但很传神的素描。周子扬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在修理厂时,从霍哥那里听来父亲车祸的车主的素描。

他愣了愣,如果不是却生拿出来,自己几乎都要将这张素描忘记了。他拿起素描,问却生:“你怎么把它拿出来了?这个人怎么了吗?”

“我见过这个人哦。”

周子扬一听就来了劲,忙问道:“你见过?在哪里?知道他是谁吗?”

“嗯,我不知道他是谁,可是他到店里来过哦。”

店里?借寿坊?

周子扬怔了怔,这个人也去借过寿!怎么每件事都跟借寿坊有关系呢?周子扬不禁在心底疑惑。

“是什么时候的事?”

却生歪着脑袋皱眉想了想,伸出了胖胖的手掌道:“五年前。”

“五年前?”

却生点头。周子扬则更加疑惑了。

这个人在五年前就去借过寿了,那么他撞到父亲是巧合还是什么,父亲知道借寿坊这个地方跟他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察觉到周子扬困惑的思绪,却生拿着那幅素描一个劲地看,赞道:“叔叔,你画得真好,这个就跟他本人一样,你教我画画好不好啊。”

周子扬回过神,见他一脸的期待,也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道:“好啊,我以后就到店里去教你画画。”因为学医,他从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要求画人体解剖图,父亲是个很严厉的人,对于医学方面的事更是严格要求,他曾经因为解剖图不够优美流畅而挨了不少骂,也所以他现在画图的技术可不比一般的画手技术差。

“嗯!”却生笑着点头,心里已经在幻想自己随手画出漂亮的图画的场面。

周子扬知道在却生这里是问不出太多事情的,也不再勉强他,催促他准备出门,决定还是等下去借寿坊问遥影。想到遥影,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开车以最快的速度到了借寿坊,外表看来跟往常没有什么区别。半新不旧的匾额挂在门上,两个灯笼在北风中轻轻飘荡,店里在外面充足的阳光映衬下更觉幽暗,黑洞洞的没有生气。

却生惴惴地下了车,躲在周子扬身后向店里张望。周子扬也不知道现在里面是什么情况,拉着却生,不敢大意地走进去。

刚跨过门槛,就被却生停住的脚步往后一扯,周子扬低头,见他仍是一副害怕的样子,忙伸手安慰他。手才刚摸到却生的头发,就感觉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愣愣地看着前方。

周子扬心底已经猜到了现在的情况,立刻回过身,果然遥影已经站在了大厅里。纤细的身影在昏黄的油灯边显得那样孤寂,黝黑的双眸里隐隐闪过几丝意义不明的光线。

是原本的遥影。

遥影定定地看着他,周子扬也定定地看着遥影,寂静的空间里只剩下三人轻缓的呼吸声和火焰摇动的呼呼声。两人都没有说话,仿佛只是对视就能明白对方的想法似的。

“主人……”

却生怯怯的声音打断了对视的两人,将满室的不明气氛打散。两人同时转头去看他,却生从周子扬身后小小地露出一个脑袋来看遥影,见他看向自己,不由又是怕得往周子扬身后一缩。

周子扬看得好笑,一把将他拉出来,推到遥影面前,道:“好好看看,他是谁。”

却生被周子扬推着,身体也还在不断往后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的遥影,后者也低着头打量他。却生看了好半晌,眼睛眨了又眨,脸上的表情才从害怕僵硬转变为兴奋,红着脸叫道:“主人!”

却生似乎连尾巴都露了出来,遥影看着他,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俯下身来,揉着他柔软的头发,问道:“有没有给周叔叔添麻烦?”

“没有没有,却生很乖的。主人,你没事吧,叔叔说,有人附在你身上了诶。”

遥影抚摸的手停下,抬起头看着周子扬,后者也是一脸的担忧。顿了顿,笑着对却生道:“我没事,我有点事要跟周叔叔说,你先回房去吧。”

却生担忧地看了看他,又转着眼珠将他们两人来回看了看,还是乖乖的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房间。

却生走了,大厅里就剩了两人,相对无言了一会儿,还是遥影这个主人先开了口,“坐下再说吧。”

周子扬摸了摸鼻子,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遥影也坐下,道:“却生又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却生对我来说就像我弟弟一样,我都没把他当外人对待的,怎么会麻烦,你这样说就太见外了。”

遥影淡淡地笑了,“谢谢。你应该有很多话要问我,你尽管问吧。”

没想到遥影这么直接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周子扬反倒愣了愣,才道:“那个人是谁?那个附在你身上的人,他为什么要附在你身上?”

一来就直接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他是真的很担心遥影。遥影从来都是有什么都自己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所以他直接抛出了自己的问题,他想要知道遥影的事情,也要了解他身边可能的危险。

“抱歉。”

遥影淡淡地说了两个字,周子扬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他不愿意说,是对自己不信任,还是要为那人隐瞒?无论是哪一种原因,周子扬都感觉心中很是不舒服,但面上还是强笑了一下道:“没事,是我逾距了,那么,你能告诉我,风狸是什么吗?”

察觉到他语气中的顾忌,遥影眼神闪了闪,但很快又调整回来,道:“风狸,又名风生兽,是上古的一种异兽,传到现在已经很少见了,这么多年我也只见过包括却生在内的几个而已。这种异兽长相似貂,毛皮青色,刀枪不入亦能防火,很难杀死,即使杀死了,只要有风进入口中又会马上复活。”

“这么厉害?”周子扬听得连连称奇,他可完全没想到却生是这样厉害的神兽啊,但转念想想又不对,“可是,他们这么厉害的话,为什么数量又那么少呢?难道是有什么天敌?”

遥影摇了摇头,“风狸虽不易杀死,但用菖蒲塞住它们的鼻内,还是可以杀死的。”

“菖蒲……我是听说过菖蒲辟邪,怎么还能杀精怪呢。”

“也不是随便什么菖蒲都可以,还是需要法力加持过的菖蒲才可以。”

“修道者吗,平白无故的,他们为什么要对风狸赶尽杀绝?”

遥影轻叹口气,道:“因为人性总是贪婪的。风狸可谓一宝,溺可入药,其脑配合菊花,服够数量即可增寿五百载。五百年,几乎同世人追求的长生不老是一个道理了,有了这层功效,试问世间哪里还有风狸的生存之所。”

“五百年……”周子扬长大了嘴,他也知道古时候的帝王总是要追求长生,想尽了各种办法,想也知道肯定有很多人也去追捕过风狸了。

“而且脑要在风狸还活着的时候取才有效,而风狸又是刚毅的一族,一旦发现没有生路了,就会自绝而亡,断不会给他人方便,所以也造成了风狸一族的无谓伤亡。”

“原来是这样……那,你为什么不让却生吃饭?跟那个增寿,有关系?”

“不,食物中难免会吃到肉类,我不想让他沾染上其他生物的味道,难保不会引发兽性,所以一直都让他只吃水果。”

“这样……可是,不吃肉类的话,蔬菜应该没关系吧?”

遥影垂眼想了想,点头道:“那个没什么问题,只要不吃荤腥。”

“那就好,我以后可以给他炒点素菜带来,只是吃水果营养根本不够的,还是该吃点熟食。对了,你呢?有什么不能吃的吗?”

抬起眼,看着对面那个微笑着的人,遥影心中那种曾有过的悸动又升起了,但也很快消失,他也仍然不知那应该算是什么。对于周子扬的提议,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可是身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等他回过神时,他已经点了头,而对面那张微笑的脸已经换上了阳光般的笑,而他自己,在那样的笑容下,也无法拒绝了。

“对了,这个人,你知道吗?”周子扬拿出了自己的素描递给遥影看,“却生说过他也来这里借过寿,你还有印象吗?”

遥影接过素描,赞了一声:“没想到你画这么好。这个人的确来过,五年前,他来这里,用一把古剑借了五年的寿命。”

“五年前借五年寿命,那他现在……”

遥影知道他要问什么,低头想了想,道:“还没有到时间,不过也不多了。”顿了顿,他还是问道,“你为什么要找他?”

“其实也没什么非找到不可的理由,只是他毕竟是撞了我父亲的人,我还是想知道一下他的事情。”

“你恨他吗?”

“恨?这倒是没有,父亲现在还活在世上,虽然不再是正常的状态,但知道他没有因车祸而死,我也觉得够了。这样想或许很奇怪,但我真的没有恨过他,反而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我遇到了却生,还有你。”

遥影怔了怔,那双看着自己的眼中确实没有一点恨意,至少满满的柔情,温柔得让他不自在地别开脸,顿了好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若只是这样,你还是不要跟他扯上关系的好。”

“为什么?”

“这人身上煞气很重,且背负命债,不是好相与的人物。”

“背负命债是怎么回事?他杀过人?是指我父亲?”周子扬急道。

“怎么会,我见他是在五年前,而令尊出事是两个月前。”

“也是……抱歉,我太急躁了……”周子扬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无妨。他一进到店里,我就发现他身上的浓重煞气,而他身上还负有他人怨气,还不止一人。但那样重的怨气也被他自身的煞气镇住,伤不到他分毫。而且,他拿来借寿的那把古剑,虽然是一把难得的宝剑,但也难掩上面极重的阴气,那样重的阴气,只能是在坟墓里陪葬过的古物才有的,而且年代久远,想来,应该不是正常手段得到的。”

“怨气……盗墓……感觉还真像是在写小说啊……可是也不一定就是他自己去盗墓的吧,也可能是买来的明器之类……”周子扬喃喃自语着。

不过,没有证据的事情还是不要去乱猜的好,费时费力又不讨好。只是一想到这个人可能是个盗墓贼,就觉得这样打扰死者清静的人真的很难饶恕,而这样的人还能够进到借寿坊借寿。想到这里,他又去看了一下遥影,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人他也还是要借寿给他,难道真的是只要进来这里了,无论生前是怎样的人,都可以借寿的吗?这样岂不是会让坏人更加嚣张?

遥影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看他皱眉,以为是在责怪自己不知道那时候的事情,于是他出言安慰道:“此事与你也无关系,不知道也不碍事,你只需知道此人不要去招惹就好。”

“好。”

周子扬应下,一时间,两人之间又没了话题。其实这样的情形也经常会有,遥影对人本来就冷淡,周子扬也不是多话的人,之前多次相处也会有这样相对无话的情况,但那时并未觉得有什么尴尬。但今天,两个人都有点不自在。

周子扬是因为之前“遥影”对于他理解的两人关系的嘲讽,让他不太确定遥影是否把自己当做朋友对待,毕竟两人才认识一个多月,见面次数勉强超过两位数,还都是自己自作主张地跑来,拉着遥影谈话。虽然遥影从没表现过厌烦,但没有表情就是遥影的表情,他弄不清楚遥影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又究竟是如何看待他的,又是怎样定义两人之间的关系的。

周子扬很在意,但他很怕问出口,他害怕还会看到那种嘲风的笑。由本来的遥影脸上表现出来的话,他不敢保证他还能若无其事地踏进借寿坊的大门。但是不问清楚的话,他也不知道该怎样跟遥影说话,无论他想说什么,心中那个疑问就会很不识相地冒出来,速度之快让他几乎忘掉自己想说的话,恨不能立刻从他嘴里蹦出来一般,似的他说完正事就不敢再开口。

双手在自己的裤子上抓了好几下,看着遥影张了好几次口,最终像是做了什么生死决断般,用力咬了自己的嘴唇,大声道:“遥影!”

垂目看着别处的遥影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茫然地抬起眼帘看过去。

周子扬见他看过来,一鼓作气道:“我想问一下,你,我对你来说,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听了他的话,遥影倒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现出一张惊呆了的脸,艰难地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子扬见他这样的表情,心瞬间凉了下来,声音也变小了不少,“果然是我自作多情了吗,你这样一位谪仙一般的人物,我能在有生之年见到,已经很荣幸了,居然还笑跟你有进一步的连系。何况我们还只认识了一个多月,就想要高攀上你,是我太不自量力地想要得寸进尺。抱歉,之前那样信誓旦旦的以你的朋友自居,给你造成了困扰,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对不起。”

遥影眨了眨眼,好半晌才不确定地重复道:“朋友?”

“抱歉,我之前一厢情愿地以为我们是朋友……”

看着那刚才还带着无限柔情的眼中瞬间染满落寞,遥影却发出了松口气般的叹息,然后淡淡地笑着道:“我们,是朋友……”

16.义(二)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十一月的中旬,冬天的感觉更加浓厚,羽绒服已经早早地出现在了人们的视线中。气温已经下降到几度,虽然不是骤降,但寒冷的天气仍然让不少人吃不消,既前段时间的流感后,新一轮的流感患者又将医院的走廊占满了。只要走进医院的走廊,随处都是咳嗽声,擤鼻涕声,儿科区更是震天响的孩童哭声。医生和护士都表示,再这样下去,他们可都要去挂耳科了!

而周子扬这边也是人山人海的状况。

天气寒冷,不少肾脏不好的病人都会或多或少的加重一点病情,这直接导致了他每天接待的病人量直线上升。每天七点半就开始接待病人,整个上午都坐在办公室里,甚至都没有时间去上个厕所,到了中午十二点半左右才能看完。每次一下班,周子扬第一件事就是先去趟厕所,那时他自己都会担心,长期这样下去,他自己是不是也会患上肾病。

长长地叹口气,提上自己的裤子,洗了手走出厕所,周子扬正在盘算着午饭怎么解决,一抬头就看到了从旁边住院大楼里走出来的周巧。

今天大概只有3、4度的样子,周巧穿了一件长款红色羽绒服,白色的围脖将她修长的脖颈围得严严实实,嘴巴鼻子也一并包了进去,就留下了一双黝黑的大眼睛。一头飘逸的大波浪也被围脖包住,下端松散地铺在帽子上,黑色的长筒靴将那双修长的长腿完全的包住,手上抱着一个卡通外表的毛茸茸的热水袋,走起路来还不停地缩着脖子,很冷的样子。

周子扬见她那样子,几个箭步跑过去,担忧地问道:“巧姐,你感冒了吗?”

“子扬?不是感冒,嗨,别提了,今年也不知怎么了,特别怕冷。你看,这才十一月,我都把过冬的装备用上了。唉,大概是人老了吧,虽然我一直都说姐还年轻,但这身体可是比我还老实呢。”周巧看着他,虽然嘴巴捂在围脖里,声音有点模糊,但那语气里的自嘲和大眼睛里的疲惫却是清晰地传达了出来。

周子扬担忧地看着他,劝道:“巧姐,你是不是还在想着那件事情,身体吃不消?如果是这样,你要不要再跟医院请两天假?”

他说的,自然是罗菲的事情,那件事情对周巧的影响还是挺大的,虽然周子扬有陪着她出去散心,那时候她的情况看起来还不错,但他也不敢肯定那是不是她为了不让自己担心,刻意掩藏了真实想法呢?对于周巧,他是真的当姐姐对待的,他也没有其他兄弟姐妹,自然对她的事情很是上心,况且,作为医生,对人的健康状况尤为担心,看着周巧明显的精神不济,他自然是要劝的。

“你把我当那些胆子小的小姑娘了啊,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谁还没见过死人呢,我早就没在意了。再说了,最近这么多病人,大家都快忙翻了,我还请假,这不是找骂呢,我可不想成为全院公敌。行了,你,我知道照顾自己,你就别担心了。说点实际的,午饭还没吃呢,你就不表示表示?”

“巧姐想吃什么?我请你就是。”劝他劝过了,他也知道周巧是懂得分寸的,周子扬也不再多说,只是暗自决定今后多注意一点周巧的情况。

“嗯……我想想哦,你难道请我一顿,我可要好好宰你一下啊。”

“巧姐,手下留情啊。”

“哈哈,放心,我会给你留点老婆本儿的。”

陪着周巧吃了一顿,果然如她所说的,狠狠地宰了周子扬一顿,不过,看着周巧还是挺精神的样子,也让他觉得这钱没白花。

离下午上班还有段时间,周子扬决定先回家睡个午觉再说,刚把车开到自家公寓的停车场,手机就响了。周子扬拿起电话,是马强打来的电话,他忙接起来。

“喂,马警官。”

“小周医生啊,这个时间没有打扰到你吧。”

“没有,怎么样马警官,是之前拜托的事情有眉目了?”

之前听了却生和遥影的话,周子扬对素描画的那人还是有点在意,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该弄清楚那人到底是谁,于是先自行查了查,想当然的,还是没有任何的结果。后来他又想到了马强,毕竟对方是在警局工作的,自然是比自己容易查到,所以前两天他将自己画的素描传真给了马强,拜托他帮自己留意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回复。

“嗯,你传给我的这个人,我已经在档案库里找到了,你现在方便出来吗?”

“现在吗?”周子扬看了看手表,道,“好的,我现在就过来。马警官,你在哪里?”

到了约定的地方,是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茶馆,就在马强所在的警局外的一条街的地方。周子扬一进门就看到了脸上略显疲惫的马强坐在角落,想来对方刚才应该也还在工作吧,顿时周子扬感到十分不好意思。

快步地走过去,道:“抱歉,马警官,你这么忙,我还来麻烦你,吃午饭了吗?没有的话我请你……”

“没事,我吃过了,你不用在意。”马强连忙阻止了他,看他担忧自己的神色,连忙拉开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疲惫,也没有说出自己忙的事情,随后又将一个放在自己身旁的档案袋一样的黄色大信封拿给他,“你要查的那个人,他叫张研,是个搞科研的,最近都在外地考察,也没什么案底,家世也挺清白。怎么,他欠你钱了?这么急着找他。”

周子扬还没有看内容,马强就说了起来,闻言只是尴尬地笑了笑。服务员过来请他点单,他见马强面前只是一杯普通绿茶,便也随便点了一杯茶。等服务员将茶水端上来了,周子扬才拿出了袋子里的东西看。

袋子里的东西不多,是那人的基本资料。

张研,63岁,XX大学最早一批的毕业生,曾留学美国,是XX研究院的研究员,一直从事人体肌肉功能与提高方面的研究,至今已有三十多年,未婚。旁边还有一张半身照,是一个显得十分颓废的中年人,头发乱蓬蓬的,黑白相间,额头很高,一双向下斜的眼睛没什么神采,面色苍白,皱纹明显,胡子拉碴的。

总的来说也都是没什么特别的一个研究员,周子扬随意地翻了翻,发现这几张纸的内容都是在说对方年龄学历工作上的信息,其他就没了。

看着周子扬皱眉的样子,马强一点不意外,问道:“周医生,你跟这个人有什么关系吗?还要这样来查他。按理说,我这样做也是违规,但那次的时间你也帮了我不少忙,这可以算是我的报答吧。不过,处于对对方隐私的考虑,我也只能给你这么多信息,很抱歉。但是我想问一下,你为什么要找这个人?啊,这是我私人的问题,你不想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一听到对方说帮他的行为是违规的,周子扬顿时觉得很内疚,忙道:“对不起,马警官,是我连累你,如果你那边有什么困扰,直接说是我拜托你的没关系。”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也不用担心。”

周子扬放下资料,道:“其实也没什么,想必马警官也知道我父亲失踪的事件吧,我之前听到一点线索,似乎是这个人撞了我父亲,所以我才想要查看看。”

“什么?他撞了人?那你父亲……”

“他没事,只是我还不知道他的下落罢了。”

“可是这也算是交通事故,肇事逃逸,你可以向交警大队反映,警方会给你更详细的事件经过。”

“我没有打算报警,毕竟我父亲也没事,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周子扬笑笑。

“你确定令尊平安无事?”马强仍不放心,他也是听过周子扬父亲的大名的。

“嗯,当时有目击者,马警官,这件事,也麻烦你不要宣扬出去,我真的不打算追究。”

见他那样坚持,马强也只能皱眉点了头。虽然他是不希望有犯罪者逍遥法外,但他也知道,一些小的纠纷也是很难理个是与非出来,况且当事人之一的周医生还行踪不明。对于周子扬的父亲,警局当时其实找了没多久就放弃了,毕竟每年的失踪人口真的不少,他们也无法分很多精力去一一追查,而这件案子又牵扯上失踪者,想来,如果接下这案子,又会有很多人要捶桌骂娘了。

“嗯,我答应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再跟我联系吧。我那边还有事,就先告辞了。”说着,马强招手叫服务员来结账。

周子扬哪里还好意思让他请客,一番推拒下来,马强也没有再坚持,说了声“有事打我电话”就匆匆走了,看来是真的很忙。

周子扬拿着大信封,目送马强离开后才回到自己车上,将信封放在副驾驶,又看了两眼才开车离开。

一整个下午周子扬都有点不专心,也幸好下午没什么病人,不然他还真可能看错病。

拿着那一叠的纸,拇指在纸的边缘反复摩挲,眼睛盯着那上面的字,好像看进去了,也好像心根本不在那上面。

其实周子扬有点犹豫,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跟着这些线索继续追查下去,这个人真的很普通,就算他曾经撞了父亲,也并没有其他的必要追着人家不放,即使他是去过借寿坊的人。

真的很神奇,接触过了借寿坊之后,遇到的事情都是跟它有关系的,周子扬也说不清这样的到底是因缘还是孽缘。想到借寿坊,就难免会想起遥影,那个清冷如月光的人,上次的剖白,让他确定了遥影心中的想法——他们确实是朋友。想到这里,周子扬嘴角拉开,露出了中午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哟,这是想到谁了啊,笑得一脸幸福的样子。”

周子扬收了笑,看向门口。周巧正呵呵笑着扒在门上看他,无语地道:“巧姐,这副样子被主任看到了会被骂的。”

周巧轻哼了一声,放过门走了进来,在周子扬对面坐下。

周子扬起身去给他冲了一杯咖啡,热腾腾的,白烟袅袅。周巧道了谢捧在手里,吹了两下喝了一小口,随后满足地呼出一口热气,闭目享受着片刻的温暖。

“巧姐你怎么有空过来了,下午不忙了?”周子扬见她脸色比中午时好了一点,也稍稍放了点心。

“嗯?还好吧,病人也都安排下去了,也没什么重症,吊着水呢,我不在她们也没问题的。”周巧捧着杯子,微微低着头去看杯子里的液体,拇指在刚刚喝过的地方轻轻摩挲,致使杯中液体泛起一圈圈涟漪。

周子扬心里咯噔一下,周巧的样子不对劲,她可从没露出过这样的明显的落寞神情,她从来都是自信的,大姐一般的。是什么事情让这位从来都精神满满的女性这样疲惫?果然还是身体不好吗?

周子扬一下子站起身,拉过周巧的手就往外走,刚到门口,周巧一下子反应过来,扒着门框不解地问他:“你干什么啊!”

“巧姐,你这样子再说是身体没问题我也不会相信了,跟我去查查,先去查个血吧。”周子扬难得的严厉,语气不容拒绝。

周巧也一时被他唬住,嘴巴张了张才找回了自己的气势,瞪了他一眼,嗔道:“你个死小鬼,还来管起姐的事情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不知道吗!”说完,一下使劲挣开了周子扬的手,又走回椅子上坐下。

周子扬见她那样子,更是担心了,走过去一手按在周巧肩膀上,道:“巧姐,究竟怎么了,有什么事也不能更我说吗?”

周巧抬头看了看他,那人脸上的担忧完全是出自真心的,完全是不带任何目的的,只是原原本本的担忧。周巧心中一暖,脸上也绽出一个艳丽的笑容,“谢谢你,子扬。”

那是一个很久不见的笑容,周子扬莫名地红了红脸,讪讪地摸了下鼻子,看那杯咖啡已经冷了,自发地拿起来倒掉又冲了一杯递过去,坐回自己的椅子上,道:“巧姐,是怎么回事?”

周巧盯着咖啡看了好半晌,才道:“嗨,还能是什么事呢,副院那个姓刘的,好几年前就来找我,让我当他情人,我一直没干。好几年了,我以为他已经放弃了,没想到现在又冒出来了。几天前他来找我的时候被一个护士看到了,然后她们就说我是靠男人上位的。其实这样的传言以前也不是没有,我从来都觉得,身正不怕影子斜,也从来没在意过,只是她们看这么多年我都一直是单身,传的话也就难听了不少,而且最近也不知怎么的,总是觉得疲倦,也没什么胃口,这两件事这么一搅和,心情啊就跟着没了,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工作上,她们总是处处针对我,只要是我说的,她们都不会认真听,交代的事也不去办,现在那边有没有我都是一样的,或许没我对病人来说还比较好。唉,老了吧,有些事情真的很不想再去争个明白了,我都在想,是不是真的离了这里,找个小医院轻松一下呢。”

“巧姐……”周子扬听得直皱眉,心里一阵一阵的疼。

刘副院长的事他一直都是知道的,当年他也没少帮周巧挡他的骚扰,本来这么多年都没动静了,他也就没再关注,没想到现在又来了。明明都是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子了,还要来打周巧的主意,简直是禽兽不如!不过,护士们的情况,还真的是不太乐观。周巧本来人就漂亮,平时也是一贯的强势,难免要得罪点人,但真的跟她混熟了的人还是比较喜欢她的,可能是那些新来的小护士吧。现在的医院招护士,可都是看着长相来的,好多中专毕业的小女孩,没受过多少正规的教育,素质方面真的不如人意,接触了一些社会上的人,总是走着所谓的非主流,对大人的好言相劝总是当做耳旁风,对是非的判断也偏离了正轨。对于这点,他却是是爱莫能助,如果他也去帮着周巧,旁人的传言也只会更难听而已。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的是很薄弱的。

看着周子扬为难的样子,周巧噗嗤一声笑了,“行了行了,姐不是脆弱的人,你啊,别担心了,我撑不住的时候就休息,这样总行了吧,瞧你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周子扬看她强颜欢笑,心中更是觉得不忍,伸手抓住周巧放在桌上的手,紧紧地握住,郑重道:“巧姐,你不是一个人,我会一直支持你,有需要我的地方,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强撑!”

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宽大,柔软,温暖也很有力。周巧细心感受着那只手传递过来的力量,心中温暖,一股暖流窜入眼眶和鼻腔,连忙笑开将想要喷涌而出的某些东西压回去,道:“放心,姐姐可是不会让免费劳动力无用武之地的。”

“嗯!”周子扬郑重地点头,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一些。

下了班,周子扬打电话给周巧说送她回家,为了不给周巧再惹麻烦,他没有走过去,而是把车子开到医院外等她。等周巧上了车,周子扬提议顺道去吃饭,周巧没有拒绝,一路上也帮着想去哪里吃。

周子扬开着车,不时盯一下后视镜,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后面的那辆黑色车子一直在跟着他。心里疑惑,又将车子转了个弯,再看过去,那车子还在后面。

“你怎么开车的,这条路跟我说的地方完全是相反方向。”周巧看他走的方向不对,立刻嗔道。

“额,抱歉,我没去过你说的那家店,你再具体说说。”

顺着周巧的指挥,周子扬将车开向她说的店,期间再看后视镜,那辆黑色的车子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周子扬松了口气,看来还是自己多心了,那应该也只是巧合的同路而已。想来也是,自己一个普通小医生,没钱没势的,怎么可能还有人来跟踪他呢,不禁对自己之前的想法感到好笑。

进到店里,周巧毫不客气地点了一桌子菜,看着她很有胃口的样子,周子扬也不觉得心疼。吃饭的气氛很不错,两人不由得吃得久了点,等吃过饭都是八点过的时候了,当然饭后周子扬还是很体贴地送周巧回了家。

道别了周巧,周子扬看了看时间,八点三十多了,这个时间也不可能再去借寿坊逛逛了,只好回了自己家。

一路往自己家的方向开去,周子扬又不时地看后视镜,没有看到那辆黑色的车子,但他总感觉有人在后面盯着他。那视线不是很明显,可以知道视线的主人隐蔽得很好,不过周子扬因为自身条件的关系,总是受到各种视线的洗礼,所以对视线总是比较敏感,不过若不是这样,他也察觉不到。虽然不是什么特别渗人的视线,但总是被人盯着也还是很不舒服的。周子扬特意绕了点远路,想摆脱后面的视线,但那视线却似粘在他身上一般,无论他怎么绕,都能感觉到。

一咬牙,周子扬还是将车开回了自己家。停好车,周子扬决定无论对方的来意是什么,他都要好好跟对方谈谈。做好了心理建设,周子扬打开车门。

地下停车场占地颇广,此时也过了下班高峰期,停车场里停满了各式车辆,规整地排成一列列的。除了车子以外就只有周子扬这一个活人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周子扬环视了一周,没有任何的动静,空荡荡的地下停车场将他的脚步声显得空灵而诡异。

压下了心头的不安,周子扬却突然感觉那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视线消失了,但他一时还不敢回头看去,所有的恐怖片里,这种情况回头通常都没什么好风景。原地站了一会儿,那视线还真的是消失了,周子扬眼睛向后斜了几分,但眼眶的位置摆在那,他根本不知道后方的情况。一滴冷汗顺着脸侧滑下,停车场里却不知从哪里吹来了一阵冷风,让他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风从耳旁拂过,钻入耳道,在里面反弹回转,如同有人在耳旁低泣。

咬了咬牙,周子扬一个迅速的转身看向身后。

黑洞洞的通道是停车场的入口,外面微白的路灯光芒弱得可以忽略不计,一辆辆车子一字排开,一扇扇车前窗反射着顶棚的灯光,好似里面藏了什么不知名的生物。

什么也没有。

周子扬不敢掉以轻心,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停车场,扫得太快,车子又多又杂,配合着顶棚的白色小灯,还没在视网膜上成像就闪了开去,让他一时感觉有点晕。

真的什么也没有。

周子扬停下了旋转的头,轻轻地喘息着,甚至抬手拍了拍胸口,但眼睛还在不停地转动。

静下心来,抬手一抹额头,湿漉漉的一片,又环视了一遍停车场,依旧没有人。周子扬心下疑惑,他很确定那道视线是一直跟随自己到停车场的,然而现在却什么都没有看到,难道那仅仅是他的错觉?

若放在两个多月前,周子扬会这样想,但是自从接触过了借寿坊和那些借寿人,以前周子扬的无神论也要改观了。

这世上真的是存在着鬼神的!

那么这次的视线,他没有看到有人的迹象,难道说是哪路鬼魂精怪?这也不是不可能,杨浩飞和苏六都说过他身上阴气重,虽说他也不是很了解,但道听途说的也算是知道:阴气重的人容易招来脏东西。

鬼是喜阴的,阴气重的地方往往是他们待的地方,阴气重而八字轻的人更是容易受到鬼的青睐。周子扬不知道他的八字轻不轻,但他身上阴气重的事情他已经是知道了,咽了咽口水,周子扬对着空荡荡的停车场朗声喊道:“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

声音回荡在停车场里,响了好几遍才渐渐弱下去。周子扬屏息听着,但周围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之外还是没有任何声音。眉头又皱了起来,周子扬又喊了一遍,还是没有回应。

心中难免不安,但是周子扬也不打算再耗时间在这里了,毕竟该来的总会来。自从接触过了借寿坊,他也开始觉得一切皆有定数了。深呼吸一口气,拿好东西走向了电梯。

封闭的空间总是能够勾起人们的恐惧,更何况是电梯这种四面都可以算是镜子的狭小空间,就连恐怖片也很是偏爱的场景,在现实里也很容易让人觉得背后有鬼。再加上之前停车场里的经历,周子扬心里还是感觉毛毛的,站的位置也尽量靠后,最后甚至直接贴在了电梯墙上,眼睛也不时的四下扫视,生怕看漏了什么。不过一直到电梯门再次打开,电梯里也没有发生任何灵异事件,周子扬不由得松了口气,踏出了电梯门。

将手里的东西往沙发上一丢,周子扬伸手去解领带,脱下了外套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完全打湿。想到刚才的事情,他也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跟着自己,想不通,干脆也不去想了,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信封,转身去了浴室。

之后的几天,周子扬仍旧能感觉到一点那天的视线,虽然不像那晚那样紧紧粘着,但还是能感觉到。不过他发现对方这次收敛了不少,如果不是他本身就比较敏感的话也真的不会发现。

可是跟了这么多天了,也不见对方有什么行动,他不知道对方跟踪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是任谁被这样跟着也是很不舒服的。

周子扬面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心里却是百转千回,想着是等对方自己发现跟踪错了就离开呢,还是好好地拉出人来仔细问问是怎么回事。可是那人也还是很有技术的,跟了他这么多天,一点纰漏都没有,让周子扬去哪里找人?

坐在自家书房里,周子扬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就因为这个跟踪着的视线,他这几天都没有去借寿坊,他不想再像之前那样再给遥影他们带去麻烦,所以,就算是为了却生和遥影的营养着想,他也要尽快解决掉这个问题。

一边想着对策,一边无意识地开关着书桌下方的抽屉,不经意间,眼睛瞥到了抽屉里的东西。

周子扬一向都是很有规律的一个人,自然也是很爱整洁的,用过的东西通常都会放回原位,这样找起来更方便,也所以他能清楚地记得自己放东西的位置。而眼前的抽屉,里面东西的位置跟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不是很明显的差距,只是两个颜色差异不大的笔记本左右颠倒了而已。是个很容易让人忽略的小地方,但这在周子扬的眼中却是很明显的不同了。又状做不经意地看了看其他的几个抽屉,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可是还是不能消除他心中的那个想法。

有人进来翻找过!

这个想法让周子扬也不再烦躁,一想到那个监视着自己的东西曾经进来过他家,甚至还到处翻过,他心里就感觉极度的不安。

对方到底想要什么?什么时候进到家里的?能进一次不是代表着随时都能进来?自己的人生安全有没有保障?

一连串的问题和担忧一下子就冒了出来,也不能说他是杞人忧天,任谁这样被人无声无息地进到家里都会不安的。

将纷乱的情绪冷静下来,周子扬也不敢又过多的动作来表现心中的不安,他不敢肯定对方是不是只翻了他的东西,而没有安装监视器之类的东西。如果安装了,那么他的任何不自然的举动都能让对方察觉到他已经发现。

很是自然地走到书架上,随便拿下了一本书来翻看,心里却在想着这段时间的经历,想着能不能找到一点对方目的的蛛丝马迹。

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到有人跟踪的?差不多一周前,见了马强的那天!

是跟马警官有关系?是他最近查的什么案子,而自己中途跟他接触过,引起什么人的注意了,还是跟自己拜托马警官的事情有关?

或者不是跟马警官有关,是自己的问题?那天除了马警官,接触得比较长的就是周巧了,而周巧最近又被副院长骚扰,难道是副院长找人来监视自己有没有跟周巧有关系?

除此之外,周子扬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仇家要这样跟踪自己。那么,到底是哪种?

周子扬将手中的书合起来,放回原地,又拿起另外一本慢慢翻着。

仔细想想,他跟周巧认识了也有好几年,以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院里高层追求周巧的事情,当时自己也还趁着年轻气盛帮了一下。当时明着帮忙的时候都没有遇到任何问题,而现在自己只是暗中注意一下她的身边,下班送了一下人就被派人跟踪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真的很小。

那么,就只能是第一种情况了。

马强是警察,按理说是跟他不会有交集的人,可是却通过李青的事件遇到了,而自己又正好有事情去麻烦他,而恰好在自己跟他接触过了之后就发现有人在跟踪自己,这样的巧合,无论怎么想都太巧了一点。

那么,到底是因为马强的关系,还是因为自己拜托他的事情的关系,这一点很是重要,然而他却没有一丝线索。

放下手里的书,周子扬回到了书桌后,打开了电脑,很是淡定地搜索着新闻看。网上的新闻还是挺多的,但为了不打草惊蛇,周子扬不敢直接搜本市的新闻,只是大片大片地扫,但是眼睛却一直都在关注着本市的情况,只要标签上有本市或周边的字样,他都会多加留意。可是看了半天,新闻网页开了好几个,都没有找到有用的信息。

周子扬心中疑惑,面上却什么都没表现,从容地关了网页,撑着额头,一只手有规律地敲击着桌面。

网上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信息,这种情况不是最近真的没什么大事件就是事件离奇或重大,因此不方便发表出来。从那天马强的表情来看,第一种猜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么也就是说,最近真的发生了什么不能公布的大事件了,所以马强才会看起来那么疲惫。

可是这样一来,他也不可能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件了。他自己查不出来,也不可能去找马强询问,也就等于无法再跟着这条线索想下去。

那么另一种可能呢?对方不是冲着马强来的,而是自己。也就是自己拜托马强帮忙寻找的关于张研的资料,是张研有问题,所以有人会跟踪调查他的人?还是这个跟着自己的人就是张研本人,因为自己调查他,他觉得自己威胁到他的人身安全了,所以想要先弄清楚自己的目的来确认要不要进一步行动?

周子扬承认,这个想法是有些大胆,可是周子扬却觉得很有可能,对方也只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研究员,又有什么机会去得罪别人,让人家惦记着去调查他的人呢。

他越想越觉得应该是这样,可是新的问题是,马强说过张研现在是在外地考察,怎么可能知道自己调查过他呢?既然不知道又怎么会来跟踪自己,再者,张研是个普通的研究员,又怎么会对跟踪这种事情这样熟练,跟踪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而且他还能让人难以察觉地进入他人房子里,翻找物品后还能把东西原位放回去,这样的身手,无论怎么看都应该是熟手,那个很是普通的研究员真的能做到?

会不会,真的是张研有问题,而自己恰好在这个时机去调查他,而让有心人注意到了,所以来跟踪自己,以确定自己是否是跟张研有联系,之类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到底是有什么问题,招惹到的是什么人?那些人跟踪自己又会跟踪多久?如果发现自己一直没有跟张研接触,是会爽快地撤退,还是一直跟着直到确定自己真的无关的那天,或者,是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的狠戾?而张研将死去到借寿坊借寿的事情又是否与此有关?

想到最后一种可能,周子扬本能地一阵颤栗,眉头不自觉地就皱起来。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拉开了桌子下的抽屉,拿出了里面的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了烟圈才瘫了一般地仰躺在椅子里。手上把玩着打火机,视线由天花板慢慢下移,看向自己把玩着的打火机,很是自然地看到了被他拉开的抽屉里,自己放着的马强给的信封。他伸手将信封拿出来,就见信封下面是那张自己画的素描。

因为要拿信封,周子扬将手上的烟叼在嘴里,看着素描的这一会儿时间里,就把烟给忘了,烟灰已经老长一截了,主人不抖落,它也只能自己落下。周子扬这才回过神来,拍掉裤子上的烟灰,晶亮的眸子却仍是盯着抽屉里的那幅素描。

画素描的纸是在修理厂拿到的,修理厂的人每天都在接触机油润滑油之类的东西,纸上难免沾到一点机油,这张纸上也是,虽然只有一点点。周子扬将素描拿起来,纸张的右侧部位上有一小片的机油,隔了这么久的时间,机油早就干了,但是在那片干了的机油上面却隐隐印着一点指纹。

周子扬左手拿着素描,仔细地看那个指纹,心里也在努力回忆。自己拿着纸的时候就仔细看过,当时除了一点点机油外没什么特别的,自己拿到也没在意,左手压着就开始画,画完了也是自己拿着纸的底部给霍哥确认的,然后就被自己带回家里放着。却生那天将画拿出来了,可是他是双手抓着纸的上端给自己看的。

这样想来,是没有人长时间抓住过纸的右边部分的,而现在这里却有了一个指纹,说明什么?

在这样的天气里,人的手上汗液分泌是比较少的,要想手上的汗液分泌多到能够在纸上留下一个指纹,那么非得有一番运动量或者情绪十分激动才行。看来,那位来自己家里找东西的人,翻得还是挺卖力,而且拿着画也看了比较长的时间。

那么现在几乎是可以确定了,对方就是冲着张研来的!

周子扬放下画,又将信封和烟盒放了回去,嘴角微微拉开了一点弧度。弄清楚了对方的目标,他就能够跟对方解释清楚了,剩下的,就是引出对方了吧。

17.义(三)

周子扬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去过借寿坊了,心里很是挂念却生和遥影,很想去看看他们,但是身边这麻烦事让他只能忍住。

今天是个周末,又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不少人选择了出门,周子扬也出去了,当然,他出门可不是单纯地出去晒太阳,他是想趁着今天的气氛,将身后跟踪他的人引出来,无论如何,他都要跟对方碰个面,说清楚。

计划是早就制定好了的,两天前他就编了个借口找了周巧帮忙,说了昨晚给她打电话,说好两人第二天一起出去玩儿,自己先准备出去的东西,然后去接周巧。

因为周子扬不知道对方究竟有没有在他家里安装监控的设备,所以他才要将打电话这个步骤安排下来,而且一定要在家里。这样,如果对方安装了什么,也可以让计划看起来更真实,如果没有,也无所谓,计划照样可以进行。只是电话也只是装样子而已,他是不可能真的带着周巧去的。为此,他还被周巧用意义不明的眼光看了老半天,差点看掉他的一层皮。

周子扬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带着装样子的一个旅行包出门了,上了车,也不向着周巧家的方向走,而是去了超市里,采购了不少零食和水,一并放车上,发动车子,向着预定的地方开去。

本市紧邻一座不算太高的山,穿过那山的临市是座靠海的城市,虽然不是什么特别美的风景,可是对于长期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来说也是个不错的度假胜地。

周子扬的车子在山道上缓缓行驶着,现在是冬季,到临市海边度假的人实在很少,所以不算宽阔的山道上几乎看不到其他车子。哼着小曲,向着预定的路线开去,前方不远处是一个山坳,里面树木葱郁,即使是冬天也见不到一处裸露,还有不少鲜艳的野花露在枝头,有风吹过时会带来隐隐花香,清新不浓郁,时不时飞起的不知名的鸟类也会带来清脆的啼声,无论哪一个都是值得人们驻足的美景。事实上也有不少人喜欢在这里停车观赏,而修路的人也很是体贴的在那附近修建了一个突出的了望台来。

手机响起,周子扬看了一眼,不出所料是周巧。

当然,这通电话也是设计好了的,谁能保证对方有没有在他的车上做手脚呢。

“喂,巧姐啊,我现在已经在去的路上了,你怎么样,出门了吗?”原本的计划就是,两人假装分开,周子扬先去预定的地方布置,周巧则晚一步出门,而后中途打电话来告诉他自己无法出门了。计划顺利地进行着。

“抱歉啊,子扬,我这边突然有点事,去不了了,要不我们改天再去吧。”周巧的声音带着歉意,模仿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出什么事了吗?”周子扬担忧地问。

“没什么大事的,就是有点耽误时间,不知道今天做不做得完,抱歉啊子扬,难得今天这么好天气的。”

“没事就好,那就下次吧,反正我们只是出去玩儿,还是你的事比较重要,那你有需要就打电话给我吧。”

“好,拜拜。”

周子扬放慢了车速,停到了那个突出的了望台处,也不下车,从车子的收纳盒里拿出一包烟点上,吸了两口叹了声气。吐出的烟雾在车内翻腾了一下便向上升起,迷蒙了后视镜里映出的景物,然而一直观察着它的周子扬还是看到了一辆黑色的车子从自己的车后驶过。

周子扬眼神一凛,迅速地捻熄了烟头,打开车门向着那辆车子跑去,整个过程迅速得不会超过十秒,连周子扬本人都惊叹自己紧要关头的反应力。

跟车子直接的距离近了,对方的车速本就不快,而且也可能是被他惊人的举动震慑到,有了一瞬间的失误,让车子向着山道的护栏冲过去!然而对方的反应力也很迅速,很快打回方向盘,将快要冲出山道的车子又转了回来,等他终于将车头导正了准备加速前行时,却不得不一脚踩了刹车。惯性使然,他整个人往前冲了一大截,如果不是安全带绑着,他的整张脸已经跟方向盘亲密接触了。

周子扬站在那辆车的前方,双手向两侧平伸,嘴巴张开大口喘息,额头上是快速奔跑而产生的细密汗水,一些聚集在一起流向了眼睛他也不管,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车内,驾驶位上的男人。

虽然隔着车窗,周子扬还是能看到男人惊讶的神色,那是一张帅气的带着些微痞气的脸,此刻脸上除了惊讶还带着佩服和隐隐的责怪,那盯着自己看的感觉,和这几天追随着自己的视线很是相似。男人浓眉紧蹙,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关上车门,一切动作干净利落,潇洒又干练,几步走到周子扬面前。而周子扬此时才发现对方竟然比他还要高了几厘米,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子扬喘匀了气,道:“你好,我叫周子扬,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了,那么这几天跟着我的人应该也就是你了,我想请问,你跟着我这么久,是不是跟这个人有关?”周子扬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张研的那幅素描给他看。

男人瞥了一眼素描又看向周子扬,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咧开嘴笑了,道:“看来我是小看你了啊,你都已经把事情想清楚了,还设计了这么个圈套来套我,啧啧,周大医生还有当刑警的天分哦。”他说话语气有几分轻佻,配着一身的痞气,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街边的小混混。

周子扬对对方的嘲讽不以为意,平静道:“那么可以请你表明身份并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男人饶有趣味地看着他,脸上一直都是痞气的笑,伸出手摸了摸下巴,又将周子扬从下到上很是暧昧地打量了一下,道:“这样看起来,你也还挺有味道的嘛。”见周子扬一下沉了脸,他忙摆手道,“哈哈,说笑说笑,别在意啊。我叫楚正天,是个警察。”

周子扬瞪大了眼,他实在很难相信眼前这个完全没个正经的家伙居然是个警察。

他的眼神太过真情流露,楚正天很是收拾地捂着胸口道:“唉,你们怎么都是一个表情呢,是谁规定当警察的就一定要一板一眼,不能长相帅气,气质风流,举止优雅的。唉,我只是跟其他的警察有了一点的不同,你们就都是一副我是骗子的表情。难道这个世界就是容不下我这样优秀的人吗,啊,神啊,你为什么要把我造得这么优秀呢!”

看着眼前这个正四十五度仰天,眼角还有可以水痕的家伙,周子扬脑中的某根神经,啪的一声,跳断了……

“你真是警察?”

“如假包换!”楚正天收回手和表情,又拿出了自己的证件给他看,等周子扬终于无奈地承认了他的身份后,笑着收回证件,然后脸色突然一正,无形的气势从他陡然沉下的脸上散发出来,语气也变了,不再是刚才的痞气轻浮,取而代之的是低沉带着压迫感的嗓音,“你已经得到答案了,该我问了,你跟那家伙是什么关系,调查他有什么目的。”

在对方突然变得凌厉的气势下,周子扬有一瞬间的愣神,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吞了口口水,周子扬才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冷静道:“你还没有回答完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告诉我跟踪我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还要我说什么?”

“可是我仍然不知道张研做了什么,会让我也受到牵连。”

楚正天眯了眯眼,似乎是没有耐性继续跟他这样来回绕,心里想着是不是可以打昏了带回去严刑拷打。可是周子扬毫不退让的眼神让他很快打消了那个想法,叹了口气,退后两步坐到了车头盖上,两手抱胸道:“五年前,发生了一系列连环杀人案。”

“五年前……杀人案?”周子扬皱眉回想,但没有任何印象。也不能怪他,这世上每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哪里有人会花那么多时间去记一些跟自己无关的事呢。更何况,五年前,那时的周子扬正是毕业转实习的时候,忙得不可开交,也根本无暇他顾。但他也不傻,也知道楚正天在这时候提这个,肯定是跟张研有关了。他不再自己猜测,等着楚正天继续说。

楚正天也不在意他不知道这件事,继续说道:“五年前,整整一年内本市发生了十四启杀人案件。这些事件的受害人的死亡特征相似,身上均有数个真空,且都是肌肉萎缩,死状痛苦。起初,我们以为是吸毒者毒瘾犯了又没有毐品而暴毙,后来检查发现不是这样,而后来越来越多的事件也让我们重视了起来。掩饰的结果显示这些人都是肌肉激素萎缩致使身体机能无法继续维持而死,当然这不是自然现象。所以,你也可以想象,他们身上的针孔是怎么来的了。”

“局里让我成立了专案组来专门负责这案子,而且为了尽量减小案件曝光率以降低社会恐慌,我们搜查都是秘密进行的。随着深入调查,我们发现了张研,几经盘查,也很快知道了他的研究内容,几乎确定他就是犯人。然而就在我们准备申请抓捕令的时候,他却先下手抓了我们两个同伴,并要挟我们。是我对他掉以轻心了。”

楚正天说道这里时,眉头皱起,脸上的表情显得很是难过。周子扬看到他抱胸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没有插话,继续等待下文。

楚正天吸了一口气,拿出一包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才继续道:“我决定先去接回同伴。专案组加上我也就七个人,我们剩下的五人都去了,我们围住了他的家,也做了计划,却没想到仍然着了他的道。他竟然在家里安装了一套防盗防暴的系统!我们被打得措手不及!全部被困……而他却早通过地下室跑到了外面。当时我的情况好点,就去追他,其他人留下等待支援,可我刚踏出他家……”

楚正天停了口,又开始抽烟,一下子把那根烟洗完还不满足,又点了一根狠狠抽完才道:“我刚出来,房子就爆炸了,我的六个同伴全都丧命了。之后局里准备再成立专案组,我反对,我不想再看到同伴丧命,于是我离开警局,一个人追查他,一直到现在。”

楚正天一说完,周围的空气一瞬变得十分沉闷,他的情绪似乎还没有从那段往事中脱出来,一脸的沉痛,又拿出了烟来点上。山风从前方吹来,将他吐出的烟雾向身后吹开,迎风眯了眼,楚正天眼眸渐渐恢复精明。抬头看着不远处也一脸凝重的周子扬,那张帅气的脸上也是沉痛的,仿佛他自己才是那往事的主角似的。

楚正天一瞬间有点疑惑,他这段往事没有跟其他人说过,不知道别人在听到这事时的表情是怎样的,但他也不认为会是这样的。这世上的人本就自私,与自己无关的人或事是无法让人产生感同身受的感觉的,最多是露出一点点的难过表情,说点节哀之类的废话,但是这个人……那是发自内心的沉痛,毫不做作。

“楚警官……”周子扬好半天才开了口,喊了人却说不出话来。安慰的话太过虚伪,没有任何意义;合适的建议他也不是专家,提不出来;更深的交心话,他们两人的关系也没有好到那种程度。最终,也只是喊了他一声,就抿着唇不语了。

楚正天看他皱眉抿唇的样子,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还很是夸张地捂着肚子,一只手伸到眼角去擦那不知道存在与否的眼泪,道:“周大医生,你真是太有趣了,哈哈。”

看那人笑得全没形象,又是刚出现时的那个带着痞气的家伙,周子扬周身的沉痛感也消失无踪。

等楚正天笑完了,周身的凌厉气势也不见了,“好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调查他了吗。”

周子扬低头想了想,上前两步,示意楚正天给他一根烟,等他吸了两口后才慢慢道:“我父亲在九月的时候失踪了,警方没有寻找多久就放弃了。后来我独自调查,发现张研曾经开车撞了他,所以才想试着查一查,看能不能找到他吧。”

他在说的过程中,楚正天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听完了他的话,摸着下巴想了想,呢喃道:“九月……我记得……嗯……你说的那个事件是不是发生在XX路?”最后一句是对着周子扬问的。

“是的!你知道?”周子扬立刻问道,眼里满是期待。

“嗯,九月初的时候我发现了他的行踪,于是也顺着追他,那个时候我正好找到了准备驾车离开的他,于是也就开着车跟他在路上追逐。他也是在本市长大的,对这里很熟,一直往小巷子跑,我跟着他一直绕,那天下了大雨,视线不是很清楚,但到了那个巷子里的时候,他却突然停了车,我想着机不可失就加快速度追上去,就见到一个人从他车前方冒出来,疯疯癫癫地喊着什么跑开了。等我回过神来,他又开车跑了。我当时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一心放在张研身上的,也就没去多管了。”

周子扬听了他的话,脸上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神情,楚正天说的这些跟他之前得到的信息得来的推论差不多,只是更加确定了撞了他父亲的人,真的是张研而已。叹了口气,事情的真相真的揭露了出来,但是他却没有什么高兴的情绪,毕竟他无法改变父亲已经不是人类的这个事实。

轻轻笑了一下,周子扬抬起头,却见楚正天正用一种复杂的神色看着他。两人目光相接,楚正天很快别开。

周子扬觉得奇怪,但他也只是笑着说了声“谢谢”。楚正天痞气的一笑,还对他抛了个媚眼。

周子扬不去在意那个媚眼,想了想又问:“对了,我之前请马警官帮我查张研,为什么他不知道张研的事呢?”他一直都很奇怪,当初遥影说过这个人可能涉及案件,但是马强对他却似乎完全不知情似的,很轻易的就给了他张研的资料。

“哦,当初的案子本来就是秘密调查嘛,除了专案组和局里高层都是不知情的,马叔不是专案组的,当然不会知道。”

“这样啊……”

周子扬又低头独自琢磨,楚正天却从车头盖上起身,拍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尘,很是豪气地搭上周子扬的肩膀,痞气地笑着说:“既然一切都是误会,那么为了庆祝我们解除误会,我请客,一起去high一顿吧!”

“……”

周子扬对他这么快就转换的态度有点无语,但对方这么热情,他也不好拂了他的意,被他勾着往车子方向去了。

然而楚正天刚刚拉开了车门,就见山道上快速奔来了几辆车,车顶上不停闪烁的红色警报灯和空间里回响的警报声让两人的动作都是一滞。对视一眼,再一起看着那几辆车子接连向着临市方向开去。

两人正不解,走在最后的一辆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车子在两人身前停下,前座两边的车门打开,驾驶座那边下来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两三步就蹦了过来,站在楚正天面前,很是兴奋地仰望他,嘴巴开开合合,就是没说出一句话。

周子扬看着正少女怀春状的小叶汗了一下,不意外的在他身后看到了马强,周子扬不解。

马强走过来,咳嗽了一声,可是小叶像是没听到一般,仍旧仰望着楚正天。被无视,马强很尴尬的再咳嗽了一声,这次的声音稍大,很成功地拉回了小叶的神智。

“啊啊啊啊!楚警官!前辈!我是你的粉丝啊!来了这么久终于见到真人了!我太激动了!我我可以跟你握手吗?啊,对了,签名签名……”小叶激动的在自己身上找纸笔,被马强一把拉住后领子给拉开了。

“马叔!你干什么啊!我在找偶像要签名啊!”小叶很不满,难得的竟然反抗期了马强。

“嗯?”马强只一个鼻音附带一个眼神就让激动的小叶一下子蔫了,很是自觉地走到后面。

马强看向勾肩搭背的两人,对着楚正天道:“你怎么在这里,既然回来了怎么不回局里抱到,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局长都快被你气死了,每次都是一张请款单,你当他是提款机了啊。”

“他要真是提款机我就把他放我家里供着了,还会放外面给人吐口水吗。”楚正天还是一副不正经的腔调。

“你!”看着他那幅不在乎的样子,马强也是有气发不出,只得叹口气道,“你们怎么在一起?”

“我们……”

“我们正准备约会呢!”

周子扬正要回答,楚正天却抢先一步,说出来的话让在场的三人都愣了。

“约……会?前辈?周医生?”小叶的定力显然比较差,睁大眼睛看着两人,伸出一根手指在两人之间指着,完全没注意自己是多么失礼。

“对啊,打扰别人谈恋爱是会被马蹄的哦。”楚正天还很是自然的将僵化的周子扬搂了搂,笑得很是欠扁。

周子扬终于从僵硬状态回神,一把推开楚正天,怒道:“请不要开这种玩笑,楚警官!”

“玩笑?!”小叶的声音陡然提升,眼睛比刚才还大。

楚正天不在意地耸耸肩,说了声“真可惜”就转头对着小叶抛了个媚眼,成功让小警察红了脸。轻笑了一下,转头对马强道:“马叔,你们这是在办什么案啊,这么大阵仗。”

马强见他收起了玩笑,也正色道:“这前面有一个小村子,发生了点事情。”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看旁边的周子扬,似乎有点顾虑。

楚正天当然看到了他的表情,笑着搭上周子扬的肩膀,道:“马叔,有什么事您就直说吧,子扬不是外人的。”

周子扬刚刚正想说自己先回去好了,省的自己在场让人家不方便,却没想楚正天一把就搭了过来,听了他的话,脸立刻拉下,瞪着他道:“楚警官,玩笑请适可而止。”

见周子扬似乎是真的恼了,楚正天笑笑地收回了手,顺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消消气,消消气。不过,马叔有什么事直说没关系的。”

马强将他两人来回看了看,周子扬则立刻说自己先回车上去,却被马强阻止了。

“既然小楚这样说了,周医生听听也没关系。”

“马叔,那个称呼该改了!”楚正天义正言辞地说道。他已经说过很多次,可是马强却一直没有记住。

马强没有理他,见周子扬似乎是还要拒绝,他抬手打断了对方开口,继续道:“前面的山坳里有个小村子,平时旅游旺季的时候有不少人会去那边逛逛,看看山里的景色。现在是淡季,没什么人,我们刚刚接到报警,说那里发现了几个外地人的尸体。据报案人称,尸体的样子很古怪,肌肉全部萎缩,像是风干的腊肉一样。”

“什么!”

说道这里,马强很不意外地看到楚正天瞬间色变,他点了点头,继续道:“没错,跟五年前的事件是一样的。而且……”马强顿了顿,“而且不止是这次的案件,最近市里也发生了两起这样的案件,只是为了不引起恐慌,我们把案件压了下来,也所以这次接到报警,我们才调了这么多人来现场。”

楚正天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马强看着他,问道:“小楚,你追查了这么些年,到底有没有找到线索啊,局长都快被这件事压疯了。你每次来请款单,都像是在剐他的皮,每次都要站在局里大吼一顿,我们都快被他搞得耳膜穿孔了。”

“是啊是啊,前辈,局长现在练得多了,嗓门是越来越好了,几乎可以去唱男高音了。”小叶也在旁边点头附和。

楚正天抬起头,笑得无辜,“你们都受不了了,我回去的话不就是找死吗,所以啊,为了这世上的众多美女小帅哥着想,我还是不去找他比较好啊。”

“你这小子。”马强无力地拍了他的头一下。

“嘿嘿,马叔,既然前面有案子,我就跟着您一起去看看吧。子扬,咱们一起去呗,让你开开眼。”

周子扬一听,皱了眉,推拒道:“这不太好吧,我只是个普通小市民……”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楚正天抓上了车,“什么小市民啊,你现在可是我爱人呢,honey~”

周子扬无奈,只能顺着他,其实他心里也很好奇他们说的那种特别的死状,只是被楚正天搂着叫honey让他额角青筋直跳。马强也对他的这些小癖好没辙,无奈地摇摇头也跟着上了车。小叶见到了自己崇拜的前辈,虽然这跟他想象中的差了很多,可是也完全不影响,也很是迅速地回到车上跟着先头部队去了现场。

小叶开着车子行驶在山道上,满目是葱郁的植物,山间可闻几声鸟啼。车子开了不久,有一条岔路,一边是修建漂亮的山道,一边是朴实的山间小道,只在靠近山坡的一侧加了一道栏杆防止坠落。

小叶将车子开向了小道,路面向下,转过了几个弯道变见前方围了不少人。小叶找到了先头部队的车,也靠在他们附近停下,旁边还有一个被留下接应他们的小警员。

马强下了车,跟小警员一回合就带着人跟他去了现场。

村子本就不大,况且又是出了杀人的大事,自然少不了一路的村民围观指点。周子扬跟着马强走,他也听到了一点,村人果然迷信,尽是些怪力乱神的推论。

小警员带着他们穿过了村里的房子,看得出这里经过了游客的熏陶,几乎每家都在门口摆了个牌子揽客,这还是淡季,若是旺季,也不知道又是多热闹的一片景象。走到了村子后方,进了林子,这边的植物很是茂盛,在山道上看起来不高的数目尽是参天大树,像周这种常年待在钢筋混凝土的世界里的人难免生出一股回归自然的新奇感,也难怪这里每年都有那么多的人来。

在林子里走了半小时,小警员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地方道:“就是那里了。”

众人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刚才还看不到头的林子到了边上,前方视线骤然开阔,只是前面立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山丘,而山丘上茂盛的植被让人误以为还是在林子里。

小警员带着几人走过去,离得近了,几人才注意到那山丘下的角落里有个不起眼的山洞,洞外还有一层像门帘一样被撩起来挂在旁边的藤蔓。藤蔓长得很结实,又密集,想着若是垂下来,很难让人发现这里还有个洞穴。

洞穴口还有两个警员一左一右把守着,待得几人走进去,却见里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小警员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手电在前方带路,几个人跟在后面也各自拿出手机来照明,小叶边走边抱怨:“这里怎么这么黑啊,这样子还真亏有人发现尸体啊。”

走在前面的小警员道:“过了这节就好了。发现的是来这里旅游的,他们看到这里有隐秘的山洞就进来探险,然后发现了尸体。”

小叶心有戚戚要道:“啊?那死的也是旅游的,果然好奇害死猫啊。”

“谁说的死的是游客,他们只是外来的,没人说是游客。”小警员吐槽道。

小叶说错了案情,暗自吐了吐舌头,不敢去看旁边马强的眼神。

几人又走了几分钟,转过了一个弯道,前方传来亮光,山洞也渐渐开阔起来。走进了亮光里,就见一篮球场大小的空地里灯火通明,空地顶部颇高,灯都是装在四壁上。空地里摆着几台仪器,已全部被人砸坏,仪器旁边还有一架简易手术台,隔了不远还有一个大铁笼,而那几具尸体就在铁笼中。

尸体一共四具,就像楚和马强说的一样,肌肉萎缩,全身干瘪如同木乃伊。细看几人面容扭曲,身体也呈现向内弯曲,双手紧紧抱胸的样子,显然死时十分痛苦。

几个警察围着铁笼里的尸体搜集现场信息,马强走过去询问。一人见到旁边的楚正天,还没说话就是一声怪叫,引得其他人分分侧目。

楚无所谓地笑笑,马强则是瞪了那人一眼,那人忙收起表情,咳了一声道:“四名死者,剧村里的人说他们是五天前开这里的游客,但是他们三天前已经离开。死亡时间大概是昨天,具体时间要解剖才知道,发现尸体的人已经找到,正在录口供。推测的死因,还是跟之前的几次一样,肌肉快速萎缩致使省体技能无法维持。这里摆放的几台仪器,大概是用于细胞培养与分离的,比较简易。现场没有发现嫌疑人的任何信息,周围村民也说除了这些人之外没有看到其他外来人员,也没人知道这个洞穴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辛苦了。”马强皱着眉说道,那个警员则回到现场继续寻找线索。

马强转头看楚正天,“怎么样?”

楚正天很是随意地看了一眼洞穴,又看了看尸体,耸耸肩道:“跟以前的案子应该是同一犯人。”

“废话,这种事明眼人都知道!我要知道一些我还不知道的事!”马强超他怒道。

“马叔,您都不知道的事我又怎么知道呢,您的官职比我高诶。”楚正天一脸无辜。

“你这个臭小子!”

“马警官,这之前是不是也发生了这样的案子?”周子扬在旁边问道。

“嗯,差不多十天前,城西郊发现了一具尸体,也是这样的。”马强道。

所以他那天才显得那样疲惫吗。周子扬心想。

楚正天一进到这里就没主动说一句话,马强看向他:“你有什么发现?”

楚正天还是一脸无辜的笑,耸耸肩道:“他们勘察得很仔细啊,不用我多说什么的。”

看着他油盐不进就是什么都不说的样子,马强很是无奈。对这个得意学生,他是很了解的,聪明有胆识,很有担当,就是口花花,而且自己认定的事情还就是不松口,有那么点固执,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了什么都不说,一个人追着那件案子。他也知道那次损失的几个同事很是可惜,对他的打击也挺大,但是他毕竟也还是他的老师,他就不能相信自己吗!

马强长长地叹了口气。

楚正天知道马强为什么叹气,但是他也有他的想法,他知道张研是个怎样聪明又残忍的罪犯,他不能拿任何一个同伴的性命开玩笑,他无法再承受失去他们的痛苦,所以他只能一个人承担这个案件。反正他自己是无所谓的了……

那两人的想法,周子扬是不知道的,他走近了一点,去看那笼子里的尸体。尸体已经被移出了笼子,里面被用白线分好了当时的情形。旁边的几个法医正在再次检查尸体,带着手套一边翻找一边记录,跟着他们翻查的动作,周子扬也看到了那几具尸体手臂上的几个针孔。虽然尸体的肌肉已经完全萎缩,干瘪瘪的样子,但密集的针孔还是比较显眼的。尸体皮肤灰白,针孔附近因过度穿刺变成青黑,顺着手臂,周子扬发现尸体的指甲很长,随后又发现不止是指甲,连脚趾甲也比一般人长,头发也是。每一具尸体都是一个样子,周子扬觉得很奇怪。

18.义(四)

“怎么,子扬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楚正天见他皱眉深思,不由上前询问。

周子扬慢慢摇了摇头,小心看了看附近,压低声音问他:“楚警官,造成他们肌肉萎缩的原因是什么?发生了这么多起案件,应该有线索吧。”

楚正天赞赏地笑了笑道:“法医有在尸体身上检测到某种物质,但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不过他们推测就是那种物质导致的肌肉急速萎缩。这几年我也有到处寻访,问了不少专家研究者,也没有一个人能够解释那到底是什么,有什么功能。”

“是吗……”

等现场勘察大致完成了,几人也不再留在现场。回程还是小叶开车,中途周子扬和楚正天各自取回了车子,期间小叶还很好奇地问他们怎么会各自开车在这里碰头,被楚正天一句约会给敷衍了过去,虽然周子扬很想反驳,但想到之前的误会,觉得还是不要反驳比较好,免得影响楚正天的计划,只是约会二字他还是很坚持地去掉了。

周子扬回到自己家里时已经是六点过了,冬季日短,天早就黑了。因为勘察的事情,警察们也只是简单吃了一点村民做的饭菜,周子扬这个编外人员自然也只能跟着随便吃点,这会儿肚子里已经开始抱怨了。随意将冰箱里的食物热来吃了,看了看时间,七点过,也不是很晚,周子扬想着是不是该去借寿坊看看,这么多天都没去了,着实想他们得很,可是奔波了一天,他也实在是累了,而且明天还要上班。

想了种种,最后还是决定等明天下班了再去好了。决定下来,周子扬匆匆洗漱完就钻进被窝里沉沉睡了。

在医院忙碌了一整天,本来准备下班的周子扬却被同事叫住了。原来是那同事家里临时有事,所以想让他帮着上个晚班。周子扬本想拒绝,他着实太想去借寿坊了,可耐不住那个同事的一番苦求,最后还是同意了。这样一来,去借寿坊的计划又只能延后了,可怜了家里那一堆零食,也只能在囤一下再进却生的肚皮了。

想着想着周子扬不禁笑了出来。

随意地解决了自己的晚饭,周子扬就来到了住院大楼的医生值班室。周子扬虽然是在门诊的,可是也经常会被这边抓过来帮忙,所以对这边还是比较熟的,加上他帅气的外表和温和的性格,住院部这边的人可是巴不得他天天过来的。这不,几个护士美眉一看他穿着白大褂进来,立刻就过来嘘寒问暖了。

周子扬在花丛中温和地微笑着,其实心里觉得很是窘迫,这些女孩子都太热情了,但他却没有多余的想法,也不好直接说些什么,只能陪着她们聊天。

女人本就爱八卦,何况又是在医院这种是非多的地方,没几句话护士们就聊到了最近医院的事情。从前段时间的护士失踪事件到最近病患的各种八卦,一直聊到了副院跟周巧的暧昧关系,但这个话题刚刚起头,几个人却突然噤声。

周子扬不解,但随着她们是视线看过去,就见周巧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值班室门口。他连忙尴尬地笑笑,周巧却不看他,只是冷冷的对着那几个护士道:“很闲吗,当那边那么多病人是死的吗!”

她语气不严厉,可是话却比较重,让几个护士也不得不出去,周子扬听到她们边起身边小声地骂,心里也不是很舒服。

等几个小护士都走了,值班室里就只剩了两人,周巧叹口气,苦笑着走进来在周子扬对面坐下,微微低着头,叹道:“让你看笑话了,她们现在都是这样的,背着我就说,有几个大胆的也会在我面前说。一开始我也只当她们弄不清楚情况瞎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可是现在流言越来越多,还真有点三人成虎的感觉了,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巧姐……”周子扬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医院里有中央空调,虽然外面很冷,可是里面还是很温暖的,所以怕冷的周巧还是脱了外套,只穿了一件薄衣外加一件护士服。周子扬刚才一看她出现就发现她显得很单薄,可是这会儿伸手摸了才发现她的肩膀上几乎没有一丝肉,一摸下去全是咯手的骨头。

周子扬眉头皱起,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一把抓起皱起的手臂,将袖子往上挽,一只白的堪比他的白大褂的纤细手臂立时展现眼前,整只小臂上几乎是皮包骨头,摸上去很是硌手。

周子扬心头一抽,还想去抓另一只手臂却被周巧一个大力将手抽了回来,迅速拉下衣袖,嗔道:“你这小子,就算饥渴了也不要找我啊,我是你姐姐!”

“巧姐,你到底是怎么的,瘦的皮包骨头了,没有好好吃饭吗?还有你的脸色,这么苍白,不行,你得跟我去做个检查!”周子扬立刻站起来,抓着周巧的手就往外走。

周巧哪里肯跟着他去,使出了吃奶得劲把手抽了回来,正要大声训斥,却见周子扬脸上的担忧和不容置喙的坚持,她心中一暖,想着自己独自一人艰辛度日,却还能得到一个男人这样的温柔爱护,心中名为“情意”的那根弦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柔地拨动着,细弦被拨动发出嗡嗡低吟,惹得一颗寂静很久的心也跟着热情跳动。雪白的脸上红霞翻飞,一双大眼里水光盈盈,鼻腔里一股酸涩似要冲破阻塞,淡色的双唇轻轻抿起,欲语还休。

她一直是低着头的,周子扬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她轻轻抽气的声音让他以为自己刚刚的粗鲁弄疼她了,于是连忙道歉,“抱歉,巧姐,我刚刚太激动了,弄疼你了吧。可是你这样下去真的不行,脸色这么苍白应该也有贫血了,为了你的健康,还是跟我去检查一下吧,好吗?”

他语气温和,令人难以拒绝,但周巧却还是不愿,摇摇头抬起脸,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只是脸上的红晕还是没有消下去,倒让她原本苍白的脸色显得好了不少。

“还是算了吧,本就不是什么大问题,还跑去检查,弄得跟多大个事儿似的,被有心人知道了反倒不好。我只是最近没什么食欲,没睡好才这样的,休息几天也就好了,我也正准备过了这几天就休个假的,你就别操心了。”

“巧姐,你……”

“好了,我没那么脆弱的,你就放心吧。”周巧说着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她本就长得漂亮,这个笑容一出,哪个男人还能拒绝她呢?

周子扬皱着眉头,也是在拿她没办法,只能由着她。两人又各自落座,周子扬还很体贴地倒了两杯水过来。

“对了,你昨天是怎么回事啊,还让我打那种电话,是有人追你,你在找借口摆脱?”

“没什么,只是跟朋友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罢了。”想到昨天的事情,周子扬不禁又皱了皱眉,一会儿想到那痛苦的死状,一会儿想到执着的楚正天和那残忍的凶手,不由叹了口气。随后又想到没能去探望的却生和遥影,那么久没去看他们,不知道到时候却生会是怎样的热情,而遥影,虽然不能奢望他热情,可是至少也会给个笑脸吧。想到这里,周子扬突然醒觉,原来遥影的笑容对他来说是这样渴望的吗。不由得,周子扬又笑了笑。

“子扬……”

对面的周巧一直都在关注着他的表情,自然不会漏掉他最后的那个笑容,那样温柔,满足,带着吃了蜜糖般的甜蜜感。周子扬虽然是个温和的人,但她也知道他一心都在事业上,满心都是如何精进自己的医术,好让更多的病人得到救助,所以他的感情生活真的少得可怜。她不知道周子扬在学校里有没有交过女朋友,但是他在这里的这几年却是真的一个女朋友都没有,若说是关系比较亲近的女性,也就只有她一个而已,但是她很确定,跟她在一起时,周子扬是从来没有路出过这样的笑容的,那种仿佛热恋中人想到了自己爱人时的温馨感。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然而周巧却不想要去承认,心中刚刚才被拨动的那根弦正疯狂地晃动着,心跳也跟随它正朝着心率过快的趋势发展。心里思绪百转千回,可是她面上却很是平静,或许是本就苍白的脸色掩盖了那心中的不安,可是手却很是老实地握紧了杯子,将本就脆弱的纸杯握得变了形。生怕周子扬看出什么,她连忙将杯子放下。

“怎么?”听见周巧叫他,周子扬回问,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刚刚的表情给她带来的冲击。

周巧见他跟平时一样地看着自己,晶亮的眸子里满满的只有自己,过快的心跳陡然停了一下,下意识道:“你,刚刚是想到了谁?笑得那么温柔。”

她还是问出来了,虽然刚说完就忙收了口,但既然已经问了,她还是满心期待地看着他。她想知道那个人是谁,自己到底是输给了谁!

周子扬被她问得一愣。他刚才有笑得很温柔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自然是什么也摸不到的。回想了一下,刚才似乎是想到了遥影,然后笑了。所以,他是想到了遥影对他笑,所以才笑得很温柔?

对面的人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挑眉的,很是困惑的样子,周巧心底偷笑,看来这个纯情小子还没明白自己的心意,那也就是说,她其实还是有机会的!

周子扬低头兀自想着,没有注意到对面周巧突然变得明亮的大眼睛。他还在疑惑,自己怎么想到遥影,然后就笑了呢?这样的感觉在他过去的二十几年人生中是从没遇到过的,他不懂这该算是什么,遥影是他的朋友,可是扪心自问,他可从来没有想到哪个朋友而会心一笑的时候啊。

那么,独独对遥影会这样,又是什么意思呢?

又跟着周巧聊了一会儿,实习的护士就到了下班的时间,几个先前找周子扬聊天的小姑娘一起过来跟他道别,也顺带很不情愿地跟周巧道别。之后周巧也回了护士站,周子扬看了看钟,十点了,想着也该在熄灯前去病房看一眼,于是也跟着周巧一起出去。

巡视了一圈病房,没什么问题,于是两人也各自待在了各自的位置值班。

各自又消停了一会儿,到十一点病房熄灯的时候急诊又收了一个急性肠炎的病人,周巧一顿抱怨,周子扬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将病人安置到病房,周巧拿着医生开的药对单子,却发现一大堆的药里少了两项,顿时又开始大骂药房的玩忽职守了。周子扬在一旁连忙安抚,本想叫病人家属再跑一趟,但那病人是外来务工的,哪里有什么家属陪同呢,若不是实在痛的紧了,他也不会跑医院一趟。

看着那在床上痛得翻来覆去嗷嗷直叫的人,周子扬叹了口气就直奔药房去了。

几步跑到药房,说明了情况拿到了药,周子扬就快步往回赶,却在楼梯口处与一个从另一侧快速冲过来的人撞在一起。那人速度太快,周子扬被撞的向后一倒,幸好反应快,抓住了楼梯扶手才没有摔倒,可是撞他的人就没那么好运气了。只见那人摔得四仰八叉的,伸手揉着自己的腰背,旁边还掉落了一顶黑色鸭舌帽。

“你没事吧?”周子扬担忧道,对方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褶皱都显示对方年纪不小,所以他一时也不敢贸然搀扶。

那人听了他的话,立刻瞪了过来,张嘴就想开骂,却突然面色一紧,空着的手快速的一摸自己的脑袋,然后惊慌失措地四下找寻,找到了不远处的帽子,一把扯过来带上,还用力压了压帽檐,自己站起身,小声道,“没事。”然后快步离开。

周子扬心里一阵疑惑,那人举动实在太过奇怪,而且他去的方向,不是病房,而是后勤处。他心下更是一阵奇怪,想着是不是该通知保安注意一下。刚迈开一步,他突然顿住。

刚才那人,虽然只是抬起头来的惊鸿一瞥,而且还是盛怒的样子,但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并不是别人,正是周子扬和楚正天一直都在寻找的张研!

周子扬一个惊醒,立马回身去看,可是就耽误了这么一会儿,后面哪里还看得见张研的影子。周子扬不由一阵担忧,那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联想到之前楚正天的话,还有昨天在那山洞中的所见,他不由浑身发冷。

他是来这里杀人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周子扬就再难站住,也顾不得手里的药品和楼上的病人,他立刻朝着张研消失的方向追去。

一跨出了住院部大门,夜晚的冷风就扑面而来,室内温暖,周子扬就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外面一件不保暖的白大褂,现在被风一吹,立刻打了一个冷颤。

不理会刺骨的冷风,周左右扫视一圈。大晚上的,何况医院为节省开支,将本就不明亮的路灯隔了一盏开,更是让整个大院子不甚明亮。

想了想,左边是后勤处,放置一些器材设备还有药品。右边是食堂,这么晚是不会有人的,而正前方,庭院深处则是一般不会有人去的解剖室。

心下一思量,周子扬向着左边追去。

病房已经熄灯,路上更显黑暗,过了路灯脚下就几乎看不见路。空荡荡的庭院里一个人也没有,周子扬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他一边跑一边四下看,但是哪里看得到张的身影。口鼻里不断呼出白气,额头上谧出的汗水也被奔跑带来的夜风吹干,更觉得冬夜的寒冷。

跑过了庭院小道,转过一个弯,再跑几分钟,连住院大楼微弱的灯光也看不清晰了,面前却出现了一栋三层小楼。黑洞洞的独栋小楼只有一层的中间一个房间亮着灯,夜风灌入门洞,在空旷的楼梯间和封闭的走廊里来回盘旋,发出一阵阵空洞的回响。

这里正是后勤部的小楼。

周子扬快步走过去,亮灯的房间大门洞开,他心下暗道不好,走进去果然看到一个像是看守的老师傅倒在地上。他慌忙上前,待确认那老师傅只是晕厥了才放下心。

环视一圈房间里,并没有看到监控设备的影子,只看到墙上一张老旧木板上订了好几排铁钉。他走近一看,满木板的钉子上挂满了钥匙,却独独一个钉子光秃秃地立着。想来应该是这张有打昏了老师傅拿走了钥匙,他看了那钥匙下贴着的标识,写着“药品”。知道了张研去的地方,可是周子扬还是不知道放药品的地方是哪里。看着昏睡不醒的老师傅,周子扬将他扶起放到一旁的床上才往外走。

想着那木板上的排列,周子扬向着二楼跑去。他不知道木板上的排列是不是按照这栋楼的房间排的,但现在他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黑黢黢的走廊找不到电灯开关,周子扬也干脆拿出手机来照明,顺着位于中间的楼梯走上二楼。

二楼格局跟一楼相同,走廊两侧都是房间。楼道很黑,手机灯光让稍远的地方看着像个无底洞。周子扬大着胆子走向左方,木板上显示那药房在二楼的左方,可是这里是两边都走房间,他无法确定那边才是药房。

轻手轻脚地走到那门前,左右看了看,闭上眼睛仔细去辨认黑暗中的一点声响。

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从左侧的门里穿来,周子扬双眼瞬间睁开,收起了手机以免打草惊蛇,他轻轻扭动门把手,幸运地发现那门没有上锁。缓慢地扭开,轻轻地推门,等门开到一个他能穿过的角度时,他停下手,迅速但轻巧的一个闪身晃了进去。

里面的张研似乎没有发现他,窸窸窣窣的声响没有改变,想来不是周子扬的身手太好就是对方自信到毫无防备。但周子扬知道身为普通人的自己怎么可能做到悄无声息,看来张研真的是一个很自信却又不够仔细的人。

周子扬现在也顾不得其他,既然对方没有防备,也更方便了他的行动。顺着那些声响缓慢靠近,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生怕自己发出太大的脚步声,还要不时注意周围情况,以免踩到什么。

就这样一步一步的挪,周子扬终于靠近了那声音的发源地,也幸好张研一直都只是在一个小范围里寻找。周子扬不由对他要找的东西起了好奇心,但这时候显然不是探究的好时候。

离那声音又近了一点,就隔着一个货架了。周子扬靠着旁边的货架,小心地侧着身体看过去,漆黑的过道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在货架上不断翻找,他嘴里有一个十分小的东西发出微弱的光,仅仅找亮了脸部附近。他翻找着货架,时不时拿起一个放到嘴边仔细看,知道不是自己要找的又放回去,周而复始。

周子扬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也顾不得他在找什么,暗暗算好两人之间的距离,预计好自己的行动路线后,朝着张研大喊一声,等对方楞神的空当,他几个健步飞扑上去,两人瞬间抱成一团滚了出去。

翻滚到了墙边,周子扬一个翻身将张压在身下,伸手制住他反抗的双手。张研是一个爱搞科研的学者,年龄也大,自然比不得周这个年轻人的力气,很快就被制服在地上。

张研抬起脸,眼睛狠狠瞪着周子扬,语气不善地吼道:“你要做什么!该死的,块放开!”

他嘴里含着的那个发光物体在刚才的翻滚中掉落,顺着他们一起滚了过来。周子扬不顾他的挣扎,去看那东西,发现居然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

周子扬皱眉看着这个其貌不扬的研究员,又是古剑又是夜明珠的,这人难道真的去盗墓了?

19.义(五)

“混蛋!快放开!哪儿来的混蛋小子,耽误了老子大事,老子灭了你!”张研被周子扬压在地上,不停地挣扎大喊,就是挣脱不开。

周子扬压得也不少很轻松,比较对方也是个成年男子,虽然年纪大了,可是很有活力,挣扎了这么久也没有累的迹象。周子扬虽然疑惑,却也顾不得细想,压着张研道:“你是张研?盘山公路边那村子里的几个人是你杀的?你来这里做什么?你刚刚在找什么?”

听了他的话,张研突然愣了一下,也停止了挣扎道:“你是警察?”随即又看到周子扬身上的白大褂,骂道,“靠!你个医生不去管病人的事还来管老子的闲事!快给我滚开,不然老子拿你来做实验!”

听出了对方言语中的重点,周子扬又继续追问:“你说做实验是什么意思?”

“哼,这是老子这辈子的研究成果,只要成了,那些什么诺贝尔生物学奖医学奖都他妈是屁!所有人都会把老子当神对待!”一提到自己研究的东西,张研两眼射出的光让这周围的黑暗也显得亮了几分。

“你说的研究又是什么东西?你就是因为你的研究所以杀人的?”

“杀人?放屁!他们那是死得其所,死得光荣!他们都是为了伟大的人类进化而做出贡献!只要我的研究成功,他们都将是这一切的功臣!老子可以为他们扬名立万,他们都改感谢老子!”张研情绪激动,越说头抬得越高,几乎就要脱离他被压在地上的身体。

周子扬皱眉,这个人已经算是封魔了,为了他那所谓的研究,居然枉顾人命,这根本就不收人干得出的事情。

“你说的到底是什么研究?”

“哼,你这种小角色怎么有资格来分享老子的成果。识相的就放了老子,老子大人大量,不跟你这种年轻小子计较。听到没,放开!”

周子扬怎么可能听他的,他见张研怎么样也不肯老实招认,也不打算自己多费唇舌,这种盘问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人士比较好。决定下来,周子扬一手抓住张研的两只手腕,一只手拿出自己的手机。幸好之前楚正天离开的时候为了方便以后找他约会,硬是交换了两人的手机号,周子扬苦笑一下,没想到还会有用到的时候。

电话打通,那边也很快接通,还是一贯的没正经。

“子扬?没想到还是你先忍不住给我打电话啊,而且还是我给你电话的第二天,这么想我吗?哈哈,我就说我魅力大吧!怎么,想要了?说你在哪吧,我这就来满足你哦!”

周子扬一阵无力感,但被他抓住的张研似乎是听到了电话里楚正天的声音,反抗得更凶了。

“放开!你这臭小子,居然还跟那家伙是一伙儿的,放开啊!”

“你别动!”对方扭动太大,周子扬几乎抓不住。

“怎么,子扬,你那边怎么还有男人声音啊。你都有人陪了还要找我?这可不好哦,不能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啊。”

“不是,这是张研……”周子扬只说了这几个字,身下的张研挣扎得更凶,一只手已经挣脱了他的桎梏,还拼命挥手。

周子扬一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来固定他的两只手本就不容易,此时被人挣开了一只手,更是手忙脚乱。仅凭一只手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固定住张研的两只手,只是放下电话的话也无法跟楚说明情况。

正困恼,张研手臂一挥,他拿着手机的手被打个正着,手机也很顺势就飞了出去,啪的一声撞上了旁边的墙壁,又弹到地上,连电池都摔了出来。

周子扬也没工夫去心痛他那才买不久的新手机,空出了手,立刻两手并用地抓张研的手臂,只是这回张研有了防备,并没有让他得逞。张研不停挥手,时不时的还能打中周子扬几下,他立刻得了门道,不止是手,还抬起脚来用膝盖撞周子扬的背部。

腹背受敌,周子扬疼得嘶了好几下,虽然张研能用上的力道并没有多大,可是泰国密集的攻击也让他受不了。他受了几下,看着对方似乎是挣扎得累了,动手频率下降了一些后,一把按住张研的肩膀准备将人翻过身,可没想到张研却在这时候突然发力,右腿一下子从后面猛踢过来。鞋子与后脑勺亲密接触让周子扬吃痛,脑部一瞬间震荡了一下,连视线都模糊了。

看着周子扬明显的空当,张研把握机会一拳汇过去,将身上的周子扬一下子打倒在地。张研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地上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周子扬,很不客气地冲上去狠狠地踢踩,听着他发出的一声声闷哼,觉得很是解气。踢了好几下,觉得周子扬似乎有回神的迹象,也不再恋战,看了看身后的货架,一咬牙,捡起了自己的东西,什么也没拿就匆匆跑走。

周子扬看着张研要跑,强忍住周身的疼痛,从地上爬起来,也踉跄着跑出去。

走廊还是那么黑,周子扬刚跑到门口就听到一声惨叫从楼道那边传来,是张研。他走过去,楼道黑黢黢的,他眯起眼,看到楼梯转角处有一个发着暗暗光芒的东西在轻轻扭动,还发出了一阵阵哀嚎。

周子扬想了想,才想起那光芒是张研的那颗夜明珠,看来是这里太黑,张研没看清楼梯,一下子摔了下去。

这就是报应吧。周子扬心想,忍住随着自己走动而引起的全身疼痛,快步走下楼梯。眼看就要走完,却没想下面的张研看到他追来,也连忙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下楼。

于是夜幕中,两个步履蹒跚的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上演着追逐,若是有旁人看到必然会发笑,可是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心中各有各的打算,自然是笑不出的。

已经出了后勤部的小楼,空荡荡的庭院里不似楼里的漆黑,但也是几步开外才有一丝亮光。张研似乎对这边很是熟悉了,在这样的情形下也跑得脚步不停,但是周子扬也不差,毕竟是在医院里工作了好几年,对住院部这边的庭院也是走过好几次的,更何况还有寂静夜里张研的脚步声做指引呢。

身上刚刚被张研殴打的部分都在叫嚣着,周子扬额头大颗大颗的汗珠暴雨一般的落下,可是他不能因疼痛停下来,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拿出了大学里百米冲刺冠军的气势一下子加速。

从后勤部一口气到住院大楼的后门,张研想顺着开启的后门跑进住院大楼里甩开后面那个突然加速的家伙。他也加快了脚步,刚刚冲进大门,转角处却突然出现一个粉色身影。

“诶?你是谁?”

这声音!

“巧姐!快离开!”

周子扬在后面大喊,可是哪里追得上前面的张研,只能眼睁睁看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周巧被张研一个猛扑抓在手里,一只手还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把瑞士军刀抵在了周巧的脖子上。

“不准动!你再过来我杀了这小妞!”张研抓着周巧威吓。

锋利的瑞士军刀刀尖抵在周巧白皙的脖子上,一滴红血顺着刀身滑下,周巧吓得不敢动弹,生怕自己一动,那不长眼的刀尖就捅破自己的脖子。周子扬停在了他们十步开外的地方,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你别冲动!我不过来!你快放开她!”

“你退后!”

两人进行着绑匪和肉票亲友之间固定的对白,却一个都没有动作。刚才剧烈的运动让两人都消耗了不少体力,于是这会儿两人都是气喘吁吁的样子。

这就苦了周巧,她本身就高挑,而张研却萎缩了骨骼,她被对方扼住脖子只能弯腿保持后仰的姿势,脖子上还有一把随时可能要她命的利刃,还有后面那人粗重的喘息也一直喷在她的脖子上,让她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喘匀了气,张研又加重了刀上的力道,“你给我退后,不准跟过来,否则就给这小妞收尸!”

周子扬眼看周巧脖子上的伤口越来越深,只能顺着他的意,慢慢往后退。而张研也跟着他的脚步,抓着周巧往外走。

周子扬几步就退到了大门外,而那边被抓住的周巧则边走边想他使眼色,周子扬看到了,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退到了楼梯下面。张研抓着周巧也走到了楼梯,他恶狠狠地示意周巧下楼梯,周巧不敢反抗,小心翼翼地下了一节楼梯,护士鞋刚落地,她却一个趔趄,“哎呀”一声向旁边倒去,又很迅速站稳身体,一个侧身狠狠踢上了张研的下身。

张研吃痛,一手捂着自己下身,看着笑得很得意的周巧,心中怒火飙升,“我杀了你这个臭婊子!”

他怒吼一声,瑞士军刀举起,一下猛扑到周巧面前,在对方惊愕的时候一刀一刀地刺进她身体里!

周子扬在那边傻了眼,等张研刺了好几刀才猛然回神,几个箭步冲过去,抬腿踹开张研,并顺手抱住软软倒地的周巧。

张研杀红了眼,稳住身形后还要再冲过来,可是这边这么大动静,已经惊动了正门那边收费室的值班人员,看到这边飙血的场面,立刻尖叫一声。夜里本就十分安静,她那一声尖叫的效果十分好,连庭院外大门处的保安也听到了,立刻循声找了过来。张研见人越来越多,他也一下清醒了过来,藏好了刀,先跑进了住院大楼里,很快不见了踪影。

“巧姐!巧姐!”周子扬抱着周巧,不停呼喊她的名字,看着对方不断流血的伤口和渐渐涣散的眼眸,心悬着就要到嗓子眼。

周巧无力地睁着眼睛,看到近在眼前的周子扬无比担忧的脸庞,她想自己就这样死了也值了……

“巧姐?”看着周巧嘴角泛着笑意,眼睛缓缓闭上,连捂住肚子的手也渐渐垂到地上,周子扬脑中一片空白。

“巧姐!”

医院手术室外的走廊上,周子扬坐在椅子上等得心焦,他自己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上多处也才刚刚处理过,还火辣辣地疼,可是这些都不足以抚平他心头的痛。他自己也是医生,知道流多少血会危及到生命,刚刚周巧被张研刺了那么多刀,伤口流的血其实也不会危及生命,可是看着自己重要的人在眼前受伤也还是会让他心里难平。

急诊的医生进去已经好一会儿了,周子扬的心也一直都悬在喉咙处,一直想着医生快点出来,但转念又想要是早出来的是噩耗怎么办。心里就这样冰火两重天地纠结着,周子扬觉得亲自上手术台都没这么紧张过。

楚正天闻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周子扬一副等待老婆生产的准爸爸般的样子,严肃的神情也变成了玩味的挑眉,他走过去,笑着道:“诶,只是受伤,又不是生孩子,你这幅样子是在练习?”

周子扬抬头就看到楚正天一脸的不正经,但他现在没心思跟他贫嘴,轻轻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楚正天无奈一笑,也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一只手很自觉地搭上了周子扬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那护士小姐那么漂亮,上帝也不忍心伤害她的。”

这话在周子扬心里可不这么觉得,他可是看着周巧最近一直在受伤后的,如果要他说的话,倒更适合红颜薄命。

呸!自己在想什么啊!巧姐该长命百岁!

“对了,你刚刚打电话说张研,这是张研干的?”安慰了人,楚正天就开始问正事了。

想到当时的情形,周子扬很是气愤地握拳,短暂而沉重嗯了一声。

楚正天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很气愤,一是气愤张研的行为,一是气愤自己的无能。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如果不加以开导,也很容易出问题,特别像是周子扬这种平时很温和的人,真要犯事了,谁也难以拉回来。

“也是那家伙干得出来的事情,你想给你女朋友报仇?”

周子扬愣了愣,“她不是我女朋友,是我姐姐。”顿了顿,眉头皱起又道,“报仇……不,我只是希望将他绳之以法,不能让他再害人了!”

楚正天在心里对他竖了根大拇指,也稍稍松了口气,果然明事理的人比较好相与啊。

“这也是我的目标!”楚正天说这话时目光瞬间变得冷冽坚定,“你给我说说当时的情况。”

周子扬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将当时的情况详细地描述了一遍,楚正天听了,保持着一脸严肃的神情,却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只说:“这件事情你就交给我处理,等下警察来了你就说没看到那人样子,放心,我会给你和那护士小姐一个交代的。”

周子扬不太赞同他的做法,按理说人多好办事,他这样一味地拒绝别人的插足也很难前行,想要好好规劝,却看到那边走来了几个警察,为首的竟然就是马强。楚正天也看到了,一边对马强笑着插科打诨,一边伸手不着痕迹地戳着周子扬,示意他记着刚刚自己的话。周子扬无奈,只能顺着他,大概地说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当然没有说出张研来。

马强没注意到他们两人之间的互动,只是记录了周子扬的话,又带着人去了当时的现场,经过周子扬和当时的目击证人的说词,大概确定了案发的情形,他道:“大概的样子我们已经知道了,那位受伤的护士怎么样?什么时候可以录口供?”

“现在医生还在抢救,也不清楚具体什么时候可以。”

“嗯。周医生,这件事情我们会尽快处理,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你受了伤,也早点回去休息,不过最近不要去太远的地方,方便我们还有问题想你咨询。”

这番客套话,周子扬却无法生出敷衍的感觉,他能感觉到马强的疲惫,那眼睛下的淤青,想来从昨天回来开始他就没有休息过吧,还要来处理这件事情,他真的很想直接告诉他这其实都是一个案子,是同一人所为!

就在他身旁的楚正天一直都在观察他,当然知道他心里的想法,立刻搭着他的肩膀,笑嘻嘻道:“就是就是,子扬受伤也不轻,我还是先送你回去休息吧,等明天再来看那护士小姐吧。”边说边把人拉离了现场。

刚走出马强的视线,周子扬就挣脱了楚正天的手,转过身瞪着楚正天,后者被拍开手,不甚在意地耸耸肩,正经道:“这是我这辈子最后的执着而已,你就不要干预了,成全我这个任性吧。”

“最后?什么意思?”周子扬一脸不解。

“你还在装傻,没看出来我跟你身上有着相同的气息吗?”

周子扬还是不解,但总觉得这话似曾相识,想了想,他一怔,“难道……你……”他还没说完,楚正天就笑着点了点头。

“怎么会……”

楚正天淡然一笑,退后一步靠着身后的墙壁道:“每个人总有那么一天的,我只不过比一些人来得早了点而已。其实我已经很幸运了,在本该结束的时间后面又多出了这么些日子,我早就该感恩戴德的,只是心里就这么一件事放不下,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解决好,不然我死不瞑目。”

看着那人变得冷冽的目光,周子扬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是一个借寿的人……为着自己那一丝执着,不惜牺牲掉自己的下辈子甚至以后所有的人生,这样的抉择真的划算吗?今生的一切都会在死后画上句号,而为了这辈子,赌上自己以后的所有,周子扬扪心自问,换做他自己,能这样选择吗?

“你,还有多少的时间?”

“不多了,我当初只借到三年的寿命,算算日子也就这一个月了吧。”

一个月……周子扬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复杂,好一会儿才问道:“你觉得值得吗?你这样选择了,时间到的时候魂魄将不复存在了,也没有来世。”

楚正天看着他带着迷茫的表情,心想他难道是在后悔?

“我觉得值得啊,我本来就不是个喜欢拖事情的人,有什么事情总是喜欢早点解决掉,这次的事情又刚好是我碰上了,也就该解决完了再走嘛,不然我怎么也无法甘心的。即使这样会让我永远没有未来,但是未来这东西本就很玄妙,抓不住,既然是看不到的未来,也就不用再去多想了,抓住眼前该抓住的不就好了吗。我是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反正我觉得能多处这么多时间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你现在是在为做了这个选择而后悔?呵,我不知道你选择留在这里的原因,可是既然是你自己的选择,就要自己担上责任,后悔是没有任何用的,一件事情选择了就要拿出自己的所有去承担,用自己的一切能力将结果引向最好,这样才能让自己没有遗憾。你说是不是?”

周子扬看着他若有所思,楚正天看他在思考,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这种至理名言你回去好好参详,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你呢就好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时间吧。”

等楚正天的身影消失了,周子扬才回过神,本想说自己不是借寿的人,转而突然想到,张研也是借过寿的,不知道楚正天知不知道。他立刻想打电话告诉对方,这才想起自己的手机早在那时的争抢中报废了,号码是肯定记不住的,只能将这个疑问放下,想着下次再告诉他好了。

走到手术室门前,正好门上的指示灯熄了,周子扬几步跑过去,里面的周巧也被推了出来。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氧气罩,罩上一片水雾,头上还有几圈染着红色的绷带,细得只剩骨头的手臂上还打着点滴,但看着一起出来的医生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他知道一切都好。

“周医生啊,你还在这里等,放心吧,失血过多而已,没有伤到内脏,输了血已经没大碍了。”主刀医师道。

“谢谢!”

对着那位同事露出一个带着疲惫和欣慰的笑脸,他跟着护士一起去病房里安置周巧。值班的事情也不用操心了,出了事,已经让别的医生来代班,他们也可以有短暂的休假,但如果要他选,他宁可选择值一个星期的夜班也不想让周巧遇上这样的事情。

这一晚他就一直这么守着她,没多久,冬日的第一缕阳光就照进了病房,照到了周巧苍白的面颊。

20.义(六)

一夜无眠的周子扬也没有觉得困倦,看着床上脸色苍白,一身绷带的周巧,他深深地自责着。尤其是周巧脸上的那道伤疤,深且长,他不知道一向爱美的周巧醒来后会是怎样的反应,但想来也不会太好。

时间已至中午,马强也已经来过了一次,但周巧还没有醒的迹象,周子扬凑近她看了看,脸色还是苍白,但呼吸还算平稳,血压心率都还正常,虽然还是不太放心,但肚子强烈的抗议让他不得不先去解决自己的午饭问题。

因为担心着周巧,他只能买一份外卖带回病房,刚走进去就看到床上周巧的眼皮颤巍巍地睁开。周子扬立刻冲过去,等她终于完全睁开眼睛后才猛按床头的呼叫器。医生很快赶来,将她上下检查了一遍给了周子扬一个定心丸后离开了,周子扬走过去,还没等两人好好叙旧,周子扬想起了外面还在等着录口供的警察,连忙嘱咐周巧不要说自己看到了袭击他的人的长相。

周巧觉得奇怪,不解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这头两人刚刚对完口供,马强就带着人走了进来,周子扬被请了出去。口供录得很快,大概是怕影响才醒来的周巧吧,看着面色凝重眉头自见面起就没舒展过的马强走出来,周子扬心中名为罪恶感的幼苗蹭蹭上长,差一点就要将一切脱口而出,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马强带着人离开,嘱咐两人好好养伤,并准备随时传讯。

周子扬走进去,将自己买来的午饭分了分,两人一起吃完,周巧一直都在微笑,没有察觉到自己脸上那可怖的伤疤,周子扬也不知道要怎么样去开口。吃过饭,看着周子扬一身的伤和脸上掩不住的疲惫,周巧不忍,固执地劝他回去休息,周子扬拗不过她,只能先回去。临走时他还在担心周巧看到脸上的伤该是怎样的反应,可是想来这样的伤还要好几天才能拆绷带,于是就想着干脆多拖几天好了,毕竟她才刚刚醒过来,还是不要刺激她比较好。决定下来,周子扬也不再留恋,离开了医院。

周子扬开着车,一夜未眠让他精神很是不好,所以车子开得很慢,在连续眯眼点头五次以后,周子扬终于发现自己走的这条并不是回家的路。他停下了车子,眼前的景象很熟悉,不甚宽的窄巷子,两侧很有特色的小店,因为白天大多还没有开,一些店却已经在门前摆出了广告牌。

周子扬轻笑了一下,自己什么时候把来这里的路记得比回家的路还熟悉了,打着瞌睡都跑到这里来了。

抬手拍了拍脸,又甩了甩头,本想回去,但既然都到了这里了,还是去看看再走吧。打定主意,周子扬把车开到了老位置。

借寿坊自然还是借寿坊,并不会因为自己这么多天没来而变样。古朴的雕花大门打开着,门上半新不旧的匾额挂着,借寿坊三个苍劲的大字工整地立着,旁边两个灯笼在风中轻轻飘荡着。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周子扬轻车熟路地走进去,刚踏进一只脚,想到自己这次是空手而来的,不由又有点犹豫,却生那小鬼肯定又要哭丧着脸怪他不喜欢自己了吧。这样想着,落在后面的那条腿就怎么也迈不进去了。

前方突然冒出一点亮光,刚刚习惯了房内黑暗的周子扬眯了眯眼,隔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去,是遥影擎着一盏油灯站在那里。灯上罩着一层薄纱的灯罩,灯光显得朦胧,映着遥影那淡然得没有表情的姣好面容,感觉是那样的不真实。

这样的场景如同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周子扬不禁怀疑,借寿坊这地方是否真的存在?是否只是自己当初寻父心切而做的一场梦,而如今,这梦到了该醒的时候,所以遥影才又以这番景象出场?

“你来了。”

朦胧中,遥影轻声地开口,那话里有着惯有的淡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疲劳过度的周子扬是没有听出来的。

“恩,抱歉,之前有事情耽搁了,一直没有时间来这里,你,好吗?”

周子扬也不知道怎么的,刚刚还疲惫不堪神志不甚清醒的自己在这时却突然一片清明,说的话也带上了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轻松惬意。

那边的遥影眼神闪了闪,太过迅速连他自己也没发觉,“你受伤了。”肯定句,修长的眉不自禁皱起。

“是受了点皮外伤。”周子扬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抬起一只手拍了拍自己受伤的胸腹,随即想到遥影也不知道自己伤在哪里,顿时觉得自己的动作有点傻。不自在地摸了摸脸,将门外的那条腿收进来,道,“那个,却生最近好吗?我这么久没来看他,他有没有生气?”

“他很好。”

“是吗,那就好。”

话题终止,一室静谧。

周子扬也不知道怎么的,明明平时跟遥影交谈都很是自然,虽然一直都是他在说,但话题还是会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几乎不会冷场,但是今天却什么想法也没有。或许是熬夜累着了,他想。

“我……”

“你……”

同时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怔了怔,周子扬才道:“你先说。”

遥影也不与他推辞,“你受了伤,我这里有点药,你,要用吗?”

周子扬一奇,想到上次罗菲的事情时,遥影要帮自己,用的明明是不容拒绝的口吻,硬将那玉和却生一起塞给自己,为什么这次又这样带着小心的口吻来询问自己的意见?

可是那又如何,周子扬心头暖暖的,自然不会拒绝,也不想拒绝,即使明知道自己的伤已经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那就麻烦你了。”他笑道。

“……不会,随我来。”

看着遥影远走的背影,周子扬不是很确定,刚刚看到的遥影似乎红了脸。可能是灯光吧,他没再多想,跟着遥影走到后方。

狭长的通道后是全黑的大房间,八根大圆柱还在那处立着,周子扬又想起了两人初次在这里相见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从左侧的小门跨出去,是一个雅致的小院落,青石和小石子铺就的小路,两旁是错落有致的各种植被,小路在中间分道,围出了一个被灌木衬托出的凉亭,绕过凉亭,小路也没有合拢,一边仍旧延伸,夜里看不清尽头,一边稍短,连着遥影的房间。

跟着遥影身后走进房间,扑面而来的先是一股清幽的香气,气味不浓却很能吸引人的注意,闻着让人身心说不出的放松。

是遥影身上的味道。

周子扬睁眼看了看房间里,正中的圆桌上一只三足托着的莲花骨朵样式香炉上冒出了袅袅青烟,香炉小巧,看不出质地,但那颜色似青似墨,很是好看。周子扬又走进了几步,用手扇着香炉上冒出的烟,凑近了闻,如此进的距离下也不会觉得那香气腻人,反而更觉提神,真是好香。

遥影先前已经将油灯放在了桌上,另几处的灯架上也不知什么时候点燃了蜡烛,整个房间在这些小小火焰的映照下也明亮了起来。这在这个常年幽暗的借寿坊可是不可多见的景象。

周子扬环顾了一下,虽然之前也来过两次,可是每一次都是负伤而来——不是自己受伤就是遥影受伤,就连这一次也是。所以他一次也没有好好看过这间房,而现在,光线充足,他可以仔细观赏。

不得不说遥影的品味还是不错的,家具摆设每一样都可谓典雅大气,但摆放起来却不会显得盛气凌人,反而有一种淡然宁静的感觉。像遥影这人。周子扬不懂古玩,不知道那些看起来很是漂亮的木制家具是否真的很有来头,但也不妨碍它们摆在一起时的赏心悦目。

繁复的雕花大床上挂着青色的丝质帷幔,两边各用金属的小勾挂起,床上刺绣精美的锦被整齐地叠在里侧,他还记得那锦被摸起来如同清澈流水一般的触感。往外两张太师椅夹着一张小方桌立在墙边,因不是女子闺房,没有正式的梳妆台,窗边只放着一张小桌,上面是一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旁边是一个不是很大的木柜,应该是衣柜。隔断的门廊上淡色的帷幔丝一般地垂地。中间这里简单地摆着一张圆木桌,配着几把同款的圆凳,正对大门的墙上一幅泼墨山水画,两侧字迹飞扬的对联是周子扬不认识的字体。那头帷幔后面是一张六扇的山水花鸟屏风,精美绝伦的画艺似活物停驻一般。在那后面的,周子扬就看不到了,联想到以前看过的古装剧,也应该是浴桶之类的东西吧。

不知怎的,周子扬就想到了在那后面,木质的浴桶中热气腾腾,撒了花瓣的水中,如玉般的肌肤在水汽中若隐若现,白皙纤长的手臂撩起一捧水抬高,那水就顺着手臂再流回桶里,波纹随着水滴一圈一圈泛起,而水中的人还在不断地撩水,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下都犹如一只不听话的爪子在他心弦上轻轻一拨。撩了好几下,那人的脸也转了过来,姣好的容颜上是淡漠的神色,却在热水的蒸腾下泛着淡淡的红晕,用他那独特的淡漠声线轻轻地道:“来……”

周子扬狠狠地打了一个冷战,不是冷的,是为着他刚才的想法——他居然想到了遥影的沐浴图!天!他到底是有多饥渴了!

周子扬甩了甩头,好让自己疲惫的大脑清醒清醒。

那是遥影!是他的朋友,还是个男人!他到底在想什么!清醒一点啊周子扬!

“你怎么了?”

“啊?”

遥影清冷的声音阻止了周子扬的动作,他抬头看去,遥影拿着一个白玉的小瓷瓶站在桌旁,眉头不易察觉地皱起,正看着他。

周子扬感觉自己的鼻子有点热,遥影现在看着他的样子,跟他刚刚脑中的景象实在太像了!

“没什么……”周子扬连忙低头,一只手揉了揉鼻子,防止那里面的什么东西突然冲出。

遥影似乎没有察觉他的不自然,邀他坐下,自己也坐到了他旁边的凳子上,小瓷瓶放在了桌上,他道:“脱衣服。”

“啊?!”还未走出那旖旎遐想中的周子扬很自然地想歪了,但理智还是很快掌握了主导权,干咳了一声,脸上出现了一丝丝的红霞,掩饰似的很快把上衣脱光。

大冬天的,穿着厚厚的衣服都还是觉得冷,何况周子扬这样豪迈地脱光呢。最后一件衣服离体,刚才的爽快很快就破了功,“阿嚏!”一声,周子扬身上的鸡皮疙瘩们很是敬业地站起来了。

遥影起身,很是体贴地关上了房间门,转身时很随意地挥了挥手,房间内顿时暖和了起来。

不冷了,周子扬不禁又对遥影佩服了几分,很是感激地笑了笑道:“谢谢。”

遥影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回到了刚才的位置上。抬眼对上周子扬含笑看向自己的眼,略微不自在地斜了一下眼,装作去拿桌上的小瓷瓶才避免了尴尬。调整好了心态,遥影去看周子扬胸口的伤。

胸腹部一大片的淤青,有的地方甚至还渗血变紫,看起来青紫交加,好不凄惨的样子。遥影眉头随着那伤痕渐渐皱起,看着都痛,何况周子扬还是亲身体会。

像是看出了遥影心头的不忍,周子扬笑着安慰道:“看着挺严重的,其实不痛的,而且也过了这么久了,早就没感觉了。”

听了他的话,遥影不禁没有觉得轻松,反而更加觉得心疼,手指伸出,很是小心地碰了碰他的胸口。

“嘶!”

周子扬看着他的手慢慢伸过来,心底已经打定主意再痛也要咬牙忍住,可是最终他还是吸了口冷气——真的很痛。看着遥影很快收回去的手,鬼使神差的,他伸手抓住了那手。

“啪”的一声,两只手就这样在半空中一起停住了,而随着手一起停住的,是两人交汇在一起的视线。空气仿佛也凝固了一般,连油灯蜡烛的火焰也没有跳动一点,满室静谧。

周子扬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是怎么想的,就这样抓住了遥影的手,而遥影也是一脸的惊愕,眼睛大大地睁着,眼里满是他自己的倒影。不得不说这样的遥影也是很好看的,脱去了平日里淡漠的表象,现在的他显得那样生动,周子扬心底生出了一股冲动,他还想知道遥影还能有哪些表情。

遥影手被抓住,他也不知道周子扬是怎么想的,只是感觉到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十分温暖,宽厚又柔软。抓住自己的力道不重,只要他稍稍一用力就能挣脱,可是那手太过温暖,他有点贪恋那种感觉,一时也忘了要挣脱。眼里所见的周子扬还是一脸的笑意,温和如同冬日里的晴天,那若有所思的眼眸里有着自己的影像,带着惊愕的一张脸,是自己少有的表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露出这样的表情,明明是看惯了很多事的自己。

过了也不知多久,或许很久也或许就是一眨眼的时间,遥影还是轻轻用力,挣开了周子扬的手。

“抱歉……”

手里软滑的触感消失了,周子扬放下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似乎下意识地觉得这样能让那感觉多留一会儿。

“无妨。”

遥影淡淡地说道,却没有看他,径自拿起桌上的小瓷瓶,轻轻掰开瓶口的木塞,一股幽香从打开的瓶口散发开来。那是一种略带花香的味道,跟房里的熏香一样,清雅不腻人,很是好闻。

“这是什么?”

“药,从茶花里提炼出来的,活血化瘀。”

“是吗,难怪这么香。”

将瓷瓶倾斜,一股清澈液体自瓶口流到了遥影平摊的手掌上,放下瓷瓶,另一只手覆上,两只手轻轻将掌中的液体揉散敷热,等到那沁凉的液体变暖了,遥影示意周子扬靠近一点,伸手揉上了他受伤的部位。

刚触到那人时明显感觉到了周子扬轻轻一颤,但他没有停下,反而施加了更多力量揉动。药力在他的揉搓下渐渐散开,周子扬虽然觉得疼,但渐渐地感觉到胸腹部一阵火热,疼痛的感觉也不见了,很快还变得享受起来。

周子扬舒了口气,胸口不疼了,就开始观察起遥影来。两人难得地靠这么近,他能清晰地看到遥影白皙的肌肤上细致的毛孔,微垂的眼睑上睫毛如羽扇般浓密,鼻翼随着呼吸轻轻地扇动着,那下面淡色的唇抿着,薄而不利,很是柔软的样子。周子扬用尽全身力气去忍耐那股想要伸手摸一下的冲动,连同整个身体也紧绷了起来。

跟他靠在一起的遥影当然察觉到了他突然的僵硬,但他没说什么,只是以为自己下力大了他觉得疼,但为着他的身体考虑,他也不能放松力道,于是加快了一点手上的动作,好让药水能更快地渗进皮下,也好让周子扬快点解脱出来。

“好了,这药效果不错,但还是需要揉敷三日,你明日记得再来。”

周子扬点了点头,这一阵揉搓下来,他可是忍得无比辛苦,终于结束了,他也不由得松了口气,但听到遥影说还要两天,心里一时也不知的是该高兴还是苦笑。

“谢谢。”

“……不用。”

遥影起身收起了小瓷瓶,周子扬则慢条斯理地穿衣服。其实擦个药,又不是伤在背后那种摸不到的地方,完全可以把药拿给周子扬让他自己处理的,但两人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没有提起。

遥影他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但是周子扬却明显发现了这一状况,心里也不是很清楚自己这一做的动机,但是他确实是很希望遥影来为他做这件事,即使他在那过程中要忍住伸手触碰遥影的冲动。

“对了,我想向你打听个人。”周子扬穿好了衣服道。

“什么人?”

“他叫楚正天,是个警察,大概三年前有来过店里借寿,你还记得吗?”

遥影垂眸沉吟。

“有点久了,记不住也没关系。”见他想得久了,周子扬出言劝道。

“如果你说的是个一脸正气,但有时又会痞气地笑的帅气男人的话,的确是来过这里。可是我也只知道他来这里的事情,其他的也不知道,你怎么会找我问他?”

“他真的来过?那他真的借过寿了,就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吗……”周子扬独自呢喃着。

“你又遇到借寿人了?”

“嗯,还有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借寿人,张研,我也遇到了。你说得果然没错,他身上确实是有好几条人命,而这个警察,楚正天就是负责他案子的人,现在正在追张研。”周子扬抬头,看着遥影轻轻蹙起的眉头,也不知自己的哪句话让他不高兴了,于是笑道,“呵,我之前在调查张研,他还误会我跟他有什么关系,一路跟踪了我一个星期,也所以我那段时间都没有来这里。幸好现在误会解除了,他其实也是个不错的人,只是有时候太没正经了,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

遥影舒了眉,道:“是吗。”说完转身从一旁的柜子上拿下了一套白瓷茶具,很是熟练地沏好了茶,满室幽香。

周子扬闻着那茶香,也没再提刚才的话题,两人一杯一杯品着回春,话题也没再断过。

“对了,怎么来了这么久都没有看到却生,他不在吗?”话题一转,周子扬回头看向门口。

遥影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淡淡道:“他最近都在潜心修炼,就快到他渡天劫的时间了,再不努点力可没人能帮他。”

“渡天劫?”周子扬重复一道,总感觉遥影那说法听起来就像是却生面临大考,正在临时抱佛脚,熬夜啃书。想象到了却生抱着一本书小脸皱成一团的样子,周子扬不由咧嘴一笑。

“修行者,无论是人还是精怪,甚至是鬼魂,都是要历劫方能考验各人能力,若修行有成自然能顺利渡过,若偷工犯懒,自然是落得个重伤甚至丧命的下场。这是必经的过程,只能靠着自己的实力,自然马虎不得,平日里我已经对他很松懈了,若这时还不努力,怎么能渡过天劫。”

遥影声音还是一贯的淡漠,但周子扬就是感觉出了几分担忧,想来他也对却生不是无动于衷的,也会担心却生能不能顺利渡劫。看着遥影故作不在乎的样子,顿时觉得好有趣。

“他以前是怎么渡劫的?也是这样临时……临到头了再努力?”

遥影喝茶的动作顿了顿,似是跟着他的话在回想,眉头轻轻皱起,显得有几分可爱的样子,看得周子扬不由自主咽了口口水。

“以前是怎样我不知道,他来我这里也才两百年时间,遇到他时他刚刚经历一次天劫,受伤颇重,偏偏还遇到道士追捕,一路狼狈逃来,我见他年幼,独自历劫不死也算是不容易,想着也算是跟我有缘,一时心软就救下了他。上一次他渡劫时我未曾注意,他又是一身的伤,幸好命保住了,这一次我提前提醒过他,但愿他再不要像那次伤重了吧。”

周子扬想笑,遥影那哪是一时好心,他本身就是个心软的人,只是常年的面对一些带着各种欲望的人,连带着他自己的感情也变得淡漠,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少,在旁人看来就是一块大冰块了,就连他自己都认为他已经没什么感情了。周子扬又觉得这样的遥影其实很是孤单,也幸好有却生这样一个单纯可爱的小孩陪在他身边,让他不至于真的变成只会机械化地借寿的人。

“真的没有办法帮他渡劫?”虽然不会怀疑遥影的话,但他还是抱着一点期望地问。

遥影沉吟了一会儿,道:“传闻一位上仙曾以稀世玄铁铸得一大钟,此物坚硬堪属第一,任何有形之物都不可伤它分毫。但这也仅是传说,我未曾见过,具体是哪位上仙也没有任何记录,而现在的所谓天庭众仙也或沉睡避世或仙逝转生,早已不管这世上芸芸众生的疾苦,也无迹可寻。若世上还能有让人完好无损渡劫之物的话,应当就只有它了。”

传说中的金钟罩吗……周子扬嘴角抽了抽,但连遥影都说只是传说了,这个话题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只能祈祷却生那小鬼多努点力,平平安安渡过天劫吧。不过,遥影对那些上仙的事情知道得很清楚呢,周子扬心下虽然疑惑,但也没打算直接问出来,因为遥影的表情明显是不想多说这个话题。

“是最近?具体什么时候?”先问清楚,好在那之后能及时过来看情况,上次买的大堆零食也好及时销出去。

遥影想了想,道:“五日后的夜里。”

日历翻到了十二月,新历一年的最后一个月,气温已经降到了零度,只是还没有下雪,不过下雪这种事在这座城市本就不多见,也就没什么人去期待它。

一个晚上的补眠,周子扬又恢复了精神,解决了自己的早餐,又用保温桶装了一份,带着出门了。他要去医院看周巧,也不知道经过一晚上,周巧有没有发现自己脸上的伤疤,一路忐忑地开着车,又在医院门口买了一束花拿着才走了进去。

医院里随时都是人满状态的,何况现在天气这么冷的时候,周子扬小心穿过满走廊的人群,到了周巧的病房前,深吸一口气,微笑着敲了门走进去。

“巧姐,早啊,你吃了吗?我给你带早饭来了。”

周巧坐在床上,脸含笑意。来的人是谁根本不用猜,只有周子扬会来看她,看着那人走进,将花摆在床头的柜子上,又亲手将小桌从床尾拉过来,摆上亲手做的饭菜,她心里暖得快要融化了。

周子扬在仔细观察着她,发现她似乎没有察觉到脸上的伤痕,心里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忧心。

吃过了早餐,周子扬又体贴地收好了保温桶,应着周巧的要求,将床头稍稍摇起来,替她铺好了靠枕,扶着她半躺在床上。

离得近了,周巧敏锐地闻到了周子扬身上的淡雅香气,是她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心中疑惑,若有所思地看着周子扬。

“昨天休息得怎么样?你守了我一夜吧。”

“挺好啊,一会去就倒头睡了,你呢,医院的床不比家里的,睡得好吗?”

“又不是第一天睡医院,都习惯了。你,是一出医院就直接回家睡的?”

周子扬没有多心,自然没有注意到周巧问这话时不自然的神情,坦然道:“不,先去见了一位朋友才回去的。”

“哦?你那么累了还去见哪个朋友?怎么也不早点回去休息,那人也是,没见你一脸疲惫一身伤吗,还要找你,是哪一个,等我好了去说说她。”

“没事的,而且也不是他找我,是我不知不觉就走到他那里去了,他还好心帮我上药处理伤口了。”周子扬笑道。

“这么说还是我错怪她了啊,是哪一个,说出来我日后给她赔个礼。”

“哪用得着赔礼什么的,他又没听到,是一个你不认识的朋友。”

“而且他人很好,虽然刚开始接触的时候会觉得他冷漠不进人情,但是时间长了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也很热心。之前我有麻烦的时候,也全力帮我,比我还紧张,这次也是,我一到他那里他就发现我受伤了,很热心地帮我敷药。他也很厉害,懂很多东西……”

听着周子扬的侃侃而谈,看着他笑得温柔得能拧出水来的笑容,周巧气得将身下的被单抓出一道道纹路,嘴唇紧紧咬着,声音也带着微微的颤抖:“哦?那她一定很漂亮吧。”

周子扬愣了愣,不是发现了周巧的不自然,而是想到了遥影的相貌,道:“恩,也不能说是漂亮吧,不过确实很好看。”说完他很自然地笑了,很快想到了什么,忙道,“巧姐,你……”

“别说了!”周巧没等他开口,大声地叫到,她将周子扬刚才的表情都看在眼里,那种幸福的感觉让她再也无法保持冷静,“是,我现在毁容了,不漂亮了,又有一个貌美如花的温柔美女出现在你身边了,你可以大胆地去追求她了!去喜欢她了!去啊!你还在这里对着我浪费时间做什么!还要来给我什么无谓的妄想吗!你既然心里没有我就不要再来对我好啊!”

周子扬完全傻眼了,他可没见过周巧这个样子,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安抚道:“巧姐,你冷静点,哪有什么温柔美女,你别激动。你的脸,我问过陈医生了,他说可以整容,虽然恢复到以前的样子有点困难,但是让伤口看不到还是没问题的,你……”

“住口!住口!那又什么意义,有什么意义!再怎么样也都不是原来的我了!即使是原来的我,得不到真爱又有什么用!这样的我留下来有什么用!你走!走啊!我不要再看到你!走!”周巧捂着自己的耳朵,完全不听劝,歇斯底里地吼着,推拒着要过来安抚她的周子扬。

人在失去控制的时候的力气无疑是很大的,即使是受了伤的周巧,周子扬也完全无法制住,他只好站在一旁不停劝,但失去理智的周巧完全听不进去。无奈,周子扬只能想她妥协,“好,我走,我去找陈医生来,巧姐,你别多想,好好养伤。”说完,心疼地看了一眼捂着耳朵低声哭泣的周巧,轻轻走了出去。

找来了负责周巧的医生,等他进去安抚好了周巧的情绪,周子扬上前去询问,但对方告诉他周巧现在不愿意见他,让他还是先回去,明天再来。

周子扬没有办法,隔着病房门的玻璃看了一眼周巧,见她已经睡下了,叹了口气,离开了。

从住院大楼走出来,周子扬楞在了庭院里的大花坛前。

巧姐刚才说什么?追他?喜欢……他?遥影?难道我这是喜欢上了遥影?

回想了一下相遇以来的情形,两人的相处并不算多,但每一次都谈得很愉快,虽然一开始遥影很是冷淡,但渐渐的也发现了他掩藏在冷漠表象下的温柔与寂寞。他愿意与他交谈,愿意与他待在一起,回想起来也确实没有另一个人让他产生这种想要一直待在一起的想法,即使是周巧也没有!没有见到他的时候会想他,想他在做什么,有没有像他一样想起自己;想到他的时候会觉得很温馨,很温暖,嘴角会勾起;对他的一切都感到好奇,想要多了解一些,发现他有什么是自己不曾知道的就会觉得很新奇,从而想要看到更多;想要为他做多点事,看到新鲜好玩儿的东西也想要带给他,想要做饭给他吃;见到他的时候会想要更多的接触,想要再多待一段时间……

这样的心情,是喜欢?

21.义(七)

一路思考着的周子扬不知不觉又将车子开到了借寿坊,因着脑中纷乱的思绪,连自己已经踏进了借寿坊大门也没自觉,直到看到了遥影清冷的身影站在了眼前才反应过来,尴尬地对视着,他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心中的想法是什么,自然也找不到话题。他不说话,遥影也不是会主动挑起话题的人,虽然对他今天的举动很是奇怪,但也没有忘记正事,将他引到自己房内,又照着昨天的流程为他揉敷。

一阵揉搓,周子扬今天倒是没有多在遥影的面容上多想,满脑子都在回想着自己对遥影真的是喜欢吗?直到遥影揉完了,他也没有理清自己的心绪,面对他反而更加尴尬,一时坐立难安。

他是遥影,是男人,喜欢这种事……

遥影看出了他有心事,也不知该不该问他,他自己心里也乱的很,少有的跟人这样亲近的接触,而那人又是周子扬,他其实也很不知所措。

沉默就这样在两人之间蔓延开。也不知过了多久,凝固般的空气让周子扬划开了一点涟漪。

“我,先走了吧。”他小声道,连个离开的借口也找不到,就这么生硬地说了出来。

遥影自然也找不到理由来留他,轻轻点了点头,目送着他独自离开,眼里的不舍背对他的周子扬没有发现,眼里只有周子扬的他也没有察觉。倚着门框直看到周子扬的车子消失在视线里,他也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眨眼,却已经是八根朱红的圆柱立在了眼前。

遥影眨了眨眼,很快适应过来,手指轻点,一团火光凭空闪现,照亮了黑暗的空间。八根圆柱呈圆围立,若凑近了仔细看,还能看到那朱红的圆柱上并不是光秃秃的,火光照射下,上面一圈圈金色的符文隐隐泛光。圆中央的地板上是朱红的法阵,一笔一笔繁复的符文在火光照射下隐隐泛着红光,妖艳无比。

“您叫我?”遥影的声音又恢复了惯有的冷漠。

“啧啧,这还真是差别待遇,对那小子就温柔似水,对本座就这样冷淡,这可真是要不得呀。”空旷的房间中回荡着遥影的声音,却不是从遥影嘴里发出,语气也更加张狂傲气。

“您误会了,我没有……”

“没有?那刚刚为他揉敷的人是谁?对他依依惜别的人是谁?先前对他种种纵容维护的又是谁?恩?若不是本座下令,你可是会拒他于门外?”

那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气势,带着看穿人心的坚定,刺得遥影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如同一个犯了错等待受罚的孩子。

“说不出话了吗?呵,有趣有趣。遥影啊遥影,你在这借寿坊中待了这么许久,居然还能生出情爱之心,你可知这本身并不是你该有的?你只不过是个影子,做好你自己该做的事,尽到你的职责就够了,难道还想独立为人去体验这凡尘的情爱吗!”

那话明明是带着笑意说的,但那话里带着的威胁却是实实在在的,遥影身体一震,忙道:“遥影不敢……遥影并没有对他产生爱慕,这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你还敢狡辩!当年本座被困,本是无心生出了你这么个东西,你早该感恩戴德,全心为本座尽心尽力才是,偏偏你不识好歹,一再违逆本座之意。本座念你有心服侍,便准你的所谓借寿以解阵之法,又念你这些年来一直做得不错,对本座也一直顺应,便准了你收下那小风狸,而现在,你竟然还动了凡心,贪恋世间情爱,你这是想引得天庭出手,毁了你这不仙不妖的皮囊吗!”那声音陡然严厉了起来,“就算你不顾念你那身破皮囊,那你叫本座怎么脱困!本座生出你这么个东西出来已是对你的最大恩德,你还敢如此对待本座,你说,本座是不是该先下手为强,免得将来心中悔恨呢?恩?”

迫于压力,遥影身体一震,双膝一曲,竟已跪伏在了地上,“遥影本是您所化生,生死赏罚全凭您的意愿,遥影万不敢有一丝怨念。”

遥影跪伏在地上,全身都被笼罩在那无形的压力中,也不知跪了多久,空间里一声轻哼,又叹了口气,那声音道:“罢了,你这样卑躬屈膝的样子,本座看着十分碍眼,起来吧。记着,你是本座的影子,一言一行也体现了本座的身份,以后不准再这样低身下气,懂了吗。”

遥影站起身,抬起头道:“是,遥影谨记于心。”

那声音对他顺应的态度很是满意地“恩”了一声,又懒洋洋地道:“对了,那个人类小子,叫什么?周子扬?看着也确实挺顺眼的,你是真喜欢他?”

遥影一愣,低头不语。

喜欢吗?他不知道,他本就不是正人的人,也不是妖,更不是鬼,本就不是正常得来的身形,这样的他自然也没有寻常人的正常情感,他不知道所谓的喜欢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在借寿坊的这些年里,他看过了无数的借寿者,也不乏为了所谓的爱而愿意留在人世者,听着他们诉说着自己生前的爱人,他从最开始的不解到渐渐的好奇再到不解。他是真的不懂,那在他听来是没什么的事情,在那些人看来是那样的幸福,每次看到他们回忆时的笑容,他都会下意识地摸一下自己的脸。

遇到周子扬也是一场缘分,缘这种东西不是人能够自己控制的,就像那些人说的,感情的事情也是不能由自己控制的。那么同样是不能控制的东西,那是否代表着自己对周子扬也是有感情的?

他是真的不知道。

回想一下与周子扬相遇以来的种种,那人的一意孤行,即使自己再三地下逐客令,他也还是会在隔天像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出现——这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借寿坊这地方,活人本就来不得,而他却像个特例一般,一再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而他也一再地允许了这样的行为。这是否也说明了自己对他是有情的?

周子扬对他很好,闻言细语,关心着他的生活饮食,他也第一次体验了一下被人关心着的感觉,那时自己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好像是,要是能一直这样多好。这样的想法,是因为自己贪恋上了他给予的温暖,因此而产生了情?

他本是个没有感情的存在,对于来到这里的每一个魂魄都是一样的感觉,来了,借寿,又离开,一直反复,常年下来也没有任何人能让他产生像是笑容的表情,就连却生也没有,只是在他那天真纯洁的注视下忍不住想要保护宠溺而已。然而在面对周子扬时,情况却又大不相同。他们聊天时,虽然大多都是周子扬说他听,但他也能从那些谈话中获得乐趣,时不时也会有一种满足感,会对着他笑,会因他的烦恼而跟着烦恼,忍不住想要开解他,在他困难时想要帮助他。这样的行为,是因为有情?

那声音看着遥影迷茫的表情并不觉得意外,懒懒道:“世人本就痴傻,沉溺于情爱权利之间不得脱身,是以世人难以成仙,现在连你这个影子也陷了进去,这世间啊,真真污秽不堪。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你本就在这尘世间,染上凡人情爱也属于情理之中。本座问你,你可有何打算?是学着那些凡人一般,努力博得所爱,还是学着修仙者,放弃凡情,一心助本座脱困?”

遥影兀自沉吟,好一会儿才摇头道:“他是凡人,我……我与他注定无法有结果,纵有情又能如何。”

那声音大笑,道:“本座既问你,自然是有办法助你。”

遥影惊讶地抬起头。

“你可想好了,本座就只给你这么一次办法而已。”

“我……敢问是何办法?”

“简单,那人身上阴气本就很重,跟此处气场很是相合,况且早已跟这里结缘,即使长期处于此处也不会多受影响。只要他死,将他魂魄捉来此处,令他同你一样,永困于此地,本座再将他于生死簿上的记录抹去,他就可如同与你借寿的那些人一样,再不受轮回限制,自然可以与你长相厮守了。”

遥影听完,整个人愣住了。

理不清自己情绪的周子扬第二天也没有去借寿坊,浑浑噩噩的想着自己这么多年不交女朋友是不是性向问题,又迷迷糊糊的想着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遥影。就这样想着纠结着,恍惚间就到了他该上班的日子。

本来嘛,周子扬说是受伤了,但是也只是点皮外伤,连一道血口子都没有,自然比不得周巧的一个月假期。虽然还是想不通,但班还是要上的。想着也该去看看周巧,自从那天被她赶出来,就没再去看过她,这么几天了,她的气也该消了吧,虽然他也不知道她在气什么。

用保温桶装好了前一天特地煲好的汤,周子扬一大早就赶到了医院。到了周巧的病房,敲门进去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周巧的影子,不止如此,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旁边的小桌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摆。整个病房看不出有人住的痕迹。

周子扬满是不解,退出病房。迎面就看到了正走来巡房的陈医生,连忙向他询问。而陈医生却告诉他,巧在那天他们争吵后就出院离开了。

“怎么会!她伤都还没好,怎么能允许她出院!”周子扬心下担忧,连语气都是少有的带着责怪。

陈医生却大呼冤枉,“我也劝过啊,她虽然伤得不重,但还是流了那么多血,而且才缝了针,需要静养,况且她还没人陪。但是她态度很坚决,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听,还威胁我说不让她出院她就跟其他人说我跟她是情人关系!我的妈啊,你说我怎么敢放她在医院。唉,一起共事了这么久,我也没对她怎么样过,她还这样对我,看来谣言也不是全部都是假的啊。”

“什么谣言?”

“哦,你最近休息,没听到。就你们受伤那天开始的,大家都说她在医院里装得清高,可是在外面到处找男人,还同时找几个,那个刺了她的就是发现了她做的这些龌龊事情才恼羞成怒。传言只要给钱,她什么都不挑的,你啊,还是离她远点吧,当心被啃得骨头都不剩啊。”

陈医生说完,拍了拍周的肩膀,继续去巡房了。

周子扬站在原地,双手握拳握得死紧,整个手掌都泛白了。他自然不会去信那些谣言,但人言可畏,这样的压力下,任谁都会受不住的。

难道巧姐她是听到了这个谣言,所以才对他那样来撇清两人关系?

周子扬这样想着,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拿出新手机拨通了巧的电话。但连着拨了好几次,都是关机的电子提示音,周子扬的心又悬了起来,他立刻往外走,想去周巧家里看看,但刚出了住院大楼,就被肾内科的主任医师看到了,被抓回了门诊部。周子扬无奈,只能捱到下班再去。

如坐针毡的一上午过去了,周子扬立刻冲出了门诊部,开车到了周巧家。敲门,几乎把他的手都敲木了,里面也没有回应,最后邻居出来说好几天都没看到她了,周子扬才放弃。借了邻居家的纸笔,写了张纸条塞进门缝,又留下自己的联络方式,告诉邻居她回来就通知他才离开。

回到车上,周子扬握着方向盘,心里是从未有过的乱。他不明白周巧心里在想什么,就算有委屈,心里难过,但是自己一直陪在她身边不是吗,为什么她就不愿意多依靠自己一下呢!总是自己一个人硬抗着,对自己的关心总是拒绝,他就这么不被信赖?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他算是见识到了一点。

别人的心思想不清楚就算了,现在更让他烦乱的是他弄不清自己的心思!他对遥影到底是不是喜欢呢?

平心而论,遥影是个优秀的人,但再怎么优秀他也是个男人啊,周子扬自问应该不是同性恋才对啊!大学那几年,跟室友一起洗澡对看裸体都没有任何反应的,怎么会突然就看上男人了?是遥影张得太漂亮还是自己这么多年没找女朋友饥渴了?

怎么可能!周子扬觉得自己并不是性欲很强的人,根本不至于没女朋友就找男人下手的程度。那么,他难道是隐性的同性恋?是要到了特定时间才会发作的?

靠!又不是慢性毒药!

烦躁地锤了一下方向盘,喇叭一声长鸣,一向温和的他也在心底爆起了粗口。看到旁边有人对他投来厌烦的眼神,周子扬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向那边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将车开了出去。

车子在路上弯弯绕绕,他心里没有一个特别想去的地方,换做以往,这种烦躁的时刻他都会到借寿坊去坐坐。喝着遥影沏的茶,陪着他聊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得到遥影的一言半语,心情都能转好。但是现在,借寿坊是万万不能去的,他现在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遥影。

随便绕了一下,肚中传来鸣响,周子扬便找了一家餐馆解决了午饭,再看时间,竟然又到了上班的时候。也不用再愁去哪里了,周子扬第一次觉得原来有班做是一件这么美好的事情。

下午的时间,周子扬不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发呆,就是找个没人的角落抽烟。他以前都不会干这种事,在他看来,医院这种病患尤其多的地方,特别还有不少肺部患病的人,抽烟这种行为是该被严格禁止的。但是今天他却控制不住自己,总觉得闲着特不舒服,总想找点事做,偏偏下午又没有病人来看病,于是就这样失控了。

人就是这样,不可能有天生完美的人,像周子扬这种平时很是温和几乎不发脾气的人,一旦钻了牛角尖,那真的是什么都有可能的。所以一旦烦躁得厉害了,他也是会放开平时的一些枷锁,做出一些放纵自己的行为,但潜意识里还是知道这些事情不好,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做。

六点,下班的时间,若是平时,周子扬也已经收拾好东西关门下班了,但是今天,他烦躁得不知道时间,等他看到门外的动静而反应过来时,已经是六点二十了。抹了把脸,周子扬也起身收拾东西,刚解开了白大褂的扣子,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他转身看去,竟然是上次让他带班的同事,那人满脸放光地冲进来道:“太好了!我跑遍了全院就只有你还能帮我上一下班了!”

原来那同事家里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好,今天的晚班也只能找人帮忙,周子扬想了一下,反正自己也没有什么打算,帮一下忙也没什么,就答应了。那同事是千恩万谢,还塞给周子扬一张百元大钞说是请他吃晚饭,才连连道谢着跑开了。

捏着手里的粉红毛爷爷,周子扬嘴角抽抽,笑得很是僵硬。晚饭自然是没有用到那张钱,随便吃了一点,就转战住院部的医生值班室。

这边的人早就熟了,又因着之前的事件,护士MM们对周子扬可是格外的热情,他刚刚出现,那边一团的粉色就围了过来。若是其他人,被这样包围着,早就笑开了花,但周子扬却只觉得困扰。

难道真的是因为他的性取向跟常人不一样?

打发了热情的护士们,周子扬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还在不断想着遥影的事情,他还是很难接受,即使他的潜意识里已经认为他的性向跟常人不同了。手又痒了起来,周子扬正想拿出烟来抽一下,内线的电话却响了起来,他接起来,是有一位病人手术无效死亡了,手术室那边的打电话来询问病历的。周子扬挂了电话,找出了病历,反正也没事,便亲自将病历送了过去。

走到手术室那边,将病历给了那边负责的医生,周子扬瞥了一眼被白色床单盖起来的遗体一眼,心里总觉得怪怪的。那边几个男护则将遗体搬到了小床上,推了出来。周子扬想了想,还是跟着过去看了看,刚刚他问过主刀医生,病人是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效死亡的,住院已经有半个月了。他跟着几个男护又走了一段路,一路都没什么奇怪的,眼看就要到停尸房了,饶是有一堆人一起,那几个男护也有点不敢再走了,毕竟已经是晚上了,而停尸间这边本来就又暗又冷的。周子扬一看,说了一句他来代劳好了,几个男护立刻如蒙大赦,连连感谢。

推着遗体走进了停尸间,就是之前“罗菲”犯案的那栋小楼,周子扬心中也很是感慨。收拾好情绪,将遗体交给了里面的工作人员,周子扬就去另一间房里洗手准备离开。等他关上了水龙头,一出来却发现走廊上的灯全灭了,长长的走廊霎时漆黑一片,一股冷风呼啦啦地吹来。就在他愣神的时候,身后房间里的灯也“啪”的一声,灭了。

周子扬吓了一跳,伸手去按电灯开关,摸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啪啪按了两下,灯泡完全没反应。他又拿出了手机,按开了屏幕,微弱的手机灯照亮了一小片范围,周子扬左右看了看,压下心头泛起的一丝恐惧,喊了一声。

走廊本就空旷,声音在黑暗里回响了很久,但一直没有人回应。周子扬不禁觉得奇怪,刚才明明就是在停尸间旁边第二个房间洗手的,距离又不远,时间也不长,那边停放尸体的人应该听得见他的声音才对。而且这突然的停电,怎么他们也没点反应?果然停尸房的人都比较胆大?

周子扬疑惑归疑惑,在这个不熟悉的环境里,他也只能先找到那两个工作人员才行。靠着手机微弱的光线,周子扬向刚才来的路走去。

因为是保存尸体的地方,冷是不可避免的,冬天的夜里,更是冷得让人发抖,况且周子扬之前都是待在室内,出来也没有穿外套,这会儿开始不自主地打冷战。

走了不久,面前是一扇双开大金属门,在灯光下泛着白色的金属光泽。周子扬认出那是停尸间的大门,而此时那门也向内打开着,一股冷气从门缝中往外冒。

不知怎的,周子扬突然生出一种不该进去里面的感觉。身体打了个冷战,他感觉背心直发冷,额头也微微冒着汗,又很快被风吹干。

但周子扬更觉害怕,因为他感觉那风带着将他往里拉的力道!

周子扬大喝:“有人吗?”

没有回应,周子扬心想,里面两人难道先走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想到后一种可能,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金属门中间开了一条缝,但那缝太小,周子扬是过不去的,也不知道刚刚两人是怎么进去的。他伸手去推门,手刚触到门就被冻得缩回来,又总裹着衣服的手肘去推。

嘎的一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了好一会儿。

走到里面,空间还是比较大的,周子扬只有一只手机,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他又叫了一声,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响应。又向前慢慢走了几步,手机在前方上下左右晃动着,周子扬也跟着转动视线,脚下一个不注意,踢到一个硬物,发出好大一声响。周子扬吓了一跳,手机一照,发现是刚才推病人遗体进来的小床。他踢到了床头,床位又撞到了墙。又是很大一声响,好半天回声才停下。床上现在是空空如也,想来遗体应该已经进了冷冻柜。

周子扬抚了一下胸口,暗自提醒自己不要大惊小怪。又走了几步,感觉前方有大的障碍物,他放慢了步子,走近一看,是一个一人多高的大柜子,很长,凭手机照不到头。柜子上分了数个小抽屉,均匀地排列。

周子扬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尸体冷冻柜。

学医的就是这点好,不怕看到尸体,即使是这样诡异的地点时间。

顺着柜子右边走了一遍,什么也没发现,他又向左走去,一路也没什么发现,直到走到了墙边。靠墙的最后一列柜子,倒数第二排的那个抽屉竟然是开着的!

室内温度很低,但从那开着的抽屉里还有一股股白色的雾气落下。周子扬几步走过去,里面放着一具被透明袋子装上的遗体,袋子的拉链还没有拉上,露出了那人不甚愉快的遗容。遗体脸色还只是苍白,皮肤也没有长期冰冻的坚硬感,只是在头发上生起了几条冰渣。

周子扬没有见过那位刚去世的病患,但猜想这位应该就是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工作人员没有放好遗体就走了,床也没有推走。

又看了看抽屉里的遗体,刚刚那种怪怪的感觉还是有,周子扬不敢再多看,伸手拉上了袋子拉链,又用劲将抽屉推了进去,砰的一声,柜子又恢复了平面。

周子扬心下疑惑,但还是觉得先找出路会比较好。转身,一个一身白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周子扬大叫一声,后退贴在了柜子上。

身前的那位看他的反应,似乎笑了一下,但没有动作。周子扬颤抖了一会儿,壮着胆子将手机往前送了送,看清了那位的面容,却又是一阵手抖。

那位,正是刚刚还躺在周身后抽屉里的患者!

周子扬伸手摸了摸身后的抽屉,关得牢牢的,况且,一具遗体,怎么可能自己打开柜子爬出来还站在他身前呢!难道是……有鬼?

周子扬吓得不敢动弹,而面前那鬼也没有动,一人一鬼就这样相互对峙着。时间长了,活人明显吃亏,不说心里的恐惧,就是这房间里过低的温度也让人受不了,周子扬已经抖了好久了,但是对面拦着一个鬼,他又能怎么办呢!

又站了一会儿,那鬼仍旧没有动作,周子扬想难道他是像书里说的那样,想要找人帮他超度?可是他也不会啊。

“你……”

刚说了一个字,那鬼却动了!寻着他的声音,一下子扑了过来。周子扬只感觉一阵阴风扑面,下一瞬就看到一张惨白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瘦如白骨的双手也伸了过来,就要嵌入他的脸。周子扬下意识一退,奈何身后就是柜子,便反射地踢出长腿。惊吓中人的潜力发挥,那一踢将那鬼踢到了墙边,周子扬不敢再逗留,立刻向门口跑去。

跑到门处,脚下没照到,他被一个物体搬到,一个趔趄再定睛一看,却见一条人腿从门后伸出。周子扬心里咯噔一下,再绕到门后去看,果然是那两个工作人员,表情恐怖面若死灰,身上更是血肉模糊。

不等周子扬有更多时间来缅怀他两,那鬼又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冲了过来。周子扬跑了出来,但时间不允许他去关上停尸间的门,于是那鬼也跟着追出来。

黑暗的走廊似永远没有尽头,周子扬抓着个手机不停跑,身后那鬼也紧跟着他,就差了四五步。整条走廊里充斥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手机灯光太过微弱,不仅起不到照明效果,反而还让人不能看清前方距离。周子扬跑得太快,前方突然没了路,只剩一个冰冷的水泥墙。

周子扬差点撞上去,急忙一个刹车,又一个侧身避开了后面伸过来的长指甲,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手机一照,那鬼刚才用力过大,指甲陷近了墙里,正在努力拔出来。这是逃跑的好机会啊!周子扬立刻向着反方向跑去。

然而那鬼见周子扬逃跑,立刻一个大力,墙面整个碎裂,手指接触的部分更是一个大洞。鬼爪脱困,那鬼立刻跟着追了过来,这次他得了道,知道鬼跑起来比人更快,于是周子扬刚刚跑了几步就感觉那鬼贴在了自己背上。

背上阴气森森,周子扬能感觉到后脖子上一股股的阴风扑来,他不敢回头,脚下却迈得更卖力,脑中也飞速地运转着想要怎样脱困。走廊还是没有尽头,又是鬼打墙!周子扬知道这样下去根本跑不掉,只能是自己累死,或者被后面那鬼给抓死。

怎么办?上次遥影到底是怎样破除鬼打墙的?

周子扬一边跑一边想,但只是普通人,对道术完全不懂的他怎么可能想得通。微弱的灯光在走廊里移动着,周子扬还没有想到如何脱困,背后一阵劲风袭来,一下把他打得往前扑倒。趴在地上回过头,那鬼贴着他的脸狞笑着,配着那惨白的脸色是说不出的骇人,周子扬猛地打了个哆嗦,一脸惊惧地看着他,不敢动。

那鬼张开了嘴,露出了沾满鲜血和碎肉渣的牙齿,一阵腥臭味扑面而来,周子扬差点被熏死过去。意识到刚才的两个工作人员是怎么死的,周子扬不由咽了口口水。

难道他也要被鬼咬死吗!

鬼爪伸来,周子扬手里死死抓着手机,不打算认命,但那鬼的手在堪堪碰到他的脸时却突然跟他拉开距离向后看去。周子扬不解,顺着他看向那后面,顿时眼睛睁大,身体连发抖也做不到了。

那后面,黑暗的走廊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的鬼,双眼冒出森森绿光,冷冷地看着他俩,阴气扑面而来,他们整齐地走向这边,无形的压力笼罩着周子扬,让他完全做不出睁大眼以外的任何反应。

这是……他会被百鬼分尸而死吗!

周子扬近乎绝望了。

22.义(八)

百鬼越来越靠近,周子扬看到他们身上穿的都跟自己身上这只鬼一样,想来都是曾经的患者,应该就是停尸间里的那些。

身上那鬼见了他们,知道他们是来跟他抢食的,立刻半蹲起身,龇牙咧嘴发出恐吓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尖厉,离得最近的周子扬忍不住伸手捂耳朵。而那边的百鬼见这新鬼如此嚣张,竟然不怕他们人多的阵仗,一群鬼怒了,个个都发出更加刺耳的喝声。

鬼数量众多,走廊又是封闭的,那声音百转千回更加让人恨不能没生耳朵。那鬼也被这声音吓住,立刻往后缩了缩,周子扬也往后挪了下,很快站起来,见百鬼此时仍旧慢慢地走来,立刻调头跑起来。走廊里回荡着百鬼的低鸣声,仿佛嘲笑。

周子扬拼命奔逃,百鬼在后面逗弄般的追,只想看他跑得快断气了再一举扑上,既满足了他们的食欲,又让他们过足了戏瘾。

走廊无限延伸着,周子扬只感到肺部阵阵疼痛,不止是肺,高速奔跑后的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但身后又有无数的鬼追逐,为了活命,他也只能继续奔跑。

跑了不知多久,周子扬觉得肺部要炸了,四肢像是灌铅般沉重,汗水早已浸透了衣服,喘气而来的水汽在面前凝结,手里手机的灯光起不到一点作用。

百鬼似乎是厌倦了这样的追逐游戏,位于前方的几只鬼突然低声嘶吼着冲了过来。周子扬感觉阴风袭来,却无法逃脱,被那几只鬼狠狠地扑倒在地上,紧跟着的百鬼也一拥而上,纷纷伸出瘦如白骨般的鬼爪像周抓来。

“啊!!”

周子扬看到一只只的手在自己面前身上挥舞,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皮肉正在一点点被撕扯,犹如受到凌迟的犯人,他大声嘶叫着,徒劳地伸出双手反抗。但那些是鬼,纵不是鬼,是那么多个人,双拳难敌四手,他的反抗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今天我要死在这吗?

周子扬正绝望着,一道金光飞来,身上的百鬼全部一顿,而后那金光在他们上空略一停顿,随后金光爆长,百鬼停手捂住各自眼睛,嘴里发出痛苦的嘶吼。金光更盛,一浑厚男声朗声道:“天地玄宗,证吾神通,万神朝礼,役使神火,鬼妖丧胆,精怪忘形!”

随着咒语念动,百鬼身上燃起蓝色罡火,迅速蔓延全身,纷纷离开周子扬身边,各自痛苦地翻滚嘶叫,声音凄厉刺耳,罡火越烈,百鬼嘶鸣更盛,空气中很快散发出一阵恶臭。周子扬坐起,睁大眼看着眼前这一场“屠杀”,很快罡火变小,嘶叫的声音也渐小,百鬼倒下大片,地上留下大片黑色痕迹。

透过还燃烧着的蓝色火焰,周子扬看到走廊的另一头,立着一个高挑身影,那感觉分外熟悉。周子扬又看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那人,正是苏六!

火光消失了,空气里留下了烧灼和腐肉的味道,周子扬想要站起来,但周身皮开肉绽,一时使不上劲。手机躺在一旁,一声电子提示音后自动关机,周围一下陷入完全的黑暗。

啪,对面燃起一团明亮火光,苏六身旁燃起一张黄色符纸,他慢慢走过来,伸出手。

周子扬看着自己面前的手,苏六还是那副面无感情的样子,一身超凡的气度,好像将他之前的态度完全不在意一般。周子扬勾了勾嘴角,伸出手。

站起身,摇晃了一下,周子扬笑着道:“谢谢。”

苏六淡然地收回手,点了点头。

“苏先生怎么会在这里?”周子扬说完,全身一阵痛,血从被撕开地方的涌出,他不由弯腰捂着腹部那个最大的伤口。

苏六冷冷看了他一眼道:“先离开这里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那符纸燃烧的火焰换了一张,周子扬看到了属于外面的白色灯光,顿时心里看松了口气,连伤口也不觉得有多疼了。走出了阴冷的停尸房,呼吸着外面湿冷的空气,周子扬感觉又重新活了一遍。

他转身面向苏六道:“真的很感谢先生的救命之恩,只是先生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是这个时间。”

符纸已经烧尽,落下一些黑灰的碎末,又很快被夜风吹散,苏六背着双手,夜风吹起他的青灰盘扣唐装,这么冷的天,他居然穿这么少!

苏六道:“我只是偶然途径此处,看到阴气颇重便来一探,除魔卫道乃修道之人的本职,先生不用道谢,反而该是我感谢周先生,若非周先生,六也无法见到那位高人,也无法得到那本书。”

“那是什么书?”

“于普通人是无用之书,但对于修道者来说却是无价之宝,六从中获益良多,还有很多一时无法参透的,我已决定闭关修行,穷毕生精力去参透书中玄机,想来对我的修行必定能有很大帮助。所以,那只精怪,风狸我也不会再追了,麻烦周先生转告一下。”

这说法,他当却生他们是他想抓就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抓,不想抓就通告一声的吗。周子扬觉得苏六还是苏六,不会经过遥影一顿教训就改变,刚升起的好感也降了下去。

“那位高人,你可知他的来历?”苏六也不管周子扬的答复,自顾自地问道。

周子扬一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是吗,那位先生绝不是普通修道者,他身上的更像是得道者的气息,在下看不出他的实力,但也无法反抗他。还有那本书,我从前从未见过听过,但第一眼看到时就能感觉到书中散发的灵气,那书绝不是凡品。只可惜那位先生不愿多与,若能多接触一些,定能得到更多的启发吧。周先生,不知你可不可以再请示一次,问问那位先生能否再见我一面?”

这人,就只想到他自己的吗!他当借寿坊是随便就能去的?他当遥影是他想见就见,想求教他就会教的吗!

“很抱歉,我想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不想再见你,他一向都是说到做到的,先生就不要再白费唇舌了。”

“周先生又没有试过怎么说得这么笃定?”

周子扬轻笑一声,微微抬起了下巴道:“当然,因为他是遥影。”

因为他是遥影,所以绝不会喜欢跟这种贪婪又过于执着的人过多的接触!这样的问话,根本就不需要!这样的人带到遥影面前,根本就只会让他不快而已!

周子扬一愣,什么时候开始,他连遥影的喜好脾性都摸清楚了呢?什么时候,他也会在意遥影的心情了?还能自欺欺人吗?周子扬,你真的爱上了啊。

苏六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坚持,“此处阴气重,周先生身上阴气已经很重了,独自在这样的地方行走,很容易惹来灾祸,还是早些离开的好。在下就要闭关修行,想来以后不会再见,往日的恩怨就此了结吧,这把由我加持过的匕首就送与你防身吧,告辞。”

苏六拿给了他一把匕首就走了,周子扬看了看那匕首,大小刚好很是古朴,拔出鞘,刀刃不是很锋利,刀身却甚是银亮。算了,拿来摆着也挺好看的,这样想着,周子扬将匕首放进了白大褂的包里。

摸了摸身上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夜风吹起了他的白大褂,吹起了额头的刘海,也吹起了他唇角的弧度。血水被风吹得蒸发,带走了身体的热量,周子扬又冷又疼,只想赶快回到室内,还有那两个工作人员的事情要处理,于是他慢慢向住院大楼走去。

“谁?”

角落里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跑着,周子扬眼尖地发现了,出声喊道。那黑影顿了顿,似乎向他看了一眼,见他一身血要倒不倒的样子,又跑了过来。

“你是谁,在这里做……”周子扬话还没说完,见那人跑了过来,手中明晃晃的,是一把匕首!心知现在自己根本无力对付,想要逃跑,但刚刚奔跑太久又大量失血,他根本跑不快,那身影欺身而来,周子扬张嘴想喊人,冷不防看到那人藏在鸭舌帽下的脸,一愣,一脚已经踢向了自己独自,随后又是刀柄打上自己的颈部,意识,远去了。

意识渐渐回笼,身体感觉无力,又冷,全身都在叫着疼,后脑勺有特别的顿痛感。周子扬缓缓睁开眼睛,看清了自己正在一个小房间里,身体极不舒服,脸上很烫,头晕,似乎在发烧,想要伸手确认一下,才发现双手被绑在身后,双脚也被捆住!用力挣了一下,但他大量失血,又被冻了那么久,根本使不上多大的力气,手上的绳子没有一点松动的迹象。

周子扬放弃了挣扎,观察着自己身处的房间。大概十平米的地方,正对自己的墙上是一扇木门,上面是一把老式铁锁,若是能动,稍稍大力一点就能踢开,但问题就是他现在没法动。除了那门以外就没有其他出口,连个窗户都没有,应该是个地下室吧,周子扬心想。顶上是一个老旧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灯泡底上是一层黑色的粉末。房间里没有其他的物体,但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怪味,闻着不舒服。

周子扬坐在地上,还是医院里的那身,这时候自然是冷得不得了,不住地哆嗦。想着那个打昏自己的人,虽只是路灯下的一眼,但他已经看过那人的素描照片无数次了,根本不会认错,那人,是张研!

那人又在搞什么?上次是来偷药,这次又是做什么?会不会又有人遇害?他那所谓的研究进展怎么样了?他抓我是做什么?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但都没有答案,张研这人他根本不了解,只知道他是一个疯狂的学者,一个残忍的杀人犯,而这个杀人犯此刻却不知道怀着怎样的目的抓了他来,不知道要对他做什么。周子扬心底说不害怕是假的,但比害怕更多的,却是对于张研罪行的厌恶,想要抓住他,将他绳之以法,得到应有的处决!可是,现在他连自己都没法救,又能做些什么呢!

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周子扬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更不知道现在的时间。若是时间长了,住院部值班的护士没有看到他,是不是会报警?如果报警了,那么警察应该也会发现停尸房里的尸体,那些鬼应该被苏六解决掉了也不会有问题,但是他们能从那里找到自己被抓的线索吗?按照昨天的情况,自己应该是最后接触他们的人,警察会不会怀疑他?

糟糕!如果他们怀疑是我做的……现在也想不了那么多了,即使怀疑我,也要先找到我才行,那么我还是有希望的,现在首要的是将张研送进警局里,不能再让无辜的人遭到他的毒手!

周子扬深吸一口气,用力挣了挣手上的绳子,皮好像被绳子磨破了,但他也不去在意,努力地扭动双手,白大褂在他的扭动中摆动,锵的一声,在不大的小房间里格外明显。周子扬停下来,看了看那声源,自己白大褂的包里是一把匕首,在自己的扭动中撞在身后的墙上发出声响。

有救了!

周子扬不再扭动双手,而是想将包里的匕首倒出来割绳子,他倾斜了身体,低下头咬住白大褂的衣领,灵巧的舌头一点一点顺着白大褂移动,咬住的地方也越来越下。近了,他已经感觉到匕首从口袋底部向上滑了一点,再努力一下它就会滑出来!周子扬心中窃喜,又将身体倾斜了一些,几乎侧躺在了地上。

哒哒哒,沉稳而略带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奇怪的声音正在靠近,周子扬不由得停下了动作,眼看着就要滑出来的钥匙又落回了口袋里,周子扬暗叹一声,调整了姿势坐好,背靠着墙,不让张发现他的异动。

门锁转动,木门发出吱嘎声,张研推开门走进来,穿着跟周子扬一样的白大褂,带着蓝色塑料帽子口罩和白色橡胶手套,一手搭着门把手,一手在身后,似乎抓着什么东西。张研看见他醒了,眼一眯,似乎笑了一下,一下用力将手上的东西拖进来,丢到了周子扬身边。

那个被张研丢进来的物体在周子扬脚边蠕动了一下,是个男人!周子扬瞪大了眼,那个人颇高,体格强健,按理说这样的人凭张研一个半老的学者是无法拖动并丢出来的,但是现在那人就在自己脚边,而且还很痛苦般地蜷曲着身体,双手抱着自己的手臂,嘴里呜呜地发出低鸣,牙关紧咬,脸色煞白额角青筋突起,双眼睁大瞳孔收缩。

“先生,你怎么样?你对他做了什么!”周子扬叫了那人一会儿但都毫无反应,他转头怒视着看好戏一般看着那人的张研。

张研摘下了口罩,目光灼灼地盯着地上的男人看,见他这样痛苦眉头皱起,嘴里喃喃地念着“不应该啊,怎么会这样呢”的话。周子扬看着大为光火,这样的情形,很明显是这个男人被张研拿来试药了!

先前已经看过被张研害死的人的死相,但是也没有这次亲眼看着别人在自己眼前做实验来得震撼!看着那人在自己身旁受着药物的折磨,那痛苦的低鸣和不停抽搐的身体,似乎全身没有力气,连撞墙自杀都做不到,只能抱着自己独自忍受着。

“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药!别再做你那什么研究了,你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吗!他只是个无辜的人而已快救他啊!”周子扬对着张研大喊。

张研这才将视线放在了他身上,眯着眼睛看他,嗤了一声道:“别在那装,你们这些医生老子是最看不起的!一个个装得比谁都悲天悯人,比谁都善良,结果却做着这世上最肮脏的事情,明明没什么毛病的病人却说是有问题,编着谎话将人拉来治疗,一段时间后就说人家恢复了。要手术的病人就变着法地问家属要红包,不给红包就给人开大点口子,多缝两针。有钱人来了就笑得比女支女还热情,穷人来了就变得比地主还冷脸。你们自诩是白衣天使,我看就他妈是一群披着天使外皮的饿狼,不,是饿狗!”

“你以为你很清高吗?别说你没做过那些龌龊勾当!”

“我没有!”周子扬沉声反驳着,张研说的那些却是是存在的,在医院工作他也见过听过不少,世风日下,这样以权谋利的事情屡见不鲜,但是他一个小小医生又能做什么?只能约束好自己罢了,但这样的诬陷却是对他的侮辱!

“哼,没有?那只能说明你在这个圈子里的时间不长而已,等你待的时间长了,你也就跟那些家伙一个样了,别以为你自己就是特别的!你说他无辜?那我问你啊,你也是学医的,在学校里就没有做过动物实验?你也解剖过兔子牛蛙小猫小狗吧,也给它们注射过空气吧,也给它们注射了各种药品来观察它们的反应吧。它们就活该被你们拿来做实验?切,傻了吧唧的,这些人跟那些兔子牛蛙一样,都是生物领域的实验品,是为了人类的进步做贡献!是宝贵的数据!等老子成功了,你们谁还会记得他们啊。”

周子扬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是却找不到话。在学校时确实也做过不少实验,医学的进步也少不了活体实验,他也见过不少,可是那些是动物,但是动物就没关系了吗?那些也是无辜的生命,就能为了人类的研究枉送性命?可是现在就要让他眼睁睁看着这人在自己眼前受苦,最终难逃一死?这样的事情……

“这种事情怎么可以一概而论,为了进步,是,活体实验是必要的,可是你这种根本没有一点保障还害死过人的药物怎么可以用在人身上!用在人身上的药物都是经过严格质检和动物实验,而那些实验的动物,我承认,生命是平等的,但是人是自私的,我们只能优先考虑自己。而且就算是动物实验,也是建立在充足的理论和扎实的技术支持下的,像你这样一个人靠着自己空洞的幻想而来的研究,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你已经做地够多了,别再做了!再说,你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这么点时间里你根本就做不出结果,不要再伤害他人了,也算为你自己积点德吧!”

“闭嘴!你也知道我没多少时间了,看来你果然也是一样的,那么你在时间到之前都是不会死的,那么你也能够帮我好好的试药了!张研瞪着周,厉声打断他,哼,你不是很悲天悯人吗,那你就好好看着他是怎么死的,顺便给他念点佛经超度了吧!积德,切,蠢死了!哈哈哈!”

张研大笑着走了。

大笑声和脚步声都远了,小房间里充斥着男人痛苦的低鸣,更有逐渐变大的趋势。周子扬又试着叫了他几声,但都没有得到回应,周子扬咬了咬牙,将刚才被打断的行动继续了起来。经过好一番折腾,周子扬嘴巴舌头都快木了,那口袋里的匕首终于滑了出来,锵锵两声落在了地上。

周子扬立刻大呼出一口气,屁股在地上挪,终于将身体扭过去,背着手抓起了匕首,拔出匕首将绳子割断,又割开脚上的绳子,一得自由,马上奔到那男人身边。

那人已经在地上滚了一圈,脸部着地,全身不住痉挛。周子扬将他翻过来问“你没事……”话没问完,就被他脸上的情形给硬生生惊回去。

那人看身形和手掌还有骨骼也知道他年龄并不大,不会超过三十,但那人脸上的皮肤褶皱如同一个七八十岁的老者!不止是脸,还有他身上皮肤从脖子一路向下也渐渐变得干枯。周子扬大惊,那人身上的肌肉也随着皮肤萎缩,脸已经完全夸下,脖子上只剩一层粗皱的皮,上半身骨架也萎缩了一大半,衣服松松垮垮挂着。

这是,跟那些尸体一样的情形!

周子扬上前扶起那男人,那人却翻动着又滚了下去,嘴里发出的声音也变大了,身体也痛苦得在地上打滚。周子扬无法近他的身,只能无助地蹲在一旁,他根本不知道张研研究的是什么东西,况且就算他知道,这里也没有其他东西来救他。

那人肌肉完全萎缩了,一声高亢的尖叫后,停止了所有动作,僵硬地躺在那。

周子扬颤抖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又摸了颈动脉,确认那人真的完全死亡。他缓缓收回了手,颓然地坐在了地上,看着那个干瘪的尸体。

这种看着别人就在自己眼前死去的事情,那种完全的无力感,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体会的。他目光闪烁,紧咬着牙关,双手握得手背上的青筋全部凸起。脑海里似乎翻涌着很多,但又像是什么也没有想。

就这样过了没多久,张研又走了进来,这次手里不是抓着人,而是一个金属密封箱子。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旁边的周子扬,疑道:“你怎么挣开绳子的!算了,反正你现在浑身是伤,也流了那么多血,一时半会儿也跑不了。怎么样,看着别人死在自己面前是不是感觉自己特没用啊?所以啊,别以为你就是无所不能的救世主啦,这世上只有科学才是最好的救世主!成为我研究的试验品,那才是最神圣的!放心,你跟那家伙不一样,不会轻易死的。”

张研说完就蹲下身,打开了那个箱子。周子扬坐在地上,就像张研说的,他现在全身使不上一点儿力气,头部又晕又痛的,就算张研想杀他,他都无法反抗。

箱子密封性很好,打开来里面还冒出一阵白气,两只针筒里是一些淡红色的液体,满满的两筒。张研两眼都闪烁着兴奋的神采,他小心翼翼拿起一只,勾起嘴拉出一个疯狂的笑容,缓缓走向周子扬。

“嘿嘿,这可是老子总结了之前的所有失误的出来的最终成果,这次绝对不会有问题,你可是第一个实验它的,怎么样?是不是感到很荣幸?哈哈,很快,你就会知道新生的你有多美好。那句话怎么说的?哦,对,见证奇迹的时刻!哈哈哈!”

周子扬很想吐槽他,可是眼睁睁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针筒,他只能感到一阵不安。

“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就算你要折磨我,也该让我明明白白地受折磨吧。”

这话真怪……周子扬心想。

“呔!什么折磨!这是能让人如果重生的科技!哼,看在你是宝贵的实验材料的份上,老子就告诉你好了。老子研究的是人体肌肉与潜能开发,过程中发现了一种能让人体肌肉代谢加快的物质,它能让肌肉细胞在最短的时间内产生最多的能量,也能加速它们的生成,从而加强人体肌肉的强度和韧性,让人能时刻保持充沛的精力,也不容易衰老。但是研究院的那些老顽固根本就不赞同老子,都嘲笑老子是在做梦!哼,一群见识浅的家伙,老子要让他们知道老子是对的!等老子成功了,就要让他们一个个跪在老子面前求老子给他们一点,哈哈,等他们跪到快死了,老子再施舍他们一点次品,让他们跟这些试验品一样,肌肉萎缩变干尸去吧!”

张研说得很激动,手舞足蹈的,周子扬却只觉得好笑,就为了这样一个搞笑的理由,就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他那理论太过荒谬,正常人都知道,物极必反,他那样快速风开发出肌肉细胞的潜能,只会加重身体的负担,器官不是肌肉,根本跟不上那些肌肉细胞的更新,这样做的结果,也只能是身体负荷过重,加快器官衰竭,最终死亡的下场!而他居然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成功,说什么所有人都会崇拜他!

周子扬握紧了松开的拳头,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快速站起,一拳挥在了张研脸上。张研没防备,一下倒在了地上,手里的针筒也飞出去摔碎。

“我的研究成果啊!”张研一下子扑过去,看到碎得只剩渣的针筒,他立刻眼红着浑身杀气地回来,见周子扬打了他之后又无力地倒下,很是气愤地给了他几脚。

“你个混小子!知不知道那只药有多珍贵!老子就这两针而已啊!你知道老子耗费了多少精力吗!你个死小子,我踢死你!”

周子扬无力地躺在地上,用手臂护住头,忍受着张研的踢打,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张研似乎踢累了,呼出一口气,看着地上不住喘气的周子扬,帅气的脸上满是污渍和血迹,眼神也有些涣散。他哼了一声,又拿出了另一只针筒。

“哼,别以为你逃得了!”

针筒越来越近,周子扬心里想要逃走,但是身体却是不受控制,趴在地上一点也动不了。眼看着针尖就要扎进自己的皮肤,张研身后却突然冒出一个人影!那人影十分浅淡,带着黑色的雾气,看不清面容,但整体给人颤栗的感觉。

张研感觉背后有风吹得他一阵范冷,他忍不住回过头,就见一个全身被黑雾笼罩着的人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后!

“啊!”张研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手护住手里的针筒大叫道,“你,你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进来的!”

周子扬也是一阵害怕,他也没听到任何动静,这人仿佛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不,不对,他的衣服!

周子扬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干瘪尸体,又对比了一下两人,于是了然了。

“做人果然是不能犯杀孽,冤有头债有主,现在被你杀死的人变成厉鬼来找你索命了!”

“什么!”张研看着周子扬,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眼皮抖了抖,大叫道,“你胡说八道!这世上哪有鬼!以前那么多人都没有变鬼来,这家伙怎么可能变鬼!”他叫得很大声,不知道是在反驳周子扬还是在给自己壮胆,但他说完就立刻站起来,两手捧着针筒,大叫一声一脚踢向那个“人”。

魂魄刚刚凝聚成形,还是很浅淡的一层,但此人死于非命,自身怨气很重,加上周子扬身上的阴气辅助,成形比其他怨鬼来得快,张研这一脚正中他的身体,没有防备,怨鬼被踢到了墙上又滚了下来。

“哈,哈哈!什么鬼!鬼怎么可能踢得到,哼,别以为有人救得了你!”张研又转向了周子扬。

周子扬看着那个被踢出去的鬼在地上扭动,心里很是担心,但张研的靠近却让他无暇分心,刚刚的一点时间,他感觉身体稍稍恢复了一点力气,但是也不足以让他能够顺利逃出这个房间,他趴在地上,一点点的向后挪。

“还想跑!看来你体力恢复得挺快啊,啊!”最后那一声陡然拔高,张研脸部扭曲着。

周子扬向上看去,却见刚才墙角的鬼此时正站在张研身后,尖长的鬼爪一部分没进了张研的肩膀,让他硬生生停止了动作。

“妈的,你个装神弄鬼的混蛋小子,敢打扰老子,管你是人是鬼,老子灭了你!”

张研一个转身就踢了过去,鬼爪断裂,没在他身体里的部分还在那里,鬼被踢飞,指尖处立刻冒出黑色的血液,发出低声的嘶叫。张研觉得背上很痛,于是更加气愤,将针尖用盖上放进口袋里,又大步走向那鬼。

周子扬看到张研背上的伤口瞬间变黑,他自己也是受到过鬼的攻击的,知道那真的很痛,但张研却好像没觉得有多痛苦,还是很利落的动作,一点不像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者。他走到鬼身边,一点不害怕,跟鬼扭打在一起,一时间竟是占了上风。周子扬不知道鬼会不会被人打死,但让他看着那鬼被这样按在墙上殴打还是不忍心,他忍住身上叫嚣的疼痛,站起来一脚踢向了张研。

那一脚还是很准的,张研捂着自己的后腰,痛得直不起腰来。周子扬一看知道自己大概踢到了张研的肾,刚喘了一口气便拉着那鬼跑出了房间。

23.义(九)

走廊很暗,隔了老远才有一盏昏黄的灯泡,跑了一会儿出现了一个向上的楼梯,周子扬拉着身后的鬼跑了上去,转过一个弯道后就是一扇一人高的木门。木门打开着,周子扬一把推开,外面是比里面刺眼很多的白炽灯,周子扬立刻伸手挡住了眼睛,但随后就感觉一阵厉风扑面而来。

周子扬下意识的一闪,就听到对面有人“咦”了一声,身后的鬼见他被攻击就冲了出来,浑身杀气突然释放,周身被黑雾笼罩,很快跟对面那人扭打起来。

适应了外面的灯光,周子扬眨了眨眼睛才看清了眼前的情形,就见那鬼与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打在了一起,定睛一看,却发现那个男人正是楚正天!

按理说,普通人是看不见鬼的,可是楚正天已经不算是普通人了,即使这个新鬼的身影并不是很稳定。他很郁闷,明明是追着张研来的,没想到还能遇到周子扬,更没想到会跟一个没见过的家伙在这里交手,而且他周身那诡异的黑雾还能时不时地变成实质来攻击,打得他措手不及。

这鬼是新鬼,靠着周子扬身上的阴气快速凝聚形体,刚刚又直接接触了周子扬,阴气更盛,他的力量也增强了,再没有刚刚跟张研对峙时的狼狈,对着存在于狠狠攻击。

周子扬看着那一人一鬼,赶紧出声制止:“喂,你们住手!”边说边冲过去一把抓住了那鬼挥出去的手,感觉手掌都快被那力道震裂。他忍住了痛,道,“这位是警察,不是坏人!”

“子扬,你怎么会在这?这人又是谁?”楚正天抓紧时间问道。

“这个说来话长了,对了,张研在下面!”

楚正天皱了皱眉,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受了伤还是快点离开,这里的事交给我。”

拍了拍周子扬的肩膀,近距离下周子扬感觉到楚正天似乎很疲惫,眼睛里的血丝很重,眼下的淤青也很深,拍在肩膀上的手很沉重。他不由有些担心,他知道楚正天的时间不多了,想来最近为了些事一定操劳了很多。

“楚警官,你看起来不太好,没事吧?”

楚愣了愣,笑道:“放心,心愿未了我是不会死的。”

可是你已经死了啊!周子扬心想,但没有说出,这种破坏气氛的话还是烂在肚子里比较好。

“那你的时间还……”

周子扬话还没说完,身后的通道里穿来了张研愤怒的喊声,“混蛋小子居然敢逃跑!让老子逮到你绝不让你好过!”

话音刚落,张研就一头冲了出来,见到外面三个,视线定在楚正天身上,立刻退后一步道:“你个阴魂不散的!追了老子这么久,老子跟你有什么仇!何苦追着老子,那么多案件你怎么不去管!”

楚正天将周子扬挡在身后,沉声道:“你还敢说!有哪个像你这样滥杀无辜,追了你这么久,今天该做个了断了!”

楚正天伸手拿出手枪,另一只手将周子扬推了一把。周子扬一个踉跄趴在了墙边的一台仪器上,痛得他脸色煞白。再看那边,碰碰两声枪响,但张研却很是矫健地躲开了,楚正天啧了一声,还想再开枪,张研却已经扑了过来,距离太近,楚正天无法瞄准就被张研一把挥开了手枪。张研很是勇猛,挥手后很快又给了楚正天一拳,将他打退两步。而旁边观战的鬼也反应了过来,黑色雾气凝成实质刺向了张研。

张研没注意到他,黑雾来得又快,一下刺进了他的身体。张研闷哼一声,一手握住了露在外面的黑雾,另一手拿出一柄匕首一划,那黑雾便瞬间消散,而那鬼也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退了两步。

“这东西这么好用?”

张研看着手里的匕首,很是兴奋,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楚正天看准时机,不知从哪里抓来一根金属棍子打了过来。张研慌忙用匕首去挡,只听锵的一声,棍子立刻断成两节。

“哈哈,你再来啊!来啊!”

张研挥舞着手中削铁如泥的匕首,笑得很开怀。周子扬眼尖地发现那正是苏六送给他的匕首!刚才匆忙逃出来,根本没想到它,没想到倒给了张研方便。

楚正天并不死心,他眼神四下游移着寻找刚才被打飞的枪。张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抓着匕首就刺了过来。楚正天毕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警察,面对带着武器的张研也没有惊慌,不断向后退避,突然脚下被什么咯了一下,崴了下脚,被张研一下刺中了肩膀。

张研见刺中了,狞笑一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又将匕首推进了几分。楚正天痛得白了脸色,又退后几步贴着墙,随即脚下发力踢了过去,将张研连人带匕首都踹开,而他自己也一个重心不稳向旁边倒去又很快抚住墙稳定身形。视线降低,楚正天看到刚才咯自己脚的,正是自己被打掉的枪!

张研也看到了,偏偏他离枪还比较近,赶在楚正天前面过去一脚将枪踢开。楚正天低声骂了一句,伸手去抢张研手里的匕首。但张研也很是狡猾,游斗了半天,匕首愣是牢牢地握在他手上!

周子扬趴在仪器上,很想上前帮忙,但是刚刚的奔跑已经耗尽了他积蓄起来的力气,现在浑身的伤口骨头都在反抗着他的意识,头晕晕的,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摇摇晃晃的,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在远处的房顶上开了一扇很小的天窗,从那天窗看出去,可以知道现在还是晚上,天空是一片阴沉沉的黑,厚重的乌云似乎要压下来一般相互挤压着。云层中不时闪过一些白色的光,然后会有很低沉的闷雷声,只是离这里很远,房间里正揪斗的人都没有注意到。

张研似乎是累了,也是,毕竟已经打了这么长时间,再加上刚才在地下室里的扭打,不说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就是楚正天这样的壮年也吃不消的。楚正天看他快支持不住了,心中也难免窃喜,追了这么多年的罪犯,今天终于能将他绳之以法了!他嘴角难免扯出了一个愉悦的弧度,但还是没有掉以轻心,毕竟现在还没有得手!

被打伤了的鬼在地上趴了半天,那匕首是苏六的法力加持过的,苏六毕竟也是修行六世的人,力量自然不必说,何况那鬼还是刚刚成形的新鬼,力量本就弱,根本承受不住那匕首上的法力,只是被伤到身体散发出来的怨气凝结的雾气也让他痛得差点保持不住原形。也幸好周子扬这个有着强大阴气的存在,他才不至于真的魂飞魄散。此时他已经缓过来,看着张研的疲态,他也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顾不得还是很痛的身体,他爬起来,凝起身边的雾气挡在身前做盾,一下子冲了过去,手指前伸,根根指甲瞬间暴涨,目标,张研的喉咙!

张研弯着腰大口喘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楚正天,挡在身前的抓着匕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但是一定要撑住,一定要逃出去,他还要将他的研究成果公诸于世!张研另一只手抓了抓藏在口袋里的针筒,这是他毕生的心血!决不能在这最后关头出差错!

他只注意着楚正天,没有发现旁边突然冲过来的鬼,等他感到危险时,那鬼已经出现在了自己身旁,尖利的指甲离自己仅仅五厘米!张研反射性地挥出匕首,那鬼身前的一层雾气被割开,只听得一声闷哼,但那指甲没有减速,直直朝他刺过来。张研退后两步,脚下踩到了什么一侧身躲过了鬼爪,好机会!张研顾不得站稳,匕首已经脱手,稳稳刺中了鬼的左肩还穿了过去,顿时一阵黑烟从伤口处冒出来,鬼发出凄厉的惨叫声,一下子倒在地上捂住肩膀翻滚。

这样大好的机会楚正天自然不会放过!匕首穿过了鬼的肩膀,正好朝着他的方向飞来,很是顺手地接住匕首,楚正天脚一蹬就蹿了出去。张研根本站不稳,坐倒在地上,看着鬼倒下,正要得意就见楚正天已经跃到了自己身前!他长大了眼睛,自己这个状态根本就跑不了也没有任何东西来给他挡一下。

要死吗?

楚正天一步跨到张研面前,匕首抬起的动作一气呵成,无比的帅气霸道,看得周子扬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然而却迟迟等不到那匕首落下,楚正天僵在那里,像是一个雕像一般。

周子扬愣住了,此时屋外落下一道刺眼的闪电,紧跟着的是一个震耳欲聋的雷声,吓得他不自主地一抖,再看楚正天,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怎么回事?

地上的张研也在奇怪着,他额头冒出细密的汗水,惊魂未定地看着一动不动的楚正天。又是一道闪电,透过远处的小天窗勾勒出楚正天挺拔的身影,雷声过后房间里只有地上的鬼的哀嚎声。

张研挪动了一下身体,身前的楚正天还是没有反应,他站起来,先退后几部观察,楚正天还是没有反应。张研一阵疑惑,大着胆子走进几步,楚正天一脸凶神恶煞地举着匕首,眼睛睁得如同寺庙里的金刚相,眼珠却是一动不动的没有光彩。张研心中有个猜想,他伸手在楚正天眼前挥了挥,又探了他的鼻息和颈动脉。

周子扬看着张研缓缓放下的手,心中的某个担忧似乎变成了现实,他哽咽着问道:“他,怎么了?”

张研愣着,还有点不敢相信,喃喃道:“他,没气了,死了?哈,哈哈哈!天助我也,这混蛋家伙终于是死了,老子这下自由了!”

屋外一阵响雷,似乎就在耳边炸开,周子扬直愣愣地看着那个在闪电映照下无比挺拔的身影,一时间也没了反应。

阴沉的天空不时落下声声响雷,闪电在天地间奔腾,几乎可以照亮半个城市。这罕见的冬日雷声响了好半天,众人都躲在自己家里不敢外出,门窗紧闭,有些地方甚至连灯都不敢开,胆小的抱着被子窝在桌子底下,生怕一点的不注意,这雷就劈到了自己头上。但这雷也怪,响了这么久竟然没有落下一滴雨,不少人感叹这就是传说中的雷声大雨点小的现场版啊。

远离城市的郊外,雷声显得小了很多,一栋毫不起眼的小平房,里面却不像外面这样平凡。整个平房内部都是打通了的,里面摆满了各种仪器,除了各种仪器,还有或站或躺的四个人,或者该说是一个人,一只鬼,一具尸体,一个不知道该算是什么的生物。

周子扬还保持着呆愣的状态,看着那边僵硬的楚正天,还是不敢相信他就这样,死了!

不算大的房间里充斥着鬼的哀嚎声,张研的狂笑声,配合着窗外不时想起的雷声显得很是恐怖,只是现场唯一没有发声的人没有闲心去关注。

周子扬看着楚遗体,过量的运动让他即使死了也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这是周子扬第一次看到借寿者的死亡,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时间来交代遗言,就这样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突然停止所有的行动。想到不久前楚正天说的:心愿不了就不会死,周子扬心中泛起难言的苦涩。明明离他那心愿那么近的,只要再多一秒,再快那么一点,他的心愿就能完成的!他说就这一个月,只是谁都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可是命运就是这样的戏剧性,该是怎样就是怎样的。周子扬此时强烈地体会到了对于命运的无力感,那种完全被注定了的感觉,让他身体和心都一阵疲惫。他缓缓地滑了下来,坐到了地上,对着楚正天的遗体,心中有着诸多想法却找不到说出来的突破口。

张研笑够了,看着这碍眼的楚正天的遗体,冷笑一声一脚踹倒,发出很大的一声。他仍不解恨,又重重地踹了好几下发泄。然而已死的楚正天根本不会有任何反应,踩了几下他就觉得无趣了。忽略了地上痛苦翻滚的鬼,张研走到了周子扬面前,看着他带着悲痛的表情,嗤笑道:“那混蛋家伙早就该死了,你跟他什么关系,至于这么一副死了爹妈的表情吗!”

说到自己父亲,周子扬又想起了自己被张研撞得差点死掉的父亲,新仇旧恨,他不由对眼前的张研起了怨恨的心,恨不能亲手杀了他!

恨是一种很强烈的情绪,所以有很多人在得不到爱的时候,宁愿获得别人的恨。恨是很容易扩散壮大的情感,心中一旦埋下了恨的种子,那成长的速度是很惊人的!

周子扬双眼充血,恶狠狠地瞪着张研,牙关咬得死紧,可惜的是他身上是不出一点力气,否则已经咬上了张研的颈动脉吧。头更疼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袋里上演大闹天宫,周子扬试着站起来,但是试了好几下都失败。

张研冷冷地看着他挺起身又倒下去,嘴角还拉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要说周子扬的体质也算不错了,流了那么多血还发着烧,又经过了剧烈运动,还能不晕倒已经值得佩服了。张研心想,不愧是他看中的实验材料啊!

小心翼翼地拿出口袋里的针筒,这是他毕生心血,从早期的纯理论到后来的一小点进展,再到他重生后的新发现,其中的艰辛又有谁能体会到呢。如今终于有了成果,他终于能让以前嘲笑他的人臣服于他脚下!理论是完美的,现在只需要在这个人身上实践一下,那么拿着成果出现的他无疑将是世上最伟大的生物学家!

张研扒开了针筒的盖子,即将见证他成果的兴奋让他舔了舔嘴唇,一手按着周子扬垂下的手臂,一手将针筒刺过去。

周子扬眼看着针尖再次接近他的手臂,仇恨加恐惧,让他爆发出身体深处的潜能,手一缩,身体向旁边一滚躲了过去。

“小兔崽子,今天你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别白费力气了!”张研大骂一声,又一脚踹上了周子扬的肚子。

周子扬捂着被踢痛的肚子,感觉腹部的那道大伤口又裂开了,血水大股大股地流出来,而张研也没有停止,不断在他身上踢踹。周子扬只觉得视线在逐渐模糊,身体烫得不得了,头很晕,脑中只回荡着“闭上眼睛吧”的声音,但理智却告诉他,不可以睡过去,他还要找眼前这个人报仇才行!

“我看你还怎么反抗老子!”张研见踢得差不多了,蹲下身抓着周子扬的头发将他拉起来,狠狠道。说完,将周子扬的头一侧,露出了纤长的颈部,另一只手上的枕头快速地扎过来。

周子扬冷得发抖,意识到自己的危险,但已经无力去躲避了。视线模糊着,看不清靠近自己的针头,但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来针头刺进身体的疼痛感。他努力抬起眼皮,眯着眼,就见地上的鬼已经站起,身边的黑雾比刚才少了很多,肩膀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冒着黑烟,他身形也不是很明显,但还是凝聚起身边的黑雾抓住了张研握着针筒的手。

“你个死东西,还敢来打扰老子,老子让你魂飞魄散!”

张研跟那黑雾对峙着,一只手始终不方便,就放开了抓着周子扬的手,两手一起握住针筒向自己这边扯。周子扬得了自由,想着要帮那鬼,努力撑起了半个身子伸出手还没碰到张研,就见张研爆喝一声挣断了黑雾的牵制,针头霎时冲向了周子扬。

周子扬刚刚挪动了一下,所以那针头的落点不是刚才张研瞄准的颈部,而是他的腹股沟内侧!痛已经不足以形容周子扬此刻的感觉,更要命的是,张研眼看着针头插入,更一鼓作气将针筒内的液体全部推入周子扬体内。

液体推完,张研还没来得及拔出针筒,那边的鬼又咆哮着冲过来,张研立刻挥手挡开,看到不远处楚正天的手里握着的匕首,一咬牙,一个俯趴滑过去将匕首抢过来。鬼忌惮着那匕首,不敢近身,张研就更嚣张了,胡乱挥舞着匕首刺向他,期间还划中了好几下,鬼嘶叫着躲避。

一进一退中鬼明显落了下风,他也在找寻反转眼下情形的办法,那边的周子扬被注射了那药剂,在地上痛得滚了两滚,张嘴无声哀嚎,针筒已经落下来,被他压碎了也不知道。这个指望不上,再看房间里,只有各种仪器,无法拿来做武器。视线一转,看到地上躺着的楚正天的尸体。

人是不会怕那匕首的吧,鬼这样想着,冷不防张研已经近了他的身,匕首扑面而来,他险而又险地躲过了要害却还是被扎中了胸口。痛!难言的痛,而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正从被划伤的地方流失,再也没有精力去思考,他一下从张研抬起的手臂下蹿过去,附到了楚正天的尸体上。

楚正天的身体诡异地扭曲了几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在房间里半弯着腰。张研一下转身就被这场景吓得大叫一声,但很快看清那抬起的脸上时不时现出了那鬼的样子,于是也很快反应过来,骂道:“你个死东西,还敢搞附身这东西来吓老子,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鬼上身,说起来很容易,但实际操作起来却并没有那么顺手,特别这鬼还是个刚刚成形的新鬼,并没有多少灵力。不过他运气好,楚正天本来就是死过一次的人,借寿存于世上,已不算个人,身上阴气也重,跟鬼的气场很是合拍。鬼附在他的身上,起初并不能很好地控制,只是看着张研步步紧逼,僵硬着手脚躲避着,却不料还是被张研的匕首刺中了手臂。即使是附身,痛觉还是会有的,“楚正天”捂着手臂退后一步,虽然痛,但是他发现自己身上的灵力没有随着伤口流失!大喜,“楚正天”也不避讳了,反正这人也是死的,多一点少一点伤口也不会怎样,只要自己报仇也算是了了这人的一桩心愿吧!

张研面对着完全不要命般的攻击,顿时也措手不及,本来就经过了一番殴斗,体力已经流失了很多,已经快撑不住了,此时遇到这样的对手,而且还不怕他手中的匕首,更是让他一连退了好几步。

周子扬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疼痛的感觉稍稍压了下去,刚才鬼附身的那一幕他也没有错过,此时看着疯狂进攻的“楚正天”,模糊的双眼一时也分不清那是否是本人了。

他想要报仇吧,借着楚正天的身体的话,也算是楚正天自己报仇了,是吧?这样不要命的攻击,想来那鬼也是豁出去了吧,仇恨,能让人做到这一步?

周子扬心里不断想着,以前总听电视里说什么“做鬼也不放过你”之类的,但是电视毕竟是虚构出来的,而现在现实版的就在自己眼前。他一定很恨张研,本来跟他毫无关系,却被强行抓来做实验,最终落得个惨死的结果,换了谁都会恨吧。只是,这样拼命的报仇真的可以吗?为了报仇而杀人的话,跟那个杀人犯有什么差别呢?

这是不对的!

那边斗得正激烈,“楚正天”摔了一跤,正好捡到了之前掉落的枪。没有受过训练的人要瞄准一个活物还是比较困难的,枪里总共七发的子弹,出去之前楚正天开的两发还有五发,而那“楚正天”连开了三枪都没有命中,他不由烦躁,第四枪一发就听张研发出一声惨叫跌在地上。“楚正天”见自己得手,心中大喜,又走进了几步,枪口瞄准了张研的心脏。

“住手!”周子扬大喊,但同他的声音一同响起的是震天响的枪声。

窗外又是一阵响亮的雷声,压过了张研痛苦的喊叫,刺眼的亮光将室内的照明闪得一名一灭,而就在这明灭之间,一把匕首已经狠狠地刺穿了“楚正天”的心脏,直没刀柄。

“楚正天”站直了身体,黑色雾气从心脏的伤口上飞出,很快散尽,嘴角还有一抹没有散去的幸福的笑,在张研手离开匕首的瞬间,他也跟着仰面倒下了。

响雷过后,大雨倾盆。周子扬看着今天第二次在自己眼前倒下的楚正天,心脏像是被刀搅过一圈般的,痛。

雨下得很突然,但是在之前那些雷声的衬托下也算是众望所归,只是这种下在冬季的瓢泼大雨显然还是很不寻常的。雷声隆隆,大雨很快就在路上堆积出了一片片小水洼,路上几乎看不到一个行人一辆车,连手机的讯号也受到了影响,一栋稍高的大楼甚至被这冬雷扰得电路短路。

郊外,雷声比刚才还要大,似乎也对这里发生的事情感到不满。房屋老旧,这样的大雨下,已经有几处开始漏水,墙角处出现了渗水的痕迹,雨滴落在仪器上,精密仪器的指示灯闪了闪,灭了。远处一个燃烧着的老旧炭炉里滴入了几滴雨水,发出了嘶嘶的声响。

张研两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地喘气,心里却是松了口气,打扰他的家伙终于全部清干净了,现在再也没有人来打扰他的实验了。喘匀了气,张研走到了周子扬身前,蹲下身观察着他的情况。

周子扬现在的情况很是糟糕,身体上的疼痛不停的煎熬着他,原先的百鬼抓伤也裂开了,血水不断流出,也带出了不少体力和体温,本来因发烧而变高的体温也渐渐降了下来。腹股沟处,刚刚被针扎过的地方却火辣辣地痛,而且他能明显地感觉到有一股热流从那处一直在向全身蔓延。这股热流并没有为他缓慢降温的身体带来好处,相反那热流经过的地方都带着膨胀的感觉。他知道这是张研注射的液体的缘故,药液透过血管壁进入到肌肉里,而每一个肌肉细胞渗透进这些液体后都在高速产能,迅速膨胀,这种膨胀的速度是很快的,周子扬看到自己大腿已经胀大将原本合身的裤子绷得死紧,腹部胸部手臂也是同样的情况,如果现在有面镜子,他就会发现他现在很像是参加健美比赛的选手。

“啊!”

过度的膨胀让他感到强烈的不适,那种仿佛身体里插进了一个正在大气的打气筒,身体随时可能被撑破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声音是他从没听到过的粗哑,仿佛野兽的咆哮。

“膨胀的时间好像太长了,恩,理论上不是这样啊。”张研观察着他的情况,喃喃自语,还拿出了一个小笔记本翻看记录。

不适感让周子扬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叫声更大,睁开紧闭的双眼,里面血丝密布。他紧紧地握着双拳,体内的热流比刚才更炽热,膨胀的感觉也更强烈,他受不了了,他想要发泄出来!再不发泄他就要被撑破了!

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周子扬大叫着一拳挥出,砰的一声,地面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坑,并向四周发散出蛛网般密集的裂纹。

张研看到这惊人的一击,正要叫好就见周子扬原本膨胀起来的身体开始收缩,就像一个胀大到极限的气球却出现了一个小洞。收缩的速度并不算快,但肉眼还是能清晰地捕捉到。没有像之前的实验品一般萎缩到只剩干瘪的肌肉,周子扬身体的收缩是很有规律的,过了一会儿,收缩停止,周子扬的身形跟打针之前相比没有什么差别,依然是很匀称的肌理,强健却不显壮硕。张研伸手按了按,很有弹性。

“哈,哈哈哈!就是这样的效果,就是这样的!老子终于成功了!那些老匹夫,等着给老子下跪吧!哈哈哈,成功了成功了!老子成功了!”张研兴奋得手舞足蹈,像个小孩儿。

周子扬趴在地上,听着张研在那边大喊大叫,他却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刚才挥出的那一拳将他本就透支的身体完全掏空,现在的他撑开眼皮已经是极限,热流也渐渐退下,身体又开始发冷,但是他连颤抖也做不到了。

会这样死吗?

模糊的视线里,张研跳动的身影也变慢,渐渐静止下来,变成了一个纤细的影像。周子扬看到那个身影向自己走来,蹲下身,姣好的脸庞上没有一丝感情,淡漠地看着他,没说一句话。

遥影……真好,最后还能看到你,可是我就要死了,你就不能对我温柔地笑一个吗?真是冷淡啊……

周子扬苦笑着,身边张研的声音却突然消失了,骤然静下来的空间让周子扬视线一清,遥影不见了,不远处两手张开向天的人是张研,他满脸都是兴奋的笑容,却再没有更多。

他怎么了?

周子扬正疑惑着,张研的身体却直直的向后倒下去。周子扬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这是怎么回事?没有力气起身,自然无法去查看张研的情况,但是张研倒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难道,他死了?

遥影说过,他的日子也不多了,难道真的是时间到了?

周子扬说不出现在心中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虽然张研会死的这个事实他一早就知道,只是这种突然的,没有任何征兆的死亡,让他心中产生的并不是大仇得报的解脱感。张研犯案累累,他的罪行早已无法表述,这样的人应该送与法办,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但是现在他却这样突然地,死了……没有得到任何的宣判,没有受到世人的谴责,就这样在这个没人的郊外小屋里。

看着张研倒下的身体,周子扬再次感叹着命运,将所有人玩弄在股掌之上。

窗外的雷声还没有停歇,雨也有变大的趋势,但周子扬也渐渐听不到了,身体早已透支,无法再支持他的一切活动,就这样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晕了过去。

一道响雷落在了屋外,距离太近了,老屋的电线根本承受不住,一瞬间灯光全部熄灭。这已经不知道是今晚的第几道雷,但这道雷劈下后雷声渐渐转小,如同要压垮大地的乌云也散开,只剩下不算厚的一层挂着,雨也顺势减小。

屋外的水洼上倒影着一个毛茸茸的身影,青色的皮毛在夜色中并不显眼,但浓重的血腥气却是掩不住的。它应该是有一身柔顺的皮毛的,但是此刻却是毛糙的,很多地方还有被灼烧过的痕迹,张开的嘴里两排利齿上沾满了鲜红的血,还在往下滴落,身上多处都带着大大小小的伤痕,都在大量出血。可是它却似乎不是很在意,亮红的眼睛笔直地盯着眼前的小平房,黑色的鼻子轻轻抽了两下,是自己熟悉的味道,只是那味道还带着血腥气。亮红的眼睛变得如血般艳红,心中隐隐地兴奋着,呼出的气体也变得炽热。

发现自己的异常,它使劲摇了摇头,还用两只前爪按了按自己的头部。心中的躁动平息下来,眼睛也恢复了亮红色,眼中一片清明外加担忧。

抬起爪子走向那栋平房,竖起耳朵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安静得不得了,它心中疑惑,四处看了看只有一扇紧闭的铁门。抬起前爪敲了敲,只有铁门的回声,它顾不得其他,退后两步冲了过去。铁门被撞得变形向里面飞去,它也一脚踏了进去。

屋内没有灯光,只剩一个老旧炭炉在燃烧着,微微的红光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是它并不是只有眼睛,它还有鼻子,嗅到了几种味道中的那个味道,他几步跑了过去。低下头,用头部蹭了蹭周子扬的脸,没有反应,它又伸出舌头舔了舔,还是没有反应,它急了,跳了两下脚,低声叫了几下,又低头舔了舔周子扬。

混睡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摸自己,周子扬被它扰得很不舒服,勉强撑开了一点眼皮,感觉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自己脸上来回蹭着,他吓得抖了一下,却引得那个东西跟着动作一停。周子扬觉得奇怪,很快就在黑暗中见到一个半人高的东西在跳,还发出了兴奋的吼声。

什么东西?

疑惑着,外面一道闪电划破天际,从撞开的门处照亮了屋内,周子扬看到站在自己身前的是一头青色毛皮红色眼睛的兽。

却生?

不知是不是他无意间叫出了对方的名字,那兽兴奋地跳了跳,又伸舌头来舔他。被这样热情地对待,周子扬只觉得哭笑不得,一向没什么宠物缘的他可从来没被什么动物这样舔过。脸上被口水濡湿了,一阵阵地痒,却又不好打断却生的热情,只等他舔够了,才小声道:“真的是却生?你怎么会在这里?”身体还没恢复,他说的很慢。

却生听他问话,张嘴想要说话,但是发出的却只是一声声的低吼。周子扬笑了,看着却生着急地左右蹦的样子,他道:“好了,这个等下再说,你能扶我起来吗?”趴了这么久,脖子早就酸了。

却生听话地咬住他的衣领想将他提起来,但是他显然高估了自己能力也低估了周子扬的重量,刚提起来就卡住动不了了,差点勒死了周子扬。换个方法吧,他俯下身,示意周子扬趴在他背上将他托起。周子扬照做了,还是费了一番力才靠着却生坐了起来。

“谢谢。”周子扬低声道,离得近了他也发现了却生身上的伤痕,心里一阵愧疚。

却生却一点不在意,只是他也累了,低声叫了一声便挨着周子扬趴窝下,尾巴还将周子扬盖住,免得他再害冷。

对却生的懂事,周子扬觉得很是感动的,听着却生发出的均匀呼吸声,知道他已经睡下了,虽然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是显然是很累了。周子扬也累极了,再也撑不住,靠着却生温暖的身体,沉沉睡去。

24.义(十)

再次醒来时阳光正好,大雨过后的天空格外晴朗,打开的门和顶棚的天窗处都泻下了缕缕阳光,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特有的清香,鸟叫声清朗动听,由远及近又远离。

一滴水从房顶落了下来,正好落在周子扬半睁的眼睛上,让他又闭了闭眼。屋内凌乱,是昨晚打斗留下的痕迹,不远处还躺着两具尸体,不断提醒着他昨天晚上的疯狂。身体很温暖,触感毛茸茸的,却不是很柔软,粗糙扎手。周子扬从却生身上起来,看到他那身青色的毛皮一团糟糕,甚至还秃了几处,好几道伤口已经结痂,但还是能看到不少血痕。

周子扬又顺着却生背上的脊椎摸了摸,又检查了四肢和其他地方,确认他没有伤到要害才松了口气。心中刚想问却生怎么会伤这么重,脑海中就忆起了那天遥影的话,五日后的晚上是却生渡劫的日子。算了算时间,昨晚刚好是第五天!

他居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周子扬不由一阵懊恼,明明都打定主意那晚在借寿坊住一晚的,却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手下温暖的身体动了动,却生动了动头醒了,眨了眨眼,见周子扬已经醒了过来,立刻蹦了起来,用头去蹭他的脸,还舔了几口。

这下连洗脸都省了。周子扬心想,伸手阻止了却生的热情。虽然被舔也不是很难受,但是却生太过兴奋,动作太大,扯动了他身上的伤口,让他痛得脸都青了。

“好了却生,你身上还有伤,别这么大动作。”

却生听了却摇摇头,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什么大碍还原地蹦了几下,又在房间里跑了两圈,期间还撞坏了两台仪器。周子扬虽然很是担忧,但看他这么精神的样子,也知道他是真的没事才放了心。

身体还是感觉很疲惫,没什么力气,只是没有再感觉头晕。看了看却生,他很是乖巧地坐在自己对面,尾巴在地上一甩一甩的,像只宠物犬。昨晚已经问过了却生,但是原形的他似乎说不了人话,还是留着回去问遥影好了。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房间,周子扬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似乎察觉到了周子扬的情绪不好,却生坐到了他的身边,低头蹭他的脖子,想要安慰他。周子扬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却生也跟着他的视线看了看房间里的情况,昨晚太黑他又太累,没有注意房间里的情况,现在看来还真是惨烈,这样的情况,周子扬会受这么重的伤也是情有可原的,只是不知道是这里的哪一个伤了他,不过既然两个都死了,也就算了吧,幸好周叔叔没死啊。

又坐了一会儿,周子扬恢复了些体力,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坐得太久血液不循环,有一点头晕,又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却生投来担忧的眼神,周子扬对他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周子扬走到了楚正天的遗体旁,昨晚打斗留下了不少伤痕,此时也早已没有流血,他脸上还带着一个幸福的笑容,虽然知道那并不是真正的楚正天的表情,但这样看着,也算是给活人一个安慰吧。遥影说过,借寿的人死了就是真的什么都没留下,连一个留给生者缅怀的魂魄也没有,彻底消失于世上。

周子扬起身,走到张研身边,那人也是仰躺着的,脸上是得意的大笑,连眼都没闭上。对于这个人,若是只在普通领域研究的话一定能有一番成就的。他有一颗适合做科研的执着心,能够全心投入,但命运却让他走偏了路。现在张研死了,周子扬对他的感觉既是厌恶也是可怜,可是再怎么样他也死了,死得很彻底,连一个能让周子扬来发泄的魂魄也没有。

张研手里还有一个笔记本,周子扬记得昨晚张研观察着自己的反应时就是在这个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的,他心中好奇便拿起了那个笔记本。样式很老的黑色硬皮的笔记本,比巴掌大了一点点,很厚,也很旧,看得出来经常被翻阅,但还是被小心地保养过,没有一个缺角。

翻开封皮,里面还有某单位的签发印章。周子扬慢慢地翻阅着,里面全是张研的一些笔记,从最早的一些名家经典着作的摘抄到后面自己的一些见解,最多的却是关于肌肉潜能开发的探究与灵感,还有一些资料摘要。这是一本研究笔记,周子扬从中看到了一个专注的研究者的灵魂,但是越往后翻,那些理论也就越疯狂,时不时还能看到几句“老子一定要成功!”“那些混蛋家伙!”“新发现!”之类的批注。日期记录在五年前张研借寿后的那部分,张研无意间从自己身上采集的样品中培育出了一种被他命名为“K”的物质,他发现这种物质能够增强人体的肌肉力量,这点他在自己身上做过实验,也解释了为什么张研一个五六十岁的人却如此精力旺盛的原因,但这种物质的作用时间并不长,他定期都要注射一次。之后又经过了他的不断改良与实验,终于让他知道了如何让这种物质在身体里终身发挥效果,也成功研制出了成品,也就是昨晚的那两针筒里的东西。

再翻一页,里面附上一张折叠过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配制药剂需要的材料和具体的制作方法还有注意事项。过了那页,就是最新的,是昨晚张研观察他注射了药物之后的反应所写下的。

这本笔记如果拿出去,会受到很多人的疯狂追逐吧。

周子扬默默地合上了笔记本,走到了房间里的老旧炭炉旁边,里面没剩多少炭,火也变得很小,几乎就要熄灭。周子扬蹲了下来,打开笔记本的封皮,将那些纸页一张一张扯下来丢进了炭炉里。纸刚落下就燃烧了起来,一张一张地堆积,让原本快要熄灭的炭火一下子蹿高起来,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周子扬泛白的脸色,却照不出什么表情,对他来说,这些只是害人成魔的废纸罢了。

一本笔记本足足烧了半个小时,周子扬找了根棍子翻了翻炭炉,确认每一张纸都完全烧成了灰烬才站起身,蹲了太久他又眩晕了一下,亏了却生支撑了他一下才没有倒。

“谢谢,却生。”周子扬摸了摸他的头,在他烧的过程中却生一直都静静地陪在旁边,贴着他的身体,让他能够感觉到此时他不是孤独的一个人,还有人跟他站在一起。

手机报废了,周子扬无法打电话通知警察来这边,想了想,他走到楚正天的身边,在他身上翻找了一会儿果然找到了手机。幸好楚正天没有设置解锁密码,轻轻一划就解了锁,在联系人里面翻了翻找到了马强的电话,打过去,大概说了说这边的情况,让他意外的是马强居然说楚正天给他留了一些文件,他看了一些,正是这些年楚正天收集的张研的犯罪资料,他现在正在全市通缉张研,听了他的线索就立刻调集人员赶来。

周子扬挂了电话,想到楚正天大概也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为了以防万一才留下那些资料给马强的吧。真是固执的人,如果早一点这么做的话,说不定早就抓到张研了呢。周子扬看着地上的楚正天,无奈地笑了笑。

外面阳光很好,周子扬走到门口,太过刺眼不由得伸手遮了一下,也就在这时感觉到一阵眩晕,支持不住往前栽倒。

却生眼疾脚快地在他身前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周子扬那高大的身体压得他腿一软,差点扑倒在地,但他还是撑住了。回过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周子扬,他叫了叫没得到任何回应,心中担忧如同被丢了石子的平静湖面,一层一层蔓延开来。想了想,却生还是托起了周子扬,往借寿坊方向飞奔。

这个时间路上的人不算很多,而且这里又是郊外,人就更少,也幸好那老屋离借寿坊所在的地方不远,却生才能一路都没引起人的注意。一路奔跑,他一直都在担心周子扬的情况,恨不能自己生一双翅膀一下子飞回去,终于,跑了二十多分钟,借寿坊的大门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意识朦胧中闻到一股淡雅清香,那味道很是好闻,让他的意识渐渐清醒。睁开眼就看到精美的雕花床顶,让周子扬很快意识到自己身处的位置。身上很清爽,伤口也被处理过了,没有再头晕,看来又给遥影添麻烦了啊。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圆桌上的香炉顶上冒出袅袅青烟,房内却没有其他人。

周子扬一手撑着床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了自己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上身,活像个没有完成的木乃伊。遥影的手艺还是不错的,绷带绑得恰到好处,伤口也奇迹般的不痛了,抬起手闻一下,似乎还有上次遥影给他擦的那种药的清香。心里一阵柔软,周子扬笑了笑,但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的衣服呢?又掀开了被子看,连裤子也不见了……

吱嘎一声,门开了。

遥影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看到房内床上正掀开被子一脸无语装的周子扬,他也是一愣。

开门声惊动了周子扬,他下意识地看过去,就看到睁大眼的遥影。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看到遥影别开的脸上微微红了。正奇怪,随即门外吹来一阵风,他顿时一个哆嗦,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状况。连忙拉下被子将自己下身捂好,才对着遥影尴尬道:“你,来啦。”刚说完就觉得不对,这里明明是遥影的房间,说什么你来了啊!

遥影似乎没在意,只是侧着脸嗯了一声。他走到床边,看了看周子扬的脸色,关切地问:“你感觉怎样?”

“挺好,我睡了很久?你又救了我一次,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你只睡了半日,这都是举手之劳罢了,不必介怀。”

话音落下,房内就安静了,香炉内的熏香还在慢慢燃烧着,烛火轻微闪烁了一下发出一点声响,周子扬的眼神也跟着闪了一下。外面的情况不知道怎样了,自己什么时候倒下的?马强他们找到那个屋子了吗?案情呢?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每一个都让他无法安心地躺在这。

“遥影,可以麻烦你借我一套衣服吗?自己那套应该也无法穿了。”

遥影看了他一眼道:“你的伤还没好,还是多休息一下的好。”

周心里暖洋洋的,遥影在关心他,虽然知道遥影关心他的原因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可是还是很开心。既然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周子扬也不是一个喜欢自欺欺人的人,他自然会诚实地面对它,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了一个自己喜欢,想要陪伴的人,怎么能因为他跟自己一样的性别而放弃呢?即使是不被世俗所肯定,但每个人其实都是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活着的,别人的看法无法改变,那就试着不去在意就好,而且看了楚正天和张研的情况,他知道命运实在太难说了,要是再苦苦压抑自己那人生真的太无趣了,他可不想再像他父亲那样错过再去找回。遥影,他是追定了!只是,该怎么追呢?

“外面的情况还不清楚,我没法静下心,等我确定事情结束了再来这里静养,好吗?”

对他突然转变的带着柔情的语气感到一阵奇怪,但遥影面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淡淡道:“随你便是。”说完从旁边的衣柜里拿出了一套休闲装和围巾,放在床边就出去了。

周子扬本来还担心遥影的衣服比较小他穿不上,但拿起来看时他就知道遥影拿出来的都是好东西啊。摸起来很柔软,不像平常见的材质,大小跟他很和,像是量身定做。衣服不厚,穿起来也很轻巧,但保暖性很好,再围上那条棕色围巾,全身都暖了。

出了房间,外面还是艳阳天,但已经是下午了。到外面大厅里先跟遥影询问了却生的情况,知道他没什么事,只是累了还在睡就跟遥影道了别。凭着早上出来看到的景色,知道了那小屋的位置,周子扬打了个车过去,还没到地方就见围了警戒线,几个警察在外围站岗。停了车。周子扬才反应过来一点不是自己的衣服,身上根本没钱,迎着司机凌厉的视线正不知道怎么办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喂,这警察办案呢,无关人员赶快离开!”

是小叶!周子扬长出了口气,摇下车窗喊了小叶一声。

“啊!周医生!马叔找你好久了,电话一直打不通,他都要急死了!你快跟我进去吧!”说着就要来拉他。

周子扬示意虎视眈眈的司机一眼,但小叶还是没开窍,他准备明说,刚咳嗽一声,司机大吼一声:“警察就可以坐霸王车了吗?给钱!”

小叶被吼,下意识地掏钱,看来平时经常被喝喊啊。带着周子扬穿过警戒线,小叶一路上都他绘声绘色地描述马强有多心情不好,多摧残人。

到了房内,好几个警察正在忙碌,现场已经被份成好几个部分,马强站在楚正天的尸体旁,一脸凝重。

“马叔,周医生来了!”

马强终于抬起头,看了看周子扬,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和痛惜,沧桑得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周医生,你好啊。”连声音也是很累的样子。

“马警官,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其实这是废话,马强的样子,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的不好。

马强揉了揉眉心,道:“没事,对了,我们赶过来的时候没看到你,这是很严重的问题,没人敢保证你离开的这短时间里现场有没有被改动过,可以告诉我你报警之后去了哪里吗?”

周子扬心道不好,他总不能说是去了遥影哪里吧,就算他这样说了,他们也没法取证啊。心思转了转,道:“当时我身上有伤,就打了电话让朋友来接我去处理伤口,我是往外走了一段路跟他碰头的。因为伤口比较多,我怕去医院会比较麻烦,就在我自己家里处理的。”说着,他还拉起了衣袖给他看上面的绷带。

马强点了点头,他还是比较信任周子扬的,这些也只是例行询问罢了。

“那么你来看看,这里跟你离开前有没有什么不同?”

自然是没什么不同的,马强也没多为难他,又问了些小问题,见周子扬脸色也不是很好,就让他先回去,说有问题再找他。马强说完就又投入到现场去了,周子扬又看了看现场,还想问点什么但看到马强的样子,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回去没有车,小叶难得细心一次送他回去,路上也说了最近马强有多拼命,就是想早点破案帮助楚,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又说楚正天明明是那么优秀的一个人,怎么也这么固执,爱钻牛角尖呢,早点合作不是早就破案了吗!还有那个张研,看着没什么,居然这么丧心病狂,就这么死了真便宜他了!

周子扬静静地听着,侧头看着窗外不停退去的风景,没说一句话。

周子扬让小叶送他到医院,小叶匆匆停了下就回去了。周子扬先去了一趟住院部的值班室,他的外套还在那放着。刚到门口,里面的同事看到他都惊呆了,其中一个跑过来,拉着他道:“你小子跑哪去了!今天早上来就没看到你,主任都快急死了!昨晚停尸房死了人,手术室的人说是你送尸体过去的,现在警察正找你呢!你快去看看!”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我的外套……”

“哎呀,还什么外套啊,警察都拿走了!你再不去啊,他们没准就要通缉你了!”

周子扬被那同事抓着就往后面的停尸房去了。停尸房外也是一圈的警戒线,里面的警察一个个都板着脸,见到他们过来,问了情况,同事被留挡在外面周子扬则被带了进去。

停尸房这种地方,即使白天也给人阴冷的感觉。警察带着周子扬去到出事的停尸间,遇难者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一些警察在做现场勘察,一个像是领头的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和一个西装男人,周子扬认出那是自己科室主任和副院长。

被当做犯人般的盘问,周子扬却是应答如流,没有一丝破绽,当然遇鬼的事是不能说的,他只说送了尸体就离开了,在途中遇到了张研,毕竟马强那边也是可以对质的。那领头的警察一脸的不相信,如果不是打电话给马强确认情况,那边坚决给他做担保,周子扬想他应该会被拘留吧。

他被放行了,副院长也跟着他退出来,叫上准备离开的他到了院长办公室。副院长是个典型的中年人,肚子大得如同六月怀胎,他拿一块手帕抹了抹额头的汗珠,坐到办公桌后面的老板椅上,也不叫周子扬坐。

“周医生啊,你知道现在医院不好做吗?你知道现在全市有多少家医院吗?你知道要给医院一个好名声有多重要吗?你竟然还搞出这样的事出来!你是恨不得医院关门是吧!这么短时间里就给医院惹出了这么多事情,还件件上报,广告也不是这样做的!”

“副院长,那些跟我没有关系!”

“没关系警察会找你?还嘴硬!警察局有熟人了不起啊,这里是归卫生局管的!出了事我一样能开了你!你以为你在医院人员好就够了?哼,张得跟个小白脸似的就以为可以不担心饭碗了?之前就看在你老爸的面子上才让你进的医院,现在他都这么久没出现了,是死了还是怎么了也不重要了!医院没了他也能照样开!你也是!你不用再见上班了!”

周子扬气得双拳紧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还有一丝理智让他没有冲上去将副院长爆打一顿。院长外出公干了,医院现在就副院长管事,他确实能做主开除自己,但被这样一个理由开除,让他难得地动怒。

“怎么,不服?还想动手了?你以为你动了手还能好好出医院大门吗?哼,别把你想得太伟大,这医院里可有不少人看你不顺眼……”

原来如此啊……

周子扬松开了手,呼出口气,还有什么好气的呢,都只是借口罢了,只是因为自己阻挠了他跟巧的好事罢了。

不想再听那个啤酒肚的啰嗦,周子扬径自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街道上随时都是车水马龙的样子,行人一个一个从自己身边走过,带着各种心情各种表情,没人会为他驻足。世上人有那么多,自己每天也能遇到那么多,可是真正能跟自己产生交集的却也就那么一两个,那么是否人的一生是很寂寞的呢?

周子扬漫无目的地走着,手里拿着自己的那件外套,城市人太多了,在郊外时感觉冷冽的寒风在这里却是一点都没吹到,这围巾戴着还有些热起来了,不过他不想摘下来。现在该去哪里呢?平时这个时间他在哪里呢?好像是在工作吧,没有工作的时候也是待在家里看书,但是现在没了工作,看书也没有心情。在外套的口袋里翻了翻,才想到手机丢在医院里了,最近他的手机还真是多灾多难,算了,反正里面的人也都不适合现在叫出来啊。

冬季日短,今天遇到了那么多事情,现在太阳已经在西斜了,天空布上一层橘红色。周子扬在一个街边小广场上停下,广场里都是些闲聊的老人,欢笑着的孩童,约会的情侣,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这样一个失意的人是无法融入的吧。

腹中一阵鸣响,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根本什么都没有吃。钱包还在,随意吃了一碗牛肉面,周子扬又继续走了一段路,却突然停住脚步。

真傻,车还在医院呢。

算了,明天再说吧。

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再去医院里。

想了想,他招了一辆车,说了一个地址,出租车驶进了拥挤的车流中。

无论外面是怎样的热闹繁华,借寿坊这里都是永远的静,周子扬看着在夕阳余晖中依然保持着漆黑的借寿坊大门,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门内有一盏暖黄色的孤灯,即使看不到,周子扬也能感觉到那旁边有一道注视着自己的视线。微笑爬上了一下午都没有笑过的脸,心中的温暖是这套衣服也不及的,烦闷的情绪也被抛开,连天全黑了也并不觉得暗。

跨过那道门槛,遥影的脸也变得稍稍清晰起来,他笑着走过去道:“我失业了。”

遥影坐在椅子上抬起头淡淡地看着他。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虽然我是很喜欢这份工作的,能帮到不少人,可是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也不知道心里是一种怎样的情绪,但休息一段时间总是不会错的,在我理清楚自己的思绪后再寻思工作的事情吧。”

遥影看了他半晌,“你喜欢就好。”

“恩。”

走到下手的椅子上坐下,眼睛则一直盯着遥影看。是心中感情明确的关系吗,总觉得遥影是越看越好看。

“你在等我?”

“……不是。”

周子扬心里有着小小的失落,不过路还长,他可不能还没开始就放弃了。

“对了,却生还在睡?”他看了看却生房间的方向,问道。

“嗯,渡劫是很消耗精力与法力的。”

“那他是怎么渡劫的?那天听你那样说,总觉得他要渡劫很是困难……难道你给了他那个金钟罩?”

“不,那仅是传说中的东西,我要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为他寻来。”

“那他是……”

“主人……”正在谈话的两人同时向声源处看去,却生揉着眼睛站在那头,突然眼睛睁大,看见周子扬,立刻欢快地叫一声飞扑了过来。

“叔叔!”

周子扬只感觉一股大力扑到了自己怀里,撞得他向后退了一大步。这小鬼什么时候有这么大力气了!

“太好了,叔叔你没事,太好了!”

周子扬拉开了却生,发现这小鬼似乎长高了一点,捏了捏手臂,肌肉也有了一点。是因为渡劫?

“你没事才是真的太好了,你的伤怎么样了?遥影说渡劫很消耗精力,你已经完全恢复了吗?”

“我没事哦!”却生像在老屋时那样在原地蹦了几下示意自己没事。

周子扬看到,稍稍放下了心。

“没事就好,那你来告诉我你怎么成功渡劫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的,这次天劫好容易哦,雷打在身上都不是很痛,忍一下就没事了,不像前几次那样雷打在身上就像有火在烧似的,痛死了。”

周子扬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一下遥影,后者则避开了他的目光。想了想,他笑着揉了揉却生的头发,还是有几分生硬的触感,“却生真厉害!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嗯?哦,昨晚我渡劫前主人就很担忧地看着那边,我问他怎么了,他就说是叔叔有危险,但是主人没法出去嘛,也就只能我去了,幸好叔叔你不像那两个人那样死掉啊!”

“那要多亏你及时找到我。”周宠溺地摸着却生的头,又抬头去看椅子上的遥影,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视线在空中对上,又同时别开,都没有注意到对方眼中一瞬间的慌乱。

小孩子总是精力旺盛,但却生刚经历了天劫,再旺盛的精力也容易累,在说了好一会儿他历劫时的精力后,几个呵欠后就眯着眼睛睡了。

周子扬抱着他,笑了。抬起头看遥影,他也在看却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也变得柔和了些。

“是你帮了他?”

遥影没有回答他,周子扬也没有再追问,抱着却生将他送回房间,盖被子的时候看到他脖子上挂着一个铜钱大小的环形的东西,以前却从没看到的。伸手摸了摸,不知道什么质地,通体莹绿,触感光滑细腻带着丝丝暖意,像玉石一般,用一根红线穿着戴在却生脖子上。

放下那东西,又看了看熟睡却生,将被角掖好就离开了。走到大厅,遥影还坐在那里,油灯将他整个人变得柔和朦胧不真实起来。周子扬突然生出一种遥影会这样消失的想法,他有些害怕,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走过去抓住了遥影的手腕。

遥影瞪大眼睛看着他,不明白他这样的举动是什么意思。周子扬也是睁大了眼,里面满含担忧与不舍。一番对视下来,还是遥影先扯出了手道:“夜深了,你该回去了。”他说完也不等周子扬的回应,径自离开。

保持着刚才抓住遥影手的动作,周子扬又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自己空下来的手,苦笑一声。

案件的进展很快,只用了五天就在新闻上看到了报道。毫无疑问的凶手是张研,杀人案件连上五年前的总共十六起,遇害人员总共二十二人,连同医院停尸房的事件也因为毫无头绪,又有了周子扬先前的证词被推到了张研身上。只是报道中的死因却不是药物致使肌肉萎缩,这样的药物无论如何都是无法公诸于世的,况且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这药物是张研开发的,所有的资料都被周毁掉,无法再被任何人知晓,老屋内的那些仪器也因为渗水坏掉,里面的记录也跟着消失,研究真的彻底断绝了。案件变成了普通的杀人案,但是这么多的案件都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再怎么普通的手法都会变成十恶不赦的罪人的。民众的反应也很激烈,网上很快就有了声讨谴责的人,但是凶手本人已经死了,无论他们如何愤怒,也无法再让凶手知道,无法听到他的道歉和忏悔。

报道中警方的发言人是一个不认识的警察,明明案子是马强负责的,但是他却完全没有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周子扬开始疑惑,但细想也能理解他。

马强前日亲自登门向周道谢,不过被张研夺走的匕首作为证物被封了起来,周子扬无法拿回来,不过杀过人的东西不要也罢。他看到了马强眼中的疲惫,神情也没有案件解决后的轻松释然,整个人反而变得更加少言阴郁。周子扬试着安慰他,但都没什么用。楚正天对他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突然就这么死了对他的打击应该很大,但周子扬不是心理医生,这种开导的事情他做不来。

听了他半天的话,马强反而笑了,道:“我知道,你说的我都清楚,但是这心里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他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学生,助手,伙伴,但是他却单方面地拒绝了我。或许他有他的理由,但是这种胆小鬼让我失望!不过……人都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这案子结束了我也准备休假了,好几年的假期累积了,也可以好好地陪陪家人了,趁着我还有机会的时候……”

“对了,你之前说过那次你引楚正天出来的情况,要我说啊,那不是你成功了,应该是他故意的。他的刑侦与追踪的成绩一直是最好的,如果不是他主动现身,凭你这么个普通人怎么可能抓得到他。我想,他当时应该还是怀疑你的,但是想着你这条线也许还是有可能,就干脆放点线索让你看,从而很顺理成章地待在你身边就近观察。所以啊,别小看我们警察啊。”

送走了马强,周子扬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失神,最近的事情太多,解决的,没解决的,他参与过的,他听说的,跟他有关的,每一件都很离奇,也都很让人痛心,而他,一个什么也做不了的普通人,只能在一边旁观,这样弱小的他,真的有资格站在遥影那样的人的身边吗!

25.爱(一)

破旧的老屋显示出了时光的痕迹,墙上是大小不一的洞,阳光从其中投射进来在地上落下一个个光斑,也照出了空气中的一个个细小的灰尘粉末,合着房顶上没了瓦片的地方射来的光线,屋内也显得没那么暗了。老屋充斥着各种味道,一些被丢弃的旧物发霉的味道,房子本身的土味,还有一些他都说不出来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像毒气一般滑进他的鼻腔,即使用手掩住也阻止不了味道的进入。

虽然他进来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房子的情况也让他忍不住眼睛一阵酸涩。根本不用走进去,一眼就能看完整个房子,两间,外面的这间勉强算做堂屋,正对的墙上还有一张泛黄的观音像,慈眉善目的观音仍旧怜悯地看着他。另两面墙上贴满了奖状,一张盖一张的,好多都破了,看不清内容。

旁边的房间更小,有一张很老旧的木床,支架断了两根,床塌了一个脚,全是灰尘的破烂罩子也落下来搭在薄薄的床板上。床边有一个半开的衣柜,打开的那边门只有下面那个拴子跟衣柜连在一起,整扇门摇摇欲坠。他走过去拉开掩着的那边,一阵灰尘先扑面而来,他咳了一阵去看柜子里,只有两三件幼童的衣物。

眼中一阵热意奔涌,他也不顾那衣服上的灰尘,将它们全部拿起抱在胸前,无声落泪。

一阵水汽中,看到门后贴着什么东西,定睛一看,是一张腐蚀严重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子有着一张清秀而美丽的容颜,只是照片上的她没有一丝笑容。她手中抱着一个穿着小花边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童,小女孩似乎是第一次照相,想笑却瘪着嘴的样子很是可爱。

他伸手挨个摸了摸照片上的两人,手指停顿处,几个老照片上会有的艺术字写着:周巧巧一岁了!下面的时间模糊了,他却止不住的激动,周巧,周巧!是他的女儿!

丢了工作,对周子扬的影响也不大,他将自己家里好好地收拾了一下,超市里大肆采购了一番将冰箱堆满,看着焕然一新的家,他满意地点头。看了看时间,又随意做了点小菜解决了午饭,洗碗时听到电话响,匆忙去接却发现是个打广告的。挂了电话,突然想起了周巧的邻居这么久了都没有给自己打电话,难道巧姐这么久一直没有回去?那她去了哪里?

周子扬又在家里等了一会儿,看时间到了一点半,他拿好钥匙就出门了。周巧那边的情况太不对,让他无法放下心。到了周巧家,还是先敲门,敲了一会儿,还是隔壁邻居家的大姐出来跟他说周巧根本没回来。周子扬心里更担心了,按说周巧也没有其他的亲戚,关系好的朋友更没有,她能去哪呢?

又向邻居要了纸笔写了留言,拜托他们帮着留意,这邻居也是难得的好人,也不嫌他麻烦。

“小伙子,跟女朋友吵架了吧?嗨,有什么好吵的呢,两个人好好过日子不是挺好的吗?人丢了知道急了!你看你们两个,郎才女貌的,多般配!行了,她回来了我们就告诉你,这次可要好好哄哄人家啊。”

邻居家的老人出来殷殷叮嘱,周子扬也不好多说,怕别人怀疑什么,讪笑着走了。

开着车在路上随便走着,周子扬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虽然很想去借寿坊,但是他现在都怀疑起自己有没有资格追遥影了。他对遥影的事情不了解,不知道他算是一个怎样的存在,但他也知道遥影并不是简单的人物,自己这样一个太过平凡的人,真的能够得到他的青睐吗?

又开了一段,电话响了,是之前找他代班的同事。电话接起来就是一阵的道歉,那位同事真的感觉很对不起他,如果不是那天他拜托,周子扬不会遇上那事,也不会被解雇。那同事将责任全揽下了。

“我也去找过副院长了,但他那样子你也知道的,不过听说院长要回来了,到时候我再去说说!哎,也怪我,我老婆正跟我闹离婚呢,为了房子车子还有孩子的事情跟我吵得不得了,还跑我家去闹,我妈差点被它气死!我儿子最近也受了影响,天天晚上不上课也不回家,就在外面混,那天晚上他都被抓进局里去了!保了他出来又是各种事,才跟我老婆离完婚回来上班就听说……哎,如果不是这些,你也不会……”

“没事的,家里事大嘛,你不用在意的,我其实也想着换地方工作的……对了,你跟你老婆以前感情不是挺好吗,怎么也离婚了?”

“嗨,感情好,那是以前啊!我现在在住院部这边,赚的就少了,她你也知道,本来条件就比我好,赚得也比我多,现在就总嫌我没出息,时间长了也就变成这样了。不说这些,你说你要换工作,找到了吗?”

“还没。”

“哦,我听说附属医院在招人呢,附属医院也不错的,只是我们医院广告做得多了点,他们医院几乎不收外校出来的医生,所以规模小了些。最近听说他们学院毕业的都不爱去他们那,所以也放宽了招人条件,你学历实力都不错,去试试吧。这消息还没公布,我也是从朋友那听来的,机会很大!”

周子扬没想到还会有人这样热心,虽然那很可能是愧疚,但正能量还是很顺利地传递进了他的心房。

“谢谢!”

挂了电话,又兀自心暖了一会儿,又想到了那同事说的离婚原因。一方条件比另一方好的话,即使有那么多年感情的人也还是会分手吗,那他跟遥影又是否有可能呢?

开车也是会疲劳的,何况周子扬心思没在那上面,开了不知多久,随便找了个地方把车停下,又发了会儿楞,看了看前方的建筑物,竟然是个商场。

周子扬想了想,以前一直听周巧说心情烦闷的时候就去购物,等逛了一圈手里提满东西的时候什么烦恼都没了。他没有这个习惯,但反正也没别的事,就去试试吧。

可是很快周子扬就发现,他的这个决定并不明智。周末的商场里人多得找不到空隙,让一个从不逛街的人进去根本就没办法找到方向,只能跟着人流往前挪。他被挤得难受了,看到旁边开着的店门,也不管它是什么,拼命挤了进去。

这是一间手工艺品店,整间店色调都是阴沉的暗,墙上挂着数个狰狞面具,各种兽头模型错落有致,木质的战马栩栩如生。这样独特的店面开在这种女人居多的商场里自然会少客源,但周子扬却觉得这里很是不错,至少,清静。

他走进去,鼻间萦绕着一股跟店里摆设不太搭调的淡雅清香,闻着很提神。店主是个看起来很有涵养的老者,带着圆片眼镜,笑得很和蔼。或许是店里少有客人的缘故,他邀请周子扬坐下品茶。周子扬本就想找个地方待着,也就没有推辞,随着店主走到木桩样的桌椅旁,不经意一抬头,却看到墙上挂着一幅繁复的挂画,鲜艳的色彩和生动的人物都牢牢吸引住了周子扬的视线。

“很震撼吧。”

店主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周子扬回神,发现店主已经沏好了茶。

他又看回画上,画似乎有些年头了,纸张有些破损,但颜色却仍旧像是新画的。画上描绘的是一次神魔大战,架着彩云的天神手持各种法宝对着下方面目狰狞的鬼怪。然而真正吸引周子扬的却是在画的左上角处,远离了战场的地方,只有两个人,是一神一魔。那天神一手持一柄长剑,剑上染血,一手提着妖魔的头颅,双手高举很是骄傲。而他前方的妖魔正好没有头颅!妖魔原本是头颅的地方冒出了一股黑烟,黑烟由冒出的地方渐渐变浅,到了那神面前时只生了淡淡的一丝黑线,但还是能清晰地看到那线进入了天神的身体。

“这画的是什么?”

“这是一次神魔大战,具体我也不知道,卖给我这幅画的人说这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好像是临摹了哪里的壁画,但年代太久远,也没人知道它具体说的是哪些神仙了,他也只告诉了我一点关于这个的传说。”店主也将目光落在了那位远离战场的天神身上,“我第一眼也是看到了这位天神,这幅画的工笔不是最好的,但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我就被他给吸引了,也不管其他就买了下来,现在想来,却也不觉得亏。”

周子扬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附和道:“确实,您刚才说的传说是什么?”

“你看这里,这位斩魔的天神,那被他斩首的魔的怨气化作黑雾侵袭进了他的身体,从此以后天神性情大变,嗜血嗜杀狂暴不已。他本是天庭的一位得力战将,实力雄厚,也因此他被魔所蛊惑对天庭的威胁也很大,天庭商议的结果还是要除他,于是派遣大批天兵天将将他诛杀。”店主指着那位天神道,又转头笑道,“不过这种传说我也只在他那听过,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为了抬高画的价格所编造的,听听就好了。”

店主坐回凳子上,周子扬却还在看画,直到店主催促他茶凉了才坐过去。又与店主随意聊了几句,但也没有更多的关于那画的信息,连卖画的人店主也说卖给他之后就举家搬迁了。周子扬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在意,但没有问到结果,心中总是挂着什么。

一直坐到日头西斜,外面的人大多都找地方吃晚饭了,周子扬才向店主告辞。本想买点什么以作打扰人家这么久的赔礼的,但店主却不甚在意这些,“如果我在意这个,就不会在这里开这家店了。”于是周子扬也就没有坚持,只是临走了还对那画恋恋不舍。

“这个我可不会卖哦。”店主笑道。

周子扬尴尬地笑笑,连声道谢着离开了。

调整好心绪再次来到借寿坊已经是两天后了,这两天,周子扬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想的都是遥影和那幅画里的天神。说想遥影还能说得通,但那天神他也就只见过那一次,还是画里的人物,怎么也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呢?

不过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周子扬还是抵不住心中想见遥影的心情,拿着前几天买的零食水果,又亲手做了两个简单素食开车去了借寿坊。

借寿坊还是老样子,没有阳光的日子里显得有几分阴森,门口的灯笼被北风吹得摇摇欲坠,周子扬一手挡着吹来的风跨过了门槛。门里静悄悄的,他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向着两边通道看了看,都没有动静。

奇怪,平时遥影都会马上出来的啊,今天怎么了?

周子扬又等了等,还是向着遥影房间的方向走了过去。

通道悠长,壁灯一盏接着一盏,空旷得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狭长的通道将脚步声折射回来形成回声,再声声入耳,将整个空间显得空灵诡秘。周子扬不由得咽了口口水,这还是他除了第一次来的时候外首次感到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通道到头了,那扇朱红色的木门出现在了眼前,紧闭着。周子扬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伸了过去。

“叔叔!”

周子扬一惊,回过身就见却生站在那头入口叫自己,虽然有点远,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他的急躁,心中奇怪。却生见他不动,又在原地跳了几下,挥手并小声叫他过去。

周子扬看了看眼前的朱红木门,心里被那红色刺了一下,再不敢多待,向着却生的方向走过去。

“怎么了?”

却生见他走出来,立刻一把抓住他的手往自己房间里拉,直到进了他的房间,却生关了门周子扬才问道:“怎么了?”

却生转过身,抿着唇,似乎很难开口。周子扬见了更觉得有什么事,便拉着却生在凳子上坐下慢慢诱导他开口。

一番劝导下来,却生终是开了口:“叔叔,主人最近好可怕,我,我都不敢出去见他了!你带我去你家好不好?”

周子扬一惊,又问:“是怎么回事,你仔细地给我说说。”

“嗯,大概有两天了,主人总是笑着看我,虽然主人笑起来很好看,但是那个笑太吓人了。而且他经常一个人站在封印的房间里念念有词的,我不敢走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我有时会感觉到主人的法力,他明明说过不能在那个房间使用法力的。”

“封印的房间?就是通道那头,有几根柱子的那间?”

“恩。”却生点头。

“那里面有什么?为什么不能使用法力?”

“我也不知道,主人这样说的。”

周子扬沉吟,那里面似乎真的有什么秘密被遥影藏起来了,为什么呢?

“他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没有,这是头一次。叔叔,你带我去你家住两天吧,等主人正常了我再回来吧。”

看着那双亮红的眼睛里水光莹莹的,周子扬还真不忍心拒绝,可是这情况不对劲,他也不能贸然答应。

“却生,遥影突然变成这样你就不担心他?万一他是生病了怎么办?你就这样丢下他自己离开?”

“……可是。”却生为难了,低下头小脸皱成一团。

“这样,我先找遥影看看,确定他没有生病或受伤,再问他是不是同意你去我哪里再决定好不好?”

“可是,今天是十五,你见不到主人的!”

周子扬却是完全没想到这个,现代人总是习惯记新历,农历的除了看放假的时间还有谁会去关注。他没想到今天是十五,其实他也很好奇这天遥影都是在做什么,但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问。却生说的情况,周子扬敢肯定是那个“人”附在了遥影身上,可是为什么?他又要做什么呢?遥影会不会有事?

想了想,周子扬还是决定带着却生去自己哪里,若真的是那个“人”,看他对人的态度也知道不会善待却生,何况却生已经在害怕了。

打定了主意,周子扬牵着却生有出门,看了看那头的通道,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动静,手里牵着的手却在轻微地颤抖。

“有主人的气息……”却生道。

周子扬还是想过去看看,却生使劲拉住了他,摇头。周子扬最后还是没去,看着桌上自己带来的食物,想着是不是要带走,却生却不停示意他往外走,于是最终他也只带走了却生。

直到车子开出了三条街,周子扬才感觉却生变得比较轻松,带着却生回到家,让他先洗了澡,自己弄了点吃的给他。

洗了澡,吃着周子扬特地给他做的沙拉和蒸蛋,却生是一点烦恼也没有了,很快恢复了吃货本性。周子扬看着他的吃相也跟着笑了。

“真好吃,叔叔你做的饭真是太好吃了!我太喜欢你了!”

周子扬笑了,“做饭好吃你就喜欢了,我也没见遥影做给你吃,你怎么也喜欢他?”

“主人不一样嘛,嘿嘿。”

“你这小鬼!”

周子扬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很柔软的触感,不由又多揉了一下。心里却在泛苦,你知道我好喜欢我也没什么用啊,要你主人喜欢才好啊!

“叔叔,不要一直揉我啦,会痛的。”

看着却生瘪着嘴抱怨,周子扬放开了他可怜的头,又盯了他一会儿,问道:“却生,你觉得我怎么样?”

“很好啊!”却生想也不想答道。

“那你觉得遥影会喜欢我吗?”

周子扬也是一时糊涂了,来问却生这种问题,但转念一想,却生是跟遥影在一起最久的人,应该是很了解他的,也应该会知道吧。

所以,陷入恋爱中的人啊,智商很着急。

“为什么不喜欢?叔叔这么好的人主人都不喜欢还会喜欢谁?再说了,你可是唯一一个主人允许了随时都可以去店里的人呢!”虽然以前从没有活人去过就是了……

周子扬的心里冒了一个鲜艳的花骨朵。

第二天一大早周子扬就带着却生回到了借寿坊,却生对这个是又担忧又害怕,但是在周子扬一阵劝说后还是答应一起回去看看。

到了借寿坊,从外观看不出任何的不妥,走了进去,桌子上的东西还是保持着昨天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动。却生进来前还扒着周子扬的衣服,但是走了几步后就咦了一声,对周子扬道:“好奇怪,没有感觉到主人的法力了,也没有那几天的那种吓人的感觉了。”

周子扬看了看那头通道,小心走了过去,却生虽然心里还是有点害怕,但还是抓着周子扬的衣摆跟了过去。通道还是那样,因为是两个人,回声也大了,还没走到头就见尽头的门打开,遥影一个人站在门里。

“主人?”却生小声地叫了一下。

周子扬上下打量着这个宽袍广袖不似凡尘中人的遥影,愣了愣,但很快确定了他是平时那个他熟悉的遥影,顿时松了口气。几步走过去,将遥影周身仔细看了看,问道:“你没事吧?”

房间里黑沉沉的,衬得遥影脸色比平时更白,神色疲惫,“没事。”声音也是懒懒的,“谢谢你昨天照顾却生,我今天累了,不方便招待你,你还是先回吧。”

“累了?我帮你看看吧,以前跟康复科的同学学了几手推拿,要我给你按按吗?”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我睡一觉就好。却生,送客。”

无视了周子扬脸上的担忧和讨好的笑,也不等他再说什么,遥影就转身走了,连门也关上了,周子扬推了推没有推开。

“叔叔,你还是先回去吧,主人有我守着不会有事的!”

却生拍着自己的胸口保证,周子扬看着他那充大人的样子也不忍心打击他,又叮嘱了好些事情才离开。

“主人?你睡下了吗?”却生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遥影的房门,却见遥影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庭院出神。

“主人?”因为还是平时见惯了的遥影,却生胆子也大了些,抓着遥影的衣袖摇了摇。

遥影伸手揉了揉却生的头发,轻声念道:“天是黯淡星,世间断肠忧;冬风无它意,行者欲语休;拂来湿凉意,却言露华辉;本来无一物,何处是我归。”

“主人,你在说什么啊?”却生茫然地盯着他,两条眉毛纠缠在了一起。

“却生,你说,到底哪里才是我的归所?而我又是否有归所呢?”

却生一头的问号,只能皱着小脸摇头。

“是了,我又怎么会有呢?只是在这里等待那个时机的到来罢了。”

却生不知道遥影在说什么,只是能感觉到他全身散发出来的浓浓的疲惫感,似乎将放在自己头上的手拿开的话,遥影就会倒下似的。下意识地,他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面对着遥影不解的目光,他则更加用力地握住那手,目光坚定似想要传达什么,但具体是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遥影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看着窗外凋零得差不多的花草,任冰寒的北风吹上他的面颊,但那只放在却生手里的手却一直没有抽回来。

从离开借寿坊开始,周子扬的心就一直没有平静过,遥影的态度就是一根扎在心头的小刺,心中每有波动,就会被刺得生疼。坐立不安了一整天,晚上又是几乎睁着眼到天亮,周子扬揉乱了头发,烦躁地点了一根烟却没有抽,只是夹在手指间等它兀自燃烧着。

现代社会的方便就在于无论隔得多远,只要你想联系到某人,总有办法能够联系到,手机、邮箱、QQ等等。可是对于遥影,周子扬实在除了亲自去找以外,没有别的办法,可是现在的他真的不太适合去找遥影。昨天遥影的态度让他本来就没多少的信心被打击得更少,心中那个小花骨朵正摇摇欲坠。

早知道就该给却生买个手机的,他不禁这样想到。刚想着,他自己的电话就响了。

不会吧……

拿起手机,是那位介绍工作给他的同事,周子扬自嘲地笑了笑。

“周医生啊,我上次给你介绍的那家附属医院你还没去吗?我劝你还是抓紧一点比较好,我朋友说他们就快要公开招人了,虽然我让他帮着你给上面说说,但是如果到时候竞争大了就不好了。”电话一通,那位同事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倒是比他这个本人还在意这件事。

“这个我还是不着急,最近我有点别的事情……”

“哎呀,小周医生,现在还有什么是比找工作更重要的呢,别的事情就先放放吧。虽然你年轻长得又帅,但是你也还没女朋友吧,现在的女孩子眼光高呢,要是你没工作人家可看不上的。这样一说,你还不赶快找工作?”

我这不就是为了女朋友吗,额,男朋友。周子扬在心底说着,但这位同事的热心也让他不好拂了他的好意,也就答应了去试试,在同事再三的催促下,时间更是被安排到了今天。周子扬也只好压下了心中的烦闷,收拾好自己拿着简历出了门。

附属医院的位置不是很好,在老城区,周围的房子都比较老旧,住户也几乎都是外来务工的流动人口。医院占地不大,房子还是上个世纪的样式,看起来就不是很好的样子,自然生意也要差些,可是还是有不少老人和业内人士知道,这医院还是不错的。但医院也不知是怎么在经营,几乎没什么人知道它了。

整个过程都很轻松,周子扬以前听说的时候以为这里招人很严格,但事实上也只问了学历经验和几个不算难的问题他就被录取了。被带出了面试的房间,又被交给了一个二十多岁很是阳光肤色偏黑的一个小伙子,见一脸严肃的面试官走了,周子扬问那小伙子:“为什么面试这么轻松?”

那小伙子笑笑道:“没办法,现在医院都快没人了,当然门槛就低了。对了,我叫梁珉,是做行政的,不过现在没人,我也兼职做后勤,顺便给新人介绍一下医院情况。”

“你好,我叫周子扬,肾内科的。”

“哦哦!这个好啊,现在有问题的人可不少!”最后这句话,他是拿手掩着小声说的。

“那倒是,以前在XX医院的时候看病的人很多。”

“你在XX医院工作过?那边条件那么好,你怎么还到这来了?”

周子扬笑而不语,梁珉见了也不再问了,带着他在医院里走走,又到了科室里和住院部。医院不大,没一会儿就看完了,周子扬也看到了,这里的病人真的很少,但他不太在意,人少也意味着有更多的私人时间。

看完了医院,梁珉看了看时间,便提议由自己做东请新来的吃饭。他很热情,周子扬也就没有推辞。两人正商量着去哪里吃,梁珉却不小心被路边突出来的自行车把手撞了一下腰,立刻疼得他龇牙咧嘴直叫唤。周子扬扶着他的手问他有没有事,梁珉却笑着开玩笑:“看来你到这里的第一个病人就是我了,看在我请你吃饭的份上,给我打个折吧。”

周子扬哭笑不得,看他那样也知道没事了,一把在他被撞的地方拍了一下道:“行啊,我看你这么痛的样子,腰子多半也废了,回去给你开一刀摘了吧。”

“嘿,这怎么行,摘了它我下半辈子怎么过?我老婆会抽死我的!”梁珉立刻站直身体朝前走。

“你结婚了?这么早。”在周子扬看来,梁珉就是一刚出学校的大男孩,却没想他居然是已婚人士了。

“还没还没,不过日子已经定下了,就下个月十八号,春节前最后一个好日子!到时候你也要来哦,给我封个大红包!”梁珉脸上全是幸福的笑容,阳光下很是耀眼。

“当然了,那我先提前恭喜你。不过你看起来不大,怎么这么早就结婚了?”现在晚婚一族越来越多,周子扬到现在都没谈过恋爱。想到这个,不免又想起了遥影,心里又是一阵叹。

“没办法嘛,她怀上了啊,作为男人总要负责的。”虽然语气是带着点无奈埋怨但是脸上幸福的笑容却是无法掩盖的。

一顿饭吃得还是比较尽兴的,主要梁珉很能说,几乎每一个话题都是他带出来的。饭后结账又是一番老套的推拒,最终还是周子扬手长将钱递了出去,却被梁珉开玩笑道:“你该不会是想让我不好意思收你的大红包吧,别想啊,大红包跑不掉啊!”

分别时,周子扬也被他阳光的气氛一带,心中的烦闷也跑不见了,看到梁珉那幸福的笑脸,他一时也对自己的恋情生起了几分信心。对着冬日里难得的艳阳,周子扬在心底给自己打气。

26.爱(二)

今天他不需要去上班,本就是月末,元旦还要放三天,医院方面也干脆跟他说让他元旦三天后再来上班,一月份就算试用了。对这样的安排,周子扬也不可能有异议。

既然不上班,还是到遥影那里看看吧,但是还没走到停车场,他的手机就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周子扬犹豫了下接起来。

“周先生您好,这里是XX医疗检测中心,您于十天前在我处送检的标本已有结果,请您抽空来领取,谢谢您的选择,我们期待您的再次光临!”

一段好听的电子语音,说完响了一段柔和的音乐。周子扬挂了电话,脸上表情有点凝重。

张研给他注射的东西对他身体有什么影响他不知道,就连张研也不知道,所以他回来没多久就去了那家检测中心,抽了血又采了一系列的标本送检,如果不是这电话,他都快忘了这回事。结果出来了,他心里有些忐忑,如果药物对身体有害,他又该找谁来帮他呢?

将脑中的负面想法甩开,周子扬开车去了那个检测中心。

一边看着手中厚厚的一塌检测报告,一边听着医生给自己的综合结论。

“周先生,从血液尿液和其他分泌物来看,您的身体没有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说非常健康。只是有一点……您看这个。”医生拿起经验的检验报告给他看。

经验量:5ml  精子数:0/L  精子活动率:0%  精子活动力:D【注1】

“这个结果很让人意外,因为您的一切激素都是正常值,但这结果又是典型且严重的无精症,虽然我们这里的误检率很低,但我还是建议您复查一次。当然,复查是不需要缴费的,而且这个的结果可以很快出来。您看,是否需要?”

“是的。”周子扬神色复杂地点了头。

等待的时间挺漫长的,周子扬在角落里抽了好几根烟,终于等到了结果,拿手上一看,脸色瞬间就沉下来了。结果,跟之前的一模一样。

“周先生,这个结果,我建议您还是找男科的医生再咨询一下。当然,您完全不用不好意思,现在无精和少精都是很常见的现象,相信医生经验丰富,能给您比较好的建议。”

周子扬怀揣着复杂的心思走出来,刚才那医生的话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开导和安慰,但他是学医的,对这方面也是有了解的。无精症的治愈率太低了,几乎属于无法治愈的类型,虽然不会影响正常的性生活,但是从此就没办法有小孩啊……

不对,如果他真的跟遥影在一起了,有没有这个毛病似乎也没什么关系了。周子扬苦笑了一下,是不是该感叹自己有先见之明呢?

话虽那么说,但该看的还是要看。又去了一趟医院,询问了专业的男科医生,将自己的经历简单说了一下,又给他看了检测报告。

医生沉吟了一会儿道:“照你的说法来看,你之前有被人伤到腹股沟一带,那边连接着睾丸,推测可能是伤到了精索静脉【注2】,造成了无精症。可是你的睾丸又没有明显的肿大和疼痛感,这点也不太寻常,不过你说受伤时间不是很长,我也不能准确地说个所以然,你可以随时观察着,如果有肿胀或者疼痛就能确定。别担心,虽然这个治愈率不高,但是还是有希望的,不要灰心啊。”

周子扬点了点头,走了。其实结果也能预料,只是人总是喜欢找到那么个人明确的将心中想的结果告诉他,像是通过这样来寻找一个同伴一般。

车子在路上缓慢地行驶着,周子扬不敢开得太快,以他现在的状态出事的几率太大了。前方十字路口已经亮起了红灯,周子扬不想等,右转弯停在了街边。理了理自己的思绪,张研给他注射的时候可能真的伤到了精索静脉,导致了他的精子生成障碍,但是,可能那个药液真的有张研说的那些效果,让他的身体变得比普通人更好,某种程度上缓解了精索静脉曲张带来的一些影响。周子扬回想了一下张研笔记里对于药液最终效果的推论,说的是能让人的肌肉短时间内更新,替换坏死的细胞从而使肌肉一直处于最佳状态,达到力大无穷,延缓衰老的成果。

周子扬下了车,找了一棵树,毫不犹豫的一拳砸了上去。树干整个一阵晃悠,树枝连着树叶也掉下不少。周子扬摸了摸疼痛的指关节,树上已经被他砸出了一个小小的裂纹。他不由得也对那药液的效果感到惊奇,再次感叹张研真的是个天才。

可是即使是这样,也离张研预期的效果相差甚远,张研笔记里说的使用药液后的人如同武侠小说中内力深厚的武林高手一般,一掌能将大石拍成粉末,但他的一拳也只是让树干出现了一点裂纹。

想了想,周子扬觉得可能是那天他受了伤,流了不少的血,那药液也是进入血液的,应该也流失了不少,所以致使效果也跟着打了折扣吧。

无论原因是什么,结果就是他已经是个无精症患者了,手痒想抽烟,一摸口袋发现那包烟就剩了一根,拿出来放在嘴里含着,也不点,就望着刚刚被他砸的树出了会儿神,也不管凛冽的北风有多冻人。站了一会儿,周子扬愣是没有觉得冷,烟也不点了,连着烟盒一起丢进了垃圾桶,上了车。

车门刚关上,电话就响了,周子扬就奇怪了,怎么今天这么多人找他。电话接起,是个有点熟悉的女声,竟然是周巧的邻居家大姐,她说周巧刚刚回来了。周子扬连声道谢,挂了电话立刻发动车子向周巧家开去。

慌慌忙忙地跑出电梯,按了三声门铃就在门口等着,心里又是焦急又是担忧,哪想等了好久都没有动静,周子扬又按了两次,敲了门,还是没有动静。

“小伙子,动作挺快啊。”邻居家的老太太又开门出来了,“怎么,人家姑娘不愿见你?唉,所以啊,千万别得罪女人哦!”

“哎呀,妈!抱歉,我们不打扰你了。”邻居家大姐出来,尴尬的将老太太劝回去,对周子扬抱歉地笑笑。

“没有……谢谢你打电话通知我。”

“没事,远亲不如近邻嘛,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你还是早点把人哄好吧。”

又敲了好一会儿,里面还是没有动静,周子扬急了,难道出事了?周子扬拿出手机,打了周巧的电话,同时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周巧的电话在门内响起,是以前没有的情况,她肯定在里面。

“巧姐,是我,你怎么了?开开门。”

周子扬不死心地敲了半天门,可是里面仍旧没有一点儿动静,电话通了也没人接,他都快急死了,生怕周巧在里面出事。邻居家大姐见他这样,也不忍心让他一直敲,就说让他先回去,等周巧出来了帮他劝劝,再给他打电话。

“怎么好意思一直麻烦你们呢!”

“什么麻不麻烦的,反正我们也没事做,整天呆家里,还不如做点好事呢。”

他们很热情,周子扬就无法拒绝了,连声道谢,又敲了敲周巧的门,还是没有得到回应,心里担忧着离开了。

今天的事情太多,每一件都让他觉得累,周子扬直到到了家门口才想到晚饭忘了吃,而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想了想家里还有那天买的东西,便直接开门进去。将外套随意丢在沙发上,打开冰箱去翻找,不想再做,拿着一块面包就开始啃。

走出厨房打开电视,眼睛又瞥到了被丢在沙发上的检测报告,咬面包的动作也停下。拿起那张报告,看着上面的那些数据,说不郁闷是骗人的,虽然周子扬一直都是个豁达的人,但任何男人都很难接受这个。医生也说过,不能产生精子不会影响正常的性生活,他自己也有这个概念,可是总觉得心里不舒坦啊。

几口解决了手里的面包,喝了口水,烦躁的将报告单揉成团丢进了垃圾桶,在沙发背上靠了一会儿,又把它捡回来跟那一堆报告单一起锁进了书房的抽屉里。眼不见为净。

打开了书房的窗户,吹了吹外面的冷风,只穿着毛衣的周子扬也不觉冷,他想这应该都是那药液的功劳。嘴里没味,他又回去在抽屉里翻找烟,但每个抽屉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烟,反而将张研的那张素描找了出来。看着上面的画像,不久前发生的一切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心中是一种难以说明的感觉,很苦,很堵。将画像撕碎,一起丢进了垃圾桶,烟也不想抽了,关了窗,洗漱睡觉去了。

长期的好习惯让周子扬很早就醒了,收拾好了自己,又给周巧打了个电话,这次直接变成关机,又给那位邻居打了,那边说了,一整晚都没有动静。周子扬不放心,拿着钥匙就出门了。

天气不太好,可能要下雨。周子扬急匆匆开到周巧家,从电梯里出来,却看到一个让他熟悉得想要上去使劲抱住的身影。

“爸!”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那人转过身,确实是周军严肃带着沧桑的脸孔。周子扬抑不住心中的激动,也不管那张严肃的脸上的疑惑,几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爸,你没事太好了!我一直担心你!太好了!”周子扬抱着他,激动得眼角都有些湿润,虽然一直都知道父亲不会有事,可是身为人子的本能担忧并不会减少。离父亲失踪至今,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没有他的一点消息,任谁都无法真的安心。幸好,终于找到你了!

周军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为人一向比较严肃,对儿子也十分严苛,印象中,根本就没有谁对他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不,曾经有过,只是太过遥远,他已经不知道原来人的体温有这么温暖!周子扬很激动,也就没有注意到父亲一直僵直的身体,他放开手,仔细看了看父亲,他还是那样,只是多了些白头发多了些细纹。眼眶有些热,他道:“爸,你怎么会在这?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

“我……”周军看向一旁的紧闭的房门。

周子扬也看过去,才发现两人是站在周巧家门前。又看了一下眼前的父亲,他脸上露出了周从没有见过的温暖,歉疚和担忧,心中有了一个猜测,他叫道:“爸,巧姐她……”

话还没说完,那道门猛地被打开,没等两人反应过来,一头披散的长发先从打开的门缝中撒出来,一声嘶哑又低沉的嘶吼随后传出,一只苍白,直接就看出骨头形状的手伸出,手抓住了门,手背上的青筋立刻暴突出来。周子扬吓了一跳,他最近见了好几次鬼,不由对这种细长的手生出了惧意。

“子扬……”

一声虚弱的呼唤声,门后的人一下倒在地上,露出了周巧苍白消瘦的脸。

“巧姐!”

周子扬一个健步跨过去,但还有人比他更快。周军原本就站在靠近门的那边,看见周巧的一瞬间就冲了过去,一把扶起她。手刚接触到的时候还颤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咯手的触感带回了思绪。他叫了两声周巧的名字,又喊了她的小名,没有回应,他立刻抱起周巧并吩咐一旁的周去开车。周子扬此时已经说不出什么了,父亲的反应已经证实了他的那个猜测,心中却没有多少多余的想法,只是担心周巧的身体,连带自己的动作也加快了。

因着之前副院长对周巧的事情,周子扬没有带她去XX医院,而是去了最近的市二医院。车子一停,周军就抱着周巧下了车,路上他一直都在观察周巧的情况,但是关心则乱,而且对方又是周巧,他更无法专心诊治,只能判断出她有很严重的贫血。

进了急诊室,两个男人在外面都是坐立不安。周子扬见父亲双手握得死紧,神情紧张,怕他紧张过度做点什么,于是拉了下他的手。

“爸,坐下等吧。”周军猛地一震,转过头怒瞪了他一眼,这一眼让周子扬也不由一阵心悸。看清是周子扬,周军又努力放松表情,但是无效。他仍是一脸严肃地盯着紧闭的抢救室。

周子扬劝不动,也就不再劝,只是在一旁陪着他,什么也没有问。

等待了不知多久,抢救的医生走出来,摘下了口罩急促道:“病人贫血很严重,而且营养不良,具体原因还不清楚,但是要先输血,血正在合,你们也先不要着急。病人情况这么严重,住院治疗是不能避免的,你们还是先去把住院费交了吧。”说完给了他们一张单据就又进去了。

周子扬看了一眼旁边面色铁青的周军,跟他示意了一下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摇着头去办住院手续。再回来时,护士告诉他周巧已经被转移到了病房,他寻了过去,那边是个单人间,医生护士正在她身边忙活着插输液管和输血管,两只手都被针头插上,本就瘦的手这下更是让人不忍看,脸上几乎没有肉,眼眶突出很是吓人,根本看不出以前的大美人样子。

周军就站在一旁,距离刚好不会妨碍到医生护士,还是一脸的严肃,双拳握得死紧,眼里血丝密布,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周巧。

周子扬走过去,站在他身旁,也不说话。

忙完了,医生又给他们叮嘱了一些事情就离开了,周子扬走近一点去看她,近距离观察下更觉得周巧没有一点人形了,整个一副骨头架子,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他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周军此时似乎也撑不住了,晃了晃身体,坐在了床旁的椅子上,低着头,从他略微缠头的肩膀看得出他在极力忍耐。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周子扬感觉那一瞬间他就老了好几岁。周军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地,生怕碰碎了她一般,握住了周巧的手指,此时眼泪再也止不住,却也只是无声地哭泣。

周子扬看不下去,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爸,你别担心,她不会有事的。”

周军仍旧没有回应他,只盯着周巧看。

过了一会儿,医生走进来,看了看这情况把周子扬单独叫了出去。

“你是病人的家属?”

“她是我姐姐。”

“哦,这样,检验的结果出来了,外周血的检验结果显示病人可能患有白血病。”

“什么?”这个结果大大超出了周子扬的意料。

“你先镇定,这个只是初步检查结果,要确诊的话,我还有抽取她的骨髓进一步检验。不过外周血的现象其实已经很明显了,我现在告诉你其实也是先让你有个心理准备。那是你们父亲吧,我看他对病人的感情不一般,你也先别告诉他,免得他再受刺激就不好了。”医生语重心长。

周子扬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思绪,缓缓地点了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说抽骨髓,也不能现在就抽,等到周巧输完了一袋血,周子扬找了个理由将周军支走,让医生去抽了骨髓。周军回来后没有发现异常,仍旧坐在一旁守着周巧继续输第二袋血。

周子扬没有告诉他,等结果也是需要时间的,他趁着这个空当,跟医生知会了一下先去外面制备了一些住院需要的东西。等他忙完,已经是下午了,没吃午饭的肚子已经在抗议,想着父亲也没有吃午饭,他连忙又出去买了两份回来。周军是吃不下的,他劝了好一阵,周军才勉强吃了几口。周子扬叹了口气,吃完了自己的那份。

吃完饭,四袋血也输完了,点滴也换了三瓶,护士收走了用完的血袋和药瓶,看她没有什么不良反应,填好单据就走了。

周子扬给她掖好被角,就听见周军在旁边轻声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这么紧张她?”

见他自己提起了这个话题,周子扬也在椅子上坐好,道:“我也去了借寿坊,店里的人告诉了我你借寿的目的。”

“你也去了那里!”周军声音拔高了,语气里是满满的怒气和难以置信。

“你放心,我没事,只是为了找你才去的那里,没有借寿。”周子扬笑着安抚他的情绪。

周军见他神情放松,却是不像是借过寿的人,只是,“你身上的感觉,跟我很像。”

“是阴气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身上的阴气很重,而借过寿的人身上也是很重的阴气,已经有不少人误会过了。”周子扬苦笑一下。

对于这些,周军不懂,只是想到周子扬也没有骗他的理由,也就信了,又看回病床上的周巧,叹息道:“那你也应该猜到了,她就是我的女儿,真是可笑,我暗中找了她们母女很多年,却一直没有发现我女儿就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果然是老天爷在耍我吧。”

“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军顿了顿,还是道:“我以前下乡的时候就跟她母亲好上了,那段时间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很幸福。她很美,有一双晶亮的大眼睛,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沦陷了,我用了全部精力去追她,也让我追到了她,没多久我们就结婚了。可是那之后的一年,知青就能够回城里了,但我已经结婚了,回不去,天知道我当时有多想回城里,可是她却在那里。我心中一阵纠结,最终想回城里的想法还是让我狠下了心。”

“那时一个城里的官员女儿,也就是你妈也对我有好感,为了回城里,我利用了她的感情。我对她母亲撒了个谎,就说出去几天,然后就跟着你妈回了城里,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她,也没有让你妈娘家人知道我结过婚的事情。之后的日子也没有收到过关于她的消息,只是几年后我听一个以前一起下乡的同学说她一个人带着一个孩子,过得很苦。我想那应该就是我的孩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想着给她带点钱,可是我回到那边去打听,根本没人知道她,也没人认识我。我又问了那同学在哪看到她的,他也说只是听别人说的,线索就这么断了。但是我也没有放弃,又找了一段时间,还是没有消息,后来我怕动作太大,引起你妈怀疑就没怎么找了。”

“几年前我的身体就不太好使了,但是我一直硬撑着没让你发现,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不行了,就想着最后试一下再找找,也许能在我生命的最后关头找到也说不定。我又去翻以前的一些资料,意外地发现了你妈留下的一本日记,那里面有提到借寿坊这个地方,我一看就高兴了。”

“为什么母亲会知道借寿坊?”周子扬打断他。

“我不知道,她的日记里没有提起,只是说了一下借寿坊的作用。我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就千方百计地去找这个地方,多得一点时间也好啊,只要能够找到他们!那次出门是个意外,被一辆车撞了,没想到因祸得福地到了借寿坊,还顺利借了寿,我很高兴,也没顾上跟你说就去找他们了。我四处打听,好不容易在前几天知道了他们母女最后的落脚地,可是她早已经去世了……我又找到了她们的一些旧物,也看到了巧儿母亲的旧日记,才最终确定了巧儿就是我的女儿!没想到啊,她居然就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老天爷真是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啊!”

周军说着,眼泪又夺眶而出,糊了一脸。

周子扬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周军抹了一把眼泪,握着周巧的手,小心地避开了扎针的位置,哽咽道:“这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我当年抛弃了她们母女,这是我欠下的债,让她在这里,就是要我来还债,这偷来的时光也是这么个意思。巧儿,放心,不管怎样,爸爸都会好好待你的,你赶快醒来,叫我一声爸吧。”

寂静的病房里都是周军的低泣声,周子扬抬起头,外面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细密的小雨,冷风顺着打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他走过去关上,却没有马上回到床边,看了好一会儿雨。并不觉得冷,只是那边父亲的哭声让他觉得心中不宁。那个年代的事情他没有经历过,即使知道那时的情况也不能妄加断言,父亲的行为是不对,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呢,如果当初没有父亲的这个选择,他还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吗?

人都是自私的,周子扬也不例外,他没有立场去指责父亲,此时他却不由得觉得庆幸,若是自己母亲还活着,知道了这样的事情,也不知会是怎样的情况。心中苦笑了一下,如果同样的情况放在自己身上,自己又会做怎样的选择呢?若是有一天有什么他非常想要的东西要让他放弃遥影,他会做出跟父亲一样的选择吗?

窗户上映出了周子扬的面孔,除去了平日的温和,冷冷的,尤其一双黑眸里冷得如同外面的雨丝。

周子扬被医生叫出去听诊断结果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那雨虽小,却是下了整整一夜,这会儿都还没有停。坐在医生办公室,因为昨天的预防针,他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

“经过进一步检验,确定她的确是白血病,是慢粒,处于慢性期【注3】。现在还没有脾肿大的明显症状,但是B超上已经有了一些前兆,慢性期的话也还有一些治疗措施,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来延缓病情发展,不过具体能做到哪一步还很难说,你们还是先做好心理准备比较好……对了,这个时候病人情绪可能会不太好,你们照顾的时候注意点,如果发烧了就马上通知。”

周子扬听完,向医生道谢离开,慢慢走回病房,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一阵吵嚷声,是周巧的声音,他连忙加快了脚步。

房内的情况可以用惨不忍睹来描述,周巧站在病床的一边,手上的输液针已经被扯掉,固定用的胶带上渗满了血。一脸的苍白憔悴,本就因消瘦而突出的眼睛瞪得像要掉出来一般。只剩了骨头架子的身体站不稳,轻微地颤抖着,一只手上抓着枕头举高,做势要打人。龇牙咧嘴,发出刺耳的尖叫。

床的这边是紧张得不得了的周父,他满脸担忧,两手向前伸开五指,不停地劝说周巧回到床上去,却不敢上前去动手阻止,只要他一动,周巧就用手里的枕头一阵乱拍,旁边的输液架子和柜子都已经打翻?那边还有两个帮忙劝的护士,可是她们更不敢上前去了,一是怕自己被打,二是怕伤到周巧惹来家属责骂。

情况就这么僵持着,直到周巧看到了推门进来的周子扬,她惊叫一声,甩下枕头像他跑过去,像是个普通人一样。她一把抓住周子扬的手,颤声道:“他,子扬救我,他们都要害我!他们要把我绑起来,这个人还对我胡说八道,说什么是我爸爸。他胡说!明明……说到这里,周巧又红着脸低下头,一脸娇羞道,明明我们就还没有结婚,哪里来的父亲呢。对了,他是子扬你的父亲吧?那好,不如就趁着这个时候让他同意我们的婚事吧!”

周子扬完全说不出话来,眼前的一幕让他跟不上,什么时候他跟周巧有了谈婚论嫁的关系了?

周子扬这边是没反应过来,那边的周父却是立刻怒喝一声:“这是怎么回事!周子扬,你给我解释清楚!”

两个护士见这边就要发展成兴师问罪了,再好奇也就不敢再多待,一前一后地溜出去。

周子扬一听也觉得头疼,赶紧将周巧的手拿开道:“爸,你别误会,我跟巧姐什么事也没有!”他又看了一眼周巧,她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太过消瘦的样子看起来完全没有以前的美丽,反而有几分骇人。他劝周巧回病床,将周父拉出病房解释了一下周巧的病情。

都是学医的人,慢粒是什么样的病周父也立刻知道了,不由一阵心痛,但很快又问:“再怎么精神不对也不会什么都胡说,你们真的没什么?”

周子扬再三解释,“真的没有,这几年您不是也看到了吗,我对她一直都是像姐姐一样的感情!”

“那,就是巧儿对你……”周军长叹了口气,一手捂住额头,“这是什么事啊!老天爷看不惯我,为什么要报应在我的孩子身上啊!”

“爸,您别急,巧姐是因为病情才这样,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治好她的病,等她好了,这些事你再跟她说清楚,她会理解你的!”

“为什么会这样啊,我的巧儿!”

周军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头,周子扬也在一旁劝。窗外的小雨飘洒在玻璃上,一滴一滴聚成一大滴沿着玻璃滑下来,落入缝隙中又融入窗户轨道的凹槽中,从外面看起来,里面的两人都模糊了。

醒来的周巧反复发了几次烧,温度都挺高,而且很久不退,着急坏了周家父子,发烧的时候神志不清,反复念叨着周子扬和自己母亲的名字,让一旁的周军心里很是不好受。醒着的时候也不太清醒,总认为自己跟周子扬是情侣,无论周子扬怎么解释都不接受,一着急她就哭,周父心疼了,让他先哄着,以后再说。

然而对于她是周军的女儿周子扬的同父异母姐姐这件事,周巧是无论两人怎么说都完全不接受,只要一提起,周巧就歇斯底里地哭喊,嗓子都喊哑了也不停下来。周军再也不敢提了,连带着周子扬也跟着受累,扮演着这个男朋友的角色,心里却甚是苦涩。

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去过借寿坊了,不知道遥影怎么样了,那次的附身有没有对他造成影响,自己这么久没去了,他有没有想过自己,遥影对他究竟是怎样的感觉呢?明明有在他身上使用法术,能够远距离通讯,可是这么多天了,却是什么消息也没有,难道真的只是自己多想,而对方只认为他是个可有可无的过客吗?

27.爱(三)

已经是一月,元旦节也过完了,今年的春节比较早,这时候街上都已经有了一点过年的氛围。因为周巧的病,周子扬连原来医院说的上班时间也没法遵守,领导很生气,但是碍着实在不好招人而周子扬又却是比较有实力,也就放宽了他一点时间,只说试用期的工资扣除。周子扬是连声道谢,并保证尽快安顿好这边。

回到病房这边,周军在床边给周巧削苹果,周巧很安静地躺在床上,茫然地盯着他看。

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救她!当时的他在心底这样说道。现在的他心思几乎都放在了这件事身上,连自己的问题也没去顾及了。

跟巧姐的病情比起来,我那点问题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几天气温骤降,寒风不间断地吹,雨也没有停,夜里甚至还会飘雪。却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小雨,冷得直打哆嗦也不愿进房里,小脸红扑扑的,亮红的眼睛里也没什么光彩,整个人蔫蔫的。遥影这几天也不知怎么的,总是自己待在房间里,很少出来,每次他去敲门,里面虽然是何平时一样的语气,可是却一直都不露面也不让他进去,却生有小小的担心。可是这担心他也没法跟别人诉说,周子扬已经好久没来了,他的嘴都馋了。

小嘴嘟起,可怜巴巴的样子,亮红的眼珠左右转了转,一拍巴掌。

有了!叔叔不来,我可以去找叔叔嘛!

打定了主意,却生抬腿就往外跑,到了大门处还小心翼翼往里看了看,没有遥影的气息。

主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最终馋虫占了上风,他一脚跨出门槛,胆子顿时大了起来,一路小跑着出去了。

顶着一把绘着葡萄的油纸伞,却生兴奋地在马路上跳跃着,看见一个水洼就上去踩一脚,在溅起的水花中甜甜地笑着。下雨天街上行人不多,也就没什么抱怨声,于是他踩得更欢了。

叔叔家在哪里呢?

走了几个十字路口,却生突然想到了这个关键问题。前几次去都是周子扬开车载着他去的,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走,更不知道地名。街道都长得一个样,却生转了两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走。

“小朋友,你跟家人走散了吗?”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却生转头看去,是一个年轻的孕妇,小腹隆起,看起来有五个月大,正微微低下身对他微笑。

却生看了看她,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不是跟家人走散了,我想去找叔叔,可是我不知道他住哪里,漂亮姐姐你知道吗?”

女人总是受不了可爱的东西,更何况这还是个孕期的女人。却生的话可谓让她心情极好,谁不喜欢被人夸漂亮呢。

“嗯,我想我也不知道你叔叔住哪里呀。你知道他的电话吗?姐姐借电话给你。”

“我不知道……”

那可爱的小脸皱成一团,要哭出来的样子,孕妇母性泛滥了,“别哭,那姐姐送你回家吧,问了你家里人,姐姐再带你去找你叔叔好不好?”

“啊?不嘛,现在不想回去,只想去找叔叔!”

可爱满点,被那双湿润的两红色眸子注视着,根本招架不住。

“好好,先不回家,那要不你到我家去玩一会儿,跟我说说你叔叔,说不定我知道他呢。”这孩子是混血儿吧,混血儿果然都很漂亮呢!宝宝,你多看看,以后也要长这样哦!

“嗯……那好吧。”漂亮姐姐也不像坏人,说不定真的认识叔叔呢!

完全像是诱拐的行为就这样顺利进行着,而两个当事人却完全没有所觉。那孕妇让却生叫她舒姐姐,将他带着回了自己家,零食水果各种糕点都拿出来,让却生眼前一亮,顿时姐姐真好之类的一直往外冒,将舒昕哄得高兴异常。

两个人正聊着,大门被打开,梁珉欢快的声音跟着传过来,“老婆,我回来了,有没有想我啊?咦,老婆,咱儿子都这么大了我怎么不知道?”

舒昕白了梁珉一眼,“什么咱儿子,你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儿子?”

“嘿嘿,小弟弟叫什么名字啊?长得这么可爱要不要做我们家的干儿子呀?”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一会儿弟弟,一会儿干儿子的,有没有点长辈的样子!”舒昕佯怒地拍开他,“却生,咱们不理他,接着跟姐姐说你叔叔什么样的。”

“嗯,叔叔很高,很好看,一直都在笑,很温柔,每次来都会给我带很多好吃的,也很惯着我,我喜欢的他都会给我,是除了主人之外对我最好的人!”

“有这么好的人啊,你介绍给我让我也认他做叔呗。”

“你这没正经的!”舒昕在梁珉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又对却生笑道,“这么好的人是哪边的叔叔?妈妈那边还是爸爸那边的?”

“却生没有爸爸妈妈,都是主人在照顾却生。”

两个大大咧咧的人都没有对主人这个称呼感到奇怪,张珉又道:“哇,那你那个叔叔对你这么好是有什么企图吧,非亲非故的,难道是恋童?”

“乱教小孩子什么!”梁珉的脑袋又挨一下。

“对啊对啊,叔叔是对主人有企图啊!他还问我主人会不会喜欢他呢!你真聪明!哈哈!”

原来是这样,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那你叔叔叫什么名字,说说看姐姐知道不。”

“嗯,他叫周子扬。”

“什么!周子扬?”梁珉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按住却生的肩膀问,“真的是周子扬?”

“是……是啊……”却生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一旁的舒昕也先是一惊,回过神来先把梁珉拍开问:“你认识?”

“哈哈,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之前跟你说的医院新来了一个医生啊,XX医院待过的,就是他!”又转头对着却生道,“小子你运气真好,遇到了哥哥认识你叔叔,等下啊,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梁珉去一边打电话,舒昕对却生道:“这下好了,可以见到你叔叔了,高兴吗?”

“嗯!谢谢姐姐,如果不是姐姐,我都找不到叔叔的,嘿嘿。”

“不用不用,你以后有时间就多来陪姐姐玩啊,姐姐现在整天时间都多,正愁没人陪呢,梁珉他们医院现在没什么人手,他都做了好几个人的工作了,都没时间来陪我。”

“姐姐你有小宝宝了,怎么会没人陪你呢?”却生一脸天真地看着舒昕隆起的肚子。

舒昕也低头看自己的小腹,一手附上去,笑道:“是啊,我还有他呢,快出生吧,我的小宝贝。”

梁珉打完了电话,说了这边的情况,虽然周子扬不太赞成却生过来,但是耐不住却生的撒娇,又没法自己亲自去接,只能让梁珉将他送过来。舒昕也对这个却生一直夸的叔叔很好奇,也就跟着一起去。梁珉家没有车,碍于舒昕的特殊情况不方便挤公交车,三人便打的过去。

到了市二医院,绕到了住院部,本来周子扬是想出来接的,但无论他怎么说,周巧都不同意他离开,无奈只能让梁珉他们送却生进来。

周巧今天还算正常,只发了一次烧,现在已经退下来了,不过她离不得周子扬,一看不见他就要开始闹。礼貌的三声敲门声后进来了三个人,梁珉一见他就很是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笑道:“嘿嘿,你家小朋友已到货了,喜欢要给好评哦亲。”

周子扬一见梁珉,这几天的郁闷心情一扫而光,也跟着笑起来。

“叔叔!你这么多天都没来看我们,却生好想你!”在梁珉之后,却生也一下子扑进了周子扬怀里,好一阵磨蹭。

周子扬爱怜地摸着却生的头发,柔软的触感让他表情不由变得温和,“抱歉,最近比较忙,没时间去看你们,等过了这几天我陪你去逛超市。”

“哇,好帅,你真的是医生?那你的病人一定很多。”舒昕没有扑过去,却离得很近就在梁珉身边,赞叹着。

“老婆,我吃醋了!”

“你吃醋我也要说啊,人家确实很帅嘛。”

周子扬也反应过来,立刻向两人道谢,又拉着却生向他们道谢,并表示改天一定登门拜谢。

“何必那么见外呢,婚礼的时候包个大红包就是了。对了,这位是你父亲吧,抱歉刚刚一直没打招呼,我是周子扬的同事梁珉,这是我老婆舒昕,叔叔您好。”梁珉拉着自家老婆叫人,阳光的笑脸让不苟言笑的周军也微微放松了表情。

“这是嫂子吧,真是漂亮。对了,我们这个月十八号的婚礼,到时候叔叔和嫂子一块儿来吧。”

“梁珉,你误会了,她是我姐姐。”

“啊?额,抱歉抱歉,姐姐也一起来吧,嘿嘿。”梁珉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舒昕在一旁看不过去地用手肘捅了一下他的腰,也赔笑道:“抱歉,他这人有点二,你们别介意。”

“没事……”

“宝宝!”

周子扬刚想说话,床上的周巧却打断了他。她睁大双眼盯着舒昕隆起的小腹,身体慢慢挪下床,那表情像是要活剥了舒昕一般,“宝宝,子扬,是我们的宝宝哦,快抱给我!”

周子扬一听就觉得坏了,连忙上前抱住周巧想将她放回床上,但周巧不停挣扎,一心想去碰舒昕的肚子,嘴里不停喊着“宝宝”。周军看不过去,也帮着周子扬一起将周巧放回床上死死压住。

这一情景让刚来的三个人都反应不过来,直到周巧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传来,他们才后知后觉地退后一步。却生小脸吓得一白,颤抖着声音问:“姐姐怎么了?生病了吗?”

周子扬让周军控制好周巧,自己则带着三人走出病房,门一关,稍稍隔绝了周巧的哭喊声。他尴尬地对梁珉夫妇道:“抱歉,让你们见笑了,我姐姐病了,精神状态不太好,她刚刚的行为不是故意的,希望你们不要介意。我要照顾她,也不知道你们的婚礼我能不能去,不过红包我还是会送的,先恭喜你们了。”

“没事,病人比较大嘛……”

“谢谢,对了,看你这宝宝有五个月了吧,这个可要再恭喜一次了。”周子扬扯开了话题。

“哪啊,三个月呢,只是我儿子比较壮实,长得快!将来一定像我一样健壮!”

三人又一阵交谈,虽然他们打听周巧的病情,但周子扬也没有明说,他们也就不再问了,表示了一下慰问就离开了。周子扬看着剩下来的却生,却生也抬头看着他,离开了病房冷静一下,却生也没有刚才那么怕了,他道:“叔叔,姐姐的样子好可怕,却生好怕她。”

周子扬抱了抱他,“姐姐是生病了才会这样,等她病好了就不会这样了。”

“那姐姐什么时候会好?姐姐好之前叔叔都要一直待在这里吗?不去店里吗?主人的样子好奇怪,叔叔不去看主人吗?”

“遥影怎么了?”周子扬紧张道。

“主人那天之后就一直待在房间里不出来,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了,但是我很担心他。”

周子扬一听心里也不淡定了,这么多天都没有见到遥影,本来就很想念,这会儿还听说他过得不好,他真是恨不能马上奔过去看看他!但是巧姐……离开一会儿应该没关系吧。

周子扬走进病房,跟周父说了一下情况就准备跟却生离开。周军按着周巧,怒喝一声:“你给我站住!什么人要让你丢下巧儿,有那么重要吗,有你唯一的姐姐的健康重要吗!你给我回来,我不准你去!”

“爸,我必须去,却生说了他的情况不好,我必须去看看他确定他平安无事才行。爸,我保证不会很久!”周子扬也急了,但是那毕竟是自己的父亲,他也不能大声地吼回去,只能温言请求。

“到底是什么人!”

“是……”周子扬不知该如何去说,遥影是他喜欢的人,可是这也只是单方面的情感,他不知道遥影对他是怎样的一种感情,无法用亲密的关系去界定两人,但是眼下的情况,一般的解释是无法让周父同意放行的,也算是满足一下自己心中的小小瞎想吧,“是我的爱人,他现在情况不好,我要去看看他,爸你就让我去吧!”

“爱人……你……”周父愤怒的神情也松动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又变成了满脸愧疚,他死死地抱住挣扎的周巧,压低了声音道,“你,去吧。”

“谢谢你,爸。”怀揣着心中对父亲的一些歉疚,周子扬拉着却生走出了病房,门关上的刹那,他清楚地听到了周巧凄厉的叫声,但他关门的手没有丝毫停顿。

天上还在下雨,比上午更大,哗啦哗啦的。周子扬焦急地看着雨刮器在面前晃动着,手指不自觉的在方向盘上敲打着。下雨天的道路经常都会堵,而现在又正好是下午的上班高峰期,车流比其他时间都要大,他们所在的又正好是繁华路段,更是堵得一群车主在那叫苦不迭,恨不能自己生一双翅膀飞过去。

等周子扬他们到借寿坊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比预计的多耗费了一个小时,雨都停了。离开了开着空调的车内,外面的冷风就往衣服里面钻,周子扬拉着却生走进去,里面却不是自己以为的空无一人。

大厅里有两个人,面对面站立着,一个神色淡然一个十分焦急,而恰巧这两个人周子扬还都认识。

“遥影!诶……梁珉?”周子扬皱眉,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在借寿坊出现意味着什么,周子扬已经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很难想象,几个小时前还跟他有说有笑的人,现在却以这样的方式再见面,心里的感觉很难表述,却不是最早在这里见到罗菲时的那种惊异。经历了楚正天和张研的情况,他对于命运的无偿已经有了一些自己的感悟,惋惜是有的,只是并不会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问就妄自加入自己的想法。

“诶?周医生?你,你不会也……天呐,怎么会这么巧,我们还真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好兄弟啊!来来,这一定要握手啊握手!我刚刚跟这位神仙大哥借了寿,不过我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只借到了一年,不过这一年也够我照顾我老婆了,够本儿了!我跟你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是真的,不止是鬼,连神仙也吃这套,你家里有什么值钱的就拿出来吧,别藏着,命才是最重要的啊!”

即使死了,梁珉也还是梁珉,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很是活泼。周子扬苦笑着听他说了好半天,看他终于喘气了才问道:“你怎么会……发生什么事了?”

说到这个梁珉叹了口气,道:“唉,这还真是个悲剧。昕昕怀孕了嘛,我也跟你说了她只怀了三个月,但是你也看到了她肚子那么大,今天送了却生过去就想反正都到医院了,就顺便做个检查吧。结果一查就出问题了,怀疑是新生儿溶血,几乎确定了,确实肝脾已经肿大了,这个症状挺明显的,也怪我,之前医院人手不够没空带她去做产检。”

“肝脾肿大,她是RH阴性血?【注4】”

“是啊,我也是才知道的,她以前也没查过,熊猫血诶。唉,也怪我啦,我们大学就在一起了,当时她就怀过一次,可是都是学生当然不能要了,就找了一家小医院做掉了。小医院很多不规范的,就没有做血型,如果当时知道她是RH阴性血,说什么也不会让她打掉孩子的嘛。唉……”几句话说得唉声叹气,让他身上的阳光气也退了不少,整个人蔫蔫的。

“可那是孩子的问题,为什么你会……”周子扬还是不解。

“额……这个嘛……”梁珉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头,眼神四下游移,最后讪讪道,“那个,因为刚才有了点反应,所以医生就给她用了点药,我被那针头刺到了,结果……过敏了……然后就,这样了……哈哈,我还真是有点倒霉啊,哈哈。”

“……”周子扬也觉得无语。

“对了,你又是怎么的,为什么也挂了来这里?”梁珉赶快转移了话题。

“我不是来借寿的,我是来找朋友的,这里是却生的家。”周子扬说着看了看那边的遥影。

感受到他的视线,遥影也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是一片疲惫落寞的神色,但很快又收起,让周子扬心里止不住的心疼。

他到底怎么了,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憔悴。

“啊?是朋友啊,那你可不可以帮我说说情,让他多借我点时间啊,我还是很不放心我老婆啊。”梁珉一听,就拉着周子扬小声道。

周子扬又看了看遥影,他似乎没有听到这边的话,又转头小声对梁珉道:“抱歉,这里的规矩我也无法,帮不到你。”

“是吗……”失望之情表露无遗,“没事啦,我能有这个机会已经不错啦,你别介意,这一年里多来帮帮我就好啦!”梁珉很快将失望收回去,脸上又是阳光的笑,很是豪爽地拍周子扬的肩膀。

“该做仪式了,还有什么话留待日后再提吧。”

遥影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两人,梁珉心里始终还是担心着自己的妻子的,一听时间到要回去了,赶忙跟周子扬挥手向遥影走过去。

仍旧是那看过一次的仪式,周子扬只见随着遥影的动作和念咒,梁珉的身体渐渐变淡化作一团光点消失不见,想来是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了。

周子扬还没来得急感慨,就听那边传来一声闷哼。他回神,就见遥影半弯着身,双手捧着自己的头,眉头紧蹙,似在忍受什么一般,很是痛苦的样子。

“遥影,你怎么了!”周子扬一个箭步冲过去,揽住遥影的肩膀急切地询问着。

“主人!”却生也围了过来,却不敢去碰遥影,只能在旁边急得跳脚。

遥影身体不住颤抖,时不时闷哼几声,牙关紧咬,却不发一语,看得旁边的两人心里跟着了火似的。

“遥影遥影,你怎么了,快跟我说,告诉我!”周子扬急,揽着遥影的手青筋毕现,却只能看着遥影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干着急。

“我……嗯……我没事!”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无论是说给谁听都不能让人相信他没事,更何况是周子扬和却生。

“你哪里像是没事!我还是得不到你的信任吗,你就不能告诉我吗?你就宁愿一切都自己扛着也不让我为你分担吗!”心里焦急着,心痛着,说出的话也不由大声了,将平日只能自己独自思考的,从来不敢说出来的也一并喊了出来,瞬间像是将压在自己肩上的什么重物放下了一般,松了。

“我并不是……嗯,不!不行!”

遥影仍旧很痛苦,还带着挣扎,他甩开了周子扬的手,闷哼转为了偶尔的叫喊,捧住自己头的双手时不时会挪下来,缓慢地向周子扬伸过来,但又像是被什么大力阻止着,又收了回去。

“不可以!我,并没有那样想过!请您,住手!”遥影挣扎着,撞倒了不少桌椅,嘴里还在自言自语。

却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周子扬却已经猜到了这是怎么回事。那个附身在遥影身上的人,他在试图操控遥影的身体!

“你究竟是什么人,附在遥影身上到底有什么企图!你何必这么折磨他,你如果只是要找一个附身对象的话,你冲我来啊,我把身体给你!”周子扬抱住遥影的身体,避免他受到伤害。

“你,放手,快离开,走!”遥影挣扎着睁开眼睛,颤抖着声音对他道。

“不,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周子扬收紧了抱着他的手,说得无比坚定。

“你!”遥影瞪大了眼,想要责骂,可是一瞬眼里没有一点焦距,头偏向一侧,手也落下垂在身旁。

“遥影?”周子扬吓住,轻声叫了他一声。

遥影的脸倏然转过来,眼中满是嘲讽,冷哼一声,一把将周子扬推开,周身气场已然不同,“不自量力,也不垫垫自己斤两,就要来跟本座作对,你以为你能护得住他们?哼,本座好意帮你,既然你不领情,本座就让你彻底后悔!”

遥影兀自说完,冷眼一扫被他推到了地上的周子扬,抬手一弗,一道气劲快速袭向他的面门。

周子扬察觉到,下意识地闪躲,就感觉一道大力擦着自己的头飞过,随后身后的柱子就炸开了。他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那柱子,不敢想象自己刚才没躲开的下场,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感觉一道气劲袭来。这次气劲来得急,他根本无法躲开,正要闭眼承受,就听一阵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传来。他睁开眼,就见却生站在自己身前,双手向前神展开,一道无形的墙壁将遥影的攻击挡下,但是他自己的嘴角已经溢出了不少血,竟是在硬撑着。

“却生!你怎么样!”周子扬不敢贸然上去碰触却生的身体,只能在他身后询问。

“我撑得住……叔叔,你快走!”却生说话显得极其艰难,能够看出他挡得并不容易。

“我怎么能丢下你们走!”周子扬急得冷汗不住流下来。

那边的遥影明显已经动了杀机,只是还带着一些玩味,不想太快杀死他们,不然凭却生的那点道行根本挡不住。遥影抬起一只手,掌心想着却生,明明没有接触到,但却生就是觉得两人之间的空气都被遥影推了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一条腿已经跪在了地上,喀拉喀拉的裂声不时传来,是脚底的地板裂开的声音。

这样下去根本不行,周子扬看到那些不断扩大的裂纹想。再看却生,小脸早已苍白得几乎透明,额头的青筋浮起,眼里布满血丝,嘴里不住冒血。再这样下去,却生会死的!

周子扬上前,不顾后果地抱起却生向旁边倒去。那道无形的压力失了另一道相抗衡的力,瞬间压下来,那地板上顿时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大坑。

却生被他一拉,再也支撑不住,一口血喷出,连站起来的力气也使不出。

“哼,想跟本座斗,你们还太嫩了!”遥影冷哼,对这种猫抓老鼠的把戏也觉得腻了,迈着高傲的步子向两人走来。

周子扬抱起却生,刚才倒下的时候没有注意方向,此时两人正面向借寿坊大门,连逃都逃不掉。他向后退着,脑中也在想着眼下的逃生办法。

“没用的,没人能在本座手下逃脱,何况还是个无能的凡人……”遥影话没有说完,突然脸色一变,痛苦地扶着自己的头,恶狠狠道,“你这下贱东西,还敢来反抗本座!”

周子扬停住脚,看着眼前又像刚才一般跟自己对抗着的“遥影”,知道这是遥影在帮他们,心中一喜,等看到那遥影眼中出现了自己熟悉的神情时,他道:“遥影,告诉我,怎么才能帮你和这个家伙分离,快告诉我!”

“不,你快走!却生,带他走!听我的命令!”遥影拼尽了自己所有的能力,压制住了那个蠢蠢欲动的魂魄,弄得自己表情狰狞,眼鼻口,甚至耳朵里都流出了鲜红的血,略长的头发也被他抓乱,身子一个不稳,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倒向了旁边的圆柱,“快走!别再来了,替我照顾却生……”一瞬的清醒中,他对周子扬道,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眼中是祈求、不舍,只这一眼,什么都不用再说。

周子扬愣住,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错觉,便一直盯着遥影的眼睛看,可是下一瞬那眼神又变了,时而清明时而暴戾,他想上前去抱住他让他不那么痛苦,可是旁边的却生却拉着他向着大门的方向跑。

“遥影!”

他们从遥影的身边擦过,他看到那一瞬间遥影颤抖着伸出了手,他想要抓住,可那边的手又很快收回,在堪堪要触到的时候。

“遥影!”

直到借寿坊的大门在自己面前关闭,直到看到最后的门缝里从遥影眼中淌下的晶莹,他也没有收回自己伸出去的手。

下午也不是小巷中店铺的营业时间,整个空间里都是他自己刚刚那一声喊的回声。手终于无力垂下,睁大的眼睛显示出他还没有回过神。手上传来一阵疼痛,他眨了眨眼,抬起手放到眼前,刚刚伸出的那只手一片触目的鲜红,整个手掌上是一道道可怖的伤痕,有的甚至露出了森柏的指骨,血肉模糊,中间三根手指的指甲更是不翼而飞。瞬间明白过来,那个对着自己伸出手的并不是遥影,若不是遥影那时占据主导收回了手,自己的手,自己和却生应该没有机会存在了吧。

就算周子扬不顾自己的手,他也不能不管却生的伤,忍着手指上钻心的疼痛,开车带着却生到了最近的一家医院。一番检查下来,索性都不是很严重的伤,却生的胸腹部都有受挤压的伤,短期内无法做大的动作,连呼吸都会有点痛,胃比较严重一点,最近都只能吃容易消化的液体食物。周子扬的手指处理包扎好,脱落的指甲只能慢慢长,那些细长又深的伤痕却让医生处理了好一会儿,短期内他的这只手是做不了任何事了。

带着却生从医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两人心里都不好过,那种情况下将遥影一个人留下来,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那个附在遥影身上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周子扬完全不知道。

上了车,周子扬一手拿出钥匙插入钥匙孔,因为伤了右手很是不方便,好不容易插进去,还没大火,他问却生:“却生,你真的不知道那个附在遥影身上的人是谁吗?”

却生低着头,小声道:“不知道……”

“那封印呢,你之前说过的,那封印的是什么?”

“那个我也不知道,我到店里的时候它就已经在那里了,主人只说那里封印着很重要的人,不可以随便靠近,更不要在那里使用法术以免引起封印变弱。”

借寿坊就只有那么点大个地方,借寿坊也没有其他的人,那人每次出来都是附在遥影身上的,如果那人没有肉身还不好说,若是有肉身,那么在那个所谓的封印房间的可能性比较高。如果那个封印的人就是他的话,他附身在遥影身上出来也说得通。那么,他又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封印,遥影跟他又是什么关系,他又有什么目的。

“却生,你有仔细看过那个房间里的东西吗?那里面有什么?”

“嗯,我不知道,那里的气息感觉不好,我都不敢仔细看的。”

看来还是要再去一次才行啊。

“却生,我先送你去我那里,你受了伤要休息。”周子扬说着发动了车子。

“那叔叔你呢?”

“我,要再去一次店里。”看着前方的道路,周子扬沉声道。

“你一个人?不可以,你打不过他的!”却生抓住他的手,大声阻止。

受伤的手被抓住,周子扬倒抽一口凉气,却生意识到便马上撤回手,但是眼神还是很坚定,“叔叔,太危险了,如果你真要去,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受了伤,不可以再有大的动作,你去才太危险。”

“却生没关系的!叔叔一个人去更危险,你根本就打不过他的,要怎么救主人?我们两个一起去吧,我也很担心主人的,却生很厉害,绝对不会给叔叔添麻烦的!”却生拍了拍他并不强壮的胸脯,语气里充满自信,见周子扬没反应,他又拉着周子扬没有受伤的手臂,撒娇道,“叔叔你就让我跟着你吧,我一个人在你家里担心也休息不好,还不如让我也跟去帮忙呢,求你了求你了!”

叹了口气,周子扬终究是无法拒绝这样可怜巴巴的却生,厉声嘱咐道:“你去可以,但是绝对不能离开我的视线,有事情也绝对不可以自己逞能,我让你跑的时候你就立刻跑,知道吗?”

“嗯!知道了!”答应得很是干脆,可是到时候可由不得叔叔啊。

28.爱(四)

也不是他们说返回就要返回的,周子扬之前给周父只说了去一会儿,现在还是该再回去再说一次。看了看天色,带着却生买了好些甜点当晚饭,又买了两份清淡晚餐打包,却生的甜点在车里就吃完了,周子扬也随便吃了几口。到了病房,周巧一见他就从床上扑了过来,周军拉都拉不住。

“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你回来了,不会离开我了吧!”

周子扬放下了晚餐,轻轻抱了抱她将她哄回了床上。

“爸,我买了晚饭,你们趁热吃吧。”

周军打开了袋子,皱眉问他:“你的呢,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你,你的手怎么了?”看到了周子扬手上的绷带,紧张道。

“没什么,这是被门夹了的,不碍事。那边的事情有点复杂,我还要回去一趟才行,爸,巧姐你先照顾一下!”

“你到底是在……”

“不行!我不准你走!”周巧一听周子扬说要走,立刻掀开被子扑过来抱住周子扬。

“巧姐你听我说,我只是出去一会儿,很快就会回来!”

周子扬耐心劝她,但周巧什么都不听,周子扬向周父求救,但是周父根本不理会他。

“你就留下吧,就这么一个姐姐,还病着,要那个谁真的爱你就应该理解你!再说了,巧儿住了这么久的院,她怎么也不来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把你当爱人的!我看,这样的爱人,不要也罢!你给我老实待着!”

“爸!他有危险,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有什么危险?有巧儿的危险大吗!”

周子扬一个头两个大,一面推开身上的周巧一面试图跟父亲解释,此时真后悔没有把却生带进来帮忙。

“不管怎样,爸,我都要去找他!”

周子扬说完将周巧推到了周军身上,说了声对不起就跑了,任周父在身后大声阻止头也不回。

边跑边想,自己这个样子,明显的叛逆期的小年轻样子,他可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更何况他已经是个二十八岁的大人了。心里有一种冲破了枷锁般的兴奋,全身似有使不完的力气一般,只为了那么一个人。

过了下班高峰期,路上的车子已经没那么多了,但也因此车速变得比较快,周子扬心急,连续几个急刹车后听到后方一阵撞车响声。那头车主已经下车开吵了,却生小脸吓得卡白,他才放慢了车速。

夜幕落下,小巷里热闹了起来,车子也无法开进去了,两人也就把车停在外面走了进去。

借寿坊仍旧是他们白天离开时的样子,大门紧闭,两个红灯笼在夜风中乱晃,远处的霓虹和笑语跟这里没有一丝联系。

却生向周子扬靠近了一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手受了伤,没法去握却生的手,周子扬让他尽量躲自己后面。

伸手去推门,吱嘎一声,沉重的雕花大门缓缓拉开一条门缝。借着外面的点点亮光,看到大厅里一片狼藉,却没有遥影的身影。

两人跨过门槛,却生不小心踩到了一截断了的椅子腿,一个咧切差点摔倒。周子扬扶了他起来,想着还是先去那封印的房间看看,还没走,就见遥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大厅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多少光彩,疲惫却是通过每一寸表情泄露出来,脸上的血迹已经擦掉,留下了几条暗红的痕迹,看起来很是狼狈。

“主人……”却生小心地叫了一声。

遥影看了看他,嘴角扯开了一个虚弱的笑。周子扬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痛得呼吸都凝滞了。他几步跨过去,双臂张开,将那个单薄的身影紧紧地抱在怀里,下巴放在他肩窝处,声音也带着颤抖:“你没事,太好了!”

就在耳边的轻声感叹带着担忧和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有小心翼翼,短暂的温热过后是心的长久震颤,疲惫似远离了自己,身体被温暖地包裹着,那种自己被温柔对待着的,被爱着的感觉真的很好。好想,就这样沉沦……

想到了正经事,周子扬放开遥影,问道:“遥影,那个人到底是谁?我要怎样才能帮你?你告诉我!”

遥影抬头看着他,薄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将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拿下来,摇了摇头,“不用了,这些事很快就会结束了。”

“什么意思?”周子扬不解,但直觉告诉他不是好事。

遥影不答,又弯腰对却生道:“却生,你很喜欢周叔叔对不对?那你以后就跟着周叔叔好不好?”

“那主人呢?主人不跟我们一起吗?主人不要却生了吗?”

那双亮红色的眼睛立刻蕴满了水汽,马上就要掉下来,遥影眼神闪了闪。自己照顾了这么久的小孩,陪伴了自己那么多时日的孩子,说没有感情是骗人的,就这样离开他又怎么可能是一句话就能断结的呢!他还是个孩子,对这个世上的事情还不了解,他还不能独自生活……可是,纵有千般不舍和担忧又有什么用?自己始终是不能一直照顾他的!

“子扬,却生他还小,请你好好照顾他。”

难得的遥影的笑容,不是清冷的,带着一种放下一切的洒脱,这是他一直都希望看到的,却不是希望在这样的情况下看到!这样像是诀别的情况!

“你在说什么,我们才刚刚开始不是吗?为什么又要说这种话,虽然我做不了太多,可是我们三个人一起还不能对付他吗?你就不想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我们一起,像一家人一样永远在一起不好吗?”

当然好!

遥影张了张嘴,别开了视线,那眼神太过热切,那话语太过诱惑,他就快要被打动。

“你究竟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你说的罪孽是什么?告诉我,无论是什么,都有我来替你承担!”

周子扬情绪激动,抓着遥影的手也不自觉地加大力气,见遥影脸色都变了,他连忙放松自己的手。可是遥影仍旧什么也没说,只低着头不看他。

周子扬一阵心疼,拥住了遥影的身体,柔声道:“对不起,我不该凶你,我真的很害怕失去你,真的什么都不能告诉我吗?说着,他的声音有几分哽咽,你让我照顾却生,我自然会做,可是短时间内还可以,但我只是个普通人,有生老病死,到时候谁来照顾他?留在这里,好吗?”

那怀抱太过温暖,那语气太过温柔,那内容太过美好,每一个都让他承受不了。遥影推开他,“确实凡人的时间太过短暂,不能存在太久。可是你不一样,当年你的母亲怀孕时差点死掉,她来到借寿坊,借了一年寿命,生下你之后不久就去了。你本该那时命陨,却让你偷得这些时光,所以你与这里早有联系,也因此你身上的阴气如此之重,你与人世的连系也就少,要切断也很容易。前不久,他,于地府中将你的信息全部抹去,你已不在轮回之中,与那些借寿的人一样,一旦身死,就是真的灰飞烟灭。这样,你就不必担心了。”

“你!”周子扬瞪着他,什么也说不出了,他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是打定主意丢下他和却生。他不知道遥影具体要做什么,但他知道遥影绝对回不来了!无论如何,他都要阻止!没有人能把遥影从他身边带走!就算是那个所谓的“他”!

“他就是你的爱人吗?”

突兀的女声打断了大厅内的几人,转头看去,一个披头散发的瘦削身影站在借寿坊的门外。远处的灯光在她深陷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凸出的眼珠里满是泪水,透着悲伤和绝望。

“巧姐!你怎么……”周子扬不敢相信,周巧病情突然加重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吗?呵,是我打扰你们的好事了,还真是对不起啊!”周巧自嘲地说完,一条腿毫不犹豫地跨过门槛。

周子扬感觉到身旁的遥影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他还没有想清楚那是不是他的错觉,周巧已经站在了遥影面前。

周巧本就是高挑的人,虽然现在没有穿高跟鞋,但还是能达到周子扬下巴的位置,刚好跟遥影平视。她气势汹汹地将遥影上下打量了一遍,很是不甘心地赞了一句:“确实漂亮!”又转过头对着周子扬道,“漂亮又怎么样,他是个男人啊!你居然为了一个男人不要我!呵,我一直都在想,到底有那个女人比我还要好,可我万万没想到我居然输给了一个男人!笑话,真是个大笑话!”

“巧姐,你别这样,我们是姐弟,本就不可能的,你清醒一点!”周子扬伸手抓住周巧的手臂,想将她拉开一点,免得她一激动做出点什么。

周巧被他明显的偏袒举动一激,瞬间怒了,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周子扬挥开,一巴掌甩在了遥影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大厅里显得很是响亮,四个人同时一愣。

周巧打中了人,得意的哈哈大笑。

周子扬放开了周巧,一手捧起遥影没有被打的那边脸,另一边脸上已经浮起了一个清晰的掌印。周子扬心疼了,不敢去碰他的脸,再对上遥影的眼神,淡然得仿佛刚刚被打的不是自己,他的心更是像被搅过了一般。怒火几乎要烧掉他的理智,回身欲要发作,却被遥影轻轻一拉,阻止了。

“这里是借寿坊,是能够借寿的地方,将死时或可看到。来这里的都是有缘人,若你希望,可用一件物品与我处换得阳寿。不过,你只有这么一次机会,换得多少阳寿需根据你交予我的物品判定,借寿成功后直到期限到达为止你都不会有死的危险,但一旦时间到了,魂魄不入地府,直接消逝。如此,你可愿借寿?”无视了周巧疯狂的大笑声,遥影尽责地念出了那段话。

“借寿?将死时?我死了吗?”周巧停止了大笑,茫然地重复着遥影的话,“呵,也好,你不爱我,你也不爱我,没有人爱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不如就这样死了,轻松。呵,哈哈!”

“巧姐,你别这么说……”

“巧儿,你别这么说说!”一声高喝,大喊着跟周子扬一样的话语,却将他的声音盖了过去。

大厅里的几人都看过去,借寿坊的大门处,周军扶着门框不住喘气。

“爸!”周子扬跑过去扶起他,“您怎么来了?”

周军挥开他的手,走过去抓住周巧的双臂喝道:“你怎么可以轻生!你怎么可以寻死!刚刚的车祸只是意外而已,爸爸不怪你,可是你现在明明就有机会重生,为什么还要放弃!你这样做对得起养育你那么多年的母亲吗?”

周巧被他抓住又是晃又是吼的,呆愣了一会儿,道:“母亲?妈?”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一把推开周军,嘶叫道,“什么妈!她一天到晚想的都是那个男人的事情,什么时候真正在意过我了!那个负心的男人抛下我们母女跑了,她却还在那边相信着他还会回来,根本不管我的死活!她就是个疯子,是个精神病!我凭什么要对得起她!”

“巧儿,巧儿,是爸爸的错,是爸爸的错,可是你也不可以寻死,你能到这里来也是一种机遇,你不能放弃这个大好机会,快跟他借寿,让爸爸来补偿这么多年的父爱吧!”周军老泪纵横,不住劝说着疯狂状态的周巧。

周巧双眼充血,生时的病痛已经影响不到她了,听了周军的话,她大笑,“哈哈,爸爸?我他妈没有爸爸!现在跑出来认我了,早干什么去了!为了你自己把我们丢下不管不问,还有脸来让我认你?有这么便宜的事吗!爸爸,呵……爸爸,爸爸。”说到后来,她低声地喃喃着。

周军听她叫自己,也不去注意她语气中的怪异,高兴地脸上的皱纹都平了,“诶诶,巧儿,爸爸在这呢!”

“你刚刚说可以用东西来换寿命对吧?”周巧转向遥影,“什么东西都可以对吧,人的魂魄也是可以的对吧!”

周子扬惊呆了,他正要上前阻止,却听遥影淡淡地开口说了一声“是”,随即就听到周巧疯狂的大笑。

“很好!那就用他的魂魄吧,我要借寿!”

“用生魂交换等于夺取他人性命,你要付出的代价很高,即使这样也可以吗?”

“无所谓!”周巧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组合在一起无比的狰狞丑陋。

“不,遥影,不可以!”周子扬上前阻止,遥影却不管他,手上已经开始了结印。

“爸!”周子扬见那边已经开始,想要拉着父亲离开这里,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在自己眼前被夺走魂魄!

周军被他拉着手,却不肯挪动分毫,他按住周子扬的手,温热的粗糙的触感让周子扬瞬间安静了下来,他道:“你不用白费功夫了,这是我欠她们母女的债,到该偿还的时候了,她是你唯一的姐姐,你不要怪她,这也是我的心愿。我为你做得太少,也欠着你一份,可是爸爸只能说对不起你了,好好照顾她。子扬,你是爸爸的好儿子,我为你感到骄傲。”

记忆中的父亲总是严肃的表情,从来都没有露出过笑容,尤其是在遇到医学相关的事情时,脸更是沉得犹如多年的锅底。他从来都在想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不能得到父亲的表扬,甚至无法让他露出一个微笑,于是他更加努力,取得更好的成绩,但父亲仍旧是那样严肃。曾经渴望过无数次,希望看到父亲对自己笑一笑,摸着自己的头说一声“你真棒!”如今总算得到了父亲的一句夸奖,看到了父亲慈爱的笑脸,却又那样短暂,像那被风吹动的风铃,一声过后没了声响。

抱着父亲软软倒下的身体,周子扬的心在流泪。

那头的光华也消散在空气中,周巧不见了,只剩遥影单薄的身影笔直地矗立在那里,刘海遮挡了一半面容,看不清表情,却能让人明显地感觉到周身气场已然不对。

遥影呆了一会儿,突然周身泛起凌厉气势,大厅地上的木屑从他身旁飞起,砸向了四面八方。左手食指中指并拢,三指弯曲结印,嘴里念念有词,同时右手在空中凭空飞画,随着他的手指,一些淡金色的痕迹浮起又消失,最后咒语结束,飞画停止,一个复杂的阵法在他前方浮现。阵法闪着金光由纵向变为横向,升上了大厅顶端,金光向四周散开,阵法也缓慢变大,似要将整个大厅都笼罩住。

周子扬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斥力将他往外推,他看着越来越远的遥影,心中一阵害怕。抱着父亲的身体,他摸上了面前那股斥力形成的无形屏障,拍打着,叫喊着遥影的名字,却只看到遥影对他微笑着摇了摇头道:“快走,好好照顾却生,对不起。”

“遥影!”

发自灵魂深处的一声呼唤,却没能唤回那个在金光中越来越淡的身影,他被那道斥力推出了借寿坊大门,一声巨响自不远处响起,金光将整个大厅完全笼住,遥影的身影彻底看不到了。

泪水冲破了阻碍落下,滴在了周军微笑着的脸上,而本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

周子扬呆楞地看着大门,却看到金光猛地一阵扭曲,似有人在里面推了一把。他以为是遥影终于反悔,扯破了那金光跑出来,但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发生。

金光褪去,只剩了一点照亮了借寿坊内部,他看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相对而立,一个张狂却咬牙切齿地狠瞪着,另一个却一脸淡然仿佛入定高僧。

周子扬瞬间明白了,那个一直附身在遥影身上的,不就是眼前这个家伙吗!

【注1】           正常经验量2-6ml,活动力A-D四级依次减弱,活动率越高越好。经验常规的检查项目并不只有这几项,只是文中需要就只写了这几点,见谅。

【注2】           精索静脉曲张会造成精子生成障碍,并伴有睾丸肿大疼痛,不过无精症这个专业知识,懒猫不是专业人员,只能大概说一点,各位请不要深究。

【注3】           慢粒:慢性粒细胞白血病,白血病的一种,比较严重,分慢性期和急变期。慢性期有的病人有症状,有的没有,一般是常规查血或脾肿大而诊断。慢性期症状中偶有发烧和神经系统的并发症,神经系统的病不一定就是发疯,此处只是为了方便写文,请不要深究。慢性期发展为急变期的时间从几个月到几年不等,但一旦发展到急性期,病情急速恶化,一般寿命不超过一年。

【注4】           新生儿溶血一般发生在母亲是RH阴性血的第二胎,因为母体与第一胎的血型不合让母体产生了抗RH阳性血的抗体,胎儿与母体之间是有交流的,抗体进入胎儿,从而破坏了胎儿的正常血细胞造成溶血,严重的话会造成死胎,再轻点的生下来不久就会夭折。所以,怀孕时的产检很重要!母体是RH阴性血的话,第一胎最好不要打掉!

29.家(一)

夜已深,远处的小巷正是热闹之时,但一切的喧嚣都显得很遥远。眼前的借寿坊大厅就如同一个大型发光体,散发着庄严的金色光芒,盖过了那边的霓虹,可是却没有引起任何一个人的注意,仿佛这里与那里是两个世界。

夜风不留情地吹打着周子扬,切割着他的皮肤,再厚的衣服都有点不够用的样子,但他却丝毫不觉得冷,反而是借他的身体挡风的却生不住打哆嗦。周子扬脱下了外套给他罩上,又将父亲的遗体搬到了较远的地方,回过身看着大厅里对峙着的两人。

遥影缓缓俯身向他对面的人行了一礼,道:“遥大人,遥影已完成您的指示。”

对面那人一声冷哼,不同于遥影的及腰长发挡住了一小部分脸,却让他的眼睛显得更加阴寒。他的声音跟遥影完全一样,只是少了淡然,多了些张狂与愤怒,“你完成指示?这叫完成?你这个叛徒!你当时是怎么跟我说的!”

“回大人,遥影当初对大人说,古时存下一秘法,困于困仙阵中者可将自身时间散尽以迷惑天道,造成被困者已死的假象,从而得以逃出法阵。”

“既然如此,你现在做的又是什么!”遥挥了挥袖袍,一旁的桌椅尽数碎裂。

“回大人,您已经脱离法阵了,不是吗?”

“脱离?哼!谁教给你这个简易捆缚法阵的?”遥敛去了一些戾气,沉着脸问他。

“回大人,这只是遥影的一点心意,大人刚脱困,法力还无法作用自如,这只是为了保护大人。”遥影的每句话都说得恭敬,但可以听出没有一句是真心为着遥的。

遥勃然大怒,周身气势斗增,杀气四溢,手臂一抬,一道灵气凝于手掌,一下劈出宛如实质。遥影堪堪躲过飞速而来的攻击,同时反击。

遥影的反击让遥更加暴戾,出手再也没有留情,两人很快打了起来。

周子扬看着在大厅里快速翻飞的两道身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又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着急。

却生也趴在那道无形的墙壁前,虽然很怕,却还是叫嚷着给遥影助威。

周子扬问他:“却生,你能打破这道墙吗?”

却生顿了下,“我试试!”说着就开始在那道墙上动起手来。

里面的两人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打得正热,无数交手时产生的气流飞出,大厅被扫到多处,廊柱断了一根,房顶已经出现了好几个大洞,可是即使如此,遥也完全不能脱离那个金色法阵,也无法用法力破坏。

法阵不比其他的,十分消耗部阵人的法力与精力,维持着法阵与遥交手的遥影已经很勉强,时间越长越是破绽百出。遥也看出来,一掌劈来,遥影哇的吐出一大口血,跌落在地上。遥趁机在他身上猛踹一脚,将要站起来的遥影彻底踩在了地上。

门口的周子扬看得心跳都漏了一拍,焦急地催促却生。却生也是满头大汗,他才被伤到内脏,还没有好好养过就强行开始破阵,而阵又是十分棘手的,看着遥影落败,他也很着急,憋着一口血没吐出来,又向着法阵打出一掌,法阵纹丝不动。

怎么会,主人……再也支持不住,却生一口血喷出,捂着胸口跪倒在地上。

周子扬忙过去扶他,这才想起却生受伤,心疼道:“对不起却生,我忘记你受了伤,怎么样,哪里痛?”

“我没事,可是主人……”

周子扬跟着他看向大厅,心里也是一阵慌,但嘴上还是坚定道:“放心,我一定会救他的!”

说是这样说,可是怎么救?周子扬看着大厅里的两人,心中快速地想着各种办法。

厅内,遥踩着遥影的身体,一下使劲,将遥影踩得变了脸色又突出一口血,他笑道:“还要跟本座对着来吗?你不过就是本座的一个分身,一个影子,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居然还想背叛本座!”

说着又是狠狠一脚踹在了遥影的身上,“你是什么时候跟那家伙串通的?本座被封印时你根本就还不存在,说!”

遥影仰面躺在地上,疼痛让他流下了不少冷汗,却又无比清醒,身上每一处都在叫喊着疼,呻吟声就要出口,但他都忍住了,强自吞下了一口血,他看着遥问道:“大人可还记得是谁封印了您?”

“本座怎么可能忘记!不就是本座昔日挚友,神将洛风吗!”遥说得咬牙切齿,但面上却是在笑,虽然那也不能真正算做笑,“当初本座斩杀魔王,一时功高盖主,天帝怕本座实力强劲威胁到他的地位,于是让众仙将本座困于此处。哼,幸得本座实力强劲,才能在那么多仙兵仙将手中逃脱,却没想到最后逃至此处被洛风以绝仙剑结阵所困!”

“这么多年了,您对当年的事情记得还是这么清楚。”

“这是当然的!本座怎么可能会忘!枉我平日待他如手足,危难关头却只为自己将本座封印!”

怎么可能会忘!遥牙关紧咬,眼睛大得连眼角都快裂开,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祥云浮动的天界一派的祥和,闲来无事的各仙家们或是相携同游,或是邀上三五好友选一处喜欢的地界小酌论道。莫道人人都谓神仙好,这做神仙也确实是好。

天宫的一处坐落着一座气派的建筑,乃是天帝亲封伏魔将军遥的府邸。伏魔大将军早年除魔有功,天帝特准了他许多便利,府邸更是敕令专人督建,府邸自然大气磅礴,整体比其他仙家院落大出一倍,又高出一倍,远远地驾云经过都煞是惹眼。

伏魔将军府内的大庭院里种着各色花草,具是仙家品种,更有稀世珍品,每日专人照看,长得煞是好看,香气四溢,引来不少仙家争相前来观赏。然而伏魔将军本人却对那些鲜艳惹眼的花草不甚在意,他总是喜欢在偏院的小庭院中,看那些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的雪白茶花。

茶花亦是仙种,却又十分独特,香气淡雅怡人。遥坐在石凳上,浅浅地品着杯中仙酿,闻着风吹来的香气,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整个人飘飘欲仙。

偏院的月亮门处缓缓行来一人,长发束在脑后,尾端披散下来,蓝色长袍上绣着简单的祥云图样,外罩一轻便薄纱衣,腰上配着同样简单的锁状玉佩,整个人是一种潇洒的随意感,俊朗的面容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又增添了几分亲近感。

“洛风,你来啦。”遥没有回头,却准确地说出了来人的名字,在他恰好走到他身后五步远就停下的时候。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这么喜欢这茶?等茶出来了,我再送你些吧。”洛风似是习惯了这样的事情,很是随意地坐在了遥身旁的石凳,对他道。

遥睁着一双酒后湿润的眼睛看着他的方向,一个稍显模糊的人影,他却能想象那张脸上的表情,忽的笑道:“你这个战将,居然喜欢种茶,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洛风笑笑,“各人总有各人的脾性、爱好,我是武将,喜欢种茶也并不是说不得的事情,又有何关系。若还是有人要笑,那嘴长在别人脸上,难道我还能去堵了不成?顺其自然吧。”

“你倒是洒脱。”

“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当然是披甲跨马,执剑大杀四方,看魔族鲜血染红天边云朵,看我仙界旌旗插满三界各处!”遥举起酒杯,眼中满是斗志,虽是穿一身常服坐在这小小庭院中亦有一身的凛然战意。

“将军凌云壮志自又实现的一天,恕洛风没有那么多的念想,只愿这世间有一处让我种茶,与君同饮就好。”洛风看着遥,神情平淡。

遥笑了笑,斟了两杯酒,摇摇晃晃递了一杯给洛风,两人极有默契地碰杯,同时饮下,又一起将被子翻转过来,后相视一笑,如同以往的无数次一般,又一同对饮起来。

洛风与遥,因着两人皆是战神,多次并肩而战,交情自是不用说的。洛风喜静,府邸也不如伏魔大将军府壮观,小而精致,他爱茶,于是特地将一处庭院整理出来,栽种了不少茶树,此茶是他所培育,名曰“回春”。翠绿的茶树叶迎风飘摇,花开时,白色的一群散发出清新的香气,采茶时节,他都会亲自摘下顶尖最嫩的一截,又亲手烘焙制茶,选出成色最好的那些包好,亲自送到伏魔将军府。

又到了新茶出来的日子,洛风备好了茶,正准备去遥府上,天帝的昭令却先到了。心中猜测着此时召见会有什么事,一边又不敢耽误立刻前往,送茶的事也只能先放下。

到了大殿,却发现大多仙家都在了,也看到了遥。洛风一愣,看来有大事发生了。

天帝入座,众人依次站好,行过礼,天帝也不绕弯,直接说出这次召集所为何事。

原来,魔族多年潜伏后又重新崛起,拥立新王,誓要毁灭三界,从此只有一界,妄图称霸天下。

三界之中生灵众多,独独魔界最让天庭头疼,屡次大战,双方有输有赢,都不能将对方完全打败,亦不愿就此认输,千万年来就这么一直僵着。三百年前,遥只是一名普通神将,却胆识过人,单枪匹马冲入魔族营地,一时间打得魔族人仰马翻。天界众神受他气势鼓舞,亦纷纷奋勇杀敌,那一战,让魔族打败,魔王亦被遥亲手斩于剑下,魔族因此偃旗息鼓,退回魔界修生养息,三界得来这三百年安宁。而遥的名字也从此出现在了众人耳中,天帝念他功劳,特封他为伏魔大将军,统领百万天兵,一时盛名无二。

洛风虽不及遥的名声,那次大战中也曾立下功劳,也得封神,只是遥的名声太大,将同期的所有封神者都盖了过去。不满的自然有,但也只有洛风不在意,更与遥成了挚友,让许多人不解,洛风也没有解释,一概微笑带过。

如今三百年过去,魔界又有了异动,一场大战不可避免。

遥很兴奋,沉寂了三百年,他很期待能再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也期待着再次将那自命不凡的魔王斩于剑下,再次体验站在众人瞻仰的顶峰的感觉!只是想想,他都能感到无比舒爽。

洛风回到府上,叹了口气,却也无法,战斗无可避免,看遥的神情也知道他定是十分欣喜的,只盼这次他亦能平安无事!

大战在即,不出意外,遥被任命为总指挥,率领百万天兵天将迎击魔族大军。准备时间短暂,这期间洛风都没有见到遥,茶自然没有送出,心也一直悬着。待到准备充足,大军启程之日,他也只能远远地跟着那人。

魔族起兵自魔界,然而双方对垒的战场却是在人间的一处山脉,浩浩荡荡的军队占了满满的两个山头,从下方看去,既是两片厚厚的乌云。两边士兵皆是跃跃欲试,远远望去黑白两色煞是分明。

遥身披银白战甲,跨于白色战马之上,一手握着修长神剑,威风凛凛地向对面魔族大军喊话:“尔等魔族不肯吸取往日教训,如今竟然还有胆子前来送死,哼,本座这次定叫你们所有人有来无回!”

魔族由新任魔王亲自率领出战,远远地看到他慵懒地躺在一辆装饰华丽的战车上,一袭描金黑袍衬得他霸气十足,黑色青丝如瀑般泄了一车,俊美而邪魅的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饶有兴趣地看着对他叫嚣的遥,片刻后笑道:“你就是三百年前杀了前任魔王的神将?呵,难怪这么多年魔族都没能打败天界了,居然连一个跟女人一样的家伙都赢不了,真是太没用了。小神将你也是,长得这么好看就别在外面打打杀杀了,不如跟了本王,本王带你君临天下,你看可好?”

遥怒了,他生平最讨厌有人说他像女人,也不再废话,击鼓进攻,自己也一马当先奔着那口无遮拦的魔王而去。

魔王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挥手,副将立刻击鼓行令,手下魔族将士也发出啸声冲杀出去,一时间黑白融合,难解难分,间或飞出鲜红的血液,绘出了一幅绚丽的画卷。

遥早已奔至魔王身前,战马长嘶一声抬起前蹄,马上的遥长剑一挥,借着马儿落下前蹄的冲力劈向了魔王。魔王也一点不惊慌,手掌一抬,马儿的前蹄也落不下去了,长剑也被挡住了,三个之间没有碰触,都被一堵无形的法力凝结而成的墙挡住。

遥一击不中,拉了缰绳调转马头,让马儿前蹄落下,长剑再次劈过去,带着法力劈开了那道墙。法力沿着剑身流动,在挥出的一瞬间又脱离剑身向前奔出。

魔王勾唇笑了笑,飞身立在半空中,看着遥将他身下的战车击碎,笑道:“这么凶,也好,这样才有驯服的乐趣。”

他的话更加激怒了遥,双腿一夹马腹,催着战马向前奔驰,一手舞剑,剑上法力向前涌出,每一击都可要了一位仙者的性命。然而那么多的攻击没有一击挨到了魔王的身,甚至没有砍下他的一片袍角。遥看着心中更是恼怒,魔王看他这样子,一笑,反被动为主动,一下掠至他身前。

遥的实力也强,在他站在自己眼前时很快反应过来,长剑在这种距离下施展不开,他只能放开一边的马蹬踢了过去。魔王等的就是他这一脚,手上运足了法力护着,接下了这一脚,突的一下发力,喀拉一声,膝盖骨错位。遥疼得脸色大变,手托着剑柄打过去,被魔王向后一仰躲过,但法力却没能躲过去,被削掉了一撮头发。

遥在马上喘气,断了的那条腿无法再踩马蹬,只能无力地垂着,平衡也不是很好,但他仍旧强撑着。魔王摸了摸被他削掉的发尾,笑道:“看来你是很有意思要跟着本王了,这么想跟本王做结发夫妻?”

“放屁!”疼痛加上被魔王调笑,遥是彻底地恼了,催着胯下的战马向着魔王奔去,手中长剑挥舞,霸道的剑气配着法力,将周围的一切物体削得变了形状。

遥的全力一击,即使是魔王也不敢贸然接下,他不停游走,利用身边的物体格挡,时不时抓起身边的天兵或者魔族替自己挡下攻击。两人所过之处一片狼藉,找不到一个完整的东西。

身后就是山壁了,魔王退无可退,看了一眼身后的绝壁,又看了一眼身前笑开的美人,他也露出一个计谋得逞的笑。

遥这时才注意到两人已经远离了战场,此时这里就只有他们两人,而自己一条腿已经断了。容不得他多想,魔王已经攻了过来,招招狠厉却又没有动杀机,似只想生擒他。遥感觉更加耻辱。

魔王出招极快,却没有瞄准遥的要害,这人实在有趣,他可舍不得这么快就杀死。不过,遥在马上,总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有点不爽。他飞至半空,手上运气接下遥挥来的长剑,一脚踢向了战马的头部。

战马吃痛,嘶叫一声,被那一脚踢得侧翻在了地上。遥反应快,在马儿倒地的瞬间用好的那条腿一蹬飞起,堪堪躲过了被马压的命运。腾身在半空中,断了的腿更显累赘,但他怎么可以示弱,看着不远处那张笑得很是得意的脸,他将长剑竖起,一手握住剑柄,一手并指缓缓擦过剑身,擦过的地方瞬间显出了一串符文,他口中念念有词,剑身上的符文也随着他的咒语泛出金色的光,最终整柄剑都笼罩在一层金光中。咒语停下,握剑的手亦放开,剑瞬间一分为六,竖立在半空中。

魔王脸色瞬间沉下来,右手伸出宽大袖袍,五指一张,一只看不出材质的短笛出现在他手中,五指收拢,将短笛横在胸前,收起了调笑的神色,沉着应敌。

六把神剑一字排开,遥双手平伸立于后方,倏然一喝,神剑飞起,从六个不同方位同时攻向魔王。

魔王双腿分立,运气全部法力,身体周围立刻形成一道气壁,挡开了两把神剑的攻击,在第三把神剑击上来的瞬间,气壁碎裂,他只好用手中的短笛挡下第四把神剑。锵的一声清脆响声,看似脆弱的短笛居然稳稳接下了神剑。神剑力道不减,第五把神剑已经飞来,一手已经被制住,魔王伸出另一只手运气挡住神剑,如此一来,第六把神剑竟是直直刺向了魔王眉心。

眼看魔王就要伏诛,遥心中大喜,更是加大了对第六把神剑的操控,神剑速度陡增,直指魔王要害!

魔王冷笑一声,突然爆发出强大法力,顿时震开了手上的两把神剑,徒手握住第六把,在遥愣神的时候,用手上那把神剑本尊砍断了另外五把分身,向着遥刺过去。

因为同时操控着六把神剑,遥所付出的心力和法力都是很大的,此时他根本无法快速地躲过魔王的攻击,只能勉强催动法力在自己身前凝成一堵不算坚固的防御。神剑本就霸道,配上魔王惊人的法力,那道防御一下就被砍破,剑身即将没入遥的身体,斜里却突然插进来一个东西。

锵的一声,就在遥的脸前响起,碰撞带起的火花溅在了他的额头上,烫人的温度让他一惊,法力散去,身体向下坠去。

“遥!”

洛风一直都关注着他,手上使力,手中长矛将魔王震开,一手揽住了遥的腰将他平安放回地面。

“没事吧?”洛风紧张地问道。

“我没事!”遥揽着洛风的肩膀,狠狠地瞪向半空中的魔王。

那边的交战亦告一段落,双方都没有主帅指挥,却仍旧进行得有条不紊,一时难以分出胜负。然而魔王副手见魔王一人对阵天界的两元大将,心中担忧,遂派遣了几名高手前来帮忙,但天界副官也不是简单人物,发现对方意向后也很快增员遥与洛风。两边人马自退出混战就打了起来,此时也行至三人身旁。

魔王见了他们,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有了他人的干扰,无法享受狩猎的美好,他也不再出手,丢下了手中的神剑,道:“大将军,这样打下去也是一场消耗战,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不如今日就到此为止,我们约个时间,由你我二人单独战一场来定胜负,如何?”

遥感到屈辱,正要反驳,洛风却按住了他,回道:“何时?”

魔王玩味地看了他一眼,道:“他的伤三日便可好,那就约在五日后如何?还是此处。”

洛风沉吟片刻,“若你输了,你要如何?”

魔王讥讽一笑:“若本王输了,立刻退兵,在本王有生之年不犯天界!”声似洪钟,语气豪迈,似笃定自己绝不会输,“若是他输了,那么大将军从此以后就是本王的人,这百万天兵亦不可阻挡本王的脚步!大将军,你可愿应战?”

遥甩开了洛风的手,硬是撑着用那条断了的腿着地,身体站得笔直,朗声道:“有何不敢!”

是夜,天兵营地中,遥在自己的帅帐中接受治疗,他断掉的腿骨已经接好,洛风正为他抹药。细颈瓶中是无色透明的液体,散发着清幽的香气,提神又不腻人。

“像回春的味道。”闭目享受着洛风力道恰好的推拿,遥慵懒道。

洛风按揉着遥的腿,笑道:“嗯,确实是用回春的花配合其他的一些花草药物制成的,活血化瘀的效果还不错。”

遥半躺在床上,受伤的腿就放在了洛风的腿上,渐渐有了睡意。

洛风按了一会儿,道:“你答应了他的对决,可有必胜的把握?若是你输了……”

遥突然睁开眼睛,瞪着洛风,冷冷道:“你认为本座会输?连上一任的魔王都是败在本座手下,这么个新王怎么可能是本座的对手!”

“可是……”

“今日一战不过是他先用话语激了本座,让本座心浮气躁无法专心对敌,才让他有了空子可钻,否则他早已是本座剑下亡魂!”

遥说得坚定,自信满满,可洛风还是禁不住担忧,心里始终不安,但看遥的样子也是听不进自己的劝了,只能到时候自己多注意一点了。

五日很快过去,仍是那道山脉处,黑白分明的两军阵仗,遥与魔王分别立于两方阵前,两人具是相貌姣好之人,一个银亮铠甲护身英姿飒爽,一个玄色长袍雍容华贵,却都是一身的凛冽战意,稍一碰撞就擦出了火花。

“你还挺有胆量的,本王还以为你会害怕逃跑呢。”魔王短笛在手,微微抬起下巴,戏谑道。

遥没有骑马,长剑稳稳握于手中,抬起,剑尖直指魔王,笑道:“你也只能逞此时口舌罢了,莫要多说,该开始了!”他说完,长剑横持,向着魔王冲了过去。

魔王轻笑一声,抬手挡住了遥的长剑,左手手指轻弹,一道法力向着遥的面部挥出,却被遥侧头避开。他满意一笑,握住短笛的手掌张开,猛地一推,短笛携着一股强大气力飞出,震得神剑轻颤起来。

遥握剑的手也微微麻了一下,用法力震开了短笛,单手持剑,与魔王拉开了一点距离。

魔王没有给他多余的时间恢复,短笛还没有回到手上,手掌又是一道法术挥出,堪堪与短笛相错,极快地飞过去。

遥握剑的手一时不能动,只能身体移动来躲避法术,于是造成了魔王不停施法,而他不断闪躲的被动场面。他不甘心,等手终于不麻了,立刻低吼一声,长剑向着地面横扫一招,溅起飞石无数。

石块大小不一,况且没有章法,魔王也不再停留一处,时不时错身闪躲。刚躲开一块较大的石头,一睁眼,就见遥已经飞身到了身前,略一惊讶,手中短笛已经先一步挥出格挡。

“动作挺快的嘛。”他笑道。

“这就叫快?看来你也不过如此!”遥冷笑,抽回了剑,口中念出一道法决,一道火焰便朝着魔王飞去。

小小火焰怎是魔王的对手,他都不屑刻意去挡,任由那些火焰飞来,围绕周身的法力铸成的屏障自然会抵消掉它们。可是让他意外的是,那些火焰不仅没有被抵消,反而贴着那层屏障燃烧得更旺。

魔王一惊,很快以法力震开了那些火焰,笑道:“你还是有点能耐嘛,本王倒小瞧了你。”

“哼,这就佩服了?本座还没使出全力呢!”

火焰频频发出,但有了防备的魔王没有再中招,不过那种招数本来也就只能出其不意。只是当魔王反应过来时,遥已经到了他的身前!长剑刺来,带着凛冽杀气和雄厚法力,让他也不禁赞一声好身手!

近身交战,多余的法力已经没有用处,两人武器在半空中画出瑰丽的残影,碰撞声铿锵有力,溅出的火花直看得人血脉喷张。两人已经交手百余招,从半空战到了山峰上,又回到了半空中,此时又落在了地上。飞鸟早已不知所踪,山上的植被也被两人砍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半也东倒西歪,多数根茎已经露在了外面。

30.家(二)

那边打得难分难解,观战的注意力全部都被吸引过去,谁都没有注意到仙界大军中悄然飞至的一只青鸟。副将抬手接过青鸟,一阵沉默后将青鸟收进自己的法宝袋中,又从中拿出了一根银针。三寸长,比发丝更细,通体银白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银针太过细小,也没人注意到他的动作,副将左右看了看,用一只手放在腹前遮挡,另一只手藏在后方,瞄准了魔王的身影,将银针弹了出去。

魔王与遥正沉浸在激烈的对战中,双方实力相当,都不能完全克制对方,全力的对战,摒除了身负的责任,反而有种英雄相惜相见恨晚的感觉。魔王眼中露出了酣畅的神色,短笛放于唇下,准备吹奏断魂的曲目,突然胸口一痛,随即感觉全身都无法动弹。魔王大骇,但遥的剑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无法出声,身体也无法动弹,他一时就像一个待宰的牲口。胸口的痛楚让他知道自己中了暗剑,眼前那人志得意满的表情让他很难不猜想是他!

长剑刺进身体的一瞬间,他睁大的双眼里满是愤怒与怨恨!一口鲜血喷出,溅在了长剑和遥的身上。身体能动了,声音也能发出了。他抬起低下的头,眼中是比血更刺目的红!他不顾长剑锋利的剑锋,一把握住,更多的鲜血流出,顺着玄色的长袍落入泥土。他怒瞪着遥,狰狞着道:“卑鄙的东西!杀了我成就你的盛名,本王决不会让你如愿!他笑了笑,朗声对着半空中的魔族军队道,魔族将士听令!天界使诈得胜,根本不配支配三界!我魔族众人尽可击杀天帝取而代之!你们是我魔族的骄傲,战但你们最后一滴血流尽之时!”

半空中的魔族发出巨大的吼声,在副将的一声令下都悍勇杀出!天界将领亦立刻展开反击,一时双方激烈开始交战。

“你!居然出尔反尔!”遥瞪着魔王,想抽出长剑上去助阵,但魔王的手死死握住了剑身。

“哼,杀了本王,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魔王阴测测地说着,无视了遥疑惑的表情,他勾唇一笑。先前从他身体中流出的血在他们脚下流动,最终形成了一个复杂的阵法将他们围住。

遥注意到了这些,那用魔王鲜血画成的阵法让他感觉很不好,也不再拔剑,想要放开剑退出阵法的范围,但魔王也看出了他的打算,一把抓住了遥的手,那力道让他脸色变了变,却始终挣脱不开。遥一掌挥出去,打得魔王身体晃了晃又吐出更多鲜血喷在他身上。这时遥才注意到,阵法中的一些血冒出了地面,将两人的脚牢牢固定。

遥心中的不安更甚,他紧握手中的长剑,一声怒喝,长剑又向魔王身体里刺入几分,他猛地一转剑锋,注入大量法力横着劈出一剑,硬生生将魔王整个左臂砍下。剑在手,遥有了底气,但魔王此时嘴里念出一串咒语,他直觉该让他停下,于是毫不犹豫一剑砍下了魔王的头颅。剑锋划开皮肉的一瞬间,遥看到魔王在笑。

遥呆楞在原处,阵法消失,魔王的头颅滚到了他的脚下也不理。

洛风远远地看见,更加快了御风的速度,降落在了遥的身旁。刚才的两军对垒,他看到遥被困住,早就想脱身出来,可是魔族人多,他抽不出空,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远远地看见一缕黑色雾气从魔王被砍断的脖颈出飘出流去了遥的身体里。他不确定是不是距离太远看错了,但遥的样子不对,他还是赶了过来。

“遥!”见遥呆楞,洛风叫了他一声,却不敢去碰他,生怕他身上有伤,自己不小心对他造成更大伤害。

听到洛风的声音,遥突然转过脸来看他,那一眼满含着负面的情绪,让洛风感觉浑身一寒!

“遥……你怎么了……”洛风心中担忧异常,遥的样子太奇怪。

遥盯了他一会儿,冷冷道:“没事。”说完看了一眼半空中的战斗,勾唇冷笑一声,半蹲着身子,右手握着长剑放于左侧,半闭着眼停顿半晌,眼睛睁开,里面满是杀气。

喝!

一声爆喝,长剑猛然一挥,剑气夹带着法力劈出,携着摧枯拉朽之势向着战场飞去。一时间,哀嚎声响彻天际,血肉横飞,无数身躯跌落下来,战场瞬间静了,片刻后,魔族大军嘶吼着冲过来。

洛风看着一团黑云迅速飞来,也没空惊讶遥的不对劲,连忙握紧了手中的枪挡在了遥的身前。架势摆好,气势运足,正准备提枪上阵,却被身后的遥一把推开。洛风正要劝阻,却见遥脸上带着亢奋的笑,似乎正期待着接下来的厮杀。

不对,遥再好战也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没等洛风又更多时间思考,魔族大军已经杀至,遥提剑迎击,剑光落出,一片哀嚎,落下尸体碎肉无数,遥本人也被鲜血染红,却让他更加亢奋,不知疲倦地杀!

惨烈的屠杀全部由一人完成,天界大军眼睁睁看着却不敢上前,生怕被杀红了眼的遥一并砍了。洛风也没有动弹,眼前景象让他不知所措。

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血腥气,让久经沙场的天兵们也不禁心生寒意。遥一人独立在尸堆上,眼中满是不屑,似意犹未尽。无人上前,洛风回神,塌尸堆,站在遥的身旁:“遥……结束了,回去吧。”

温和如扑面的春风,让遥的眼神闪过了一瞬的迷茫,但很快消散,没有理会洛风,径自御风飞走。

遥以一人之力灭魔族全军,天帝论功行赏,封诛魔天圣,一时盛名响彻三界。然而遥本人却没什么所谓,既不谢恩也不领封,天帝念他有功也不追究他,但也惹怒了一众仙者。遥更感不屑,休整了几日,期间来道贺者不计其数,但遥都不待见。几日后他烦了,将一位前来道贺的小仙当众砍了,于是天界开始乱了。

遥日益好战,每战必见血,短短几日,天界武将死伤大半!众神皆畏而上书,天帝见确实失控,便命人捉拿遥,可天界哪里还有遥的对手呢?

洛风跟在遥的身边已经好几天,但每次遥杀人时他都无法阻止,自己也被遥所伤。他知道遥会变成这样都是魔王的缘故,他不知道怎样救遥,但他也一直让心腹四处求教,但收效甚微。今日心腹来回报,带来的确实天帝的决定,还没等他前去求情,捉拿的人已经来到。

单个不是对手,一群总能抓住吧。

洛风见那黑压压的一大片人也慌了,想要上前劝阻,但遥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自从那一战以来,遥的实力可谓大涨,他还没能过去,战局已经定下。

不看地上的一片死尸,遥大步走出,洛风长叹中有掩不住的担忧,命心腹继续寻求办法,并让他将遥的事告诉好友转告天帝,以期能让天帝暂时收回成命。

缓慢踱步到了一处府邸,却不是自己的家,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好闻的气味,遥毫不客气地推门进去。景致很熟悉,顺着路走到了一处别院,院中种满了茶,不是花开时节,但茶树也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这是回春,今年的茶已经做好,还来不及给你送去,要尝尝新茶吗?”洛风跟在他身后问道。

遥并不排斥洛风的靠近,是他唯一允许现在他身边的人。他皱眉想了想,道:“种子在哪?”

洛风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还是把自己珍藏的种子和一些正在培育的茶苗拿出来。

遥看着这些东西,冷冷道:“身为武将,还跟个女人似的做这些事,难怪你会这么弱了!”说完拔剑,带着鲜血的剑锋扫过了茶株,片片残叶翻飞,洒落了一地凄凉。

洛风看着他毁了自己半生心血,无法阻止,只将心中的痛与苦全部咽下,无声哀叹。

洛风的努力最终没有得到回报,天帝没有收回命令,反而下旨令他一道捉拿遥。洛风自然不会那样做,他仍旧不放弃地寻找着救遥的办法。行至一处,廊中几人围坐一团,喝着琼酿高声交谈着。

“哈哈,这淬毒的银针果然好用,连魔王那样的家伙都没能躲过!也幸好这次的美差落在了哥哥我的头上,平白捡了个功劳,虽不至于公开,但赏赐可不少的啊!还有个大将军冤大头给我挡了魔王临死的诅咒,真真是太好了啊!”这声音洛风熟,正是遥的副将。

“是啊,哥哥真好命!还是天帝他老人家高瞻远瞩,兵不血刃就灭了魔族大军,只是这大将军就这样废了,还真有点可惜!”一人惋惜着。

“嗨,这算什么,天帝这是以最小的牺牲来换取最大的利益,一个大将军算什么,能替换的多的是!我看天帝这次是准备让洛风将军补上了,不然怎么派他去捉拿呢,改明儿咱们还是先去他府上拜会一下,混个脸熟吧。”副将说完,几人皆是附和。

洛风悄悄地转身离去,双手紧握,指甲深深陷入肉中。

天帝的旨意无法再逃避,洛风带着遥逃离了天界,天下那么大,总能找到办法救他的!

一面对付着天界的追兵,一面又要尽量控制遥的弑杀欲念,一面还有搜寻救遥的办法。洛风没有时间休息,也不敢休息,怕遥出去杀人,怕被天界找到,日间憔悴的样子让遥心里没来由地烦躁,每天都要逮着他骂一顿,却从来没再伤他。洛风心里有些窃喜。

昆仑山,传说中有着不少上仙隐匿的地方,洛风带着希望跟遥一起来到这里。两人的手腕上有一条红线连着,那是洛风怕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离开所拴上的捆仙索。

山顶,终年的积雪让这里显得万分神圣纯洁,洛风恭敬地跪地,拜了三拜。然而绕着整座山转了十几天,他们都没有遇到一位上仙,洛风几乎绝望了。

遥最近很安静,或许是这圣山的灵气压住了他体内的邪妄,他都没有过激的行为,一直陪着洛风在山里转。

洛风有时会想,就这样牵着遥走一辈子该多好……

但也只是一瞬罢了,他不能让遥继续受魔王的诅咒!

夜,接近天幕的地方星斗看上去伸手就能碰到,这是在天界看不到的景致。遥很喜欢,洛风来这里的第一天晚上就知道了。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寻了些枯枝,以法力点燃了,两人靠坐在一起,一同看着那宏大的天幕。

“你后悔吗?”没来由地,遥冒出这一句。

洛风看着天幕,略一思索道:“是啊,后悔大战前没有提醒你小心,后悔那是没有及时赶到你身旁,后悔在天帝做决定时没有在场帮你辩解。最后悔的,是这么多年,我……”他没有继续说完,因为遥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洛风一惊转过头看他,遥却仍旧看着天幕,道:“这么多年,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我知道我的个性得罪了很多人,只有你从来不介意,把我当朋友真心待我。我真的很感动,每次你送来茶,我都很珍惜,喝一半留一半,藏在了我的床下,生怕哪天你受不了我了离开,再也喝不到这茶……现在却是什么都没有了,连茶树也被我砍了,再也喝不到了……”

洛风一笑,“谁说的。”他变戏法般从怀中拿出了一个木盒,盒中是满满的茶叶,香气四溢。

“你这家伙!”遥放开了他的手,一拳挥在了洛风肩头,就像平日他们嬉闹时一样。

茶沏好,一人一杯慢慢品,暖流顺着食道沁满全身,香味在舌尖萦绕,周身舒畅,连周围终年不化的雪都消融了般。

遥睡下了,洛风看着他平静的睡颜,想着刚才遥说的话,心中却在鄙夷自己。他没有遥说的那么好,他明明心中带着龌龊的想法,却伪装成什么都没有图的样子,他才是最应该离开他身边的人!

想看着遥,却又怕一直看着他,洛风纠结着眉头睡下了。

不知睡了多久,洛风睁开眼,已经天光大亮,他看了看旁边的遥,见他还在睡便没有吵醒他,一个人去不远处的湖边洗漱。这几天遥很平静,两人间的捆仙索变被他除了,虽然他宁愿一直绑着。

湖水清澈,却因为是雪水融化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但这些对他们都不是问题。掬了一捧水洗脸,用袖子擦干了脸,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白发白须穿着道袍仙风道骨的老者。洛风惊了一下,看着老者脚下的水面,很快反应过来,起身拜道:“不知上仙降临,末将失礼了,还望上仙恕罪!”

那老者伸手捋了捋白胡子,手中浮尘一摔,笑道:“不妨事,不妨事,你我相遇即是有缘,贫道见你面有忧色,可是有什么烦恼的事?说来听听,或许贫道能帮你一帮。”

洛风大喜,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求仙,现在机会就摆在自己眼前,他怎能不高兴?调整了一下自己过于兴奋的心情,洛风将遥的事情全部告诉了这位上仙。

老者捋着胡须听完,频频点头。洛风略显焦急地问:“上仙可有救他之法?”

老者看了看他,笑道:“年轻人,你心中所想贫道已知晓,也罢,你我有缘,贫道就帮你一帮。”他说完手自虚空中抓出一把长剑,剑身狭长,通体碧绿却非玉石,散发着浓浓的灵气,却让洛风觉得不舒服。

“这是……”

“这是绝仙剑。”

“什么!”洛风惊得退后一步。

老者看着他的样子,笑道:“年轻人别怕,它现在没威胁的。组成诛仙阵的四剑之一,绝仙剑,剑本身带着让仙者生畏的灵气,也所以,它是仅有的能救他的几件物品之一了。”

洛风看了看剑,想了想,拜道:“敢问上仙,末将该怎么做!”

“啊,他所受的是魔族的诅咒,而且是附上了性命的魔族的王的诅咒,已经深入了他的元神。仙者靠的就是那元神,元神受损了很难修复,何况还是受到诅咒,即使他死了元神的诅咒也还是存在,转世也还是如此弑杀,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这份诅咒如排毒一般分流出去。元神也是有寿命的,越是强大的元神寿命也越长。贫道的办法就是,以绝仙剑为本筑阵法困住他的肉身与元神,因为剑为阵眼,就可阻挡各家的窥探,没人能找到他的。然后寻找世间有灵气的物品净化他身上的煞气,再将他元神的寿命分离出去,这样等他的煞气除尽了,元神寿命耗尽了,尽可带着纯净的魂魄转世为人了!”

“真的可以?”洛风有些激动。

“嗯,只是过程虽然曲折,但这也是诛仙,诛仙有罪,虽可功过相抵,但他灭魔族封大将,非是天帝指令诛杀罪孽极大,即使有绝仙剑帮助也不能抵消这份罪。所以,此发的施法者亦不可脱开法阵,待事成之时也要随着堕入轮回,受尽诛仙罪孽之苦。”

“无妨,多谢上仙指点!”

洛风拜谢,恭敬地接过了绝仙剑,再拜,抬头时那老者已经不见。洛风四下看了看,又对着湖中拜了拜。

刺眼的阳光洒落下来,洛风伸手挡了挡,略重的感觉让他睁开了眼,手中握着的是一把灵气充足的剑。

是梦?不是梦!

遥动了动,洛风连忙将剑收起来。

洛风没有说出剑的事,与遥一起离开了昆仑山,之后的遥也很平静,不知道是昆仑山的灵气还是绝仙剑的灵气。躲避着天界的追兵,两人一起逛遍了人间各处,看遍了世间美景,收集了很多富有灵气的东西,心境也变得开朗。然而没有高兴太久,遥压不住体内邪气,日渐失控。

洛风看着遥又恢复了弑杀的样子,心痛得难以诉说,怀揣着绝仙剑,久久不能做下决定。

一晃,人间的一年已经过去,这一年里两人快乐也痛苦地过着,遥再也无法控制自己,那一夜,火光照亮了整片天空,一个城镇的人的哀嚎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整座城镇的地面,尸体随处可见,护城河里除了红色见不到其他。

即使再不愿,他也不得不做下决定。带着遥到了一处,自己事先已经设下了阵法,遥仍旧有些狂躁,但还是耐着性子跟着他去了。

站在阵法的中心,洛风拉着遥的手道:“遥,这些日子能这样陪在你身边,我感到很幸福,我太傻,浪费了那么多的时日,就是怕你不愿再见我,但我还是不后悔,能够一直在你的身旁,我已经很幸运了。今后,我还是会陪着你,同你一道赎清罪孽,再也不会离开你的身边!”

遥瞪大了眼看着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洛风没有给他说话的时间,突然一把拥住了他,道:“接下来的事情,你若是要恨就恨我吧,请你相信,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陪着你!遥,对不起!我爱你!”最后那三个字说得无比的轻,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说出口。

遥想要说什么,四周却浮现出一个巨大阵法,身体无法动弹,法力也全部被锁在了体内。

“洛风!”愤怒的情绪在身体里奔腾,遥恶狠狠地瞪着抱住自己的人。

至始至终洛风都抱着遥,此时更是加大了拥抱的力度,听到遥那怨恨的话,他也痛,可是他不能停下来,这是为了遥!

在洛风的怀里嘶吼着,无法动弹的身躯让他难受,心痛,无助,心里泛出的恐惧都让他绝望。

一切都源于这个男人!

遥痛苦地嘶叫着,耳边有一声轻微的却似乎带着全部力量的低语,像是“爱”,但是他没有仔细去辨认,他要将心中所有的不甘委屈都喊出来,他要,他要!

绝仙剑从洛风手中飞出,阵法顿时仙光大盛,遥的声音也被压制住,身体渐渐停下了所有活动,但一双血红的眼睛仍旧瞪着洛风。仙光暗下,绝仙剑与阵法合为一体隐入了地面,阵法却显示在地表。阵法中心,洛风抱着遥软下来的身体缓缓跪在了地上。

怀中的身体没有了任何动作,也不会有任何反应,毫无生气的样子让他心疼。视线有些模糊,温热的液体落下,恰好落在了遥的眼角,顺着他的脸庞流下。

洛风抬起头,眼前却出现了另一个人!

“遥!”

洛风一惊,看着眼前的人,又紧了紧抱着怀中人的手,难以置信!

“你是谁!”

“遥”呆楞了一会儿,看了看眼前的两人,那张跟遥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连说的话也没有一点情感,“我是他的影子,是他情绪波动太大下衍生出来的。”

“那,你知道他的事吗?”由不得他不相信。

“是的。”

洛风沉吟了会儿,道:“你,既是遥的影子,那么在他被封在这里的同时,你也无法离开了。事情你也知道了,你原因帮他吗?也是帮你自己,只要他的罪孽赎清,你亦可获得自由。”

遥影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思考太久,点头答应,于是洛风将阵法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并传授了他一道捆缚的法咒以备不时之需。

“今日是十五,阴气最重的一天,结合上遥身上的魔气,此处的阴气日后一定会很盛,这是没有办法的,这些宝物压制遥身上的邪气就已经是极限了。只是要麻烦你,每月十五时在这里守住,以免阴气加重让遥的情况恶化,也可避免过重的阴气引来一些不好的东西影响到遥。你,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残忍,可是我只能对你说对不起,你一来到这个世上就要面对这样的责任与命运……可是我希望你能分清轻重……”

31.家(三)

回忆如潮水快速涌来又迅速退去,留下了一条清晰的水痕证明它确实存在过,遥颤抖着身子,虽然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但那痛却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被自己信赖的人背叛,被自己唯一的挚友背叛,而那个人还说着,爱!想到那一瞬间自己听到的话语,遥心痛得难以言表,抬脚又踢在了遥影身上。

“你跟那家伙一起来骗本座!你们这些叛徒!”

周子扬在门外急红了眼,眼睁睁看着遥影受苦自己却是一点忙也帮不上,听得到他们的话,可是完全不能明白其中的意义。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怎样救遥影!

“你想救他们吗?”

周子扬一愣,突然冒出的声音就在耳旁响起,却又显得很遥远,是个陌生的声音,但很温和,无害。

“是谁?”周子扬四下望了望,除了他们四人没有其他人,这声音是哪里来的?

“你想救遥影,就来我这里,我告诉你怎么做。”

周子扬犹豫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想救遥影的急切心情占了上风,照着那声音的嘱咐走。

顺着声音的指示,他在右边不远处的墙上看到了一个黑黝黝的通道,里面没有光,只看到尽头处的一点白光。他没有犹豫,走了进去,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通道的尽头,长时间的黑暗让他下意识地闭了眼才睁开,发现这里竟是借寿坊里面那个有着八根柱子的房间。房间不是以前的完全黑暗,房顶上有一个大洞,外面的冷光洒下来,正好在八根柱子的中央,那里的半空中,一副看不出材质的棺木被八根固定在柱子上的铁索拴着,棺材盖子被劈成了两半摔在地上,而地上是一片赤红的符文线条组成的阵法。再看那八根柱子,每一根都跟房顶差不多高,每一根从顶部开始都或放或挂着无数的物件,有挂画,有宝剑,有瓷器玉器等等,每一样都泛着微微的光,那是带着灵气的宝物。

周子扬被这场景震住,一时没有反应,但看着那棺材,也能大概知道所谓的封印是什么意思。

“来。”

又是那个声音,周子扬寻声看去,却见一个宽袍广袖的清雅男子站在那棺材的下方,正看着他,向他伸出手。周子扬走过去,与他对立,近距离下才注意到那人与他身材相仿,却有着一股他没有的英气,但整体给人的感觉又很温和。

“是你在叫我?你是谁?有什么办法救遥影?”

“在下洛风,是亲手封印了遥的人。”洛风沉声说道,冷光将半空中的棺材的投影映在他身上,让他少了几分人气。

周子扬皱眉,“为什么?”

洛风看了看头顶的棺材,又环视了一番柱子,缓缓地将那一段久远的往事告诉了眼前的男人,他看得出,这个人拥有着和他一样的感情,从他第一天到这里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于是他相信这个人能够救得了他们。

“原本应该由我来分割遥的时间,但是遥的力量太强,即使使用绝仙剑也难以压制他的暴动,所以我只能以自身为媒介,再加了一层封印,就是这八根柱子,于是我也无法脱离这个阵法了。也幸好有了遥影,我们制定了所谓的借寿计划,分割了遥元神的时间,也收集来了这些宝物,净化遥的邪气。一切都很顺利。”

“现在时间到了,遥元神的时间已经分割完成,只是最后那位借寿者没有拿来有灵气的宝物,以至于遥身体里的邪气还差一点,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现在只能用绝仙剑,诛仙!”

周子扬呼吸一滞,诛仙的罪孽极大,但这不是他所担忧的,“诛仙,那如果遥死了,遥影呢?也会,一起……”

洛风看着他,顿了顿道:“影子与本尊之间也有一定的联系,所以遥影才不能离开这里,可是这种联系构不成他与本尊的共存亡,放心吧,他不会死的。只是,因为他是影子,没有元神,而他生于遥而拥有的法力也不会再有。”

周子扬高兴了,只要遥影没事就好!

“可是,到时候你……”

洛风笑笑摇头,“我本就是以自身为煤,注定是要陪着遥入轮回的,他身上有罪孽,我身上亦有,几世的苦难是少不了的,不过我相信遥不是懦弱的人,我只盼能守在他的身旁罢了。”他抬头看着上方的棺木,满足地笑了。

随着洛风的话音落下,脚下的阵法发出了耀眼的红光,法力洪水般地涌出,周子扬不得不用手臂挡住那些猛烈的风,洛风处于力量的中心,最是强劲,他被逼得退后了两步。透过手臂的缝隙,他看到一柄长剑自洛风身边缓缓上升,最终在他的身旁停住,劲风也渐渐平息。

洛风伸手将长剑推向了他,“这是绝仙剑,我的力量已经全部耗在了阵法上,已经无法挥动它。你虽然是凡人的肉身,但是你拥有的不是普通的灵魂,你本身带着浓重阴气,又与这里接触过多,遥也出去了你在阴间的名字,所以你本身带着一些属于阴间的鬼力,不多,却也足够使用一次。不用担心诛仙的罪孽,我会将我的元神附在剑上,保你平安。”

周子扬接过了绝仙剑,入手便是一沉,他皱了皱眉,若不是因为他力气变大,想来也无法拿得起剑,他挥动了一下剑,很是吃力。仙剑果然不是凡人能随便用的,更何况这还是一把诛仙的剑。

大厅里,遥影躺在地上好不可怜,身上已经多处负伤,血流不止。面对遥,他根本没有胜算,连他结下的那个阵法也有了一点松动的痕迹。

洛风,你在做什么!

“住手!”

一声怒吼,让遥抓起遥影头发的手顿了顿,遥影也挣扎着睁开眼。周子扬正提着一把长剑站在了墙边,脸上是极度愤怒的神色。

遥愣了一下,正想嘲讽两声,但周子扬手中的剑让他的话变了个腔调,“你这家伙为什么会有那把剑!”

周子扬没有回答他,只是提着剑冲了过来,绑着绷带的手流出了不少的血,剑锋毫无章法地挥舞,但周子扬有了张研药物的功效,力量大得惊人,竟然也能挥出几分剑气,迫得遥放开了抓住遥影的手。

“你居然也帮着洛风!”遥飞至半空,近乎歇斯底里地朝他吼,抬手一挥,劲风直接将周子扬连人带剑扇到了柱子上。遥还要再攻来,遥影却先一步从地上爬起来替他挡了回去。

“你们这些叛徒!”遥双目血红,已经完全没了理智,每一次出手都是瞄准了要害的杀招。

遥影挡得十分狼狈,身上已经挂了不少的彩,渐渐支撑不住,但脚下却没有挪动半分。受了遥的一掌,遥影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一片白衣,触目惊心。房顶上的阵法结界晃动了几下,突然啪的一声碎裂,结界破了。

却生一直都趴在结界上,这一下没防备一下子摔了进来,哎呀一声又迅速爬起来,身上的伤扯着扯着的痛,他也不理。也不顾遥的凶悍,夜风吹过,他嘶吼一声变回了原形,青色的毛皮在夜里不甚显眼,但一双火红的眸子却闪现着凶悍的光。几个纵跃,却生冲了过来,嘴巴大张,露出两排雪白利齿,低吼一声咬住了遥的手臂。

周子扬提着剑在后方,剑太重了,即使是现在力气变大的他也无法长时间地挥动。他不停询问着附身剑里的洛风该怎么做,这样下去他们三个都会被遥杀死的!

洛风此时也不好受,绝仙剑本就是诛仙用的,他附身于剑上,抵挡剑本身的杀伐之气也消耗了不少的精力,但是眼前的情况却让他不得不先想办法处理。遥有多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即使是遥的影子也无法分走他十分之一的实力。看了看那狼狈的三人,遥已经发狂,怒吼一声震开了身上的却生,也将较远处的两人掀翻在地,遥影护着周子扬伤得最重,看那样子,内脏都有损伤了吧。

洛风稳了稳心神,对周子扬道:“我拖住他,你趁机挥剑。”

“好!”

还没有等周子扬回话,洛风已经从剑中飞出,当然元神的一半留在了里面,他没有忘记要承受诛仙的罪。他站在遥的身前,神情是惯有的温和,见到他,遥有一瞬间的愣神,但随即爆发出更尖锐的嘶吼声,向他扑来。

洛风也没有躲,甚至伸出手臂将遥拥在了怀中,任他的掌风刮在自己身上,不管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手臂却是越收越紧,将遥牢牢地固定在自己怀中。这是阔别了多少时光才能再次拥住的身体啊,这个他倾尽了所有去爱的人啊,终于可以从这折磨中解脱了!

紧紧地拥住了遥,贪恋地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柔声道:“遥,结束了,就快要解脱了。”

遥没有听进他的话没人知道,众人只能看到他在遥的怀中不停挣扎,一张好看的脸上是狰狞的表情,不断凄厉地嘶叫,似要化魔。

洛风也不再留恋,对周子扬大喝了一声斩。

周子扬却犹豫了,这样不是连洛风也要一起砍了吗!

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洛风笑了笑,“你忘了,我本来就是要入轮回的,能与他一道,也是我的本意,无需犹豫,你还有你要守护的人不是吗?”

看着倒在地上血流不止的遥影,毛皮都快掉光了还努力想要站起来的却生,周子扬敛去了忧色,握紧了手中的绝仙剑,道:“保重!”

倾尽全力的一次挥剑,绝仙剑泛着冷冷青光,毫不留情地劈开了两位仙者的身体,剑气四散,五米内没有一个完整的物体,各种碎屑冲向了四方。剑光落下,一团隐约的黑雾从遥的身上升起又很快消散了。洛风始终紧紧地抱着遥,不知是不是周子扬的错觉,那一瞬间他看到洛风又在遥的耳边说了什么,而遥充血的眼睛恢复了清明,眼角晶莹似泪珠。但没有让他细看,两道身影一起化作光晕消失在了半空中。

周子扬呆呆地站在大厅中,手中的剑身光芒已经隐去,却突然从他的手中飞出,在他面前浮沉了一下,兀自飞出了大门,消失于泛出白色的天际。

结束了?

周子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感觉那么的不真实,就在不久前他还觉得遥是那么的不可战胜,他几乎认为自己会看到遥影的尸体。但是现在,就在刚才,他亲手杀死了遥……他还记得剑身刺破皮肤砍断骨头的触感,他想吐……

听到一声压抑的呻吟,周子扬忙回神去看遥影。

“遥影,你怎么样?”

看到结束了,却生也恢复了人形,一身的细长伤痕,踉跄着趴到遥影身旁。

遥影被遥所伤,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但看着那两人担忧的样子,扯出一个笑容道:“我没事,修养几日便好。”

“主人!”却生再也忍不住,嘴巴一瘪,眼泪啪啪往下落,张开手抱住遥影就开始哭。

看着遥影突然一变的脸色,周子扬连忙把却生拉开,上下检查了一番遥影。

一切都结束了,遥死了,洛风消失了,结界也没有了,遥影不用再困守这里了。周子扬看着遥影,遥影也回望着他,眼中所包含的情绪是相同的,不需要言语,都能直达对方心底。

天际已经泛白,云朵散开在天幕上,隐约有几丝红色,看起来又是一个晴好的日子,三个不同程度受伤的人心中却是说不出的轻松,相互扶持着一同跨过了借寿坊大门的门槛,看了一眼小巷尽头隐约露出太阳的脸,各自露出了一个晴朗的笑容。

“走,回家!”

一声令下,一个欢呼,一个微微地笑,却都是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期望。

——正文完——

番外:回家

从借寿坊回来后,周子扬先将两人带到了医院,他自己的伤倒是没什么,遥影的却是很重,手术是不可避免的,医生也建议住院治疗,他也不敢不从。等却生的伤包扎好了,遥影的的手术也完成了,周子扬让却生陪着遥影,叮嘱了好多注意事项才离开。

却生透过观察的玻璃不住好奇地往里看,心里早将周子扬的嘱咐抛到了九霄云外。主人快点醒来吧!我们一起去叔叔家哦!

没看多久,本就累了一天的他也坐在墙边睡着了,过来查看的小护士忙将他抬到了另一件病房里,看着他可爱的样子,很是吃了不少豆腐。

周子扬离开也是不得已,父亲的遗体需要处理,周巧的情况也不明,他还不能安心陪在遥影身边。

联系了殡仪馆,看着他们将父亲的遗体包好送上车,再跟着过去办理了一系列的手续,烧不是现在,只能先放着。

又折回了周巧住的医院,医生告诉他,周巧昨天突然从医院跑出去,后来又被人送回来,却是在路上发生了车祸。周子扬这才想起昨天确实在他车后发生了一起车祸,只是他当时心里全是遥影,根本没有在意,却没想到……

“病人经过手术伤势已经没什么了,只是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醒来后就精神失常,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还有轻微的暴力倾向,并且总说自己见到了鬼。你们的父亲也跟在她之后跑出去现在都还没回来,我们也没办法将她绑在床上。对了,昨天的检查结果显示,病人的血象已经正常,这很奇怪,但是病人这样的情况也无法配合治疗和查找原因,我还是建议你们将她转移一下吧。”医生给他说明了情况,最后的这个建议转移,不用说也是劝他将周巧转到精神病院。

周子扬谢过了医生,走进病房,周巧全身被绑着,脸朝着窗外,笑着说一些不能成句的单词,隐约是“妈妈”、“饿”、“别走”。周子扬听着,一阵的心酸,周巧害了他的父亲,可是父亲也确实负了她们母女,这是一本烂帐,没人算得清。索性现在事件的相关人员都已经死的死疯的疯,他这个唯一有点关系的人也无法再追究了。

这也是因缘吧。

这样想着,周子扬替周巧办理了出院手续,将她送到了市里有名的心理精神诊疗中心,她剩下的日子应该就是在那里渡过了。周子扬看着没什么感觉的周巧,看着她时不时露出一点闪躲的眼神,好像她身边真的跟着一个鬼。心疼、惋惜,却没有该有的恨。他无法生出对她的恨,她也不需要别人的恨,她剩下的所有日子都会承受她夺取人魂魄而来的罪吧。

他觉得,就算周巧身边真的跟着一个鬼,那也一定是他们的父亲,那个生前就盼望着找到妻女的男人,若是有机会,一定会这样做的。

安顿好了周巧,周子扬回到了殡仪馆,将父亲的遗体取出,送到了火葬场。葬礼没有必要了,他想父亲若有知觉,也宁愿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一个人站在炉子外面,静静地等待着,最后捧着工作人员给他递过来的骨灰盒,周子扬道过谢走了。在郊外的墓地中选了一处还不错的地方安葬了他骨灰,这里跟他母亲的墓不在同一个地方,应该也是大家的愿望吧。恭敬地拜了拜,周子扬在墓碑前矗立良久才转身离开。

各种事情处理完,回到遥影病房时已经是晚上,遥影还没有醒来,见却生还在睡,也知道他真的累了就没有叫他,一个人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守着遥影。

或许是一切都结束了,遥影的睡颜很是平静,没有了惯有的淡漠,是一张完全静止的脸,很是好看,周子扬忍不住就伸手轻触了一下,柔滑的触感让他贪恋,不禁又多停留了一会儿。明明长着同样的脸,遥影跟遥还真是完全不一样啊,真不知道洛风到底喜欢遥的什么。

这样出神地想着的周子扬没有注意到遥影缓缓睁开的眼睛,直到感觉手下的脸微微侧了一下他才回神,却正好与遥影看过来的视线相对,一时两人都红了脸。

周子扬尴尬地收回手,咳了一声道:“你醒了,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遥影摇了摇头,脸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倒让他显得多了几分人气。

“那就好……”

冷场了。

房内静了好一会儿,还是遥影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都结束了吗?”声音有些哑。

周子扬顿了顿,才叹道:“是啊,都结束了。”他转头看了看遥影,见他茫然地盯着天花板,起身倒了些水给他喝了,又问道,“你,遥影,你若是还没有打算,不如住到我家吧。却生也去过好几次了,也熟,你觉得呢?”

执行了这么多年的任务,等到真的结束的这一天,竟然显得这样的空茫,本以为自己会随着遥的死亡而消失,却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而听了周子扬的话,自己居然还能有一个归所。眼眶有些热,他闭眼忍住了那即将决堤的东西,良久后看着周子扬,那张脸上是自己见惯了的温和笑容,看着很舒服,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那个念头,他点了头。

十天后,周子扬带着康复的遥影和却生回到了自己家,三室两厅百来平的房子一下子充实了起来。却生是这里的常客了,自然什么都不陌生,一进来就先扑到了沙发上弹了两下,又很不客气地拉开了冰箱的门在里面搜索食物,见到了里面周子扬还来不及给他送过去的大堆零食,两只眼睛立刻放光出来。

周子扬也由着他去了,带着遥影熟悉他家里的东西。他能感到遥影还有一些拘束,便放柔了声音,尽量减低他的紧张。

“这里是我的房间,旁边那是我父亲的,还有一间客房一般都是却生来的时候在睡,你喜欢哪一间?”

遥影看着那三间房间,一下子红了脸。周子扬一阵奇怪,随即想到了什么,忙解释道:“额,我没什么其他意思,我父亲的房间我过两天整理一下,我搬过去吧,遥影你就先睡我这间吧,我睡沙发就好了!”

看着他摸着鼻子很是不自在的样子,遥影却是低低地笑了出来,道:“怎么好让你睡沙发,明明是我们打扰到你的,我跟却生睡就好的。”

“那怎么可以!”周子扬想也不想地反驳。

“有何不可?”遥影奇怪。

周子扬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总不能说是他不想遥影跟其他一起睡吧,虽然却生是小孩子……

正尴尬着,那边沙发上的却生道:“叔叔,你可不可以不要睡沙发啊,却生想在晚上看电视,会吵到叔叔的。而且,主人,却生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一个人睡哦!那间屋子里的床也好小,主人你还是跟叔叔睡一间吧!”

周子扬不禁在心里给却生竖了个大拇指!而遥影则是面色通红,说不出话来了。

“要不,就委屈你一下?”最终,周子扬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他。

遥影红着脸,背对着他,好半天才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周子扬一下子就乐了。

当晚,两个人第一次同床共枕,无关情欲,只是很平静地躺在一起,谈了谈话,有关于各自的过去,有关于各自的心境,有关于两人共同的未来,还有关于却生的将来。他们谈得很多,很散,却很愉快,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到再次睁眼,天已经大亮了。

醒来时没有看到遥影,周子扬打开房门,却见遥影站在阳台看着外面,穿着他的睡衣,朝阳照在他单薄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光,略长的头发在高楼间的微风中轻轻飞扬,宁静而美丽。他有些不愿去破坏这一幕景色,但遥影突然用手肘撑着身体,趴在栏杆上撅起屁股,周子扬不禁走上前,从后面抱住了遥影,前胸贴着后背的感觉让他感到格外真实。

“早!”

遥影愣了一下,才轻轻回道:“早。”

“你在看什么?”

“人。”

周子扬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这个小区的人不少,这个时间晨练的人成群结队地出去,上学的人也骑着车子飞奔出去,买菜的提着篮子叽叽喳喳,上班的人叼着早餐行色匆匆。很是平常的早晨,周子扬也看过了很多遍,没觉得什么稀奇。

但是这些对遥影来说却是头一回看到。从他生于世上,他所看到的都是死人,魂魄,从没有看到过这样有朝气的人。阳光暖暖的,周围很热闹却不会吵,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渴望过,却从没想过会有实现的一天。他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不会有将来,不会有归所,他会随着遥的死亡而死去,即使不会死去他也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他什么也没有。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还活着,有了与这个世界的牵连,有了,家。

这一切,都是因为身后的这个男人。

遥影站直了身体,握住了圈在自己腰上的手,后面的身体很温暖,他情不自禁地靠了上去,很厚很可靠。这会是他日后一直依靠的怀抱,他想,他会爱上那样的日子。

看着在自己怀中沉静的人,周子扬心中名为甜蜜的心弦不停被拨弄着,愈演愈烈,而他也不准备停止它。收紧了双手,周子扬将下巴放在遥影的肩膀上,风吹过来,遥影的头发扫在他脸上痒痒的,同时他注意到了遥影白皙的面庞,笑了笑,轻轻地印了一个吻上去。

“我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能跟你一起看他们。”

遥影因他的那个吻愣了愣,又因为他的话红了脸,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

双眸对视着,晨光照进了他们的眼中,让他们都清晰地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说不上谁主动,双唇很是自然地靠在了一起,同时轻轻地打开,舌头伸出,引诱,纠缠,缠绵。无尽的话语都在这样的交融中融进了对方的身体血脉,两人之间再无间隙,无需言明,誓言已经刻在了彼此的灵魂深处,除非灰飞烟灭不可磨灭。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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