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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子日常(穿越 1)——凤九幽

文案:

纪居昕的人生就是个悲剧。

被亲人哄骗坑害,被枕边人蹂躏买卖,人心二字,他竟从未看透!

他在刀尖上行走,一身污秽血泪流尽,踩着他尸骨上位的人却春风满面前程似锦!

幸好,他从地狱归来,回到一切还未开始的十三岁。

内容标签:宅斗 重生 励志人生 俊杰

主角:纪居昕 ┃ 配角:卫砺锋 ┃ 其它:庶子

第1章:重生

永宁元年冷的特别早,还未入冬,寒意已让人抵挡不住。刺骨寒风没个消停的时候,夜里也不停歇。森寒的月色照着大地,呜呜风声呼啸,处处萧条。

梆子敲了三声,临清仓土集纪家从未住过人的偏院,灯熄了。

月光顺着窗格照进去,躺在床上少年隐约可见。好似做了什么恶梦,少年牙咬的咯咯响,紧紧皱着眉毛,面色青白,惊恐万分。

纪居昕死后才明白一个道理。顺其自然,随波逐流,善良,隐忍,求饶,都是没有用的。身在逆境,看不清自己,看不清周围,看不清敌人,不是他死,还能是谁?

他冷眼看着朝堂变迁,看着四叔袭爵掌了纪家,走进内阁,春风得意繁花似锦,纪家名声鹊起,满面悲凉。

他已经死了,这一切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是……四叔明明是踏着他的尸骨,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吕孝充也是因为把他卖了好个价钱,才当了首辅!

他怎么能忍,怎么能!

“你永远也杀不了我。”

“我教过你,不要做自己做不到的事。”

“你是纪家一分子,理当对纪家做贡献。”

“依你的名声,娶亲不要想了,有男人要就该知足了。”

“哈哈哈,我把你送给一个男人做妾,你娘那个贱人会不会从地下爬起来?”

……

纪居昕意识迷离,做了个长长的梦。在梦里他把曾经黑暗苦痛的人生重新经历了一遍,吕孝充,四叔,祖母,四婶,嫡母,一个个出现,如恶鬼般,表情狰狞,或哄骗或恐吓。

如果不是他们……

被蹂躏,被折磨,那些难以启齿的画面一个个出现在眼前,他闭了眼睛又明晃晃出现在脑海。可是这些东西他永远都不想再看到!这些过去那么肮脏污秽,他一点也不想再记起!

纪居昕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整个身体不断往下坠,地底像张开嘴的巨兽,黑暗无边,仿若万丈深渊。

“不……不要……”

有个声音在心底发问,如果再来一次,你会怎样?

如果……能有一次再来的机会,他必然要欺侮过他的人付、出、代、价!

倏的一下,身体落定,耳边听到一声轻响,仿佛树木枝条敲打着窗棂。

膝盖很痛,针扎似的密集疼痛让他差点呻吟出声。

死人也会痛?

纪居昕缓缓睁开眼睛,光线很暗,窗边透过隐隐一缕月光。

侧耳听去,呼呼的风声如夜鬼低吟,苍凉阴森,连月亮洒在地上的银霜都透着冷意。

蝠结纹的窗棂被散乱的枝条一下下敲打,尖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特别突兀。

纪居昕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伸出手。

这是一双少年的,青涩白皙瘦弱的手。略薄的被子抵抵不住夜的寒凉,这双手有些青紫,几乎没有任何温度。

摸到更加冰凉的床头,纪居昕开始狂喜,这双手再冷,也是活人的手!

借着微弱月光,纪居昕的视线一一拂过造型简单的方凳,平头案,方角柜,那样的熟悉……不用照镜子看脸,他就知道自己回到了过去。

瘦弱的手腕,疼痛非常的膝盖,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用品的房间,纪居昕很快就猜到,他这是回到了十三岁,刚刚到纪府的时候。

他的亲娘姓达,闺名婧雪,美艳绝寰风仪无双,父亲去了趟江南,带回了她。听府里的老人说,父亲很宠她,只要有她的地方就看不到别人,两个很是恩爱了几年,直到他出生。

达婧雪难产而死,父亲对他这个克死亲娘的人不喜,嫡母对憎恨的女人产下的庶子也喜欢不起来,做为灾星的他就被送到庄子上,孤独的长大。

为了确保他的成长过程很‘顺利’,嫡母派了人教他各种庶子该知道的道理。比如要乖,要听话,要让家里长辈喜欢,比如不用认字读书,他们纪家的庶子日后是要分财产的,一辈子躺着都够用了,读书没用,知道怎么种庄稼打理田庄就是了。

种田辛苦,小小的纪居昕哪里能坚持,慢慢的就变成一事无成,大字不识,嫡母眼中的优秀庶子。

直到嫡母所出的唯一嫡子,他的哥哥去世,纪父才想起了他,不知道是终于捡起了这份单薄的父爱,还是出于愧疚,让人把他接了回来。

纪家祖上曾是开国功臣,封了伯爵,袭三代始降。后辈不争气,到了现在,除了一个子爵的空架子,几乎什么都没有了。

握着家里权柄的是纪居昕的祖父纪忠易和祖母杨氏,纪忠易的四个儿子都是杨氏所出,大儿子纪仁礼,二儿子纪仁仪,三儿子纪仁信,四儿子纪仁德,没有庶子,除了三儿子纪仁信早逝,几个孩子都站住了。

杨氏还生了一女儿纪妍,嫁给归平伯府嫡二子做了正妻,这让杨氏面上非常有光,没落到已经摆不起任何排场,甚至银钱经常不凑手的地步,杨氏追求的似乎只有脸面了。

纪居昕是纪家嫡长子老大纪仁礼的儿子,但这个家里最出色的并不是他父亲,而是考中进士,入了翰林院做编修的四叔纪仁德。

这也是纪忠易已经老成这样,区区一个子爵却仍然没定下继承人的原因。

因为是第一天回来,他颇有些不安,这天的事,桩桩件件,他都记的很清楚。

他记得祖父带着父亲和二叔外出不在,他去给祖母杨氏请安,杨氏的贴身丫鬟出来说老太太身体欠安,午睡未醒,让他稍候。他认为理当如此,并未反对。嫡母李氏派来陪他一起过来的丫鬟玉婵却建议他跪等,说他这么多年都没回来尽过孝心,现在跪一跪祖母理所当然。

纪居昕有些犹豫,玉婵一脸忧心,说百善孝为先,长辈喜欢乖巧的小辈,担心他不被祖母喜欢。纪居昕咬了咬牙,就跪了下去。

深秋的地板透着凉意,地底的寒凉顺着骨头缝往里头钻,纪居昕为了得到祖母的喜欢,咬着牙生受了。直到入暮时分,杨氏的丫鬟又来传话,老太太身体不适,已经唤了大夫入府,吩咐他这个点别等了,明早再来请安。

纪居昕一脸失望,内心忐忑的问玉婵是不是祖母不喜欢自己,所以才……找借口?

玉婵杏仁似的大眼睛里满是惊讶,赶紧捂了他的嘴,谨慎的四下看看,见没人才松了口气,小声说少爷怎么可以这么想,长辈是不会随便妄言的。

纪居昕为自己的莽撞羞愧,怎么可以怀疑祖母呢?

接着去见了嫡母李氏。李氏一脸关切的问他这些年过的怎么样,听玉婵说了刚刚的事情后很是欣慰,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懂事娘就放心了。

纪居昕很不安,他心底知道李氏一直不喜欢他,这样亲切的态度让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的慌张却引的李氏笑了,说这里是你的家,不必拘束,且放开些。

说完又一脸忧心:你这样真让人心疼,在外头多年不知府里规矩,惹了事怎么办?玉婵是我身边最得用的丫鬟,贴心又懂事,有她提点我就放心了,把她给你怎么样?

纪居昕听了看向玉婵,玉婵规矩的低着头,不喜不忧,并没有和他对视,非常懂事听话,一副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他觉得玉婵很好,就谢过了母亲。

晚上玉婵说他回来的急,府里来不及准备,冬被还没送来,只有薄被,问他能不能将就,不能的话她就过去问李氏要。

说这些话的时候玉婵温柔的杏眸里带着怜惜,还有一点执着和倔强,仿佛好好照顾他是她必须要做的事,就算顶着责问也再也所不惜。

纪居昕觉得很温暖很感动,表示不用了可以将就一下。

玉婵大大的杏眸里闪着水光,一把抱住他,说都是因为大房不受重视,四房马上要升平妻的田姨娘要的怪,近两天都紧着她,可怜她的少爷刚回来就受这份罪。

接下来……玉婵就退下去了,他一个人铺床洗漱,上床休息,直到现在——换了个芯。

纪居昕坐起来,揉着酸疼的膝盖,胸膛震动,笑的嘶哑悲凉。

他怎么能那么蠢!

李氏会心疼他?李氏派来的丫鬟会真心为他想?

真为他想惺惺做态有什么意思,怎么没伺候洗脸泡脚梳发铺床?甚至连盆热水都没打来?话说的再好听,也不过哄人罢了。

有一点他倒没看错,玉婵果然乖巧听主子话,只不过她的主子不是他。

他没猜错的话,杨氏的贴身丫鬟也被李氏收买了,看她完全对他跪地等待视而不见就知道了。

李氏想把他养废,却不想担恶毒嫡母的名声,这些年来一直对他进行特殊教育,他进府时仍然心存疑虑,要判断他的战斗力和承受力。

这一切,不管是跪地还是赐丫鬟还是薄被子还是没人伺候,都是故意的。

他以前一度隐忍,下场就是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没记错的话,第二天玉婵会担忧他的身体,并以此为原由向李氏告假,李氏去杨氏请安时顺便提了一提。李氏怎么提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杨氏从那以后厌了他,说既然身体不好就不要来晨昏定省了,他便再也没机会去正房请安,直到……那件事。

既然重活一回,他不可能再让她们再得逞!

左右白白得来的生命,不搅个天翻地覆太便宜这些贱人!

纪居昕拢了拢被子躺下去,闭着眼睛继续揉着膝盖,等待天明。以前不懂事,认为疼痛虽然难熬,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小小年纪就留下了病根。

薄被抵挡不住深夜寒意,冷硬的床板和怎么也暖不过来的被窝时时提醒他来自亲人的‘关爱’。纪居昕缓缓吐出一口寒气,用力揉膝盖。他想穷他一生,也不会忘记现在这个感觉。

十三岁的自己,是什么样子来着……

寅时三刻,玉婵来了。

果然,她第一个动作是探向纪居昕额间,第一句话就是,“少爷好像不好,不如婢子替您向大太太请个假,今天就不去请安了吧。”

第2章:请安

玉婵秋水一样的杏眸里带着水光,一副心疼担忧的样子。

她真的会向李氏告假吗?纪居昕很怀疑,这应该就是李氏计划里的一环吧,根本不用过她去告假,玉婵的任务是劝服他不要去请安。

杨氏要脸面,四房的田氏马上要升平妻,要的是地位,李氏唯一惦记的就是纪仁礼的心。

纪仁礼的心一直在达婧雪身上,达婧雪死了,他身上的热情就跟着消亡了,这么多年过去,没有人再让他上心过。李氏心如油煎,这笔帐自然就记在肖似达婧雪的纪居昕身上。

她不能亲自收拾纪居昕担上恶名,老太太杨氏,和新晋升的四房平妻田氏,就是她想借的刀。

昨夜玉婵的话也是有玄机的,带着他对田氏不喜,这点不喜在适当的机会散出来,田氏会把他往里往死里整。

但目前最重要的,是杨氏这关,不管以后怎么样,这安他得是去请的。

“你说我不好?”他躲开玉婵的手,缓缓起身,眼梢微垂,淡淡扫了她一眼,“哪不好?”

雪白的中衣因为他的动作变的不怎么平整,颈间露出一小块肌肤,白的像温润的玉,晶莹剔透。

玉婵的脸慢慢红了,顿了顿才反应过来,迅速移开视线,有些慌乱的回话,“没,没哪不好……”

纪居昕迅速整理衣襟,冷冽的眸光射向玉婵,声音也仿佛泛着寒霜,“既然没哪里不好,就去打热水来伺候我净面。”

玉婵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纪居昕已民经背对她穿衣服了。她掐了自己大腿一下,让自己回神。九少爷长的好看,不过也只长的好看罢了,没半点脑子,不是大太太给好处,她都不愿意来,刚刚一定看错了,九少爷那个傻瓜不可能有那样锐利,让人头皮发麻的眼光。对,不可能。

玉婵半天不动,纪居昕转回身笑了。这一笑如冬雪初融雨后天晴,暖的人心动,“玉婵姐姐不能帮我打热水吗?”

玉婵倒抽一口凉气,觉得自己应该冷静一下,“能。”

氤氲水汽模糊了她的眼睛,伺候纪居昕净脸时,玉婵已经能找回沉着冷静的自己,细声劝着纪居昕休息,“您昨天刚刚跪了半日,膝盖一准不舒服,今天阴天,怕是要下雨,九少爷不如好好休息一下,老太太和大太太都是心善的,不会介意您这一回半回的。”

“再说您昨日才回府,一路风尘疲惫,不会有人在这节骨眼挑理的。”

“长辈慈爱是长辈性子好,我却不能仗着长辈好说话自己偷懒。”净了面梳了发,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他抬脚往外走,“走,去请安。”

玉婵在他背后跺了跺脚,心里奇怪怎么睡一觉六少爷就不听话了,但事已至此,她这个做丫鬟的也阻止不了了,“六少爷先别走,容婢子去给您拿点吃的。”

真是拿吃的?不是找理由和李氏通风报信?

纪居昕慢慢笑了,负手看了看外面天色,这个时间,李氏应该在去正房的路上了吧,“不用,我不饿。”

他慢悠悠的走,玉婵跟在他身后,一条一条的找理由劝说,任她说干了口水,他就是不让她离开半步。

玉婵的娘是嫡母李氏的陪嫁丫鬟,板上钉钉李氏的人,能得到李氏重用也是有点斤两的,纪居昕不想给她脸,也不想让她了解自己太多,索性不怎么说话,盘算着怎么今天就把她换掉。

边想边走,很快就到了正房门口。

纪居昕时间卡的刚刚好,杨氏房里李氏刚刚微笑着解释了庶子纪居昕身体不适,不能来给老太太请安时,杨氏身边的丫鬟就来禀事,“老太太,九少爷来了。”

杨氏眼睛骤然眯起,锐利的视线扫了李氏一眼。

二太太高氏捂嘴轻笑,“哟,这可是个勤快的,小辈们都还没来呢!”

“我们这样的人家,规矩大过天,半点不能行差踏错。”既将荣升平妻,现在已经有资格以四房主母名义来请安的田氏扶了扶头上的金嵌宝菊花挑心,温柔的声音也挡不住拱火的意途,“虽然是个庶子,大嫂也该尽点心才是。”

李氏紧紧绞着帕子,面上羞红,低头不敢看杨氏,“今早那边传来消息说身体不舒服……娘……”

杨氏抬手,阻了她的话,让丫鬟把人叫进来。

“孙儿见过祖母,愿祖母松鹤延年,福寿绵长。”纪居昕一步步稳定的踏进来,根本不等丫鬟拿来软垫,磕头就拜,非常诚心。

杨氏虽然不怎么喜欢庶孙子,可孩子这么真心磕头,她也有几分满意,“起来吧。”声音听起来还算亲切。

纪居昕这才站了起来。

和外头深秋清晨入骨的寒意不同,正房里早早起了火炕,燃了百合香,暖香袭人,非常舒适。丫鬟仆妇静立四周,俱都低垂着点头,神情恭敬。

杨氏坐在炕上,手边是个四四方方镶螺钿金漆的小炕桌,桌上摆着两三样点心,丫鬟取过一杯茶,伺候杨氏喝。杨氏脸色微黄,细细的杭粉也遮不住满脸皱纹,耷拉的眼皮和深深的法令纹让人觉得面相有点凶。大概怕受寒,头上戴着个绣寿字纹的抹额,除了一只祖母绿的簪子再也没旁的首饰。

喝了一杯茶,她脸色微缓,“九少爷刚来,怕是连长辈都不认识,陈妈妈,你带九少爷认认人。”

陈妈妈行了个礼,微微侧身,面色板正,“老奴就托大了。”

“九少爷,您的嫡母大太太想必昨天您就认识了,老奴就不多说了,您东边这位,是府里的二太太,娘家姓高,您得叫一声二婶。”

“二婶。”纪居昕乖巧叫人。高氏出身不高,家里是皇商,再怎么有钱沾个商字身份地位掉了一大截,杨氏为二儿子求娶这样的人目的为何很好猜。高氏嫁妆多的让人眼红,但她并不傻,想从她手里拿点东西并不容易,纪居昕以前人傻,很多事情不懂,现在想想,总是笑面迎人一副把自己摘出来不稀罕爵位之争的高氏,其实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这孩子长的真好。”高氏笑盈盈的打量纪居昕,有些瘦,身量修长,额头饱满皮肤白皙,五官很像达氏,却难得的不女气,眉毛有些长,眉锋的弧度怎么看怎么英气,眼睛和达氏一样是桃花眼,笑起来的样子却乖乖的,没有达氏的妩媚,只觉得温暖可亲。

抬手招了身边丫鬟过来,高氏取了块玉佩,放到纪居昕手里,“今儿头回见,拿着玩罢。”

玉佩触手温润,白的发光,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纪居昕把心内疑惑压下,乖巧道谢,“谢谢二婶。”

“这位是府里四老爷房里的田太太,已在府衙备了婚书,只差日后摆酒上族谱,九少爷理当称呼一声四婶。”

陈妈妈很会说话,田氏既然马上就要成为四房的平妻,自然不喜欢被人提曾经是姨娘的身份。纪居昕以前没少被这位四婶为难,昨天嫡母李氏还让玉婵给他下套,想来肯定很想看到不一样的场面。

纪居昕看着田氏一脸温婉可亲的笑,强压住心里恶心,“四婶。”

“乖。”田氏也很大方地拿出了一个精巧的青花云纹六角蛐蛐罐,“前些日子听说你要来,问过你母亲,她说你最好这个。”

蛐蛐罐造型精巧,十分可爱。可再好看再有品质,它也是个蛐蛐罐,是玩物。

以进翰林的四叔自豪骄傲的纪家,最看不得玩物丧志,杨氏一定不会喜欢,田氏还敢这样做,肯定是有目的的。

纪居昕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一幕,也许是因为当时他没有来,所以这幕戏只好遗憾罢演。

田氏和李氏不睦,她们关系变好是在李氏的嫡女嫁到了田氏的娘家以后,所以田氏现在是……挑衅?

她对上李氏没关系,可想拖他下水……

看他半天不接,田氏眉头稍蹙,“不喜欢?”

“婶母恕罪,”纪居昕谦躬行礼,“侄儿在庄子上听下人说,祖母上承皇后娘娘谏策,节俭持家,非大事不肯铺张,”说到这里他向杨氏又行了个礼,“上行下效,祖母德高,孙儿亦应效仿。”

高氏有钱,却不会愿意拿出来堵公中的窟窿,杨氏缩减开支家里所有人都看的到。这点心思借了上位者的光,就变的大义起来,杨氏听了非但不会责怪,反而会满意他会说话。

余光扫到杨氏果然神情舒缓,纪居昕对着田氏,脸微红,似有羞赧,“来前庄子里的妈妈说母亲为我准备了很多东西,光蛐蛐罐就好几个,物件多了难免浪费,侄儿……不好再接四婶的好东西了。”

杨氏的目光一下子锐利了起来,“老大家的,你给九少爷准备了很多蛐蛐罐?”

李氏为孩子准备那么多,不管孩子是不是喜欢,也会被她刻意的,有方向的引导变的喜欢。

第3章:训斥

孩子再不好,再是扶不起的庶子,也是纪家的苗。

杨氏不待见庶子,不见得会喜欢别人糟践。

“娘……”李氏觑了眼面沉如水的杨氏,脸色发白,“媳妇只是想……多疼九少爷一点。九少爷自生下来就没回过府,媳妇心里愧啊。”

纪居昕脸发白,咬了咬嘴唇,动都不不怎么敢动,悄悄拉李氏的袖子,“母亲,是不是儿子说错话了……”

这副小家子气的样子看的李氏头疼,闭了闭眼睛,没理他。

纪居昕的表现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高氏仍然挂着满脸的笑,田氏垂眸掩了神色,像在估量纪居昕的表现,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杨氏沉吟片刻方发话,“以后注意,别给孩子那么多玩的,再给养歪了。”大概不想为个庶子让大媳妇没脸,有轻轻放过的意思。

李氏低头应了声是。

杨氏拈了块果脯,手有些黏,微皱了眉,“你母亲说你身体不好,可有此事?”

李氏手里的帕子一紧,立刻看向纪居昕,生怕他说出什么。

纪居昕扬眉一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膝盖疼,夜里怕是着了凉,有点不舒服,母亲疼我,担心我身体。”

“膝盖疼?”杨氏眯眼。

陈妈妈递帕子时俯身说了句话,杨氏擦干净手,才缓声问,“你昨日下午跪着了?”

“孝敬祖母,没什么不对的。”纪居昕羞涩低头。

“有孝心很好,但祖母最惦记的,也是你们的身体,以后别这样了。”身浸内宅多年,听话听音,杨氏不用多想就知道怎么回事,淡淡看了眼李氏,“孩子要好好教,规矩也要分情况。”

李氏咬着牙,缓声回了个是,看向纪居昕的眼睛里有着压不下的火气。

纪居昕黑白分明清澈的一塌糊涂的大眼睛适时看过来,天真无邪的眨了眨,小脸上满是困惑,好像在问这是怎么回事?

李氏天大的火气也憋了回去,时间地点不对,跟个不懂事的庶子分辨没有用,不过是让自己更生气罢了,她以后有的是手段整治他。

“昨天谁在你身边伺候?”杨氏今天被纪居昕哄的高兴,难得多问两句。

纪居昕笑的眼睛眯成月牙儿,“是玉婵姐姐。母亲说玉婵姐姐最伶俐,有她照顾我就放心了。玉婵姐姐真是个好人,一路提点我要好好表现,做个好儿子好孙子。还很心疼我,睡前差点忍不住要去母亲那里给我讨冬被。其实玉婵姐姐不知道,我在庄子里也没有盖冬被呢,庄子里的妈妈说我年纪小火力旺,春捂秋冻身体好,瞧我现在身体多好!玉婵姐姐笑的好好看,抱着我时很暖和呢。”

身体好……看似天真无邪的话,信息量很大。屋里各个都是人精,高门大院的事听了一耳朵,嫡母苛待庶子没什么,谁家多多少少都会有点,算起来李氏做的并不过分。但这种事都是心照不宣的,一旦说出来……为了名声,老太太也不会没反应。

高氏理了理发鬓,不着痕迹的看向杨氏。田氏也转了转玉镯,越发沉静。

杨氏看着瘦的一把骨头的纪居昕,耷拉的眼皮更紧了,“把那个叫玉婵的丫鬟带上来。”

“奴婢玉婵见过老太太。”

玉婵一进来,被凝重的气氛吓了一跳,规规矩矩的磕头行礼。

杨氏冷眼一看,十八九岁的丫鬟,桃李芳菲的年纪,削肩纤腰桃花面,眼角眉梢都透着这个年纪的羞涩春意,凉凉的看了李氏一眼,“丫鬟年纪到了,就该放出去,省的被埋怨误了好年华。”

李氏今天在正房受尽了打击,这时头都不敢抬,杨氏的话砸下来也只能低头应是。

挥挥手让玉婵下去,杨氏叫了一个丫鬟过来,指着她问纪居昕,“你看她怎么样?”

纪居昕一脸不明白的看着,“祖母身边的人自然是好的。”

“玉婵家里老子娘急,怕是好事要近了,不能再伺候你太久。这是我身边的三等丫鬟,做事仔细,以后就给你用吧。”杨氏说完又指了指陈妈妈,“陈妈妈会帮你选几个下人,把份例补齐,有什么要求就跟她说。”

纪居昕一副好像自己惹事了满脸懊恼的样子,不敢大声说话,软软的对着陈妈妈笑,“我没什么要求的……”

折腾了一会儿杨氏像是倦了,挥挥手让房间里的人都退下。

高氏最先走出屋子,田氏拉住纪居昕的手,笑颜温柔,“见面礼四婶稍后补你,不过你母亲给你准备了那么多好东西,怕是瞧不上四婶的了,”她笑吟吟的看向李氏,“大嫂的好东西也别都让孩子们藏着,戴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才好。”

李氏笑容僵硬,“弟妹谦虚了。”

田氏妙目眨了眨,客套两句离开了。

纪居昕走在李氏身后,注意到李氏身边的两个妈妈急急走来帮忙打帘子,左边微胖的那个抢到了位置,笑嘻嘻的迎着李氏出去,右边瘦高容长脸的慢了一步,黑着脸瞪着把手炉塞到李氏手里的妈妈。

有意思……

纪居昕回忆了一下,李氏身边的两个妈妈……微胖的这个好像是王妈妈?瘦高容长脸的姓刘?这两个人都是李氏的陪嫁,从做丫鬟到管事妈妈一直在别苗头,现在不对付……是为了大厨房的差事?

记得回来不久大厨房的管事腾出一个位子,王妈妈和刘妈妈为了自己的儿媳妇使了老劲,最后是谁赢了来着?

纪居昕眼睛微眯,他开始认真考虑从这里下手的可能性。

初来乍到,没钱没势,连被子都薄的不能御寒。

不想重复以前的悲苦命运,还想积蓄力量报仇,可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他得先能保证自己吃饱穿暖略有小财,才能考虑其它。

内宅私斗最污秽恶心杀人不见血,他非常不喜欢,但现在把水搅浑浑水摸个鱼,倒对他好处不少。

“你跟着我做什么!”李氏脸色沉郁地回头,看到缩手缩脚的纪居昕就一脸火气。

这是……连慈母戏码都演不下去了?李氏的耐心还像记忆里那样欠佳。纪居昕眸光一闪,低垂下头,手指不安的揉着衣角,“应该要给母亲请安的……”

“老太太那的陈妈妈马上要去给你挑人,你不回去等着,难道还要别人来请你?”李氏狠狠责备,“你是家里正经的少爷,做这个样子给谁看!”

第4章:差事

“母亲……”站在院子中间的瘦弱少年头垂着身子缩着,任谁都能看出他的不安。“儿子……儿子错了……方才只想着孝顺母亲……庄子上的妈妈说要孝顺母亲,听母亲的话……”

孝顺到连老太太都不顾了?不顾着老太太的吩咐,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孝顺李氏,这哪是孝顺,这是打她的脸!难道在这内院你比婆婆还大了!

李氏倒抽一口凉气,偏纪居昕好像吓到了,根本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慌张之下一个劲说母亲好母亲最重要天大地大母亲最大,这还没离了老太太的院子!

搀着李氏的王妈妈很懂眼色,用力咳了一声,打断了纪居昕的话。

纪居昕茫然的抬起头来,只见王妈妈脸色严肃,跟李氏道了个恼,说自己不舒服,拉了一个老太太院里的仆妇到一边,低声不知道说什么,特意显出了仆妇站的特殊位置和略显倨傲的神色。

李氏神色淡淡,没半点不高兴。

纪居昕立刻脸色煞白,像是明白了什么,诚惶诚恐地说,“母亲,儿子,儿子没别的……意思……”声音颤抖,身体摇摇欲坠。

一口一个儿子,一口一个儿子!

这么小家子气,看着一口气接不上都能把自己憋死过去的无状庶子,竟然敢自称她儿子!

李氏愤愤咬牙,她的儿子天纵英才慧业文人举止端方,十五岁初下场,县试、府试、院试皆为案首,是临清五十年来小三元第一人,世人皆赞其大家之风,日后必一鸣惊人!如果不是病了……如果不是死的早,她何必忍受眼前这些糟污东西!

“你不是我儿子!”

李氏的尖利声音吓地纪居昕身子一抖,半晌才抬起头,眼圈发红唇色苍白,“是,孩儿错了……只是母亲,大哥已经去世,母亲……节哀……”

强势训斥的后母,担心害怕的庶子。

几乎不用人多想,脑子里就自动形成了一个画面。

年少瘦弱的庶子刚回来,就不容于母亲,以后该怎么过……

不说杨氏院子里的人,就连李氏带来的下人,看向纪居昕的眼神也带着怜悯。

李氏话冲出口后自己也吓到了,她脾气有点急,但没急到这份上。如果不是刚刚请安时被婆婆训斥,被妯娌看笑话,这个讨人厌的庶子不懂眼色不会说话,还一副小家气子的样子自称儿子,她根本不可能这么失控!

看看杨氏院里站姿端正脸色无波的仆妇丫鬟,李氏明白这都是假象,只怕她一转身,这里的事就会传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紧紧咬牙,忍了好半天,僵硬的脸上才扯出一个假笑,“九少爷没错,是母亲急了。老太太传了人帮你处理琐事,妥妥当当的才好,母亲那里什么时候去都不打紧……这样,母亲找个人帮你……”

玉婵因为刚刚老太太的话已经不适合在纪居昕身边了,李氏当即立断就叫人把她带回了自己的院子,现在纪居昕身边是没有人的。

“王妈妈……”李氏的视线落到一脸微笑的,正和仆妇说话的王妈妈身上,有几分满意,她一向是个懂眼色的。

王妈妈时刻注意着这边,隐隐有些不高兴,不讨李氏喜欢的庶子,她一点也不想沾。李氏的话还没说出来,王妈妈帕子掩了唇,咳嗽了两声,微微涨红了脸,不忘小跑过来听吩咐,“太太有什么吩咐?”抬起的脸上一片忠诚之色,好像李氏要她跳油锅都不眨一下眼。

李氏左后方站着的刘妈妈暗地里呸了一声,神色颇有些鄙夷。刘妈妈瘦高,容长脸高颧骨,本就显的有些刻薄,这样的神色让她更显凶辣,王妈妈下意识的看了她一眼。

刘妈妈立刻提高警惕,眯起眼睛。

王妈妈眼中的赤诚让李氏犹豫了一下,身边最懂事的管事妈妈,懂眼色会办事,去伺候一个庶子!顺着她不经意的视线看到刘妈妈,李氏略皱了皱眉。刘妈妈也是个爽利的,可惜年纪大了心气不怎么平和,为个大厨房的差事跟王妈妈闹了很久,闹的她头疼。

左右看了看,李氏抬了抬眼梢,“算了,你病还没大好,再过了病气给九少爷,刘妈妈去吧。”

李氏纤纤玉指一指,刘妈妈脸上变了色,却也不敢回绝,躬身道,“是。”

“那就辛苦刘妈妈一趟了。”王妈妈微胖的身子挤过来,隔开刘妈妈,继续搀了李氏的手,“太太咱们回吧。”

错身时王妈妈看清了刘妈妈眼底的恨色,回了一个亲切又得意的笑。有她王兰花在,大太太身边就不会有别人!你恨啊,恨吧!老娘不怕!

李氏冷哼一声扶着王妈妈的手了,刘妈妈躬身行礼送,纪居昕也行礼弱弱地喊了一声送母亲。

“大太太已经走远了,九少爷,咱们这就回吧,老太太的人没准已经到了。”良久,刘妈妈声音冰冷的提醒。

纪居昕直起身子看了看,面上微红,“真走了呢……那咱们回吧。”

老太太的正房处于内院最中间,刚回府的纪居昕住在外院最偏僻的跨院,走过去有点远。纪居昕慢慢的走在前面,刘妈妈安静的跟在后面。

时间尚早,偏僻些的小径还未被打扫,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是昨夜大风刮下来的树叶。天色还没大亮,纪居昕能清楚的看到口鼻间哈出来的白气。

清冷,安静,带着萧瑟的味道。

这并不是一个舒适的深秋晨间,纪居昕却很开心,他活过来了。

又多了一次生命。

上天垂怜。

他脚步顿了顿,抬头望天。转瞬垂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的很慢,非常非常慢。刘妈妈却不再提醒他时间紧,只默默跟在后面,不说话。

纪居昕唇角轻扬,脸上现出一个自嘲的笑。看,这就是他该看清的现实,连下人都不愿意多理一下,可恨上辈子怎么就看不到!!

“刘妈妈。”

“奴婢在。”

纪居昕声音轻淡,刘妈妈声音冰冷。

他们一前一后走着,刘妈妈看不到纪居昕眼里的平静深远,纪居昕看不到刘妈妈脸上的淡淡鄙夷。

刘妈妈没把纪居昕这个庶子看在眼里,纪居昕也无视了一个下人的不满情绪。

“听玉婵说,刘福家的特别能干,是厨房里一把好手。”纪居昕回过头来,笑容淡淡有些怯。

刘妈妈大儿子叫刘福,媳妇在大厨房当差,手艺的确不错,府里人叫她刘福家的。

厨房可是个了不得的地方。人活着第一件事就是吃,穷人富人都得吃饭,可是吃什么,由不得自己。穷人想吃好的,得自己勤快,不怕辛苦,富人想吃什么……得看他在家里的地位。

有点门弟的人家,不管主子下人,吃什么可是大学问。

刘妈妈行礼的姿态颇有些矜持,“回九少爷,奴婢家那媳妇也就是中用了一点,没什么特别。”

不得宠的人,在府里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讨好大厨房,这些事太正常,刘妈妈应对久了,早有了经验,“九少爷有什么口味偏好,可以告诉奴婢,奴婢回头跟我那媳妇吩咐一声。”

这话说的乖巧,可要真当真了……纪居昕内心呵呵一声,脸上做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这可怎么敢?多谢刘妈妈惦记,我却不能让刘妈妈难做,每日照着份例来就是。”

“其实也不算的什么大事,谢九少爷体恤。”刘妈妈行了个礼,“不过这些到底是内宅庶务,九少爷是男子,不可多用心思。”

这是在告诫他?

“谢妈妈提醒。”纪居昕微微侧了头,让人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其实我是听庄子上的人说,祖母最喜欢二叔家的八哥,我初来乍到,也想……想……刘妈妈你懂的……”

想找个靠山,想巴结上有地位的人,想让自己日子过的好。刘妈妈行了个礼,并未抬头观察探看纪居昕表情,也没说话。

这是想给他留点面子。纪居昕眼角一扬,有点意思……

刘妈妈一向脾气火爆,竟然也会留面子?想想上辈子的事,大厨房的事定后,刘妈妈很快告了老,众人私底下说起来对她的印象并不怎么好。

“我不知道怎么让祖母和八哥喜欢,听说去年八哥生了场病,瘦了很多,祖母看着很是心疼,请了大夫说是食羊奶最好,可惜羊奶味膻,八哥不喜不肯用,祖母心疼狠不下心灌,至今八哥身体仍然不如以前壮实,刘妈妈,可有这事?”纪居昕一边正过身走路,一边低声询问刘妈妈,很是认真。

“回九少爷,的确如此。”刘妈妈垂着头,回话言简意骇,看的出来并不想多说。

纪居昕叹了口气,“其实我在庄子里学了几种小食,有一种叫乳饼的,全部用羊奶制作,非但没有膻味,反而十分清甜,肯定会合八哥的口味……八哥喜欢吃,身体就能好的快,到时祖母一定高兴……可是我又不是厨子,亲自去厨房做这乳饼会不会不好?”

纪居昕说话的声音很慢,诉说中带了点忐忑的询问,这是在求指点。

刘妈妈一字一字听完,眯了眼睛。乳饼……全部羊奶制作……没有腥味,清甜……合八少爷的口味……

别说等八少爷吃多了身体好的快,老太太会高兴,如果这东西真的是羊奶做的,又能让八少爷吃的下去,老太太听到消息,只怕当场就会赏!

还会是大赏!

如果会这手的是儿媳妇……

刘妈妈眼底闪过一道精光,大厨房的差事就定了!

“九少爷会做这乳饼?”

第5章:忠仆

“自是会的。”纪居昕浅浅一笑,桃花眼微弯,瘦弱苍白的脸蓦的生动起来,竟有几分明媚夺目!

刘妈妈一时怔住。她是李氏的贴身丫鬟,出嫁前就跟着李氏,是见过纪居昕的生母达氏的。达氏长的很好,骨架纤巧美艳非常,一举一动都透着江南水乡的秾丽多姿。

纪居昕长的和达氏很像,却不会让人往美艳那个方向想,他的相貌非常周正,额头宽阔眉锋秀丽鼻梁高挺眼神清亮,这个年纪美少年独有的雌雄莫辨在他身上一点也看不到,一眼看上去就明确的知道,他是个少年,相貌非常好的年轻男子。

可是这一笑,突然起了丝丝明媚,好似沉沉暗夜里一缕星光,端的是引人注目!

“刘妈妈?”

“奴婢失礼了,”刘妈妈福了一福,“少爷和姨娘长的很像,奴婢一下子闪了神。”

纪居昕眸中光华黯淡,明媚之色顿去,眉心微拧忧伤外露,“我从没见过她……”

“过去的事不用多想,九少爷节哀。”刘妈妈掩袖咳了一声,把话题挽回来,“那乳饼……真有那么美味?”

“自然。”纪居昕面上流露出满足,好似在回味,好一会儿才幽幽道,“不过是乡下小食,哄孩子用的,不知道八哥会不会喜欢。”

“那这乳饼是怎么……”

“终于回来了!”刘妈妈的话被纪居昕过于兴奋的声音打断,她抬眼看了一下,才发现已经回到了纪居昕的住处。

“陈妈妈好像还没来。”纪居昕四下看了看。

“正好,九少爷不如和我说说这乳饼——”

“正好,我可以用这段时间整理整理东西!”纪居昕合掌一击,轻快的忙了起来。

“这些都是下人做的,九少爷万不可操劳。”刘妈妈快走几步去拦,“不如说说——”

“有什么操劳的,这些都是我做惯的。”纪居昕转脸冲着刘妈妈灿烂一笑,刘妈妈被晃的松了手。

罢了……

既然是从庄子上听来的,她找人去打听打听就是了。

纪居昕余光注意到了刘妈妈的表情,收拾东西的动作又多了几分轻快。

去吧,去打听吧,不打听清楚,你怎么知道这么好的东西应该配怎样的好价钱呢……

陈妈妈来的很快,端端正正的行礼,“老奴见过九少爷。受老太太命帮九少爷添置人手和份例,份例已让人去准备,老奴带了下人来,待九少爷选好,刚好可以找各处库房管事取物。”

纪居昕忙挥手免了陈妈妈的礼,“有劳陈妈妈。”

“不敢。”陈妈妈抬手,“请九少爷移步庑廊,下人们在外等候。”

纪居昕暗暗打量陈妈妈,灰发圆髻肃容缓步,一举一动皆成标本,处处都是规矩。这是祖母杨氏身边最得用的人,甚至可以劝改杨氏的主意。很奇怪,这么厉害的一个人,以前他竟然印象不深。

“见过九少爷。”随着陈妈妈一个手势,庑廊下等候的下人们一起下跪行礼,人数不多,大概没超过二十。

“玉婵的父母找来了,大太太刚刚派人和主院说了一声,以后玉婵不能伺候你了,从今天起就不过来了。九少爷房里该有两个丫鬟两个小厮四个粗使,都从这些人里选吧。”

玉婵不能回来早在预料之中,嫡母的速度这么快稍稍让纪居昕有点惊讶,他以为至少玉婵还会过来呆几天,好好探他的底呢。

随着陈妈妈的手,纪居昕看向庑廊下跪着行礼的下人们,他要怎么挑好呢……等等,那是谁!

纪居昕心底突然翻起滔天巨浪,指甲掐破手心才忍住了迈出去的脚步!

那是周大!

是上辈子一直跟在他身边,无论多苦多难从来没离开过一步的周大!

他在纪府受欺负,周大陪着他一起受欺负,把纪府逛熟了,周大带着他找到不受打扰的地方,离欺负他的人远远的!

他被一家人联手卖给了吕孝充,身上没带一个包袱被送去了吕府,身边只有周大跟着。

他受不了蹂躏寻死,周大屡次救了他。

他被置换给变态老太监,周大也陪着他,每每在死神将近时就能看到他。

直到他被送去军营,有了个奇怪的老师,日子渐渐好了,周大存在感降低,却一直未曾离开,只要遇到问题,他就会出现。

他曾问过周大为什么。

周大答,仆为主忠,为主死,天经地义。

可是一个普通下人,怎么可能做到这么多!

细想来,周大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他能很快把纪府混熟,在各种时机巧合下带他避开一些明显算计;能屡次不惊动别人救他;能在守卫森严的大宅里神出鬼没不被人发现;能在军营里和军汉们打成一团称兄道弟,甚至他还看到过周大和他们比武。

或许周大的本事,他所知不过九牛一毛。

可如果真是忠仆,为什么非要等到生死瞬间才会来救,为什么之前默不做声!

以前蠢死了不懂也就算了,现在……

纪居昕仍然感激周大,但周大出现在他身边,一定有别的原因。

他眯了眼,细细观察庑廊下跪着的周大。十三四岁,肤色黝黑面孔方正,浓眉大眼阔唇,年纪不大身体却很强壮,肌肉发达充满了力量。

不过周大应该是一个月后来他身边的,怎么早了?

陈妈妈见他皱眉,“九少爷,可是不满意?”

“没有没有,”纪居昕笑容有些憨,“我是羡慕这位大哥的身板,我在庄子里十多年也没这么壮。”

“不过是个下人,”陈妈妈语气严肃,“九少爷的哥哥们都是府里的正经少爷,可不能乱叫。”

“是是,多谢陈妈妈提点。”纪居昕尴尬又羞赫的偏头,“这个……选人的事……能否请陈妈妈帮忙?你也看到了,我不大懂……”

“是啊陈妈妈,九少爷初来乍到,挑人规矩也不太懂,这不,大太太也记挂着,命我来搭把手,”刘妈妈从旁站出来,高高的颧骨让可亲的话也变的没那么真诚,“陈妈妈事忙易累,不若坐在一旁休息片刻,顺便指点下我的挑人本事?”

到底是李氏的人,虽然和王妈妈别苗头,到了外头,还得护着主子,刘妈妈这话是想出头帮着挑人。

纪居昕眼神闪烁,退了两步,呐呐无语。

陈妈妈平淡的视线扫过试图表达最大热情的刘妈妈,又扫过缩了手脚不再敢说话的纪居昕,声音板下,“原是老太太吩咐我来办事的,怎好偷懒耍滑让人别人帮助?既然九少爷没什么意见,就照府里挑人的规矩来吧。”

“除了周大,这几个都是家生子,九少爷既然喜欢周大,也一并要了吧。”陈妈妈手指了几下,点出四个男子,两个年纪稍小,都是十三四岁,一个是周大,另一个叫孙旺,孙旺偏瘦,眉眼灵动,看起来是做小厮的,另外两个年纪稍大,手大脚大,看着一把力气,是做粗使的。

少爷虽然住外院,仍然需要和内院走动,房里少不了仆妇和丫鬟。陈妈妈又点出两个穿着干净整洁的仆妇,两个眉眼低垂的丫鬟。

“少爷看着可好?”

陈妈妈问纪居昕。

纪居昕心内不由大笑,可好?真是太好了!

上辈子两个忠仆都到了!

一个周大,不知道隐藏了什么,为什么跟着他又一次一次救他的命;一个好丫鬟画眉,比玉婵跟他的时间都长,甚至自请离府跑到吕孝充那里伺候他,暗地里却一次又一次出卖他,如果不是意外之下亲耳听到画眉和四叔说话,他根本不会怀疑画眉一星半点!

第6章:杖毙

“少爷?九少爷?”

“咳咳——”纪居昕被陈妈妈刻意提高的声音打断了思绪,憋红了脸,弯下腰咳了个天翻地覆。

刘妈妈一看不好,赶紧快步走进房间倒了杯水出来,一边拍着纪居昕的后背,一边把水递过来。陈妈妈则扶着纪居昕在庑廊上摆好的灯挂椅上坐下,接过刘妈妈手里的水,待纪居昕稍微平复后,一点点喂给他喝。

刘妈妈手停在半空中还没回来,转瞬空了的水杯已经重新又塞了回来。抬眼看去,陈妈妈正仔细察看九少爷的脸色,视线一点点都没偏。

深宅大院里,奴婢和奴婢也是不一样的,能力资历不同,跟着的主子不同,地位也是不同的。刘妈妈以为自己早习惯了,不想这两天被王兰花气的够呛,心思也有些浮躁了。

给老太太那的陈妈妈打下手,不正是应该的?

她提醒自己好几遍,才缓声问纪居昕,“九少爷觉得怎么样了?”

“无事。”纪居昕面上浮起淡淡红霞,“一时让冷风呛着,陈妈妈刘妈妈见笑了。”

“不敢。”陈妈妈神情依旧板正,“奴婢瞧着九少爷倒像染了寒气,嗓子有点哑,还是叫大夫进府看一下的好。”

“陈妈妈说的是。”刘妈妈低声附和。

“有劳陈妈妈,”纪居昕平复过后,扫了眼挑出来后跪在地上头垂着的几个人,“这些人都很好,就他们罢。”

“九少爷喜欢就好。”陈妈妈看纪居昕没事了,站直点了画眉,周大并两个仆妇粗使,“奴婢带他们去取九少爷的份例,九少爷有什么吩咐都可以使人去唤奴婢。”

纪居昕整容道谢,目送陈妈妈离开。

刘妈妈站在庑廊边,指挥没被选上的下人们离开,又安排粗使们收拾院子,直到廊下只剩一个丫鬟和小厮,才转向纪居昕,“九少爷可还有什么吩咐?”

纪居昕一直在观察刘妈妈,就算刚刚咳的那么厉害也下意识保持注意力,刘妈妈方才的表情变化一个不错的都落在了他的眼里。有野心,不甘,想往上爬。

很好……

陈妈妈不想在他这里浪费时间,纪居昕很理解,也没拦着,“没有了,多谢陈妈妈帮衬。”

人都走完,纪居昕微眯的视线收回来,落在廊下站着的丫鬟和小厮上。

“你叫什么?父母做什么的?”他指着小丫鬟。

小丫鬟看着只有十一二岁,圆眼尖下巴,看着非常机灵,回话清脆响亮,“奴婢百灵,我爹在门房,娘在针线房。”

叫孙旺的小厮立刻跪下磕头,不忘拉着百灵一块跪下,“九少爷恕罪,百灵年纪小,规矩学的不好,甘愿受罚。”

百灵这才反应过来,主子面前哪能你你我我的,脸色煞白,额头重重抵在地上,死死咬着唇,话都不敢说了。

纪居昕看着两个人,端坐不语。

他不说话,百灵更害怕了,一下一下重重磕头,“都是奴婢的错,奴婢规矩没学好,请九少爷责罚!”

纪居昕捻了捻手指。

孙旺知道百灵错了,却不敢眼色提醒,直接拉着百灵跪下请罪,认错愿受罚,没替代开脱之意。百灵知道错了后先是不敢说话,再就求饶,看这语气,只怕怎么罚她她都心甘情愿,希望他放过孙旺,却不敢提出来。

孙妈妈是老太太派来的,指的人一定程度上比较公平,起码明着不会是嫡母的眼线,会用暴躁手辣的名声黑他。在不知道他为人怎么样的情况下,不过小小一点错误,他们就吓成这样……

看来府里规矩不是一般的严。

怪不得以前他总是在犯错……玉婵各种善意提醒,暗示主子位置不同,让他行为意识出现了很大偏差。

也好,不怕规矩严,就怕没规矩。很多事情,有规矩束缚着,才更好办。

他轻轻扬起嘴角,笑出声来,“怎么,我看着像个很凶残的主子吗?那么怕我?”

百灵孙旺齐齐摇头,口称不敢。

“第一次犯,也就算了,起来吧。”纪居昕指着百灵,“你去给我倒杯茶。”

纪居昕只说算了,没说原因,也没招揽示恩的意思,百灵心内忐忑,却不敢多话,行了个礼,白着脸去泡茶了。

“你很胆大。”

清越平静的声音,明明应该动听无比,此时却给了孙旺相当大的压力,他赶紧又跪下,“小的不敢!”

“起来。”纪居昕眉眼舒展,“我喜欢胆大的人。”

孙旺直起身,大着胆子笑了下,露出颗虎牙,“百灵的爹对小的有恩,小的谢少爷开恩。”

“开恩啊……”纪居昕点了点头,“行啊,不过我想看书,你能给我弄点来吗?”

孙旺偷偷看了眼纪居昕,主子手撑下巴微阖了眸坐着,姿态慵懒,满满的不经意,这个吩咐……是真想看还是随口说的?是想折腾他,还是想看本事?

都说这位九少爷不受宠,在庄子上长大大字不识,礼仪不懂人也傻,进这个院当差算是没前途了,那这位少爷说要看书,是要看四书五经,还是小人书?

可是主子吩咐了,下人就得去办,能办到什么程度,全看自己本事。就算是庶子,也是主子,孙旺不想讨主子烦,脆声答应过就去了。

纪居昕缓缓回屋,百灵拎着新沏的茶过来了。茶很普通,香味却不错,泡茶人有点手艺。

纪居昕挥手让百灵下去,闭上眼睛,等。

等孙旺找来的书,是什么书。

等周大画眉回来,仔细观察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等陈妈妈把这里的事上报给老太太,老太太的反应。

等刘妈妈打听来结果,再次找上门。

没钱没势没人,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看清了人,才好办事,才会有人送钱。

“……是个拎不清的。应是在乡下没有好好教,瞧着懂事吧,朝谁都行礼,下人都能称兄道弟;瞧着不懂事吧,偶尔说话能戳心窝子。”陈妈妈回到了正房,正和杨氏说这趟的结果,“……唯一可取的就是听话了。”

“能听话就好。”杨氏歪在绣了寿字纹的引枕上,“纪家的庶子,有没有出息都是其次,能听话,就对家里有用。子爵爵位是低,可一旦老四有功,这爵位是可以升的……素心,纪家缺人啊。”

陈妈妈拿起一边的美人捶,坐到脚踏上给杨氏捶腿,“老太太说的是。”

“只要有用,没出息可以教成有出息的……”杨氏苍老的声音似叹息,好一会儿,声音幽冷下来,“李氏过分了。”

“她不喜欢这个庶子,说要放到庄子上去养,我随她了,可是她不该不知足,把纪府少爷养成这样……老四刚进翰林院,纪家不能出现苛待庶子的事……”

“人心啊……都是养大的……”

陈妈妈垂着头,仿佛没带耳朵,什么都没听到一样,面上一点波动都没有。

“昨天九少爷来时,是谁在外面?”

“绿云。”陈妈妈这次答话了,“是个不能进屋伺候的三等丫鬟,来了不到半年。”

杨氏手上的茶盅重重的摔在桌上,“不到半年就敢自作主张了!我看我是太给李氏脸了!”

“老太太息怒。”陈妈妈稳稳的把小炕桌收拾干净,一一答杨氏的话,“未必是敢自作主张,有些小事你不说我不说,对她没什么损失。太太太是大爷正妻,是宗妇,老太太教她掌家,别人说不出错来。”

“这还没把整个家都交给她呢,就敢欺上瞒下,手都伸到我屋子里来了,真都给了她,哪天还不把我偷偷杀了!”杨氏横着眉,满面怒气。

“老太太言重了,”陈妈妈斟酌着语气,“小辈们哪做的不好,您好好教就是。”

“是该敲打敲打了。”杨氏转着手腕上祖母绿的玉镯,“绿云的老子娘是什么人?”

“家生子,没有兄弟姐妹,家里跟着老祖宗打过仗的,太爷那辈时家人犯了大错,差不多都没了,就剩绿云爹这一支。”

多代家生子,没有族亲,没有兄弟,估计连户籍都没有。

杨氏手稳稳的接过陈妈妈递过来的茶,浅啜了两口,“如此贱婢,合该以儆效尤,拉出去杖毙了吧,也教教别人规矩。”

很快,纪府的西角门,两个粗使抬着一卷席子匆匆出了门。

他们并没有掩藏痕迹,有人偷偷去看,发现席子下隐隐渗着血,裹不严的地方露出一络青丝,玉白手腕安静地垂着,透着死气。

再一打听,老太太房里少了一个丫鬟,名唤绿云。

杖毙的阵势本来就比较大,惨叫声传了很远,尸体抬出去时又没避人,绿云的死,几乎是立刻传遍纪府。

纪居昕听到后身体猛的一震,闭着眼睛缓了半天才恢复情绪,哑然失笑。

他早就知道,在这世上,人命如草芥。

主子轻飘飘发了话,只怕所有人都记得今日心内惶惶,以后要更加小心做事,没几个人会惦记死了的绿云。

乱葬岗里,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吧。

第7章:反应

消息传到雪香堂,李氏失手摔了心爱的铜胎掐丝蝶纹海棠手炉。

手炉‘啪’一声摔在地上,清脆的声音震的李氏浑身发颤脸色煞白。

她木呆呆盯着地上,眼睁睁看着手炉镂空雕花的盖子掀开,往前滚了几滚才停下,失声惊呼,“婆婆这是……在敲打我啊!”

她猛地一手拽住身边站着的王妈妈,双目圆睁声音尖利,“她这哪是仗毙个丫头提醒下人别忘了规矩,这是在明明白白打我的脸啊!”

“我昨日刚请绿云帮个小忙,今日她就急吼吼的把人打死!二弟妹前几天还从绿云那打听老太太的行踪,赏了一支三分的金镯子,老太太怎么忍了?别告诉我她不知道!”

“她是故意的!她是故意的!这个老虔婆,就是明明白白的告诉大家,她不中意我这个媳妇!”

“太太……大太太!”王妈妈紧紧搀住李氏,力度很大,箍地李氏胳膊生疼,她凌利的眼神杀过去,王妈妈生生忍住了满脸悲戚,字字揪心,“虽是在咱们屋里,说话也得小心啊!”

是啊……这是在纪家,不是在李家她的闺房,一点点不注意,话传出去……

李氏闭上眼睛,咬牙忍住了鼻里酸意,无力坐回软榻,“当初安哥儿还小,她让我安心照顾孩子,担心我累到没让我管家,我听了;安哥儿长大一点,才华横溢是全家人的骄傲,她要我看好守好,我听了;安哥儿病了,她说做母亲的比谁照顾都妥贴,孩子病能好的快,我听了……结果,我的安哥儿去了,纪家……我这个嫡长宗妇竟然一点手都没沾!我那么听她的话,也不过用这点好换来把那个扫把星赶出府!”

“我娘家说的有错吗?哪家的嫡长宗妇不掌家?她抵不过伦常压力,分了我一点管家权,转头就让夫君把那扫把星接过来膈应我!扫把星回来第一天,就故意打我的脸!”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就不该是太仓李家的人!不该有娘家!我就该是小门小户眼皮子浅不知礼仪的村妇!那样她就有理由为所欲为了!”

李氏低吼着,越说火气越大,顺手一掼,把小方桌上的茶点全部扫落,碗碟茶盏碎了一地。

听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再看一眼地上的碎渣,李氏气才顺一点。

王妈妈也没叫人,弯下腰亲自收拾起来。她年轻时就是做丫鬟的,这些事做惯了,麻利把东西收拾清,重新倒了杯热茶递到李氏手里,“太太消消气。”

李氏喊了半天口也干,喝了几口茶,把茶盅用力在桌上一放,吊梢眉高高扬起,眼睛锐利,“有那扫把星一天,我就消不了气!”

“看看看看,太太也知道,千错万错,都是九少爷的错,不是他突然回来,太太哪能碰上这糟心事?”王妈妈微笑着给李氏拍背,微丰的面容显的人和气柔软,李氏的怒气消了一大半,撇撇嘴,“他算哪门子少爷。”

“是是,奴婢说错了,”王妈妈做势打了下嘴,笑眯眯的把收拾好的手炉塞回李氏手里,“今年冷的太早,才刚十月,就离不得炭火了,太太还是紧着自己,别冻着才是。”

李氏冷了眼,轻哼,“这个家里,还有谁看到我这个大太太!”

“太太……也莫要太钻牛角尖了。”王妈妈侧立在软榻前,声音幽缓,“我只问您,哪家婆媳是真正亲亲热热,一点矛盾没有的?”

李氏眼波动了动,笑的意味深长,“没有,真有,也是做出来给人看的。”

“这不就结了?谁家过日子,也有牙齿碰到舌头的时候,老太太是有自己的心思,可是这个家,这伦常舆论,可不是以老太太的心思变的。只要太太您不犯错,全族人看在眼里,会容老太太欺负您?不让您掌家?真到那份上,咱们舅爷也不让啊!”王妈妈给李氏细细分析,“咱们哪,不做那种打老鼠翻了玉瓶的事,扫把星配得上太太您这金贵身子碰?”

“自是不配!”李氏咬牙呸了一声,“什么东西!”

“您是嫡母,他是庶子,不听话,好好教就是。”

“你是说……”李氏端坐,眼睛微眯。

“方才刘妈妈回来,说那位病了,要看大夫。”王妈妈凑到李氏耳边低声说,“您是嫡母,既然知道了肯定要请大夫……这天干物燥的,那位没准是上火了,得清清静静饿几顿……再不好,可以给好药嘛……”

李氏抚着掌心,缓缓点头,眸里闪出微寒笑意,“你说的不错。庶子不懂事,我这个嫡母可是好的……”

“你说……老太太杖毙了绿云?”二房高氏正理陪嫁铺子的帐册,大丫鬟采青低声说着听来的消息,“是的太太,奴婢听洒扫的下人们说,血流了一地,惨叫声传出老远,特别吓人。”

“有意思。”高氏合上帐册,漂亮的杏核眼透出几分精明。她偏头看向窗外被风吹的不剩几片叶子的树叶,薄唇微抿,笑了,“大房的事……得离远点。大嫂刚开始管家,有的是麻烦事。不过老太太看起来很喜欢九少爷……老太太喜欢的……我们也得……”

高氏想了想,拿起茶杯润唇,扬声吩咐,“去叫八少爷过来。”宣哥儿和人约好后天去玩,不如带上九少爷试试?

“死的好。”田氏屋里一片喜庆的大红,过段时间就是她的好日子了,这从未用过的大红色,当然可以肆无忌惮了。她穿了海棠红的裙袄,连头面都是金镶红宝石的,衬的肤色更加白皙,粉面含羞,连眼角泪痣都多了几分妩媚,好一个动人的美娇娘。

“太太是说……”贴身的妈妈有些不解。

“老太太对大嫂不满啊,大嫂不高兴,我就高兴了。”田氏长了一双好眼,眼瞳幽黑眼线细长,内里波光潋滟欲语还休,微微下垂的眼角和眼底红色泪痣给她添了份楚楚动人,令人怜惜的气质,纵使说这样不客气的话,也没减一点点姿色气质,还是那么好看。

“你刚刚说大嫂那请了大夫?”她问贴身妈妈。

“是,说是九少爷不好,给九少爷瞧病。”

“我看不是那么简单。”田氏抬手在发间簪了朵红色绢花,看了看觉得太大了,又从首饰盒里找出一朵小的替换,“你去派人盯着,看大嫂到底想做什么,咱们也帮帮忙……嗯,别忘了明天一早把咱们欠的见面礼补上。”也看看九少爷怎么应对……

大夫进府的时候,画眉和周大已经把纪居昕的份例领回来,登记安置了。

听到大夫来了,画眉一双长眉舒缓,放下手里的事,亲自带着大夫进门,“有劳大夫了,我家少爷好像染了点风寒,一直咳嗽不止。”

“风寒不风寒得看了才知道,”来的大夫年老精瘦,腰微弯,一双绿豆眼看人十分不善,“若是自己就能估量出得了什么病,要我们大夫何用?”

“是,奴婢错了。”画眉红了脸咬了唇,把大夫引到纪居昕面前后,不再说话,站在纪居昕身侧。

做为主子,还是个新来的未来不怎么光明的庶子,纪居昕应该安抚下为自己着急的丫鬟才是,可他并没说话,朝大夫伸出了胳膊。

相比画眉,现在他对这个大夫更感兴趣。

看这姿态,眼神,敷衍的意图,明白这是个很快结束,只是走个过场的看诊,纪居昕就知道,又有事找上门了。

“请问大夫贵姓?”

“周。”

“请问是谁请你来的?”纪居昕微微一笑,青涩的少年眸底散发着融融暖意和淡淡不安,“周大夫不要见怪,我才回家,请医的事……不熟,很想知道是谁如此记挂我呢。”

记挂?周大夫蓦的抬头,看到纯真少年眼底的真挚,见惯内宅风雨的老大夫也有几分不忍,记挂是记挂,但不是他希望的记挂。

“还有谁,记挂儿子的,只有母亲了。”周大夫语气冷硬,态度一点未变,直直站起,“瞧着是虚火旺盛,没什么大不了的,清淡饮食数日该会好,无需开药。”

正好进屋的百灵瞪大眼睛,“主子咳的那么厉害,怎么会不用开药呢?这屋子这么冷,火炕还没起,炭还没燃,怎么会有火?”

周大夫睨了百灵一眼,“若信的过老夫,五日后不好再来唤老夫就是,信不过就换个大夫,告辞!”

“少爷——”百灵扁起嘴看向纪居昕,大眼睛包了一泡泪,纤纤素指指着门外身影,“他欺负人!”

纪居昕看着百灵笑。他以为嫡母会想什么好办法治他呢,竟然只是饿着吗?不大可能,一定有后招。想想前世落了病根的身体……都是有原由的。

不过百灵这丫头,竟然记吃不记打?这还不到晚上呢,白天的事就忘了?

百灵回头看到纪居昕别有意味的笑,灵动活泼的小脸立刻僵了,这下真的记起前面的事了。孙旺还没回来呢,万一少爷要罚……

她扑通一下跪到地上。

纪居昕哈哈大笑,笑的前仰后合差点眼泪都出来了。

第8章:驭下

记忆里从来没有这样恣意畅快地笑过。

回过神来的纪居昕不可置信地摸上自己发酸的脸,怔住。

原来他也可以这么开怀……

原来,他也是会笑的。

不是假的,苦涩的,装出来的笑,是发自内心的,不知不觉脸都痛了的笑。

微凉的手指颤抖着抚上脸。这张年轻的,光滑的,充满青春朝气的脸,一年后会充满愁怒,三年后会含着不甘躺在那个人身下,五年后因身上的人不停变化开始麻木……纵使最后过了很久相对安静的日子,但直到他死,这张充满沧桑疲惫的脸上都没出现过开心的笑。

孩童时……或许有过。那时不懂,一点点满足都可以很开心,一切的转变,都是从进了纪府的大门开始。

而今,他又来了。

“呵呵……”纪居昕捂住脸,止住鼻子里的酸意和眼睛里的涩意。

但是这一次,一切都会不一样……是的,不一样……所以他不需要担忧害怕,就算不能改变,也不过是一死!他已经死过,还怕什么!

正是入暮时分,浅淡的光线透过窗子照进来,有种特殊明暗对比,主子愉悦的声音突然透出暗哑,原本轻松的气氛一凝,处处沉重,房间里没有人敢抬头。

丝丝凉意从地板渗上来,百灵大骇的一动也不敢动,恨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上午的错还没记住吗!

纪居昕吐出胸中浊气,看到跪在地上发抖的百灵再次发笑,“你起来,起来,哈哈哈……”

百灵听主子声音好像又对了,咬牙大着胆子飞快地看了纪居昕一眼,“少爷……不生气?”

“你这丫头知道维护少爷,我为什么生气?”纪居昕抹了抹不存在眼泪的眼角,“以后少爷给你这个权力,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好不好?有人欺负你,尽管跟少爷说,少爷给你做主!”

“真的?”百灵惊喜的小脸通红。

一直站在纪居昕身后的画眉低声斥,“少爷喜欢是给你脸面,可不能什么都由着性子来!”

百灵抖了一下,涩涩的笑了下,“奴婢……奴婢知道了……谢少爷不罚……奴婢。”

纪居昕看了眼画眉,“你叫画眉?”

画眉缓步走到纪居昕身前,端端正正的行礼,姿势标准眉眼低顺,“是,奴婢画眉,见过少爷。”

“嗯。”纪居昕只是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话。画眉长眉微紧,也没说什么,默默站回去,给主子倒茶。

孙旺这个时候回来了,怀里抱了一堆书,看纪居昕点头,一股脑地放到桌上。

纪居昕一本一本拿起来看,《千字文》,《论语》,《孟子》,《诗经》,《三十六策》,《孔雀东南飞》,《唐三传》,《平妖传》,《杨家演义》,《碾玉观音》……有浅显的,有略深奥的,甚至还有几本连环画小人书。

孙旺这趟差办的时间不短,他急急跑回来,脑门上都是汗,现下却没心思擦,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家少爷的动作。

他们都说他白费心思,少爷是个不怎么识字的,这些书费这么多心思也是打水飘,没准还要挨骂,可是少爷的手指真细真白,拿着书的动作真好看,一定跟他们说的不一样……

“这些书都是你找的?”纪居昕清冽动听的声音传来,孙旺一个激灵,“回少爷,是,是小的找的。”

“很好。”

这是夸他做的好?孙旺脸上一喜,刚想自夸几句,就听到少爷说,“下去吧。”

这是……也不问也不让自己说话,直接完事了?

孙旺眼珠子转动,额上的汗直直滴下来,落在地板,洇湿了一小块。

他的父母都在庄子上,为了找个好前程,他从小就进了府,无奈没有人帮衬,努力到这么久,也只够给一个不受宠的庶子当小厮,可这也是机会!

只要认真办差,有了资历本事让别人看到,就算主子不行他也会有别的出路,可是现在,一向自诩有几分眼力的自己,却猜不透这位少爷的心思!

孙旺面皮绷紧,满腹心事,刚想抬脚,又想起一事,“小的还有一件事要报与少爷。”

“讲。”

“绿梅让小的帮忙带个话,她虽被老太太赐给主子,但今天的差还没完,待一切结束,酉时三刻才会过来。”

“知道了。”纪居昕挥挥手,孙旺提着脚尖下去了。

“画眉。”纪居昕拿过《唐三传》翻着,头也没抬,“一会儿绿梅过来,你把手里的事全部交给她。”

“全部……交给她?”画眉长眉微锁,“奴婢手里的……都是少爷房里的机要之事……”月例箱子,库房册子,衣料佩饰,每一样都很重要。

“你不愿意?”纪居昕微扬了眉看她,墨黑瞳色如月夜深潭,深不见底。

画眉‘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少爷的声音明明很亲切,眼神也很柔和,怎么她一瞬间感觉到了锋利的怒意?像是字句间都含着冰霜!可是再一看,少爷的神情还是那么平淡,脸还是那么好看……

“你不愿意?”纪居昕低声又重复一遍。

画眉脸刷的白了,赶紧磕头,“回少爷,画眉不敢。只是画眉来前已是二等丫鬟,绿梅她……还是三等,少爷是不是再考虑一下,待奴婢教绿梅一些二等丫鬟的规矩,再让绿梅管事……”

“你觉得老太太房里的三等丫鬟比不上你这个才升二等,连主子屋都进不去的丫鬟?”纪居昕声音悠长,夜色慢慢笼罩,房间一点点变暗,衬地他的声音也越发清冷。

画眉听了心底发凉,面红耳赤越来越觉得没脸,“回少爷,因为奴婢年纪不好配合大小姐出嫁,这才……”

“是吗?”纪居昕冷笑,“大姐姐的份例我这个新来的都知道,四个大丫鬟,六个二等丫鬟,三等丫鬟仆妇更不用说,你单单是因为年纪,被陈妈妈领到我这的?”

画眉头挨着地,身体颤抖。她不得大小姐喜欢是事实,可是下人间的弯弯绕少爷怎么会懂!不能再辩了,再说只能让自己更没脸,她深呼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少爷误会了,奴婢只是想说奴婢稍稍有些经验,少爷房里的事交给谁当然少爷说了算,奴婢并没想把持的意思,待绿梅来了,奴婢就把事情交给她。”

“很好。”半晌,纪居昕轻声叫她起来,微笑着看她,“我自然知道你是个好的,但绿梅是老太太给的人,老太太那,就算是个猫儿狗儿,做晚辈的都得敬着,绿梅来了,管着我房里的事,老太太知道了也欢喜。”

纪居昕微笑时,百灵松了口气,轻手轻脚的掌了灯。

画眉看到灯下少爷眉眼舒展的冲自己笑,真真是朗眉星目,俊秀少年,灯下这一个笑,如同阳春三月的桃花,令人喜不自胜。

少爷……在安慰她。

少爷……在解释。

画眉突然心里就没了疙瘩,柔柔一笑,“是,都听少爷的。”

纪居昕捻了捻手指,心内断定,画眉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四房的人。

“今天的饭怎的还不来?”百灵看了眼天色,抬脚就要走,“奴婢去催催。”

“不用了,今天不会有我的饭。”纪居昕笃定的声音阻了百灵的脚步,她疑惑的问自家主子,“少爷怎么知道?”

“因为……”纪居昕又笑了,戏谑地看着百灵,“你猜?”

“少爷欺负奴婢!”百灵杏目圆睁。

纪居昕笑了两声,“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不行!少爷还没用饭呢!”百灵着急。

“啊,那你可以去试试,没结果可不要来打扰我,我要睡了。”

“可是……”

“没关系。”纪居昕拿起书往内间走,一点也不在意。饿一两顿有什么,这不绿梅快来了吗?绿梅可是老太太的人……

“绿梅来了画眉直接和她交接,不用见我,叫周大过来。都去忙吧,我没叫不许进来。”他一边走一边吩咐。

少爷慢悠悠踱进内室,瞧着心情没关点不好,百灵跺跺脚跑了,画眉看了眼微晃的内室帘子,再看一眼百灵的背影,若有所思。

纪居昕书刚看了两页,周大来了。

纪居昕没理他,他行了礼就默默站在一边。

纪居昕看到第十二页,才扬声问了一句,“我有事要你做,你敢不敢?”

不是愿不愿意,是敢不敢。

周大身体僵了一下,迅速抬头看了纪居昕一眼,复又移开视线,神情坚定,“敢!”

这是他认识的周大,又不是。

他认识的周大的确很听话很忠心,但周大不会出现多余的表情动作。

周大会默默看着他,在生死瞬间救他,也很愿意听他的任何吩咐,每每主动吩咐让他做事时,他也会身体一僵,给他一种感觉,周大是等待着他的吩咐。

可是这种感觉也只是在最初几次,之后就没有了,周大很能控制自己。

这是……为什么?

“你去帮我查,李氏那的王妈妈,和今天来的周大夫私下有没有什么首尾。”纪居昕敲了敲桌子,提醒,“这个首尾,不是男女之间……你可懂?”

“懂。”周大声音瓮瓮的,好像有点激动?

“还有件事……”纪居昕想想又觉得没必要,“算了,先办这个罢。”刘妈妈那儿应该很快会有消息,不用着急……

第9章:兵戈

主子们休息的时候,正是下人们热闹的时候。

今夜乌云遮月,一进进的深宅如巨大黑影,暗暗夜色里有些森然,纪家倒座房里却烛光点点,私语阵阵,很是热闹。

下人们伺候主子是轮班制,不值夜班的此刻正好回房,休息前凑到一起打热水洗漱,或者做点未完的针线,心情放松时免不了说点小话,今天有什么好玩的事,得了什么赏,受了什么气,听了什么八卦……很多时候,主家的秘密就在这些下人嘴里一一呈现出来,只要你会分析,能把看似没关联的事想出个大概。

周大趁着夜色潜到了这里。

他左右瞧了瞧,脚尖轻点,夜色掩映中,动作极为飘乎地跃上屋檐,腰一挺背一翻,整个人倒挂在檐下。

“娘说的可是真的?”从东数第三间屋子里,窗子未关严,一个年轻媳妇正在给婆婆洗脚,满脸惊喜姿态殷勤。

“那是,娘什么时候骗过你?”做婆婆的满脸得意,微胖的脸上挂着大大的笑,许是水温正好,媳妇又服侍周到,她眼睛眯了起来,声音微懒,“娘服侍大太太这么多年,最懂她心思,她今日已经给了娘准话,这次的事办好,大厨房管事的位置,就是你的。”正是李氏身边的王妈妈。

“谢谢娘!”年轻媳妇满面笑容,“她们羡慕我有个好婆婆,一个两个酸话满口,这么好的婆婆,我才不让给她们!”

“调皮,”王妈妈舒服的叹了口气,“不过要办的事可不能忘了。你帮我记着,五日后周大夫再来一回,开了方子药材交过来过时,你把那样东西添进去……”

“可是娘……万一那周大夫不来怎么办?”

“九少爷病的厉害,他怎能不来?”

“那九少爷……要好了呢?”

“放心,他好不了。”烛光下王妈妈咧开嘴笑,腥红的唇舌有几分骇然,年轻媳妇慌张的低下头,拿帕子给婆婆擦脚。

周大眉毛微锁,竟然真有鬼祟之事!继续听却没别的消息……他眼睛微眯,耳朵微动,注意周围动静。

“你听娘说,那乳饼可是好东西,只要打听了来,你学会了,八少爷喜欢,老太太中意,这大厨房的位置,就会是你了……”

“可是媳妇从未听说过……娘从哪里知道的?可是真的?”

“从哪听来的你不必管,必是真的。我下午已着人去打听了,这两天事忙,你帮我听着回来的消息……”

声音有些尖刻,还有几分熟悉,是李氏身边的刘妈妈。

周大并不知道刘妈妈口里的乳饼乃是纪居昕说的,听到两边都在说大厨房,目光微闪,这是大太太房里两个妈妈给小辈争位置……

“听说大房庶子回来了,你在老太太院里当值,见了没?”

“见了见了,九少爷长的可好看,就是怪可怜的,被大太太按着训斥,你是没看到那场面,啧啧……”

……

“我觉得九少爷很快会被那位折磨死……谁家嫡母待见庶子?”

“嘘小声点……这可没准,我听说九少爷的生母可是大老爷的心头肉呢。再说九少爷那么好看,死了多可惜……”

……

“老太太为九少爷出头,把玉婵赶走了?”

“不会吧……九少爷这才来,老太太不可能这么疼他。”

“玉婵可是大太太身边得用的人,这么走多没面子!”

……

“绿云死了,你们还敢嚼舌头,是怕死的不够快吗?”

“唉哟姐姐,你可别吓唬人,绿云死了是她不听话,咱们都是忠心的,怎么会死?”

……

乱七八糟的话听了一耳朵,一个时辰后,下人们声音渐小,陆续休息了,周大才从房檐下跳了下来。

刚落地,就听到‘吱呀’一声轻响,他迅速侧身,隐在柱子后。

偏中间的位置,有道门打开了一条缝。

两个呼吸后,门缝大了一点点,稍后,一个杏眼削肩正当妙龄的丫鬟走了出来,软底鞋落在地面,没一丁点声音。

是玉婵。

夜已深,倒座房里灯基本都熄了,只离侧门近的地方远远挂了只灯笼。光线很暗,周大看不清玉婵穿了什么样的衣服,隐隐觉得颜色颇为亮丽,样式极其大胆。

她脚步匆匆,挨着墙走,好像很害怕被看到。

周大跟了两步,发现照那个方向走,应该是府里少爷们的院子。

今日老太太动静那么大,谁都知道玉婵快要被指人家,现在深更半夜往少爷们的院子里走,是想做什么?

周大跃上墙头,想看看她朝哪个院子走。

玉婵提着一颗心,脸煞白唇抿的紧紧,偶尔抬起的双眸里,满是不甘心!

是的,她不甘心,她如此出挑相貌,怎能随便配给下人!李氏之前答应她的出路,分明就是她心仪的少爷!现下是不行了……但她拼着一条命,也要走自己愿意的路!

如果不是九少爷……如果不是九少爷,她根本不会沦落至此!

待她站稳脚跟,淡定出手时,愚蠢的九少爷估计还不知道惹了什么人吧!

玉婵心跳剧烈,眼球游动,虽然害怕,但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

周大觉得玉婵可疑,想跟上去瞧个仔细,只走了两步,突然背后发寒,有不好的预感!

他当机立断蹲下,双手扒着墙头,身体下滑,脚找到支点固定,小心探出头,往外看去。

不看就算了,一看满手都是汗!

纪家住的是被赐了爵位的老宅,现在爵位虽降了,宅子还在,这样的大宅占地面积不会小,所以没在城中心,位置稍稍偏僻了些。

倒座房挨着路,扒着墙头往外一看就是大街,往日里白天人都不多,晚上更是没有人烟。

可今夜突然劲风起,到处都是人!

一个个身着紧身黑衣,黑巾覆面,从四面八方赶来,路平坦的,就一路急驰,路不平的,就跃起,翻墙,跳树,一个个身手利落快如疾风!

再仔细看,这些人脚下动作整齐划一,跑起来手臂展开幅度很接近,这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人!

鼻间闻到淡淡的血腥气,并不新鲜,可见这是一群见过血,还经常见血的汉子,手里有人命!

周大额头冒出了汗,盯着这些黑衣人渐渐聚拢,最后围成一个圆。

圆心处,仿佛有人!

距离稍稍有些远,周大看不清圆心之人模样,只觉其身量很高,偏瘦,脊背挺直气质森寒,整个人如一把标枪,光是站在那里,就有凛冽杀气!

突然那人头微偏,双目如电,朝这个方向看来!

周大顿时觉得整个人身体僵了,手脚不听使唤!

那人眉眼极其锋利,单这一眼遥遥看来,就有股兵戈之气顺着头皮刮来,极其慑人!

周大赶紧缩头,只觉铁马冰河纷至沓来,刀光剑影血花飞舞,仿佛置身惨烈沙场!

他赶紧默念心法,令灵台清明,小半个时辰,听到四处都没动静,小心探看一番后,深呼口长气,往自己住处跃去。

师傅说的没错,他还差得远。

只是这消息,要不要告诉少爷?师傅说……

“不要……不要……不要!”纪居昕从恶梦中惊醒,大口的喘气。耳边传来树木枝条敲打窗棂的声音,尖锐的仿佛金戈之声。

窗外没有月光,也没有人影。

除了呜呜风声,什么都没有。

纪居昕看着自己的手,是啊,他回到了过去,十三岁的过去。现在,起码现在,他是安全的……

那些人……已经不能再伤害他。

他不允许!

脑内思绪纷杂,一时再难入睡,纪居昕索性闭了眸,细细想起以后打算。

首先,是内宅,他要保证自己吃饱穿暖。

今夜没用晚饭,肚子饿的滋味……再一次尝到,仍然难受。

这事明早老太太就会知道,借请安机会装晕有点不划算,怎样用才会有最好回报呢?

还有,他得通过大厨房的事,给自己弄到一些钱,有了钱,就算李氏下了吩咐不给饭,只要不把他关起来,想从厨房里买点东西,也是方便的。

李氏认为大老爷是嫡长,她是宗妇,纪家的一切都应该是她的。

田氏认为父亲起复,丈夫能干,仕途光明,根本不需着急,纪家总会是她的,别人谁都不配。

两个人关系算不上好,争风是有的,大仇却是没有。

李氏讨厌自己这个庶子,田氏却看上自己能为大夫谋好处,两个人目的一致,关系才好了起来,直到李氏把女儿嫁到田氏娘家,田氏哄得李氏处处听话,支持四叔得了爵位,纪家锦绣前途开始。

他要破坏这个过程。

可他是个男人,战场不应只在内宅。

他不想害过自己的人好过,除了内宅算计,更不应该忘记根本——四叔。

四叔是这个家的精神支撑,也是他悲剧的源头。

只要四叔前途多艰,他的算计就可以更加顺遂。

他必要破坏四叔的晋升路!

一年后四叔从翰林院走出外任,第一个靠的好像并非岳父,是谁来着……

第10章:兄弟

“这是四少爷,五少爷,六少爷,八少爷……九少爷都该唤一声哥哥。”

许是昨天份例送的及时,床被很暖和,虽有半夜惊醒,后来反倒睡的深沉,一觉醒来纪居昕觉得身体好了大半,除了膝盖还有些隐隐作痛,其它不适全然没有了,他决定前来正院请安。

来的时辰稍稍晚了些许,错过了女眷扎堆,倒是见着了一堆兄弟。

四少爷纪居中,是四叔去世的原配所出嫡子,年十七,身形较瘦,眉宇间常年存了一抹忧郁。“四哥好。”纪居昕张口问好,心内却为这位哥哥叹息。

纪居中从小颇有才华,虽不若大房嫡子大少爷出彩,心志却极坚韧,有滴水石穿之磨功,学问基础打的极牢,为人方正心性圆融,如此下去必为一方才俊,无奈……四太太去的早。田氏借其父起复之势被四叔扶正,四叔得岳父助力仕途顺畅,对嫡长子略有忽视,又有田氏水磨工夫诋毁,诸多手段陷害,纪居中渐渐声名弱势,为父所不喜,前途也没了。

“九弟有礼。”纪居中神情平淡还礼,言行间颇多距离。

现下田氏扶正,纪居中这个原配嫡子前路必定多难,他心情不好很正常,纪居昕也不介意,笑吟吟的朝五少爷纪居宏行礼,“五哥。”

纪居宏也是四叔的儿子,十五岁,以前是庶子,现在么,他的生母由田姨娘变成了四太太,他自然也就成了嫡子。纪纪昕记得这位少爷被他娘宠坏了,现在一看果然眉眼含着几分娇矜之气。

纪居宏一看到纪居昕就皱了眉,说话间带出了几分冷硬,“你不要玉婵了?”

纪居昕怔了怔,复又扬起笑脸,似有几分小心几分讨好,“非是弟弟不要,是母亲说玉婵将要被指人不能再伺候……”

“行了,”纪居宏摆摆手,很有些不耐烦地打断纪居昕的话,“我管你要不要,现在我同你讲,玉婵是我的人了,你不许再打她主意。”

纪居宏才十五,玉婵却已有十八九!昨天还说玉婵要离府指人,今日怎么就……纪居昕惊讶地看向主座上的杨氏,“祖母……”

杨氏面色似有不愉,陈妈妈察言观色,上前一步,“玉婵现在已是五少爷的房里人,家里丫鬟去留本就随主子意愿,九少爷不必多思。您还未同六少爷,八少爷见礼。”

“啊,抱歉——六哥好。”纪居昕憋了一口气,逼得面色通红,和六少爷纪居泰见礼。纪居泰是二房庶子,年十四,因为高氏生了三个嫡子,对这个庶子不怎么在意,纪居泰被生母关姨娘管着,有些木讷胆小,赶紧和纪居昕还礼。

最后纪居昕走向屋子里最后一兄弟,八少爷纪居宣。他是二房嫡子,高氏最小的儿子,相比两个哥哥,他在读书上更胜一筹,人也机灵,性子圆滑,是高氏最疼宠期待的儿子,也是老太太杨氏的心头肉。

纪居昕和刘妈妈暗示借乳饼之机谋大厨房的位置,说的就是这位八少爷。

纪居宣和纪居昕一样,都是十三岁,纪居宣生辰大些,纪居昕得叫他一声哥哥,“八哥有礼。”

一边行礼,他一边观察这个兄弟,或许是因为去年一场大病伤了身子,正值成长期的八少爷特别瘦,脸色也不如一般少年红润,只一双大眼睛忽闪灵动,很是活泼。

“你病好了?”纪居宣微笑看他,“别没好就出来跑,七哥要是不这么瞎闹,也不会病倒在床,不能给祖母请安,也不能陪我出去玩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做苦恼样子作势抱怨,还瞅空挤眉弄眼看了眼正座上的杨氏,怪模怪样透着可爱亲昵,引的杨氏笑出声,“就你会作怪!”

“这怎么能是作怪呢?这是兄友弟恭!祖母该赏孙儿……”纪居宣说着颠颠往杨氏身边跑,大眼睛转了转,伸手拿了块杨氏小炕桌上的点心,“这个倒是正好——”

杨氏伸手戳了戳他脑门,故做大方的叹了口气,“谁叫你是我的孙儿呢,就赏了你罢。”

“谢祖母!”纪居宣像占了大便宜似的,迅速把点心塞进嘴里吃下去。

“别急别急,当心噎着了——”杨氏连声叫身边的丫鬟给纪居宣拍背,喂水。”

“嘿嘿……”纪居宣吃完点心,笑的像只顺利偷完嘴的猫儿,“祖母有所不知,这些哥哥弟弟们不管饿不饿,谁不嫉妒孙儿这口吃的?这可是祖母给的!故而孙儿需早早用完,省得一会儿被抢。”

两祖孙耍着花枪,杨氏乐的皱纹都笑起花了。

真不知这笑容里有几分真假。纪居昕对自己以往经历最熟,这位慈善正直的祖母,实际最以纪家为重,只要为了纪家,没有什么不可以牺牲。过去他不懂,现在看着两相对视气氛温馨的祖孙,心里隐隐有所猜测。

杨氏想从高氏那里得好处吧。疼这个高氏最看重的儿子,处处给他机会给他脸面,纪家公中的空子,杨氏要张口时,高氏总要记几分情分。

思考时目光微动,他往周边一看,四少爷纪居中面沉如水,眉宇忧郁不减,却并未说话,好似看惯了一般。六少爷更是深深低着头,动都不动不一下。

唯有五少爷,唇角轻撇面上有鄙夷之色,仿佛在说:又来了。

看来这情景,在他未进府之前,就不知道演了多少回。

“你说是不是啊九弟?”耳边突然听得纪居宣相问,纪居昕眉梢一凝,还好刚才不曾全部分心,只是纪居宣这个问题有点不好回答,竟然问他是不是饿了?

他昨天挨饿的事……纪居宣知道了?

纪居昕飞快抬头,看了前方一眼。

纪居宣神色平常,看起来没什么区别。杨氏手端着茶盅,一口一口轻啜。

杨氏是肯定知道的,纪居宣……到底知不知道?现在问出来,是想帮他,还是怎样?

“这个……”纪居昕斟酌着回答,“虽还未用早饭,也不觉得饿。”

他倒也是真不觉得饿。挨饿这种事,断顿第一顿是最难受的,饿过头后反而觉得不饿,他有过经验。

杨氏目光微闪,放下茶盅,似有满意之色。

纪居昕就明白,杨氏昨天帮着他下了大太太面子,大太太伸手要整治自己,自己能想办法扛过最好,但再想借杨氏的手就不行了。

杨氏心里自有一杆称,你有多少斤两,就会给你多大脸面,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能借纪这个姓氏压大太太一头已属不易。

纪居昕心内翻转,定下主意,请安时反正不能装晕了。

“事先我说过,七弟病了不能陪我去玩,明日你陪我出门好不好?”纪居宣飞快的冲他眨了眨眼。

纪居昕目光一顿,不是很理解纪居宣的意思,但这个眼色,是催促他答应之意。

一时间内心激动之情难以言表!

昨夜辗转,心想要对付四叔,最好结交官场人脉,目前他一个只识几个字的少年,想读书科考混官场太需要时间,也太遥远,现在首要的,是走出内宅。

虽说不是女眷,出门之事没有太多限制,可他初来乍到,强行找理由也不妥,纪居宣的邀请,来的正是时候!

但是——他难掩期盼的看向杨氏,“祖母——”不能忘了掌内宅最大的权柄的杨氏!

杨氏看他乖觉,略点了点头,“既然宣哥儿邀请,你便去罢。只是记得,不准贪玩失礼,堕了我纪家名声。”

“是。”纪居昕乖乖行礼。

杨氏抬手,让几兄弟都下去。四少爷纪居中略略点头示意就走了,六少爷板板正正地行了礼也走了,五少爷纪居宏则背着手像个大人似的高高在上地斜睨了他们一眼离开,杨氏院子外只剩纪居宣和纪居昕。

“方才不好问,二哥三哥怎么没在?”二少爷三少爷都是二房高氏嫡子,是纪居宣的嫡亲哥哥。

“他们昨天去了我外祖家,现下还没回来。”纪居宣拉住纪居昕的手,笑容飞场,“明日我带你出门去玩,今日你随我去院子里玩!”

时时提着心扮没心机的傻庶子很累,但此时不好拒绝,纪居昕便跟着他去了。

“没有?怎么会没有!”刘妈妈正在二门外和一个仆妇说事,此刻眉毛倒竖满脸怒气,“你可打听清楚了?”

“自……自然,我那口子昨天跑了一天,夜里都没睡觉,打听到了赶紧回来催我报与你知,真是没人会做。”

“不可能!”刘妈妈心忖九少爷不可能说谎,“你可说了是乳饼?”

“说了说了,不过庄子里没一个厨子会做,几个种地的婆娘说看到过府里九少爷吃过,但九少爷那时是病重被送去庙里等……咳,并没有人跟随,那乳饼从哪里来的根本没有人知道,更没人会做。”

“可有人吃过?”

“有的有的,那几个婆娘贪昧了些许,都说好吃!”仆妈压低了声音。

婆娘说的当不得准,她们吃过多少好东西!但是只要自己尝上一尝——

王妈妈目光微闪,摆手叫仆妇下去,回房招了伺候自己的小丫头出来,“你去九少爷的院子里,找绿梅或画眉问问,说我想求见九少爷,问九少爷可有时间。”

第11章:试探

纪居昕随纪居宣到了书房,一踏进去,立刻明白了什么叫差距。跟他房间里造型简单,非常‘质朴’的摆设不同,这个房间里的物件,简直散发着一种清雅高贵的气质。

窗下光线最好的位置放着一个黑漆嵌螺钿水云纹翘头案,案上有笔架砚台,并一幅未完成的字,应是纪居宣练字的地方;靠墙站着黑漆楼格多宝格,山水纹书架,有色彩鲜明摆件,各种书本置于其上,可见主人性格活泼;西边有个填漆花鸟图方桌并四只宣草纹坐墩,桌上放有一套白瓷茶具,显然是纪居宣待客所用。

书房不算小,北边用梅兰竹菊花鸟四条屏隔开,再往深就看不到了。

“八哥这里真好!”纪居昕摸了摸翘头案上的花纹,眼睛发亮。

纪居宣得意的扬眉,“那是,八哥这里东西能差了?”

纪居昕抿嘴笑,“当然不能。”他可是纪家最有钱的高氏的儿子。

纪居宣看他目光一直在纸笔上游移,“怎么,你也喜欢写字?”

“呃……”纪居昕刚要回答,眼角突然瞥到靠北的花鸟屏风下露出了一点绣花鞋。

软底,粉头,蝶纹,八成新。

好像在哪见过……

“九弟?九弟?”纪居宣伸手在纪居昕眼前晃,“在哥哥这不用怕的,想说什么就说——”

是采青!

纪居昕瞳仁一缩,是高氏身边的大丫鬟采青!昨天给老太太请安时见过,她站在高氏身后,当时穿的就是这双鞋子!

她躲在这里……应是高氏的主意了。

纪居宣把他叫来,是不是也是高氏的主意?

纪居昕微抬起头,对上纪居宣的视线,双眼里有片刻茫然,二房想用自己?

“不用怕,我是你哥哥。”纪居宣拉住纪居昕的手,认真的握了握。

手心微暖,纪居昕猛的低头,心内有了计较,“我……自是喜欢读书的,可是……没有机会。”

“我帮你好不好?”纪居宣声音温和,透着诱哄。

“八哥真的可以……”纪居昕抬头,眼睛有些激动地发红。

“要看你表现,”纪居宣笑眯眯摇着手指,“明天跟我出去好好玩,我就求祖母让你跟我一起进书院。”

“好!”纪居昕用力点头,“我一定乖乖的!”

之后纪居宣又拉着纪居昕看他的书画,给他讲知识典故,时不时问些问题,除了喜好,还问了以前的日常,现在的想法。

纪居昕一边纯真乖巧的笑着,一边惊叹于纪居宣的心智。明明才十三岁,思维灵巧,说话时看似随意,实则别有深意,一边探听大房的事,自己的经历,一边碰触自己内心想法,如果纪居昕不是重活一回,很容易就被这位同龄的哥哥套个底朝天。

到最后告辞出来时,纪居昕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心内早已接受现实,但兄弟间除了利用没一点亲情牵绊着实让他有点忧伤。年少时就已如此,待时间积累人心渐长,日后更不可能。

采青一路小跑回到高氏房里,把方才的事一一汇报,“……瞧着是个好哄的。”

高氏听了,薄薄的唇角扬起,很是满意。

“这样的性子……太太不担心会出事?”采青秀眉微拧,“他明日可要跟八少爷出去的。”

“我就担心不出事。”高氏眸内光芒微闪,“大嫂以为分了点掌家权,又是宗妇,爵位稳稳的,四弟妹以为靠着丈夫一定能赢得纪家所有,她们都太自信太笃定,这样不好……”总得出点事,让大房四房闹起来,她才能得渔翁之利啊。

“可是到时丢了八少爷的面子……”

“傻婢子,你可好好想想,明日宣哥儿要去会的是哪种友!”

采青想了想,恍然大悟。

八少爷上进,真正值得交的友人会有诗会文会,明日要赴的却是青酒宴。这个宴去的都是书院里有一定权财又有些纨绔的同窗,八少爷不好推脱得罪人,也不想沆瀣一气同流合污,最好的就是拽个人同去。

这群人里经常闹出乱七八糟丢名声的事,大家都习惯了,随便玩玩没什么,谁也不认真,只要不是八少爷丢脸就好。

所以……九少爷可以丢脸?

采青登时面上发红眼睛发亮,“太太好巧思!”一旦出了什么事……九少爷可要好好对二房感恩!

纪居昕回到院里时,画眉来报,刘妈妈遣人来过。

纪居昕心内一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画眉问他可要去传时,他摇头拒绝了,“待她下次再遣人来时,说我没空。”

百灵眼看着纪居昕进了屋,瞧瞧四周,弓着背悄悄溜了进去,“少爷——”

纪居昕瞧她模样跟做贼似的,一口茶差点喷出,“这是要做什么?”

“少爷,”百灵急急走过来,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热腾腾的包子,“您昨晚就没吃东西,眼看着要中午了,厨房那些人竟然说没有您的菜!我……不,奴婢……就……就……”

“这是你的?”纪居昕看着冒着热气的包子,目光微暖,“从外头买的?”

“奴婢的份例……不大好吃,少爷定是吃不惯的,可挨饿是不行的,身子可受罪,”百灵小脸发红,眸光倔强,“这是我刚刚偷偷从外头买的,很干净!”

纪居昕第一次认真看百灵。圆脸圆眼,小丫头还没长开,已经有股灵劲,难得眸里一片赤诚,一点不掺假。

没想到在这个所谓的家里,得到的第一份温情竟然出自一个小丫头,纪居昕有些失笑。

他不记得这个百灵,以前好像从未在他生命里出现过?

“好。”纪居昕接过包子,“谢谢你。”

百灵松了一口气,还没兴奋出声,听到少爷又加了一句,“不过不可再如此了。”

“啊?”百灵傻了,“那少爷岂不是还要挨饿?”

“笨,”纪居昕笑了,“少爷是饿着有用。”

“饿着……有用?”百灵歪着头,大眼睛一片迷茫,显然不理解自家主子的话。

“你只要听话就好。”纪居昕挥挥手,“下去吧,把周大叫来。”

“哦。”百灵跳起来小跑着出去了,听话她会!

周大来时,看到桌上凉了的包子,目光隐有不愉。李氏断了少爷的饭,挨饿有多难受谁都知道,李氏端的是狠毒!

“查到了?”纪居昕食指敲了敲桌子。

“是。”周大把昨夜听到的王妈妈和儿媳的话复述了一遍。

“果然如此。”纪居昕握着书,动作停滞很久,房间内一片安静。

周大默默站着,良久听得纪居昕又问,“你会武功吧。”

这句话太突然,周大猛地一愣,少爷怎么知道?

纪居昕看到周大惊愕的脸,突然心头有些得意,“你昨夜在王妈妈屋外停留了多久?”

“回少爷,两个时辰。”周大心里翻起巨浪,少爷竟然都猜到了!聪慧程度跟师傅说的明显不一样!

周大有些怔怔,纪居昕目光却突然变得凌利,“你可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回少爷,没有。”周大摇摇头,顿时觉得少爷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犹如实质,锋利尖锐,刺的他生疼。

“两个时辰……足够看到很多东西了。”纪居昕不急不徐缓声道,“据我所知,纪家大部分下人都住在倒座房。”

周大不明所以的微抬了头,正好看到自家少爷看过来,似笑非笑,“今日,五哥同我讲,玉婵已经是他的人了。”

少爷眉目锋利,明明唇角微扬似含着笑,眸中厉色却如箭般射出,让他躲闪不得!

这是在责备他!

周大深呼口气,“昨夜小的的确看到了玉婵,当时她正穿着不雅,朝少爷们的宅院走去。”

“方才为什么不同我说?”纪居昕眸色微敛,声音如月下流水,清冷幽凉。

“少爷……没问。”

“我不问你就不说?”纪居昕听完心内生气,“你只做我交待你的事,其它事一概不管?”

周大额角冒汗,“小的……会私下注意探查周边人事,用生命保证少爷安全!”

这点纪居昕非常信,因为周大以前就是这么做的。现在的周大远不如几年后沉稳,他还能逼的周大失态,换了以后,周大越发沉稳有度,根本不可能!所以他一直都不知道,原因竟然这么简单!他们主仆沟通不良,是因为他这个当主子的什么都没问过!

因为他不问,周大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不想知道,所以没必要把知道的情报说出来分享提醒!把自认为该做的都做了就是!

纪居昕胸膛起伏,不知道该生自己的气,还是要生周大的气。

以能力来说,周大是个忠心护主有能力的好下人,他却傻笨地可怜,不是个好主子。

纪居昕长叹一声,双目微阖,“我要你以后,将所有知道的事都报于我知,你可能做到?”

第12章:出门

“我要你以后,将所有知道的事都报于我知,你可能做到!”纪居昕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眉目间锋芒乍现,正如星辰般璀璨耀眼!

周大一顿,心内激起一片豪情,“属下能做到!”

师傅跟他说过,一旦被送到主子身边,以后一切都要听主子的。主子没说话,只管小心关注主子安危,主子发了话,就要照着主子的话做,万死不可辞。

那时他尚年幼,懵懂问若是主子要求杀人放火呢?师傅笑了,说便是杀人放火你也得去。你身上连根头发丝都是主人的,让你死你都得立时自残,何况只是取人性命?

还说你这一生只需记住两点就够了……

他曾恐惧担忧,若是主子心性不好,他必会成为助纣为虐之恶徒;若是主子庸庸无为,他学那么多知识都将淹于尘土;如果能有幸得到一个聪敏睿智的主子,那他心中抱负可期!

但凡男儿,哪个不想成就一番事业!

虽然是个下人,但周大自认幼有奇遇,不该是一般的下人!

现在少爷这表现,这话语,让他怎么不激动!怎能不激动!

心头滚过万千思绪,周大立时跪在纪居昕面前,膝盖落在地上发出沉闷干脆响声,“属下但求少爷差遣!”

这就属下了?不自称小的了?纪居昕微眯了眼,缓缓点头,“以后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要告诉我。”周大身上有秘密,一时挖出不太现实,他要慢慢地看,周大……是谁。又或者,是谁……站在周大背后。前世,他错过了什么……

“是!”周大调整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少爷说以后知道什么都要说,那以前的事……就不必废话了。

“明日出门,你同我一起。”

“是。”

午后绿梅过来帮纪居昕整理出行要用的东西。比如衣物穿戴,身上佩饰,和马车上要用的东西。好在份例送来的及时,这些都不是问题。

纪居昕端坐倾听,甚至在绿梅挑拣衣服时配合的站起试衣,笑容款款神情平和,令人如沐春风。

绿梅长相普通性格安静,肤色偏白让她有抹清秀之色,出行所需一样一样准备开来,有条不紊。对于纪居昕的配合她显得有些惊讶,但说话做事仍然有理有矩规矩非常,非必要的话不说,非必要的事不做。

比如晨间中午纪居昕都没有份例的饭送来,她一个字都没提及。

纪居昕冷眼看着,心内叹其谨慎。杨氏身边的丫鬟,就算是个三等丫鬟,也是个行止有度有思量的。不过……她有她的心思计较,到了他这,要怎么用,可是他说了算。

“明日随八哥出门,你跟着我。”

绿梅睫毛微垂,点头应是。没问原由,也不拒绝,正是听话守规矩的丫鬟该做的。

外间站着的画眉听到眼底划过一丝不甘,这样下去……不行。

刘妈妈傍晚前果然又派人来了一趟,“少爷正忙,怕是不得闲。”画眉拉着传话的婆子说了好一会儿话,打听不到多的东西,才放了人离开。

刘妈妈接到回信有些着急,后悔当初不如问个清楚!现下要等,不知等到几时,可是让她整颗心提着,没个着落!

不说这天多少人过的不舒爽,纪居昕却是一觉到天明。晨起时,饥饿感来袭,胃里有些泛酸,嘴里有些发苦。

他眼角微垂,一下一下按摩安抚胃部:再一会儿就好,再一会儿……以后都不用忍了。

因要出门,杨氏免了纪居昕的请安,李氏也派了人来说不用过去,好好表现别丢纪家的脸面。

午后,纪居宣着人来找纪居昕,一刻钟侧门见。

两位少爷都才十三岁,深秋日寒,杨氏吩咐派了马车,不准骑马,是以一人分了一辆车。到侧门时纪居昕掀开车帘,和同在车上的纪居宣问了好,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出了侧门。

出了门便是悠长宽阔的街道。纪家大宅很大,门前这片街道也就显的有些长,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正街。

有人流鼎沸的声音传来,纪居昕掀开车帘,看市井百态。

深秋的天很高远,树木叶子落尽,很有几分萧瑟。跟这份萧瑟相对的,是热闹非常的街道。

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担上各式杂物色彩缤纷,绘声绘色和面前的妇人介绍;有卖果蔬的摊子高声吆喝招揽客人;有做面食生意的锅里热气腾腾温暖勾人;更有撒娇小儿拽着父母衣角要买东西。

果真是……活过来了。

纪居昕深深呼吸,微凉的空气顺着鼻腔流入肺腑,很冷,但很舒服,很真实。

“少爷,莫着了凉。”绿梅给纪居昕倒了杯热茶,塞到他手里。

纪居昕放下帘子,感受掌心温暖,低头轻啜杯中热茶。

车帘掩住了外界风景,也掩掉了纪居昕面上温暖笑意,绿梅心中一紧,垂下头不再说话。

过不多久,就到了约定地点,纪居宣的小厮过来请纪居昕下车。

纪居昕一下车就看到了三个大字:醉仙阁。

这是一座三层的酒楼,建筑何其豪华夺目不提,招牌上的字端的是极好!任谁一来都会立刻看到这三个大字,并被其抓住眼球再看不到其它!

三个字落笔起势都非常果断,运笔时仿佛注入了特殊情感,写出来给人感觉跌宕遒丽飘若浮云却又离而不绝,洒脱异常!

“怎么样,这字不错吧?”纪居宣走过来,搭着纪居昕的肩膀,声音含着得意与敬慕,“听说但凡见过这几个字的人,都认为这字写的漂亮,内中潇洒无人能及,书者可称大师。”

纪居昕却是想着,这醉仙阁可不一般。明明只是间酒楼,最后却开遍天下,老板除了财力强横,还有十分眼光。听说这位老板颇有识人之名,早期就用钱砸出了一条路,靠上了安王。而这安王,后来成了皇上,他这醉仙阁,自然也非同凡响。

流传于市井的话本故事都是这般讲述,极尽夸张之所能。重活一世,纪居昕却是明白,这里面,怕是有大文章。这醉仙阁,不会那么简单,财力颇多的老板恐怕都只是个迷人眼的幌子……

“八哥,这字是哪位大师所书?”纪居昕眼睛放光。

纪居宣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眨了眨眼,有心逗纪居昕,“不告诉你。”

“八哥说嘛……”纪居昕眉毛一拧,做无奈模样低声求了起来。

纪居宣玩够了,才摇摇头,“非是我不说,而是我也不知道。”

“这几个字,”他抬手指着牌匾,“没有人知道是谁所书,连此间老板都不知道。”

“啊?”不知道也敢挂?真有胆量,还是故意的?

“不知道多少人在找,好几年了,都没把人找出来。”纪居宣带他往里走,“走吧,我们进去。”

此时不是饭点,酒楼客人却不少,一楼厅堂坐了一半。纪居昕以前从未来过这里,现在看着有几分好奇,便细细观察起来。

纪居宣带着他走到二楼,早有小二在转角等候。看到纪居宣,小跑过来行礼,脸上带笑,“小的见过纪少爷,夏少爷已在雅间等候。”

纪居宣点点头,抛了个银角子过去,“带路。”

小二笑容更大,殷勤地弯着腰头前带路,很快,敲开一个房间的门,候在门边,待纪居宣等人进去,才关上门,并未跟进来。

楼梯间有些暗,雅间开了窗,光线倾泄而入,纪居昕微眯了眼,有片刻不适。还未看到雅间里的人,先听到一道不怎么友好的声音,“哟,纪少爷来了,今天这是……带了个什么东西?”

第13章:比斗

“哟,纪少爷来了,今天这是……带了个什么东西?”

声音的主人应是年纪不大,纵使压着嗓子透着几分粗砺凶恶,音质却是明透清脆。所以即使知道话里讽刺的是自己,纪居昕也生不起气来,概因对方这反应并非真是恶意,大约只是……心情不好。

“这是我家九弟,纪居昕,”纪居宣像没感觉到尴尬气氛,仿佛说话的人只是在开玩笑,神态自若的介绍起了兄弟,“夏兄有礼。”

之后他片刻未停,指着房间里众人和纪居宣介绍起来,“主位上这位说话的是夏飞博夏兄,家里是皇商;左边这位是林风泉林兄,父亲是此方县丞;右边这位是徐文思徐兄,父亲是州学学正……”

林风泉圆脸大眼,观之可亲;徐文思方脸肤黑,气质正直;房间里所有人都是年纪相仿的少年,相貌气质均不平庸。纪居昕顺着纪居宣的指点一一和人打招呼,认真记下,同时眼梢微移,注意着主位上的夏飞博。

夏飞博年纪不大,约有十六七岁,头顶四方布,圆领云青色杭绸长袍,皂色镶边,腰垂碧绿玉环,姿态随意,眼角眉梢洋溢着少年风流,只粗略一看,纪居昕就知道这个皇商之子是自小生活得意顺遂,性子也被惯得骄傲之人。

他坐主位,今日必为东道,初见面时话说的不友好,纪居宣这一系列举动却没有引来他更大怒气,看来也不是头脑简单,万事随心意胡为之人。

皇商之子,性格可见的恣意,肯放下身段如此,那么此间人物,必有不俗之辈。

是县丞之子林风泉,还是学正之徐文思?

纪居宣介绍时这两位都在前头,肯定有原因。

纪居宣看纪居昕乖乖的微笑问好,心内微松,还好是个懂眼色的,没愣头青似的反击,那夏飞博可不是个好惹的。

纪居宣引纪居昕认完人,坐在左边的林风泉哈哈朗笑,将纪居昕拽到座位上,把酒杯放在他面前,“昕弟别怕,夏兄是因为想请的人未到,心里愁苦。”

“不敢。”纪居昕坐好,看自家兄长。纪居宣冲他点头,意思是既然来了,这酒是免不了的。

夏飞博剑眉微扬,挑剔的目光扫过来,冷哼一声,“长的还算可以。”他两根手指拎起酒杯,问纪居宣,“这是你哪一位弟弟,怎的以前没见过?”

“是我大伯家的弟弟,家里排行第九,以前一直住在外头,近日才回来。”

夏飞博长眸微缩,唇角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才回来啊……”

纪居昕后背一凉,顿时明了夏飞博的意图。

这一屋子人想必认识时间不算短,纪家什么情况,大概也都一清二楚。纪家二房媳妇有钱,四房入了翰林,大房……什么也没有,唯一惊才绝艳的嫡子也死了。他近日才被接回来,不用说谁都知道是庶子。

而且这个庶子……没有父母可依,没有兄弟相护,可以欺负。

夏飞博肯略放下身段,是给别人面子,可不是给他面子。这个年纪的少爷总有特别旺盛的精力,欺负人也算是游戏。

纪居昕曾经有过多少次类似的经历,是以夏飞博一个眼神,一句话,他就能反应过来。

看来今天……有场硬仗。

不过他不怕。

重活一次,他既然有目标,既然期待着机会,那么机会来时,他怎能不抓住?安知危险不能转变成机遇?

少年人有少年人的特点,再坏心底仍然偏于纯真,心内总有股血气,不服输,对厉害的人会心生敬佩,这是人生中少有一段交朋友不会权衡太多的年纪,很多时候行事全凭本心!

纪居昕不动声色把整个房间扫视一遍,脸上绽出一个微笑,眼底越见真切明媚,“还要谢谢八哥,愿意带我出来见识。今天见到诸位,在下心底甚喜,颇感荣幸。”

“既然荣幸,怎的不见饮尽杯中酒?”夏飞博幽黑的眸子盯过来。

他话发的干脆,众人也没拦,一个个吟吟笑着看向他……一般小庶子的反应都很好玩。

纪居宣老神在在坐在一旁,仿佛一切与他无关,全凭弟弟自己一人应付。

纪居昕立时左手拿起酒杯,右手轻触杯沿,脊背挺直,眼梢含笑,眸内流光微闪,看遍房间内众人,“本想来晚了,要先敬诸位一杯,又怕诸位笑在下没规矩,既然夏兄不介意,那在下便喧宾夺主,敬大家三杯!”

说完他酒杯轻触唇边,仰脖一饮而尽。将空杯示意后,自己伸手拿来酒壶,又满饮两杯。

三杯酒下肚,纪居昕面颊微粉,眸内光芒流转,大叹一声,“好酒!”

这酒饮地干脆,再加人长的很不错,行云流水般的动作颇有美感,在座众人皆抚掌赞叹,眸内惊艳连连,“昕兄弟好酒量!”

夏飞博眸里也燃起火光,神情不再冷淡。

纪居昕饮完,潇洒笑意留在脸上,“如此好酒,怎能不共饮!小弟给诸位满上!”

少爷们赴酒宴,自都带了小厮丫鬟,丫鬟们静坐主子背后,随时服侍,照说倒酒这事不需纪居昕做。一般情况下,他这么做是掉了身份,兴致上来这一举动反倒让人觉得真挚可交。

房间内气氛陡然转变,再不复初初来时的尴尬冰冷,少年郎们豪情一起,你敬我我敬你,足足几圈才停下来,脸上都多了层红霞,可谓意气风发。

纪居宣跟着气氛饮了几杯,晃晃头,有些纳闷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不解的看向纪居昕,不过是自罚三杯酒,也能到如此地步?

纪居昕知道纪居宣在看他,展颜回了个大大的笑,眸内波光流转很是明媚,纪居宣一口酒没下去,呛的脸都咳红了。

纪居昕却不理他,袖子豪迈撸起,“这么干喝多没意思,我们掷骰子吧!”

徐文思眼睛瞪大,“你怎知我们不爱行酒令!”

纪居昕也回他一个大大的笑,桃花眼笑起来有几分迷离氤氲,“因为我没读过书,只会玩这个……村里的老先生也说,他们上学时其实最烦随时比文斗才,偶尔洒脱一把是极好的。”

“对!”林风泉豪气地一拍桌子,“我辈就该跟别人不一样!来,上骰子!”

夏飞博勾了勾手指,背后的丫鬟站起,从靠墙的三足香几上拿过一个盒子,取出三颗骰子。

纪居昕手伸到桌底,把浸满酒的帕子微微一拧,细细水流经由手指滴下去,心内长叹。

从一进来他就没停止地观察,虽然一时搞不清楚众人背后力量,光凭神态话语,也能对其性格探知一二,尤其那三脚香几上置的小盒子,一看就知道是装骰子的。

这些人彼此熟稔,应是经常在一起玩的,这骰子出现在这里,一定是他们的心头好。

没准夏飞博本来就准备用灌酒玩骰子来吓他。

现在他占了先机……

他略略抬头,正好对上夏飞博的眼睛……黝黑明亮,内里似有火焰燃烧!

纪居昕也不怕,嘴角上扬回了一个大大的笑。

夏飞博眉梢微挑,“你可敢跟我一比?”

“怎的不敢?”纪居昕下巴一扬,“来!”

以大小论,点数大的赢,小的喝酒。规矩讲好,两人前后摇骰盅,夏飞博摇出九点,纪居昕摇出十一点!

纪居昕拍桌子,大笑着指夏飞博,“喝!”

夏飞博眸内有不甘不色,却也干脆利落地把杯中酒干了,“再来!”

这次夏飞博摇出十二点,纪居昕摇出十三点!

纪居昕得意大笑,奋力拍桌,“喝!”

见夏飞博要为难小庶子,众人早都围了过来。夏飞博气势能力早都熟悉,小庶子一般胆小怕事,鼓足勇气也不敢赢一定好玩,没想到小庶子竟赢了!

“哈哈哈——”众人哄笑,指着夏飞博,“喝!喝!”

夏飞博眸光如火,一口饮尽,狠狠将空杯摔在桌上,“再来!”

这次他摇出了十七点。

众人连声赞叹,“夏兄好本事!这次必要赢!”转而又一致戏谑地看向纪居昕:可不要吓哭了哟……

纪居昕将骰盅举过头顶,眸内波光流转光彩绽放,‘哗啦啦’清脆响声不绝。

突然,他手臂使力,骰盅‘啪’一声落在桌上。

房间内一时安静,所有人都开始屏息,一眨不眨地看着,等待骰盅掀开后的结果。

纪居昕却不急,艳红唇角轻扬,眼睛笑的月牙儿,“诸位猜猜我这骰盅里会是多少?”

谁要跟你玩猜谜游戏!众人急了,“快开!开!开!开!”

纪居昕觉得差不多了,一双细瘦的手缓缓上移,干脆的掀开骰盅!

三个六!

竟然是十八点!

众人齐齐看向纪居昕,这是什么本事?难道只是运气?

不可能!谁都知道夏飞博会玩骰子,所有人里面就他厉害!

如何这小庶子次次压他一头!

纪居昕却不理会这些惊讶眼神,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敲了敲桌子,笑容灿烂声音清澈,“夏兄,喝酒吧。”

夏飞博不是输不起的人,反倒越输心情越好,一杯饮尽大呼痛快,“再来!”

之后又几轮,纪居昕输了两次,但夏飞博输的更多!

纪居昕直把夏飞博赢的脸都黑了!

众人惊艳眼神一次次扫过纪居昕,纪居昕小脸微红,笑的纯真明媚。

纪居宣揪着心看着这一切:他怎么敢!

不过一个小小庶子,在家都要挨饿,连个丫鬟也能踩上一脚,没个人看重,出来竟然敢和这些明显不凡的人对着干!

还把人家的脸丢在地上踩!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吃醉了胆肥,这小庶子还踩上了瘾,非但不收敛不怕惹事,还笑弯了眼提议,“如此玩法太单调,怕是一会儿要醉,不如我们换另一种?”

纪居宣愁的不行,很想拽起这小子告辞!

第14章:射覆

彼时阳光正盛,少年细白的皮肤仿佛蒙上了一层光晕,仿若谪仙!

偏生这谪仙唇红齿白眉眼灵动,醉人的眸光里闪着狡黠,颇有几分可爱!

这样的人物提出要求,如何能拒绝!

林风泉兴致大起,“昕弟有什么花样?”

纪居昕眼睛弯成月牙儿,“我们来玩覆射好不好?”

覆射,是一种当下流行的游戏,置物于覆器之下,让人猜测。不怎么挑场合,男女皆可玩。

徐文思晃晃酒杯,“只是猜东西,趣味不大啊。”

“小弟方才只和夏兄玩,兴致起来便想与诸位同乐,当然不只是猜东西。”纪居昕指着小二用来送酒的浅浅木质托盘,“我们取身上之物,置于此托盘内,请婢女一一覆于相同布巾,打乱顺序后放在桌上,”又指了指桌上骰子,“我等掷骰子决定先后顺序来猜。”

“点数小的先来,选桌上任一托盘猜,猜中者当赢,可以决定物品主人饮几杯酒。”

“有趣!”林风泉眼睛大亮,抚掌道,“可若是碰到自己的,刚好猜对或猜错呢?”

“这个简单,”纪居昕唇角勾起,“若是碰到自己之物,又恰好猜中,气运如此之好,当算今日赢家,可命房间里所有人饮酒,数量也由其决定;如果有幸碰到自己的,却没有猜对,应是上天有德,予其奖赏,杯中物要多多益善,在座诸位都可以说个数量令其饮酒,没有上限!”

纪居昕话一说完,房间内一时安静。

随身携带之物,放进一样的托盘,蒙一样的布巾,顺序打散……有几人能记得清场中人身上所带之物?木质托盘那么浅,有心放形状鲜明的东西,又怕掷骰子时没得好顺序,不能猜自己的,定会被顺序为先的人占了便宜,自己遭殃!如果放形状不鲜明不好猜的东西,万一轮到自己怎么办?猜不出可是要被所有人一起灌酒,还不能说不的!

这个游戏当真厉害,没胆子怕输的人玩不起!

这小庶子胆子当真无比大!

良久,徐文思眯了眼睛,“来!”

林风泉也双眼睁圆,战意无边,“来!”

接着房间里所有人一起起哄,之后一起看向夏飞博。

夏飞博哼了一声,“游戏倒是还可以,我要加码。”

“怎么说?”纪居昕笑吟吟看向夏飞博。

“胜者,可以命人饮酒,也可以——命其做一件事。”夏飞博眸光闪着火光,透着仿若赌徒的危险,“择任一方式,如何?”

众人哗然。

今日真是玩大了!

命其做一件事!

若是私下协商也就罢了,万一命你当场脱衣怎么办?命你与婢女亵玩怎么办?

会很丢脸……但也相当有趣!

纪居昕和夏飞博相当于是发出了战贴,问你敢不敢!

如何不敢!都是年少轻狂,比胆气谁比谁少?

“来!”

“来战!”

“战!”

……

明明一屋子方兴未艾的少年,明明不怎么庄重的酒桌,却有了一种沙场豪情,豪迈胆气冲天,仿若无所不能!

纪居昕将腕间红绳解下,悄悄递与身后绿梅。绿梅眼神微闪,紧紧攥在手心,神态自然没有半点波动。

纪居昕冲她微微一笑,示意不必紧张,绿梅脸有些发红。

她自小规矩学得非常出色,早早进了老太太的院子,从传话的小丫鬟做到三等丫鬟,从未有过过错,可今天所遇之事前所未有,纪居昕的反应又实在出乎意料,她心底渐生波澜,到此刻还未失态已是心志相当坚定。

游戏很快开始,婢女们小心藏起主人之物走出房间,片刻后一排一模一样的盒子置于桌上。

为免作弊嫌疑,婢女们把托盘放好后不能靠主子很近,虽还是在主子背后,却远远靠了墙站立,保证不能串通,主子有吩咐时也能立时上前伺候。

“开始吧。”夏飞博把筛子丢出来。

这次林风泉拔了个头筹,选了一个形状最明显的托盘,“这应是徐兄今日腰间的透雕白鱼佩。”

婢女缓步过来将布巾移开,玉质洁白滑腻,雕工精致,鱼儿形态灵动观之可亲,可不是透雕白鱼佩!

林风泉兴奋大笑,连连拍桌,“徐兄喝酒喝酒!满饮三杯!”

徐文思遗憾叹气,“我以为今日定然运气好能排第一摸到自己的,届时便可大杀四方,谁知……唉!”

他连饮三杯酒,酒意上来脸色酡红,高声呼,“下一个!”

纪居昕站了起来,他今天手气不错,骰子甩了个二点。

他从桌前走了一圈,选了一个托盘,敲了敲桌子,“此物,乃是林兄今日掌中把玩之物玉雕蝉。”

不等婢女掀开布巾,林风泉矢口问出声,“你如何得知我今日有玉雕蝉?”明明一直放在婢女身上的!

“我同兄长方进来时,看到你正将手里把玩的玉雕蝉交与这位姐姐——”林风泉身后婢女正好掀开布巾,翠绿精巧,果然是玉雕蝉。

“罢罢罢,算你眼利。”林风泉将玉雕蝉收起,眸中满是欣赏之色,“我只拿着那一瞬都被你看到了,昕弟当真心细如尘。说吧,要我饮几杯?”

“一杯罢,先玩个意思。”纪居昕冲他眨眨眼。

林风泉意会,得意的饮了一杯酒,心情大好,不关心以后的游戏状况,拉着纪居昕聊起了天。

“在家行九?”

“嗯,行九,乃是大房庶子。”

“今天来可被我们吓到了?”

“我还担心你们被我吓到。话说起来,林兄是哪里人?我对这里了解实在是少。”

看纪居昕真诚坦率,林风泉也不掩饰心中欣赏,除了有些不能说的东西,纪居昕想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纪居昕这才知道,林风泉这个县丞之子不得了,他的叔祖父在通政使司,所有御前奏折几乎都要经手;那徐文思父亲虽然只是个学正,伯父却是六科给事中,言官官职虽小,却无事不能报到御前。新帝重文,言官地位尤其高,小小六科道给事中都敢指着皇上鼻子骂的。

至于那夏飞博,家里是皇商,想当皇商不易,经营关系网需相当庞大,夏家背靠大树,也想自家人出头,做为这代最出色的夏飞博,转为考学,希望能在官场博条路,所以对收拢关系相当卖力,把自己的骄傲收起来也再所不惜。

纪居昕看向附和玩乐的纪居宣……他这位八哥混进这里,是怎么个心思?

林风泉只觉纪居昕笑意融融,和他聊天异常舒适,忍不住倾吐起来。说起学院学子也分了派系,他们这种性格张扬些的,那些酸人极瞧不过眼,批判他们不思进取,种种种种,心内气愤,“宣弟,你来辩辩,我说他们这等书呆子,就算有朝一日有了成就,也不过是酸儒,对是不对?”

纪居昕浅浅一笑,手掌撑着下巴颇有几分懒意,“我懂的不多,连书都没读过,说的不好。不过我们乡下那位老先生说过,一个人呢,如果以后强大到无人能敌,那他之前就算放浪形骸,也会被人说是少年风流;如果一事无成,再板正周全,也不过是个死板的老古董,为人不耻。”

林风泉目光闪烁,“所以……”

纪居昕捂唇打了个哈欠,“所以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得看以后。”

“对!只要以后强大,那些人算个鸟!有谁会信他!”林风泉哈哈大笑,胸中郁气一扫而光,看向纪居昕的眼神里有着可惜之色,“你怎的没读书?可要我介绍你进学院?”

林风泉和纪居昕聊天声音不小,前头的话或许别人没听到,说起不高兴的事林风泉声音加大,注意力被勾过来的人就多了。

徐文思刚好听到纪居昕说起老先生的话,心中所思几乎和林风泉一样,听得林风泉说要帮忙,一把把他推开,闪到纪居昕面前,“昕弟别听他的,我父亲是学正,这事交给我才正是合适!”

纪居昕则似笑非笑的看向了注意力移过来的纪居宣,“哪里需要诸位花费力气,我这八哥昨天就说了要帮我,是不是啊八哥?”

纪居宣心中一紧,他之前说可以帮纪居昕跟老太太说上学的事只是客气,可如今……纪居昕哄的这几位都开了口,他怕是不下力气不行了!

“自然,家里长辈盼着我们出息,九弟放心,过不多久就能入学了。”

纪居宣心里别扭,话说的有些不自然,纪居昕却不介意,回了个相当灿烂的笑。

林风泉和徐文思交换了个眼色,笑眯眯地拍纪居昕的肩背,“回头兄弟们要是在学院里等不到你,可要到你家讨人哟……可不能偷懒!”

“怎么会!”纪居昕高兴地端起酒杯,“小弟谢过二位盛情!”

三人碰杯之时,排序已经到了夏飞博。

夏飞博果断走到一个托盘前,“此物是纪居昕腕间红绳!”说完不待婢女,自己伸手掀开!

托盘里果然是一段红绳!

饮酒的三人回头,脸上齐齐都是惊讶之色。

夏飞博哼笑一声,霸气的掀袍坐下,双眸紧盯纪居昕,“酒你是饮够了,我也不与你为难,不命你饮酒,你来学个狗叫怎么样?”

第15章:为难

这是摆明了要与人为难。

房间里顿时静的出奇,落针可闻。午后的阳光明亮到有些耀眼,夏飞博背光而坐,高鼻深目隐在阴影里,多数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细微的浮尘飘荡在光线里,围在他身边,越发显的背影高大,压迫感十足。

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夏飞博对面的纪居宣额角冒汗,双手紧攥衣角,心内疯狂大喊:出事了出事了!他早知道会出事!!

气氛很有些凝重,没有人敢说话,林风泉和徐文思对视一眼,看了看表情微怔像是吓着了的纪居昕,面露不忍。

林风泉犹豫片刻,“夏……”夏飞博左手抬起制止,一双眼睛如鹰寻到猎物,紧紧盯着纪居昕,片刻不离。

林风泉微拧了眉,徐文思拽了拽他的袖子,他轻叹一声,不再说话,看向纪居昕,很有些担忧。

夏飞博性子桀骜,身上有商家人的精明,却失了圆滑,好在他能力颇强,与友人交往也相当率真,出手又大方,这一屋子的人对他印象不错。交往日久,大家也明白,他只是脾气有点别扭,实称不上恶劣,若真恶劣,这些人也不会与他为友。

今日的酒宴,夏飞博下了大力气,可想请的人没来,没什么地位价值的小庶子却跟着兄长来了。这小庶子还不像以前见过的那些一样胆小畏缩,竟然敢挑战夏飞博的权威!

夏飞博的东道,他来出风头,纵使可能是想要避免被欺负的命运,这风头也太大了些!

是以虽然对纪居昕有几分抱歉怜惜,林风泉和徐文思也没有制止夏飞博的为难之意。夏飞博有分寸,当不会欺人太甚。纪居昕……看着也不是个一般庶子,应该……能扛得住吧……

只盼夏飞博出了气就收手。

房间内再没有人说话,夏飞博视线灼灼,紧迫非常!

纪居昕顶着这样的视线,微怔的神情收回后,竟然唇角轻扬,脸上绽出笑容!他还微偏了头,眸内笑意融融,仿佛一点也看不到夏飞博的紧逼之意,姿态自得神情十分安然!

他细瘦的手掌撑往下巴,“学狗叫多没意思……”

竟然说学狗叫没意思!

众人眼睛睁大,一脸不可思议,这小庶子真不知道现在面对的是怎样的境况吗?

夏飞博眼睛微眯,眸内危险更重!

“而且我学这个也不像,夏兄要不要考虑别的?”纪居昕非常认真的建议,“我家庄子挨着一座山,山很高,往上走林很密,有很多野物平日难得见到。有次深冬我去爬山,爬了很高很高,见到一物,似貂似鼬,个头极小只有巴掌大,周身毛发皆白,油光水滑,能站立,眼睛很大很黑,姿态比猫儿还爱娇,很是可爱。”

“只是这物甚是机灵,我想尽办法都没捉到,其叫声似幼鼠,颇有几分可爱,我学来给夏兄听听?如若不然,山里野物很多,虎狼狐狸狍子野猪,我亦常见,也可学来给夏兄听——”说到这里他眸内流露出怀念与向往,“现在想想很是怀念啊,当初年幼本事不济,如是现在年纪,捕猎一番,应是趣味非常……”

他一席话说完,屋内少年皆眼睛发亮,可爱的白色小貂?虎狼狐狸狍子野猪?

林风泉眼睛放光,“可以上山捕猎?”

“自然,”纪居昕想了想,神态笃定,“那片山林无主,村里人都喜欢去,春夏采野果山货,秋冬捕猎。”他偏头看窗外天色,面露遗憾之色,“可惜现在不太冷,等下了雪,捕猎极便宜。”

徐文思拳捶掌心,“瞧这天气也是快了!至多不过一个月就会下雪!届时我们去捕猎,自行烤炙围炉如何!”

“此举大善!”林风泉眸含兴奋地看着纪居昕,“可以吧!”

“只要天公做美,想是没问题,小弟愿做向导。”

房间里少年一下子活过来似的,个个神情激动。都是学院学子,书是读了不少,年少风流恣意的潇洒事却没做多少!君子习六艺,学生们没几个不会骑马射箭的,对打猎这种事亦非常向往!

热闹气氛下,已没人记得夏飞博的为难了。夏飞博额角青筋直跳,手掌大力拍上桌子,“都给我住嘴!”

林风泉眉心紧锁,“夏兄,不如就算……”

纪居昕笑眯眯阻了林风泉的话,对上夏飞博的眼睛,“夏兄真的只想听我学狗叫?非是我不肯,实在是我学这个最不像了。能不能换一个,比如鸡,鸭,猫,猪?其实驴叫最好学,不知夏兄听到过没有?”

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夏飞博怒从心起,“你怎么敢!”

是啊……他怎么敢?房间内众人一齐看向纪居昕,不过是个没地位没势力的小庶子,怎么敢反抗夏飞博的意思,怎么敢在这个房间里恣意行事!还在短短时间内得到大家认可,几乎认其为友!普通庶子连跟他们喝酒都小心翼翼!小家子气的样子根本没有人愿意理!

房间内气氛剑拔弩张,杀气四溢,纪居宣很想扑过去,摁住自家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弟弟磕头道歉!

“因为……”纪居昕却似感觉不到任何恶意,眼睛弯成月牙儿,融融笑意一点点染开在眉梢眼角,“我知道夏兄不是那种品性恶劣之辈呀。”

夏飞博一愣。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林风泉和徐文思清楚地看到他神情微怔。

纪居昕笑意不减,声音低下来,如夏日夜风低吟,“看着凶恶,其实心内最柔软不过。”

房间内安静片刻,‘嘶’的抽气声绵绵不绝。

林风泉徐文思对视一眼,眸内全是激赏,这纪居昕真是会说话,撞到夏飞博心里去了!

夏飞博抵在桌上的手突然收了回去,负在背后攥成拳,偏头看向窗外,神情有些不自然。

纪居昕知道他赌对了。

自进了这个房间,他就一直在赌。机遇总是伴着风险,如果不敢为不想为,他便输了。难得遇到出府机会,难得见到这些人,不管这些人实力如何,已是他能遇到的最佳力量,理应抓住。

是以,他一定会想办法知道这些人家世,性格,能力……能引导场中气氛当是最好!读书的事就算林风泉不提,他也会绕过来,想方设法引得纪居宣把此事拍实,不得不做!

再有这个夏飞博……一定要想办法结交。

众人以他为首,只要能折服这个人,其他人都会是他的资源。

少年时期,往往越是表象凶恶的,越有一颗纯率之心,除非是自幼遭遇不好,观念扭曲。这夏飞博怎么看也不像是后者,所以他赌了。

好在……运气不错。纪居昕长长吐气。

夏飞博这个表现,众人哪能不明白?

林风泉当即哈哈大笑,“昕弟说的没错,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我还瞧见过他给街边的猫狗喂食哈哈哈哈……”

徐文思也拍桌笑,“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人见过,原来你也看到了哈哈哈哈哈哈……一个大男人蹲在街角喂脏猫儿,真是笑煞我也……”

又有旁人起哄,夏飞博神情不变,眸光流转中似有几分恼怒,又止不了这些人说话,索性指着纪居昕,“你这人忒女干猾!罚酒三杯!”

纪居昕眼梢微挑,眸内生出几分促狭,“夏兄不让我学狗叫了?”

“废什么话!”夏飞博声音粗恶,“喝酒!”

林风泉拍掌,“对!如此不乖,今天必要灌醉!”

“灌醉!”

“灌醉!”

“灌醉!”

一屋子人起哄,纪居昕也不怕,颇为豪情的袖子一撸,连干五杯才停,“今日认识诸位,吾三生有幸!只盼日后相遇不要装做不认得!”他让绿梅将酒再次满上,站起双手捧着转了半圈,重重叹息一声,猛地高喊,“我敬大家!”

这就是庶子的悲剧。没有地位,不被家里人重视,无人相护,没有友人,今日认识了这么多人,也只是期盼来日相遇能不要装做不认得!

话中苦涩之意无人不懂,众人心有所感,陆续站起,“同饮此杯!”

“同饮此杯!”

“同饮此杯!”

加入的声音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句,清晰明确,力透苍穹,仿若沙场兵士出征前的必胜誓言。

少年人坦率纯真,最易引导,小团体一旦形成,只要用心经营,力量将无穷!

几杯酒喝完,林风泉搭了纪居昕的肩膀,“你怎么看出夏兄心软?”

“夏兄心思细腻,”纪居昕指了指桌上托盘的那截红绳,“这是我几年前病重几近不治时,庙里的老和尚给我戴的,说我十五岁前有大劫,此物可为助力。我从不以其示人,往日里也藏于袖中不让人看到。夏兄如果不是观察仔细,根本不会看到它。”

“夏兄如果真对我不喜,根本不必如此观察,直接手段相压,我必不能抵;能猜到此物,必是心细如尘,想来应该只想同我玩耍,看我如何应对,并非真心想为难。”

纪居昕说完看了看夏飞博,认真拱拳弯腰行礼,“对不住,夏兄,我方才无礼了。”

夏飞博冷哼一声。

纪居昕又笑了,“不过是仗着夏兄你是个好人,不会与我计较罢了。”

夏飞博深深看向纪居昕,眸内流光一闪而逝。

酒气上涌,胃里一阵抽疼,纪居昕缓缓呼吸,心想是时候了……

突然一声巨响,房间里所有人看过来,发现纪居昕突然晕倒了!

林风泉因为搭着纪居昕的肩,反应不及,别说扶住纪居昕了,就连自己都没站稳,多亏徐文思一拽,他才没摔倒。

夏飞博伸出的手停在空中,显然是没来得及把人扶住!

“叫大夫!”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安静片刻的房间人影闪动,又忙了起来。

纪居昕头撞到桌角,鲜血立时涌了出来,原本没晕现在也要晕了。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祈祷前来的大夫一定要一手好脉息……

第16章:罚跪

“胡闹!数日未食还敢大量饮酒,是不想要命了吗!”

醉仙阁生意做的好,老板甚是精明,酒楼卖酒,吃醉的人千象百态,总有些自己不舒服,或者找事让别人不舒服的人,为了口碑生意,醉仙阁专门找了几家医馆,和那医术好医德正的大夫签了契约,一旦有事速速去请,端得是贴心又公义。

纪居昕运气不错,过来的老大夫行医四十余载,一手好脉息无人不称赞,一探上他的脉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老大夫心正,见的病人多,最不喜欢不着紧自己身子的人,这病人还是个十多岁的稚嫩少年!

他速速开了方子,吹胡子瞪眼朝周围一群少年骂,“便是平时饮酒都不宜空腹!这崽子胃脘空空,脉象缓慢无力,分明数日粒米未进,你等竟然还起哄饮酒!若非老夫来的及时,这崽子立时猝死,你等可知!”

众人一听猝死两个字,登的脸色煞白,不过是饮些酒……等等,数日粒米未进……是什么意思?

林风泉眉心紧锁,对老大夫拱了拱手,“是我等错了……可是大夫,粒米未进……可是我这兄弟数日未进食之意?”

老大夫冷哼一声,“老夫虽不能确定,但这崽子消瘦干枯,脉象无力至此,至少也有五日未食。”

倒不是老大夫误判,纪居昕到纪家前正好得了风寒未好,没胃口吃饭,到了纪家心思沉重,往日种种浮现,他净想着怎么转换局势,对自己身体看护也少,正好李氏想法子整他,他顺水推舟琢磨设局……是以虽然并非真的五天什么都没吃,肪象反应过于虚弱却是没错的。

民以食为天,但凡活人,没有想饿死的。不是自己想,却受此滋味,那就是被迫的了。

众人眸光一转,齐齐落到纪居宣身上。

庶子……亲父不喜嫡母不善……无人相护……岂非是嫡母故意苛待!

嫡母不喜庶子乃是常事,但用心阴毒欲害死人命……简直太过分!

纪居宣看着众人鄙夷不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顿时红了面,连连摆手,“我……我不知道的!”

众人露出个心知肚明谁信的表情,看向罗汉床上眼睛紧闭面色苍白的纪居昕。

真是可怜……

听到老大夫说饮酒过多致此,夏飞博想起纪居昕连饮数杯,很多次都是他逼劝,不由手握成拳。又听纪居昕受此虐待,心中暴戾顿起,目光意欲杀人。

林风泉叹了口气,扯了扯他的袖子,指了指罗汉床上的纪居昕,示意他现在治病要紧,不要冲动。

老大夫开完药,手脚麻利的给纪居昕处理额上的伤。

伤口倒是不大,就是撞的有些狠,伤处很快红肿起来,血流出来很吓人。

夏飞博认真看着纪居昕,老大夫不提他还没注意,见面时只觉得纪居昕有些瘦,现在一看,他哪里是有些瘦,是非常瘦!脸小的几乎没他一个巴掌大,下巴尖的骨头形状都能看得见,手腕细的几乎一折就能断,更别说那腰……还没他那爱美的妹妹粗!

他怎么就看走了眼,以为是少年抽条才这样瘦,分明是多年被虐待至此!

夏飞博目光一点点冷下去,待大夫完事走了,也不派人送纪居昕回去,让跟着纪居昕来的丫鬟绿眉和小厮孙旺回去报信,请——家人来接。

酒宴自此肯定也是散了,林风泉徐文思招呼着请众人离开,事了后却坐下来和夏飞博一起,看着纪居昕。

纪居宣也不敢走,使了个眼色让自己的小厮回家报信,乖乖的在房间里看着纪居昕。

没有人说话,包厢一时沉闷无比。

孙旺和绿梅一起回府,因为老太爷带着几个老爷出了门,现在家里没有主事的男人,孙旺没有可以报的男主子,不像绿梅可以进内院报告老太太,只好回了纪居昕的院子。

少爷估计很快就会回来,院里该有些准备才好。

哪知一进门就看到百灵抱着两只馊了的包子哭。

见孙旺过来,百灵包着一泡泪,委屈的看着他,“我给少爷的包子,少爷没吃呜呜呜……不知道现在有多饿……”

孙旺吸了口凉气,是啊,不仅饿,还差点猝死了!

“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孙旺快言快语的把酒楼的事说了一遍,“瞧着少爷就快要回来,绿梅去了老太太那回事,你赶紧找到画眉收拾收拾!”

百灵一听少爷晕倒,差点猝死哭的更厉害了,“我,我马上去!”

纪居昕的院子热闹起来的同时,二太太高氏也从纪居宣的小厮口里知道了事情经过,眼睛一转,提着裙子就往正院赶。

正院里田氏正小意服侍杨氏,绿梅前来回事,事情听起来有几分严重。

杨氏听完绿梅的话,神情不动,眼皮掀了掀,“你怎么看?”

这是在问田氏。

田氏马上就要成为四房的主母,正是表现的时候,也不慌张,声音柔和面色沉静,“回老太太,媳妇有话想问绿梅。”

杨氏点了头,田氏行了个礼后,转身问绿梅,“你先别慌,说说房间里除了那夏飞博,另外几个公子,你都记得谁?”

绿梅细细回想,“奴婢只记得一位林少爷,一位徐少爷。林少爷是县丞之子,徐少爷是学正之子。”

“二位少爷可是对九少爷很关心?”

“回四太太,二们少爷确是对九少爷很在意。”

“母亲,媳妇认为这次的事当谨慎,否则我纪家名声将受损。”田氏蜷首微低,一举一动皆有官家气派,“县丞学正虽然官职不高,但言论很能让人信服。”

“嗯……”杨氏手撑着额,双目微阖,大约是心内在思索,田氏不敢打扰,静静侍立在侧。

此时有婢子来报,高氏来了。

杨氏抬了抬手,“让她进来。”

高氏进来速速行了礼,“请恕媳妇鲁莽,媳妇听说,九少爷出了事?”

杨氏没说话,田氏猜度婆婆意思,微笑答话,“二嫂说的没错,是出了点事。”

高氏微微一笑,“今日九少爷是和我那宣哥儿一起出的门,宣哥儿小厮来报,我才知道事情不小。”她面色郑重的看向杨氏,“那夏家飞博,背后势力铺的极大,可不能轻视。”

“不过是个商家罢了……”田氏声音清冽,面容透着几分高贵。

“我知三弟妹看不起我们商家,”高氏并未介意田氏话中鄙夷之意,笑容亲切如以往,“但这夏家,不一样。夏家连任皇商多年,和宫中贵人颇有交情,内阁有位阁老也对其颇有为照顾,如若惹到夏家……怕却不是消怕,毕竟不是直接惹到夏家的人,只是风声一传出去,四弟的声誉怕是——”

杨氏浑浊老眸内精光一闪。若说她最在意什么,无非是纪家名声,老四的官身!做官的人最怕名声有损,纪家没分家,大房嫡母苛待庶子的丑闻一出,纪仁德官路怕会……不畅!

高氏一向在老太太跟前得脸,田氏以前不在意,做为一个妾她也没资格在意。但现在她升了妻位,父亲起复,丈夫的官身还靠着父亲,纪家全家的希望都靠着父亲,自然忍不了高氏得脸。

田氏脸上笑容微僵,“绿梅说这夏飞博一直在为难九少爷,想来并不甚在意九少爷,相反林少爷徐少爷还在意些。”她用力回想父兄信件内容。田家疼爱田氏为妾受了苦,重新得势后寄了多封信来,提点了很多应该注意之事,应结交之人。

“我记得父亲的信里曾提到过,林县丞有个叔父在通政使司,徐家也有个亲戚是六科道言官,惹上他们才是坏事。”

“绿梅说这二位少爷还提议送九少爷进学……应是更为看重。”田氏扶了扶发侧金镶红宝石簪子,微笑看向高氏,“我觉科道言官的话能直达御前,最为重要,二嫂觉得呢?”

高氏转了转腕间玉镯,眸光微闪,“三弟妹这可是笑话我了,这官场上的事,我如何知道?”

“二嫂真是谦虚了……”

“好了!”杨氏将手中佛珠重重丢在紫檀木的铜包角炕几上。不管惹了哪个,只要有人较真,结果就不会好。杨氏声音苍老厚重,带着不可拒绝的气势,“叫外院管事纪达亲自去接九少爷,绿梅跟着,我这的简妈也跟着,老二家的老四家的分别派个贴身妈妈跟着一起去,妥妥贴贴的把九少爷给我接回来!”

“陈妈妈去趟大房,把老大媳妇带去祠堂,就说我说的,身为宗妇为母不慈,竟用如此下作手段苛待庶子,当跪祠堂三日清火!罚月例半年,大厨房的事也交出来!此后九少爷一应事宜皆转到我这里,你亲自替我照看着!”

老太太目光尖锐声如寒霜,看来是要重罚李氏!

田氏看了眼高氏,正巧高氏微笑看过来,她唇角抿了抿,眉眼低垂。

方才一番应对,谁都没占了好,好在二人都在老太太心里留下不蠢甚至聪明的印象,最重要李氏受了重罚……也够了。

第17章:恸哭

“不!我不服!凭什么罚我!我没错!”雪香堂里,李氏狠狠攥着陈妈妈的手,眼里又惊又怒,“我要见母亲!”

李氏力道很大,纤长的指尖都掐白了。陈妈妈神情却一丝都没变,似无波古井,“请恕奴婢失礼,大太太,前因后果奴婢已一一与您分说清楚,命令也是老太太亲自下的,断不会有更改。”

言下之意就算见了也没用。

李氏脸色青白,目光闪烁,正好看到站在一旁的王妈妈冲她比了个眼色,银牙紧咬,“怎么会不能有更改!我冤枉!那些事……我没做过!明明是恶奴欺主自作主张,我被下人蒙骗了!”

陈妈妈眼皮微抬,视线掠过墙角的王妈妈。

王妈妈心中一凛。陈妈妈是老太太身边最得用的人,心思明透到什么地步……下人们的小动作,没有她看不清的。

她这一眼虽没有任何情绪表露,王妈妈却觉得背心一凉,后悔刚刚提醒李氏的那个眼色。

可事已至此,她只能帮着自家主子。

心一横,王妈妈站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太太,是奴婢对不起你啊——”她狠揉了几下眼睛,抬头时泪流满面眼睛红肿,“是奴婢办事不利监管不严,让那群烂了心肝的小人得了志,蒙骗了您,害了九少爷啊——”

李氏神情一顿,唇角不由上扬,瞥到陈妈妈端直的目光,狠狠将唇角压下去,抹着眼泪指着王妈妈痛心疾首,“你——你跟我几十年,最知我规矩,怎能如此啊……怎能如此!”

王妈妈大力磕头,“奴婢惹下如此大祸,甘愿受罚!”她看向陈妈妈,“老太太双目如炬,最是明察秋毫,只消查过就会知道大太太是无辜的,求陈妈妈帮忙通融,让奴婢与大太太见见老太太吧!”

陈妈妈一言不发地看着一主一仆卖力表演,直到这二人累了,齐齐静下来,才又开口重复:“老太太吩咐,大太太身为宗妇为母不慈,竟用下作手段苛待庶子,当跪祠堂三日清火。另罚月例半年,大厨房的差事也悉数交出。此后九少爷一应事宜皆转到老太太房里,暂由奴婢替老太太照看。外院管事纪达已带人去接九少爷,想来不多久就能回府,大太太还是抓紧时间,不要与奴婢为难,速速交接差事,随奴婢去祠堂吧。”

“你!”陈妈妈如此油盐不进,李氏气的面色铁青,“你不过一个奴婢,我做什么无需你吩咐!”她转身命王妈妈起来,“我自去见老太太!”

“奴婢劝大太太消停消停,”陈妈妈声音略扬,“内宅之事如何复杂,不消奴婢提点,大太太比奴婢更懂。事已至此,大太太表现乖顺与否,事后发展如何,大太太心内合该有个算计。”

她的话不紧不慢稳稳当当,仿佛一点也没被眼下情形吓到,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到了李氏心里!

是啊……内宅之事,事实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决策权在谁手里,怎么做对决策者有益!

老太太才不会责怪她苛待庶子,她要有本事把庶子悄没声息的弄死,没准老太太还高看她两眼!老太太气的是这事丢了纪家的脸!

老太太把持着后宅管家权,本就不愿意分出,若不是自家父兄引起舆论她怕还是不肯给,现在有机会收回她当然乐地顺水推舟!

所以……谁来顶罪都没用。

老太太铁了心要敲打她。

如果乖一点……好生伏低做小,讨得老太太欢心,日后还有翻身可能,如果要闹……只怕还有更硬的手段等着她。

李氏闭了闭眼睛,“王妈妈,去给我把帐册和对牌拿来。”声音有着说不出的萧瑟。

“是。”王妈妈回来的很快,帐册一本一码好在盒子里,对牌放在最上面。

李氏纤长手指有些恋恋不舍的抚过对牌,狠了狠心,把盒子推给陈妈妈,“有劳陈妈妈了。”

陈妈妈矮身接过,“大太太放心。”

李氏摘下头上发饰,整了整衣服,“咱们这就走吧。”

“是,”陈妈妈前方带路,“大太太请这边走。”

“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请陈妈妈报给老太太知。”李氏指指泪流满面心疼不舍的王妈妈,“我身边这个妈妈是个好的,方才也是护主心切,一点小事就不用老太太操心了。”

这是想让陈妈妈瞒下主仆演戏这个事。陈妈妈神情依旧没有变化,“大太太说的是。”

“大厨房日前缺个管事,她的儿媳妇我瞧着很好,是个做事的材料,望陈妈妈在老太太跟前捎句话。”

这就是想用今日的乖顺换点好处了。

陈妈妈亦点头答应,“奴婢会把大太太的话说给老太太听。”至于老太太怎么权衡,就不关下人们的事了。

纪达带着一众看起来有些身份的丫鬟婆子到了醉仙阁,和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致谢,表示要接走九少爷。

纪家家人来接,夏飞博等人不得不放。纪达这个外院总管事接人待事很守礼,人很稳重,笑起来一团和气,夏飞博叮嘱了几句,也就点了头。

还是林风泉眼珠一转,搭着两个好友的肩膀嘀咕几句,说要派个丫鬟跟去照顾。

纪达老脸有些挂不住,连外人都不放心九少爷回家后的遭遇!可夏飞博三人口口声声说这次的事有责任,不看着心内不安,他只好先把人收下,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回纪宅。

人太多,周大并没有挤在前面,他探过主子的脉,知道不会有大事,就一直观察四周,离开包厢时落在了最后。

走到旁边包厢时,正好一个小二开门走出来,有声音从里面传出。

“这少年我看不错,有心机有手段,值得一试。”声音清朗干净,听着年纪不大。周大侧头看了一眼,大红纻丝织金狮子开,圆领,玉束带,皁皮铜线靴,难道里面有个宗室?

他心里一突,此事,当报与主子。

纪居宣醒来的很快,突然提高的待遇让他很是惊讶,来来往往的丫鬟小厮给他补全了事情经过,不知道的,问一问周大,也就明白了。

这次赌对了!虽然有些冒险,身体也有一定的损伤,但是李氏跪祠堂了!

听周大说起李氏现况很有些难受凄惨,他手臂抬起遮了眼睛,唇角微扬露出个诡异的笑容。

李氏,你可知会有今天!

你可知这不过是个开始!

日后,我将把你对我做过的,一样样还回给你,你可准备好了!

百灵端着药过来,没忍住小声嘀咕少爷的不是,纪居昕微笑着看她,神情颇为容忍。百灵眼珠子转了转,提起胆子大声道,“少爷万不可再这样了!”

纪居昕静静看着她,回话的声音轻到飘乎,“……好。”

天色渐晚,纪居昕却睡不着,或许是今日情绪起伏太大。他决定出去转一转,周大劝不住,只好跟着。

两人躲开丫鬟婆子的视线,绕过小花园,走到外院边缘。

周大不知道主子目的,看走的有些远,刚想出声提醒,发现自家主子突然站住了。

纪居昕意识有些飘乎,不知道怎么的,就走到了这个不怎么起眼的房间前。

这个房间挨着外院小库房,平日没什么人迹,但是,这个地方,纪居昕认识!

这是他那冷漠的爹供奉他那早死的生母的房间!

被当做礼物送给吕充孝前,他心底难受,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呆着,连周大都赶得远远不让跟,迷迷糊糊闯到了这里,迎接他的是父亲嫌恶鄙夷的眼神!

父亲指着生母的牌位,说他不配做她的儿子!

那样刻薄愤怒的神情声音,他一辈子都记得。

他也觉得自己不配为人子,生母的牌位不敢看一眼,狼狈地跑了出去,脚下一绊,跌了一身泥。

那天在下雨,丝丝雨线里,画像里的生母嘴角含笑,面容朦胧,美的像个仙女,一身泥泞的自己,是那般的不堪……

纪居昕微微颤抖的手抵在门上,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门开了。

生母的画像悬在正对面的墙上,靠墙放着一个方桌,置着漆黑牌位,果盘点心清香三柱,房间干净又冷寂。

画像里的人削肩细腰,裙袂飞扬,执团扇立于桃花树下,烟眉舒展,水眸含情,唇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整个人看起来气质飘逸,灵动非常,灿若夏花。

这是达婧雪……他的生母。

纪居昕从没见过自己的生母,记忆里别的孩子嘴里代表着天下最美好感情的娘,对他而言除了痛苦再无其它。

他从来不知道,他的……娘,竟然这么好看。

刘妈妈说他同她长的很像……

纪居昕左手缓缓抬起,怔怔放在自己脸上,他同她……长的像么?

画像里的达婧雪笑容柔和亲切,比上次雨幕里看到的清晰很多。

那双眼睛……

和镜子里的自己的确有几分像。

眼梢微微扬起,睫羽微颤,笑容里包含着无尽的温柔。

纪居昕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抚上画像一角。

宣纸独特的细柔手感顺着指尖爬进心房。

突然间,纪居昕觉得鼻子一酸,温热的泪水冲出了眼睛。

他膝盖一软,跪倒在供桌前,仰头看着画像,泪如雨下。

娘……

娘……

为什么生下他,又丢下他不管?

是不是不喜欢他,所以看都不看他一眼就去了?

他活的那么悲惨,被人踩到泥里,数次想自尽,她心不心疼?

不想要他……不想养他……

他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

如此,为什么生了他!

为什么……

为什么留他一人在世,无人护无人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为什么……不要他……

怯怯情感揪的整颗心生疼,纪居昕抱住达婧雪的牌位,忍不住泪如雨下,哽咽出声。

压抑的哭泣声传到屋外,周大看着肩膀不住颤抖的少爷,拳头下意识攥起。

下人生活不易,主子亦艰难。

这世上,活着,如此艰难。

月光如水银倾泻在地,呜呜的寒风刺骨的冷。

第18章:月例

“是个命苦的。”

高氏听完大丫鬟采青送来的消息,幽幽叹息一声,“没娘的孩子就是这般。”也就只能这样偷偷抱着亲娘的牌位哭了。

她拿银簪子挑了挑灯芯,烛光瞬时明亮了很多,映着一双总是明亮的眼睛,整个人看起很舒服,仿佛只要跟着她,就永远不会输。

纪居宣微笑着看自家娘亲,声音里有着傲气,“那是,谁有我有福气。”

“我儿聪慧。”高氏神情舒缓,眸内火光闪动,“可别人也不傻。今日一番,不会叫的狗咬人疼,我儿可知了?”

纪居宣面上闪过不甘之色,“我竟被九弟骗过去了!我还道他人憨,想着多护些,不成想今日倒叫我没了脸!”

“不怪你。”高氏拍拍纪居宣的手,“不是我儿笨,是有些人啊,隐藏太深。娘起初也没看出来不是?好在今日的事不大,他想算计的不是你。以后注意就是。”

“可是今日——他这样,回头见了夏飞博林风泉替我说几句好话,我还要谢他!”纪居宣愤愤,“看他这处事态度,定是要把我比下去!”

高氏薄唇微勾,“不过是个庶子,爹不疼娘不爱,老太太对他也未必真心,你还怕他?”

纪居宣偏头,“我不想替他在老太太跟前说话!也不想让他跟我上一个学院!”

“可你已经答应了呀……”高氏看纪居宣这个样子,非但不生气,笑的更欢乐,仿佛能有人让自己儿子气成这样是件好事。

“娘——你到底帮着谁!”纪居宣拳头捏紧。

高氏捂着脸笑了好一会儿,才略带调侃地说,“当然是帮着我儿,不过这块磨刀石不错,为娘很欣慰……我儿可是要成为大人物的!”

纪居宣见娘亲笑话他,想一想也知道娘亲用意,脸腾的红了,“我……不该这般浮躁。”

“小孩子家浮躁点怕什么?”高氏纤纤素指端起薄胎白瓷的茶盅,慢慢呷了一口,“不怕你年纪小浮躁,就怕你大了还浮躁。现在有个现成的跳出来帮你磨磨锐气,娘都想谢谢他。”

纪居宣沉默了一会儿,“明日我就与老太太说,让九弟跟我一起去学院。我不但要漂亮的办成这件事,以后在学院里,还要多多帮助九弟。”

“这就对了,”高氏将茶盅盖放到茶盅上,发出一声清脆声响,“世事总是在变化,我们要做的,是如何在这些变化中占据有利地位得到好处。”

“九少爷如果不傻,就不会把目标放在你身上。以后的事暂且不提,眼下……他如果够聪明,还算是个助力。”高氏摸着纪居宣的头,“你做事,娘永远都放心,记住一点,凡事三思而后行,拿不准的,来问娘。”

“目前你最需要做的,是先把人看清楚。”

高氏教子的时候,婢女巧儿回到了纪居昕的院子。

她便是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商量过后派来照顾纪居昕的丫鬟。当时三个少年选来选去觉得这个丫头最懂眼色,一致选了她。

巧儿本是林家的丫鬟,林家有人在通政史司,官至四品,经常御前奏对,对自身规矩极看重,家仆自然也要认真言周教,是以巧儿身上有股别的丫鬟没有的安静聪慧。

百灵很羡慕,“姐姐去哪啦?冷不冷?我给你倒杯热茶!”

“不用忙了,”巧儿笑容温和,“还是准备少爷要用的热水吧,嗯,热热的茶也要。”

百灵看巧儿伺候少爷的心这么真,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拽着巧儿的手就往外走,“那咱们一起!热水房里也暖和,姐姐去了就不冷了!”

画眉长眉微敛,挽住绿梅的手,“她怎知少爷要用热水?来了也不知道和姐姐打招呼!”

“她并未看到你我二人也来了。”绿梅眉梢微展,“这么晚了,少爷也该回来了,热水定是要用的。她们忙她们的,我们去给少爷铺床,灌几个汤婆子暖床吧。”

画眉咬了咬唇,脚步不怎么情愿的跟上。

纪居昕果然不久就回来了。晚上烛光暗淡,除了眼睛有些红,旁的看不出什么,百灵还以为是风吹的,一个劲的嘀咕少爷可不能再这么晚出去吃冷风了。

空腹饮酒伤害很大,纪居昕又一直提着心精神紧绷生怕不能成事,松懈下来难受的要命,再加上一顿大哭的情感宣泄,结结实实的病了。

好在在这个家存在感刷的十足,又有巧儿这个丫鬟日日在院里杵着,就算只为名声,也没有人敢对纪居昕不好,老太太更是请了好大夫,一天照三顿饭带宵夜的次数着人来问,流水的东西进了他这偏远小院。

要照别人,肯定矫情点慢慢好,纪居昕却不是这个命,病的那么重,竟然五日就差不多好了。

十日后,已经健康人没什么区别了。

巧儿完全了自己使命,请辞。

纪居昕对她印象很好,请她转达对夏林徐三家的谢意,说自己身体已全好了,三位少爷空时随时可以一起聚聚。

巧儿长了一双漂亮的杏眼,笑起来的样子有几分俏皮,“奴婢会好生转告少爷们的,没准等奴婢一回去,贴子马上就下到您手里啦!”

纪居昕笑笑,抬抬手示意绿梅给些赏钱,绿梅递了个荷包到巧儿手里。

巧儿并未推辞,接了赏道了谢就离开了。

纪居昕看到那个荷包轻飘飘的仿佛没什么重量,“我的月例有多少?”

“回少爷,二两。”

二两……怪不得。

纪居昕心内苦笑,这回生病院里人来人往,老太太趟趟派的陈妈妈,高氏田氏派来的不是管事妈妈就是身边利用的大丫鬟,不管带不带东西,赏钱总得洒,他这点月例哪里够用?

绿梅瞧着纪居昕的脸色,“少爷现在一应事务都归在老太太房里,老太太不好为您破例,府里庶子月例都是二两……老太太说,如若九少爷需要出去应酬,另有花销银子,从她私房里出,一应走礼少爷也不需烦忧,老太太令陈妈妈帮忙看着。”

纪居昕叹杨氏精明。不多给月例,竖立公正公平原则,私房里出应酬银子,说明她对自己深深疼爱,换了以前自己一准感激涕零,可惜……他已不是以前的他。

纪居昕眼睛微阖,睫羽颤动,走礼的事交给陈妈妈……杨氏想把他的人际关系握在手里。

现在是十月,明年春,四叔入翰林点为庶吉士刚好三年,御前奏对表现一直很好,散馆后当谋外放。上一世四叔和吏部文选司员外郎关系很好,调令被移到前面,送至吏部尚书的桌上。四叔又找机会入了吏部侍郎李慎独的眼,吏部尚书派调令时,李慎独为四叔说了话,四叔很顺便的成为十三道监察御史,青云之路始。

老太太的心思好猜,但监察御史职司颇重,纪居昕不能让四叔再得这个职位。

时间已不多。

他可以通过邸报得知朝官变动,可要影响吏部调令……需要更多的消息,做更多的事。

钱,很重要……

“八少爷磨得老太太答应了您进学,您现在身子好了,便可着人通知八少爷,和先生约好过了束修,便可同八少爷一样,日日去进学了。”

“哦?”纪居昕眸光微闪,“如此倒该好好谢谢八哥了。”

“您病这一场,八少爷也担心的不得了,时时自责,都瘦了些许呢。”画眉瞧着纪居昕脸色,在一边低声插话。

“瘦了啊……”纪居昕突然看向画眉,“刘妈妈可再来找过我?”

“找过的……”画眉不解少爷怎么换了话题,但这事只有她知道,她微笑着倒了杯茶过来,整个人表情十分生动,“找了好几回呢,可是少爷身子不好,我只好都拒了。少爷要唤她?”

纪居昕点了点头,突然又好像想起了什么,眸光如炬射向画眉,“等等——我记得四婶派人送了东西来?”

画眉怔住,“东西……都是绿梅姐姐收,奴婢……”不知道。

她脸色有几分郁郁。

“回少爷,确是有的。”绿梅很快找出一个精致的黑漆雕花小盒子,“因为少爷病着,东西就放在了内库,并没有打开。”

田氏心思细腻,得知纪居昕被老太太恩准入学的时候,再次更改了要送的礼物,最终到纪居昕手里的,是一盏釉青色冰裂纹圆形笔洗。

笔洗造型精巧圆雅可爱,底下垫着一方素白湖绸。

纪居昕拿出笔洗,看到湖绸锦帕边角印有一点红痕。

这方湖绸……还是到了他手里。

纪居昕眼神有些飘乎。这湖绸锦帕不该这时候到他手里,应该是一年后才对。方才心血来潮偶有所想,竟然真的看到了……

“这个帕子倒漂亮,赏你了!你近来做事颇得我心。”半晌,纪居昕微笑着把那方锦帕赏给画眉,“记得午饭后请刘妈妈过来。”

第19章:谢银

纪居昕从纪居宣处回来时,刘妈妈已经等了很久。

“我的少爷,您可终于回来了!”刘妈妈略高的声音里有种喜出望外的愉悦,高高的颧骨也挡不住脸上大大的笑容。

刘妈妈内心其实非常复杂。起初她和王妈妈一样,很有些看不上这个从庄子上回来的庶子,看他还算有些眼色,就矜持地提点了两句,得到乳饼的消息算是意外之喜。

王妈妈在大太太心里地位越来越重,如果不剑走偏锋,她怕是不能帮儿媳争到大厨房管事的位置,是以这乳饼算是成了救命稻草,她不好看九少爷,却极迫切地想知道乳饼是否真的有用。

本来她想着,如果九少爷能帮忙,她便准备五两银子的谢银。谁知道时机一错再错,她竟再没见到九爷的面!这九少爷不知道走了什么运气,竟然把大太太折腾地去跪了祠堂!

谢银……怕是得再加点。

“听画眉说,我病的这些日子,刘妈妈一直殷勤问候,”纪居昕端坐正厅,炫目阳光透过槅窗洒在脸上,越发显的他面容温润笑容可亲,“多谢你挂念。”

“不敢……不敢……”刘妈妈笑的有些小意,“其实奴婢这次来,也是有事想求九少爷。”

“哦?刘妈妈不妨直说。”

“是这样,大厨房最近走了个管事,我家那不争气的儿媳……有意进取。”刘妈妈眼皮微抬,注意着纪居昕的脸色。

“刘福家的?听说很能干呢,”纪居昕笑容有些羞涩,“不过这个我帮不上忙,内宅的事没有我插手的道理。”

“唉哟我的少爷,奴婢哪敢起那心思让九少爷帮着周旋?不过是想着九少爷之前提过一味乳饼……”刘妈妈声音放慢,“如果我那儿媳有幸学会……”

“这倒是,”纪居昕面带忧色,“方才我去见了八哥,他又瘦了些许,听闻最近不怎么爱吃东西,祖母甚是担忧。”

“是啊,主子们胃口不好,奴婢们跟着难受,恨不得替主子受了去!可惜本事不济……”

“刘妈妈谦虚了,”纪居昕抬手让画眉摆了笔墨纸砚,“不过一张食点方子,能对八哥有益,我自是不敢私藏。本来我还想自己去做来着,但君子远庖厨,刘妈妈能帮我尽上这份心,我反倒要谢谢你。”说完刷刷几下写完,将方子递给刘妈妈,“妈妈知我书读的不多,字写的不好,不要见怪。”

“不敢……不敢……”刘妈妈眉开眼笑的把方子好生收起来,琢磨着把谢银拿出来。

“不过——”纪居昕眉心微拧,“听八哥那里的丫鬟说,祖母有意将王妈妈的儿媳调上去,刘妈妈想替儿媳使力,还要更上心才是。”

刘妈妈一愣,她怎么不知道这事!

静下来一想,大太太被罚,王妈妈一直在身边,现在出来了也是王妈妈天天伺候,大太太没准私下允了她这事!大太太刚受过一番苦,大厨房的事都被夺了,这时提个要求,老太太必会答应!

“还好……四婶升为妻位的酒宴就快摆了,”纪居昕笑容纯善地提醒,“刘妈妈可要尽心办差,届时酒宴表现的好,四叔四婶一高兴,没准你的事就有希望呢。”

刘妈妈眼前一亮。是啊……四爷四太太才是府里众星捧月的人物,如果她能得了八少爷,二房和老太太的喜欢,又能让四房说一句好,那这件事……岂非小菜一碟。

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刘妈妈看着九少爷一脸灿烂阳光,仿佛没什么东西能压弯他的脊梁,突然有种猜测冒出来,真的只是他运气好,大太太才受罚了?

如果一切都是九少爷谋划……

尖锐的疼痛把刘妈妈意识拉回来,她方察觉一时不慎咬到了舌尖。

她能在大太太跟前从一等丫鬟做到管事妈妈,不是个庸人。下人们在这深宅大院里,都要生一双好眼,寻到什么样的主子靠,主子有多少本事,自己能爬到哪个位置……

刘妈妈笼在袖子里的手抖了抖,从袖袋里又掏出十两银子塞进荷包,和纪居昕又聊了几句,看他端了茶,才将荷包递到画眉手里,“这是奴婢一番心意,九少爷莫嫌弃。”

纪居昕点了点头,画眉没把荷包推回去。

刘妈妈笑眯眯告辞,“如此,奴婢便退下了,九少爷若有事,可令小丫头去倒座房寻奴婢。”

纪居昕让画眉送客,拿过荷包一看,二十两。

一个下人都能如此大手笔,他这主子……还真是失败。以后当考虑更多开源渠道。

刘妈妈离开前给画眉手里塞了一角碎银子,“少爷这有什么吩咐,姑娘尽量着人寻我,姑娘有什么难事,也只管找我商量。”

画眉笑的眼睛眯起,“瞧妈妈说的,能得妈妈青眼就很荣幸了,我哪敢放肆。”

“姑娘谦虚了……”刘妈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笑的暧昧,“听说姑娘得了赏?连绿梅都没有,可是头一份呢!可见少爷心里头是有你的……”

画眉想起那方绸帕,眉眼间笑意流淌,“不过是个小玩意儿罢了……瞧着也算入眼,回头我给妈妈看看……”

巧儿不离开不久,林风泉的贴子就下了过来,邀他赏早梅。

傍晚正院请安时,纪居昕将此事告知杨氏。其实纪家内宅由杨氏把持,贴子一递进来她就应该知道了,他不过做个姿态。

杨氏果然轻轻点头,眸里流露出些许满意之色,赏了十两银子给绿梅带着,说回头不够用再问她要。

纪居昕对于银钱交给绿梅一点也没反对,还受宠若惊般道谢。

杨氏更满意了,“你嫡母这几天身子不好,你不要去打扰她,等她好些了再去晨昏定醒。”

“孙儿省得。”

因为纪居宣这几天身体也不好,杨氏没提带上他的事。纪居宣和那几个少爷也算有交情,或许人家就是体贴他才会如此。

第二天一早纪居宣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恨自己装病太过,他不喜和夏飞博一行放浪形骸是他气质高洁,可是只下贴子给纪居昕不给他让他很不满!

纪居昕不知道纪居宣又给他记了一笔,用过早饭不久,就溜达着出了门。

十月的清晨很是寒冷,他心里有事,脸都冻红了也没察觉,看到一家纸笔铺子这时才开门,反倒有些惊讶。

开门的像是两父子,父亲看着四十多岁,儿子十一二岁的样子,两人眉宇之间非常像,应是中年得子。

“父亲莫恼,这天寒地冻,会有几个读书人一早来买东西?”儿子眉眼灵动,“儿子装病赖床骗父亲是不对,可父亲近日总是眉头深锁笑颜不展,儿子想逗父亲开心嘛。”

“你这哪叫逗人,差点把为父吓死,身体的事能胡乱开玩笑吗?”父亲抖着胡子严肃的批评儿子,“以后万不能再如此!”

“儿子听父亲的!”儿子眉眼舒展,笑容灿烂,父亲狠狠揉了揉儿子的头,瞪着瞪着笑出声来,儿子指着父亲的脸,嘻笑着打趣。

很有些没大没小。可举止间的亲近情深……纪居昕深吸一口气。

他不羡慕……

不过……纸笔铺子?

纪居昕脚下一转,朝记忆里最大的纸笔铺子走去。

林风泉约的赏梅地点,是一处很高档的茶茗馆。

老板别出心裁,在偌大的地点围了几个景出来,种了些花木,围着花木一圈是长长的庑廊房间,推开窗就能看到错落景致,兴致来了也可小游一番,如今将将入冬,早梅的景最是受欢迎。

林风泉和夏飞博徐文思相携而来,一推门就看见早到了纪居昕,有几分惊讶欣喜,“昕弟来的好早!”

几人边说话寒暄,边打量纪居昕——又瘦了些许,看着一阵风就能吹走,实让人心疼。好在精神不错,精致眉眼里精气神满满,生机勃勃,见之可亲,是正当年纪的少年郎!

“夏兄,林兄,徐兄,”纪居昕一一打招呼,为前些天的事道歉,“左右无事,我便来了,那天的事让你们担忧,是我年少轻狂,过于鲁莽了。”

“哪里哪里,”徐文思连连摆手,“这个年纪不轻狂,什么时候轻狂?”

夏飞博撇撇嘴,很不喜欢他们这般客套,大马金刀地走过来坐下。

林风泉很快就看到了摆在桌上的邸报。

邸报由通政史司掌管控制,他家的邸报算得上最全,桌上这份无论版面字数,都削减很多,他一看就知道,这是跟官府有关系的大型纸墨铺子抄出来,专门卖于学子的。

“你看邸报……做什么?”

他这一问,夏飞博徐文思也齐齐抬头看纪居昕。

纪居昕背对着窗子,唇角微微勾起,笑颜隐在阴影里,生生带出几分神秘,“自然有大用。”

“大用?”林风泉不解,这玩意儿他都是看了就扔,除了知道点官员之事,能有什么用?

纪居昕眼睛微微眯起,似笑非笑的眸子有几分迷离几分狡黠,声音似都带出几分蛊惑,“几位想不想在长辈面前立功?想不想让所有人高看一眼?”

第20章:邸报

房间里所有人登时一愣,转而发出爽朗笑声。

林风泉笑的胳膊架在夏飞博肩膀上,上气不接下气,“我说昕小弟,哥哥不好笑你胆气太大,可你这邸报——不过是去除了诸多内容的精减版,除了官员调派和些许无关紧要之事外再无其它,能用来做什么?”

徐文思笑趴在桌子上,“是啊,林风泉家每月邸报雪片似的飞来,也没见他怎么用。”

“别瞧不起我这邸报,”纪居昕把邸报从徐文思的胳膊下解救下来,上下检查有没有破损,“一两银子买来的呢。”

夏飞博的笑收的最快,回过神来已经一本正经,声音都很平静,“你若喜欢,我送你。”

“怎能让夏兄专美于前!”林风泉拍桌子,“昕小弟,今儿你要能说出个一二三,每月邸报我包了!还保证内容详实丰富!”

“那小弟在此先行谢过了。”纪居昕微微一笑,眸光波动间洋溢着强大的自信,闪的人眼花。

“别谢的太早,如若让我等不满意,可是要受罚的……”徐文思看看夏飞博又看看林风泉,以眼色相询:如何?

夏飞博三根手指拎起茶盅,眸色深沉唇角含笑,“自然。”

林风泉抚掌,“昕小弟先好好想想怎么说哈哈哈哈……”说完笑嘻嘻唤小二上前,点了茶点。

屋里置了炭盆,窗子开着也不冷,袅袅茶香一激,更是暖香满室。屋外早梅还未绽放,朵朵粉红花苞鼓在枝头,娇娇怯怯随风微颤,颇有几分可爱。

窗前端坐的少年有一副好相貌,额头宽阔,琼鼻高挺,睫羽密长,眼眸很亮,内里仿佛燃着一团火,让人不由自主被吸引。

这般风华的少年,竟然是一个庶子,还是未被允许读书的庶子。如若他幼承庭训,同他们一样接受家族大力栽培,会是怎样?夏飞博暗自叹息,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户部侍郎陈人厚丁忧回籍,圣旨夺情起用,特赐驰赴任。

纪居昕细瘦指尖落在这行字上,“诸位对此这条任状有什么看法?”

林风泉眯起眼睛细想历次看到的邸报和家里得知的消息,神色笃定,“他的老丈人是位阁老。”意思是他背后有人。

徐文思也摸了摸下巴,“而且这个人的确有能力。我记得五年前他曾在督派北军粮草时立了大功。”

“陈人厚长于银粮统筹——”纪居昕笑意悠远,看向夏飞博,“夏兄以为如何?”

夏飞博手指敲了敲桌子,“国库缺银。”

纪居昕眸含赞赏,“夏兄果然高见!”

林风泉眉心微皱,“就凭这个就说国库缺银?”

徐文思垂眸看邸报,若有所思。

“光凭这个肯定不够。”纪居昕指着下面几条赏罚条令,“简王立功只收了御赐宫制品,辞了金银,受到今上赞誉。有文武官员行为不慎惩罚只夺俸未降级。再加上圣旨特赐陈人厚——驰赴任,就很明显了。”

林风泉明白过来,“所以国库缺银……情况还非常紧急!”

“这便是夏兄的机缘。”纪居昕笑眯眯地看着夏飞博,“每逢国库空虚时,总会有‘能臣’上书巧妙条陈,或变样收商赋,或出具名目引商人自发慷慨解囊。这首先站出来出风头的商家,定会简在帝心,这‘能臣’,也可自行操作。”

夏飞博看向纪居昕的眼神带着揶揄,“我要谢你提醒么?”

“夏兄可别笑话我,这事你早看出来了,还需要我提醒?小弟不才,不过是想在几位面前出个风头。”纪居昕冲着林风泉眨眨眼,好像在问,怎么样邸报有用吧?

林风泉鼓了鼓脸,略有些不甘,指着往下一条说有晚霞龙形乃吉兆,太子必大安,今上大悦赏百金的消息,“这又怎么说?”

纪居昕神色微怔,“说明太子……身体不好。”

今上登基将将一年,已过而立之年,膝下仅有一嫡子,立为太子。太子先天不足,体弱多病,今上为太子时就经常为其祈福。半年前宫里传出消息,说太子身体大好了。可如果真是大好,有此等消息特意恭维太子,今上或许会不喜:太子都好了你还说吉兆引示必大安,是在咒他现在不安?

反倒是真不安时,这种话带了祝福之意,才听的顺心。非今上昏聩,然人之为父,心有挂念,想法会不一样。

再有就是……纪居昕知道,太子……没几年好活了。

房间内又是一静。

林风泉第一次在同龄人身上看到‘见微知着’这四个字,一时震惊缓不过神来。

夏飞博可能在想自己的家事,如何更上一层楼,目光颇为深沉地看着窗外一枝满是花苞的红梅。

徐文思还算自持,找回往日的冷静,“可昕弟说让长辈高看于我们,指的是……”

纪居昕眸里笑意一闪,瘦长指尖点在微黄邸报武将调动上,细白手指映在颇有光泽的红木桌上,“总觉得这里有机会。”

开平卫指挥佥事卫砺锋,调往山东东昌卫。

徐文思看完有些不解。武官调遣实属正常,除了王爷们封地带戍边外,就算一品武将也是不能在一个地方连守多年的,经常会有变动。

纪居昕微笑看向林风泉,“林兄不觉得稍稍有些奇怪?”

林风泉细细看一遍,摸下巴,“这次的武将调遣……好像多了些。”

“除了卫砺锋,还有这处,这处,这处……比往常都多。”他连点了几个出来,眉毛仍然皱着,“奇怪,怎么都是四五品或以下的官员?”

“中阶武官外派,必有匪乱。”纪居昕眸光流转,“我也是心内瞎猜,说出来与诸位兄台讨论。若有大批敌军进犯,朝廷调遣必是经验丰富大将,中阶武官调遣,大概是想磨砺年轻人?”

他指着林风泉说过的几处地方,“这几处除了沿海,便是西南,皆是水匪山贼经常出没之地,而我们山东虽有一侧沿海,东昌却是内陆,可仍然有武官前来,必然有问题。”

“可我们东昌有山!”林风泉拳捶掌心,“可能是组织大型的山匪!”

徐文思捏下巴沉思,“也可能是年深日久的绿林草寇?”

无论是什么,家门口会有大动静是肯定的了。

两个人齐齐看向纪居昕,眼神复杂。

他怎么聪慧至此!

纪居昕笑而不语,其实还有一种可能……反贼。

卫砺锋这个名字他很熟悉,前世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少年英才,能力卓绝,袭着父亲的武德将军爵位,却喜欢刺激,十岁起就跟着父辈脚步做起了斥候,经多番生死,立功无数,不到二十竟然升到了四品指挥佥事!

好像两军对峙时最封闭最难打听的消息,到他手里像玩一样,只要他一个来回,就能带回最新最准确的消息!

他一路浴血,从斥候到前锋到指挥,但凡有他加入的战争,从没败过!

纪居昕还知道,这个少年英才,是安王的人。安王登基后,欲封公封爵,卫砺锋悉数拒了,主动请命调掌锦衣卫。而锦衣卫镇抚使,也不过是正三品!

他不知道卫砺锋是什么心态,但此人后来在朝中横着走是事实,皇上对其恩宠不断,御案上有多少参他的本子,对他全无影响。

虽然有点夸张,但这个人真有点系天下风云于己身的意思。上辈子的事纪居昕并非全然清楚,他不记得卫砺锋曾出现在东昌过,但明年夏秋东昌官场因为反贼做乱监管不利大换血他是记得的。

因为换的一批官员,有吕孝充的亲戚。吕孝充来东昌游玩,遇到了自己,从此自己的路……开始荆棘遍布。

不看邸报他都不知道缘由!

“只要我们能找到足够的消息,就可以在长辈面前立功!”纪居昕视线微垂,掩住眸底的渴望。只要能走进那几位长辈的眼里,他就可以找机会表现自己,影响他们的决策,甚至推着他们往上走!

如今他圈子太小,不能阻止四叔走门路,但可以抢!可以把四叔想的位子塞上别人!

他要一点点,一步步截断四叔预想的晋升脚步,让他步步错步步叹,直至……一无所有!

第21章:毛病

“昕弟说的没错!”仿佛被纪居昕强烈意愿所激,林风泉霍地站了起来,拍着桌子神情激动,“我等三人虽说学业尚可,但身上仍未有功名,族里兄弟众多,并非独我等出色!如今有机会,为何不用!这等年岁不能独占鳌头,难道要等垂垂老矣?”

徐文思亦抚掌,眸中亮光闪动,“没错!机会在前,当一鸣惊人!”

“丈夫行事当应运而为,”性格不那么直率的夏飞博这次直抒心意,眼神坚定,声音铿锵有力,“我等即得了这样的气运,当牢牢握住!”

林风泉徐文思齐齐看向夏飞博,忽然哈哈大笑,“原来飞博兄也会有什么说什么,不是非得别扭着等别人猜出来才骄傲地哼一声啊——”

夏飞博微怔,看了眼纪居昕,也胸膛鼓动笑了起来,全然不介意好友揶揄,“你们知道就行了,嚷来嚷去的让昕弟笑话。”

林风泉徐文思这才看过来,纪居昕抬手以袖遮面,“你们随意就好,我什么都没听见……”脸看不见,声音里却含了浓浓笑意。

“哈哈哈……”

徐文思笑的也想用袖子遮面。只因搭着他肩膀的林风泉的已经笑到后槽牙都看到了,实是不雅。

待一串畅快笑声过去,几人连饮了数杯茶,才安静下来。

不知何时,他们对纪居昕的称呼,已经固定成了颇为亲切的‘昕弟’。可算上这次,也不过是第二次见面。纪居昕一点也不怕生,明明那么聪明,和他们相处起来却一点也不防备,反倒处处善意提点……几人眸光流转间,颇有些讶异。

纪居昕细瘦手指托着茶盅,唇角含笑地欣赏窗外一枝早梅,一点也不介意三人私下眼色交换。

结构稳定的小团体,突然蹿进来一个人,这个人没身份没地位,却奇迹般很快融入,还不引起任何一人反感,本身就很奇怪。

然少年人赤诚,只要没有利益冲突,相交心思纯粹,又展现出自己的真诚和实力,志同道合,很快成为友人也很正常。纪居昕相信自己,也相信这双历经世事的眼睛——不会再看人不清。

良久,林风泉开口问道,“昕弟对卫砺锋很熟?”

“怎么可能?”纪居昕哑然失笑,“你们觉得我这般身份,会认识这样的人?”

林风泉摇头。一直居于乡下庄子,眼界圈子都太小,不可能认识卫砺锋,可是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猜测结论?

“乡下有铃医。”纪居昕复又看着那枝早梅,声音略低,“有次我病的很重,铃医说我没救了,若能面见灵泉寺的方丈或可还有机会,不然只能等死。庄子放了人,那个铃医不放心,跟着我一道去了灵泉寺,为防我意识昏离,他给我讲了很多故事。”

“铃医走过许多地方,认识很多人,听过很多事,他知道卫砺锋。”纪居昕转过头来,眼梢微抬,眸内含笑,“所以我知道这个人。”

“卫砺锋沿袭父辈脚步,斥候出身,小小年纪历经多次生死,非但没死,一身本事越来越厉害,只要有他参加的战争,从未败过。”他细白指尖摩挲茶盅沿转,仿佛在思索,“我不知道他本事多大,但这些事情可以查到,他斥候出身是真,一路立功无数也是真,他能做到如此,自身本领一定不凡。”

“不足二十就升到四品指挥佥事,为人处事官场往来,定有过人之处。些次调派武将都是年轻中品,唯有临清附近要来一位本事极大的斥候……”

纪居昕眸中锋芒闪现,“诸位难道不觉得不寻常?”

林风泉嘶的吸了口气,“你不说不觉得,你说完……我觉得此事甚大。”

徐文思声音幽幽,“可惜不知道是什么事。”

“你当昕小弟是神仙?”夏飞博面色略带嘲讽,“你我连这都看不透呢。”

“想要知道什么事……也并非不可能。”纪居昕笑容加大,“只要我们找到可靠的消息就行了。”

夏飞博想了想,神色郑重,“并不容易。”

“若是太容易,也轮不到你我。”纪居昕笑吟吟看着三人,“干不干?”

“干!”林风泉抿嘴,“不过一旦行动起来,就瞒不了长辈们了。”自家有自家的消息圈子,要动用打听,一两次不被注意,时间长了长辈们不可能不知道。

“无碍,我们小心些,不出事长辈们就不会管。”纪居昕心内暗忖,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让他们看着,这些小辈怎么凭自己的智慧达到目标,值不值得他们托付信任,折节下交!

“打听消息的事我们分头进行,”徐文思想了想问夏飞博,“昕弟刚刚提了国库缺银的事,官员条陈,商家挺身而出,需要配合。邸报是上月的,时间看来已经很紧,你家是皇商,必不想放过机会,我伯父正好是户部给事中……如何?”

言下之意是互相配合,徐家文官上奏章条陈,夏家皇商做这根出风头的椽子。风险有,机遇却更大,只要操作好,得到的会很丰富。

夏飞博点头,“我亦正有此意,今日回去就与父亲解说,明日必到府上拜访。”

“好。”徐文思端起茶杯和夏飞博碰了一下,目光炯炯笑意盎然,“不是昕弟提醒,我还想不到。”

“我亦是。”起先心底只有朦胧感觉,纪居昕的话好似为他拔开云雾让他看的更透。夏飞博冲纪居昕点头,“还要谢过昕弟。”

“哪里。不过你们同长辈言谈需要注意,不可过于夸张自信,只消提一点头,长辈们自己就能看清。”纪居昕略略停顿,“还有,不要提我的名字。”

“为何?”徐文思不解。

纪居昕有些自嘲,“我这身份……又未曾进学,识字不多,说出来必会有人肯信。倒是事若真能成,一切就好说了。”

“昕弟说的是。”徐文思连连点头。他不曾看不起纪居昕,别人未必。

纪居昕注意到林风泉神色安静,不由揶揄,“林兄不要介意好处被他俩占了才是。”

“我怕什么,”林风泉摆了摆手,“我爹是县丞,这次卫砺锋的事如果确实,我家功劳还能少?”他虎虎看向对面二人,目光做森然状,“届时不许抢我的功劳!”

“哪敢哪敢!”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心里有事,众人品茶的心淡了几分,目光均在邸报上打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风泉索性拍拍桌子,“要不今日就到这里?”

纪居昕看看徐文思有几分迫切的神情,和夏飞博不怎么淡定的脸,“好啊。”

夏飞博欲唤人来,纪居昕冲他讨好笑笑,他眉梢弯起,不解。

纪居昕眨了眨眼,“还要麻烦几位帮个忙,帮我骗走我那丫鬟……”

“哦……”林风泉意味深长的笑,“昕弟要去做坏事!不想长辈们知道!”

夏飞博微微皱眉,纪居昕摸摸鼻子,“我知道分寸。”

“好。”夏飞博给徐文思甩了个眼色,徐文思立刻懂了,声音大到庑廊外等候的下人都能听到,“接下来就去那里,谁都不准带丫鬟小厮!”

“哦!好!”林风泉会意附和。

夏飞博倾身凑过来耳语,“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我们讲,无需客气。”

纪居昕耳根一麻,脸色刷地白了,立刻躲开,声音有些低,“我知道……”

他仍然不能跟人自然相处……只要近一点,就会不舒服。

会恐惧,害怕,手心出汗,浑身冰凉。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多了这个毛病,就……再也治不好。

纪居昕这么不自然,夏飞博当然看到了,尽管他勉强回了个笑,夏飞博也觉得不对,不过夏飞博认为他可能是年纪太小害羞,并没怎么在意,“来人。”

他们走后,隔壁窗前风铃轻响,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折了下那枝满是花苞形态姝丽的早梅。这只手皮肤光滑,润泽无茧,显然养尊处优,袖子是大红纻丝的精贵面料,此人身份当不低。

有人在他身后轻笑,“真是缘份,今日又遇到这几人。那少年聪慧至此,听闻又是没身份地位的庶子,很值得相交啊……可惜我们要走了。”

这只手轻抚粉红花苞,似心喜流连,“若有缘,当得再见。”

第22章:初遇

没有任何资本人脉,怎样才能获得消息?

和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分开后,纪居昕就一直思考这个问题。

三个友人很用心,找了个借口把身边下人都赶走,只留一个随身伺候。他们如此,纪居昕当然也不能免,于是绿梅把银袋子塞给纪居昕,和孙旺一步一回头的走了,纪居昕身边只剩周大。

纪居昕的确想做点事情,不是什么坏事,但也不想被纪家人知道。绿梅和孙旺现在算他的人,又不算他的人,他不能给予全部信任。

中午随便在饭庄里用了些饭,纪居昕带着周大,边思考问题边逛。

酒楼客栈茶馆首饰铺子,高档的有富贵人家的小道消息,低档的有寻常百姓的家长里短。

纪居昕慢悠悠一家家逛过去,发现这个想法有点不太妥当。高档铺子里的确有富贵人家的小道消息,但作生意的人主要目的是赚钱,不会轻易把消息往外露,问多点就会提防你是否同行套话。就算套出来一星半点,也非常不全。

寻常百姓大多遵纪守法,鸡毛蒜皮的的事数不胜数,也非全然无用,有用的……亦不多。

“不长眼的奴才秧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敢把我订的东西给别人?”纪居昕刚要抬脚离开最后一家首饰铺子,一道少女压抑着愤怒的声音传来,“我可是纪府嫡四小姐,嫡、四、小、姐!”

一边的伙计愁眉苦脸的小声道歉,“可是纪四小姐,您那天没有订下来,也没付订银,这有人别人要,我们不能不卖啊……”

“我不管!”少女着鹅黄衫裙,眉若远山粉面娇俏,一双眼睛生的尤其动人,黑白分明,内有波光流转,灵动非常,可惜满脸怒气影响了这份美感,显的人有些狰狞,“七日后我要戴最漂亮的首饰见人,你卖出去了,就给我寻一份更漂亮的来!不然我砸了你的招牌!”

盛怒之下她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不能压抑。铺子里很多客人听到都转头来看,隐隐有私语声传来。

少女身后的丫鬟赶紧拽了拽少女的袖子,“小姐,小姐消消气,这是在外头……”

少女四下一看,脸色青白,赶紧将着急之下掀开的帏帽戴好,气急败坏的跟伙计放狠话,“反正你听到我说的了,若是我再来时没有,你知的!”

丫鬟拽着少女的袖子,有乞求之色,“小姐……咱们走吧……”

少女哼了一声,转身迅速离开。

纪居昕位置靠门口,看到少女风一样的过来,速速退后一步,才没跟人撞上。少女着急着离开,并未注意到他。

纪居昕看着少女的背景,不由莞尔,“周大,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周大跟着纪居昕是做了功课的,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府里的四小姐,生母是四房的田氏。”

“嗯……记性不错。”纪居昕抬脚走出铺子。

难道因为姓纪,所以跟纪家人总有解不开的缘份?他摇了摇头,暂时不去想这些,继续思考消息路子。

走走停停,竟到了傍晚。

前方赫然出现一幢三层楼建筑,飞角绘梁,轻纱环绕,大红灯笼高悬,有美人曼妙身形隐隐约约,衣香鬓影,细语诱耳,一时间异香盈鼻。

他竟走到了青楼!

纪居昕看着玉臂微扬笑容勾魂的女子热情招揽客人,突然笑出了声。

其实最早他就考虑过青楼。青楼里的客人高官世富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只要有钱就能进。这里的消息量也是非常惊人。但一来照他计划以后是必要进官场,与青楼牵扯过多并非好事,二来想要把青楼做为消息点,他实力不够,需要拽上有势的朋友。可到那时,这个消息系统就并非专属他一人了。

所以他排除掉了。

不想今日走了一天也没什么结果,最后迷迷糊糊竟然停在一间青楼前!莫非这是上天给他的昭示?

纪居昕突然手负在背后,抬脚往里走。

周大拽住了他。

“嗯?”纪居昕面容平和,眸光却很锐利,昏暗光线里压迫十足。

周大艰难开口,“少爷……该……回家了……”

“你要阻止我?”纪居昕一字一句地问。

周大刷地退后,脸色煞白,“属下不敢!属下唯少爷命是从!决不敢对少爷命令有所置疑!”

“不敢?”纪居昕声音玩味。

“是!属下……不敢抗命!”

纪居昕笑了,但这个明朗的笑容并未给人亲切感,“周大,你背后有人吧。”

周大身体瞬间绷紧。

“你答应过我,只要我想知道的都会告诉我。”

“……是。属下……”

周大声音有些艰涩,纪居昕抬手,“你不必说,我现在不想知道。不过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在你觉得不合适的时候,你可以劝我。比如……你刚刚不想让我进青楼是不是?”纪居昕脚收回,“我突然觉得很对,所以我不去了。”

周大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觉得做错了什么,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

纪居昕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你我主仆才开始相处,总会磨合。”他抬脚继续往前走,“我猜你并非真的认为我该回家了,所以我们再逛一会儿。”

他们走后,一个着深蓝长衫气质肃杀冷冽的青年从青楼走出,身后跟着一个虎背熊腰眼神很凶的汉子。

汉子眯眼,“头儿,这人跟踪我们!”

青年琼鼻鹰目,面容俊美,唇角扬起的笑容并未给他带来一丝温润可亲之感,反而邪异非常令人生畏。只见他手臂缓缓抬起,突然一个爆栗敲在汉子头上,声音如月夜寒霜般幽凉深远,“不懂不要乱说话。”

汉子‘嗷’一声捂头,豹眼里有几分委屈,看青年唇角勾起笑容邪性,不敢反抗,乖乖的跟着青年走,不再说话。

和尚道士,郎中大夫,更夫戏子,都有几分本事,有一种人会从这些人手里拿消息,整合之后卖给别人,这种人,叫做包打听。

除了戏楼茶馆,他们还爱泡赌坊。

纪居昕转了两圈,走到一处赌坊。

周大眼神闪烁,显然不怎么愿意自家主子进去,却又不敢再拦。他想遵守师傅给他定的原则,只听命令,不准多话,可心里总有自己念头,方才少爷又说了,他可以提意见……

他很挣扎,不知道怎么做对。

纪居昕站在赌坊外面,眼角余光打量周大神情,知他为难,开始考虑这一步迈是不迈。

他想找消息渠道,迈这一步进去,可能有所得,也可能什么都找不到。

他想要周大全心的臣服,必须一点点侵入周大内心,直到最后周大全身心忠于他,届时无需他要求,周大会将一切说出来。如果这一步不迈,周大会自信提升,觉得可以影响他。

这意识转变的第一步,很重要。

一主一仆在茫茫夜色里进行暗里对峙,气氛莫名有些紧张。

赌坊二楼有窗子开了半扇,虎背熊腰大汉嗓门压低指着楼下,“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

蓝衫青年手三根手指轻飘飘拎着酒杯,往下看了一眼。转而回头,狭长凤眸微眯,唇角扬起的弧度让大汉抖了一抖,“头儿你别笑的那么吓人……我就是……就是……”

青年缓慢饮尽杯中酒,唇色猩红,“你怀疑他?”

大汉有些犹豫,看了眼楼下,神色坚定起来,“是。”

“那去试试罢。”青年抱臂靠窗,微阖了眼,密长眼睫在眼底投下暗色阴影。

大汉顿了顿,下楼。

纪居昕指着赌坊的门,问周大,“我有些想进去,你怎么想?”

周大额上起了汗珠,“我……”

这时突然间过来一群人,嘻哈起哄着走向赌坊。这些人不知道从哪来的,速度快力量大,纪居昕退后几步躲避,脚下一硌,踩到了什么……

“小子,你踩了我的东西。”一个虎背熊腰大汉抱膀而立,眼神凶恶声音粗厉。

周大立时挡到纪居昕前面。

纪居昕脚退后,看到地上躺着一块银牌。牌面有华丽花纹,还有个奇怪的图案,显然不是什么一般饰物,像某种信物。

他弯下腰去捡,同时暗暗打量大汉。

身材壮硕,手有厚茧,肤色黝黑,明明很年轻,眼角却隐隐有细纹。这人眼神凶辣,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杀气,很直接的杀气。

一定见过血。

这人一定在气候干燥诸多风沙之地生活很久,居住条件差还有这样的好身板,仿佛被血雨洗礼的杀气,这人是个兵将。

方才虽然人多,但纪居昕很明白,银牌是故意丢在他脚边让他踩的,就算他没踩到,这个大块头一定也会粗声粗气厉问于他。

他在故意找茬。

可是为什么?

纪居昕脑子不停转动,为什么要找他的茬?

他很确定前生今世都没跟当兵的有过交集,也仅仅是上午和夏飞博三人饮茶时因为邸报猜测了一些兵事……不可能是这个,如果因为这个,不应该是这个时间,这个方式。

那就是……

纪居昕眸光定在赌坊的招牌上。

方才一阵风来,他嗅到了极淡的味道。这个汉子身上,沾了赌坊里男人们独有的淡淡汉臭,也隐隐有一丝异香。

这股异香,方才在青楼前闻到过。

纪居昕立刻明白,他的行为引人怀疑了。

搞清楚就好办了。

纪居昕用袖子擦了擦银牌,推开周大,唇角弯起笑容明媚,仿若不知世事的纯真少年,“真是对不住,你快看看这牌子有没有被我踩坏?”

他将银牌递过去,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恼怒,“都是我不好,背着家里人想出来见识,到头来心中却害怕踌躇,东西不敢买,这里……”他手指指着赌坊招牌,耳根有些红,“又不敢进!还踩了你的东西……你快看看有事没有,坏了我赔你一个……”

他转头有些犹豫地看周大,“我们还有多少银子?”

他这一番表现,将无知好奇纯真少年演了个淋漓尽致,大汉话头一噎,突然瞪了眼睛摆手,“快滚,坏了你也赔不起!”

纪居昕赔笑着拽着周大离开,汉子垂头丧气的上了楼,“头儿,是我看错了,就是个碰巧和我们同路的蠢崽子!”

蓝衣青年拇指缓慢抚过唇间酒渍,幽缓声音映着夜色别有深意,“是啊……你真蠢。”

第23章:乞儿

“没有人跟过来。”周大跟着纪居昕,从缓步走到小步跑,一直留意四下动静。走到一条小巷,纪居昕闪进去,胸膛起伏微微喘气,周大谨慎查看后跟过去,告诉纪居昕现下很安全。

纪居昕闭着眼睛调整呼吸,微微点了点头。

夜色沉沉,星光黯淡,巷子高高的墙壁一挡,越发阴森。

“方才那人……”周大尝试找合适的词语形容,“很危险。”

纪居昕唇角微扬,“你看出来了?”

周大神情严肃防备,“我们……可是得罪了他?”

纪居昕笑笑,“应当只是巧合。”

“巧合?”

“嗯。”纪居昕仔细回忆今日路程,声似叹息,“今日我们走的地方太多了……”在青楼赌坊都遇到了这个大汉,可能白日里也偶有擦肩,可惜他一路都在想事情,街上人又多,他根本没注意周围都有什么人。

周大没说话,不知道同意还是反对。

不过不管同意与否,周大都不会提出反对意见就是了。

纪居昕右手抚胸,感受着疯狂跳动的心脏,眼底一阵怔忡。

四处一片黑暗,眼睛能看到的东西太少,呜呜的风鸣听的人心生恐惧。

他该更小心的。

上天给他重活一次的机会,不是让他拿来浪费的。

既然这辈子学聪明了,就更应该看清自己,没底气没积累前,更需谨慎,爪子不要随便伸太长!

这世上,聪明人太多,也太多聪明人死的早!

他要活着,要好好的活着,要让不该活那么好的人尝尝失意的滋味,享受人生百味……

要更谨慎……他提醒自己。

过了很久,久到周大都觉得凉意浸骨,开口提醒纪居昕离开,“少爷,您的身子……”

“走。”纪居昕手握成拳负在背后,抬脚离开。

“老规矩,既然不长眼睛不长耳朵……给我打!”

突然一阵嘈杂声传来,有骂骂咧咧的不满,有拳头击打肉体的闷响,有强忍住的呻吟。

周大脸色微变,纪居昕拉住他,食指竖在唇间。

周大眉毛微挑,不解。

纪居昕手指指了指墙角,放轻脚步过去,借着阴影遮挡观察外侧。

他如此行事,周大只好走到他身侧,选了个可攻可守的位置,耳朵竖起时刻注意四周动静。

“住手!你们住手!不过是个孩子,至于如此么!”

纪居昕看清楚了,夹道一共五人。一个年轻壮汉抱膀而站,两个看年岁不大流里流气的青年听他吩咐,架住一个半大孩子正在下手揍。半大孩子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破衣烂衫瘦弱不堪已经非常狼狈,挨揍后唇角渗血更是可怜。

突然出现喊住手的是个中年男子,三十岁左右,人很瘦,背佝偻着,左眼紧闭,眼皮伤疤很明显,应该是瞎了一只眼。男子穿着也很单薄,衣服上补丁无数,看起来过的相当潦倒。

壮汉看到中年男子,啧了一声,“哟,这不是独眼吴吗?怎么,又来救小乞丐了?不过是没病死时给你送了些吃的,就护起来了?”

独眼吴咳了两声,紧走两步把半大孩子抢过来,“这孩子新来的,不懂事,不知道这里是毛三哥的地盘,不能来拾东西吃。我保证没下次,毛三哥能否给我个面子?”

“给你面子?”毛三阴阴一笑,满口黄牙闪着不屑,“你以为你是谁?”

独眼吴弓着腰,笑容谄媚,“回头毛三哥的家信,我都不收钱。”

“我在意那点小钱?”毛三哈哈大笑,好像中年男人说了什么笑话,笑地前仰后合,“这地界识字的可不只你一个!是不是啊兄弟们?”

最后一句是对两个流里流气的跟班说的。跟班对视一笑,一个比一个狂妄,“你以为是你谁!”“敢威胁我们老大,我看是不想要命了!”

毛三右手半举,食指中指并起往前一划,两个跟班会意,蛮力拽抢过半大孩子,拳头接着揍。

独眼吴到底抵不过二人力气,很快被挤开,“十九!”

“你快走!”半大孩子板着小脸很是倔强,“不过揍一顿,我没事!”

“是啊是啊,不过揍一顿,人家小孩子都看的开,你怕什么?”毛三声音嚣张,甩了个眼色,跟班下手更重。

独眼吴一看不好,默默被揍一顿还好,毛三最不喜欢硬茬子,十九这样反倒得不了好!

“毛三哥,”独眼吴往前一步,肃手而立,面带笑容,背仍然微微的驼,沧桑面容上的笑却不再那么卑微,“三日前丑时三刻,你地盘西北角开了个口子,放了个人……这事,你家主子不知道吧。”

毛三立时身体紧绷眼睛微眯,往前走了几步狠狠攥住独眼吴衣领,声音低沉带着压迫,“你都知道些什么?”

独眼吴面色不改,并未直接回答毛三的问题,“这些年多亏毛三哥照应,我这条烂命才没死在这里,那些小崽子……还请您大人有大量。”

毛三突然一个用力,把独眼吴甩在地上。地上的灰尘激的独眼吴嗓子痒,吭哧吭哧咳了半天。

毛三阴阴地笑,“我不管你知道什么,但你记住了,我要摁死你,比摁死只蚂蚁还简单,别想威胁老子!”

“是是,”独眼吴站起来,卑谦地弓着身子谄媚地笑,“我这条命不值什么,就交您手里了,您哪天空了闲了想来拿都行。”

毛三瞪了他一眼,手一挥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

十九赶紧走过来扶住独眼吴,“你没事吧!”

独眼吴长出了口气,摸了摸十九的头,笑的慈爱,“没事。”

“都怪我……”十九的声音慢慢暗下去。

“世事艰难,谁不是为了一口吃的拼命?”独眼吴声音在暗夜里显的有些凄凉,“你还小……”

纪居昕看着这一幕,眼底划过亮光,这个人,可用!

“记住这个人,”纪居昕吩咐周大,“把他查清楚。”

周大的办事效率很快,只一日,纪居昕就知道了这个独眼吴的大概过往。

独眼吴名明,东昌人,家中独子,上过私塾,科考未中,五年前姐姐被一员外郎之子看中未从,被下套于某次酒宴后轮暴,十月后产一子,父不明。女子深感羞耻,自尽而亡,其子的存在对于员外郎及其附属来说是污点,吴明很快家破人亡,还被弄瞎了一只眼,如果不是仓惶逃出,襁褓婴儿亦会丧命。

逃到临清,吴明不敢冒头,以代写家书谋生,养活自己和外甥。居无定所,三餐不继,时常要在破庙里和乞儿共处。偶尔会教小乞儿识些字,或者为人处事道理。半年前病重,小乞儿们轮流讨饭照顾他,小心偷药来给他治病,帮他照顾才四岁的外甥,他才又活过来,此后对乞儿们更加护持。

纪居昕细细听着,指尖轻敲桌面。吴明心思细腻,一点也不傻,反而很聪明。身世不起眼,被围追还能安全逃出,条件不佳,还能护住自己的孩子们,很有些机变。如果方式得当,这人或许会可用。

纪居昕拿来纸笔,左手执笔写下几个字,交给周大,“去丢给吴明。”

待周大回来,午后他找了个借口外出,说会晚归,请门房留门。

因为杨氏对纪居昕的‘关爱’,这些天纪家下人都对他很亲切,接过打赏,热情地迭声答应。

“那是谁?”刚走过侧门,纪居昕脚步一顿。他看到一个丫鬟背景,很是眼熟,“我见过她。”

周大顺着纪居昕视线看过去,“是四少爷的大丫鬟玉盘,少爷去正房请安时应该碰到过。”

“哦……”纪居昕想起四叔的原配嫡子四少爷,总有种莫名的遗憾,这人也是个傻子。“即是大丫鬟,还能随意外出?”

周大神色间也略带惊讶,“属下见她外出多次。”

那纪居中不可能不知道,纪居昕眯眼,“她的父母是谁?”

“听孙旺说起过,玉盘父亲早逝,母亲是四房嫡妻周氏陪房,曾是四少爷奶娘。”

关系还这么近……纪居昕看了看天色,时间还早,“跟去看看。”

玉盘拐进了东街一处低矮群房。此处多是贫民所居,鱼龙混杂气味不堪,周大不想纪居昕遭罪,指着街头一处干净茶馆,“少爷可去略做休息,我去去就来。”

纪居昕并没谢绝周大好意,给了个赞赏眼神,独自去了茶馆。

“四少爷奶娘病重,瞧着不好。”周大很快带回了消息,低声回禀,“我怀疑她中了毒。”

“中毒?”纪居昕眸光凝重,捻了捻手指,“先把今日的事办完,你再去帮我确定下这件事。”

“是。”周大躬身。

纪居昕约吴明今晚酉时三刻见面。

入夜,他站在一处坡前。这里隐于破庙背后,半山围绕,离吴明居住不远。

吴明来的很快,月色朦胧,纪居昕又背光而站,有意无意将自己隐在半坡阴影中,吴明看不清他的脸,警惕开口,“可是阁下约我前来?”

呜呜凉风拂过山冈,处处冰冷。良久,纪居昕所答非问,字字凌厉,敲打在吴明心尖,“你想不想报仇?”

第24章:交易

“你想不想报仇!”

吴明眼神一紧,胸如擂鼓!怎么会不想!怎么能不想!

他一家七口的性命,吴家族人的鲜血,重重压在他肩背,片刻不曾离!他知自己落魄,本事不济,贸然行动下场只有身死命殒,他日日在绝望中挣扎,痛苦不已,心中仇恨却一刻未消,拖着残缺身体,执拗挣扎地活着,想着终有一日,要看那些恶人的下场!

可是这些……此人怎会知?吴明借着不怎么明亮的光线细细观察对方,脸……看不清,身量不足,偏瘦,声音琅琅,应是一少年。

他一颗心高高提起,指掐手心,声音暗哑,“阁下是谁?”他根本没有能力扫去过往痕迹……少年应是查过。这是谁家少年如此厉害,找他又有何目的?

“你要报仇,有三法。”纪居昕音色清亮,如月夜下如溪水流淌,“一,攒到足够银钱,找门路请人暗杀。二,投靠厉害主子,为其效命。三……培养可靠的人,等其成才,报你恩德。”

吴明心中一震,脚底踉跄。

说到最后一点,少年声音略转,明显是看透了什么……

怎么可能!

掌心已掐出血,吴明双目瞪圆,心头发颤。他的确对那些乞儿有目的……虽然真的想帮助他们,也认真的教他们东西,竭尽所能护持……但他的确希望这些人将来,能有余力帮他。

他想利用那些孩子……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可是少年怎么会知道……

纪居昕注意到吴明神情变化,也没想安慰他,顾自说着,“攒到足够银钱不易。投靠厉害主子……这个主子得相当强大,强大到不畏你仇人一党,你能付出的东西也得相当有价值,大到他能不介意后果。至于培养人才……你真觉得,依你目前的环境能力,能培养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转眼将朝堂派别灭掉的能人?”

“破门的知县,灭门的知府。官即为官,不管大小,权势绝非平民能抗,你可明白?”

吴明身影更加佝偻,声音艰涩,“我……明白。”就是因为明白,才知路途艰险,不敢妄为。

纪居昕点头,细细打量吴明很久,“你这样子,想自己挣钱攒怕是不易,想找主子赏识……定也艰难,培养徒弟,时间太久。我这里有个交易,能助你攒钱,可有兴趣?”

“多谢您瞧的起……”吴明努力挺了挺背,声音带着渴望。伤害造成后,他已经永远也不能像以前一样顶天立地。险入绝境,就算救命的是根稻草,他都应该好好握紧!

纪居昕点点头,也不废话,“我找你,是想知道这仓土集……或者这临清,每天都有发生了什么事。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消息,我都想知道。”

吴明眼珠快速转动,心中思量少年有怎样的目的,怎会知道他对此颇有心得,最重要的,他如何取信于少年?

纪居昕微微一笑,“你无需多虑,我即找来,便是信你。你可以考虑,若是答应,就将每日得来的消息写在纸上,于酉时三刻放到我字条里指定的位置。我会根据消息的内容,酌情放下银钱,第二日你来放消息时可顺便把银钱取出。”纪居昕不急不徐,把交易方式说清楚。

“有三点需注意。一,消息地点或有改变,如有,你会在得到银钱时看到一张字条,上附新地点;二,其它时候不准靠近交易点,如若被我发现,交易取消;三,收取消息当用心,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一旦被追踪,交易亦取消。”

“你我还不熟悉,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奉上投名状。若你办事让我满意,交易持续,你有难事亦可向我求助。若不能让我满意,则交易结束。你可听懂了?”

吴明有些恍惚,木然点着头。

“你可考虑。”纪居昕说完转身,潇洒离去。

吴明凝立坡前,久久未动。

纪居昕走的很急。他在府里没什么地位,现在杨氏给的脸面也是镜花水月,一有不慎,很有可能中招,他那嫡母婶婶眼睛都利着呢,太晚归很可能有麻烦。

周大跟在纪居昕身后,神色复杂。

少爷……竟如此聪慧,小小年纪气势凌人,字字句句挑人心窝,杀伐果断,便是跟师傅学了那么多,也有些见识,他仍然不自主地对少爷生出敬畏之情。

得主如此……还有什么遗憾!

周大年纪不大,还有几分少年热血,心情一时激奋,没留意自家主子突然停了下来。

后背一痛,纪居昕回头,碰上周大赫然涨红的脸,“少爷我——”

从未见过周大如此,像个莽撞少年,纪居昕颇觉新奇,眼睛睁圆像个猫儿,眸底满是戏谑。

周大更是窘迫挠头,“我——”

“嘘——”纪居昕食指竖在唇间,微微偏头,示意他往东边看。

竟然又是玉盘。

他和少爷回来已经算晚,玉盘行色匆匆鞋上有泥额角带汗,分明也是才回来!

内宅女子门禁比男子更为不便,她如此晚归还能顺利进门……

周大眼睛蹭的睁大,有问题!

隐隐暗色中,纪居昕看到了站在门侧翘首期盼的孙旺,招了招手,“孙旺。”

孙旺看到了自家少爷,瞬间眉开眼笑,小跑着过来。

对于纪居昕更看中周大,总让他近身跟随,孙旺并未太在意。主子身边都要有得用的人,但主子事多,一个下人肯定是不够的,下人有下人的擅长,主子有主子的考量,九少爷的院子是新的,所有人都是新的,贸然斗气掐尖并非好事。他现在要做的,是让主子看到自己,展示自己的能力,日子久了,水磨工夫下了,就会有成果。

午后纪居昕带周大出去,到酉时还没回来,孙旺叫来百灵注意内院消息,如果有内院主子传唤一定告诉他,总要想法子拖过去。还好没有谁来,只有老太太瞧着菜色不错赏了一道下来,绿梅接下了,并未提起九少爷外出之事。

眼看着要下钥了,孙旺有些着急,跑到侧门候着,想着万一来不及,他给门房点好处,好歹留个门,现下看纪居昕回来了,正正掐着下钥的点,高兴的嘴都咧开了。

“少爷。”孙旺乐呵呵行礼,也不说别的,引着纪居昕往里走。

纪居昕挥退周大,“你今日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周大懂纪居昕话外眼色的意思,点了点头,脚步转到东面,贴着墙根,跟上玉盘。耳朵支着,还能听到纪居昕声音轻浅带笑,问孙旺今日都有什么新鲜事。

孙旺声音清脆的一件件报,什么王妈妈照顾大太太累病了;八少爷用了刘福家的进的乳饼后,胃口大开;五少爷新收的通房丫头很懂事,四太太很满意,就是四小姐今日闹别扭,说在外头丢了面子,人家欺负她这个嫡女,把看好的首饰给了别人。

说到这里孙旺压低了声音,说四小姐看上了谁家三公子,想在梅宴上引人注意……

周大耳力好,听了个一清二楚,不过再多就听不到了,他跟着玉盘越来越远,越走越偏,直到偏院一处无人厢房前。

“玉盘谢过王妈妈……这是一点心意……”

“不过是看你可怜伸伸手……换了谁都……需要帮忙时随时来找我……”

“我也帮不了王妈妈什么……还好我们太太这两日收到四老爷来信……正心情好……管的不严……”

周大将身体隐在廊柱后,小心看过去。

房前拐角站了两个女人,大概怕被看到,没有人提灯笼。一个纤腰微瘦,是玉盘,一个身体微丰,梳妇人圆髻,声音透着爽利。

是李氏身边的王妈妈。

这两人说话间暗含机锋……看来是有交易。

第25章:风起

“奴婢听说,四老爷要回来了。”王妈妈拿着美人捶一下一下给李氏捶腿,“四房那位,这几日走路裙角都是飘着的。”

李氏放下取蜜饯的银签子,帕子印印唇角,凉凉哼了一声,“人家要扶正,日子订了,男人当然要回来。”

“就算升了平妻又怎样,谁还能忘了她之前不过是个贱妾?”知道李氏瞧不上田氏,王妈妈做为贴身管事妈妈,自是要随着主子心意说。她跟刘妈妈不一样,刘妈妈对大太太也没二心,忠心,情分都是有的,可是做为奴婢的,说话不随主子心意,就算会办事,也会招主子不喜。

刘妈妈儿媳前日给八少爷进了份乳饼,八少爷吃着香,这两日顿顿都要点,老太太那想必很快就会有表示。大太太虽然以乖乖受罚为由,想要给她拿下大厨房管事,但老太太并未干脆答应,这事,或许有变数。

刘妈妈现在做的,是洒点银钱处好关系,在老太太眼前挂上号,如果二房能帮着说点好话就更好。王妈妈不同,她办差比以前更经心,更加积极的打探消息,让李氏更加看重她,想借李氏的手把事办成。

“贱不贱的……只要男人不介意,别人也不过嚼个嘴碎,对她可没半点妨碍……”说着说着李氏开始眼神飘乎,略带凄苦,大概是想起了自己不怎么美妙的夫妻生活。

“太太……您别这样,您这样只有自己受罪,谁会心疼!”王妈妈做势抹眼泪,“达氏那贱婢死了那么多年,已经不能影响您了……您下回见了老爷软和点,男人喜欢女人温柔小意,您……老爷是看重您的。”

是啊……生死相隔,怎比软香在怀,李氏原本也觉得总有一日能拽回纪仁礼的心,谁知直至今日,她都没能成功!

达婧雪那贱人生的贱种还日日在她眼前招摇!还害她受罚,不能再管家!

李氏指甲深深扣进肉里,眉毛吊起珠钗摇动,“那个小贱种!我要废了他!废了他!”

“太太别急……”王妈妈顺着李氏的背,手脚麻利的递了盅茶过来,“四老爷都快回来了,咱们老爷定然也快跟着老太爷回来了。咱们老爷一向不喜欢九少爷,太太被他欺负的这么过,到时再软和点……”

李氏深深吸气,“没错,我被欺负的,这家里都没我站的地儿了!”

“咱们这样……”王妈妈凑到李氏耳边,悄声说话。

李氏慢慢笑了,狠毒眼神透过窗格,看着外面随风摆动的树枝。

不急,男人的心她要,管家权,也终有一日会回来。

内宅着实太大,周大再能干,带回来的消息也有限。纪居昕听到四叔要回来并不惊讶,因为上一世四叔的确是最近回来了。一时也不清楚王妈妈打什么算盘,他让周大暂时不管王妈妈,先去搞清楚玉盘的事。

请安时杨氏看纪居宣气色很好,果然多问了几句。高氏就把刘福家的夸了一遍,还说也就是纪家这样的门户,才养得出这样的好厨娘,有这样的好巧思,她娘家虽然有钱,但钱再多,也买不到忠心耿耿的世仆。

杨氏很骄傲,家族底蕴在,就算穷点,也得人尊重!当即要赏,一个眼色,陈妈妈凑过来,小声跟她说明这个媳妇子是大太太的陪嫁——刘妈妈的儿媳,一直和王妈妈的儿媳竞争大厨房管事之职。

大厨房管事……杨氏眸光一利,想起了李氏受罚时的乖巧态度,当时李氏还提了,说王妈妈的儿媳是个好的,暗示想要大厨房管事的位置。

多年主仆,杨氏每个细微表情表达什么意思,陈妈妈门清,知道她想起来了,陈妈妈轻轻点头。

杨氏垂眸看着正厅。今日一直告病的李氏苍白着脸来请安了,不知是否故意,身边带着王妈妈。王妈妈低眉顺眼站在她身后,非常安静。

杨氏忽然笑了,“大厨房缺个管事,原本我瞧着王贵家的不错,现在看,刘福家的也不错,两个都要赏。只是这赏,得有个先来后到。”

她端起手边细白瓷的茶盅,慢慢啜着,“管事先让王贵家的暂代,两个月内做的好,就一直做下去,刘福家的另做安排。做不好,这差使,直接就给了刘福家的罢。”漫不经心的动作声音里含了巨大权威,在这内宅,她的话就是天,就算是起了猫逗耗子的心思,别人也得忍着,还得给她好好热闹!

厅里一片安静。纪居昕心内发寒,权柄,就是这么诱人。不过是一方内宅,已经勾的人欲望丛生,那大好天下,四方朝堂,怎能不引人用尽了心机往上爬!

离开主院前,纪居宣提醒他,一切手续已走完,后天就要跟他进学院,让他准备好。

纪居昕又好好谢了一回。

回到自己院子,纪居昕捏了捏眉心,内宅信息量太小,周大一个人力量有限……他叫来百灵画眉,说想知道内宅都发生了什么事。

孙旺能力不错,昨夜跟他说了很多,但毕竟是个男人,内宅细节不一定明确。

百灵没心没肺,以为九少爷想听新鲜事,弯着杏眼,叽叽喳喳说了好一通。

画眉心灵比较细,猜测九少爷大概想知道跟他有关的事,就把近些日大房动静,老太太正房动静,能说的全说了一遍。

纪居昕浅笑着喝茶,神情一丝没变,完事后给了一样的赏钱,让她们回去。

百灵得了赏钱很开心,说要去外面买新鲜吃食给九少爷尝尝,画眉看不出九少爷满意不满意,对她有没有什么改观,长眉微蹙,没有被百灵拉着出去玩,反倒转身,走向了刘妈妈的院子……她得知道更多。

人都走完,纪居昕瞪着快空了的银匣子发呆。

钱啊……钱!

他那点月钱,打赏下人都不够,现在还要买吴明的消息,如果一直没钱进帐,别说报仇的雄心大志,没准哪天直接把自己饿死了!

纪居昕瞪了半晌,叹气,微微仰头对着阳光,阖眸。

看来……不用不行了。

纪居昕来到平头案前,展开宣纸。

因为他识字,且马上要去学堂,跟夏飞博几人又相熟,杨氏在外物上并不小气,笔墨纸砚书案画案镇纸笔架,但凡学子所需,无不备好。

纪居昕卷起袖子,深吸一口气,待毛笔吸饱了墨,凝神静气,提笔挥洒……

前世虽受苦颇多,最后几年过的却极为平静。边漠草原,苍凉军营,他竟有幸得一良师。

教他练字,教他读书,教他君子六艺。

老师说,人从书里乖,书看多了,心慧开,耳聪目明,世事通透。

老师还说,他年纪已大,写字的坏习惯已改不掉,再怎么苦练,也不过是个平直,很难有大成就。好在心思敏感感情细腻,画作有灵性,可好好学习,聊以慰怀。

摆脱苦难的日子,对他来说已是恩赐,只要有吃有喝,他不爱出门,不爱与人交流,能日日看书学习不会胡思乱想,对他来说是莫大的幸福,于是他每日除了跟老师学习,就是自己练习,写字,画画,让自己忙的停不下来……

意外去世前,老师曾赞他一笔画作灵气斐然,令观之人心起波澜如同亲见,如此以往,或可有成就。

想到过去,纪居昕眸底模糊。

画画,曾是他最心无旁骛,最纯粹最沉浸最享受的事情,如今,他却要用它来换取银钱……

吴明的反馈来的很快,这日戌时刚过,周大就带回了第一份消息单子。

纸上写了前些日夜里城门异动,近来混混流氓行事低调,醉仙阁三层老板自留包厢经常有客,青楼赌坊生意突然特别好等等。

纪居昕左手写了个字条:要更细。交给周大,从快空的了钱匣子里取了银角子出来,让他放过去。

吴明看到银角子里差点老泪纵横,那少年没骗他!

终于,终于能靠自己挣银钱了!

或可有一日,他能得以亲手报仇!

但这些银子大概只够他买纸墨用,花完了并不剩多少……

激动过后他回神,这些银子,少爷应是不满意?

打开碎银子底下压着的字条,他额角冒汗。

……得更用心。

吴明小心把碎银子揣好,紧了紧补满补丁的破衣服,脚步沉重地离开。

第二日晚,消息内容更多更丰富,也更细致。

纪居昕满意了。

一条条看下去,他猜测那位斥候出身的佥事卫砺锋已经到了。

看到最后一条,纪居昕眉毛倏地皱起,眯起眼睛一字一字细读。

有一青衣老者于南城门入,只带一车夫一老仆,两书童,神态气质不似凡人,另附车上印迹——

外侧纹路隐隐有云雁之形,内里篆体文字,是个李字!

这是五品以上京官刻于车上的标识!

“啪”一声,纪居昕手中茶盅掉落在地,碎了。

不顾热茶烫红了手,他仔细察看那个标识。京官习惯以暗识标记马车,外侧花纹随品级补子,内里姓氏表示是谁家人,懂眼的一看便知。

文官,姓李,四品……

莫非是李独慎家人!

若说以前,纪居昕大概不会注意,但最近回想前事,他知道四叔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回来,回京后走了四品吏部侍郎李慎独的路子,顺利成为监察御史……

难道四叔就是这段时间入了李独慎的眼!

不行,不能让四叔现在回来……

纪居昕有些慌乱,喉头发紧双目通红,他要阻止四叔的晋升路,不能让四叔见到老者!

甚至还要让李独慎对四叔印象不好,以后永远不要帮他!

第26章:夜谈

纪居昕辗转难眠的时候,夏徐两家却是灯火通明。

夏家五代从商,到夏飞博爷爷夏江海这辈已是积累充足,再加夏江海手腕非常,夏家的钱财地位,又涨高了一大截,直至扶摇直上做了皇商,令天下同行拜服。

夏江海年势已高,现已将执掌夏家权柄交给夏飞博的父亲夏东泰。夏东泰是被夏江海手把手教大的,心机眼力都有,夏家商路走的很稳。

最初见夏飞博拿邸报过来跟他阐述一二三疑点时,夏东泰虽欣慰儿子长大了眼睛利了,却并未太重视。直到夏飞博不满意抗议时,才静下心来一一看儿子指出的疑点。

之后后……越看越心惊!

按照这些疑点猜测过去,他发现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大机遇!如果夏家能抓住这个机遇,起码十年地位可保,如果竞争对手抓到这个机遇,夏家没准立刻就会被踩到脚底!

国库缺银,可筹谋……这样的大事,他的关系网里竟一点消息也没透出来!

夏东泰腾地站起来,背着手锁着眉在书房一圈圈地转,直到夏飞博看的眼晕,打了个呵欠说没事他去睡了,明日还要去徐家时,夏东泰眼睛一亮,是啊,徐家!

儿子与徐家小辈交好,他和徐家当家的虽关系不算太近,也是熟人,徐家京里……不就有现成的言官!

当即夏东泰就下了贴子,今日上门和徐家当家相谈甚欢,晚宴结束后,这件事也谈成了,而且相当顺利!

回家后松快下来,看完帐本沐了浴叫了点心,点心还没放到嘴里,夏东泰突然觉得……有点不大对?

事情顺利他很惊喜,但好像太过顺利了?

他闭眼把整件事回想一遍,叹息一声,让下人把他那不省心的儿子唤来。

夏飞博来时衣衫整齐,眼神清亮,一看就还没睡,明明已经过了他一贯的就寝时间……

这是知道他要叫他!

夏东泰慈爱地笑着招手,“儿子,你过来。”

夏飞博翻了个白眼,“又来这一套,信你才怪。”

夏东泰眉毛一跳,动作极为敏捷地蹿过来,冲着夏飞博脑门重重一敲,“长出息了啊,会哄你老子了!”

“疼疼疼——”夏飞博硬挨了一下,发现自家老子还想继续,抱着头灵巧避开,“你再这样我不让着你了!”

“呸!老子还用你让着!”

夏东泰跳起来,追着夏飞博打。

好一会儿,夏东泰喘着粗气跌坐在椅子上,手指愤愤指着夏飞博,“今天就放过你小子!”

夏飞博抢了他桌上的茶,咚咚饮尽,歪着嘴角坏坏一挑,“我好怕啊——”

夏东泰看自己的茶没了,拍桌子让在门外伺候的丫鬟们上茶,连饮了两杯,才挥手让人退下,眼神复杂地看夏飞博,“你小子这是像谁?”

夏飞博翻了个白眼。

“看着人模狗样,治下人对手狠的不行,在你娘面前调皮的不像话,出门又假仙装像,我夏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种?”夏东泰高声的‘喃喃自语’。

“没事我回去睡了。”夏飞博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可得了吧,衣服都没换不就是知道我会叫你?”夏东泰指了指侧下首的圈椅,“坐下吧。”

等夏飞博坐好了,他眯起眼拉长了声音,“说说吧,怎么回事?敢拿你老子耍着玩了?”

夏飞博深吸口气,拱手施礼,“父亲容禀。”

“说!”

“我早提过,我们夏家那一套关系系统虽好,但不能押上全部身家只靠它。靠别人得来的消息是存在风险的。的确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银子给的足够,没有买不到的东西,可人心隔肚皮,万一有变,就算延迟消息日子,或者放假消息,误了我们的事,或者旁人故意下套整治我们,如何是好?”夏飞博眸内闪现火光,“所以我们得自己长本事。”

“这就是你自己的本事?”夏东泰神情安静。

“虽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但他乃良师益友,只要和他继续交往,我必有所得,总有一天,我亦会如此出色,能管中窥豹。”

“这个他……是谁?”

夏飞博哼了哼,有些不情愿,“纪家大房庶子,行九,名纪居昕。”

“何时认识的?”夏东泰声音低下去,略带了些不赞同。

“前几日,算这次见过两次。”夏飞博观察父亲神情,声音渐小。

夏东泰很快想起日前管家的回报。夏飞博是他最看重的儿子,同下处于最不稳定的少年时期,他当然安排了人看着他,随时查问儿子去向和人际关系。这个纪九少爷,夏飞博头一回见,他就知道了。

看父亲神色不愉,夏飞博不高兴了,声音加重,“但他很厉害,我信我的眼睛!”

夏东泰眯着眼盯着夏飞博,夏飞博瞪着眼睛回视。

房间安静半晌。

突然,夏东泰噗地笑了,用力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瓜子,“想做什么就去做。”

夏飞博眼睛睁圆,满是惊讶。

“怎么,觉得我会阻止你?”夏东泰背着手,灯下的笑容亲切透着玩味,“你也太小看你老子了。我们行商的,要精明,要谨慎,但更重要的,是胆大。”

“我们凭自己的眼光,选择认为对的事,然后赌上要押的东西,开始交易。成,你得到庞大利润;败,最差也不过输的一无所有。商人一生漫长,不会永远都在成,但只要成比败多,你就不亏。哪怕败过很多次,最后成了一笔大的,你也是成功的商人。”

虽然不懂勾起了父亲怎样的回忆,但父亲这是在教他,夏飞博肃手而立,凝神倾听。

“我们夏家代代行商,到如今规模不易,形成现下体系亦是步步思量所得。你有自己的想法,很好,我不评价对错,待你自己日后慢慢体悟。”他垂眸看着跳跃的烛火,声音隐隐透出苍凉,“我不比你爷爷聪明胆大,也没有那样的好运气,但我希望你有。适才那些话当初你爷爷曾送给我,现下我也送给你。儿子,你需胆大心细,将来,才会有超越父辈的成就。”

最后一句颇有些语重心长,夏飞博郑重点头,“爹——我必会努力!”

打发夏飞博出去后,夏东泰招管家进来,命其细查纪居昕的一切资料。

他儿子不傻,单凭两次见面,就能唬的儿子拜服,还照着指示来唬弄他,如果不是他到这把年纪经历多了,没准真被这群孩子哄了。

这纪家九少爷,很有些本事。

傻儿子被哄成这样……没关系,有他这个老的在后头看着呢。左右崽子太小,不遇到挫折,也难以进步。

纪居昕……

夏东泰眯了眼念这个名字。

跟夏东泰作为相同,徐亭昌也很快悟到了真相,并且从徐文思嘴里听到了纪居昕的名字。

这样和夏东泰见面,订下合作细节,立刻快马加鞭送信到京里的大事,竟是因一个不知名的庶子而起,两个孩子还在他提点暗示下还顺利办成了,回过味来的徐亭昌惊讶不已。

他并未气愤被戏耍,反而招徐文思过来,让他细细讲述和纪居昕认识经过,问纪居昕身份。

整个过程听完,徐亭昌不免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一辈更比一辈强,总有惊才绝艳之人涌现。终于这次,自家能分一杯羹,占点便宜了。

“此人可交,当好生留意。”徐亭昌笑眯眯嘱咐儿子。徐文思点头微笑,“儿子也认为他非池中物。”

徐亭昌捋着胡子,看徐文思脸上满是自豪,心底暗笑,这傻儿子,估计还不知道,头一次见面就被人当了枪使。不过没关系,这次这份大礼,也算还了人情。可笑纪家那群愚人,还不知家藏盘虬,日后定有好戏看。

想着想着目光落在桌上的邸报上,他手指按上去,“你再同我说说,那纪九少爷对这邸报——还有什么见解?”

第二日清晨,纪居昕平静心情,随纪居宣去了书院。

同其它地方不同,临清有个举国闻名,规模颇大的书院,名为莲青书院。书院为两百多年前一位三代帝师所建,藏书丰富程度超乎想象,除了皇家藏书馆,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可以与之媲美,因依莲青山,取名莲青书院。

庞大的藏书量和帝师学识名声,让书院自建立起就吸引诸多学子前来,积年下来,不仅师长学子众多,名声更是传扬天下,几乎无人不晓。

书院对学子颇为宽和,只要想读书皆可来,没底子也不怕,书院书屋分初中高几等,未开蒙也有师教;如若自身贫困,可以做些书院分配的抄书,洒扫等轻省活计赚取书院贡献,换取读书机会。

是以临清地界上,但凡想读书的,并不像其它地方,请名师西席到家里来教,便是官家子弟,都早早送来书院。

纪居昕前世特别羡慕能进书院学习的族兄弟,现在有机会来,眼睛都不够使了。这书院太大,也太美了!

纪居宣并未鄙夷他无知,笑容格外爽朗,“我初来时也是这般,看哪都觉新鲜有趣。”他领着纪居宣来到一间书室门前,“你便在此处学习。”

纪居昕看着书室不算很大,建的中规中矩,难得窗明几净,令人心神清明,是个读书之所。

“你在庄子上虽认了几个字,也算不得正经开蒙,到这里后不可心存郁愤,补齐基础要紧,可明白了?”

纪居宣神色颇有些凝重的意思,纪居昕视线落在书室外侧挂的长方条木牌上,木牌上书两字‘戊辰’,大概是这个书室的编号。依著名字,他猜测这个书室应该是级别不高,甚至可能是针对初开蒙学子的,所以纪居宣才特意嘱咐?

见纪居宣未有反抗不安神情,纪居宣松了口气,“手续我已帮你办完,夫子很忙无暇见你,上课就能见了,你万不可多想。只要好生学习,月末考试得了三甲,便可升去丁班。你对书院不熟,散学后我来接你,不可急着自己先走。”

第27章:小班

纪居宣话说的特别快,说完就走,好像被狗追一样。

纪居昕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转而勾唇一笑。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困难能让他害怕?他伸手干脆利落地推开了书室的门。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他看到了摆满书案的书室,也看到了……一堆小豆丁齐齐看过来的大眼睛。

充满好奇的……纯真的……孩童。

现实永远比想象残酷,纪居昕以为最差也是遇到一堆不爱学习,风气不怎么好的孩子,哪知竟遇到一群五六七岁的豆丁!

笑意僵在嘴角,他愣了一下。面对一双双水汪汪亮晶晶的大眼睛,纪居昕觉得稍稍有些无措……

或许应该表现亲切一点。

刚刚把特别有诚意的灿烂笑容挂出来,小豆丁们已经好奇过了,刷的回过头,写字的写字,和小伙伴说话的说话,书室很快热闹起来,根本没有人理他。

脸上意欲打招呼的笑容再次僵掉。

前世经历过的尴尬境况不知凡已,他早已没有所谓的自尊心了,被小孩无视这种事实不算什么,纪居昕摇了摇头,没有打扰正‘忙着’的小孩子们,信步走进书室,想找找看哪张书案是无主的。

走了两步,衣角一重,他停步低头,看到一个七八岁的豆丁正拽着他的衣角仰脸看他。豆丁穿一身玉色圆领小儒衫,头上用小巧玉簪挽了个小攥儿,小脸胖嘟嘟白嫩嫩,眼睛弯弯似月牙儿,笑起来的小模样十分可喜。

对着这么一个粉妆玉琢的小豆丁,纪居昕忍不住也笑着蹲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崔十一,”小豆丁声音脆脆的,拉住纪居昕的手,“哥哥长的真好看,跟十一坐一块好不好呀?”

豆丁声音软软的,小手暖暖的,纪居昕稍稍一僵后,很认真的说,“你长的也很好看。”

“真的吗?”小豆丁胖胖小手摸自己的脸,雾蒙蒙的大眼睛里全是欢喜,“十一很好看?”

“嗯。”纪居昕点头。

“那好看的人要坐一起,”小豆丁拉着纪居昕的手走到自己的书案前,指着旁边一个没人的书案,“你坐这里!”

被小孩子热情接待,纪居昕很有些受宠若惊。他其实有些不知道怎么跟小孩子相处,小孩子软软的,弱弱的,他有些担心一个不慎伤到人家。

小豆丁却拉着他的手不放,大眼睛眨啊眨一瞬不离地看他,“你这么好看,给十一当哥哥吧!”

纪居昕:……

“十一的哥哥们都很好看!”小豆丁握着小拳头,一脸给他当哥哥一点也不会亏的样子。

纪居昕:……

小豆丁看纪居昕不说话,擅自决定新哥哥这是默认了,顾自坐到新哥哥怀里,拍拍新哥哥的脸,小脸很是烦恼。新哥哥好好看,就是有点傻傻的,还不爱说话,十一以后要好好保护新哥哥呢……他开始用清脆的声音跟纪居昕说话。

小孩子思路和大人不一样,说会儿学堂说会儿老师,说会儿母亲哥哥,又说回同窗,有些凌乱,不过纪居昕抽丝剥茧的,也能得到很多信息。

阳光顺着窗棂溜进来,照在小豆丁的脸上,小孩的笑脸越发灿烂纯真。纪居昕微微一愣,重生一世,好像运气特别好,总有对他心存善意的人。之前有个百灵小丫头,现在有个崔十一。

有条件的学子进书院带书童,书院并不禁止,只要上课时书童不在书室,保持安静就可以了。纪居昕今天都带了孙旺,崔十一看穿着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自然有书童跟着。

纪居昕一边静静听着崔十一的童言童语,一边四下观察,果然不远处有两个相貌周正年纪不大的书童,正死死盯着他看。纪居昕回了个善意的笑,趁崔十一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时,用唇形说了几句话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两个书童大概也知道自家少爷的性子,看纪居昕神情纯善,除了还是不错眼珠看着外,并没有别的行动。

很快,夫子进来,开始上课了。

夫子很严肃,三十多岁的样子,进来后并不多话,点几个学生起来分别背了段书,开始坐下讲课。

“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世间最难得者兄弟。须贻同气之光,无伤手足之雅……”

讲的是《幼学琼林》,兄弟这一段。

后面书案有人小声说话,诸如今天来了新人,这么大怎么会来我们这里,是不是太笨了学不会此类的小话。

崔十一这时不做怪了,坐的板板正正,非常聚精会神的听。

纪居昕颇觉新奇,虽然都是一群孩子,但书室学习环境非常可爱,跟别人描述的学习经历一样,他还是第一次感受。

至于小孩子的话……对他没一点伤害。

夫子讲了一小段就不讲了,大概担心学生记不住,开始复习旧字和教习新字。

纪居昕感受了一会儿,到底这些知识对他用处不大,他已懂的更多。但没有让时光白白流逝的道理,他铺开纸笔开始练字。

以前的知识还在,时间回到少年手生了很多,趁着坏习惯没有形成,练习很重要。之后夫子再讲课,纪居昕就把讲过的书背着写下来,一日下来累是累,却也很满足。

夫子只看了两眼就没管了。他长期教书育人,一眼就知道这纪家庶子根本没必要进他这个开蒙班,可收了银钱,他就不会去管这堆事。心内觉得屈辱,有很大怨气,都没关系,只要乖乖的,不在这里捣乱就行,至于以后……只要能通过考试,就能升级,如果有人用了办法让他通不过考试,也与他这个夫子无干。

不到申时,一天的课程就完了。

孙旺走进来帮纪居昕收拾东西,脸色不怎么好。自家主子在一堆小萝卜头里存在感不是一般的大,小孩子心性纯良,就算说几句不好听的话,也不是真的恶毒,外面那群书童就不一样了。

书童年纪有大有小,小的十一二,大的十七八,越大懂的事越多,尤其做下人的,恨不得长个七窍玲珑心,眼睛一扫,虽然没露出鄙夷的意思,脸上也挂着笑,但人怎么想的,孙旺心知肚明。

他这个下人都不自在,主子想必更难受。

“少爷……”孙旺怕纪居昕受打击,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声音有点抖。

纪居昕背着手,淡淡一笑,“走。”温润笑容迎着午后阳光,像一汪清泉,半点不好情绪都没有,瞬间安抚了孙旺燥动的心。

主子都不怕,他怕什么?孙旺脆声答应着,小跑着跟上。

“哥哥——”崔十一脆脆甜甜的声音传来,纪居昕转头看去。

一个年约十五六,和崔十一眉眼有几分相似的清俊少年把他抱起来,眸底笑意吟吟,温雅从容气质如玉。

崔十一看到纪居昕,趴到少年耳边说了什么,少年看过来,朝纪居昕点头微笑,像是在打招呼。

纪居昕回礼,心想这少年才是崔十一的哥哥吧,确是好相貌。

孙旺低了头偷偷有袖子掩着嘴笑,待少年带着崔十一走了,他才低声跟纪居昕说,“方才那位,是崔家三少,相貌才气在临清都排在前头,咱们纪府那位四小姐,就是……瞧上了他。”

纪居昕想起首饰铺子偶遇过的四房田氏的女儿纪菁,原来她看上的人是他……

“纪家真是欺人太甚!”

“不要说了,人多……”

“昕弟!”

声音越来越清晰,纪居昕一回头,就看到板着脸的徐文思,笑容有些僵的林风泉,和一本正经的夏飞博。

“你们怎么来了?”纪居昕心下明白这几位为他不平,眼底笑意融融越发温暖,“来接我?”

“你怎么被丢到这么个破地方!”跟一群小孩坐一屋听课,没准还是三字经这种东西!徐文思心内很是愤愤,纪居昕虽然自谦,说只认得几个字,但聪慧程度有目共睹,怎么能被纪家这么糟践!

看他没一点悲愤屈辱的样子,林风泉睁圆眼睛很是惊讶,“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纪居昕声音带着调侃,“我既进了书院,你们该担心我很快就挤到你们书室,到时压在你们头上让你们丢面子才是。”

书院的确有考试晋级制度……

他这样沉稳淡定,三个人反倒不好说什么,纷纷拍拍他的肩表示兄弟会站在你背后。

纪居昕受了这份关怀,是真的很高兴,“你们真是来接我的?”

“美的你,”林风泉看徐文思臭着脸,夏飞博一如既往不爱说话,只好打头,“这两个说得了你的好处,想谢谢你,徐文思想请你去徐家,夏飞博想请你去夏家,又为争谁第一个请有矛盾,遂我建议,不如定个日子,我们一起去你家,你觉得如何?”

“多谢几位看重,只不过——”纪居昕眨眨眼,“我不比你们,也不知道一个庶子想在家里开宴请人好不好,得回去问过长辈才行。”

“这是自然。”林风泉也冲着纪居昕挤眉弄眼——放心,你家长辈不可能不答应。

“那就待你问过,若长辈同意我们就下贴子上门拜访——”

“几们兄台要来,我们纪家蓬荜生辉,长辈一向关爱我等,怎会不同意?”一道带了些急切的声音插进来,众人回头一看,是纪居宣。

第28章:抢功

“九弟不怪我来迟了吧。”纪居宣快走几步到了跟前,友爱地拍了拍纪居昕的背,又拱手冲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施礼,“夏兄,林兄,徐兄。”

“我并未等很久。”纪居昕笑意缓缓,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三人也分别回礼。

“方才几位说要到我家作客?”纪居宣看着夏林徐三人,笑容很热情,“直接来啊,一点问题没有。”

“可是——”林风泉看了眼纪居昕。

纪居昕眼梢微垂,瘦削的身体在冷风中有几分可怜,“八哥,我是庶子,又是才回来,怕长辈们不同意……”

“这怕什么,八哥帮你啊,”纪居宣拍着胸脯,一脸不畏艰难的坚定表情,“一会儿回去我就跟老太太求,不管多么困难,一定把这事给办成了!”

夏林徐三人一起看向纪居昕:他去说,不就变成他的面子了?

纪居昕回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一点都不介意似的答应地常干脆,“好啊,有劳八哥了。”

纪居宣对于纪居昕这么上道很满意,试探着提要求,“可是只有我们几个会不会有点冷清?”

“八哥的意思是?”

“不如再叫上曹飞,马斌,周直明?”纪居宣一边说,一边意有所指地看向夏林徐三人。

这几个都是家世不一般,在外颇有名声的人。是夏林徐三人熟识,又是纪居宣一直想结识的人。

夏林徐三人表情有些微妙。

纪居宣悄悄拉住纪居昕的手,在他手心写字:这几位和夏林徐都认识,有了他们,祖母答应的可能性更高。

暗指你想事情顺利,还得开口请这几位帮忙,哥哥只能帮你到这份上了。

纪居昕心底不由暗笑,这纪居宣真当他拿傻瓜哄了!

小宴的事只消提出来,先不顾夏林徐三人的家世地位,光凭夏家皇商,杨氏就能答应着操办一场小宴了,纪家穷到现在,能有人搭把手,让铺子多赚些银钱都好,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自谦说要找长辈,不过是个姿态,纪居宣竟然真认为他怕杨氏不答应?

不过……也好,宴摆在自己家里,人越多,见证越多。

他昨夜想好的主意,正愁没看客。

纪居昕继续笑的没心没肺,问夏林徐三人,“你们认识八哥口里的这几个人吗?能帮忙请吗?”

夏林徐三人久久看着纪居昕,“好啊……”

回程路走的很慢,马蹄声哒哒有种特别的韵律。纪居宣坐到了纪居昕的马车上,不知是否对方才的事有愧疚,声音特别温柔,“九弟今日……可习惯?”指的是书室的事。

透过颤动的车帘,纪居昕看到纪居宣的小厮兼书童和车夫一人一边坐在车辕上,孙旺小跑着跟在车侧。

“很、好。”

他眉目低垂,看不清面上表情,纪居宣认为他在不高兴。任谁像他一样被推到一群毛孩子中间,都会不怎么高兴。

“学无先后,达者为师,你看那些成名的大儒,可有以年纪论长幼的?成就越大才越得人尊重。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夯实基础,万不可心生怨气。”

“八哥说的对。”光线斜斜照过来,纪居昕鼻子往上处在一片黑暗中,唯线条优美的下巴白皙润泽,嘴角上扬的弧度看着是在笑,纪居宣却不知怎么的身上一寒。

兄弟俩进了门就分开了,纪居宣准备先去和母亲商量商量,再去祖母那里报备表功。纪居昕回到了自己的院子,等着周大。

周大被他派出去做事,入夜该回来了。

用过晚饭,纪居昕悬腕练字时,周大回来了。

“如何?”纪居昕手中笔尖动了动,他索性伸远些去蘸了蘸墨。

“回少爷,少爷猜的不错,日前从南门入城的那位青衣老者,果然姓李。”周大像是回来后直接过来了,衣服没换,鞋上沾着尘,衣领略有汗渍,“属下跟着吴明送来的消息找到那位李老爷住处,小心打听,得知他是京里四品吏部侍郎李独慎李大人的父亲,此次来临清访友,行程大约停留月余。”

“嗯。”纪居昕写字动作很稳,仿佛这对他来说算不得惊天大消息。

又或者……他早已料到?

周大额角渗着汗,心内不停摇头,绝对不可能!主子怎么可能在没任何蛛丝马迹的情况下猜到是李大人的父亲?他提醒自己凝神,接着说,“李老爷在临清有几位好友,有一位与主子有关。”

“哦?”纪居昕眉睫微动,“谁?”

“徐文思徐公子的爷爷。李老爷已经下了贴子,后日会到徐家府上。”

纪居昕停顿片刻,手腕重新开始舞动,“四哥的奶娘呢?”

“我翻了药渣,私下找郎中问过,她已病入膏肓,没得治了,药是虎狼之药,这种药大都有些毒性,只是她的药毒性稍稍强了点……”

“这种情况……是否正常?”纪居昕只关心这个问题。

“说不清。”周大想了想,“说正常药量也没超太多,说不正常也很有可能有人故意使坏。”

“如果普通人误服这药,会如何?”

“除非这人身体虚弱,或者刚好吃过相克食物,又或者气血上行,不然中毒反应不大。”

周大显然很明白纪居昕想知道什么,私下调查时很有偏重点,问题都能答上。

纪居昕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眸光略含赞赏,“行了,下去休息吧。”

“是!”周大黑红的脸上挂起憨厚的笑,把今日吴明送来的消息放到纪居昕书案上后,转身离开了。

纪居昕听着周大轻手轻脚退出去,悬着的手腕未停,直到一个巨大的字写完,他后退半步,摇了摇头,不怎么满意。

书案上,白纸黑字,墨色沉沉,落笔冷冽锋利,是个大大的‘忍’字。

主院里,灯火通明。丫鬟仆妇规规矩矩地站在庑廊下自己的位置,任风多冷都不敢挪动。待厅中一阵阵爽朗笑声传出来时,仍然让她们悄悄的偏头,对起了眼色。

这是怎么了?

正房多久没出现如此活泼的气氛了?

方才,是二太太和八少爷进去了……

“你说夏家林家徐家的少爷想下贴子到咱们拜访?”杨氏耷拉的眼皮终于全部抬起,露出一双带着精光的眼睛,“我没听错吧?”

站在她背后的陈妈妈递了杯茶过来,“老太太定是没听错,奴婢也听到了,二太太好本事呢。”

“我娘家底子如何您还不知道,净来打趣,”高氏一双杏眼内波光闪动,爽朗笑着扯过身边的纪居宣,声音含着嗔怪,“都是这孩子,还不好意思,这等好事都不敢一个人上老太太这来说。”

“哦?”杨氏饶有兴致地问,“宣哥儿也怕我责怪?”

纪居宣这才微红着脸上前,“这不是……怕麻烦您老人家吗?孙儿如今虽说长了些本事,可行事总欠几分火候,需要祖母看着,劳祖母费心,每每想起实觉不孝。”

“胡说,祖母不帮你们看着路还能帮谁?儿女都是债,做长辈的虽说辛苦,却也愿意。”杨氏眼神慈祥。

“是啊,到哪去找我们老太太这样的好长辈,这是我们的福气!”高氏推了推纪居宣,笑声爽利,“快点,把你跟娘说过的那些跟老太太说一遍,不用害臊!”

纪居宣红着脸又行了一次礼,“我那些同窗,除了夏,林,徐三家,还有曹家,马家,周家,我都提了,前面三家肯定会到,后面几家还未确定会不会来。”

“还有曹家马家周家?”都是临清大族,不消纪居宣提示,杨氏就知道他说的哪几家,皱纹遍布的脸上笑意绽放,声音比往常也轻快了几分,“我家宣哥儿这么大本事呢!”

“也不是我一个的功劳,”纪居宣顺带提了下纪居昕,“九弟也帮了些……祖母,您说咱们的宴定在哪日好?我那些同窗年岁都和我差不多,爱闹,地点也应好生选,别吵了祖母才是。”

听他提及纪居昕,又浅淡略过,杨氏以为不过是因为上次的事夏林徐三家有愧,完全没有想过这三人是看纪居昕面子才肯来,想得到时让纪居昕出来露个脸也就够了,迭声让陈妈妈把年历拿来,让她挑日子。

“我们先挑几个日子出来,明日宣哥儿去书院时顺口问下要来的少爷们哪天方便,也不用他们下贴子,我们主动下贴子邀请……”

杨氏兴致高,纪居宣嘴又甜,一来一去祖孙俩气氛特别好,高氏又是个会凑趣的,陈妈妈也不会扫杨氏的兴,厅里气氛越来越好,最后杨氏放下年历,看着纪居宣,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孙子好,是年幼一代最出色的一个,当即就让陈妈妈开了库房,赏了一堆东西过来,迭声嘱咐他好生学习,需要什么问祖母要,祖母定要帮你一展鸿图。

连带高氏今天又被夸了不少回,杨氏赞她会生儿子,也会教养,当为纪家妻!

第29章:请托

第二日,纪居昕仍然让孙旺跟着他去书院。

这次的马车上没有纪居宣,孙旺得以坐在车辕上。不过纪居宣马车经过时,孙旺仍然要跳下去行礼。

“今日八哥有些忙,就不送你到书室了,你自己认识吧?”纪居宣掀开车帘,露出镶了貂绒的袖口,“不认识就吩咐下人打听问路,好不好?”

的确,昨夜主院那么热闹,听说还叫了宵夜,纪居宣这个功臣如何能不忙?纪居昕不用猜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八哥只管去忙,不必挂心于我。”

纪居宣冲他眨了眨眼,“你那件事,我求了祖母半夜,最后说出曹家马家周家,祖母才得以答应,可累死我了。”

“是吗?”纪居昕唇角微勾,“那是该要多谢八哥了。”

“你我兄弟,不用这般客套,”纪居宣捂嘴打了个呵欠,“你记着寻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帮忙,我再眯会儿。”

看着车帘刷的放下,纪居昕吩咐车夫避让,待纪居宣的马车先行出府,他再跟上。

孙旺坐在车辕上,看着纪居宣的马车走远,手笼到袖子里,“少爷,您也该让绿梅去老太太那走一趟,该领厚冬衣了,这天可冷下来了。”

车里安静很久,才听到纪居昕淡淡‘嗯’了一声。

孙旺声音提高了些,“您可别不上心,回头冻出个好歹怎么办?您看八少爷,领口袖口都镶着貂毛呢!”

“……劳你惦记。”

“我惦记没用,少爷没有亲娘护……咳咳,”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逾矩,孙旺不敢说了,涨红了脸压下声音,含含糊糊地说,“……少爷要顾惜自己。”

“我知道。”纪居昕轻笑,这孙旺也是个有意思的。

他放下手上书卷,“我想知道些家里的事,你进来与我分说分说。”

孙旺有些忐忑地掀帘子进了马车,“少爷想知道什么?”

“在我这无需太过拘束。”纪居昕指着车壁矮凳,“坐下说。”

九少爷长眉舒展,眼底笑意融融,很是亲切,看着一点没介意他方才的失礼,孙旺心定了定,端端正正地坐下来。

“我想知道家里长辈,或者兄弟姐妹,都有什么习惯,喜好之类。”

只有地位不高的人,才会四处打听这类消息,就算不巴结,也避免碰撞惹着。家族里受重视的,都是昂着头恣意行事,只有别人打听过来小心回避的。比如大房的庶三小姐,从来不敢跟嫡二小姐穿一个颜色的衣服。

孙旺自认看懂了主子思虑,心内越发替主子委屈,想着以后要更加努力谨慎做事,细细回想着,从上到下,一点点说起纪家的主子们。

“老太太好甜口,可是年纪大了体虚,大夫不准多用,老太太吃不好的时候,脾气就会特别大,这时候只有陈妈妈敢上前劝……”

“大少爷去世后,大太太一颗心扑在二小姐上,二小姐如今脾气有点大,三小姐是个会哄人的,二小姐很喜欢三小姐,还有和三小姐一母同胞的十少爷,十少爷在大太太跟前很有脸面,少爷请安时遇到了千万小心……”

……

纪居昕安静听着。孙旺说的二小姐,是陈氏所出嫡女,跟他一个父亲的纪莹。他见过她的表现,孙旺说她脾气有点大实在是很委婉。三小姐纪茵是大房杨姨娘所出,杨姨娘性子安静,在李氏手下生了一子一女,端的是好本事。可惜女儿生的不错,懂事守规矩会谋算,儿子生的差了很多,没脑子又阴狠,前世里靠上李氏得了记名嫡子的身份,也没能帮着大房承爵。

孙旺说的很多,也很详细,有些是纪居昕前世看到过的,有些是他从未得知的。

“四少爷性子很好,没什么大脾气,只有一点,他爱在府里后园假山石群一个人呆着。”

“一个人……做什么?”纪居昕突然发问,孙旺愣了一下,想了想又说,“看书,下棋……小的见过很多次,四少爷不喜欢下人跟着,每次都是一个人,连玉盘都要打发了。”

“若有人打扰呢?”

“旁人也去了,如果安静,四少爷不理的,如果吵闹,四少爷就会回去,并不与人争。”

纪居昕手指捻了捻,“你接着说。”

“四房老爷很宠府里这位即将升平妻的田姨娘……”

午间休息的时候,纪居昕挥别一直腻着他的小豆丁崔十一,拿着一幅卷轴去找夏飞博。

林风泉徐文思竟然也在。

“你们午间也在一起?”纪居昕有点愣。

“没办法,夏兄家里的厨子手艺好嘛,”林风泉推来一个精致的食盒,徐文思拉纪居昕坐下,“昕弟也来尝尝。”

书院设计很人性化,有课间休息,还有饭堂提供吃食,吃食有贵有贱任君选择。觉得饭堂贵的,会自带干粮,觉得饭堂吃食不精细的,也会自带。

比如夏飞博,就是家里赶着点用特制食盒送来的饭菜,摆上桌还冒着热气。

纪居昕注意到了,夏家食盒数量不少,有几个摆在别的桌上,几个穿着不俗的少年吃的正香,时不时朗声朝夏飞博道谢。

他立刻懂了,这或许是夏飞博结交人脉的一种方式。

纪居昕也不拘谨,拿筷子尝了一口,眉眼生动,脸上笑意真诚了很多,“果然美味。”

“喜欢多用些。”夏飞博让小厮把菜全摆上,几个人埋头大吃。

待肚子不那么空,身上也暖和多了时,夏飞博才道,“今日课前邀你,我曾以为你不会来。”

“这次你可错了,就算你不着人去书室邀我,我也会来寻你。”纪居昕一点也不客气的提要求,“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是昨天那事?”林风泉大眼睛眨了眨,“根本不用说,兄弟们懂你的眼色。”

“应当不是。”夏飞博很肯定,脸上仍是一贯的冷酷。

“夏兄知我。”纪居昕将卷轴放到夏飞博手上,“我有样东西,是在乡下时一个怪人所赠,如今我想把它卖了,夏兄家里做生意,定能帮我换个好价钱。”

这样的卷轴,一看就知道是字画,夏飞博也不打开,交给身后书童,示意他收好,看向纪居昕的眸光有些踌躇,“我本想赠你些……”

“打住,”纪居昕摆手,“朋友是朋友,银钱是银钱,我要如何度日,自有打算。”迎着光线的眼睛微眯,他笑的像只吃饱后满足的小狐狸,“还好你没这么干,否则我定会将银袋子砸回你脸上。”

他这样干脆坦率,没一点被人知道没银钱没地位的尴尬,反倒更引人怜惜,夏飞博叹了口气,“你放心,我必会帮你换个好价钱。”

林风泉见气氛有些冷,瞪着夏飞博开始起哄,“你连看也不看,怎知能卖好价钱?万一上面是孩童涂鸦呢?”

“便是孩童涂鸦,我也能卖出好价钱。”夏飞博板着脸,严肃的不行,“我们夏家有这本事。”

“行行你最行!”林风泉作势要抢卷轴,“我便要先一睹为快!”

夏飞博拽住他的手,看向纪居昕,“昕弟托我帮忙,又没托你帮忙,不准看。”

林风泉哇哇大叫,“不公平!”

纪居昕的举动透着怎样的含义,大家都懂。他坦率表示自己没钱,请朋友帮忙,没谁不愿意帮。虽然请的是夏飞博,却也没避着林风泉徐文思,这卷轴自然想看就能看。

夏飞博不在饭堂打开,不过是觉人多眼杂,林风泉也是做个样子打岔。

他们闹够了,徐文思皱皱鼻子,“还是有些不甘心,昕弟,你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还真有。”纪居昕神色郑重,“只是这件事比较重要,这里不方便说。”

那就是大事了……夏飞博眸内闪过火花,林风泉一脸懊恼自己慢了一步,徐文思则笑意满眼,“那回头详谈,我家正不知如何谢你。”

我家……就是徐家,整个家族。徐文思在表示,家里长辈也感谢他,如他遇到困难,会尽全力帮忙。

没有纪居宣出现,纪居昕这天过的充实有趣,回家的路也走的很快,到小院时,正是夕阳西下。

画眉迎出来,见他望着西天的夕阳很久未动,微笑提议,“今日天气好,少爷不妨到后园坐坐?”

后园……

假山石群……

纪居昕唇角微勾,“好啊。”

第30章:悲问

纪居昕跟着画眉走到后园,选了几个位置都不甚满意。

画眉也不烦,唇角噙着笑,一一把后园景色指给他看,最后指到假山石群,“那片假山大石,是太爷年轻时去常州,从太湖边找出带回来的,大老爷最爱在这里取景画石。”

“是么……”纪居昕缓步走过去,左右看了看,“这处果然别有意境。”

画眉微垂了头,唇角忍不住上扬几分。人思父母乃常性,便是不受宠,也会想知道父母性情,九少爷如此满意——她提大老爷看来是提对了。

纪居昕不知画眉心思,他今日一定会找理由来这里,画眉主动带他过来,倒还省事。于是他脸上笑意很真诚,眸底赞赏亦是足足的,“百灵夸你对府里各处都熟,果然不错,这等妙处你都能寻到。”

“少爷过奖了。”画眉见纪居昕手捧一卷书,像是要读,猜想此刻他应该不喜欢下人碍眼,手脚麻利的铺上软垫后,屈膝行礼,“奴婢想去看看厨房的饭菜,少爷这里……”

“你去吧,”纪居昕坐下来,“也不用来寻我,晚了我自会回去。”

画眉看天色也明白,太阳一会儿就要没。到时看不到字又吹冷风,少爷一准受不了要回,时间不会很长。于是很放心地行了礼,告退。

夕阳无限好,纪居昕手持书卷,清心静读。

很快有脚步声出现。

“四少爷……这天色眼看着就暗了,您还是回吧……”

这个声音曾经听到过,纪居昕回忆了一下,是玉盘没错。

看来他运气相当不错,头一回等就撞着了。

“无妨,我站一会儿就回,你下去吧。”纪居中声音不似一般少年那般清朗,有些淡有些冷冽,正如他给别人的感觉,总带着股郁气。

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消,偶尔一声叹息传来,纪居昕便知道,旁边唯有纪居中一人了。

天光渐暗,时间已不多,纪居昕松手,手中书卷掉在地上,发出‘啪’一声轻响。

他深深叹了口气,弯下腰把书卷捡起,保持蹲着的姿势并未起来,头埋进膝盖,双臂紧紧抱着自己,发出低低的哽咽声。

隔了一座假山的纪居中自是听到了这些声响,但凭多年成长经验,决定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轻轻抬起脚步,准备离开。

“奶娘……”压抑的声音随着不稳的情绪有些破碎,奶娘两个字有些不甚清晰,却仍然狠狠撞进了纪居中的耳朵。

他脚下一顿。

纪居中对自己的奶娘感情很深,记忆里母亲体弱,总是在生病,他是被奶娘一手带大的。奶娘教他道理,督促他上进,他本想等自己大,好生待奶娘,让她享享福,不想他是长大了,奶娘跟着他却没享半点福,如今更是……

耳边呼唤字字泣血,奶娘两个字承载的悲痛似乎难以言说……纪居中抬起的脚一转,绕过假山,很快看到了抱着膝盖蹲在巨石阴影里的小小身影。

常年在家,府里没有他不认识的人。看年纪身量,衣衫打扮,再这个样子窝在这里,根本不用多想,纪居中就知道这是前些日才回府的大房庶子,他的九弟纪居昕。

是个苦命人……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掏出一方帕子递给纪居昕,“一会儿该去正房请安了,当心引人忌讳。”

纪居昕像是才发现被人看到了,又怕面上不雅不敢抬头,接过帕子用力擦了几把脸,才怯怯抬头,“四哥……”眸里很有些慌乱。

“不用怕,我不会同别人说。”纪居中眉眼隐在渐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你先起来。”

纪居昕站了一下又跌了回去,小声说,“脚……麻了。”

瘦小少年眼睛里隐隐带着泪痕,仰脸害怕地看着他,嘴唇都咬白了……纪居中摇了摇头,扶他到大石上坐下,“莫怕,我陪你坐会儿。”

“谢谢四哥……”纪居昕垂了头,声如蚊呐。

两个人这么静坐气氛更尴尬,纪居中担心纪居昕怕紧了再哭,斟酌着缓缓开口,“你方才……哭什么?”

提到这个纪居昕又有些哽咽,用力吸了好几口气忍住,“我奶娘……去了。”

纪居中身子一僵。

纪居昕倒不是撒谎。他虽养在庄子下,好歹是个少爷,李氏还是给他派了奶娘的,不过他没喝过那个奶娘几口奶就是了。奶娘是李氏的人,总往没出息的方向带他,前世他对她还心存感激,现在……他只恨当初有眼无珠。

前两日有庄子上的仆妇过来回事,百灵看到了,学说给他,他方知道,那个奶娘得急病死了,跟前世一样。

遂他拿这件事出来博纪居中的心思,心中没半点羞愧。

“我在庄子里……过的并不好。奶娘很辛苦……教我很多东西,让我乖一点,听话一点,身为庶子,总要有些忍性,日子才好过……”

纪居昕手渐渐攥紧,“我恨我这庶子身份,为何遭人白眼,为何没生为嫡子,只要是嫡子,只要是嫡子……”声音越来越低。

这话也不假,前世初到纪府时,他受了委屈,的确有过这样的怨恨。但现在提嫡子二字,却是另有目的,他一边说,一边暗中打量纪居中,果然见纪居中脸色不好。

要说他这庶子过的不好是应该,可纪居中这个原本地位很高的原配嫡子,如今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被田氏一个姨娘作践,这个姨娘压在生母头上,欺负了生母不知道多少次,现在还要升为平妻,就算哪天死了,也要和生母牌位挨着!父亲因这姨娘眼中渐渐没有他,那个整日胡闹的五弟比他还得父亲重视!

奶娘不过生了病,就被逼着早早移出了府,没有受到好的照顾,如今……卧床等死,他这个原本地位颇高的原配嫡子竟然一点办法没有!

纪居中嘴唇紧抿,眼神冷寂。

纪居昕适时长长叹息,“我来之前奶娘就病了,我想多留几日陪奶娘,府里不肯,我想请嫡母帮忙请个好点的大夫,也不知道请了没请,我想去看看,她们都不让……”

“结果我不知道奶娘病的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药……甚至她死这样的消息都没人告诉我,如果不是刚好碰到庄子里的仆妇,我都不知道奶娘她……”

“我好想见奶娘……可就算最后一面,我都没见着!”

纪居昕声音嘶哑,沉痛非常。

纪居中微阖了眸,掩住眼底暗潮翻滚,只有僵直的背和紧捏的拳流露出些许情绪。

光线此刻终于全部暗了下来,夜风忽起,吹的人心寒。

两个人无声坐着,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半晌,纪居昕细弱的声音随着冷风飘来,“四哥,你说我这样的人,是不是永远都这样,非要等到悲剧发生才痛苦惭愧,根本不可能有挽救机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抬,看着天空,随着说话口鼻间出现一团白雾。夜空下的瘦削少年紧紧抱着自己,仿佛怎么也脱不开命运的束缚,整个人悲苦又绝望……

寒风呼号,彻骨的冷。

纪居中忽地站了起来,脚步很凌乱,“一会儿还要去正房请安,我先走了。”

纪居昕在原地又坐了很久,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今日这场戏,还真是下了血本。

说谎,骗人,假哭……

他很不喜欢。

第31章:宴前

纪居宣最后还是去求了纪居昕。

按杨氏要求,为确定小宴时间,纪居宣分别找了夏飞博林风泉和徐文思。可惜一时得意让他忘了,这三人根本不会给他面子,打着哈哈聊了几句天气就把他哄走了。

回来面对杨氏关心的问话,他只好撒谎说今日都忙没见着,去了信,三人回说明日见面谈,所以要等到明天才能确定时间。杨氏神色未变,拍了拍他的手说没关系,少年人总是心性不定,这是常态,让他不要想太多。末了还给了他些银子,说应酬总是要花费的。

自己知自己事,纪居宣顶着压力,悄悄去求纪居昕。

纪居昕听到纪居宣来意很有些意外,他完全没想到夏林徐三人能这样挺他,一点面子也不给纪居宣。见纪居宣想拉下脸来求,又放不下身段,一张脸纠结的青筋都要爆出来了,纪居昕都替他难受,“好,我去问一下。”

“那问好了……能不能先告诉我?”纪居宣腆着脸要求,笑容很……诚恳。

纪居昕黝黑眸底笑意闪动,“……好啊。”

“多大脸!”

“昕弟当时就该说两个字,不行!”

徐文思林风泉听到纪居昕学说当时情况都很气愤,“他这是想把所有功劳都揽上身,像上回一样,从你这得到消息,再去你家老太太那撑面子!”

夏飞博也一脸不赞同,认为纪居宣太过分了,不能再忍。

纪居昕一点也不生气,一双桃花眼微弯,笑的像只狐狸,“你们不必为我报屈,要知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有他从中周旋,事情相当顺利。几个人一商量,觉得三四日后都行。

待他回去,面对纪居宣略带讨好的眼神,根本没提日子的事,像忘记了……他叹息着抱怨自己的下人总是做事不得心意,需要历练一番,可总没机会。纪居宣马上表示这算个啥事,他和他娘一起操办小宴,正好缺人手,要是九弟不心疼,正好丢出来练练……

之后……纪居宣很快知道了这些同窗中意的日子,颠颠回正房跟老太太报备。

老太太又夸了他几句,赶紧叫陈妈妈过来,商量当天怎么办,吃什么用什么。

因为把大太太的掌家权收了回来,杨氏安排起来特别顺手,想了想觉得没个媳妇撑场面不好,这次纪居宣立了功,母以子贵,她就叫了高氏过来,让她出面操办。

李氏听到消息气的摔了一套茶具,摒退下人,只留下王妈妈,“你不是说你听得消息,四房田氏正在谋掌家,怎么被高氏那个卖油的抢了先!”

高氏娘家行商,现在摊子大,起家前的高祖是个卖油郎,李氏一不高兴,就用这个称呼埋汰高氏。

王妈妈赶紧过来帮李氏顺气,“太太别急,您听奴婢与您分说。”

“讲!”

“奴婢打听清楚了,老太太让二太太帮着操办小宴,是因为这次八少爷有功。您这不高兴,四太太比您更不高兴呢。”王妈妈抚完李氏的背,见她神色平缓了些,开始收拾地上渣子,“四太太真是憋着劲想争管家呢,以为您这失了差事,她就能捡起来。”

“我瞧着老太太也有抬举她的意思。”李氏明白王妈妈言下之意——高氏这一趟不过是暂时的。她也很赞同这点,“等老四一回来,这事没准就定了。”

“定了正好,”王妈妈笑着走过来,“只要四太太掌家了,我就让玉盘走一趟九少爷的院子。”她看了看窗外,压低了声音,“上回买了药没放成,这回九少爷跑不了。”

李氏吊梢眉垂了下来,看着王妈妈笑。

王妈妈眼睛弯弯笑的更开,“玉盘她娘,没几天了,全靠着我帮衬呢……”

李氏被王妈妈哄的高兴起来,想想高氏出了头还是有点不甘,招招手让王妈妈低下头来,“这次小宴你多看着,如果能让卖油的吃点憋……”

王妈妈深深点头,她都懂……

李氏和王妈妈的谈话避了人当然没谁没听到,但王妈妈嘴不算紧,对自家人说话时兴致来了会带出来点,于是这些信息很快由周大传给了纪居昕。

纪居昕很惊喜,看来王妈妈跳出来想帮忙啊……

很好。

小宴订在三日后。贴子下完,纪家上下就忙碌了起来。

二房高氏纪居宣母子首当其冲,日日意气风发,忙的脚不沾地。

四房田氏温温柔柔地带着儿女各种找机会帮忙,打听来人都有谁,私底下对一双儿女耳提面命,要好好表现,结交人脉,就算不为了自己,也为了你们在翰林院的爹!至于四少爷纪居中,田氏表示:四少爷大了,万事可自己做主,不消受她这个继母拘束。

大房李氏命王妈妈一趟趟打听小宴操办了如何了,心中暗恨妯娌不给面子,不请她这个大嫂去掌眼,又不甘心放低姿态自己靠上去,天天生闷气,一日比一日脸黑。

整个纪府,只有纪居昕闲的可以。看看吴明送来的消息,派周大出去办办事,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除了杨氏派陈妈妈来叮嘱他这些天要乖乖的少走动不许惹麻烦外,他这小院,基本没有人来。

连找麻烦的都没有。

纪居昕很是舒心地过了两天,直到小宴当日。

一早起来,纪居昕一个个把下人叫进来,吩咐事情。

“周大今日不在,我身边只有你一个用得上的。”他郑重对孙旺说,“因前些日醉仙阁的事,大约我要到小宴陪一趟。但我在家里什么位置你心里明白,若宴上一切顺利也就罢了,若有意外,我怕是个背锅的,我不喜欢背黑锅。”

孙旺后背一紧,“但凭少爷吩咐。”

“你机灵能干,我欲使你亲自盯着门房。”纪居昕眸光微闪,“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客人们里有没有特别的,需要注意的事。任何与宴上主子客人有关的事都不能轻忽,必须前来报备……我们需要避开危险。”

“是。”孙旺身子绷紧目光严肃,今日……怕也是他表现的机会!

“如果……有麻烦,可去寻母亲那里的王妈妈帮忙。”

“可……咱们跟王妈妈不大熟……”要找也是找刘妈妈吧……孙旺不理解这个指令,神情有些犹豫。

“王妈妈的男人做过门房管事。再者,同是大房的人,利益一致,这种时候王妈妈不敢坑我。”纪居昕眉睫微垂,遮住了墨如子漆的瞳眸,“刘妈妈在厨上,怕是帮不了我们。”

这话说的有点模糊,并未直接给孙旺解惑,孙旺反而心生敬畏,主子心里自有思量,做下人的只消听吩咐就行了,方才那句话,他不该问的。

“小的知道了。”孙旺弯身行礼,眼睛里光芒闪烁。九少爷或许有什么筹谋,他需睁大眼睛好生看清楚。

孙旺出去后,百灵进来。

对着一双灵性非常的大眼睛,纪居昕难得轻松几分,“你呢,在二门附近帮忙,有客人们带来的小厮丫鬟女眷,帮着指个路上个茶,孙旺有事告诉你,你马上要来报与我知。”

百灵对于不能近身伺候主子有点失望,不过仍然握紧小拳头眼神郑重,“放心吧少爷,不会给咱小院丢人的!”

纪居昕又叫来绿梅,“你原是老太太身边的人,比下面几个眼力高能力强。今日小宴,各院抽调人手帮忙,孙旺百灵我早先就答应二婶借出去了,你也不能闲着,到时帮二婶注意宴上情况吧。稍微站高点看远点,哪位客人酒洒了筷子掉了要去净房,任何动静,都及时招呼下人过去伺候。少年人饮了酒脾气就会出来,如果有闹事的嫌疑,赶紧报给二婶,想办法给掐灭了。”

这是要她帮忙掌眼。虽有些辛苦,但这种活代表个人能力,但凡做过在主子跟前地位都会不一样!绿梅呼吸有些紧,“奴婢……会好好做。”

纪居昕点点头,脸上挂个了很有意味的笑,“做这件事的不只你一人……你需自己看着办。”

绿梅从小就在杨氏正房混,从传话的小丫头到三等丫鬟,不是个没见识的,自然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难得的是,九少爷做为一个不受庞的庶子,也能替手下丫鬟抢到这种活……她是不是以前看轻了九少爷?

绿梅满面心思下去,画眉脚步轻快地进来,“少爷您答应让我近身伺候来着,可不能忘了!”

因那日画眉带纪居昕去了假山石群,让纪居昕的事情进行的很顺利,他顺口就答应了,“自然,今日你便跟在我身边。”

画眉脆声声的答应一声,伺候纪居昕换衣服,“今日家里忙,老太太那头传话说不让您去请安了……您要不要去看看大太太?”

她长眉微敛,眸内波光闪动,“方才奴婢看见二小姐三小姐十少爷都往雪香院走了……”

第32章:来客

李氏并没有见纪居昕。

纪居昕对此已相当习惯。在没有机会整治他时,李氏自然是眼不见为净,任谁都不愿意看到讨厌的人天天在眼前晃。

只是每天都要让他站在外面冻一会儿这种行为,有点小家子气。

纪居昕冲回话的丫鬟笑了下,像以往一样站在廊下,房间里隐隐传来二小姐纪莹和李氏歪缠的声音。

“凭什么一个庶女爬到我头上!”纪莹今日心情好像不大好,声音非常尖利,“你是长房嫡媳宗妇,二婶还不敬着你,自己揽了小宴的事!大姐姐不过是二婶下面的庶女,只年纪比我大一点,凭什么样样在我前头!”

“穿的衣裳料子比我好,戴的头面比我好!二婶像疼亲生的似的疼她,在老太太跟前也比我得脸!今日还帮着二婶操持小宴抛头露面操持,她凭什么!不过会装样子罢了!”

“我的儿……”李氏声音透着心疼,“女儿和儿子不一样,你看你大姐被你二婶精细养着,谁知道你二婶心里安的什么心思?你大姐哪天被卖个好价钱,怕是还要帮着你二婶数钱!……娘就你这一根苗,自要帮你好好筹划,虽说你外祖家不富裕,娘没太多私房给你置办,但娘是真真心心为你将来想着啊!你听娘说……”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好像在说不宜让外人听的私房话。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纪莹的声音又传了出来,“哼,她有兄弟,我就没有么!哥哥没了,我还有弟弟!十弟还小也就算了,娘,你跟那个庶子说,让他听我的话,我要让他帮我办事!”

“什么庶子……这是在娘院里,娘由你,出了门,要喊九弟……”

这时王妈妈出来,冲纪居昕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这是怕被听到更多吧……纪居昕忍俊不禁,不过能少受点冻也好。

纪莹注意到他……不是什么好事。此人做事总是随自己心思,从不三思而后行,遇到事情一定会推诿,前世如果不是她找借口推了他一把,他也不会倒在吕孝充怀里……

辰时刚至,就有客人到了。

第一个来的,竟然是夏飞博。

纪居宣听到下人禀报,赶紧出去迎接。杨氏听到消息也非常高兴,夏飞博家世不错,又一向傲气,能这么早来,是相当给面子了,这样的话,倒是可以提一下铺子生意的事……

“夏兄!唉呀真是招待不周,我才听下人说你来了。”纪居宣到门房领人,看到衣着精致宛如贵公子的夏飞博站在布置简单的门房,显的格格不入,连声道歉,“夏兄请这边走,刚好现下没别人,你我兄弟二人先至花厅品茗,手谈一局如何?”

夏飞博面部轮廓硬朗,眉骨略高,眼睛眯起来时给人一种冷酷霸道的感觉,“不用,让人带我去纪九那里。”当着‘外人’,他当然不会亲切的叫昕弟,这家人这么乱,没准他只说个昕字,别人都不知道他在说谁。纪九很好,简单粗暴,又合乎礼法。

纪居宣花儿一样灿烂的笑脸立刻崩了,“咳咳,这个……九弟的院子有点远,现在时间又早,万一没起床……”

这是明显黑人了。没哪个正经人家这么晚不起床,光晨昏定醒的伦常规矩就不允许。

夏飞博目光冷厉,“正好坐久了想活动,远点无碍。没起床更好,我挺想见见纪九的狼狈样子。”

纪居宣暗悔说错话了,夏飞博一看就不好哄,“可是若无人引领,小宴地点夏兄定是找不到……”

“让纪九带我去就好。”

今日即是宴客,最不能做的就是让客人不喜,头一个处理不好被后面人看到,小宴能不能顺利办还是问题!

纪居宣擦擦汗,“那我带夏兄过去。”

“不用,”夏飞博见纪居宣识相,提一句,“林风泉就在后头,你不若在此迎一迎。”

夏飞博跟着小厮走了之后,纪居宣松了一口气,还好,他还有事做,不然老太太知道了,一准会问。

纪居昕的院子着实有些远,走了很久都没到,夏飞博袖子一拂冷哼一声,用脚趾想都知道这院子得有多偏!

看他不高兴,小厮吓的脚步加快,从二门边上抄了近路。

二小姐纪莹刚从李氏院子出来,走着走着,看到家里仆妇丫鬟忙的井然有序,拿不准的就悄声提:要不要去问问二太太?大小姐说的好像是这个粉彩花觚?

心里的火立刻又冒了出来。李氏劝过的话全然不记得,径自走向二门,要去外院找纪居昕,有件事要他做!

二门外种了几枝梅,正是寒梅初绽之时,隐有暗香盈鼻。

纪莹目光落到点点粉梅上,心里郁气缓了缓,深深吸口气,刚想往外走,就看到一个少年从门前经过。

少年身材高大,朗眉星目,鼻子高挺,嘴唇微抿,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气势很足。

是个相貌周正的,不算太惊艳。纪莹撇撇嘴,准备移开目光时,少年看了过来。

那一双眼睛……深邃幽远,如暗夜天河,星光璀璨。凝眸看着自己时,那般认真,那般专注……纪莹忍不住脸一红,帕子一甩,转了身。

待人走了,夏莹贝齿咬唇,水眸生波,小声吩咐身侧丫鬟,“去打听打听,那人……是谁。”说完红着脸转身,往回走。

“小姐……不去找九少爷了?”

“不去了!”纪莹声音略带羞恼。

夏飞博不知道自己的一个眼光让少女春心动了,他单纯不满那个女人过于直接突然的审视。守规矩的女子但凡见到外男,第一个动作就是避嫌,此女非但不避,还直愣愣地看他,直到他不满提醒,才想起回避。

一个女子都能如此大胆……

纪家风气由此可见一斑。

纪居昕看到夏飞博可谓是惊喜非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来了?”

夏飞博哼了一声,也不等纪居昕请,直直进了房间,大刀金刀坐下,“我来纪家为谁,你不知道么?”

纪居昕摸了摸鼻子,“知道知道,是我错了。”他吩咐画眉上茶,笑着坐到夏飞博对面,“来了叫我过去就是,何必大老远走过来。”

“不走过来我还不知道,你这里是真远……”夏飞博目光扫过房间内摆设,颇为不屑地哼了声,“还穷。”

纪居昕也不尴尬,笑容热情调侃,“是啊是啊,委屈您富贵的眼睛了。”

夏飞博瞪眼,“本公子只有富贵么?傲人才气和英俊逼人的相貌你都看不到?”

纪居昕噗地一口茶喷出来,一脸大惊地看着夏飞博,“原来你会开玩笑!”

夏飞博白了他一眼,“没见识。”

纪居昕:……

“不要闹了,我们来说正事。”夏飞博一脸严肃。

纪居昕:……是谁要闹!

夏飞博招手让画眉近前,“你去同你们老太太传个话,一会儿等林兄徐兄来了,我们一起去给老人家请安。”

从纪居昕这里出发,由纪居昕带着,这是九少爷的面子。现在的画眉一心想在纪居昕跟前受重视,听到这话非常高兴,脆声答应着就传话去了。

房间里只剩纪居昕夏飞博二人。纪居昕轻叹一声,“夏兄不必为我如此。”

夏飞博哼了一声,“我就是看纪居宣不顺眼。”说完他掏出一个银袋子,放到桌上推过来。

纪居昕不解。

“你那幅画,我请专精的师傅看过了,很有价值。”夏飞博深深看了纪居昕一眼,也不问这么厉害的画从哪里来的,低声道,“只是想要得到最大利益,需要时间动作。我知你缺银钱,这些钱不多,当我借你的,待画作卖出后,我会从所得银两中扣除。”

纪居昕心内有些复杂。夏飞博为了帮他算是实心实意,他再推辞,就有些对不起兄弟了,果断收起银袋子,“那我就收下了,不过仅此一次。”

“我知你聪慧,过日子难不倒。”夏飞博端起茶盅饮了一口,差点吐出来,“这是什么烂茶!”

主院,杨氏听到画眉传的话有些惊讶,好在纪居宣多长了个心眼,提前一步令贴身丫鬟传过话,说林风泉马上要来了,要在门口迎,夏飞博想看看九弟,他忙着没办法,只好托九弟帮着招呼,请老太太帮忙看着点。

杨氏虽觉纪居昕有些上不得台面,好在夏飞博表示要过来看望,她高兴起来就不计较了,着人嘱咐纪居宣精细些。

林风泉和徐文思前后脚到了,也是一点不给纪居宣面子,直直找到纪居昕的院子。

纪居昕笑地无奈,这便是少年人的真性情,真挚直接又温暖,弥足珍贵。

徐文思一进来就冲纪居昕使眼色,纪居昕走过去,徐文思低声在他耳边道,“那件事,成了。”

纪居昕眼睛一亮!

第33章:诡辩

“为何三人都去了昕哥儿那?”听到陈妈妈回话,杨氏终于觉得有些不对,让身边的大丫鬟红英去叫纪居宣。

纪居宣听红英道明来意,出了一脑门汗,“我这手边有点事……还请姐姐先行回禀祖母,我忙完这点事马上就到,别让祖母等急了。”

一边说,一边暗示贴身丫鬟送上荷包。红英笑着接了,“那我先回,八少爷可别耽误太久,老太太等着呢。”

“是是是……”纪居宣送走红英后,急声催促身边小厮去纪居昕的院子里催人,自己慢吞吞忙手边的事,一盏茶后,看到小厮回转,才往正房赶。

偏院里,纪居昕也在问夏飞博,“人齐了,要去正院吗?”

这话之前是夏飞博亲口提的,看林风泉徐文思脸上没半点疑问,纪居昕立刻明白,这事他们三个之前应该商量过。

“慌什么。”夏飞博淡定地啜了口茶,“再等一等。”忘了这茶不合口,他勉强咽下去,狠狠皱了下眉。

纪居昕暗笑,纤瘦手指取过一个空茶盅,倒了杯白水递给夏飞博,“漱漱口吧。”

夏飞博黑着脸漱了口,“回头我给你送点能入口的茶来。”

“好,”纪居昕也不推辞,“等你来了就泡给你喝。”

“你这破地方……以为少爷愿意来?”夏飞博眼神睥睨,指着桌上茶壶,“是要给你喝的!瞧你这品味!”

林风泉徐文思终于憋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夏兄还是那么犀利!”明知道纪居昕地位不高,纪府没给他配好茶,还用话挤兑人家。

纪居昕故意板了脸声音拉长,“怪我咯——”

夏飞博瞪大眼睛看纪居昕。纪居昕脸皮厚厚的冲他笑笑,林风泉徐文思更是身子一抖一抖的,都快笑傻了。

夏飞博终于没忍住,胸膛起伏起也跟着笑了起来,“你们啊……”

少年人笑声如同春日朝阳,青春朝气,欢快活泼,仿佛能驱走一切不如意。

纪居昕能不卑不亢,淡定从容,甚至语调轻松调地侃自己,在逆境里如此,得需要多大的勇气与智慧。

很让人佩服。

此人可为挚友。

虎卧平阳,必有一飞冲天之时。

短短一个瞬间,几个人内心起伏,仿佛更贴近了一点。

纪居宣的小厮就在此时跑了来,行过礼小心问纪居昕,“九少爷,八少爷让小的来问问,几位……贵客,何时去正院?”

夏飞博看了纪居昕一眼,时候到了。

纪居昕明白,站起来,“马上就去。”

“小的知道了!”小厮赶紧又跑开去传话。

四人走出房间,夏飞博走在最前面,可谓是气势飞扬,林风泉徐文思走并肩走在他身侧,亦是少年风流。

纪居昕轻声叹气,“我知道你们为我好,但我如今……还是低调点好。”

出头的椽子先烂,更别说这么个没地位没人护的脆弱椽子。

三人对视一眼,徐文思先拍拍纪居昕的肩,“放心。”林风泉也冲他挤眉弄眼。

夏飞博冷哼了一声,像是在说本公子会有那么蠢?

纪居昕不说话了,几人一起进了正院。

见了杨氏,三人先是例行问好,祝福老太太的身体,杨氏笑容慈祥地一一问话,家里怎么样,长辈们身体可好,冬日天凉,你们可不能任性贪玩,要多注意身体。

三个少年有礼有仪,应对流畅,游刃有余。

纪居昕站在一侧,从头到必没说一句话,得到杨氏一个眼神。

纪居宣就在这个时候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笑声爽朗声音活泼,“唉呀几位来了?真是对不住,今日太忙……”找过招呼后,他弯腰朝杨氏请罪,“三位兄台与我和九弟甚是亲近,因我忙着,怕无人相陪,只好把三位请到了九弟的院子,还好三位颇有胸襟,并未怪罪,九弟亦乖巧懂事,大家相处的很好。”

“只是不管怎么说都有些怠慢,都是孙儿的错,祖母万不要怪九弟。”

这番话充满暗示意味,暗示他们关系很好,好到可以诸事随意,杨氏不但不该怪罪纪居宣,还应赞赏他。

三人和纪居昕关系好是事实,和他关系嘛……呵呵。

可用‘乖巧懂事’来形容一个男丁,证明此人很没地位。相反,他这个做哥哥的很有地位,并且在老太太跟前得脸,如果他心情好,可以照顾纪居昕。

纪居宣摆明了对夏林徐三人说:你们说话最好注意点。

“好好,”杨氏笑的皱纹都开了,“都是好孩子,今日府里小宴,你们不必拘束,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明白现下境况,若是明着把纪居宣按下去,纪居昕事后也得不了好。

林风泉徐文思面色微冷,夏飞博直接看向纪居昕,微微挑眉。

他们决定给纪居宣点面子是他们大度,纪居宣不要脸地暗示威胁,就有点不能忍了。

纪居昕却悄悄摇头,还略眨了眨眼请求:求不计较!算给我个面子?

他坚持,三人不好发作,只好默默饮茶,不再说话。

气氛一下冷凝,杨氏脸上笑意渐僵,站在她身后的红英忙朝纪居宣使眼色。

纪居宣相当有小心眼,有些得意自己话说的巧,又不好让气氛僵持,想了个话题,便撒娇似的朝杨氏抱怨,“祖母,九弟的院子太远了呢,三位兄台随九弟一路走过来都累了,都不想说话了。”

“是吗?”杨氏笑吟吟看向纪居昕,纪居昕垂了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夏飞博放下茶盅,眉头微皱,“是有点远。”

杨氏放下了手里茶盅。

她身处内宅多年,最懂怎么顺着话风调转气氛,招手把纪居昕叫到身边,“昕哥儿到祖母这来,让祖母瞧瞧……”摸了摸手,迭声叫红英,“这小手凉的,红英快拿手炉过来!”

“多谢祖母……其实也不多冷的。”纪居昕小脸微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偏头看夏林徐三人,“你们觉得很冷么?”

杨氏微微点头,很满意纪居昕顺着她的话活跃气氛。

林风泉摇头,浓眉大眼微笑的样子特别讨喜,“也就是你这样瘦的才冷,我们身体好火力壮!”

徐文思亦点头,“虽冬日风凉,倒也不觉太冷。”

夏飞博狠狠瞪了和自己对着干的纪居昕一眼,冲杨氏拱手,声音冷硬似乎有些许讥讽,“老太太安排得宜,晚辈不觉得冷。”

杨氏一下子顿住。

纪居昕住的偏院什么境况她最清楚,就算前段日子因为舆论压力她不得不关照纪居昕,也只是配齐了份例,让丫鬟婆子多去看两次,并未做什么真正贴心的举动。

所以纪居昕的院子,不可能是舒适的,怕连炭盆都没几个。

安排得宜这四个字,真真打脸。

可如今老四正仕途正值关键时候,纪家不能流出不好的风声!

她手劲无意识加重,捏地纪居昕生疼。

纪居昕忍住了,像没听出话音似的,笑容温润柔软,“是啊,祖母对我可好呢,给我好东西,派下人天天看我,如今府里正忙祖母都能这么照顾我,别人都羡慕我有福呢。”

杨氏立刻追上话头,手松开笑着捏纪居昕的脸,“就你调皮。”她叹了口气,“还是你懂祖母,家里忙起来时难免有想不到的,唉,年纪大了啊……回头空了我在东厢给你收拾个地方,你来陪祖母住,好不好啊?”

纪居昕非常配合,祖孙俩非常不自然地腻了一阵。

夏飞博冷眼看着,今日时机不合适,能让杨氏明白他看重纪居昕就行了,“城南的绸缎铺子,可是老夫人的?”

杨氏眼睛一亮,“正是老身的嫁妆铺子,可是有什么……”

“我家正好有批苏州的料子,如果老夫人不嫌弃——”

“自然不嫌弃!”听话听音,夏飞博这是要照顾她的生意,杨氏笑开了花,“回头我就叫管事的去你家府上!”

夏飞博说来给杨氏请安,其实就是想找个方式暗示,待纪居昕好,有糖吃。若她还不明白,等她的人上门,他自有手段等着。目的达到就没有再留下去的意义了,提出告辞。

“好好,我老婆子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玩了。”杨氏面带微笑着叮嘱纪居昕要听话,又让纪居宣赶紧领客人到轩竹阁,务必好生招待。

几人言笑晏晏出门,离开正房后夏林徐三人却立刻变了脸,“八少爷还是去忙吧,我们有纪九陪着就行了。”

纪居宣脸色一僵,随后挑眉,“好啊,如此就劳九弟照应了。”反正他在这三人面前一直不是很有脸面,绞尽脑汁操办今日小宴,也是为了曹飞,马斌,周直明几人。

再者他很有自信,一时得失说明不了什么,年少时意气盛,只要日后他表现出自己实力,这几位慢慢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可交之人。

大人的世界可跟小孩子不同,兄弟意气在利益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甩袖直直离去,林风泉瞪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他、他、他竟敢这样!”

纪居昕眸底黑云翻滚,这日里第一次生气,“很快他就会知道,什么叫费力不讨好。”

徐文思下巴微抬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可惜了啊……”

夏飞博一如既往地板着脸,纪居昕静静看过去,“其实你不必为我……”夏飞博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率先抬脚前行,根本不与他说话。

轩竹阁是后园隔出的景阁,庑廊围绕,内有中亭。四周种了竹菊梅兰,景致清奇,颇有君子之风,几乎是纪家最精巧之地。天凉可进围绕厢房,天热可至天井中亭,四季景致不一,却同等的舒适。

庑廊下置了矮几炭盆,前有苍翠劲竹,右有梅枝数簇,三足铜鼎里飘出袅袅白烟,暖香怡人。几人一坐下来,有清秀婢女奉上热茶,清爽甘冽,回味悠长。

夏飞博挑眉看纪居昕,“这才叫茶。”

第34章:异状

理想有多丰满,现实就有多打脸。

纪居宣自以为打算周全,没想到曹飞,马斌,周直明三人和夏林徐三人一样,也没给他这个主人面子。

迎接时,能看出几人心情都不错,有礼有节颇像持重君子,可等他引他们进了轩竹阁,几人根本没有往他指的方向走,四下扫视找到夏林徐时眼睛一亮,匆匆丢了一句“我们去那里”,朗笑着大声打着招呼就过去了,明显热情洋溢。

对比之下,之前同他的客套,还真仅仅是客套。

纪居宣暗自咬牙,有点受伤。

又想没关系,今日是他主持小宴,众人的目光都将集中他身上,只要他表现的好,必会吸引大家眼光,诚心相交!

今日纪家小宴,纪家只要在家的,年纪差不多的男主子,不管嫡庶都被叫出来陪客。

除了才将将九岁,还太小的大房庶子十少爷,纪居宣的庶弟,六少爷纪居泰,四房的嫡四少爷纪居中,因为田氏升平妻变成嫡五少爷的纪居宏,庶出的七少爷纪居智,都来了,轩竹阁很快热闹起来。

瞧着客人到齐,纪居宣把酒杯倒满,提高声音引起大家注意,“诸位——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们都是临清人,同为莲清书院学子,学海无涯而时光易逝,竟少有相聚时刻……”

他一边笑容热情地说话,一边心下不满东南角挤成一坨的人。明明这么大地方,那群人非得挤在纪居昕这个庶子身边!

“今日我于轩竹阁布下小宴,请诸位兄台忙里偷闲,展颜一乐,玩个痛快!我先干为敬,请诸位满饮此杯!”

纪居宣一杯干完,场上一片安静。

有看向夏飞博的,有看向林风泉的,有看向徐文思的,基本所有视线都集中到东南角,目光充满询问:这人谁?

纪居宣脸色铁青。纪家兄弟亦面色不怎么好,尤其五少爷纪居宏,眼光全是轻蔑,原来这个八弟也不是面子特别大?今日小宴……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纪居昕不喜欢纪居宣,却不能让小宴进行不下去。他唇角微扬绽出一个亲切和暖的笑,举起酒杯,“今日辛苦八哥了!”也不多说,一饮而尽。

随着他这个举动,夏飞博挑挑眉,一声不吭的跟着举杯,饮尽杯中酒。

林风泉徐文思明白纪居昕意思,嘻哈笑着,“同乐同乐!今日乘兴而来,当兴尽而归!”

他们三人一动,其他人也纷纷饮尽杯中酒,你一句我一句把气氛炒热。

纪居中沉默地看着纪居昕,眉宇间郁气未散,若有所思。

纪居宏却皱着眉看纪居昕,目光里全是不解。

纪居宣怎肯任纪居昕专美于前,高声提议,“如此良辰美景,干喝酒好没意思,不若我们行个酒令?”

场中声音低下来,附和声寥寥。纪居宣有些尴尬,眼神示意一旁的何立明。

跟旁人不同,何立明是他专门请过来的。此人家世不显,叔祖父却是莲清书院副山长,放在别处不显眼,在一群书院学子里,是相当扎眼的,最起码这个院子里的人,没有人敢直接驳他面子。

何立明家里长辈前些日请媒人上门,为其求娶大小姐纪蓝。

纪蓝正是高氏膝下庶女,纪居宣的同父异母的姐姐。

纪居宣既然敢揽下这事,心里自有打算,何立明对纪蓝早有耳闻,想巴结未来小舅子,自然帮着他说话,“正是!我们来行酒令,人多玩这个最有趣!”

曹飞,马斌,周直明一起看向夏飞博。夏飞博看了眼眉眼低垂的纪居昕,懒洋洋回答,“何兄说的不错,酒令……很有趣。”

有他打头,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纪居宣到此才算是松了口气,用心思考怎样行诗布词才能显出自己的才华。

少爷们开始赋诗饮酒,厨房里的精致小食一样一样往外上,内宅忙的不行。

二太太高氏奉命操持小宴,忙的脚不沾地,四太太田氏见缝插针的帮忙,大太太李氏装模做样的陪着老太太杨氏端坐正堂闲聊,支着耳朵听着各方动静。

大小姐纪蓝奉嫡母的命调派下人,也忙的鼻尖渗汗,小脸粉红,裙下生风,精气神足足。

四小姐纪菁看着母亲围着高氏转非常不满,她娘已经升为平妻,外祖又是官家,比高氏商家身份地位不知道高出多少,高氏竟然一点也不知道谦让!

“二姐姐,你瞧大姐姐那模样,真真不要脸皮!”她悄声拽了拽纪莹的袖子,“你我两个嫡女在这里,不知道二婶怎么想的,竟然如此抬举一个庶女,祖母都不管!”

纪莹贝齿轻咬朱唇,显然也很是不满。

纪菁眼珠子转了转,“要说我年纪小点,也是最近才成为嫡女,二姐姐你可不一样,长房嫡出,身份谁能比?不过比你大上一岁,就如此招摇……”

纪莹小脸绯红,“她无耻!”

纪菁看了眼窗外,轩竹阁就在不远。今日来的少爷们多,定有人知道崔三公子的消息……“左右坐着无聊,二姐姐,我们去小宴帮帮忙吧。”

纪莹手搅着帕子,小脸微红。那位公子……定在小宴上,若能一见……可她是内宅女眷,“不好吧……”

“怕什么?”纪菁见纪莹犹豫,拉住她的手,“我们又不见外男,就是去小宴问问下人一切是否顺利,怎么也是我纪家的事,你我二人身为嫡女,怎能万事不管?”

二人各有心思,都是胆气不足想拉人做陪,几句话下来哪还忍得住,羞着小脸碎步往外走。

“我们……就是在外面看看……”

“那是那是,男女授受不亲,当得避嫌……”

她二人走出厢房,侧里闪出一个小丫鬟。小丫鬟不敢隐瞒,小跑着去找大小姐纪蓝,将这里情况告知。

孙旺守在门房,听侧院嘻闹声起,知是小宴顺利开始,以为自己这通算是忙过了。

悠哉悠哉地泡了杯茶,取了个小方凳过来,一口热烫的茶下肚,舒服地长出一口气。

突然有个穿着灰不溜秋衣服,身材微胖的妇人走了过来。

“站住!”孙旺见这妇人衣衫上有油渍,鞋上都是灰,眼神闪烁神情焦急,实在可疑,“知道这是这哪里吗?可是你能闯的地方?”

“求小哥眨个眼……”妇人讨好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铜板意欲塞给孙旺。

这是想让他当没看见。

孙旺把妇人的手拍回去,“当我是那眼皮子浅的呢!”

妇人唯唯喏喏不敢说话了。

更可疑。

孙旺狠狠盯着她,“说!从哪来的!”

妇人见孙旺不打算放过她,脸都白了,可就是不说实话。

“来兄弟们,打把手,把这恶妇赶出去!”

“唉哟打人啦——打死人啦——”还不等护院走过来,妇人先坐到地上,放开嗓子嚎了起来。

要说这种人,不是没法治,宅门深院里闹事的多了,孙旺不用想就有好几种手段对付,可今日不同。今日少爷们有小宴,来客很多,客人带的丫鬟小厮随从马夫可不都是能到宴上的,下人房里摆着几桌呢,离这里非常近,一旦有丑事……

“给我噤声!”孙旺咬牙切齿。

妇人也精乖,见没人过来,也不闹,“我要进去!”

“你不说是谁,要找谁,我怎么放你进去!”孙旺自是不肯。

妇人咬紧了牙,终于开口,“我寻王妈妈!”

孙旺心中一跳。

少爷说如果有任何可疑的消息,可疑的人都要报备,还说有拿不准的就去寻王妈妈……莫非少爷知道此人要来?

不能坏了少爷的事!孙旺赶紧叫了个小厮去请王妈妈。

李氏今日陪老太太安坐正房,王妈妈没什么事,来的很快。

见到妇人眼神一紧,低声斥,“你怎么来了!”

妇人却不怕她,只板了脸垂了头,不说话。

孙旺直觉这里头有事。

王妈妈塞给孙旺几个银角子,笑的爽利亲切,“是太太陪房下人,有事来报。她一直在外头庄子,没来过府里,怪不得你不认识。”

孙旺看了看左右,人不少,刻意提高声音,“那妈妈是认识了?可真是我纪府的人?”

“是是,”王妈妈笑眯眯,“劳烦你了,我这就带她走。”

孙旺和旁边小厮护院一起目送二人离开。

怎么想怎么不放心,孙旺跟身边小厮交待几句,小跑着找到二门外正忙着的百灵,让她传话给少爷。

因之前纪居昕给几人分别派了差事,他们得自己做好的自己的事,不能擅自离开很久,孙旺叮嘱百灵几句务必小心后,又回到了门房。

百灵一向听话,把手边事忙完后,就走向轩林阁。

王妈妈带着妇人走到一处偏僻地方,面色冷下来,声音责备,“你怎么来了!”

“有事要寻玉盘姑娘。”

“什么事?”

妇人不语。

王妈妈气的不行,“打着我的名头找来,却不同我说实话,我为何要帮你!”

妇人仍然不说话,直直站着,看架式见不着人不会走。

王妈妈没辙,只好带着人去找玉盘。

第35章:偷听

纪蓝提着裙角小跑,累的香汗淋漓,终于在院门前截住了纪莹和纪菁,“你们要去做什么!”

她柳眉深凝,面沉如水,“过了这道门就是轩竹阁,今日那里都是男客,你们可是不记得了!”

“大姐姐,不要那么紧张——”纪菁睨了眼一脸心虚的纪莹,指着轩竹阁的方向,“这不是看大姐姐太过忙碌,我们做妹妹的心疼,想着搭把手也好嘛。”她扯了扯纪莹的袖子,“是不是啊二姐姐?”

纪莹眸光一闪,赶紧用力点头。

“仅仅是想搭把手?”纪蓝抖了抖裙角沾的灰,唇抿成一条钱,“若是如此,可直接到正房偏厅寻我,自顾自跑到这里,怕也是没有合适的事情分给你们。”

见二人沉默不语,纪蓝幽幽叹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不过是认为我这个长姐占了你们的位置,我不配。”

纪菁杏眼忽闪,音调古怪,“哪敢啊,大姐姐如此能干,一个人就能把所有事情做完做好,做妹妹的只有羡慕呢。”

纪蓝素手攥紧了帕子。

“我可是听说……未来大姐夫来了呢,”纪菁冲纪莹交换了眼色,意味深长地看着纪蓝,“大姐姐不让我们去,难道想自己偷偷去看,怕我们知道?”

“这样就不好了,”纪莹附和,“大姐姐是个懂礼的,祖母一直都夸赞来着。不如我们做妹妹的去看看,回来同大姐姐学,这大姐夫到底何等人品好不好?”

纪蓝羞的满面通红,“混说什么!哪里有什么你的大……没有的事!”

“哟原来大姐姐还不知道啊……”纪菁故意捂嘴惊讶,“莫非二婶没告诉你?唉呀这可是不好……”

高氏已经有了三个儿子,地位很稳,膝下没个女儿,对纪蓝是真心疼爱,有人上门说亲的事,虽然没直接告诉纪蓝,也透过话,好让她自己考虑,是以纪蓝当然知道这事。

但是女儿家的婚事,哪好光天化日之下口无遮拦地喊出来!纪蓝愤然,“我不管你们有什么心思,今日时机不对,不准你们过这道门!”

“你——”纪菁跺脚,“你就不怕我们说出去!”

“身正不怕影歪,我做事无愧于心,自是不怕!”纪蓝平缓呼吸,声音放低了些,“我也是为你们好,这轩竹阁,你们去不得。”

看她这样子,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她们过去了,纪莹扯了扯纪菁的袖子,“四妹妹,要不……咱们还是回去,看看祖母那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吧……”

“好,”纪菁冲着纪蓝冷笑一声,“只盼大姐姐可别知错犯错,这会儿话说的好听,回头一转眼,自己就跑到前面见人了!”说完愤愤拽着纪莹就走。

纪蓝一张俏脸通红,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纪菁拽着纪莹怒气冲冲的离开,路过花枝树叶被带的乱颤。百灵捂着嘴蹲在一边大石下,又惊讶又害怕地小心往外看。

她要去给纪居昕送消息,可从二门过来只有这一条路,任她心急如焚,几位小姐在前头挡着吵架,她根本没胆子上前。还好二位小姐走了……只要大小姐也离开,她就可以……

她眼巴巴瞅着纪蓝,谁知纪蓝站了一会儿,却未曾离开,反而朝前走了。

“大小姐……咱们这是……”她身边的丫鬟低声问。

“二小姐四小姐的确不能过去,但我今日有事在身,总得去看看,小宴顺不顺利。”

纪蓝的声音风轻云淡,看着很有理由,百灵紧紧捂着嘴,突然觉得四小姐说的好像挺有道理?但凡女子,谁不想知道未来夫君……

“可是大小姐,那里都是外男……”

“放心,我只在外头看一眼,问问丫鬟仆妇一切可好,就会回转。”

于是纪蓝主仆又堵着路。百灵心急也没办法,只好缀在后面,希望大小姐能走快点。

可惜老天正在忙,没听到她的祈祷,纪蓝主仆突然停下来了。不但停下来了,还后退了两步,借草木花枝遮挡踪迹。

这是怎么了?百灵看了眼四周,大小姐再退就要看到她了,心急之下,她身子一猫,钻进东边花丛,心叹孙旺千万别着急。

孙旺倒不是着急,他此刻正接到一位意外来客,崔三公子。心想自家少爷果然说的对,今日小宴来客总有特殊情况,他来照看算是对了!

孙旺替崔三公子引路的时候,王妈妈带着妇人在轩竹阁外见玉盘,玉盘年纪不大心眼足够,递了个荷包给王妈妈后,就笑眯眯说,“知道妈妈事忙,不敢多打扰,这个婆子之后我会亲自送出去,绝不给妈妈添麻烦。”

话中之意不要太明白,她们两人要说话,不想让王妈妈听!

王妈妈脸有些黑,但玉盘明着赶人了,她非要挺在这自己没面子,想想以后有的是手段挟治玉盘,便笑了笑离开。

可她总觉得今天的事不对,如果不是大事,玉盘的这个下人不可能找上门,于是找到转角的位置,微猫了腰躲藏起来,偷听。

“老夫人……身体……我担心……请四少爷……”

模模糊糊地,有些听不清,王妈妈往前站了一站,下一刻听到了玉盘猝不及防的哭泣声。

紧接着,玉盘抖着嗓子,“你等一等……我去……马上……”

百灵蹲在花丛里,将整场看完了。她不但看到了玉盘,婆子,躲在一边的王妈妈,还看到不远处同样躲着的大姐和丫鬟。

玉盘不知道王妈妈在偷看,王妈妈不知道大小姐把她们看着了,大小姐不知道自己在后面,那自己身后是不是也会有人!!

突然有些毛骨悚然,她赶紧四下看看……没看到旁的人,她捂着怦怦跳的胸口,吓的小脸苍白,嘤嘤嘤娘说的对,做人奴婢好辛苦!

玉盘转身离开后,王妈妈仍然没走,纪蓝却放弃了去轩竹阁的念头,悄悄退回来,低声和丫鬟说,“我们回。”

“小姐,这里的事怎么办……”

“找机会告诉祖母……”

“四妹妹……这不好吧……”纪莹拉着纪菁的手,“大姐姐才赶我们回来,我们再去……”

“没事,大姐姐走都走了,咱们再去一回,她哪知道?这次不会有人拦了,你别怕——”纪菁走在前面,路过拐角时,探出头来看看四周有没有人。

因为怕行迹暴露,她们俩编了个瞎话把丫鬟骗开了,两个人挨着一点点往前走。

“二姐姐,你退后点,别离我太近……”

“那你走快点,我老觉得后面有人……”

纪菁有些嫌纪莹麻烦,纪莹瞧着胆大,其实是个没脑子的,可不拽上她,回头出事一个人不好担,只好忍着脾气带着她走。

“三公子,这边请。”孙旺引着崔三公子往轩竹阁走来。

纪菁听到声响偏头一看,胸口像被巨石击中,登时不会动了!

年轻公子,身材颀长,面如冠玉,俊秀无双,风仪无两,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崔三公子又是谁!

她本想穿着最好看的衣裳,带着最漂亮的头面,走到他面前,没想到现下见着了!

纪菁痴迷地看着崔三公子,难道他也是今日小宴的客人!

机会千载难逢,她当然要上前打招呼!

身子一动,刚露个脚尖,纪菁看到自己绣鞋上满是灰尘,差点尖叫出来,怎么这么脏!

看看自己的衣裙,实在太普通!一点也不好看!

再摸摸脸,今日还没有好好上过妆!

纪菁登的后退,不行,不能这么见崔三公子!

“啊——我的脚脚脚——”纪莹在后面尖叫出声,“四妹妹你踩着我了!”

纪菁飞快地捂住她的嘴,看着崔三公子没听到,跟着小厮一路朝着轩竹阁走,才放开了纪莹,“你小声点!想叫所有人都看到吗!”

纪莹有些委屈,“你踩着我的脚了……”

“踩一下能怎么样!”纪菁有些不耐烦,“动一动看有事没有!”

纪莹动了动,“疼……”

纪菁眼睛一转,“看来不能去轩竹阁了,我送你回去吧。”

纪莹咬着下唇,眸里雾蒙蒙的,“可是我想知道……”

“二姐姐有想知道的事?妹妹帮你打听如何?”纪菁凑到纪莹耳边,低声说起了悄悄话……

百灵终于跑进了轩竹阁,远远冲站在纪居昕后面的画眉招手。

“少爷?”画眉请示纪居昕。

纪居昕点点头,“如果不是特殊的事,可不必回我,你和绿梅商量着办就是。”他已经看到玉盘悄悄走过去和纪居中说话了。纪居中面色瞬间煞白,神情焦急,想必……很快就要离开轩竹阁。

林风泉一直注意着纪居昕动静,这家伙之前跟徐文思偷偷对眼色明显有猫腻,就是不肯说,他快要忍不住了!

现下看纪居昕笑的意味深长,倾身过来,顺着他的视线找,“你在看什么?”

纪居昕卖关子,林风泉又扑向徐文思,“说!你和昕小弟准备干什么!”

徐文思故意笑的开怀,“不告诉你。”他还冲纪居昕眨眨眼,“昕弟,时间可是差不多了。”

纪居昕亦点头,“我明白。”

夏飞博看着突然出现的客人,很惊讶,“崔三!纪居昕你请崔三了?”

“没有。”纪居昕俊秀长眉舒展,一双眸子亮如子漆,“我只是借给崔十一一样东西,他答应今日还。”

第36章:尖叫

崔三公子一来,小宴气氛陡然变的不一样。几乎所有人都离了座,站起来迎接。皆因崔三崔观南,和场中学子身份相当,又别有不同。

崔家在临清算是大族,是京城崔家分枝,家族底蕴深厚,代代都有杰出人才出现。比如在这临清,崔三乃是几十年里没出现过的天才!便是纪家风采卓然英年早逝的大少爷,也只是小小年纪考上了秀才,而这崔观南,不仅考中秀才,县试,府试,院试,都得了案首,成就了小三元!

在场学子大半年纪轻轻,中了秀才的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像崔三这样得了小三元的,更是一个没有!

他还长的特别好,乌眉墨瞳雪肤红唇,走路间脚步轻快风流,怎么看都是一个浊世佳公子,气质无双!

是以他的到来如何不让人激动!

这两年崔三深居浅出,听师长的话专心课业,基本不出来玩耍做乐,今日能见到他简直太意外了!

这纪家,是如何请到他的!

纪居宣做为今日小宴的主办人,并不知么崔三为什来了,忍不住心花怒放,几乎是长几后跳出来的,大步迎上前,“不知崔三公子到来,未能远迎,实是怠慢了……”

崔三浅浅一笑,明亮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肌肤都有些透明,端是的丰神如玉,“岂敢岂敢。”

他朝纪居宣拱拱手,脚步没停,从纪居宣身边走过,朝着纪居昕的方向走去。

纪居宣脸刷的白的,他这……还碍人眼挡人路了?

“在下不请自来,还请纪贤弟不要见怪。”崔三走到纪居昕面前,微笑拱手施礼,“我真不知贵府今日宴客。”

“哪里哪里,”纪居昕回礼,面上笑意真诚,“崔三公子这样的贵客,我们想请,都请不到呢。”他手一划,把在场众人都划拉进来,“如果不介意,崔兄今日便忙里偷闲,与我等同乐如何?”

场中所有人眼睛都亮晶晶,竭力点头,“是啊崔兄,寒窗苦读外,也当松快松快啊!”

崔三眼神微闪,一一打量过场中众人,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曹飞,马斌,周直明……

“好啊。”他微弯了唇,笑意绽开,“只是光饮酒未免单调……方才诸位在玩什么?”

“在行酒令。”纪居昕早在看到崔三进来的一瞬间,就眼色示意画眉去添矮几酒杯碗筷,画眉添来自然是挨着他的,他指着新置的矮几,“崔兄请坐。”

“酒令啊……很好。”崔三刚坐下来,就有人起哄要和崔三切磋酒令,表示今日必然不醉不归!

小宴气氛顿时高涨。

至于仍然愣愣站在外侧小径上迎接崔三的纪居宣,众人激动之下完全忘记了!

纪居宏借着这个机会抄起酒杯就过去敬酒了,这等好机会必须抓住!纪府里几个庶出少爷眼底也跃跃欲试,如果有机会……也是要表现的。

纪居中面色复杂,他不是不想结识崔三这样的才子,无奈奶娘她……他看了眼四下,趁着现在气氛正酣,没有人注意,悄悄离了场……

纪居昕一直注意着纪居中动静,纪居中一离开他就看到了,眼睛微微眯起,笑的像只狐狸。

林风泉悄悄靠过来,“你真不准备告诉我你计划了什么?”

纪居昕眨眨眼,“嗯……若你连饮五杯酒,我就考虑一下。”

林风泉发出一声惨叫,“不公平——”

正院杨氏听到崔三来了,激动地站了起来,崔三崔观南,可是整个临清的天之骄子!不管富贵人家还是贫穷人家,但凡教导后辈,都以他来举例,但是崔三亦被家族重视,少有到不相干的人家走动,今日到她们纪家,不是一般的有面子!

“快!叫老四家的搭把手,帮老二家的去照顾厨下,整治新菜,要精致,值得品……碗碟从我库里取新烧的那些薄胎瓷……”杨氏招呼陈妈妈过来,一样样吩咐,“午后怕要起风,轩竹阁廊外要挂上挡风的密纱,要颜色清浅……炭盆多置几个,要上好的银霜炭,不够了开我私库……”

田氏被老太太一招呼,心里高兴,想必也是老太太知道,她是官家小姐,虽有段时间家道中落,她也不得已给纪仁德做了妾,可眼界知识还在,这种事除了她怕是没别人办的好!

田氏去忙了,纪菁松了口气,眼底光彩连连,太好了!

她本就缺上好首饰,前些天去首饰铺子也没得到满意的,今日崔三公子来了,她正猫爪挠心,回房试了好几套都不满意,正想怎么想理由从娘这里‘借’一套戴戴呢,娘就出去了!

贴身妈妈,大丫鬟,一道都跟出去了!

纪菁捂了嘴无声的笑,过了一会儿,整了整衣服,走进田氏的房间,把守屋子的丫鬟仆妇赶到外面,说她要小睡一会儿。

纪菁是田氏最宠的女儿,平时经常在田氏这里腻着,有这样的举动不奇怪,下人们没半点怀疑。

纪菁看下人们都走了,高兴地跳起来,从四角柜里取出田氏的首饰匣子,翻出一套造型精致小巧,颜色形状都非常漂亮的银镶红宝石头面,又翻出细细的杭粉,玫红的胭脂,一小盒螺子黛,给自己一一妆扮起来。

不多时,看着铜境里粉面含羞,水眸含情,精致绝美的小脸时,纪菁自己都忍不住害羞了下。细细检查一遍,她点点头,很美!

她轻手轻脚推开西侧矮窗,左右看了看,很好,没有人……

衣裙收好,注意姿势,她翻了过去。

轩竹阁在外院,离二门有点远,但她如果抄探路,就可以很快走到轩竹阁背后,只要躲好了,不仅能看到崔三公子,还能注意到他的表情动作……

一盏茶后,纪菁来到了轩竹阁背后——净房。

为了景致好,站在轩竹阁能视野开阔,不错过任一处美景,所以附近并没有什么地方可藏人,草木花枝加上竹子,都遮不住人,纪菁只能躲在这里唯一的遮挡物,净房背后。

好在轩竹阁本来起意就很好,净房设计也相当美观,今日小宴,下人们精心打扫过,异味并不重。

可纪菁躲在净房背后,就不一样了。

因为这里有一个烂泥塘!

前些时间动工,不知道想建个什么,还没完工,近日又下过雨,里面泥泞不堪。

而且净房背后路很窄,不过小臂宽,仅能一人小心通过!

烂泥塘看着实在糟心,也有人脚滑落下去沾了一身臭泥,如今下人都很少贪近走这条路。

纪菁提着心靠在墙上,虽然心若擂鼓,吓的不轻,但是看到崔三公子的样子,一阵阵甜蜜忍不住浮上心头。

崔三公子……

依旧那么风采无双……

如果他能朝这边来就好了……

不,他一定会朝这边来,只要自己能等……

纪居中悄悄退出轩竹阁后,跟着玉盘见了妇人,听完妇人的话直接脸黑了,话也不说,一路飞奔着就朝府外跑,玉盘小跑着跟上。

纪居中跑到门房也顾不得叫马车,直接不知道从哪个下人手里抢了一匹马,骑上去就往外奔!

玉盘加大声音也没拦住,赶紧招手让相熟的门房准备马车,门房不愿意,说就算现在准备也来不及了,四少爷早跑没影了,你往哪追?

玉盘眼内波光一闪,塞给门房几块碎银子,“还请哥哥帮我,我知道我们少爷去哪,所以等一等是无碍的。”

王妈妈小跑着一路跟随,将所有这些全部看在眼里,直到玉盘也带着妇人要离开,她眼内精光一闪,迅速往正房跑,她得告诉太太!

她直觉很准,今日定有大发现!

王妈妈心一急起来,也就不走正道,直接抄小道,想从轩竹阁旁边绕过去。

纪菁躲在净房背后花痴地欣赏崔三,根本没留意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王妈妈一心赶路,眼睛盯着脚下,走的特别急。提着心走上烂泥塘边上不怎么宽的小道,王妈妈眼睛看的更仔细,因为四下安静,她当然以为不会有人,到了拐角,速度也没减下来。

“啊——”一阵大力从背后撞来,纪菁腰一疼,不由自主往后跌,双脚离地的时候,心底生出诺大恐惧,尖叫起来。

王妈妈也被吓的不轻,好在紧紧扒住了净房窗棂,才没掉进烂泥塘。

慌乱中她没时间看被她撞下去的人长什么样,只看见一抹鹅黄色的布料,听声音知道是个女子。

烂泥塘有点深,纪菁掉下去勉强扑腾着扒到小路边上的石头,让自己不再往下陷。即使如此,她已经一身是泥,看不出衣衫颜色,头面被烂泥扯没了,耳鼻口连带头发,全沾满了烂泥,发出腐臭的味道,喉咙也被呛了,咳地惊天动地。

她这个样子任王妈妈火眼金睛也认不出是谁。

王妈妈唬了一下,看向轩竹阁,少爷们仍然喧闹,想是没听到动静。

“王妈妈!”掉进塘里的女人尖叫,“快拉我上去!”

王妈妈有些不满。这个声音有些艰涩,一点也熟,还不好听。她一向为自己眼力耳力骄傲,认为这只是一个不守规矩的丫鬟,为了不脏手,没有相救的打算,拍拍手准备走。

“你敢走,等我出来,一定杀你全家!”纪菁急地立刻骂了起来,“你个老虔婆!敢不管我,我要把你孙子杀了!孙女卖到青楼!”她狠狠咳了一阵,喉咙有些嘶哑,“快把我——拉上去!”

王妈妈眯了眼,冷笑,“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被一个下人威胁过……”她踩住纪菁扒着石块的手,纪菁疼的大叫,仍然不肯松手。

王妈妈冷哼一声,脚底碾了碾,纪菁松手后,她还伸出手,按向纪菁的头顶。

这是真要杀了她!

纪菁恐惧大叫,“不要……不要!”

“啊——杀人了——”与此同时,震天尖叫划过人们耳际。

这个声音高亢绵长,连续不断。

不是手下的人……

王妈妈腾地松开手站了起来,转头看向声音方向,二小姐纪莹正白着小脸,指着她啊啊尖叫,“杀人了——”

这样持续不断的高喊,除非聋子才听不到。

王妈妈绝望地看向轩竹阁,果然,少爷们没了动静,齐齐往这边看过来。

第37章:狂奔

纪莹第一次亲眼目睹蓄意杀人的画面。

在她记忆里,母亲和奶娘会经常提醒她,要多长几个心眼,后宅争斗手段阴损,经常杀人不见血,她印象很模糊,觉得母亲奶娘故意吓她。

没想到今日竟然让她看到,真的会死人!王妈妈……母亲身边的贴身妈妈,竟然想杀了四妹妹!

好可怕……

纪莹穿着素淡,跌坐在一旁,声音根本停不下来。

她和纪菁打算不一样,纪菁是想漂漂亮亮地出现崔三公子面前,给他留个好印象,纪莹不同,她只想知道那个伟岸不凡的贵公子是谁。

手下丫鬟办事太慢,半天打听不出有用的,她很心急。虽然纪菁说会帮她,但这种事不好启口,女儿家不能有这心思,所以她打扮素淡,让人感觉像是低调的小姐,又像是主子身边的大丫鬟,偷偷溜进来,朝轩竹阁里的丫鬟仆妇打听。

纪菁能想办法避开手下丫鬟,纪莹骄横惯了,自然也有自己的办法调开丫鬟,于是特别巧的,两个人就在这里相遇了。

纪莹看到了趴在净房后的纪菁,纪菁却没看到混在丫鬟堆里的纪莹。

纪莹悄悄往净房的方向靠,想和纪菁说几句话,没想到王妈妈过来就把纪菁撞下了烂泥塘,还准备害人性命!

轩竹阁外侧,绿梅听到声音,马上看到了二小姐纪莹,她站的方向合适,走两步过来,就能顺着纪莹视线方向看到王妈妈,还有在烂泥塘里挣扎的纪菁。

再仔细看,泥塘边有个红点,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像是红宝石。

这样质地的头面……很眼熟。

她眉心一皱后,脸色猛地骇然,马上转头找自己的主子。

纪居昕等人离的比较远,起身往这边走时,纪居昕最先看到绿梅焦急的眼色,像是在无声地请求。

纪居昕点了点头,绿梅远远福身施了礼,提起裙子跑着就冲出了轩竹阁。

绿梅只是个丫鬟,场中少爷们根本没朝她的方向看,齐齐走向发出尖叫的位置。

少年们的反应说慢不算不慢,说快也快不到哪去,走了一会儿,才看到跌坐在竹林外侧的纪莹,小丫头紧紧攥着帕子,身子发抖,一看就知道吓的不轻。

纪家兄弟一看到纪莹齐齐愣住了,穿成这个鬼样子,坐在这里,一堆外男看着,让他们怎好叫姐姐(妹妹)?

好在纪莹也不算傻到家,见一堆人过来,马上帕子遮了脸,胡乱福了一福,“我错了,这就下去领罚。”说完竟然无比迅速地跑掉了!

众人齐刘看向纪居宣,满脸惊讶。

纪居宣:……这时候倒看见他了!

“府里下人无状,诸位包涵,包涵……”没办法,他也只好挂上笑脸,拱手陪罪。

众人摆了摆手,“无妨无妨。”因为跑掉的小丫头没料扒,净房那边还有大场面!

有个表情可怕的婆子站在净房外侧小道,小道那么细,一看就不是给人走的,明显有问题!

烂泥塘里还扑腾着一个,一个劲喊救命!

为什么两个人都出现在这里,一个扑腾着眼看要丧命,一个冷眼漠视,丝毫没有搭把手的打算!这是有什么仇什么怨!

少年人好奇心重,同时就几个人喊出来,“快快,搭把手,救人性命要紧!”

烂泥塘一看就脏,轩竹阁里伺候的婆子们都不愿意动,几个客人带来的小厮倒是特别听主人的话,扑通就跳了下去,七手八脚地把纪菁抱了出来。

王妈妈则早在少爷们一块过来的时候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因为纪莹一喊,她吓懵了,一时没逃跑,少爷们过来的太快,她已经跑不了了,只好惨白着脸,知道今天没法善了了。

纪菁被救上来,身上烂泥掉到地上,虽然仍然很脏,但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少女隐隐发育的身材展露无疑。

少年们都是学子,被家里管的严,少数有了通房丫鬟知了人事,对香艳之事,女子身体都处于兴奋的好奇状态,再克制知礼,眼睛也忍不住上下乱看。

纪菁在人群中看到了崔三公子,又羞又怒,狠狠打了抱住她身体的小厮一巴掌,站好后又推开丫鬟伸过来想给她擦拭净面的手,他不想崔三公子见到她这个样子!

身体被少年们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羞臊地不知怎么是好,一时脚下绵软无力,最后竟然蹲下身抱着膝哇哇大哭起来。

纪居宣走上前去,“别怕,你告诉我,你是谁?出了什么事?”纪菁实在太脏,脸被泥遮住,他认不出来。

纪居昕看到纪莹时愣了一下,仿佛很有些不解,此时再看到王妈妈和纪菁,眸底情绪微缓。

林风泉撞撞纪居昕的胳膊,小心凑过去,“你安排的?”

纪居昕挑眉,“不是……很出乎意料啊。”

他的确想用崔三把纪菁引过来,再让王妈妈适时抓到,引发话题。为了此事顺利,他还让周大私下买通几个丫鬟小厮,没想到王妈妈和纪菁竟然撞的这么厉害,都不用他故意造势。

可是纪莹怎么也过来了?简直太意外。

任纪居宣怎么问,纪菁都不说自己是谁,反而一个劲指着王妈妈大叫,“是她把我推下去的!她还按住我的头想溺死我!这样的刁奴不配留在纪府,该上板子直接打死!快把她押下去打死!”

见纪居宣非但不动,还一个劲问她是谁,气的跑过去亲自拽住王妈妈的头发撕打。不想被涌上前的丫鬟婆子拦下,濡湿的身体再一次展示,少年们发光的眸光仿佛在说“哇——”

纪菁气的大哭,又气又怒下,不知怎么的,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有仆妇眼疾手快的把她接住。

正好绿梅小跑着过来了,冲纪居昕行了个带着歉意的礼,走到纪居宣身侧耳语了几句。

纪居宣立刻明白了,招手叫围观的下人们过来,“把这两人带到老太太那里。”

待下人手忙脚地抱着纪菁,扯着王妈妈下去,纪居宣笑呵呵地看向场中少年们,“这俩是负责清理净房的,原是往日有私怨,排班时理事不查,让二人一个班了,才引发了此事。”

“谁家都有几个不听话的下人,咱们正好赶上这倒霉时候了,诸位请千万不要介意。为几个下人坏了心情不值得,咱们不若继续行酒令,说好了今日不醉不归!”纪居宣试图把气氛拉回来。

少年们面面相觑,有几个想起刚刚自己目光颇有些不君子,有点难为情,“府上有事,要不我们先……”

“千万别!”纪居宣紧紧抓住那人的手,目光真诚,“今日做不到东道,我怕是要受老太太罚的,兄台好歹给个脸面……”

很多视线再次集中到场中身体地位高的人身上,以崔三公子最多。

最后一幕重中之重的戏份还没上,纪居昕当然不会愿意散场,朝崔三微笑,眸里似有光华闪现,“现下时辰尚早,不若继续?”

“亦无不可。”崔三笑意不减,微微倾身与纪居昕耳语,“其实今日我来是为舍弟送还一样东西,任务没完成,岂能干脆离开?”

“崔兄太客气,没想到十一这么想着我。”纪居昕感激回视,两个少年目光交错,似有未尽之语。

只是现下不是说话时机,纪居昕别开头,看到了站在一起的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笑得别有深意,声音扬高,“酒令行了半日,我观诸位有些疲烦,不如我们换个玩法……射覆如何?”

崔三先走回座位,“听闻你与夏兄三位玩过,玩法甚是有趣?”

“崔兄试试就知道。”纪居昕坐在崔三旁边。

有崔三支持,马上就没人喊着要走,嗷嗷叫着跑回来,“来战!”

纪居宣瞪着众星捧月般坐在正中间的纪居昕,恨的咬牙切齿。

他到底知不知道今日小宴是他这个八哥操持的!

竟然鸠占鹊巢,想把所有功劳捞走?

简直妄想!

他不断给何立明使眼色,可惜崔三实在太优秀,有在他何立明也不敢太过张扬,酒杯挡了脸,视线安静地看着场中间,仿佛根本没看到纪居宣的眼色。

王妈妈被直接拉到了正房跪着,纪莹衣服未换,站在旁边嘤嘤嘤地哭。

高氏田氏面色严肃,分别站在老太太下首一侧,李氏因为王妈妈犯错,不敢再坐着陪老太太,甚至不敢和高氏田氏争风,乖乖站到更远点的下首。

“娘……王妈妈做事一向最懂规矩,今日定是意外……”

“闭嘴!”杨氏端坐正位,眉毛倒竖,怒气冲天,“等菁姐儿来了便知!”

纪居中一路狂奔,冲着奶娘住处的方向赶去。

找玉盘的妇人是他给了银子请的,专门照顾奶娘。

奶娘的病他清楚,的确很重,却不会很快离世,大夫说只要用药养着,几年不成问题。

可是那妇人竟然说奶娘危在旦夕,马上要死了?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这样的消息玉盘不敢隐瞒,但也知道府里规矩,尤其今日小宴,如果出错就不好了,劝说不让他去。

他心底明白,这次离去,就算没事,田氏也会给他找麻烦安罪名。

他不应该离府的。

可奶娘性命垂危,没准就是田氏插了手!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奶娘被害,还见不了最后一面!

呼啸的风声从耳边刮过,握着缰绳的手指冰凉僵硬。

“四哥,你说我这样的人,是不是永远都这样,非要等到悲剧发生才痛苦惭愧,根本不可能有挽救机会?”

那日纪居昕的话着魔一样萦绕他的脑海,久久不去。

纪居昕的悲苦,绝望,小小的瘦弱的身体嘶哑着问出这句话,暗暗夜色里,那般的凄凉!

难道他要像纪居昕一样痛苦吗?

做为四房的原配嫡子,他要窝囊地活着,像纪居昕那个庶子一样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躲起来偷偷哭泣吗!

不,他做不到!

第38章:脏水

王妈妈身体发抖,她真不知道撞上的是四小姐。若是知道,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下手害人!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当时着急赶路,被人威胁气一上来,鬼始神差就做了那样的事……

纪菁换了三桶水,才把自己洗干净,可她怎么闻都觉得身上那股子臭味去不掉,一路哭着跑到正房,跪在杨氏身前,“求祖母做主!大伯娘的贴身妈妈要害我性命啊!”

王妈妈下意识回嘴,“我没有……”

“你没有!”纪菁跳起来,指指自己又指着纪莹,“那是我瞎了还是二姐姐瞎了!”

像是被纪菁高亢的声音吓到,纪莹抖了抖,苍白着小脸看过来,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嘤嘤啜泣,“四妹妹没错,我亲眼看到……看到王妈妈把四姐姐撞进泥坑……还踩四姐姐的手,按四姐姐的头……”四妹妹知道她的小心思,如果她说话不经心,被捅出来怎么办!

可是王妈妈既然敢起心杀四妹妹,若是得罪狠了……纪莹往后退了两步,根本不敢看王妈妈,哭的伤心不已。

“正是!如果不是我命好,早被这个老虔婆害死了!”纪菁提着裙角再次跪到杨氏面前,掩面大哭,“孙女差点就见不着祖母了……求祖母为孙女做主,将这个恶奴杖毙!”

杨氏端坐正厅,沉着脸,纪菁纪莹哭声一片,田氏看着女儿的样子心疼不已,避开众人视线狠狠瞪王妈妈;高氏庆幸还好纪蓝守规矩,不让她操这份心;李氏看看抽抽泣泣可怜的不行的纪菁纪莹,再看看满面青白的王妈妈,眼前一片火星。

绿梅早早就把事情报了过来,红英也跟着去看了一趟回来,多少人亲眼目睹,王妈妈今日怕是赖不掉了!

她虽心恨王妈妈做事不利落被逮个正着,可主仆多年感情还是在的,所有人都欺负她的时候,只有王妈妈贴心跟随,怎么也得拼一把!

李氏走过去狠狠踹了王妈妈几脚,“往常也是个有眼色的,今日臆症又发了么?竟看错了主子!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可知道犯主的错谁家都不能容!我早说了有病赶紧治,吃药会好,我亦不会嫌弃,你竟讳疾忌医,如今闯下大祸,可是知道怕了!”

李氏有意把话头往其它方向拐,发了臆症的人犯错,别人不能太苛责。

王妈妈赶紧顺坡下驴承认错误,“大太太奴婢错了啊……奴婢对不起您,奴婢眼花走错路了啊……”她咚咚朝纪菁磕头,“是老奴年老眼瞎没看到四小姐,求四小姐责罚!”又冲杨氏磕,“老太太……您最心慈,奴婢病了,本就应该一死了之,请老太太赐奴婢个痛快!就在这院外将奴婢杖毙,让下人都知道,做错事当罚!就让老奴为纪家尽这最后一份心……”

她倒是精乖,认错果断,还主动要求做杀鸡儆猴的鸡,表明忠心无二。怕是吃准了这当口事情不能闹大,才敢这样说。

“行了!”杨氏斜了不省心的王妈妈一眼,狠拍桌子,“还嫌不够乱!”

举宴对家族来说很重要。家庭要发展壮大,后辈要提携,人脉要交往,如何下请贴请人来很重要,怎样将小宴举办地顺利又出彩更重要!

人多了容易出事,任谁家办宴,都要提十二分的心,怎么精细都不过分。不管主家还是客人,随身带的丫鬟小厮马夫仆妇,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有出息有地位的家族子弟,更是一个赛一个的精明,但凡出一点点不怎么好的事,人们闻着味都能猜出始末,流言出去是个什么样子更是不可控!

这群不懂事的,在自己家就闹这么大,还敢在正房吵,以为外面那群人都是吃素的么!

杨氏迅速果断地做了决定,“把王妈妈拖下去打三十板子,送大太太,二小姐四小姐回房!”当务之急是先把事压下去,把小宴顺利应付过去才是正经!

杨氏头脑清楚,几个儿媳稍想一想也明白,李氏赶紧亲自招呼人,一副大义灭亲的样子,把王妈妈绑起来。

田氏轻叹着去搀扶跪在地上的女儿,“菁姐儿,来,起来……娘带你回去,乖啊……”

纪菁额头抵着地面,很不理解现下状况,明明是她被欺负了,怎么祖母问都不问,把王妈妈放过了!

王妈妈可是要杀她!

害她以那么狼狈的样子见到了崔三公子,崔三公子虽并未目露嫌恶,但微微皱鼻的动作,已经让她羞耻难安,她根本不能忘记自己身上有多臭!

都是王妈妈!都是她!如果不是她撞了自己,只要再过一会儿,崔三公子就会过来,自己就能与崔三公子偶遇。

在最好的时光,用自己最美的样子。

都是王妈妈!!!

纪菁咬着下唇,愤愤看向正被大太太招呼着下人绑起来的王妈妈。

王妈妈察觉到纪菁视线,斜斜看了她一眼,又垂了眸,看着地面。

她在得意!!

她在鄙视自己!!

纪菁自以为看懂了王妈妈的心思,哪里肯罢休,立刻跳起来扑过去,抓住王妈妈的头发大力往下扯,“不行!今日她能这般欺负我,它日定会更加狠辣地欺负别人!不过是个下人,祖母,今日必要将她杖毙!”三十板子打轻了不过半个月就能养好,怎么可以!

杨氏板着脸,眼底怒气升腾,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写着不要试图反抗我。

纪菁心下一凉,祖母这是铁了心地偏着王妈妈,偏着大房了!

她以前是庶女,娘不能叫娘,地位份例更是不用说,现在外祖起复,娘亲扶正,父亲争气,明明整个纪家都在靠着她们四房,祖母却仍然偏着大房!

凭什么!

“我不服!”她高声嘶喊,“我一个嫡女,在这家里,生生受个下人欺负,凭什么!若祖母不肯杖毙这个老虔婆,请准我上京去外祖家,外祖母外祖父绝不会看着我被欺负!”

这是在威胁杨氏了。

田氏心头一跳,“菁姐儿!”

纪菁目光凶狠地回视,“娘你不用说话,你无非就是想教我那些一笔写不出两个纪字,即是纪家人,当以纪家名声为重这些无用的话,纪家不把我当女儿,我何必把自己踩进泥里!今日一个婆子就敢对我下杀手,明日怕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被埋了井!”

“菁姐儿!”田氏烟眉微蹙,目光凄楚,“你不可这样,你父亲……”

“娘!”纪菁跺脚,王妈妈因她的动作哀嚎出声,“你要为父亲委屈到何时!做妾那么久不够吗!外祖母一双眼睛都要为你哭瞎了,你一点也不心疼吗!任这样腌臜的下人欺负我,你也不心疼吗!”

想起夕日做妾的日子,眼睛病到看不清的亲娘,再对上咄咄逼人的女儿,田氏气血上涌,突然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四太太……”身后的丫鬟仆妇迅速上前,抱住田氏滑倒的身体免的她摔伤,一时间混乱无比。

纪菁见田氏晕倒,脸更白了,身体却没有动,手仍然不顾王妈妈惨叫,用力扯着她的头发。待田氏被扶住,她黝黑的眼睛直直地对上杨氏。

杨氏手臂支在炕桌上,食指抚额,心内烦躁。

纪菁既然提了外祖,田氏也晕了过去,那么今日之事,就不能善了了。

“你说,要我杖毙王妈妈?”杨氏声音微缓,阴冷的眼神扫过纪菁,“你可知道我纪家现在正在做什么?”

纪菁撇嘴,“虽是在小宴,祖母在这正房里处置王妈妈,也不相碍。”

蠢。

这是在场所有上点年纪的人对纪菁的评价。

真打起来,动静小不了。方才这几位在轩竹阁外折腾一番,以为把自己埋进正房别人就探不出来了?太天真。

“好,你想让我公平,我便来问问。”杨氏先看向头发被扯着半跪在地上的人,“王妈妈,大小姐的指认,你可认罚?”

“奴婢认。”王妈妈眼泪糊了满脸,“是奴婢做错了,四小姐要打死奴婢,奴婢没二话。”

“很好。”杨氏指尖轻点桌面,“王妈妈如何处罚,稍后我自有交待。我先来问一问,四姐儿,你如何去了轩竹阁净房,躲藏起来所为何事?”

阴鸷目光刮地纪菁身上一寒,她打个冷颤,突然想起今日的事她也有错!

“二姐儿又是为何去了轩竹阁,”杨氏目光冷厉的看向纪莹,“还穿成这样子?”

纪莹吓的身子一抖,扑通跪了下去,哭的说不出话来。

“你们身为纪家嫡女,不谨守规矩,跑去外男聚集之地,任人看遍丑态,丢尽颜面,还敢与我争执对错!”杨氏目光冷硬尖利,似能从二人背上穿过,“我纪家的名声,可是这么不值钱!”

她的目光犹如实质,压的纪菁膝盖发软,不由松开拽着王妈妈头发的手,跪了下来。

“纪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还想当院杖毙下人,生怕外头少爷们看不到笑话吗!”杨氏眼色吩咐陈妈妈,让她把院子围起来,眼生的人一律不准来,尽管隔绝打探目光。

“你们想让我公正,好,今日咱们就把前因后果道明,到底谁对谁错!”

杨氏掌内院多年,积威难犯,不发火便罢,一旦起了真火,没谁能抗住。

田氏晕了过去,贴身妈妈一直给纪菁使眼色,纪菁便明白过来,今日她真是做错了……娘教过多少次,不可冲动不可冲动,怎么就记不住!

她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开始后悔方才行事。她对王妈妈是不满,祖母的确有些轻拿轻放,可父亲快要回来了,母亲的地位也跟往日不同,只要父母出面,她不可能吃亏!

如今……

她要如何面对祖母的诘问!

出了那么大丑事,惹怒了祖母,如果祖母不肯为她圆说,那她的名声根本不用想了!好生择婿出阁更是不可能!

她偷眼看向纪莹,纪莹正浑身发抖面色苍白,眼珠子转个不停,显然也是在想!

这是个指不上的,纪菁用力咬着舌尖,逼自己冷静点冷静点……

认真回想今日所见所闻,丫鬟仆妇小厮说过的话……

终于给她找到了一条!

“祖母容禀!孙女只是想帮忙来着!今日小宴,二伯母和娘忙的脚不沾地,大姐姐跑的妆都有些脱了,孙女便想着能分出一只眼睛帮忙看着别出差错也好,然后我就看到九弟处处踩八弟的脸面!”

“迎客时他挤开八弟,自己站在前头,把贵客都引到他身边坐着了!还派自己的小厮看着门房,一有客人就先迎上去为他说好话,崔三公子来时便是九弟身边叫孙旺的小厮带的路,孙旺直接把人领到了九弟身边!”

纪菁一边想一边觉得这话头简直太好,激动的眼睛发亮脸色绯红,“孙女听到下人嚼舌头就觉得不对,当时大家都忙,大姐都忙的不见人,孙女实在不放心,又怕下人乱说话,这才决定偷偷去看一眼,如若九弟当真放肆至此,孙女当报与祖母知,没想到被王妈妈撞下了泥坑!”

纪菁小脸紧绷,仿若一颗真心全部放在纪家上,“然不管起因为何,孙女行事不宜,造成不堪后果,请祖母责罚!”

杨氏再精心,正房的动静也不可能一点不露,小宴上饮酒做耍的少爷们时不时会不露声色地招贴身丫鬟小厮近前,耳语一番。

夏飞博几人更是,样子都没怎么装。

纪菁纪莹的事已经瞒不了了,几人听八卦听的眼睛放光,好一场大戏!

最新的消息传来时,几个人都惊呆了!内宅女子生事,互相攀咬也就算了,竟然还在纪居昕头上泼脏水!

三人一问,纪居昕闭了眼睛。他早就猜到,只要有一点机会,这些人就不会让他好过,如果不是早有准备,想好了关节把自己撇开,有事没事,他都不能善了。

良久眼睛睁开,些许情绪已经深埋,瞳眸一片清澈,如春日潭水,“没事,我习惯了。”

正房里,纪莹也跟着纪菁的方向,找到了理由,“我……我也是听说九弟太过分才过去看看的!八弟操持小宴这般辛苦,九弟如此不懂事怎生是好?我同四妹妹不一样,九弟虽不是我娘生的,但我娘照顾他那么久,他如此不懂事是在打我娘的脸,我……本想着暗暗提醒他,让他改了,还想帮他遮掩……这才扮做丫鬟的样子混进去,谁知看到了王妈妈对四妹妹……”

纪莹说罢又大哭起来,“祖母!孙女知错了,不该瞒着祖母母亲自做主张,不该想替庶弟遮掩,不该大惊小怪之下引来众人注意,祖母狠狠责罚我罢……”

“昕哥儿……”杨氏突然眯了眼,手指轻点炕桌。

纪菁纪莹对视一眼,坚定地头磕在地上,“请祖母明查!”

王妈妈缩着身子跪在一边,李氏转动脑子想如果真是如此,那个扫把星可是惹大麻烦了,自己要怎么利用这件事。

高氏则面沉如水,狠狠压抑心底怒气,今日是正该是宣哥儿大展风采之时,怎能被一个庶子搅了!再看杨氏,声音就带了些请求,“娘——”

杨氏想了想,吩咐陈妈妈,“把昕哥儿叫来。”昕哥儿一个庶子,未曾读过书,又是才进的学,想来跟贵客们没什么话说,叫过来也不打紧。

可陈妈妈脚还没迈出门,一路喧哗吵闹声音就进了正院。

“老太太!禀老太太,四少爷叫人抬回来了!四少爷中了毒,大夫说恐会不治!”

杨氏惊地眼前一黑,差点从炕上栽下去。

第39章:丑事

纪居中视线模糊意识混沌,隐隐听到耳边喧哗,知道自己是回了府。

回想事情发生的经过,他不由苦笑。奶娘的确病又重了,一直给她看病的大夫因为私事,把她的病情交给知交好友,这位友人也是位大夫,医术与他不相上下。

今日例行回访,切完脉后脸色就不对了,说病人脉象不对,怕是不好,把家人都请回来见见吧。

大夫说这种话,基本上是断了生死。照顾奶娘的妇人一听吓的不轻,求着大夫先别走,等她去把人寻回来,家人怕是有话要问。

大夫叹了口气,摆摆手让她赶紧,晚了就来不及了。

是以妇人没时间梳洗,连衣服都没换上一套,急急就冲向了纪府。她谨记着玉盘的话,主子在府里不易,轻易不要提主子的名字,实在过不去,就说来寻王妈妈。

王妈妈近来照顾玉盘颇多,这个妇人也见过,于是就有了门房那一回。

纪居中听到消息心急如焚,火急火燎地赶回去,却发现奶娘竟无事了!

大夫笑眯眯地看着他,说还好病人气运旺,妇人离开后,他坐着无事,又细细给奶娘切了脉,闻了闻房间里的气味,突然觉得不有些不对,到厨下一看,明白过来,病人这不是一般的病危,只是吃了相克食物引起的突然病危,虽然对身体损害非常大,但只要用对了药就可以挽回来!

纪居中狂奔而来,背上一出了一身汗,心提的不能再高,再听到大夫这话更是气血上涌,激动的不行,拽住大夫领子就问这话可是真的,奶娘是否不会死了!

大夫奇怪地看他,说如何能不会死?就算这次危机过了,依病人的身体,顶多也只能坚持一年多。

说完他扒开纪居中的手,从桌上取了刚熬好不久,微微有些烫口的汤药,吹着继续一匙匙喂给病人,大概不怎么习惯做这些活,被盛汤的碗烫的不行,抱怨妇人怎么去了那么久还不回来。

纪居中看奶娘晕睡着,面上略有些青紫,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随着大夫一匙匙汤药味下去,奶娘的脸色渐渐好了。

这才长呼一口气。

突然觉得口渴,他随手抄起桌上茶碗,咚咚咚地喝起来水。茶水有些凉,这倒没关系,他一路跑过来心头都是火,冰一下也好。可是这么酸涩,还带着微腥的味道是怎么回事?

他一口气喝完,低头才发现茶碗底下的渣不是茶叶,竟像是药渣!

“这是什么?”他皱着眉问。

大夫正在给病人喂药,没注意到纪居中动作,听他问话回过头,看到桌上的茶碗,“哦,那是照顾病人的妇人熬的,照着病人之前的药方。病人如今是食材相克,这药就不能用了,我重新捡了几味药熬了一碗对症的,旧的不知道倒在哪,就倒茶碗里了。你可别喝啊,这药性大着呢……”

随着大夫的说话声,纪居中突然眼前眼一黑,直直摔到地上,发出‘砰’的巨响。

此刻玉盘和妇人紧赶慢追过来了,正好看到纪居中摔倒,大夫来不及搀扶。

巨大的声响吓的玉盘当场哭了出来,“少爷!”

妇人差点吓的不能动,“这是怎么了?”

大夫赶紧走过来,切了脉,“叫他不要喝来着……咦,不对,药性再毒也没不会反应这么大,此人体内本就有毒!”

玉盘吓懵了,连自己亲娘都忘了看一眼,抓住大夫的袖子就不撒手,哭的伤心欲绝,“我家少爷……还有没有救!”

大夫皱着眉,“有是有的,就是药材不好找,需得有一味雪莲果配药,这味药不好找,怕是临清药铺没几家有,若是不能及时,这病……就险了。”

玉盘眼睛腾的瞪大,“有雪莲果就能解吗?”这个四老爷私库里有!

“雪莲果至关重要,其它药材也要配,另外老夫医术平平,若是能请其它擅治毒的大夫一起会诊,会把稳很多。”

玉盘的大丫鬟能力此刻展露无疑,立刻请求大夫,“此事紧急,还望大夫帮我。”

“治命救人乃医者本份,老夫义不容辞。”大夫将手里药碗放下,“只是床上病人还需要人照顾。”

玉盘看向妇人,“你帮我和大夫把四少爷抬进马车,之后留下来照顾我娘。”

妇人应声。

把纪居中安置好后,马车迅速前往纪府,街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突然很是拥堵,玉盘急的不行,只好令马夫大喊,这是纪府四少爷的马车,四少爷急病,命在旦夕,望大家帮忙,让一条路出来。

临清是个小城,居民普遍淳朴,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没有人不愿意搭把手,一条路很快让出来。

只是马车匆匆驶离后,小声议论从人群里传来,慢慢扩大,直到街上众人,无人不知道纪府四少爷急病要死了。

周大今日忙的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几瓣,为了主子的事进展顺利,又不让无辜的人受伤害,他眼睛一刻不能离,要注意纪居中奶娘这里,又要注意纪府动静,纪居中出来很关键,他一边想办法制造拥堵,还要留意对特定马车放行。

纪家的马车回到府门前时,他左右看了看,东边小巷里,有一辆青油门帘,造型结实的马车正朝着纪府驶来。

集中注意力仔细观看,车辕上有个标识,外侧纹路隐隐有云雁之形,内里篆体文字,是个李字。

机会正好!

他退开两步,把自己隐在人群里,“大家让让,我们四少爷中了毒,死了你们陪啊!”换了几个方向,一连喊了三声,保证所有人都能听到。

玉盘坐在马车上惊得心跳加速,是谁在外面乱喊!这事如果捅出去可是大麻烦!

周大几嗓子出去,人群中先是静了一静,之后像水开了一样,气氛哄然高涨!

中毒?好端端的为什么会中毒?

四少爷是纪家哪房的?纪家今日不是办宴吗,为什么四少爷会不在?

四少爷是四房原配嫡子……亲娘去了,原本是姨娘的小妾听说扶正了……听说各家都收到了贴子,待扶正之日要来讨喜酒喝……

真是可怜……有后娘就有后爹……

中毒什么的……大家族里不受庞的孩子,被后母看着不顺眼,多少夭折了的……

在没什么乐子的冬日闲暇时光,流言传播速度是非常快的,风一样席卷各处,这事很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正在酒桌上心思分了几瓣应酬的少爷们,也第一时间从自家下人那里得到了消息,看向纪家兄弟的眼神里充满同情。

这家真是……太乱了……

杨氏听下人一趟趟回话,简直要疯了,今日是什么倒霉日子,天要灭她纪家吗!一件件事接踵而至,根本不给她喘气的机会!

如果说几个姐儿的事她还能因为没露脸被别人看到想办法遮掩,突然中毒命危的四哥儿可是在众止睽睽之下进的家门!

今日小宴,可是要如何是好……

轩竹阁里,徐文思的小厮颠颠跑进来,附耳说了几句话。

“对不住,我去去就来。”徐文思一边低声朝身边的人道恼,让人让开路放他出去,还一边走冲纪居昕眨眨眼,眼神里暗含得意。

纪居昕扬眉:人来了?

徐文思眉眼飞扬:你等着瞧好吧!

徐文思一路急急跑出大门,看到青油布帘的马车,赶紧走过去,在车外行礼,“晚辈见过李老爷子。”

“你小子,”马车里传来爽朗笑声,“给我上来!”

徐文思赶紧爬上了车,笑眯眯地问,“李老爷子刻意来寻我?可是要晚辈履行赌约,带您老去醉仙阁尝那陈年梨花白?”

“你小子就会做怪!”老人偏瘦,鬓发微白,却脊背挺直精神矍铄,非常有精气神,正百李独慎的父亲。他来临清访旧友,到徐家见徐文思小儿讨巧,一时兴致起跟他玩了起来。一老一小猜字做赌,徐文思输给很李老爷子很多东西,银袋子输空,拿身上东西抵,东西抵完了,就抵要求,例如带李老爷子去大佛寺游玩,带李爷子爷子尝临清地道小食,带李老爷子去醉仙阁尝绝世好酒。

李老爷子被哄的高兴,只在最后输了一局,被徐文思抢了腰间挂着的玉佩。

徐亭昌训斥徐文思不懂规矩,徐文思苦着小脸,说也不是真的想要,就是今日输狠了,心里气不平,就想拿了李老爷子的好东西藏两天,想想又觉得不对,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随便拿,便要还给李老爷子。

徐文思真要赖皮耍性子,李老爷子不会不给,但有些心疼就是。倒不是玉佩多值钱,实在是徐文思太会抓,这东西是老伴之前留给他的遗物,他很珍惜。

徐文思实话实说,他很高兴,上了年纪,看着儿子在官场起伏,有心眼的人看的多了,就喜欢心性纯真,说话直率的,当即哈哈大笑,说那就不另准备好东西给思哥儿了,这玉佩就借他玩两天!还只能玩两天,要好好珍惜哟!

徐文思又后悔,说要不我还是要好东西吧,这玉佩就还给您,李老爷子反倒不干,说赌约哪能反悔,必须要不能换!

徐文思那天是苦着脸过的,李老爷子每每见到,都会拍腿大笑。

他得了李老爷子看重,徐亭冒很惊喜,连连夸他,他却自始至终明白,这些吸引李老的小心思,都是纪居昕教的。纪居昕教他分析李老爷子心理,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应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样的事。

虽然纪居昕早早道明,这样做有目的,希望徐文思成功后帮他个忙,他却不能不感激纪居昕,把他推到了李老爷子面前。

此刻他虽故意说要喝酒,哪里会不懂李老爷子找他是为要回玉佩?

不久前他问过纪居昕,为何确定李老一定会来。和李老约定的归还日子是今天没错,可下午晚间都是今天,李老爷子为人长者,肯定不会愿意故意破坏小辈玩乐?纪居昕却说李老子一定会来。那时他背着阳光对他微笑,眼睛里都是飞扬的自信。

不解归不解,徐文思仍是慢腾腾地掏出玉佩,“都没从李老爷子这里得点好东西。”话话音很有些不甘之意。

李老爷子哈哈大笑,抢过玉佩,小心看了看,就塞进自己怀里。今日茶馆里,说书先生说的故事太感人,想起老伴会不会也在奈何桥上等着他,他心神不宁,生怕玉佩被小孩子不经意给摔了,没忍住就跑来了。

“男孩子家家的,瞧你这小性子,得,回头我给你准备点东西,比给你爹的都多,好不好?”

徐文思立刻顺竿爬,“谢谢李老爷子!”

“你啊……”李老爷子弹了弹徐文思的脑门。

马车外喧哗声不断,吵闹又拥堵,马车一时行路不便,李老爷子干脆让马夫停了,随口问徐文思,“这纪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40章:行计

“嗨,不就嫡庶,亲娘后娘那一套。”徐文思掀起帘子望了望窗外,见果然不好走,剑眉挑了挑,回转头看到李老爷子笑吟吟地看着他,“李老爷子想听?”

“左右无事。”李老爷子面色平和,颇有些随遇而安的淡定。

“那你问我可是问对了,”徐文思顿时眉飞色舞,“我和纪家大房行九的庶子关系还不错。”

“这纪家规矩可不好,嫡母苛待庶子,后母不喜继子。比如这纪九,生母得纪大老爷喜欢,生纪九时难产而亡,纪大老爷一时伤心,纪九就被嫡母使心思送进了庄子,不让认字知礼,当个野孩子养了十三年,直到大房唯一嫡子过世,才给接了回来。”

“上回我与夏家少爷在醉仙阁吃酒,纪家行八的二房嫡子故意带了他去,想是要让他出丑。纪九人又瘦又小,看着好不可怜。还好此子虽学识礼节赶不上,人却率真的可以,被嫡母饿了好几日,粒米未尽,夏兄一激,就很给面子的喝酒,直到最后喝晕了过去。”

“你们啊……”李老爷子面上稍起同情之色,只敲了敲徐文思脑门,“为人处事不能咄咄逼人。”

徐文思捂着额头讪笑,“李老爷子说的对……那日的确是我们不好。如果不是店里找了好大夫来,我们都不知道,这孩子已经被饿了好几天,纪家竟没人知道。纪家这次小宴也是,本是我与夏兄为表达歉意,关照下纪九,结果被纪八摘了桃子,在长辈那领功,操持小宴,纪八半点不敢埋怨,还小心配合……”

“这纪八倒是机灵。”徐文思语意略带讽刺。

“可不是,今天真把给我恶心坏了……”徐文思叨叨了半日席间见闻,尤其纪居宣怎么抢功。直到李老爷子神情渐凝,担心他不耐烦,又开始说方才的焦点人物纪居中,“这位四少爷也是个可怜的,是四房原配嫡子,聪敏好学毅力非常,很是刻苦。书院师长皆赞,长此以往,必成大器。以前生母在世时还好,如今姨娘被扶正,成绩一落千丈,在家地位也低了。”

“姨娘扶正?”李老爷子略皱眉,很不喜欢这种没规矩的事。

徐文思轻笑,“您可别见怪,这位姨娘,可是有大来头呢。”徐文思把田氏家世说一遍,重点是因罪致仕,新皇登基后又起复,简在帝心的田氏父亲。再说其父落难期间田氏不得已给纪家四老爷做了妾,其实二人感情颇好,插不进别人,连原配周氏都挤到了一边。

“您可知这位四老爷是谁?”徐文思见李老爷子目露不愉,压低了声音,“是翰林院文授纪仁德。听闻三年来考评甚佳,御前奏对得宜,又有个那么好的岳父,散馆后必然高升啊。”

李老爷子眉头皱的更紧。他想起有一日,儿子谈话间提起了纪仁德的名字,言语间好像有一丝欣赏?儿子在吏部,官员升调皆经其手,多少人上门找关系门路,儿子稳重再稳重,生怕一个不慎,累及自己前程。

如今听闻纪家规矩如此不堪,李老爷子当即就认为,家事不理,如何为官?这纪仁德定会为家事所累,再连累了儿子可如何是好?

徐文思很聪明,见李老爷子在思考,就闷头喝茶,李老爷子也开始喝茶,他就重新开口说话,“这纪四少爷,身边的人都被升妻位的姨娘一一挪了出去,听说奶娘病的要死了都不肯放人去看,如今中毒……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方才在纪府赴宴,席上听闻纪仁德不久将回来,要亲自为田氏操办升平妻宴席,广下请贴邀约,不知这四少爷若是命好能醒过来,是何样心情。”

“真是不知所谓!”李老狠狠拍了下桌子。他只有一嫡妻,一路相伴相持,感情很好。因此事得无数赞誉之词,儿子仕途也得了益处,是以最看不惯家里乌烟瘴气。他亦不是执拗之人,并不反对所有庶出子女,古往今来有规矩约束,只要按着规矩走,后宅清静家事清明,就是是君子之行!

如今纪家这个样子,六科道言官随意一道折子,纪仁德就吃不了兜着走!便是有倚仗又如何,此污点永远存在,但凡任上出一点点小事,就会被拎出来口诛笔罚一通。

如若这样的官员是经他儿子的手提拔的,儿子的人缘能好到哪去!言官都是疯子,狗嘴从来乱咬人!

他不能让儿子犯错误!

他已经失去了一路相伴的老妻,绝不能看着儿子落进坑里!

需速速写信回家……

“你去同朋友们玩吧,我还有些事没办。”

李老爷子神情尽量缓和,徐文思还是看到了内里严肃,“李老爷子若有任何吩咐,只管让人来寻晚辈。”他说完行了礼就下了车,脚步轻快地回了轩竹阁。

纪居昕从徐文思走出去,就开始心跳有些加速。虽做了万全计划,竭尽心力布局,可结果一时未得到,就一时不能安。他第一次费尽心机算计,之前没半点经验,表现的再风轻云淡,心底已惴惴,全然平静不了。

直到徐文思顶着个大大的笑脸回来,冲他连连点头,他才知事情进展顺利,他想要的结果,有很大的可能达成,立时松了口气。

虽说是同乐小宴,纪家这么热闹,少爷们饮酒玩乐的心思都淡了,眉飞色舞暗示意味明显的交流情报,正经事完全不上心,纪居宣看着头疼不已。

正想着如何把气氛拉回来,红英过来了,在他耳边低语,“老太太说,小宴还是散了罢。”

纪居宣心痛不已,如重锤猛击!

他心心念念办的小宴,酒未过三巡菜未过五味,游戏都还没玩几轮,想要认识的人才敬过一次酒,人家还没机会回敬,现在就散了,他可怎么办!

这样好的机会,不知道何时才能再遇到!若不能好好把握,那他之前受的白眼白受了?委屈求全也白委屈了?

这让他怎么甘心!

看他不愿意,红英声音冷下来,“老太太还说,要抓紧时间。”

纪居宣在纪家第一个要仰仗的,不是他的生母高氏,也不是他的父亲纪仁义,而是老太太杨氏。他在家里的地位,所得的资源,哪一样都需要杨氏帮扶,如果他一时不甘没听话,那日后……就没有日后了。

于是再不愿意,纪居宣也只有僵笑着敬酒,说些曲终人散的话。

他一边说一边尴尬,小宴开始时纪居昕一个劲抢他风头,这会儿怎么不抢了!你倒是站出来直截了当说送客啊!让他委婉表示小宴要散,真的很难启齿啊!

好在少爷们都是很有风度礼貌的,一听话音就知道主人家要送客了。他们也很理解,任谁家办宴时接二连三的出事,也不能再端坐下去,好好理理家事才是正经。

于是满脸理解的客人们纷纷站起,一一朝纪居昕道别……

纪居宣脸色铁青,他今日是犯了什么煞星,这般倒霉,次次都在替别人做嫁人,显的自己蠢不堪言!

纪居昕倒颇好性子的拉着兄弟们送客人出门,纪居宏纪居泰脸上都是一片感激,被一同拉着的纪居宣只觉得牙疼,好想咬人!

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三人走在最后,林风泉满脸遗憾,凑到纪居昕耳边低声说,“还没看到昕弟大发威风虐人呢……”

纪居昕拳抵鼻尖轻咳了几声,“总会知道的。”

夏飞博徐文思朝纪居昕点头示意后,拽着林风泉走了,“别打扰昕弟办正事。”

小宴办起不容易,散倒是散的很快,面对空空的大门口,纪居宣眼睛有些酸。

有传话的小厮咚咚咚跑过来,分别给纪居宣和纪居昕行礼,“老太太请二位少爷去正房。”

纪居宣瞪了纪居昕一眼,甩袖往回走。

纪居昕手掌摊开遮在额前,透过指缝看天。天空高远蔚蓝,光线耀眼明媚。

便是冬日严寒,晴朗午后也能有温暖阳光呢……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拐角茶馆二楼包厢窗子开着,虎背熊腰面色黑红的粗壮汉子正在和蓝衫青年抱怨,“等了半日也没见着个鬼影,头儿,是不是咱们被发现了?”

迎面收到一个爆栗,汉子抱头大叫,“疼疼疼——”

蓝衫青年凤眸狭长,唇红似血,“我看好的点子,出过岔子么?”

大汉委屈摇头,“没……”

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大汉缩了缩身子,靠到一边……突然看到窗外不远处仰着脖子看日光的纪居昕,眼睛瞪大,“这不是那夜那个小白脸么?”

“小白脸?”靠窗看了半晌大戏,蓝衫青年懒洋洋的手撑下巴,唇角噙着笑,眼底兴致盎然。

这可不是无用又无害的小白脸,是只黑肚皮的小狐狸呢……

纪居昕和纪居宣一起走到正房,从外面就觉得不对劲,内里鸦雀无声,气氛很是压抑。

就连门边给他们打帘子的丫鬟,小脸都绷地紧紧的。

纪居昕随纪居宣走进正厅,立刻感觉所有人视线几乎全部集中了过来。

有诧异的,有疑惑的,有含怒的,有心虚的……

“给祖母请安。”纪居昕平心静气,给杨氏行礼。

随着二人进来,气氛更加凝重。

第41章:对峙

“昕哥儿,你可知错!”杨氏端坐正厅,脊背挺直目光威严,声音里满是压迫的气势。

纪居昕却明白,炕椅上的老妇人看似色厉,实则内荏。

方才走进正厅时,他看到杨氏身边最倚重的陈妈妈贴墙走了出去,后面跟着个才留头的小丫鬟。小丫鬟是纪居中院里的,纪居昕曾见她跟着玉盘。

小丫鬟眼泪汪汪,非常不安,想是玉盘在四房闹了一阵,没拿到药材,才吩咐小丫头过来,半是试探,半是请示。老太太如果解决了,就万事大吉,若不解决,依玉盘护主心切的性子,定会亲自过来闹。

纪居中的事发生地很快很急,广泛传播下造成的后果将会非常严重,杨氏不管为什么,都得尽最大努力把纪居中救活,否则任她有滔天手段,纪家名声也将不能挽回。她派陈妈妈过去,必是事事明透了。

但希望是一回事,最后是否能成是另一回事。

杨氏放在炕椅扶手上的手青筋冒出,显是使了力,她在紧张。

纪居昕调整表情,缓缓抬起头,清澈双眸小心翼翼看向杨氏,“祖母……孙儿……怎么了?”

懵懵懂懂的样子,无辜又可怜,让人不忍苛则,杨氏神情微怔。

李氏心急,匆匆走过来指着纪居昕的鼻子骂,“怎么跟老太太说话呢!”早在纪居昕没来时,纪菁纪莹就把责任全推到了他头上,纪菁也就算了,纪莹是李氏的心头肉,比王妈妈什么的重要多了,怎能不护着?

知女莫如母,纪莹眼神一闪,李氏就知道她在编瞎话,可她仍然要维护,讨人嫌的庶子最好乖乖听话!她吊梢眉高高扬着,眼神凶狠示意纪居昕认错。

纪居昕吓的缩了缩,声音颤抖,“祖母……孙儿……错了。”

杨氏暗自叹气,看向纪居昕的眼神微闪,“错在哪儿?”

纪居昕偷偷看向仅有一步之遥的李氏,憋的小脸通红,“孙儿……孙儿……不知道……”

杨氏脸色立刻沉了下去,李氏更是心下恨纪居昕不懂事。

今天一切都不顺,小宴没有让她操持,女儿出了意外,王妈妈被纪菁咬住,怎么都得脱层皮,这个扫把星小庶子还不听话!

这张与达氏相似的脸,看向她的眼神似曾相识——无辜荏弱,略略带了些倔强……李氏心底用力压下的火气蹭蹭蹭冒上来,“竟敢如此张狂!”劈手一巴掌就扇了下去!

纪居昕下意识闪避,仍然太迟,被李氏的手掌扫到脸,侧脸马上清晰地印了五个指痕。

房间陡然寂静无声。

纪居昕跌坐在地上,左手轻轻抚上脸颊,感受着微微的刺痛,眼睛微阖。

杨氏挑了眉,神色略有不满。

房间里所有丫鬟仆妇都深深低了头,高氏纪菁纪莹纪居宣都一脸惊讶地看着李氏。老太太还在上首坐着呢,她就敢自作主张打人?

李氏一巴掌打完立刻后悔了,看到妯娌小辈的目光更加臊地慌,狠狠瞪了纪居昕一眼,冲杨氏福身道歉,“媳妇冲动了,请母亲责罚。”

杨氏没说话,房间里气氛安静到冷凝。直到李氏福的腿软腰酸,杨氏才淡淡嗯了一声。

李氏冷着脸直起身,不敢再明着折腾纪居昕,却也不认为自己方才做错了。

“昕哥儿,你可知错?”杨氏又问一遍,语气不复起初那般强烈。

纪居昕眉梢动了动,缓缓松开捂住半边脸的手,“孙儿……不知。”

“那好,我问你,”杨氏看了看纪菁和纪莹,“你今日是否处处与你八哥争风?擅自截了来客自行招待,没问过你八哥?”

“回祖母,孙儿不敢。”纪居昕顺着杨氏视线看到了纪菁,今日虽有诸多安排,也出了意外,纪菁纪莹为什么突然出了那么丑,他一点也不知道,不过杨氏这眼神,这二人……攀咬他了?

他开始双手慢慢攥拳,唇角紧抿,仿佛用了全身力气给自己鼓劲,“孙儿在庄子上时,妈妈们一直教孙儿知恩,便是有人给了孙儿一块糕,也当记着恩,受人点滴应回以涌泉。回来后不管书院还是家里,受八哥照顾颇多,孙儿岂能伤八哥的心?”

“八哥今日一直忙,孙儿都不敢主动站出来,是八哥忙不过来,将客人送至孙儿跟前,让孙儿帮着照顾,孙儿虽心中忐忑,但想着是八哥所托,不敢不上心,才一直努力待客。”

他眼睛直直看着地面,语句生硬执拗,看样子像是生气被误会。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看看李氏把人逼成什么样了。房间一片安静,躲闪的目光时不时落到李氏身上,李氏气的差点再过来打纪居昕一巴掌,这是没打服,还打出脾气来了?

高氏暗地哼了一声,她这大嫂真是上不得台面,还是书香世家出身的,哪个书香世家出生的主母,会让小辈谢一个家里的仆妇?

“宣哥儿,昕哥儿说的可是事实?”杨氏看向纪居宣。

高氏便给纪居宣使眼色,今日小宴没办好,作为操持人,她和儿子都要承担一些责任,能推开点就推开点。且纪菁纪莹之前的话让她有些拿不准,若这九少爷是个聪明的,儿子必然吃了大亏。

“回祖母——”纪居宣一脸愤然,斜了纪居昕一眼就想告状,纪居昕这会儿正好拳头松开,手指像是指了指主位端坐的杨氏。

纪居宣狐疑地看过去——顿时惊的脸色煞白!

今早就是在这里,纪居昕带着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来看祖母,他听着声音进来,朗笑着和祖母夸大自己和夏林徐三人的感情,还说三人会去纪居昕那里是他安排的!

当时祖母就坐在这个位置,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和现在一模一样!连炕椅上的背靠都没换!

他还曾暗示夏林徐三人帮他说话……

那时他可是给自己脸上贴了不少金,如今要指认纪居昕,就是故意把脸撕下来,坦诚自己之前说谎了?还是扮成受害者控诉纪居昕居心叵测,故意设套让他钻?

前者肯定不行,还要脸不要?后者……更不行,任谁看都不会觉得这小子是个有心机的,再说他要求几个人过来做证怎么办?那三人可是跟他关系好得很!

一时百感交集,愣是没一点办法!纪居宣红着眼狠狠瞪向纪居昕,纪居昕有所觉地偏过头来,视线一如既往地清澈无垢,像是在问怎么了?

看样子方才那个动作也只是个巧合……

纪居宣嘴唇咬出血,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是孙儿……拜托九弟帮忙的,九弟——并没有任何逾矩之举。”最后几个字说的颇有些咬牙切齿。

纪居昕松了一口气般感激地看过来,“谢八哥直言,”他还红了脸,“日后八哥任何时候需要帮忙,直管吩咐九弟就是。”

吩咐你?纪居宣目光像是会咬人,吩咐你来添堵吗?

“那昕哥儿,”杨氏转了转手上佛珠,接着问,“你有没有让你的小厮守在门房,故意截着客人?”

纪居昕想了想,恍然大悟般看着杨氏,“祖母说的可是孙旺?”

杨氏看向纪菁,纪菁重重点头,“孙女看到孙旺引崔三公子到竹林阁,听下人回报说崔三公子被引至九弟身旁坐下。”

纪莹也嘤嘤嘤抽泣着说,“孙女……也是因为听说这些,才忍不住想去小宴提醒九弟来着……”

“可是孙旺也是八哥安排的呀——八哥说二婶操持小宴,担心当天下人们不够使,八哥体贴二婶,就从我这里借了小厮丫鬟过来帮忙,我身边除了画眉,所有下人都被借走了,孙旺就被八哥安排到了门房,今日我都没怎么见过呢。”

纪居昕仿佛一点也没听出纪菁纪莹话中之意,还面带感激地看着她们,“今日家里这么忙,两位姐姐还抽空关注我院里下人的动向,想是太关心我,担心我初来乍到被兄弟们排挤,其实没关系的,兄弟们对我都很好,两位姐姐完全不用担心。”

谁关心你了!

纪莹被噎的抽泣声顿了顿,纪菁杏眸圆睁呆呆瞪着纪居昕,照这话说岂不是纪九什么责任都没了?

纪居宣无力抚额,又是一阵头疼。

他能说他是用帮纪居昕磨练下人的条件,换来纪居昕告知公子少爷们属意的小宴日子?

“昕哥儿说的可是实话?”杨氏又问过来。

纪居宣差点吐出一口血,胸闷气短手湿脚软,“是,孙儿的确借了九弟的下人,孙旺的差事是孙儿安排的,与九弟无关。”

纪居昕声音清朗,透着天真良善,“这次小宴是八哥一手操持呢,这等大本事孙儿佩服不已,就算身边没人伺候,也不敢捣乱的。”

是啊……小宴,是纪居宣提的,为此受了杨氏大力嘉奖,连高氏都沾了光,所有家里人围着他们转;主办操持,是高氏,借人安排事情的也是他们;客人们不给面子绕过纪居宣,是他自己实力不济,没让人看到眼里。

如今闹成这等局面,纪居宣能怪谁?怪抢小宴机会表功时纪居昕安静避让配合了?怪逼纪居昕帮忙时人家不高兴自己用条件换了消息?怪纪居昕太过有魅力,把客人都吸引到身边了,还没拆他的台?

一时心中郁郁,舌尖刺痛,腥甜味满嘴,纪居宣脸色青白,只觉得有苦说不出,膝盖一弯缓缓跪到地上,头深深磕下去,“今日之事,闹成如此局面,都是孙儿的错,请祖母责罚……”

高氏心疼的不行,暗怪李氏指望不上,只会喊打喊杀的蛮妇,连个庶子都挟制不好!遂自己上前两步,指着纪居昕,“纵然宣哥儿需你帮忙,你若不是表现太过高调,怎会引得下人注意,又引来两个姐姐担忧?”

她修眉细眼,眉眼里很有一股聪慧精明,此时紧紧盯着纪居昕,很有一股逼问的味道,“若不是两个姐姐担心,怎会出现意外!”这都是你的错!

“二婶这话……好生让侄儿为难。”纪居昕声音低下去,散着淡淡冷意,“侄儿本来自觉身份低微,学识亦不够,不好去宴上丢脸,可夏少爷一来,八哥就让人带到了侄儿院子,如此诚挚提携之心,怎可辜负?”

“侄儿宴上加倍小心,并未有过激言行,少爷们玩的很高兴,”纪居昕看了纪居宣一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二婶如此苛责……只怕日后八哥都不敢提要办小宴了。”

真要这么寻根问底,今日小宴是纪居宣主动提出,并操持的!不办小宴就不会出意外,不会有丑闻!

高氏被噎的瞬间倒吸一口气!余光果见杨氏面露不愉之色,看向纪居宣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严厉,这是认为纪居宣能力不足,她高氏能力不足,才没能把握好全场!既然能力不足,就该有自知之名,不应该主办小宴!

高氏一口气横在胸口,差点厥过去!

她神情复杂地看着纯真无邪,明确摆出‘我很不高兴被冤枉’鼓着脸生闷气的纪居昕……大房这个庶子,到底是心直口快,还是心机深藏!

见高氏母子吃瘪,李氏暗赞今日总算有点顺心事,“是啊二弟妹,你出身商家,有些东西不懂没关系,多来问问,不管母亲,还是我这做嫂子的,都会好生教你,不会藏私呢。”话语间嘲讽意味十足,“现在弄成这样子,何苦呢?”

高氏是二房主母,上有嫡长大房压着,下有有出息的四房比着,一向不爱掐尖,却并不是个好欺负的,立刻伶牙俐齿地还了回来,“大嫂的确懂规矩,亲生女儿教的活泼爱动,不像我,教出个庶女木呆呆,一心就习些女诫女责,只听长辈的话。”

话题扯到小辈身上,纪莹臊的不行,帕子捂了脸又哭了起来,李氏气的大喊,“高氏!做错了事竟不敢认吗?羞辱小辈也是你做婶子的干出来的事?”

高氏斜了眼纪莹,凉凉开口,“哟,这是怎么个话说的,我不过是想夸大嫂的规矩,怪我那庶女养的太听话,怎么就羞辱小辈了?大嫂这是想到哪儿了,还急上了——”

“你就——”

“好了!”杨氏气地猛拍桌子,“还嫌不够乱!”

第42章:权衡

内宅之事互相攀咬推诿实属平常,事情出了,总要有个顶罪的人。

四房主母晕了,大房主母和二房主母吵起来了,放任下去事情非但解决不了,反而会闹的更大。

杨氏头疼的喝退两个儿媳,先看了看两个孙女。

纪菁纪莹还未及笄,正是如花的年纪,若不是等着老四明年补的官职,早就开始着手寻亲事了。纪家正在展翅高飞之际,联姻很重要,她不能舍了这两个即将长成的孙女。

纪居宣……是孙辈里最机灵的,家族要壮大,优秀男丁自然是越多越好,他没办好这次小宴,是历练不够,以后慢慢的总会好,若想走官场,名声是最丢不得的……

两个儿媳妇……是纪家脸面,不能轻易抹。

纪居昕……太小太无辜,畏畏缩缩小家子气,像只可怜的兔子,可兔子急起来也会咬人,这个庶孙在夏林徐几家是挂过号的,风口浪尖之际,不能随意牺牲。

只有……杨氏目光定在王妈妈身上。她把纪居昕纪居宣叫起来站到一旁,让下人把王妈妈拉过来,“王妈妈,你说实话吧,为何走那条小路?”

杨氏声音虽缓,内里带出的果断杀气不少,在内宅混成老油条的王妈妈一听就明白个中含义,老太太这是有决定了。

她看了眼自家主子,李氏正咬着唇看她,目光颇有些歉意。

王妈妈规规矩矩地磕了头,眼神平直,“奴婢不敢撒谎,今日奴婢抄小道,是因为心急。”她看了眼绣着寒梅傲雪的四面幅屏风,屏风后是晕倒了被架到榻上休息的田氏,“奴婢心急,是因为看到玉盘和四少爷异状。”她不好过,别人也别想好过!

杨氏目光陡然犀利起来,“四少爷?”

王妈妈又磕了个头,“四少爷奶娘生病,被四太太下令挪到外面,今日有伺候的妇人过来,不知同玉盘说了些什么,四少爷随后奔了出去,奴婢瞧着不对,想着要报给老太太知,不敢耽误时间,这才抄了小路,冒犯了四小姐……方才听外头喧哗,好像四少爷中了毒……奴婢知罪!若奴婢能不担心四太太责罚,早些说出来,或许情况不会这么糟!”

内宅里竟然有她不知道的事!杨氏面色沉下去,“把玉盘带过来!”

比起纪菁纪莹出的丑事,纪居中的事情更严重,也更不好圆。一时有些心急,杨氏忘了先把跟前的小辈打发出去。

玉盘来的很快,身后跟着孙妈妈。一进来玉盘就跪下了,哭的眼睛都肿了,“多谢老太太慈心!四少爷有了良药,两个大夫商量着下了方子,少爷喝了就没事了!虽现下还未醒转,不能亲自来给老太太磕头,但老太太的慈爱之心,玉盘必会如实报告四少爷!”

玉盘感激涕零的同时,孙妈妈非常不打眼的贴着墙走到杨氏身边,俯下身体在杨氏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

玉盘说完,孙妈妈也报告完了。杨氏怒气满面,看了看哭的激动的玉盘,又看看了满面平静的王妈妈,目光凌利地指着四扇屏风,“把四太太给我叫醒!”

正房本就安静,杨氏骤然提高声音发话,一直装晕的田氏怎么可能听不到,随着陈妈妈轻轻呼唤,她只好茫然睁开眼‘转醒’,“我这是怎么了?”

“四太太是一时气血上涌,昏睡了一会儿。”孙妈妈面色平静,肃手而立,“如若身子无碍,老太太有请。”

“是,我没事。”田氏不敢耽误,白着脸绕过屏风,走进了正厅。

“娘。”她给杨氏行礼。

杨氏摆手叫她起来,停顿了片刻才问,“四少爷怎么会中毒?”

杨氏平静的声音下似藏了汹涌暗潮,田氏惊地秀眉一拢,“媳妇……不知……”

“你身为四房主母,如何会让自己的孩子中毒!”杨氏厉声责问,“四少爷年纪轻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把你从一个姨娘升到平妻,我是信你有主母能力,现在酒还没摆,你却让膝下孩子中毒?”

田氏立刻跪下,“是媳妇做的不好……”

老太太给她定了监管不严的罪名,她认了还好,若是不认,李氏高氏在边上等着呢……王妈妈方才话中已有暗示,随便一攀扯,就能说出四少爷的毒是她指使下的这样的话。

杨氏略点头,眸光舒缓。

“我看你不只是做的不好吧……”李氏尖利的声音响起来。

看,来了。田氏立刻红了眼眶,“大嫂这是何意?”

李氏扫了房间里的四个小辈,也不好说的太直接,“四弟妹这么聪明,我可不敢乱说话。”

你这就差直接指着鼻子骂了,还说不敢乱说话!田氏眉眼低垂,直直朝杨氏磕了个头,神情无比委屈肃穆,“媳妇的确年纪小,很多地方需老太太指点鞭策,然入纪家门这么多年,媳妇自问问心无愧。没有做过的事无法证明,媳妇请母亲明查,如若防范未然将媳妇遣回家,媳妇也毫无怨言。”

她没证据证明自己,李氏更没证据指证她,本来就是无谓的攀扯,能吵起来正好借个乱,吵不起来李氏也只有熄火,杨氏目光不期然扫过来时,识相地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王妈妈看着这一幕,目露可惜之色。

纪菁狠狠瞪着李氏主仆,恨不得上前咬上一口,无奈因为正被杨氏罚跪,动都不敢动,只好又愤愤瞪了纪莹一眼。纪莹又往后缩了缩,生怕别人注意到她,又明里暗里羞辱一遍。

纪居昕也很有些可惜,看样子杨氏准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他将目光转向陈妈妈,方才她附在杨氏耳边说了什么?杨氏面色突然变了……

为了今日,他做了很多准备。让周大暗中仔细问过临清的多位有名大夫,如何让纪居中有惊无险的中毒,如何让奶娘病危又无恙,综合研究很久,才用计调开奶娘相熟大夫,并且通过大厨房刘妈妈的儿媳给宴上加了一道配菜。这道配菜任谁吃了都没事,但纪居中奔跑后气血上涌,误饮了奶娘的药就会出现短暂的中毒颇深的脉象。

他还教了徐文思如何跟李老爷子相处,怎么不着痕迹的拿了他身上东西,在这一天跟着李老爷子的行行踪,使钱请说书的说个好故事,让吴明带着小乞丐们听到周大信号后制造些小混乱……

李老爷子必会知道纪居中的事。徐文思再帮忙下个眼药,他所谋的事就算成了一半。

为了让赢面加重,他还使计引崔三公子前来,想诱纪菁出来,并且被人逮到。最好逮到他的人比较有份量,可以闹起来。

可计划比不上变化,他想的再缜密,也总会有意外发生。比如他不知道纪莹为什么出现,纪菁……栽的这么惨。

他猜方才陈妈妈在外头已经把大概事实经过查出来报给杨氏了,可惜他听不到……

纪居昕猜的没错,杨氏的确从陈妈妈嘴里听到了所有事情经过,听完后发现最气愤的不是纪菁纪莹王妈妈等,最气的竟然是纪蓝!

纪蓝明明知道纪菁纪莹想去轩竹阁,还亲自拦了一回,却不打算把事情报上来!看到王妈妈偷听玉盘和妇人说话,说是想趁着正房不忙时报过来,一直犹豫着时机,竟然直到方才出了事才急匆匆找过来!

如果纪蓝能稍早一点,今日这些丑事都将不会发生!

得知明明有机会可以避免这些事,却因为纪蓝的优柔寡断坏了事,杨氏如何能不恨!

田氏对纪居中不好,撵了他的奶娘,或许也真给纪居中下了慢性毒,奶娘病重,玉盘使银子让王妈妈帮忙放松门禁,奶娘今日有死讯,纪居中着急之下跑出去,又刚好发生意外,事情就捅了出来。

纪菁纪莹有点小女儿心思,在这个年纪算是正常,就是胆子大了点,事情做出格还被人看到了。两桩事加在一起,因为小宴人多会广为流传,她不可能照着事实惩罚几人,现下生气无用,如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正经……

杨氏目光略缓和地看着田氏,“你若心狠,四少爷活不到这么大,我知道。”

田氏松了一口气。

杨氏又说,“但你身为主母,没照顾好孩子,让孩子误食相克食物,差点中毒是事实,这些天就不要出来了,在你院子里思过罢。”

“是……”田氏低眉顺眼的磕头,不敢有反抗之言。

李氏悄悄翻了个白眼,竟然只罚禁足!老四过几天就会回来,田氏立刻就能出来!

“玉盘,”杨氏声音带着威严,“四少爷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杨氏都给了结论,玉盘还能怎么说,她是个有脑子的,立刻又感恩万分的磕了个头,“方才陈妈妈去了趟四少爷的院子,想必也把事实报给老太太了。我们四少爷本来是应该没事的,但骑马奔走太快,血气上涌,又误食了奶娘的汤药,跟早上用的食材相克,才稍稍晕了一晕,大夫给了方子,老太太又送了药,一剂药下去,四少爷脉象已回转,已是无碍了。”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睛,“我们四少爷自知做错了事,给家里带来了麻烦,撑着没晕过去前,一直让奴婢替他在老太太跟前请罪,什么处罚都不过分!”

杨氏点点头,“他能懂事最好。但你照顾主子不周,给你记二十板子,等四少爷身体好后,自到陈妈妈这里来领。”

玉盘从去四少爷传话的丫鬟口中得知,王妈妈扯了她出来,当时陈妈妈在跟前,那她和王妈妈之间的交易必然藏不住了,老太太要罚她应当应份,玉盘表情半点没变,“谢老太太。”

杨氏又指了指田氏,“你即升了平妻,以后就算是四少爷半母,以前身份不对,我也不计较,日后再出这件事——我纪家不是没有休过妻的爷们!”

第43章:如愿

田氏目光紧缩。这是杨氏对她的回答。她之前说可以接受纪家将她遣回去,算是半个暗示威胁,杨氏直接回她,如果再做出给纪家抹黑的事情,拼着亲家不要,也要治她这个媳妇!

纪居中的事算是有个说法了,接下来就是纪菁纪莹。冷了这两个姑娘半晌,看她们跪的脸发白身子摇摇欲坠,杨氏总算是心气平了些,“菁姐儿,莹姐儿,你二人明知道家里今日举宴,诸多忙乱,竟然任身边丫鬟乱走丝毫不约束,让两个丫鬟犯下滔天大错,惊扰了席间少爷们,事后不知忏悔,还妄想攀扯昕哥儿,你们可知错!”

纪菁纪莹赶紧磕头,“孙女知错了……”

“你二人每人责十手杖,由陈妈妈亲自动手,过后回院子思过,年前不准出来,抄女诫女责百遍并经书数本,如若没抄完或不用心,过年也不要出来了。”

“是……”纪菁纪莹不敢反驳。

“至于你二人的贴身丫鬟,我纪家不是心狠的,喂了哑药卖出去吧。”

纪菁纪莹身子一抖,也不敢为丫鬟求情,“谢祖母心慈……”

“老大家的,按说你的陪嫁丫鬟不该纪家管,可王妈妈犯下如此大错,若是不小惩大诫,纪家怕是容不下她了。”

“媳妇自嫁入纪家,生是纪家人死是纪家鬼,更何况媳妇下人?王妈妈此次错的厉害,媳妇不敢求情,请母亲责罚!”李氏红着眼看了眼王妈妈,“只是王妈妈打小伺候媳妇,总有几分主仆情,若能留个全尸,媳妇感激不尽!”

“我纪家就是那么心狠的?”杨氏哼了一声,“把王妈妈拉下去打五十板子,挨不住就送去乱葬岗,挨住了可回你身边伺候,只是日后不可再为管事妈妈了。”

“谢母亲慈爱!”

王妈妈也认了命,还好有活命机会,“谢老太太。”

“你的下人犯了这样的错,你这个当主子的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昕哥儿是你膝下庶子,纪家并没有随意打骂儿孙的规矩,孩子不好可以教,上手是怎么回事?”杨氏目光冷硬,“过年前你也不要出来了,多抄些女诫女责经书,在自己院子里好好想想,女儿要怎么养,庶子要如何对待。”

李氏咬着下唇,很是不甘。过年前正是府里事情最多的时候,走礼出门祭拜样样都是大事,眼看着田氏高氏要一起倒霉,她还以为她有机会了,结果并不是!

“你不服?”她半天没说话,杨氏挑了眉。

“没有,媳妇……服的。”李氏规矩行礼,“谢老太太教导。”

见李氏不甘认罚,纪居昕垂下的眼角动了动。

脸已经不疼了,但这样坑李氏的方法并不好。因上辈子积累的经验,他早已知道怎么挨打不疼,可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以后他再也不想干了。

“老二家的小宴没操持好,半年内不准接手家里的事,好生学习为先。宣哥儿经验不足,使小宴匆匆结束,日后当再用心努力,这些天和书院里的朋友们多多走动,致歉也好解释也好,要让别人知道我纪家拳拳心意。”杨氏语速缓慢,内中含着期望。

纪居宣听了杨氏上面的话,怎会不明白杨氏的暗示?致歉解释倒不是不行,就怕别人不给他面子,不想和他说话……可他不敢反抗,“是。”谁能理解他内心苦楚!

“昕哥儿……”

纪居昕眼底一片纯真,神情略有忐忑,“孙儿在。”

“你……好生在书院学习。”好好活着,别出岔子就行……

“孙儿省得。”纪居昕笑意绽开,温暖明媚。

今日结果他大半很满意。

如果纪居宣能不要脸一点,控诉自己坑他更好,随便举个佐证,纪居宣就会脸面全无,被杨氏狠狠收拾一顿,结果他竟然主动认错了。

这样也不错,假的就是假的,一个谎需百谎圆,藏的时间越长,事实摆出来时越羞辱。

纪居宣喜欢搬着石头砸自己脚这一口,他亦奉陪。

很快,杨氏就让人不着痕迹地把话传出去,纪家四少爷是孝心可嘉,替奶娘试药,不想与吃过的食材相克,才晕了一晕,人却是没事的,三两日就能无恙地去书院读书。

这也是杨氏生气纪居中不听话,却并不罚他的原因。风口浪尖上,纪家需要纪居中健康地出现在人前。

至于那些流言里说在小宴少爷们面前出丑的纪家姑娘,也辟了谣,不过是两个姑娘身边的丫鬟,不懂规矩已经被赶出了纪府。

不管怎么说,造成这样的结果,证明纪家主母们做的不好,老太太一一给予了惩罚,纪家门风还是很正的。

街坊流言总是一波接着一波,只要花大力气去平,总能压下去。

杨氏这几天还不怕辛苦不怕忙累的参加了几场赏梅宴,言语宴宴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家事不和。

她认为自己所为样样得当,流言慢慢就会消退,纪家名声很快就会恢复,不会再有任何不良后果,一点也没料到,致命打击还在后头。

临清的杨氏正在为纪府名誉奔波,远在京城的纪仁德正准备回来。

暮色四合时,纪仁德和值宿的同僚打过招呼,离开翰林院,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随着马车离开,翰林院换完班的门房凑到一块小声嘀咕,“今天纪大人还是那么俊朗。”

“还是那么风仪无双。”

“从来没见过纪大人这样的君子,对上对下都一般的亲切正直,令人敬佩。”

“我那婆娘给我送饭时见了纪大人几次,经常说田大人好福气,有这样的好女婿……”

凉风将这些只言片语送入马车,纪仁德板正坐着,目光微阖。

这便是外人对他的印象。

纪仁德长的额头宽阔眉目深邃,肤色偏白脸型略方,正是现在审美中可靠正直又有男人味的长相。他个子高,身材不错,学识渊博,不言不语光是站在一处,就有股说不出的儒雅气质。三十余岁的年纪,比浮躁的年轻人成熟,比暮气沉沉的老人英俊,眉目睿智才华内敛,怎能不引人好感?

从小小临清走到京城,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一路顺顺利利没灾没难,纪仁德心机可谓不浅,从进入翰林院的第一天起,他就给自己定了新标准,除了官场谋算,平日里与人接触也不可放松。

如此三年,如今京城里谁人不知纪四君子?

名声需要积累,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虽对现下没什么用,怎能料到以后用不上?

纪仁德对自己塑造的形象相当满意。

纪仁德在京城置了个小院子,离翰林院不太远,价格却不菲,当时将手中积蓄花费殆尽,也才购得这一个小两进的院子。

进门时,大管事迎了上来,“老爷,行李都收拾的差不多了。”

他点了点头,背着手走进书房。

他有个不错的文书,平时都在书房,自己的私人书信也都会送到这里,文书整理后按顺序排好,等他一一阅看。

纪仁德近日心情不错,文选司的朋友给他带来了不错的消息,他的调令已经到了吏部侍郎李独慎手里,李独慎对他印象还不错。

李独慎的父亲正在临清,他明日一早启程,三四日后到家,合情合理巧遇,没有功利心,不焦躁,适当显示自己的孝名风仪,若情势得当还可以引为忘年交,监察御史一职,便跑不了了。

他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微笑。

不想还没迈进书房,文书远远看到他跑了出来,“东翁,大事不妙了!”

纪仁德眉心微皱,“何事?”

文书一边迎着他往里走,一边将手中纸片递过来。

纪四私德不修,不屑与其为伍!

铁划银钩的一行字,力透纸背,纷扬怒气扑面而来。

纪仁德眼睛微眯,掩起眸里瞬间溢出的火气,“哪来的?”

“是派到李府打探消息的人送来的。”文书年纪与纪仁德相仿,与纪仁德相比,他才华不错,运气不佳,亦有自己的伤心事,最后机缘巧合成为纪仁德的文书。但他是个负责任的,既然答应帮助纪仁德,自会出谋划策,用尽心思替纪仁德想办法。

送进李府的人,是他自己出去找的,若真被人寻出来,同纪仁德没半点关系。

纪仁德拍拍文书的肩,“辛苦你了。”

他不动声色端了茶坐在椅子上,不用说话,文书就知道该汇报了。

“李老爷子给李大人写了封家信,李大人当即拍了桌子,自己一个人关书房关了很久,这信……是那人好不容易偷到的,当时烧的就只剩这一片了……”

纪仁德垂眸思索片刻,眸底墨色沉沉,半晌吐出一个字,“查。”

几日后,纪家门庭敞开,迎来的不是衣锦还乡最有出息的纪仁德,而是纪仁德一封书信。

他的调令被吏部侍郎李独慎驳回了!看好的官位无望了!

信上还道明,就是因为这次小宴失误!

请老太太好生整治家务,并告知田氏品德不淑,无慈母之心,平妻酒席取消!

杨氏当即摔了茶碗。

陈妈妈赶紧伸手扶住杨氏,“老太太……”

杨氏觉得眼前都是火花,晕的不行,抚住额角坐下,把信交给陈妈妈,厉声道,“拿去给田氏看,看她都做了些什么,连累我的四儿至此!”

第44章:不利

田氏病倒了。

她的女儿纪菁正在被罚禁足,无法照顾她。

她的儿子纪居宏被老太太叫去说了半日的话,回来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日日与新得的通房丫头快活,也不去看望田氏,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陪嫁丫鬟——现在的吴姨娘,拘了膝下一子一女不准动,日日亲自上门,说要伺候她,她又不喜欢。

接到纪仁德的信,她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岁,生生从一朵鲜嫩艳丽的花朵,变成凋谢枯萎的残瓣,最爱的红宝石首饰摔了一地。

纪仁德竟然……那样骂她。

这一切结果难道是她希望的吗?是她能做到的吗!!

她要真想弄死纪居中,会等到现在吗!!

家风不好,以至丢了官,凭什么怨她!关她什么事!!

纪仁德明明知道事实,却仍然为了流言,将她斥的面上无光!

到底是谁坑了她!纪居中明明胆小听话,为什么突然硬气了!还敢私自出门!他那个奶娘,死就死了,哪里值得他去看!还给她中毒回来!

天地良心,她虽然想过千百遍纪居中的死法,却绝不可能这个时候下手,过些天就是她升平妻的酒席,她怎么可能是那种连表面工夫都不顾的人!

这么多巧合……真是的巧合吗?

要让她知道是有人故意算计到她头上,她必不会让那人好过!

田氏恨的银牙咬碎。可再生气,看到那封信,一颗心也软成了一滩水,她不能让夫君厌了她……

夫君知道是她是委屈的,定会补偿她……

她要忍耐……

田氏一蹶不振,四房气氛压抑,丫鬟仆妇说话都不敢高声。

纪居昕就是在这种气氛下,走到了四房的地盘,看望纪居中。

纪居中侧靠在窗前榻上,手里握了一卷书,眼神有些直,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定没读手上那本书就对了。

纪居昕深叹了一口气,加重脚步走过去,“四哥。”

纪居中听到声音,眼神慌乱了一瞬,脸上挤出个不自然的笑,“九弟来了啊。”

“我来看看你。”纪居昕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不怎么好的脸色,“四哥好点没?”

“我没事,”纪居中坐起来,展示自己已经非常有力气,“明天就可以去书院了。”

简单寒暄过后,二人没什么话说,空气一时很安静。

纪居中苦笑,“看我这样,你肯定特别瞧不起吧。”

“怎么会?”纪居昕连连摆手,清澈目光里满是担忧,“四哥身体不好,可不要乱想才是。”

“我是四房原配嫡子,有个出色的爹,自己日子却过成这样。”纪居中长叹口气,透过窗子看着远方天空,“我护不住奶娘,护不住身边丫鬟,连自己……都护不住。”

纪居昕低了头,“这……没什么的。”

“很多人都护不住。”纪居中声音浅淡,“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纪居昕猛然抬起头,一脸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的样子。

纪居中摇摇头,笑了。

他伸手抚了抚纪居昕的头,“你还小呢……”

“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纪居昕故意皱皱鼻子,夸张地拍开纪居中的手。

纪居中话不多,纪居昕也不是为跟他聊天来的,只想看看他,陪陪他,让他心情能好一点。

有时候,人缺的不是帮助,而是一点点陪伴,不让自己寂寞孤独。

他希望能尽一点微薄之力,点醒纪居中。纪居中人品忠直,心正且有毅力,实是难得人才,上辈子太可惜。可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坑了纪居中一把,再为别人好,没问过别人的意愿擅自利用,总是不对。

两个人默默无语,一个抱着膝看窗外的天,一个抱着茶杯细品慢啜,时间过去的倒也快。

绚烂晚霞一点点消逝时,纪居昕站起来,提出告辞。

纪居中呼吸平缓,笑眯眯冲他挥手,“谢谢你来看我。”如今这个家里,没有几个人记着他了。

“那日四哥也安慰我来着……”纪居昕连连摆手似有些窘迫,停顿片刻才又攥起拳头看着纪居中,目光澄净真挚,“四哥是个好人!”说完可能觉得太不好意思,转身就跑了。

“日后有需要来找……”纪居中一句话还没说完,纪居昕已经不见了人影。

跟个兔子似的。

纪居中不由笑出了声。

大笑过后,胸腔内苦涩消的一干二净。

一路坎坷过的艰难的纪居昕都能鼓起勇气好好生活,他为什么不可以?

经历痛苦绝望的纪居昕都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看到生活中美好的地方,揣着一颗纯真的心来看他,他为什么不可以?

前路荆棘遍布,是很辛苦,可若是认了命,无所作为,必将一事无成。

不想日后痛苦绝望,必须振作起来,为自己前程谋划。一场小宴,让他认识到了无能为力的痛苦,也让他看到了生活中并不全是悲伤。

自己就像一枚棋子,随波逐流,任人施为,需要放在哪就放在哪,没有人在意他的感受。除了这个来看他的弟弟,没有人真正关心他,一个人都没有!

强大起来……只有强大起来,才能保护自己,能保护身边的人!

纪居中眼睛越来越亮,握起的拳头咔吧咔吧响。

那个兔子似的弟弟,也搭把手吧,别哪天被人生啃了都不知道……

周大例行进来禀事的时候,纪居昕正在练字。

重活一次,他不希望再像上次那样一事无成,对自己要求有些严苛,每日练字至少两个时辰,书画基本描募一个时辰,时间如果空余,就一直写到手累的动不了为止。

每每看到如此,周大即敬佩又担心,主子手腕细了……如此努力,身体可撑的住?

“少爷。”见纪居昕停了,周大将今日吴明得来的消息呈上。

纪居昕扭了扭手腕,接过消息一一看完,闭目沉思片刻,“明日给吴明的银两加倍。”

这话说的有些突兀,周大眼神略茫然,“加倍?”

“嗯。”纪居昕手指点在消息里一行,‘大佛寺’三个字。“知道方向后,消息会来的更准确。”

周大点头表示明白。

两日后,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三人散学后堵到纪居昕,挤眉弄眼的表示纪家小宴事实他们已经清楚,你小子厉害啊!

纪居昕无辜摊手,“你们的脸抽的太厉害,完全不懂在表达什么。”

林风泉一把架住纪居昕肩膀,眉毛都快要飞起来了,“我爹听人私人传,你那四叔十拿九稳的官职飞了,是不是你干的?”

纪居昕不着痕迹地躲开林风泉的手,做委屈状,“我哪里敢,再说我也没那本事啊……”

“没事没事,兄弟们不说你,”林风泉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窃笑,“肯定是你四叔害过你,我们都懂……”

徐文思把林风泉扯回来,“不许乱说话。”

林风泉看了看徐文思再看看夏飞博,见二人面色早已变的板正严肃,立即反应了过来。他摸着后脑勺,讪讪朝纪居昕道歉,“对不住啊昕弟,我就是一时激动……咳咳,你别介意。”

纪居昕也笑了,“没事,开玩笑罢了。”

事实如何知道就好,没必要说出来,说出来……他可是不会认的。

少年们还是太单纯了,不论什么时候,落人口实的话都是不能说的,谁知道什么时候隔墙有耳?

林风泉又高兴了,连声说要去请客,“只几日不见,仿佛过了很久,对昕弟我可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今日我说错了话,摆酒请罪,不许不答应!”

徐文思目光里也有几分期待,“正好有事想讨教昕弟。”

夏飞博亦点头,“我亦有事。”

纪居昕心知躲不了,只好让孙旺回家说一声要晚归,就带着周大随几人走了。

孙旺一点也不介意,在他看来,自家少爷用另外一种方式在用他。小宴当天他因为身份问题站的远,看的云里雾里,跟百灵这个忠心丫头也打听不出什么来,但是结果他知道,家里几乎所有主子都倒了霉,就自家主子没事,正房老太太屋里的赏赐还一趟趟流水似的来,要说自家少爷什么也没做,打死他都不信!

少爷很多事并没有避着他,相反,少爷好像在给他机会……只要抓住了,以后便是光明大道!不想跟着聪明主子一路辉煌荣耀的下人不是好下人!他孙旺只要顶住压力,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必将走向人生巅峰,迎娶主子的贴身大丫鬟,从此一生顺遂无忧!

咳咳……冷风一呛,孙旺回过神来,意识到想的有点多……他回头看了眼远处已经变成小黑点的少爷,心情明朗,总之,一切从效忠少爷开始……

林风泉选的还是醉仙阁。

这里消费高,也有股神秘劲,但确实享受,也足够私密。

林风泉要了个包厢,四人走进去,先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没要酒。填饱肚子后,林风泉叫了茶点,把跟着的下人们打发出去吃饭,嘱咐小二不要过来打扰,关好了包厢门,这才开始说正事。

夏飞博徐文思冲林风泉点点头,林风泉神情肃然的开口,“我们三家,都没找到万砺锋的消息。”

第45章:分析

“万砺锋是斥候出身,随便找找就能找到,他不会是现在的位置。”

找不到此人踪迹很正常,不过显然夏林徐三人不这么认为。纪居昕对着三人紧张肃穆的神情,不由笑出声,“不必如此气馁。”

林风泉眼睛蹭地亮了,“莫非昕弟找到了!”

随着他的动作,夏飞博徐文也面带期待地看过来。

“你们……为何一脸对我寄予厚望的样子?”三人表情太强烈,纪居昕不由睁大眼睛,身体往后靠了靠。

“因为你就是这么厉害呀——”林风泉笑眯了眼靠过来,“来来来,老实交待,你是不是找到了?”

纪居昕:……

他再聪明,跟道行多少年,故意掩了痕迹的老狐狸也比不了啊……

“没有。”他果然摇头。

林风泉瞪圆了双眼,一幅我不信的样子。

纪居昕朝另外两人看看,他们表情跟林风泉差不了多少。

他抚额失笑,“你们真是……太高看我了。”

“真没有?”徐文思插话。

“真没有。”纪居昕郑重摇头。

夏飞博饮了口茶,“我家与风泉文思三家都在积极寻找消息,除了大约半月前一天入城人数多了很多之外,临清城并无任何异常。”

“后面也没有哪天出城人数很多,这些人还在城里。”

“可是城里一切和以往并没有什么区别,这些人像是凭空消失了,怎么找也找不到……”

林风泉和徐文思一一补充,脸上全是疑惑。

照这样子,明明是有人来了,人数还不少,他们到底是怎样隐藏形迹的?

纪居昕细瘦指尖轻点着桌子,“万砺锋绝对有这本事。”斥候出身,如何隐藏自己,探知重要消息线索是他的本行。不过——“既然人没走,那就是事还没办成,我们有机会。”

“可是我们找不到人啊……”林风泉很烦恼,夏家徐家最近都很忙,眼看着有机会往上走一走,全是纪居昕的功劳,他和夏飞博徐文思好友多年,被比下去倒没什么嫉妒不甘,就是心里憋了一股劲,很想也能为家里做些什么,现在抓到纪居昕,最着急的就是他。

“找不到人没关系,”纪居昕也没吊着林风泉,笑意吟吟,眉目疏朗,烛光下有种说不出的自信华彩,“当初看邸报时不是说过了?我们知道他的目的就可以了。”

“啊?”林风泉傻了,“我们连人都找不到,怎么知道他想干什么?”这个难度好像更大吧!

他看了看两们好伙伴,徐文思也一脸茫然,夏飞博则像是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

“我这里没什么资源,不能像三位一样调取各样信息,我就想了个巧法儿,从市井里买了些乱七八糟的小消息。”纪居昕很快给他们解了惑,“万砺锋如今是四品武官,做过一军前锋中锋,但他最厉害的还是斥候的看家本事。几位想想,什么时候,需要斥候?”

“行军打仗的时候。”夏飞博言语肯定。

林风泉反对,“可是我们这里不靠海不挨边防,怎么会有仗打?”

“乱军,山匪。”徐文思给出两种可能,“可是规模要大,才会引起重量级人物注意。”

说到这里林风泉徐文思对视一眼,好熟悉的话题!转头看夏飞博,人家比他们先一步想起,现在弯起的唇角怎么看都在笑话他们:之前在茶楼纪居昕引他们分析过!

“所以我才说,这次万砺锋来,我们可以趁水浑捞点功嘛。”纪居昕不管几人眉眼官司,眸子微微弯起的弧度像只小狐狸,“不管是哪一种,必然是这里出现异状,报上去,上头才会调他过来查。即是异状,必然有一定的规律性,稳定性,持久性,才能引起别人注意,上达天听。”

“我们找不到万砺锋,就去找这个原因。”纪居昕提醒三人,“最初看邸报,我也只是想从官员调动中找出能让我们发挥占便宜的机会,找不找万砺锋没关系,只要能有功绩,能避开他其实最好。”

纪居昕一席话点出重点,林风泉赞叹点头的同时,又有些担忧,“即是别人报上去的,我们插手会不会不好?”

“我看了你给我送来的陈年邸报,”纪居昕感激的冲林风泉点了点头,那一大箱子纸可够他看的,几个日夜才看完,好在得到的信息量足够多,“邸报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些消息有人知道。我猜——”纪居昕冲东边拱了拱手,“是龙椅上那位暗地进行的。”

每任皇帝脾性不一,使用的人手并非全是朝廷官员,尤其是一些不能对外公开的事,都有特别的人负责。这些人,或称天子亲军,或是皇家暗卫,只对皇帝一人负责。

父传子子传孙,越是朝代悠久,资源积累越丰富,能办的事就越多。

但这部分人数量不多,贵在精,替天子四处跑跑查看查看民情办办私事还够,消息一旦比较重大,牵扯民众或官员众多时,他们就办不了了。

这时就需要把这件事置于前朝,这几乎是历朝历代朝臣们心知肚明的事。

纪居昕猜此次也是一样。

他一提示,三人也懂了。同时目光灼灼地看着纪居昕,内里情绪复杂。明明年纪比他们还小,这脑子怎么长的,多智近妖啊!

见两个好伙伴不说话,林风泉心急地问,“那你找到这个异状了吗?”

“找到一个,也不知道对不对。”纪居昕抬起手,林风泉眼睛放光的看着。

纪居昕缓缓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纸,仔细展开。

林风泉微微偏头,好奇靠过来,“这是什么?”

纪居昕把展开的纸往中间推了推,三个人齐齐伸头过来,这下不用他解释,三人全明白了。

只因这玩意儿太眼熟了!从小到大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这是临清地图!

“这里,”纪居昕纤瘦手指点在西边那片面积极大的深山密林,“有异状。”

林风泉牙根有点疼,“昕弟……这地方太大,山高地险,林深树密,不好找啊……”把整个临清的官差都派出去都扫不清!

“这种地方开辟出人居不易。”徐文思眉头皱的很紧。

“也需要时间……”夏飞博摸着下巴,顺着徐文思的思路走,“可一旦造成,行踪诡秘,天险环绕,很难抓住。”

三人品评一番,再次一起看纪居昕。

“你们只看到了它的优势,它有缺点的。”纪居昕很愿意这样引导三个朋友,这三人年纪都不大,头脑也聪明,家里也有条件,只要持续下去不走歪,以后人生必将锦绣。只是可惜他前世很少在政事上用心,不知道这几位都是个什么前程。

“在这里开辟人居,如此避人耳目,必然不会只为居住,也不会人数太少。这么多人,总要穿衣吃饭吧,饭食从哪来,衣料从哪来?难道要亲自耕织?”纪居昕唇角微扬,眸光流转,“不会,若真只为生活,不会到这种地方去,所以这些人,一定会有固定日期出来采买,并与外界联系。”

“其实我最初找到的,也是一些杂乱消息,有群人会每隔三个月固定在城里采买大批日常用物,这些人身材彪悍掌有硬茧,自称猎户或田户,有眼色的掌柜却能看出,硬茧位置不对,这些人绝非猎户或田户。可除此之外再无其它线索,后来我细细总结所有消息,发现这群人中有一人,每隔三个月的初一这日,都会到大佛寺上香礼佛,且佛心虔诚,除了早课晚课香油,他还帮寺里和尚发放经书和福饼。”

“你怎么知道……”

“因为此人相貌描述和那群人中一人相仿,世事不会总有巧合,遂我认为此人必是其中一员。”纪居昕声音笃定,“且我断定,此人去大佛寺,必不会只为礼佛。”

“他要交换消息!”林风泉眼睛闪啊闪。

夏飞博亦点了点头,“此处只能为基地,不管幕后之人如何考量,消息流通,起事做乱,都需入世,不可能全部藏入山林。”

“夏兄之思正如我想!”纪居昕抚掌,“不管这群人要干什么,辟出一块地方是为培养势力,行事还得在外头!世间万事不可能水过无痕,只要细心找,总能找出东西!”

“万砺锋必也是如此想的!”徐文思拍桌大叹。

“总之我找了这么些天,也就这个分析比较可靠,遂我认为,不如我等亲自去探上一探。”纪居昕三根手指拎起茶盅,动作行云流水,有一种特别的潇洒意境。

林风泉立刻响应,直接跳起来高喊,“我要去!”

徐文思亦点头,“我也去。”

夏飞博则开口问,“你说他们每次行动都要隔三个月,这次的时间……”

“刚好。”纪居昕微笑,“三日后的初一,他就该来了。”

“可惜,”夏飞博目露遗憾,“我要去京城一趟,大约年前才能回来。”

纪居昕愣了一下,复又笑容灿烂,“没关系,我们会连你那一份一起,玩个痛快的。”

“对对!玩个痛快!”林风泉附和。

“我说……你们是去办正事,还是玩啊……”

“如果所料不错,那就办正事,如果猜错了,那就玩喽……”

几人嘻闹一阵,纪居昕认真叮嘱夏飞博,“此去京城,当万事小心。”他一猜就知道夏飞博此去必是要行计为国库献银。

根据邸报得来的消息自然不是假的,但他们会有这样的心思,别人未必不会,商场官场竞争起来就是一团乱麻,稍不注意就会着了道。夏飞博虽聪慧沉着,到底年轻了些,历练不够。

“你以为只我一人?”夏飞博眸光微暖,“我会与父亲同去。”

纪居昕笑眯眯点头,“那回来时别忘了给我带好吃的。”

夏飞博笑着应了,“今日找你,一为道别,二嘛,你那画……”

第46章:出行

“你那画卖了好价钱,我来给你送银子。”夏飞博声音拉长吊了很久,才放下爆炸性的一句话。

纪居昕一听眼睛立刻放光,“真的?卖了多少?”

“鉴画的老师傅直道可惜,说那幅画里山石嶙峋,奇峰罗列,气势雄浑,难得的好灵性好笔触,只是画者不出名,这么匆匆卖了,有埋没之感。”夏飞博将老师傅点评一一说清楚,看到纪居昕略带了些急切的眼神,难得笑出了声。这个比他少几岁的少年,总是一副沉稳平淡,万事不惊的样子,竟然也会露出少年的活泼之色。

“夏兄不要吊我胃口了……”纪居昕看出夏飞博的打趣之意,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是真缺钱。”

“我懂,”你还不想老麻烦别人。夏飞博承认自己有点小小的不爽,他认为纪九不够大方,即是朋友,他有钱,跟朋友分享有什么,偏纪九不乐意,自尊心太强,“扣除我借你的,还有五百两。”

“五百两?”纪居昕惊讶的伸手掩口。书画类东西想卖高价并不容易,尤其是没听说过的作者。能卖多少,全看卖家手段,水份很多。当然成名的就不一样了,那是怎么高怎么有,还千金难求。纪居昕就算对自己的画有信心,也得有一个市场接受过程,没有好的运作,新画手前期想卖高价是不可能的。

他以为至多不过一二百两,没想到竟然卖出五百两!

“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夏飞博哼了一声,“是你拿来的东西好,灵气足又活泛,如果作者经常有画作面世,时时提高自己,几年后必也是千金难求。老师傅还是千思万虑,最后给了一位真正收藏画,对画有研究也特别喜欢的人,卖给别人总觉得太亏。”

说到这夏飞博对画的作者有些好奇,“这画的出处……方便说么?”

纪居昕眼神微垂,“不是不方便,只是我与这个画者乃是机缘巧合认识,他暂时不想被别人知道……”

“但凡大才者皆有些脾性。”夏飞博居然很淡定的接受,没再问其它问题了。

纪居昕深呼了一口气,不是不能告诉这些好友,是还不到时候……

收到夏飞博递过来的银票,纪居昕很满意,又能宽裕一阵子了。只是托夏家卖画这事可一不可再,他需要想其它法子筹银才是。

与夏飞博谈完,徐文思又凑了过来,请教与李老爷子相处的问题。

徐文思其实已经够聪明,就是有些当事者迷,只消给他点清问题,让他不要绷那么紧,放轻松些坦率些就好,老人家喜欢小伙子的精气神,也喜欢少年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气。

如此折腾了半晌,与林风泉徐文思约好后日一起出发后,几人就散了。

纪居昕答应的很轻松,完全不担心家里有人拦着。长辈们不在的不在,禁足的禁足,只有一个老太太把持内宅,安排各房事务。这两天纪居宣装着病,完全没出门跟小宴少爷们联络感情,光靠杨氏一个老太太在各处走动不合适,杨氏肯定特别愿意他能和少爷们接近。

别说一起出去玩了,就算听到什么风声,他若说想靠过去看看,杨氏都得极愿意。

果不其然,第二日纪居昕去正院请安,顺便提起此事,杨氏笑开了花,“真是正正好!后日休沐,你们少年郎在外头玩也合适,只是得多带几个人,别冻着饿着了!”杨氏叫陈妈妈过来,一声一声交待,要派什么车,车上要准备什么东西,都有什么人跟着……

说了好一阵,杨氏终于停了下来,慈爱地看着纪居昕,“昕哥儿这些年在外头吃苦了,这才回来就为家里奔波,小小年纪真是……可人疼。祖母在这正房收拾几间厢房,你来陪祖母住好不好?”

纪居昕受宠若惊地红了脸,“祖母对孙儿如此疼爱,孙儿受之有愧……孙儿姓纪,这辈子都是纪家人,纪家好了自然孙儿就能好,孙儿是真想为家里做点事的,小宴上也才使足了力气,八哥才……”他咬着下唇,面上隐隐有不安之色。

“你八哥是累病了,你不用担心,他不是生你气。”杨氏双手交叠,眼睛笑的眯成一条钱,让人看不清内里情绪,“你们都是好孩子,祖母知道。”

“谢祖母慈爱。”纪居昕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孙儿也很想和祖母亲近,可是孙儿今年已十三,毕竟大了,身边小厮也都为外男,陪祖母住是不是……不大好?”

看纪居昕面有忐忑,杨氏一脸遗憾才想起这茬似的,“倒是我欠考虑了,你是男儿,天地广阔,哪跟能内宅女子一样困于方寸之间?真要如此,待你祖父父亲回来,定然责我不会教养。你心正眼明,很好。陈妈妈,把我库里那套笔冼拿来,给昕哥儿。

“祖母……孙儿不是……不是想贪您的好东西……”纪居昕赶紧辞。

“是祖母想给你。”杨氏故做不愉之色,“难道不行?”

“长者赐不可辞……孙儿谢过祖母。”纪居昕再次行礼道谢,面上红润像是很激动。

“那你就还在原来的院子里住罢,只是那院子有些偏,你回来前你母亲忙着没怎么上心,有些破旧,刚好快过年,我命人好好给你修葺装饰,保证不比别处差,好不好?”杨氏的语气像在哄孩子,特别温柔。

纪居昕神色没变,“谢祖母。”

“你的院子还没挂名——”

“请祖母赐名。”

“祖母老了,哪有那么好文采……”杨氏眉梢微动,“家里最有才华的就是你四叔了,可惜他近日被政事耽搁了回不来,你刚好要与同窗相聚,我看你那群同窗都才气不俗,不如无事时讨论一个寓意好的名字?”

纪居昕心沉了沉,杨氏这话说的可真有水平。暗示他找同窗想名字,少年们意气,肯定愿意。但少年相聚时也因身份才华不同占据不同的地位,到时这名字,肯定会取最有地位的人起的。院名即是亲起,笔墨估计也要留一幅好装牌匾,有了这个名这笔字,起名的人肯定会愿意多来。

可惜杨氏不知道,这次一起的,只有林风泉徐文思,她是不是……想到崔三了?

纪居昕颇觉好笑,面上却沉着答应,“好啊。”林风泉徐文思在临清地位也不低,想个名留个字也合适。

看他听话,杨氏心情大好,又轻言慢语叮嘱了很多,诸如在外头要怎么说话做事,怎么跟同窗们交好等等,才放纪居昕离开。

待他离开后,杨氏脸上的笑渐渐收起,让丫鬟上茶,连喝了两盏。

有些累,但很满意。

昕哥儿这孩子听话,不知道怎么的竟然如此有人缘,难道现在的少年郎都喜欢与笨孩子玩?不管怎么说他知恩就好,虽在庄子里住了十多年,但一食一饭都是纪家的,纪家给他性命,给他姓氏,他的确该有这样的维护心思。

回想近段时间发生的事,杨氏觉得纪居昕这人很有几分运气,只要跟他沾边的事,好像都能逢凶化吉。人老了信命,她开始想,这孩子或许是纪家的福星?

她一口口慢慢啜着茶,不急……再看看。

杨氏想的这个问题李氏也在想,明明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的小崽子,怎么突然间变的制不住了?每回只要想算计他,不管计谋做的多出色多隐蔽,总会提前出个什么事把整个计划打乱,她不但碰不了这崽子一下,还只要诅咒他不起好心思,自己就会倒霉!

这崽子身上……该不会下了咒吧……

李氏猛地打了个哆嗦。

不,她不信这个!大爷过两天就回来了,到时亲爹收拾儿子,谁也说不出二话!

李氏正扭着帕子咬牙切齿,有丫鬟轻声进来禀事,“回大太太,王妈妈醒了,大夫说只要小心养着,一条命是保住了。”

“知道了。”李氏挥挥手让人下去,苦恼叹息,她现在缺人啊……

十月三十午时刚过,林家派了马车来接,纪居昕看到杨氏的大丫鬟红英过来,“老太太说,九少爷直接去就行了,不用去正房给她辞行,免得少爷们等。林家即派了马车来接,我们就不派马车去了,后日再派车去接九少爷。”

纪居昕点了点头,“替我谢过老太太。”说完就带周大上了车。

周大这两日神情不对,好像有些低迷,像是家人朋友出了什么事,有些魂不守舍。纪居昕让他跟进车里,“这两天怎么了?”

周大眼神闪烁不敢看纪居昕,嘴唇嚅嗫半晌一句整话说不出来。

难为这大个子这么窘迫。纪居昕从没见过周大这个样子,有几分好奇。可看了半晌,周大都没说话,纪居昕就明白了,“你家人出了事,但与我无关,所以你不知道要不要说,是不是?”

周大惊讶地看向纪居昕。

纪居昕抿嘴笑了,“我之前让你答应我,日后所见所想都要报与我知,也只是想让你忠心,万事不要自己揣测,对我好不好,要怎么做,需我自己判定,但如果是你自己的私事,是不需报我的。”

周大松了一口的气,粗眉大眼舒展开来,黑亮的脸色看着精神了几分。

“你有困难,可以与我讲,或许我会有办法帮你。”纪居昕叮嘱他,“你即忠心护我,我亦会尽力保护你。”

“谢……主子。”周大声音微抖似是感动,但仍然没有说什么事。

“要不……我放你几日假?”纪居昕猜周大是不是有急事要处理。

周大摇了摇头,“属下没事。”

他即表了态,纪居昕也不是爱勉强别人的人,想着最近多关注周大一下,话题也就结束了。

第47章:寻找

临清西面临山,除了莲清山风景秀丽,其它大半山势险峻。在这条不短的山脉上,山深林密,险境处处,唯有一处山石奇峻,峰头平稳,树木不多,景观清奇。闻名遐迩的大佛寺,就坐落在座峰头之上。

马车只能走到半山腰,再往上的路,皆是石阶铺成,一级级台阶往上,晴朗的天气里,寺庙变的小小,金色的琉璃瓦闪耀着夺目的光,仿佛悬在湛蓝的天空,随着台阶一级级走上去,仿佛能直达天宫。

纪居昕手遮眉骨看着又高又远的大佛寺,被其神圣慑住一瞬后,长长叹息。他现在比较担心,他这副瘦小营养不良的小身板,能否顺利走到寺庙门前?

徐文思显然也很有些忧虑,摸着下巴来来回回看了纪居昕几圈,“纪九啊,你这身板……”

纪居昕苦笑,“一会儿徐兄和林兄只管往前走便是,我走走歇歇,定能赶上的。”

林风泉啧了一声,“说你们都是书呆子你们还不信,看少爷我的!”他啪啪拍了几下巴掌,林家下人从最后一辆马车上取下一张椅子。

是张软椅,不算很大,样式板正对称,后有背靠左右有扶手,只是扶手下留出很宽很深的空间。不等纪居昕琢磨出所以然,林家两个膀大腰圆的粗壮下人将两条粗长的木条嵌了进去……

他一下明白了,这是轿椅!

他从未来过大佛寺,有生之年也没去过特别高的地方,身份也不够,没有用过轿椅,如今这漫长高远的阶梯,体质不行的人,还真得靠它不行!瞬间看向林风泉的眼神充满感动,“林兄……”

徐文思敲了敲自己的头,“我怎么没想到!”

林风泉骄傲地抬下巴,“那是,少爷我是谁!”

这次寺庙之行如果有结果,必然是林家会占大便宜,林风泉对此行非常关注,得瑟了一会儿后,又拍手招出两架轿椅,“好兄弟讲意气,丢人就一块丢!”

为表向佛之心虔诚,大部分来的人都用自己双腿走上去,高门大户的夫人小姐另说,男子少有坐轿的,尤其是正好与人争长短,特别害怕丢面子的少年人。

纪居昕很理解,暗笑出声,“不如我们先走着,累极了走不动再乘轿椅?”

“好啊。”林风泉和徐文思对视一眼,昕弟总是很心细的时时照顾别人,每每如此,他们都有些感触。这种有些小心翼翼的看眼色,怕是经历了多少辛苦才学会的罢。

二人不欲触碰纪居昕的伤心事,朗笑着挥了挥拳头,“出发!”

不到中段,纪居昕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心跳的快蹦出来了,估计再走一走都能吐出来,主动要求休息。林风泉和徐文思哄着他上了轿椅,二人也陪着坐了轿椅,一路往上走。

轿椅晃着,午后阳光照的人暖洋洋。纪居昕看着眼角慢慢流过的风景,突然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虽然经历过很多不好的事,虽然现在内心时时痛苦,但眼界放开,或许前面有美好的东西在等他……

大佛寺香火鼎盛,每个月底,都会有很多人提前订了厢房,等着抢初一的头柱香。每个初一早课也很重要,这天住持会带着弟子发放供在佛前的经书,福饼等物。今天是十月三十,寺庙里香客不用想都知道会很多。要在这么多人里,把想找的人找出来,很费力气。

三人到了寺庙后,也没时间赏玩,坐在一起研究办法。

“不确定那人什么时候来,但晚课前必到,我猜他会去用晚斋。”纪居昕跟着林风泉徐文思走进订好的厢房后,细细给他们分说,“现在只知道这人年约三十,身材高壮,面相憨厚,手短胖,肤色微黑,再细致的消息就没有了。”

“如果能早一点把人找到,我们就能得到更多的信息。”林风泉眼睛发亮,“要努力啊!”

徐文思郑重点头。

纪居昕亦同意,“大佛寺的晚斋,我听说很有讲究。所有人坐下后,不准说话,由斋房师傅分发食物,不许有剩,不够的把碗往前推,师傅看到会过来添,可是如此?”

林风泉点头,“我陪祖父来过一次,若去斋堂食斋,是这样没错。”

“那么这斋堂,就是我们的第一个战场。”纪居昕眉锋微敛眼神锐利,声音低了下去,“我们需要注意几点……”

随着寺庙用斋钟声响起,三人随着人流进入斋堂。斋堂门冲西,三人照之前商量的,分别坐到东,南,北三个角落,争取最大视野。三人的贴身小厮也跟来了,但事情比较秘密没让他们知道,他们还以为少爷们又找到了新玩法。

大佛寺人有些多,安全却是有保障的,纪居昕不再关注两个朋友,静下心来暗中留意四周。

今天感觉不大好,总觉得好像一进来,他还没找着目标,就被别人关注了。

有一道视线时不时落在他身上,他却不知道是谁。视线给他的感觉很自然,没危害,但一遍遍看过来……一定有原因。

可是不管他暗中注意,还是装做不经意扫视,都找不到观察他的人。

略一注意,过一会儿发现这道视线又消失了,莫非是错觉?

纪居昕有些奇怪,思忖片刻还是觉得正事要紧,集中精神注意视野范围内的人。

年约三十,身材高壮,面相憨厚肤色微黑的人……不少。

到寺庙来进香的,很多是当地农户,这种外表特征的很多。

随着斋房师傅一一分了碗筷饭食,人们开始动手用饭,纪居昕随着手短胖的特征,农户特征气质等,又排除了几人,直到剩下两个人。

这两人都是年约三十,身材高壮,面相憨厚,手短胖,肤色微黑,唯一的区别是,有个长着小胡子,有个面上光滑剃了须。

一口口慢慢喝粥,纪居昕注意到了林风泉和徐文思,两个人视线也在几个人中间游移,纪居昕一一看过去,倒也符合描述,只是太过憨厚,指缝多有洗不掉的泥渍,他有种直觉这些人都不对,如果这个人真在这里,怕就是他注意到的这二人其中一位。

这二人还离的不远,有胡子的那个在前排,没胡子那个就在他后面隔了两个人坐着。

隔着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蓝衫青年相貌非常出色,阔额琼鼻,剑眉鹰眸,白肤红唇,乍一看相当惊艳,男子如此相貌,相当引人注目。可他明明五官精致到有种侵略感,唇角弯起一笑后却温和从容,淡雅无害,让人除了赞叹心悦,生不出任何恶感。

他微微偏头看了纪居昕一眼,唇角扬起的弧度完美,深邃瞳眸里波光惑人。

这是……在与他打招呼?还是仅仅视线相触便礼貌一笑?

纪居昕眉心紧皱,他怎么觉得……有些紧张?

这人目光里……一定还有别的!

目光短短一触即离,纪居昕再去找,蓝衫青年已不再看过来,他根本没机会再分析那道目光里是否有它意!

纪居昕紧咬了下唇,深呼一口气,注意有胡子和没胡子的男子。

有胡子的男子情绪好像有点急,吃饭也有些心不在焉,咬了一半的馒头不小心掉到粥里,他皱了眉,索性泡开了,筷子夹着吃。

没胡子的男子没什么特别的,眼神动作都很平和,就是吃的多了点,斋房师傅忙不过来,他推了碗巴巴等了很久。坐在他身边的蓝衫青年好心的将自己没用的馒头小菜推过来,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吃,没胡子的男子憨憨笑了笑当做谢意,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整个斋堂除了窸窣的碗筷碰撞声和轻微的吞咽声,再没其它声音。

晚斋时间过后,便是晚课。

很多参与过晚斋的,都随着师傅们去上了晚课。纪居昕和林风泉徐文思自然也去了,三人仍然没在一起,各自分散开,几个角落站着,视线找着方才注意到的人。

纪居昕很快就看到了那个有胡子的,他很虔诚的跪在左后侧,闭目跟着师傅们颂经文。没胡子那个,位置更靠后。大殿人多,些许有些拥挤,可能是方才斋堂里的邻座之情,那位蓝衫青年就在他身侧,没胡子的男人冲他憨憨一笑后,也跟着师傅们专心颂起了经。

晚课结束后,香客们一一离开大殿,朝各自的香房走去。

此时星辰漫天,璀璨夺目。夜里晴朗时星子总会有出现各种形状,有像动物的,有像人的,风采各一。看熟了,就算不晴朗时,也能凭着一两颗星子知道那是哪里。

有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里,纪居昕很爱抛弃所有杂念看星子,好像看着它们,觉得天地广阔,自己的一方天地也随着自由起来。

一时找不出结果,纪居昕心情有些浮躁,踏出殿门后不由自主就抬头看。

有颗星很熟悉。那颗星不怎么亮,但闪烁的频率跟别的星子不一样,自打一次注意到后,每每看到它都觉得很特别,几乎不用想,一看就知道它的方位。

印象……清晰……

纪居昕脚步突然一顿,下一刻突然奔跑起来,他知道了!他知道是哪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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