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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子日常(穿越 4)——凤九幽

第118章:分羹

担心危险再来,两人一路上并没有停过。

纪居昕支着耳朵注意四处的声音;卫砺锋偶尔会停下,分辨方向,即停即走,没半点休息的意思。

每每这时,纪居昕偏头去看,都能看到卫砺锋额角的汗水……他不可能不累。

身上受了那么些伤,一点没在意,粗粗包扎过就再次抱着他上路,好像渗血的伤口一点也不疼似的。

纪居昕想,这人有些地方很是固执。

他开始祈祷赶紧到达安全范围。

天边露出鱼肚白时,出现第一个民居,纪居昕眼睛都亮了。

再走一段路,视野开始变的开阔,绵延的山势变缓,农田房舍增多,纪居昕拉了拉卫砺锋的衣襟,清亮的声音里满是惊喜,“我们出来了!”

“我知道……”卫砺锋声音悠长,似是有些深意。

纪居昕不懂,抬眼看他,却见他对着某个方向出神,便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过去。

寂静的黎明,天空湛蓝,有些许晨光,没什么不同啊……不对,好像有人!

揉揉眼睛,纪居昕再次朝远处看,果然有人来了。

数量还很多……

等人走近些,他才看出来,这是整肃有加的军队,至少百人,士兵们穿着一样的衣服,动作齐整,气势肃杀,静默无声。队伍的最前方有两人,一个他见过,被卫砺锋叫做牛二的壮汉,眼睛瞪的铜铃大,这么远都能感觉到他看向卫砺锋的神情很有些激动;另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健壮,一身铠甲,很有威严,定然是有官阶的武官。

看这装备架式,纪居昕猜这些人大概是卫所驻军。

是援兵。

太好了……纪居昕激动地不能自已,这说明他和卫砺锋彻底安全了!

正当他情况高涨时,左右两边也有些不寻常的异动。

他狐疑地看过去,有五六十人随着轻浅霞光走来,走在后面的人穿着整齐的县衙号衣,中间的像是走江湖的镖师,大户人家的护院好手,衣服颜色款式都不一样,最面前的,是两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夏飞博和徐文思!

是他的伙伴们来找他了!

纪居昕紧紧拽着卫砺锋衣襟的手猛地松开,微微挣扎有些想下来的意思,脸上笑容一瞬间灿烂明媚。

卫砺锋看着不远处的人,眉头皱了一下,胳膊箍紧,不让纪居昕往下跳。

纪居昕并没注意卫砺锋的举动,马上忘记了挣扎,因为他看到了非常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的人——纪仁德。

最右边走的最慢离的最远的队伍,带队的是纪仁德。

他来这里做什么?身后那百十来人……是厢军?

纪居昕眉头微拧,有些不高兴。

细看这架势,他想了一想,大概猜出了原因……

一定与他此次被掳遇险无关,纪仁德是冲着卫砺锋来的。

卫砺锋执行的是秘密皇命,办的是皇上重视的大事,调动间总会有些风声出来,有人会循着机会凑过来分一杯羹,一点也不奇怪。

这人是纪仁德,就更不奇怪。

他这四叔最懂钻营,只要被他知道有机会,一定会有见缝插针。不过卫砺锋的皇命,能打听到风声的有限,纪仁德从哪得来的消息?

纪居昕微微眯眼,怕是他好好岳丈吧。

他可是记得,上一世田大人帮了纪仁德不少。

他这情绪一波三折,一时高兴一时不高兴,根本忽视了另一个人的存在,卫砺锋很有些措败。

小狐狸这么难搞,真是让人非常忧伤。

他悄悄拍了拍纪居昕的屁股。

力道非常轻,纪居昕正想事情,根本没注意到。

卫砺锋嘴角翘起,又高兴了,大手又轻轻揉了揉——可别拍痛了。

三方人马走近些,彼此就看到了,见站在不远处的卫砺锋抱着纪居昕没有任何表示,分析一下就知道对方没有敌意,互相抱了拳算是打过招呼,齐齐朝着卫砺锋走来。

夏飞博徐文思带的队伍最快,看到被卫砺锋抱在怀里的纪居昕,两人非常担心,“你受伤了!”

纪居昕这才发现,刚才光顾着想事,忘了让卫砺锋把他放下来!

他耳根红红的瞪了卫砺锋一眼:你也不自觉点!

卫砺锋眸光飘忽,好像没看到他责怪的神情。

徐文思一脸忧心地在纪居昕身上找伤口,“伤哪了?”

纪居昕想想,好像历险这么多天,一直在危险边缘游走,伤的都是别人,自己没受伤来着?不对,有的……滚下陡坡时,伤了……“脸?”

徐文思认真查看纪居昕光滑漂亮的小脸,末了神态严肃,“昕弟,你是男孩子,不能不顾身体,只想着脸。”

纪居昕:……这冤枉的感觉。

不过他的脸确实好了来着?昨天下午水面上映出的的确是看不出伤的脸……又是卫砺锋的错!

他愤愤瞪向卫砺锋:不是你我哪用的着现想借口!

卫砺锋神情平静,没一点笑,鹰眸锐利气势锋利,就像初见时一样,严肃正气。

纪居昕深吸一口气,用力忍住不要伸爪子挠人。

卫砺锋看向徐文思,“他的脚崴了。”声音板正气势正直,非常值得相信的样子。

徐文思看向纪居昕的脚,“崴脚了啊……”那的确是不能走。

纪居昕木着脸,心说这倒是个好理由。

他悄悄看向卫砺锋,卫砺锋冲他迅速眨眨眼,好像两人拥有了什么共同的小秘密一样,很是私密。

纪居昕脸有些红,轻咳了两声,“有一会儿了,现在没事了,将军请放我下来吧。”

卫砺锋小心地把纪居昕放在地上,动作非常温柔,戏演的相当好。

徐文思赶紧来搀,纪居昕搭着徐文思的胳膊站好了,试着走了两步,无奈怎么努力也做不出惊喜样子,只得木呆呆说,“谢谢将军,全好了呢。”

好在别人没怎么注意他的僵硬演戏,见他走的好就放了心,只除了卫砺锋悄悄朝他眨眼。

纪居昕木着脸,表演自己走的很好,不需要徐文思扶,徐文思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

纪居昕笑眯眯和站在一旁的夏飞博打招呼,“夏兄。”

夏飞博冲他点了点头。

他不像他的父辈,商人气息那么浓,他气质有读书人的高华,眉眼间有商家的杀伐霸气,对外人很高冷,对朋友很内敛,他也担心纪居昕受没受伤,但他关注更多的,是刚刚抱住纪居昕的人。

这人照顾纪居昕是真,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有些危险。可眼下不是问来龙去脉的时机,他只能先表明态度。

他拱手面对卫砺锋,眼底有些许防备,“有劳卫将军照顾在下的朋友,若有任何吩咐,但请直言。”

卫砺锋眸光有些冰冷,“保护大夏子民,是吾等职责。”

夏飞博凝眉,这个瞬间他感觉到了卫砺锋身上杀意,可是卫砺锋不可能因为一句话就杀人……他有些不明白了。

此时袖子一沉,面前出现纪居昕灿烂的笑脸,“你们可来救我了,我快吓死了,你们都不知道!”

夏飞博想着怎么安慰好友,徐文思思绪也被拉过来,几人浅聊几句,或是安慰,或是唏嘘。

很快,另外两拨人到了。

牛二带着的,是卫砺锋探查到可靠消息后派手下分头联络集合于此的人,不用说就知道怎么回事。

纪仁德么……

纪仁德来的最晚,态度却最亲切,离着很远就揖手笑语,“卫将军,下官来晚了!”

卫砺锋话语悠长,别有深意,“我看纪大人来的很及时。”

纪仁德仿佛听不出话音,笑容格外开朗,“下官治下突来密报,根据各种线索,下官得知将军在此执行皇命,唯恐将军人手不够,特带人来助,能及时赶上,下官甚觉荣啊。”

时机卡的这么紧,也算是他的运气,卫砺锋现在没时间应付他,把牛二拽来,从士兵中拽出几个头领,把所有情报迅速说一遍,方向,地点,贼人窝点地形特点,人数,所有值得注意的地方,一一说清楚。

之后开始分派任务。

纪仁德适时插话,“将军,下官即来了,愿意带人入围,效犬马之劳。”

官场上的事卫砺锋熟悉的很,人家故意来分功,当着这么多人,他不能不答应,否则不知道后面有什么烦人事等着他,“山内危险,大人还是不要以身涉险,有下面人劳动即可。”

纪仁德却大太摇头,一身正气,“为国事,岂敢言苦!”

卫砺锋给纪仁德分功是一回事,心底不高兴是另一回事,这里这么多人,纪仁德分得,别人也分得,到最后送至龙案的奏折怎么写……他心内门清。

他看了看夏飞博和徐文思,“两位少年英雄,为友奔袭,难能可贵。如今山内藏有贼人窝点,人数众多,祸害百姓,罪大恶极,两位可否愿意借人出来与我一用?”

听话听音,夏飞博徐文思本就不傻,纪居昕又在一边挤眉弄眼,二人非常干脆地答应,“我等荣幸!”

所有人手皆由牛二和站在他身侧的卫所首领调派,卫砺锋一动没动。

现在情况,这么多人,用不着他冲锋陷阵,把着大方向就行。

纪仁德精神非常好,跟着牛二安排了自己带来的人,又走到卫砺锋身边,笑容谦和,气质出尘,见之可亲……大概是套关系。

结果走过来才发现,有个非常眼熟的自家人也在!

他顿时停住脚步,皱眉看着站在一边没什么存在感的纪居昕,声音不说冰冷,至少有几分不愉,“你怎么会在这里?”

纪居昕暗忖,他是多没存在感?这么大个人被卫砺锋抱着又放下又说话的,纪仁德竟然没看到?

就算来的晚,没看到这些,他一个大活人,一直站的离卫砺锋不远,他还是没看到?

第119章:陪伴

“四叔……难道不是来救我的?”纪居昕调整表情,洁白贝齿咬着唇,满脸惊愕过后,垂了眉睫,声音忧伤又可怜,“我还以为因我被掳,四叔悲痛忧急,不顾自己安危夤夜奔来……是我自作多情了么……”

他本就相貌清秀,正处于少年雌雄莫辨的青涩时期,略给人一种纤瘦荏弱的感觉,现下偷偷看纪仁德一眼,目光里有对家族亲人的孺慕,又有希望被打破后的失望心伤,真真可怜,令人唏嘘。

卫砺锋眉心微微皱起,看懂小狐狸眼底藏着的另一抹情绪后,改担心为不满,这不挺能演的,为什么之前就不配合他?很值得拍两下屁股。

夏飞博徐文思看到纪居昕这个表情,眼里略含了怒气,看向纪仁德。

纪仁德微微怔住,第一次在应对某种场面时有了左右为难的感觉。

他得岳父大人暗示,知道卫砺锋最近会在附近出没,派人暗地注意各种动静,这才能在关键时候赶过来。卫砺锋办的是秘密皇差,事成之后不说记大功,在圣心的地位定然提升不少,他能过来分点功,让皇上记一记,岳父再适时搭把手,年底的考评就有着落了,来年说不定能调回京。

可卫砺锋态度不远不近,明显不怎么欢迎他,想要把这功分的顺利,很有些难度。

听闻卫砺锋为将悍勇,为人忠直,大约不喜欢他这种占便宜的方式?

纪居昕给了一个挂着亲情牌子的理由,他要不要接呢?

接了,就是承认他为纪居昕而来,做出家人长辈的样子,表现自己人品端正情操高尚,卫砺锋应该会欣赏他人品,不介意他分功吧……

可若是认了,一来与他之前的话有些不符;二来为庶出侄儿放弃公务,远远奔来是不是对官声不太好;三来这样的话他就是不为解救卫砺锋而来,只是恰巧赶上,卫砺锋会不会不认他的情,奏折上轻轻带过,他日岳父为自己周旋扩扬名时会不会不利……

短短时间纪仁德心底绕了几百圈,一时没想出正确应对,下意识看了卫砺锋一眼。

卫砺锋盯着纪居昕,表情有些凶。

这是不喜欢纪居昕?

现下场景如何,纪仁德一眼就能分析出来。纪居昕敢这么说,一定真正经历过险境,他说被掳了,一定是被掳了。而夏徐两家小子明显是才来,也在状况外。

那么救了纪居昕的,明显就是卫砺锋了。卫砺锋在此地办大事,顺手救个把人没问题,但救人性命是一回,欣赏喜欢一个人是另一回事。

如果卫砺锋不喜欢纪居昕,他却说是为纪居昕而来,结局会很可悲。

纪仁德电光火石间考量完毕,“此次我为相助卫将军而来,并不知你遇险,”他上前两步,面上摆出担心表情,“你说你被掳了?是怎么回事?悉数说与四叔听,四叔保证,定将掳你之恶徒绳之于法!”

态度端正表情到位,表达也很清晰,纪仁德自认为表现非常不错。

“原来是这样,”纪居昕抬起脸,眉眼弯弯笑容灿烂,温暖耀眼如阳光,“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已经安全了,那些贼人也被卫将军处置了,谢谢四叔关心。”

这种忍着自己难受也不想让家人牵挂,只报喜不报忧的乖巧样子……

夏飞博徐文思对视一眼,看向纪仁德的眼光有了更多不赞同。

怪不得纪九要下手对付纪仁德,这人在人前都不愿意圆说,保持一家人互相扶持的样子,给纪九台阶下,私底下会怎么欺负纪九,想想也能知道了。

卫砺锋则是眼光没有往纪仁德身上扫一下,只直直地看着纪居昕。

他查过小狐狸的过去,值得注意的只有小家伙回到纪府之后的表现,他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小家伙不喜欢纪仁德,但照今天这番表现看,这里头绝对有文章。

小狐狸亲自上身坑人,子漆般深邃眸底还有些许强烈的憎恨,这股恨意藏的太沉,不是他不注意都不一定看出来,这股恨意也足够浓烈,让他小脸都变的有些黑了,为什么?

定然还有些东西……他没有查到。

现场一片安静,谈话就这么结束了。

纪居昕不想多谈,夏飞博徐文没话说,卫砺锋盯着纪居昕看,一脸若有所思,纪仁德倒是想找话题,无奈没人接他的茬,只得略有些尴尬地告辞离开,说要与牛二一起进山剿匪。

纪居昕和夏飞博徐文思小声交待,“既然碰上了,不去白不去,这事上给你们记一功,与长辈有利,且只要科举顺利入了仕途,这就是资本。”

“你的身体……”夏飞博不想走,机会总是有的,朋友不能不顾。

徐文思也是这个意思。

纪居昕笑了,“我都全须全尾地出来了,身上没有半点伤,你们还怕什么?我受惊那么久,现在只想借处民居睡一觉,你们不如自顾去忙,等忙完出来,我也休息好了,精神充足,我们才好聊聊别后事。”

他说的很有道理,夏飞博徐文思商量片刻表示,这样安排可以,但他们要留下足够的人照顾纪居昕,纪居昕不能推辞。

纪居昕笑眯眯应了,两人就找到各自队伍,跟着牛二往深山走了。

很快,原地只剩纪居昕卫砺锋,和一些留守保护他们的下属了。

纪居昕指着远去的牛二队伍,问卫砺锋,“你不去?”

卫砺锋摇摇头,“不是什么大事,这些人够了。”他看了眼左右,“我带你找个地方休息?”

纪居昕真的有些累,还很饿,听到这话眼睛立刻亮了,“好啊!还省得我麻烦了!”

两人带着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到了一处民居,房子的主人一看这架势,赶紧热情了迎了进去,还在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招待人进不去房间的属下们。

纪居昕和卫砺锋刚刚坐下,热腾腾的清粥小菜已经摆上了桌,还有一大盘煎的金黄喷香的鸡蛋饼。

纪居昕差点感动到落泪。

风卷残云地用过饭,纪居昕说想睡一会儿。

卫砺锋了然,“我已经让人铺好了床。”

“你呢?”纪居昕问完后马上后悔,因为卫砺锋这混蛋总会曲解他的意思!偏头一看,果然对上卫砺锋戏谑的眼神。

他板起小脸,“我是想问你要不要睡,我可以把床让给你。”

“我昨天睡够了。”卫砺锋眨眨眼,指的是昨天上午到晚上的这个时段。

纪居昕想说晕和睡是不一样的,而且卫砺锋今天经历多场战斗,还受了伤,一定很累,但看卫砺锋满脸不需要的表情,犹豫着没说出口。

卫砺锋却弯起唇角,“来我看看——这一脸遗憾是怎么回事?非要我陪?嗯……我去把事情交待下,勉为其难地陪你睡一睡罢。”

“不用!”纪居昕黑着脸拉住他的袖子,“完全不用!我一个人可以的!”

“不害怕?”

纪居昕用力摇头。

“不需要我陪?”

完全不用!纪居昕再次摇头。

“不用刚才那种可怜巴巴求陪伴的眼神看我?”

你才可怜巴巴求陪伴了!纪居昕咬着牙摇头。

“真是任性……”卫砺锋转身,也没表态,拖着拽着他袖子的纪居昕走到床前,摊开被子。

纪居昕怔往,这是做什么?

卫砺锋无奈又纵容地叹口气,“真是拿你没办法。”说完手伸过去,左手揽住他的肩膀,右手绕过他的膝窝,把他抱了起来!

像抱情人似的!

纪居昕抬手就打。

卫砺锋一点不理会肩膀上那点挠痒痒的力道,轻柔地把纪居昕放到床上,刮了刮他的鼻子,“只此一次,以后可不能这么娇了。”

娇你……

纪居昕差点飚脏话。

他们的对话是在一个层面上的吗?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卫砺锋有这种误会!卫砺锋这混蛋是故意的吧一定是故意的!

故意欺负他!

纪居昕掀开被子,背对卫砺锋,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不说话。

卫砺锋靠在床柱,唇边有隐隐笑意,看着纪居昕的背影,也没说话。

气氛一时安静无比。

呼吸越来越缓,困意渐渐袭来,纪居昕觉得眼皮渐重,真没时间和这混蛋置气了,不甘不愿地开口,“你昨天为什么晕过去?”

“还是被你问出来了,”卫砺锋的声音有些轻浅,“不是什么大毛病,你无需担心。”

纪居昕没有转身,声音有些低,“十六那晚,牛二有意提醒日子,就是因为你昨天会晕吗?”

卫砺锋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嗯。”

“既然知道自己会晕,知道会遇到危险,为什么……还要那般顾惜我?”纪居昕眼角有些湿,左右别人看不到,索性把头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可以不救我的……冒着夜雨带我出来也没关系,为什么一定要……经历那些危险?”

说话时脑海里浮现出这两日夜遇到的危机,无数的鲜血,无数的人命,纪居昕蜷在被子里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卫砺锋闭了闭眼,坐到床侧,声音故意调侃,“因为我喜欢刺激啊……我想看看,这样的小山窝能把我逼到什么份儿上,也想看看,我的小宝贝儿会有怎样的应对,我有没有看错人。”

“真的?”纪居昕突然转过头,对上卫砺锋的眼睛。

那双眼睛精致俊朗,深邃无波,似藏了千山万水,总把最真实的情绪藏着,不让别人察觉。现在这双眼睛一如既往地平静,纪居昕仍然看出了与他话里调侃之意不同的地方。

内里似有轻微火焰燃烧,又似柔和月色轻展,看着自己时那么专注,那么怜惜……

明显是——“你骗我!”纪居昕鼓着小脸。

“过去的事不用再提,”卫砺锋这次是真有点无奈了,拉过被子把纪居昕的小手塞进去,“你需要休息,有什么事睡醒了再说,好不好?”

这哄孩子的语气……

真是败给他了。

纪居昕很是心累,闭上眼睛乖乖等待睡意再次降临。

“卫砺锋,你以后会经常在京城吗?”

“……嗯。”

“我也去……好不好……”

“好啊,你来,我护着你。”

第120章:想法

纪居昕醒来时,看到周大抱着剑守在床前。

“你回来了?”纪居昕揉着眼睛坐起来,见周大穿着齐整精神还不错,“伤都好了?”

“我没事。”周大起身去给纪居昕倒茶,顺便展示自己活动完全没问题,一点也不需要担心。

纪居昕看他走动间动作自然,眉梢略略舒缓,看来真是没什么大问题。

接过水来喝了,他下意识环视房间,睡前卫砺锋在这里来着……

“卫将军公务繁忙。”周大很贴心地给出了主子想要的答案,“离开前说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主子有事可着人送信。”

“他身上的伤……”

“属下问过下面,说有大夫来过,卫将军身上都是些皮肉伤,不要紧。”

纪居昕点点头,起床更衣净面。

卫砺锋一向很忙,这些天的事正好到收尾阶段,必然有很多事情需要协调。

“夏兄和徐兄呢,回来过没有?”他从窗外天色可以看出,现下大约是未时,他睡的不算太久,夏飞博和徐文思做为分功帮忙的,应该不会忙太久。

“两位少爷半个时辰前回来,见主子休息,没做打扰。”

“唔……”清凉的水一激,残存睡意全部跑光,纪居昕舒服地叹了口气,“去问下此间主人,厨下有没有吃食,顺便着人告诉夏徐两位少爷,我已醒来。”

“是。”

纪居昕想着夏飞博徐文思必不会来的太慢,却没想到他们来的这么快,竟然带着饭菜来了。

“这是……”

“知道你醒来一定会饿,我和夏兄让厨下留了饭。”徐文思让下人把饭菜端上桌,摆上三副碗筷,与夏飞博一同坐下。

“你们还没吃饭?”一直在等他?

“哪啊,今晨出发太早,过了辰时肚子就开始打鼓,刚刚好抄了贼人的窝子,我与夏兄和士兵一起得了些好东西吃,回来还不太饿,索性等一等昕弟了。”

徐文思说完,夏飞博补充,“若你还不醒,我们也不会等太久。”

“正是,”纪居昕笑着执筷子夹菜,一点也不客气,“同甘苦共患难不在一时半刻,关键时候知道保护自己,守望相助就好,我们之间不需要那么多形式主义。”

夏飞博徐文思也跟着动筷子。

桌上的菜都是农家菜,菜是手撕的,肉切的块头很大没个形状,装在大盘大盏里一一摆开,一点也不精致,好在野物食材新鲜,别有一番风味。

纪居昕几天没好好吃饭,夏飞博和徐文思也因为他的事茶饭不思,着实累了几日,闻到乡野食物特殊的香味,一个个食指大动,吃的风卷残云。

徐文思是大家子弟,从小受着严格教育长大,规矩相当好,夏飞博虽祖上是商家,近两代却在往官场发展,孩子们的规矩自然也抓了起来,至于纪居昕,虽然没受到正式的规矩教导,多年的坎坷和自身性格也决定,行止上不会太粗鲁。

所以三人的吃饭的动作都很优雅,食无声息,看着赏心悦目,但速度实在……很快。

照最后盘中份量与之前对比,以及所用时间来看,说这顿饭吃的风卷残云,一点也不为过。

进来收拾碗碟的下人们目光都有些愣。

纪居昕正心满意足地叹气,“泡壶茶进来,看有什么小点也拿两份。”

竟然还要吃!

下人们看着纪居昕的目光有些佩服,吃这么多也不长胖,真是好体质!

待人走完,纪居昕瞪着一直掩唇而笑的徐文思,“不许再笑了,又不是我一个人吃的!”

“虽然那道山鸡菌汤我没怎么吃着,但这话的确没错,饭菜不是昕弟一个人吃的……哈哈哈……”徐文思反而笑出了声,没想到昕弟还有抢食的一面,实在可爱极了。

“别以为我没看到,那份糟鸭掌都被你一个人吃掉了,明明摆在夏兄面前,夏兄都没吃着多少!”纪居昕睁圆了眼睛指控,两个人开始像小孩似的斗嘴。

夏飞博捏了捏眉心,没想到,没有林风泉在,这两人也能玩起来。

“不要闹,给外人看到笑话,”任他们玩了一会儿,夏飞博才轻敲桌面,“来说正事,纪九,掳你的人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你可知道?”

说到这个,徐文思也不得不认真了,目光有些许担忧,“你睡觉的时候我们问过周大,周大只知道对方很厉害,各中内情却不清楚。”

纪居昕幽幽叹了口气,捡着能说的与两位好友说了一遍。

这是个有组织的贼窝,做惯恶事,在仙泉镇置了个长期窝点,从周边县镇上到处掳人,有些地方掳孩子,有些地方掳少年,掳到了带到窝点,人数多了再转出去,他和一群孩子关在一起,努力自救,收集信息谋划逃走……

照运营架势来看,贼窝应该有上级,无奈上级隐藏的太深,他没得到任何相关信息,只知道别的人大约都是随机掳来,他却是因为有人出了钱。

“有人出钱掳你?”夏飞博眯眼,眸底黑雾遍布,很是气愤,“我们到阳青游学之事知道的不多,能出价到这里掳你的,一定是熟人,你可知道是谁?”

纪居昕摇头,“不知道,怕是得好好查查才行。”

“十六那夜我们遇到了十几个孩子,说是刚刚逃出来的,有少年有孩童,一个个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形容有些狼狈,”徐文思问纪居昕,“可是与你关在一起的?”

纪居昕眼睛一亮,“必然是了!那么晚,那么多人,走了那么远的路,除了他们不会有别人!他们都好不好?有没有受伤?崔宁那么小那么弱,刘召有没有照顾他?”

“他们都很好,大多身上有擦伤划伤,但都是皮肉伤,不要紧,养养就好了。我已派人送他们回去阳青,找了大夫相陪,应该不会有问题,可是……”徐文思微微皱眉,“孩子里好像没有叫刘召和崔宁的。”

纪居昕心一紧,莫非出事了!

徐文思见他表现不对,又道,“听孩子们说,他们所有人都一起安全出来了,没有人受伤,神情状态也对,如果你说的这两个人与他们一起,又出事了话,他们不会是这样的表现。你无需过分担忧,等回阳青见他们一见,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纪居昕略松了口气,“没事就好……回去我再问他们。”他眉眼弯弯绽出一个灿烂笑容,“多谢徐兄。”

徐文思正呷了口茶,闻之摆手表示完全不用谢。

“那夜处处狼籍,多处血光,我们很担心你。”夏飞博目光深远声音似叹息,“可惜怎么也寻不到。”

“我被卫将军救了。”纪居昕指着窗外远处的连绵山脉,“又为躲雨,走的太远。”

他想了想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卫砺锋的行为,“卫将军身负皇命,清剿一方罪大恶极,势力极大的山匪,可能掳我的这个贼窝与山匪有些关联,我二人偶然遇到,情势危险,卫将军不能见死不救。”

三人轻声浅聊,彼此交换近日信息,纪居昕说了这几日经历的各种危险,夏飞博徐文思说了发现纪居昕失踪后做的各项安排行动,大半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

“林兄应该等的非常心急了。”纪居昕轻笑,林风泉性子开朗也有些急,三位好朋友在外面,他不知道怎么担心呢。

夏飞博却道没关系,“今晨遇到你,我便派了人传话,很快他就会知道我们没事。”

“嗯……”纪居昕指尖轻点桌面,“你们的事情可办完了?卫将军可有说我们何时能走?”

“你想走了?”徐文思惊讶,“卫将军说你吃了很多苦头,助他良多,说要好生谢你,嘱咐你多休息。”

是啊拉了卫将军一路,肩膀痛的不行,的确很辛苦!

纪居昕忍住了没有揉隐隐暗痛的肩膀一把,“回到阳青也能休息,如果此间两位兄台事了,我们便可启程。早就定好要回临清,不能耽误太多,阳青怕都不能久呆。”

夏飞博听出他话中流露出的急切之意,“你有事要做?”

纪居昕想了想,他的打算瞒不了几位好友,“实不相瞒,我想去京城。”

“去京城?”徐文思惊诧。

“是。”纪居昕看向徐文思,修长眉宇舒展,目光清澈澄净,隐隐透着坚定,“此事还要请徐兄帮忙。”

“我?”徐文思更加惊讶,“我帮你去京城?”

“此事非徐兄帮忙不可。”纪居昕唇角轻扬,声音清朗。自那夜听闻周大师傅的事,联想自身处境,他心底就有了隐隐打算,今日看到纪仁德,他想他这个打算不得不进行了,“我要去国子监。”

第121章:有关

“国子监?”徐文思下意识眉头紧锁,“你要丢下我们一个人去国子监读书?”

夏飞博却首先想到国子监的特殊性,“国子监可不好进。”

国子监在京城,天子脚下,祭酒为皇上亲指,乃从三品朝廷命官,监内教授亦皆为官身,学生多有非富即贵的宗室权贵和才华出众的人中龙凤,是天下所有读书人仰望的天堂。

临清的莲青书院也举国闻名,内有丰富的藏书和雄厚的师资力量,国子监与之相比,学识饱满程度不相上下,与莲青书院只重文才学识不同,国子监氛围更倾向政治,官场,它还有莲青书院比不上的人脉网络,各种资源,有心科举仕途,懂得钻营取舍的读书人,都会想去国子监。

但去国子监,并不容易。

国子监的监生有举监、贡监、荫监、例监等多种名目,总结来看,大约是皇家宗室权贵之子可入;参加会试落弟举人可入;各州县才华横溢,无人出其右者可入;对朝廷有特殊贡献者可入;三品官以上子弟或勋戚子弟可入,要求堪称严格。

然再严格的制度,下面总有应对方法。

各州县才华横溢的,可以是举人,也可以是秀才,可以是官家子弟,也可是名师之徒,才华名声如何出色,全看背后人操作,能把别人后台压下去,你就能去国子监;对朝廷有特殊贡献者,怎样算特殊贡献?除了能名传千古,与国与民有重要贡献的巨大成就,如逢天灾,有名声极好的巨贾仗义疏财,为皇上分忧,也算特殊贡献,这时有人帮着疏通,其子就能进国子监。

至于勋贵之子可入这一条,那就只要家里有爵位的,就可以试着操作。

当然最后结果如何,要看帮你走程序的人给不给力,可只要符合条件,就表示你起码有争取的资本。

而纪家,正好有个不上不下的爵位,这爵位削减至今,除了名号基本没什么作用,在此事上,却可利用一番。

徐文思想了想便能明白纪居昕打算,“你想让我家疏通给纪家放个名额?”

“名额确不确定没关系,只要给个提醒,让纪家知道有这样一个机会便可,”纪居昕微笑,“暂时只需如此。”至于以后的事,当要随机应变。

“昕弟的忙自然要帮,但是……为什么?”徐文思十分不解,“你为什么非要去京城?书院的老师不比国子监差,依你之聪慧,也不需要非得去马上结交什么圈子。”

纪居昕想知道周大师傅的秘密,想知道自己是否处于什么诡秘的危险之中,想得到更多力量来保护自己克制四叔,可这些话统统不好说出口。

他只得叹了口气,“我想更强,强到别人不敢轻易欺辱,强到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能让事情在自己掌控中……这次的事情太可怕了。”

他这么说,徐文思想了一下,也不是不能理解。纪居昕和他们不一样,他们都是大家族,嫡系子孙,自小得长辈关爱,衣食无忧资源丰富什么都不用怕,纪居昕却从小被丢到庄子上,一个人孤单单跌跌撞撞长大,回来又遇到各种糟心事,家里没有人真正爱护他,甚至还有人不待见,处处想坑他一把,没有安全感很正常。

换他在纪居昕这样的处境,也会想手里多抓点东西,起码哪天遇到事情能自己救自己。

“如果你不在临清,我们三人一定很寂寞。”

徐文思叹口气,看了眼夏飞博。这人一如既往地冷静沉稳,瞧着倒觉得分开没什么似的,心思瞬间又活络了,“夏家在京城产业多,夏兄经常会去京城,我和林风泉没事也可以一起去,到时就能看到你……明年又逢三年一次的乡试,我们三人一起努力,考中举人即刻进京,到时就又能在一处了!”

随着他愈加轻松地说话,纪居昕表情也柔软起来,“谁说不是呢……”

别离有时,亦有长短,人生在世,总会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有时离别是为了下一次相遇,他们还年轻,未来有无限可能,说伤感实在太遥远。

夏飞博看着纪居昕,若有所思。

这天三人聊了整整一下午,到底没有就这么潇洒离去,一来时间晚了,到阳青也进不了城,二来好歹应该与卫砺锋说一声。

夏飞博和徐文思同纪居昕一起用过晚饭才离开,离开前叮嘱他好好休息。

友人一走,周大再次进了屋。

他非常有眼色,夏飞博和徐文思把随身伺候的下人打发出去,他就跟着一起出去,让少爷们说话,不做打扰。

其实纪居昕并未对他有什么提防心,就算知道了他师傅不一般,他对周大的信任也没有变。

现在见他进来,纪居昕微微一笑,“我们去京城可好?”

周大愣了一下,去京城当然好,他这两天做梦都想去京城,想找找师傅的影子。虽然师傅为老不尊,性子不怎么好,到底一手把他带大,让他有衣有食,还学了这么多本事。

他想着明年乡试,只要主子考的顺利,很快就会去京城赴会试,不过一年多时间,他等得,可主子突然说要去京城……“现在?”为什么?

“我以为你很愿意的。”纪居昕手撑了下巴,饶有趣味地看着周大,“你不愿意,只好我一人去了。”

“属下愿意!属下誓死追随主子!”周大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唯一要做的,就是不离主子左右。

“我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纪居昕站起来,笑眯眯地说,“所以你完全不必有压力,好生想想准备什么吧。”

这夜直到睡前,纪居昕都没见到卫砺锋,直到四更天突然醒来,睡意全无时,他才看到披着星月而归的卫砺锋。

“事情办完了?”

“怎么起的这么早?”

两人一起说话,说完齐齐一怔,复又微笑。

纪居昕起身穿上外衫,“昨天睡太多,现在睡不着了。我想今日离开此处,正想怎么找你说一声,你便来了。事情都办完了?”

“差不多。”卫砺锋大步走进房间,捞起茶壶也不嫌水凉,灌了一壶下去,“你离开也好,这里最近怕都不安稳。”

“到阳青处理点事,我大概就要离开回临清了……”纪居昕刚要说一句今日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相见的道别话,想想卫砺锋奇葩性子,忍住了没开口。

卫砺锋却眯了眼,笑的很有些狡黠,“怎么,舍不得我?”

说着手还非常贱的伸了过来,想要摸纪居昕的脸。

纪居昕毫不留情的大力打掉,小脸一派严肃,“将军误会了,将军身负皇命,公务为重,区区小民远远仰望将军高贵身姿就好,岂敢有其它想法?将军是大家的将军,办大事即可,完全不必在意小民。”

“你错了,将军……是你的呢。”卫砺锋话音微微拉长,目光安静地看着纪居昕,神情专注地非常容易让人误会。

纪居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静了很久才道,“将军有空在这里与我玩笑,不如去折腾折腾贼人如何?”

“哈哈哈……”卫砺锋大笑,笑的胸膛震动,笑的气贯山河,非常有气势……

他一边笑,一边大手用力揉了揉纪居昕的头,“小家伙真是可爱……”

纪居昕气呼呼推开他的手,你才可爱!你全家都可爱!

卫砺锋丝毫不介意他皱鼻子皱脸不高兴的神情,整了整衣衫抬脚往外走,“想走就走吧,不用太想我,我会再找你。”

想你才怪!不要自做多情了好吗!

纪居昕冲着卫砺锋的背影暗骂好几句。

直到人走的不见了,他回想刚刚,看到卫砺锋的一瞬间。他其实有几分别扭的,两个人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他被他换着姿势抱,想想都尴尬。

可卫砺锋再次用这样的表现激起他的怒气,让他忘记尴尬,倒是很管用……

所以卫砺锋刚刚只是在逗他,只是在调侃他。

和着他才是自多情,差点误会了卫砺锋刚刚那个极深情的表情!

纪居昕咬着唇,一脸愤愤,有种比斗失败的挫败感。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聪明了很多,怎么仍然斗不过卫砺锋这大尾巴狼?

直到上车启程离开,他还眉眼愤愤,一脸不甘愿。

夏飞博徐文思少有看到他这合乎年龄的外在表现,齐齐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夏飞博出声安慰,“你四叔是官身,有比我们多很多的理由留下。”

他以为纪居昕是气纪仁德的手段,他们走了,纪仁德却因为非常非常自然的诸多原因留下,继续帮卫砺锋善后。

纪居昕长长呼气,误会就误会吧,“反正日子长着呢。”

徐文思点头,“是啊,以后我们成了官,一定比他厉害!”

三人天刚亮就出发,天色再次黑下来才到了阳青城。

早一步接到消息的林风泉正在城门口等他们,看到眼熟的马车,骑着马就迎了出来,远远的就开始喊,“昕弟!夏兄徐兄,你们可都好?”

夏飞博坐的离车门近,掀了帘子,“我们都没事。”

徐文思凑到窗边跟林风泉打招呼,“你来啦!”

纪居昕也露出小脸,笑眯眯看着林风泉,“我们回来了,害林兄担心了。”

林风泉差点泪奔,他都快吓死了好吗,从来没一个人面对这么些事过!

看到好朋友非常激动,他索性下了马,一起坐进车里。

最关心的当然是纪居昕被掳的事,纪居昕只好把这事再说一遍。

“你说有人出价掳你?”林风泉一双眼睛瞪的圆圆,转而一脸愤愤,“我就说不对!”

“怎么了?”见他表情不对,徐文思夏飞博一起看过来。

林风泉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你们都不在,我一个人查那昕弟那日被掳前后线索,结果查到了王少爷。昕弟失踪这事,一定与王县令这儿子有关!”

第122章:思归

纪居昕失踪这事,与王少爷有关!

林风泉丢下的这个消息足够爆炸,夏飞博徐文思齐齐一惊,纪居昕也非常意外,王少爷为什么要与人勾结掳他?

“或许是我害了昕弟……”林风泉极为愧疚地叹了口气。

“这几日我顺着线索抓到了一个人,自称是王县令家新进家仆,在王少爷院里当差。他说事发前不久,王少爷曾接到过一封信,之后派他潜到客栈,照顾几个人,这几个人在客栈往来好几日,昕弟一失踪,这几个人同时消失,好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我托刘县丞帮忙,查阅过去失踪案宗,并没有任何证据表示王少爷与掳人团伙有关,此人证词也有多处含糊不实,我不好下定论,只当巧合,现在昕弟说受掳不单纯,是有人出价,我方想起,或许是王少爷起了狠心,想办法与贼人勾搭上要害我,却误抓了昕弟。”

“我记得昕弟失踪之日,穿的是同我一样的竹青色外衫。”

林风泉声音顿了一顿,面上愧色更甚,“如果不是我,昕弟也不必受上这一场苦。”

“林兄万不可如此,若为此事更是不必,前几日我便知晓,对方要抓的人就是我,贼人言谈间曾提及我的名字,”纪居昕目光温和地看着林风泉,眼底沁出融融笑意,“便真有此事,你我兄弟,自当福祸与共,我信你为我忧心,感同身受,断没有谁怪谁的说法。”

“可若不是我之前莽撞得罪这姓王的,无怨无仇他也不会针对我们……”林风泉眉眼纠结,仍然不能释怀。

“林兄浪费时间想这个,不如想办法帮我找出与王少爷通信的是谁?”纪居昕冲林风泉眨眼,挤眉弄眼的怪样子把林风泉逗笑了。

这一笑阴霾尽去,林风泉再次洒脱起来,事实已经造成,他再后悔也于事无补,的确应该如纪居昕所说一样,追寻源头找出理由才是正经,至于亏欠纪居昕的,人已经安全回来了,以后日子还长,他还怕没机会回报么?

夏飞博和徐文思极有默契地左一下右一下拍了拍林风泉的肩膀,全当安慰鼓励了,“把王少爷抓起来问问就什么都知道了。”

“说起这个我更气,”林风泉一拍大腿,“我得到王家下人证词后就去找王少爷了,可这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到处都找不到!我请刘县丞帮忙,几乎把整个阳青县翻了过来,就是找不到人!”

这倒非常可疑。

徐文思轻轻抚着扇子,细长双眸内疑色遍布,“王少爷看起来有些小聪明,不像有大智慧,这时候他应该在奔走救他爹才是,突然消失着实不应该……”

“难道是找到了救他爹的方法?”林风泉思忖。

“不会,如若找到更加不用躲,”夏飞博垂眸片刻,问林风泉,“你可有让人去刘县丞家查找过痕迹?”

林风泉怔怔摇头,“刘王两家一向不对付,王少爷要逃要躲,也不会去刘家吧……”

纪居昕眼梢微垂,手指微微捻动,“夏兄指的是刘家小姐。王少爷对刘家小姐有慕艾之心,如果自身遇重要事件,大概会想过去看看。”

“王家小姐瞧着不是不守规矩的……”林风泉若有所思,“不过不管王少爷有什么想法,有没有成功,只要有行动,就会有痕迹,我下车就去查。”

经历这么多次险境,纪居昕觉得自己心大了很多,经历之时吓的心惊胆颤脚软无力,不过睡了一觉就已经全部恢复过来,连恶梦都没做一个,回想起当初表现实在有些可笑,觉得现在的自己无比强大,仍然有上升空间。

不强的人是无法把握未来的,他一边提醒自己,一边开始离开阳青之前的忙碌。

首先是关于刘县丞的事。

此番来阳青,他们遇到科考舞弊书生游街,因林风泉受牵连入狱,他们用计营救,算是帮了刘县丞大忙,除去了他的政敌,并计大功成功升迁,但此次自己被掳遇险,刘县丞里里外外帮了很多,理当感谢。

纪居昕托夏飞博做东,请刘县丞吃饭,主角自然还是夏飞博徐文思,再加一个成功出狱的林风泉,他自己以‘受到惊吓’的原因陪了一杯酒就告辞了。

不是不愿意直面感谢,而是与刘县丞打交道的一直都是夏林徐三人,他的存在感太低,突然站出来光芒万丈也不合适。

他托夏飞博与刘县丞分析此次掳人之事,徐文思带回来的孩子们现在都在阳青,这是另一政绩,刘县丞应该抓住机会。他的知州大人纪仁德在卫将军那抢功,如果能有机会也凑上去,巴住一点是一点……

之后纪居昕去看了救出来的孩子们。

孩子们大都认得他,见到他态度很是亲切,也有人不安地小声问何时才能离开。

纪居昕蹲下来轻声安慰他们,一个个查看手上胳膊上脚上的擦伤,然后告诉他们本县父母官大人正在联络他们的父母,很快就可以送他们回家……

小家伙们一个个安分下来,又开始问大哥哥去了哪里,怎么好久不回来,那夜的烟花好亮,刘哥哥说大哥哥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纪居昕笑眯眯地哄他们说没事,不过是遇到卖烟花的,没碰上什么危险,回来这么晚是因为这些天都在下雨呀……

直到走前,他才问小家伙们,怎么不见刘哥哥,崔宁又在哪里。

小家伙们说刘哥哥和小宁儿被认识的人接走了,纪居昕才放心。

细细问过刘召和崔宁走前发生的事,纪居昕确定两个小家伙不会有危险,大约是家里人找过来了。至于为什么来人没有参与之后的战事,他想都没想。

就算刘召崔宁身份不一般,来人不简单,但那夜境况实在太危险,两个孩子的安全要紧,根本不需要考虑其它。

林风泉终于找到了有关王少爷的线索,他从刘家小姐的丫鬟嘴里,问出王少爷的确曾意图拦轿堵路想见刘小姐,刘小姐知晓如今阳青境况形势不一般,那次出门后没再出去,让王少爷希望落了空,但王少爷并未死心,开始砸银子送信到刘家内宅。

当然信不可能送到小姐手里,被下边人截了之后,送到了这个丫鬟手里。信的内容很不好,都是些诉情诗词,唯一可疑的是,有一封信里不知道怎的,夹了纸灰。

纸灰中还有未被燃尽的纸张,上面有隐隐可辨出一个‘方’字,再无其它,她当时认为是王少爷太过大意,并没在意,把那封信同以往所有信件一样,即刻烧了。

交待完所有事,小丫鬟凄哀着大眼睛求林风泉,这些事刘家长蜚皆不知晓,请一定保密。

林风泉故意制造了个小小事端,捏住了小丫鬟的短柄,才让她吐了实话,但他目的只为查王少爷下落,小丫鬟明显就知道就么多,再问也不会有结果,他非常痛快地答应了小丫鬟。

回来后就与纪居昕邀功。

纪居昕沉吟,想要害他的人是方平睿这个可能机率更大了,不然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多巧合?

但是,如果要百分百确定的话,他还需要更多证据,怕是只有回到临清才能清查了。

纪居昕与林风泉忙碌期间,夏飞博和徐文思也在各自忙碌,再一次看看自家商会,看看书院县学,准备检查各种物件,购买回去的伴手礼……

四人再次办完事情,回程日期就定了。

刘县丞却颇有几分不舍。起初见到这几个少年,他是不信任的,提防的,可这几个少年头脑活络程度简直令他叹为观止,生生觉得这么些年有几分白活,少年们帮了他很多,人情义理样样不缺,很值得交往。

他给少年们置了两车礼物。

这些尚在纪居昕四人的估计中,可第二日推开房门,下人传来消息,说是门口又堆了礼物,就有些出乎意料了。

四人狐疑地过去看,好几大箱,一字排开,估计两辆马车装不下。

箱子上附了礼单和信件。

信里并没说自己是谁,只说受了少爷们恩惠,自家孩子才能安然归来。

纪居昕便知,这是与他一样被掳走的孩子长辈送的。

“收下吧,也是人一番心意。”夏飞博指挥着,“这些都与昕弟带回家。”

纪居昕不赞同,人不是他一个人救的,如果不是夏飞博徐文思正好赶去,结果会怎样也不一定。

刚想说话,就被林风泉抢了白,“是啊是啊,反正我们都不穷。”

纪居昕:……

徐文思却非常同意,“带东西太多麻烦。”

不管友人们出发点如何,都是在为他考虑,想照顾他,纪居昕只好安然接受,并表示感谢。

点到最后一箱时,他愣住,“这是谁送的?”

这箱多是土产,丰富又朴素,有本地特有的吃食,衣料,皮毛,手工艺品,还有从各处收集到的名字拓本,上面没附礼单,也没有信件,只在箱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谢谢。

细看这箱子也很是陈旧,锁头不严,搭扣有锈迹,像是用了很多年头。

夏林徐三人走过来看,也是一头雾水,根本看不出来。

“送礼的人很穷啊。”林风泉摸下巴,从箱子到礼物,都不是特别贵重的。

徐文思点点头,翻看那些字体拓本,“但是很用心,这些拓本字体不同数量众多,有些很眼熟,大约在文山寺见过?”

夏飞博视线扫过里面精致的手工艺品,“送礼的人很年轻。”没准是个孩子。

孩子送礼物会下意识选自己最喜欢的,这些手工艺品里,大多造型精巧颜色鲜艳,大约只有小孩子会喜欢?

纪居昕指尖轻轻滑过那些小玩意儿,有个大头娃娃做成书生的样子,穿着儒衫笑容温雅,天青袍子黑色短靴,体瘦眼亮,见之可亲,仿佛与某天的自己很像……

“我想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第123章:白貂

“我想我大概知道是谁了。”纪居昕指尖轻轻抚摸大头娃娃,笑的眉眼温润。

他想起了那日县衙审案,藏在树上观看的小小绿色身影。周大说那是此次科举舞弊案里,死去书生严天的弟弟。

小孩子的聪明程度总是会让人惊叹。这箱东西……是他送来的么?

“不用查了,我留着吧。”他展颜微笑。

“难得昕弟主动要,必须留给你。”林风泉很义气地看着夏飞博和徐文思,“你们两个不许抢!”

几个人闹了一阵,方才散开。

“没有异议的话,我们明日离开,今日要好好休息。”夏飞博发言,其他三人点头表示同意。

时间缓缓流淌,很快入了夜。

仍然没有再见到卫砺锋。

卫砺锋说过会来找他,可几天过去还没来,是事情太多了吧……

也不知道离开前能不能见一次。

纪居昕觉得他欠卫砺锋一句谢谢,卫砺锋救了他,他却一直与他置气,还没真心道过谢。

他在哪里呢……纪居昕从怀里扒拉出那支精巧竹笛。

自从卫砺锋把这小东西给了他,他就一直随身带着,可不管在临清还是在外面,短笛一直没动过。

他其实有些怀疑,卫砺锋当初……是不是在骗他?这笛子其实并不会自己动?母子笛的说法从没听说过……

两人的初见并不十分美妙,那种情况下他很大可能会被卫砺锋认为与贼人相关人士,杀人灭口,可他放过了他,订了个非常蛮横霸道的规矩,还把短笛给了他。

大约之后他表现乖巧,经查又没什么黑历史,实在是太清白,卫砺锋就放过了。

然后开启了全新模式的相处……

很有些奇妙。

明明上辈子不曾与卫砺锋相识,今生这一切却发生的却这么自然……

想想其实从他重生开始,很多事情就变了,十五岁应该是他悲剧的开始,现在他却好好地在阳青,虽然也经历了一些事,但并非坏事,他有了新的成长。

他马上要去京城,但不是被吕孝充带去,这次与前世不一样,他要一步步,稳稳的在京城扎下根,好好看看大夏朝堂,让仇人们也尝尝人间百态……

想着想着思绪就变了路,纪居昕一边玩着笛子,一边培养睡意。

夏日天热,入了夜也一样难挨,纪居昕躺下前给窗子留了条缝,想着好歹通通凉风,可惜效果不大,他抱着短笛想事情想了不一会儿,已经热的手脚出汗,一点睡意也没有。

他干脆起身,下床倒了杯水喝,走到窗前轻拉窗环,想把窗子打开大一点。

结果窗子一拉开,差点吓死!

因为面前是卫砺锋放大的脸!

这混蛋就这么贴着窗子站着,眉眼俊朗帅气,猩红唇角扬起,暗暗星光下笑容诡异,特别吓人!

还离的特别特别近!

目测距离不到两寸,几乎一倾头就能贴上!

纪居昕身体迅速后退,如果不是因这些天的经历胆子大了很多,他觉得自己能一屁股坐到地上!

“不是想我了?”卫砺锋懒洋洋地伸手招招呼,“我来了你还不高兴?”

“谁、谁想你了!”纪居昕气的差点结巴。

“哦?”卫砺锋双眼微微眯起,像极了吃饱喝足晒着太阳懒洋洋舒服的不行的狼,没半点危险,满脸兴味盎然,“没想我?”

“没有!”纪居昕小眉毛扬起,小脸板正,非常非常严肃。

“真没有?”

“没有!”

“确定?”

“确定!”

“没想我……会抱着我给你的笛子偷偷亲?”卫砺锋冲纪居昕暧昧地眨眼,“想就直说,将军不会笑话你。”

“我才没抱着你的笛子……”纪居昕耳根微红,神情慌张地下意识否认这个举动,被抓包实在有点心虚,说到一半觉得不对……

“谁亲你的笛子了!”他瞪圆了眼睛神情惊悚,像只炸了毛的狐狸,恨不得爪子伸过来狠狠挠人,“我才没亲!”

“你就亲了,我看到了。”卫砺锋不要脸地指了指窗子上破洞——痕迹很新,明显被人戳破不久。

于是事实明显,卫砺锋这混蛋不知道什么来的,反正比他抱着笛子的时间长!

还偷看来着!

看到他抱着笛子了!

羞耻心几乎爆表,纪居昕脸上爆红,恼羞成怒,“我才没有亲!我就是拿出来玩了!”

“哦……拿出来玩啊。”卫砺锋声音拉的长长。

“对!”纪居昕大力点头,“才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玩了多久?真没亲?”

“就这一会儿,只拿着,没亲!”纪居昕神色严肃。

“抱了那么久……还说没想我?”卫砺锋笑声愉悦,狭长凤眸里仿佛盛了一潭春水,清凌凌通透透,没什么事映不出来似的。

纪居昕再次领悟,他又被逗了。

这人真是没一天不耍贱招不行!

纪居昕眉眼沉肃,干脆手拉着窗户往中间一拍——关窗子,眼不见为净!

卫砺锋当然不会让他如意,一只大手挡在窗户上,稍一用力,就抵住了纪居昕的力气,声音戏谑,“不要生气啊,小家伙。”

纪居昕眼梢垂着,不理他。

“你看这是什么?”

突然面前一闪,一只大手出现在眼前,骨节修长皮肤结实,是卫砺锋的手。

轻拢着的手指缓缓打开,纪居昕看到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小东西只有巴掌大,通体白色,耳朵短圆,鼻头粉粉的,小爪子也很粉嫩,眼睛很黑很圆,尾巴大而蓬松,竟然是一只白貂!

这么小……是幼年?

纪居昕好奇地摸了摸它的毛,软软的,温温的,滑滑的……

小白貂歪头看了他一眼,鼻子抽抽闻了闻味道,然后慢慢凑过来,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指尖。

痒痒的……

幼嫩可爱的小东西,懂得分辨善意恶意,乖巧灵动,让人不由自主喜欢。

纪居昕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目不转睛地看着小白貂。

“喜欢?”卫砺锋的声音低沉动听,夜下有种特别的醉人味道。

纪居昕下意识点头,“很可爱……”

“送给你。”

大手伸到面前,小白貂后腿撑地,前爪抬起抱住纪居昕的食指,黑亮亮的眼睛湿漉漉的,好像在说养我吧养我吧我很乖……

“可以吗?”纪居昕小心摊开手,让小白貂爬上来,轻轻捧到眼前,眼睛笑的像月牙儿,里面全是不掺假的惊喜愉悦。

“当然。”训练这么久就是为了送给小家伙,卫砺锋静静欣赏纪居昕的表情,非常满意。

“它叫什么名字?”

“等着你取。”

“喜欢吃什么?”

“肉。”

说话间小白貂蹭到了纪居昕的脸,仿佛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非常开心地吱吱叫,纪居昕心软的一塌糊涂,好乖好可爱……

“不生我气了?”卫砺锋觉得小白貂待遇有点好,有些嫉妒的伸手捏了捏纪居昕的脸。

纪居昕想起刚刚被卫砺锋戏弄,小脸又板了起来,“还在生。”

“小白崽子这么可爱也不行?”

小白貂适时吱了一声,黑溜溜的眼睛直直看着纪居昕,像是在替卫砺锋求情。

纪居昕没忍住,噗一声笑了,清咳两声改了神情严肃道,“算了,饶你这一回。”

见他没注意自己刚刚捏他的动作,卫砺锋也很满意,“我不在的时候,让它陪着你。”

纪居昕点头同意,小白貂比卫砺锋讨喜太多好吗,完全没压力!

“要给我写信。”

纪居昕胡乱点头,反正这事持续了那么久,就同以往一样便好。

“要想我。”

纪居昕与小白貂玩的开心,根本没听清卫砺锋的话,下意识点头。

“要记得送我礼物。”

……

“想我就摸摸笛子。”

……

“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最后这句话纪居昕听的很清楚,因为卫砺锋隔着窗子抱住了他。

纪居昕一怔,怀里的小白貂不明就里的眨眨眼睛,主人肿么不动了?

卫砺锋微微倾身,在他眉心印上一吻,“再见,小家伙。”

纪居昕懵了。

那天夜里卫砺锋吻他的额头,他认为是安抚,因为他当时情绪很不对。

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耳边传来小白貂吱吱的叫声,纪居昕回过神,眼前已不见卫砺锋身影。

他走了!

纪居昕想问问清楚,伸长了脖子也找不到人影,只好做罢。

抱着小白貂躺到床上,他脑子乱乱的,想着卫砺锋是什么意思?

又是再逗他?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小白貂一点也不认生,挨着纪居昕的脸卧在他枕边,把身子一蜷就睡了。

虽然有点热,纪居昕也没舍得推开它,戳了戳它的小屁股。

卫砺锋最好是在逗他,最好没别的意思。

那种难以言说的可能他不大敢想,因为太可怕……

如果发生任何不可控的事,他大概会……想杀了卫砺锋。

第124章:归程

纪居昕以为这夜会睡不好,结果却一夜无梦,清晨被外面略嘈杂的声响吵醒时,隐隐还觉得不够,懒洋洋的不想起。

脸侧暖暖的,他微微睁开眼睛,就看到趴在枕头边很乖很精神的小白貂。小白貂见他醒了很高兴,挨过去蹭了蹭他的脸,叫了一声。看样子是早醒了,一直没动,乖乖等他起来。

纪居昕瞬间心都化了,捏了捏小白貂嫩嫩的小爪子,抱着揉了好一通,才起身穿衣。

小院一大早就很热闹,因为今日要启程回临清,大件的东西昨日已装好,琐碎的随身的还是要准备,下人们都起的很早,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周大听到房间动静,打了水进来给纪居昕洗漱,“夏林徐三位少爷在饭厅等主子。”

纪居昕看窗外天色,自知起的有点晚了,系好衣服纽绊就大步走过来要洗漱,“他们早起来了?”

小白貂吱地叫了一声,好像非常不喜欢离开主人怀抱,爪子勾住纪居昕的衣服,迅速爬到他的肩头,像是找到了好位置,舒服地趴了下来。见主人侧头看它,还凑上去舔了舔主人鼻尖,黑溜溜水汪汪的眼睛写满讨好与请求。

纪居昕终是不忍心见这小东西失望,就由它了。好在小白貂非常聪明,个头又小,会随着纪居昕的动作调整姿势保持平衡,还不会碍着纪居昕的事。

小白貂再小,也是巴掌大的一团,还通体洁白,非常显眼,周大不可能注意不到,可这小东西从哪来,什么时候到了主子手里,他丁点不知道。想想昨夜他大约有一刻钟睡的很熟,意识全无,他猜到一个可能……卫将军。

主子和卫将军好像有什么秘密,不过既然主子默许,他也不会多话,盯着小白貂看了一会儿,认为它不会伤主子,警戒心才稍稍松懈,“也是刚起床不久,主子不用急。”

“嗯。”纪居昕正洗漱,没注意到周大审视小白貂的表情,收拾好后匆匆奔向饭厅,“小心察看不要落了东西。”

“主子放心。”

纪居昕抱着小白貂走到饭厅,三位好友好在。

林风泉一眼就看到小白貂,指着它眼睛都直了,“小貂!”

徐文思也直直看着小白貂,“哪来的小东西?”

夏飞博则让下人拉开椅子,让纪居昕坐下,“它吃什么?”

纪居昕对给他拉椅子的下人笑了一笑,躲开林风泉伸过来的手,同徐文思说了句,“捡来的,”又同夏飞博商量,“只喜欢吃肉。”

夏飞博凑过来看着小白貂,试探着伸根手指过来,“这么小,还是只小奶貂吧,能吃肉么?”

纪居昕也有点怀疑,小东西太小了……

“叫厨下煮些软软的鸡肉过来,肉汤也拿过来点,再上碗牛乳,看它喝不喝。”夏飞博想的很全面。

纪居昕点头,“夏兄说的是。”

或许知道主人在给自己找吃的,小白貂非常乖,很给面子的没闹,还试探着闻了闻夏飞博的手指。

“我不干,夏兄好狡猾!”林风泉拍桌子,“明明我先看到的,小白貂该先和我玩!”

他的位置在纪居昕正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稍稍有点远,他便站起来,伸手探向小白貂的方向要抢。

结果小白貂回头,狠狠咬了他一口。

“啊——”林风泉惨叫,又不敢甩开小白貂怕伤了它,可怜兮兮地挣扎,“疼疼疼——”

“放开。”纪居昕摸摸小白貂的头。

小白貂抖了抖耳朵,张嘴放了林风泉的手指。

林风泉赶紧收回来看,除了浅浅一点牙印,什么都没有,没流血没破皮,没受伤。

“我这么喜欢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林风泉一脸悲伤地看着小白貂。

小白貂吱地叫了一声,转过身用屁股对着他。

“哈哈哈——”徐文思终于没忍住拍桌大笑,笑的眼泪差点出来,“不过一个还没巴掌大的小东西,咬了能疼到哪里去,林风泉你可真娇气,跟小时候一样哈哈哈……”

几人家境都不错,从小金尊玉贵的养大,没吃过什么苦,但林风泉是最娇气最受不得疼的,从小就是。这非常不爷们,林风泉努力想让发小们忘记,多年努力基本此形象已经淡忘,没想到被一只小白貂给暴露了!

林风泉伸手证明自己清白,面色非常着急,“你看这齿痕,它小牙利着呢!不信你也给它咬咬,你给它咬咬就知道有多疼了!”

两个人热热闹闹地斗起嘴来,夏飞博则和纪居昕围着小白貂逗,小白貂认纪居昕为主人,夏飞博这个大块头虽然表情不怎么亲切,但和主人聊天气氛很好,它很给面子,被摸毛一点不介意,但抱就不行了。

“飞博兄好过分!”林风泉见夏飞博开始摸小白貂白白的油光水滑的毛毛,非常嫉妒,干脆不和徐文思吵了,指着夏飞博,“我要和你换座位,我也要和小白貂亲近!”

“不要。”夏飞博非常冷漠的吐出两个字。

“还有没有兄弟情了!”林风泉转而又看向徐文思,“你刚刚讽刺我我就不计较了,现在快点与我换座位!”

徐文思看着小白貂,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我也很喜欢小白貂。”

“你们都不是好人!”林风泉十分悲愤,索性自己搬了椅子,坐到夏飞博与纪居昕中间,硬生生地把夏飞博隔开,“哼,占先机不顾兄弟的都不是好人!来来来小白貂,我是你主人的朋友哟,最善良最有爱心的,他们都很坏,你千万不要被骗啦!”

小白貂的回答是再次转过身,用屁股对着他。

林风泉:tat 怎么会这样……

饭菜很快上了,给小白貂的三个小碗也送上了桌,一个里面装的是煮的软软的鸡肉,一个盛了肉汤,一个是牛乳。

小白貂凑过去嗅嗅,小脑袋埋在第一个碗里,用小牙叨起小块小块的鸡肉,欢快地吃了起来。

“看来还真是喜欢这个……”徐文思摸下巴。

夏飞博执筷子吃饭,默默散发一种瞧我说的对吧的得意气氛。

小白貂吃的乖,纪居昕不再过多关注,端起碗顾自吃饭。

林风泉一边抱着碗吃饭,一边盯着小白貂,眉梢眼角都带着笑,“真可爱……吃东西都这么可爱……”

纪居昕真没想到,大家都这么喜欢小白貂。几位好友都在少年成长期,性格其实有一点别扭,觉得自己是大男人了,不能像以前一样不懂事,不能流露任何幼稚表象等等,他还以为这一路上要把小白貂看好藏好,不要去打搅几位好友,没想到大家都这么捧场。

“这小白貂,就是我们初见之时,昕弟提起过的罢。”夏飞博突然慢悠悠地说了句。

徐文思细细看了两眼,眼睛一亮,“还真的是!原来昕弟很早就养这小东西了?”

纪居昕却愣住,初见之时?提起过白貂?

他赶紧搜索记忆……好像的确有这么回事。

当时见面的机会并不是很好,夏飞博几人明显很不欢迎他,他为了自己想头,故意耍了心思,的确提起过白貂。

好像正逢夏飞博故意刁难,说赌输了要学狗叫的时候?他为了扳回面子显出自己厉害,从小白貂入手引开话题,顺便话音投夏飞博的意,引来他的好感……

如今过去不过两年,当初种种历历在目,自己说过什么话记的不太清,但各人表情动作,在回忆里越发鲜明,没一点窘迫难堪,反倒因岁月沉淀越发珍贵。

可是当时他只是提起,并没有养过……纪居昕摸了摸小白貂的毛,笑容明朗灿烂,“是啊,当初我所说的,就是这样的小东西。本来约好有机会请你们去庄子玩,却未能成行。”

徐文思回想过去,也嘴角扬起笑意温暖,“可惜了啊……”

纪居昕慢慢吃着饭,看了夏飞博一眼,“当时夏兄对我可真是不客气呢。”

夏飞博有些窘然,一向严肃的脸色隐隐有些挂不住,“当时年少无礼,昕弟切莫怪罪。”

林风泉挤挤眼睛,唯恐天下不乱地浇油,“夏兄当日对昕弟很不客气呢,就差指着鼻子骂呢。”

徐文思帮着夏飞博开脱,“当时夏兄有些不顺,年少气盛的,免不了逮着个人发脾气,昕弟是刚好赶好了,可不许记仇。”

“为什么要记仇,我觉得挺好啊,”纪居昕笑眯眯,“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几位兄台两年前的样子简单地可爱,让我好好利用了一场,感激还不及,哪能怪罪?”

他占了大便宜似的笑的极满足,“你们知道的,我有目的性。”

三人一想,的确,当时昕弟很聪明地掌握了境况,还让他们起了欣赏之心,才有后事!

现在想想,他们一点也不介意昕弟的小算计,反而庆幸后来的真心交往,倾心相护,现在的兄弟情可是真真的!

昕弟是他们中间年纪最小,思想却最成熟的,他们不在意,昕弟当然更不会在意了!

这段记忆,这么一看还真是值得称头的佳事,不打不想识呢,或许正因为如此开始,才会鲜明深刻,岁月隽永。

几人心底各有感想,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林风泉却不甘心地欺过来,圆圆的眼睛认真看着纪居昕,“昕弟,必须记夏飞博一辈子,就是不原谅他,让他老了也后悔!将来老了,我就是你最好的朋友,从认识到以后,我最贴心!嘿嘿……”说着说着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画面,偷偷笑了起来。

徐文思鄙视地看着林风泉,“美的你。”

夏飞博则眉目松缓,露出浅浅笑意,“此次回临清,我们去看看纪九住过的庄子,让他带我们玩。”

“好!”林风泉第一个举拳头赞成。

徐文思斜眼瞄他,“你不是刚刚还在黑夏兄,怎的突然又站过来了?”

“我对玩有兴趣嘛,”林风泉痞痞地眨眼,“反正夏兄也不介意,文思兄啊,兄弟之间怎么开玩笑都没关系的,认真你就输了,没领悟这个真谛,就是没把我们当朋友们哟……”

徐文思细长眼睛眯起,“是吗……”

两人开始最新一轮的斗嘴。

说话间纪居昕已经吃完了饭,看着小白貂还在用细细的牙齿咬着鸡肉,很乖很可爱。

卫砺锋送他这只白貂,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小白貂明显警觉性很强,却偏偏对他很亲切,一下子就依赖上了,不太寻常。

若是有意,是何时起了这样的心?何时捉了这个小东西?小白貂品种特殊,很有灵性,非常不好捉也非常不好驯。

卫砺锋他,又为何会确定自己喜欢它?他记得自己从未与他提起过喜欢动物……

那他与夏飞博几人说起过小白貂这种动物,卫砺锋又知不知道呢?

又或者,一切都是巧合……

小白貂的出现,勾起了四人的美好回忆,回程路上笑笑闹闹气氛颇佳,八日后到达临清城时,四人神采奕奕眼睛明亮,没一点赶路疲态。

“昕弟,你托我之事,我早前写了书信从驿站送往家中,现在大概已经有了说法,”远远看到临清城时,徐文思对纪居昕说,“可能你回家就会听到消息,要小心应对。”

第125章:来迎

徐文思提醒的是关于国子监的事。

纪居昕会意,“有劳徐兄。”

“有什么需要尽管来说,万万不可客气。”

“我知。”

徐文思点点头,侧身掀开车帘,不顾窗外扬尘,“也不知道家里有人来接没有。”

“之前送过信,肯定会有人来,”林风泉也凑过去看,看了两眼很是失望,“这离城门太远了,有人也看不到。”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外面隐隐有响动传来,夏飞博掀开车帘看了看,让车夫停车,“我们都下去动动吧。”

坐车久了不舒服,一路上经常要走走停停,活动筋骨,纪居昕以为这次也是,等下了车才发现并不是,很多人正朝这个方向走,看样子是来接他们的。

来人有夏林徐三家的兄弟,管家,下人,粗粗看去估计不下百十人,浩浩荡荡一大堆。

这堆人后面,远远缀着个七八个人的小队伍,一辆马车,两匹马,几个跟着跑的下人。

待跑进点,纪居昕认出了两匹巴上的人,正是纪居中和纪居宣,于是这个有点寒酸的队伍,是纪家人……

夏林徐三家人先到,热情地欢迎自家少爷归来,寒暄问好,个个脸带着喜气,非常高兴。

纪居中纪居宣最后到,纪居中不等马停稳就翻身下了马,迅速走到纪居昕面前,一边检视他的身体一边问,“这次游学可顺利?身体可还好?没受什么罪吧?”

他穿着一身浅蓝直裰,料子不是很精致,却也压不下身上那股清俊气质,现在他静静看着纪居昕,一向沉稳的眉眼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心,这份牵挂是实实在在的。

纪居昕有感,微笑着摇头,“多谢四哥记挂,这一行还好,身体也很健康,四哥呢,可还好?”

“我很好……”

“九弟。”纪居宣则不同,叫了纪居昕一声笑了下算打过了招呼,之后就走往夏飞博徐文思林风泉的方向。

他今天穿着一身杭绸锦白新料的左衽儒衫,质薄料好,贴身又舒适,走动间风仪处处,颇为气质加分。他显然也为此自得,笑容多了几分矜持步态更加潇洒,走到夏林徐三人面前,拱手为礼,“此次游学舍弟多有叨扰,他年少不懂事,若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还请几位兄台见谅。”

这像长辈一样的言行……

纪居中皱了皱眉,八弟此举实着不合适。

纪居昕则微侧了头,怎么这人还没长记性?他娘没教过他如何与自己相处?明明之前有过长进来着……

夏飞博看着纪居宣,眉眼沉肃,过了好一会儿才问身边徐文思,“他是谁?”

徐文思摇着扇子暗笑,“这是纪家行八的少爷纪居宣,昕弟的堂哥,与我们一起在书院读书,也曾下场考试,我们还一起喝过酒的,夏兄怎的忘了?”

“没中秀才?”夏飞博若有所思,还是想不起的样子。

徐文思扇子掩了唇,轻轻咳了两声压下冲出口的笑意,“嗯,运气不好,没中。”

林风泉也适时出声提醒,“就是他带昕弟与我们认识的,记得么?后来纪家小宴,听说也是他一手操持,很有‘才干’的。你要还想不起来,我再提醒你,他娘姓高,外祖家生意可是做的不小……”

纪居宣站在原地,徐文思林风泉说一句,他脸就黑一层,这明里暗里的意思,可是在嘲讽他?再思又觉不像,应该不是故意的吧……再说他自己走过来的,又不好甩脸子掉头走,只得保持风度地站在原地。

夏飞博这才做恍然大悟状,“原来是他啊,长了胡子我差点看不出来。”

纪居宣脸又黑了一层。他只比居昕大点月份,发育正常,现阶段正好长胡子,新长的胡子不硬,又短,软软地贴着肉皮,他怕伤怕疼就没刮,反正看着也不丑,顶多是一点青痕,还长了男子气息呢,谁想因为这个,夏飞博没认出他来?

其实夏飞博哪里认不出来,故意在下他脸呢。

纪居昕暗笑。因为夏飞博对他越来越尊重维护,他几乎忘了夏飞博的性子,这人其实可会为难人呢。

果然,夏飞博下一句就是,“你外祖让你来找我说情,请我帮忙吗?”

纪居宣脸整个黑了,他哪一句提过外祖了!他明明过来替纪家长辈表示感谢好吗!

努力维持着脸上笑容,纪居宣拱手为礼,“不敢麻烦夏兄,我其实是为舍弟……”

“不麻烦,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若是高家生意有事,让你外祖,舅舅,不消哪一个,过来寻我就是,生意上的事,你不懂。”夏飞博抬手阻了他的话,声音谦和又笃定,看似没有对纪居宣不满,实则每句话都在说,你不配站在这和我说话,我们不是一个台面上的人。

纪居昕差点笑出声,夏兄可真会欺负人!

林风泉眼珠子转了转,在边上敲边鼓,声音清朗笑容无害非常亲切,“是呀宣贤弟,我们还小,不懂大人的事,请情谈正事,还是让长辈们过来与夏兄说吧。”

好兄弟玩什么花样,徐文思也心下了然。他眯了细长眼睛扮了个黑脸,“纪八少爷今日难道不是来接昕弟的?昕弟行了一路,可是累的很呢……昕弟身体瘦弱,因年少吃的苦太多,总是养不好,不如我等健壮,真真令人心疼。”

徐文思一副你是兄长,很应该更心疼昕弟的表情,堵的纪居宣说不出话。

他过来表示谢意,一是为了表示他是个非常重视弟弟的好哥哥,二来与这几位拉拉关系以备后需,现在这几人一言一语把他推到这份上,让他怎么说?

夏飞博误会了,他不能直接呛声让人生气,真生气了回头为难人外祖生意出问题他娘不骂死他!林风泉损他不配与夏飞博谈事,他不能呛回去,因为林风泉一脸乖巧无害说话声调也没不对,明显没坏心思一切只是巧合!徐文思揭穿他心疼弟弟他更是根本没法反驳,因为他明明这么干了,他真没顾着纪居昕!

纪居宣很挫败。

为什么这些事纪居昕做随随便便就能成功,他却一次次受冷眼失败?为什么!

他默默咽下一口气,摆出笑脸,“我也只是过来看看几位好不好,最挂心的还是舍弟,概因一会儿离开就见不到几位,先来问问也是人之常情,几位既然无事,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纪居宣甩袖离开,林风泉隔着人群悄悄冲纪居昕眨眼睛:我们不会让你受欺负的,在纪家好好造吧!

纪居昕:……

既然各家都有人来接了,四人也就分开,坐进了自家的马车,各自回家。至于车后箱笼,是哪一家的就跟着哪一家走,放在一处的,集中拉到夏家,由夏飞博看着卸下后,再分送至各家。

纪居昕和纪居中,纪居宣一起,上了自家马车,两个主子骑的马就算闲着,也是不能给别人骑的,周大只有跟着车慢慢走。

他手上还提着纪居昕在路上专门给小貂买的笼子,小白貂安安静静地窝在里面,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刚刚见纪居中纪居宣过来,纪居昕怕有事,就眼色示意他带着小白貂。

临清应该刚刚下过雨,空气里有浅浅的泥腥味,虽是晴天,只要不站在太阳底下,凉风一吹就很舒服。

马车不大,坐了三个人稍稍有点挤,好在温度尚可忍受。

纪居昕从纪居中接过一盏凉茶,慢慢啜着,“家里一切可好?”

“都好,大伯大伯母身体都很好,兄弟姐妹生活也一如既往,没什么事。只是祖母有些苦夏,这些天胃口有些不好。”纪居中以为纪居昕牵挂父母长辈,声音轻缓地把家人状态说了一遍,“回去了要先与祖母请安,再去见父母,至于兄弟姐妹们,今日没空也不急,先好好休息。”

“嗯。”纪居昕眉眼弯弯,“我知道的。”

“你这趟出去收获不小吧,”纪居宣凉凉开口,“我瞧着后头车上东西不少……虽说学习之事要劳逸结合,也不能只记得玩,劳力又伤财,我们读书人,一日不读口生,一日不写手生。近日我还得师长指点,新得了一本古籍……”

“想必对科考很有帮助,”纪居昕笑眯眯祝福纪居宣,“八哥下场一定能过,成为秀才老爷。”

“那、是、当、然!”纪居宣咬牙切齿,怎么谁都记住这点不放!

纪居昕觉得纪居宣现在的状态不应该,可又想不出原因,只得做罢,只要他不来招惹自己就好。

“哥哥们怎么今日一起来接我了?”纪居昕依旧眉眼带笑,温润谦雅,“我自己回去可以的。”

纪居宣看了纪居中一眼,纪居中叹了口气,“等你回家就知道了。”

第126章:名额

纪家侧门开着,站在口迎着的,只有纪居昕院里的孙旺和绿梅。

看到纪家马车过来,跟车的人里有熟悉的周大,孙旺惊喜的站出两步,巴巴看着车帘。

不管会不会太热,车里闷着总是不舒服的,一看到纪家大门,纪居宣就喊着要下车,等马车绕到侧门,不待停稳,他就率先跳了出去。

车帘一掀,纪居昕看到了孙旺,朝纪居中点点头,先他一步下了车。

“九少爷!”孙旺小跑着过来,分别朝已经下了车的纪居宣和刚刚下车的纪居中行了礼,才走到纪居昕面前,神情热切,“您可回来了!”

绿梅也走了过来,一一与主子们行了礼,殷殷看了纪居昕好几眼,才看向后面两辆行李马车,“这些可是九少爷行李?”

纪居昕点了点头,“孙旺看着先拉回我的院子,还要收拾收拾。现下我要与祖母请安,绿梅同我一起去吧。”至于周大,他眼色示意,让周大跟着孙旺先回去。

“这……九少爷不先收拾一番?”绿梅有些犹豫。

纪居昕看了看身上衣服,再看向纪居中。

纪居中面色有些踌躇,仍然道,“还是先去看祖母罢,祖母是长辈,我们幼时顽劣不像话的样子不知道见过多少回,想必不会介意。”

纪居昕便知,这是杨氏见他的态度非常着急。

左右身上也没什么不雅之处,尘都沾的不多,“出门在外多时,心内甚是惦念祖母,便是祖母嫌弃,我也要先去看看她老人家,待我回来再更衣洗漱吧。”

“是。”绿梅垂头答应着,眼底闪过几分不解。

“走不走,站这不热啊!”纪居宣有些不耐烦的回头,“想说什么回头你回去慢慢说就是,这一时半刻的哪那么多事。”

“八哥说的是。”纪居昕眉扬了一扬,示意绿梅跟上,抬脚就往正院的方向走。

兄弟三人各有心思,一路无话。纪居昕边走边打量,纪家一切与离开前一样,一路上的摆设装饰,盆景花草,都同以往一般,未有任何变动,连下人们穿的衣服,站的位置,都没半点差别。

夏家主子下人,真是懒的变化啊,天这么热也不换衣裳料子,不改位置站,不热么?

杨氏对纪居昕的态度也半点没变,笑容慈爱地看他行过礼,再招手把他叫至身前,迭声问,“一路上可顺利?和三位少爷相处的怎么样?是不是太麻烦三位少爷?有没有懂眼色的帮三位少爷做些事?少爷们喜欢同你玩吗?”

关注点全部在夏飞博徐文思林风泉身上,生怕纪居昕处不好关系被厌弃,影响了以后往来,没一句问纪居昕好不好,有没有累着病着,都收获了什么。

纪居昕对于这种形而外的‘关心’早就熟悉了,没有期待也就谈不上伤心,笑容乖巧地配合着一一回答,“一路上没出什么事,很顺利……少爷们都很好相处,喜欢照顾别人,大家相处的很好……”

“那就好,”听纪居昕讲完,杨氏很满意地点头,“你这一路辛苦了,回头祖母给你找几件好东西,送与几位少爷做谢礼,怎么也是麻烦别人照顾了。”

“祖母说的是。”

“身上的银子花完了吧?祖母再与你些,与少爷们交往不能束手束脚小家子气。”

总算是有一句问到自己身上,纪居昕很满意,银钱不要白不要,于是做出害羞窘迫的样子,“吃穿住行总在一处,不能时时让少爷们会帐,孙儿便……便……”

“好了好了,祖母知道,不会怪你花钱多的……”杨氏安慰地拍拍纪居昕的手。

纪居昕小脸微红,看着杨氏的目光充满了孺慕。

杨氏非常满意,又问了纪居昕几句,才拐了个弯,“同你一路的徐家少爷,可有与你提起过国子监之事?”

纪居昕一愣,徐文思提醒他很快会有消息,不料这么快,一回来就迎头撞上,马车上纪居中纪居宣表现不同,他还以为是别的事……

眼角余光扫了扫纪居宣,他正双眸放光一脸兴奋,显然非常期待;再看纪居中,眉头微锁神情微沉,有些不大认同。

“国子监?国子监什么事?”纪居昕装做不知道,眼神迷茫,“孙儿没听说过。”

他惊讶的表情非常真,杨氏根本没怀疑,语重心长地说,“昨日家里收到书院山长一封书信……咱们家不是有爵位么,按规矩可以争取国子监监生名额,眼下正值各州县推举良才入学时机,风声不小,祖母想着徐家少爷父亲是讲书,应当知晓此事。”

“哦……”纪居昕做出恍然大悟状,“可是徐少爷并未提起过,所以孙儿也不清楚。”

“就算在外游学不知,一回来也要知道了。咱们家与书院山长不熟,徐少爷的父亲与山长是知交好友,你又与徐少爷相熟,不如去请个情,请徐家帮忙周旋此事,落定这个名额,当然咱们家也不亏他们,其中一应花费,皆会送上。”

让他一个小辈去走动关系?确定这么大的事?杨氏真是敢想啊。纪居昕想了想,很赞常杨氏的手段,此事若成功,得利的就是纪家,不成功么,反正是小孩子去张罗的,也不会丢脸。

可既然让小孩子出面,就说明这事赢面小,大人去一定会丢面子。

杨氏难道就不考虑一点孙子的自尊心吗?十五岁的少年正是自尊心非常强的时候,如果纪居昕并非得几位好友真心看重为友,而真是像杨氏以为的那样,努力巴着只为蹭点好处,这样去求情能张得开嘴?

不,不对……

突然脑子里意识一闪,他觉得还有一点……

纪居昕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去问一问倒是可以,但是祖母,咱们家谁要去国子监呢?”

让他去跑名额,并不是一定送他去国子监。

果然,他这一问,杨氏脸色变了,“你只管去请情,届时谁去国子监家里还要再商量。”

这表情语气,简直直接在说:反正你不配。

纪居昕差点呵呵了,和着杨氏希望他当牛做马谋来福利,但是这福利来了落到谁头上不一定,反正不是自己。

他有那么傻么?

在杨氏眼里他竟然这么好哄?

眼梢微垂,他再次看到了房间里两个兄弟的表情。

纪居宣努力收起眸中兴奋,严肃地点点头,好像在附和杨氏的话:祖母说的对,纪九你不配,把机会争取来就好了。

纪居中隐在袖中的拳头捏着,双眸中隐露担忧,生怕他忤逆杨氏,被杨氏罚一样。

看这两位的表情,像是早知道此事了。

杨氏说昨天收到消息,那么就是一收到消息,就有了算计,顺便把家里读书最行的两个孙子叫来,暗示了决定并告戒他们好生听话?

至于杨氏属意谁,不要太明显。

纪居宣眼底神情那么得意……看来在他不在的这两个月,没少花工夫哄杨氏。

杨氏见纪居昕呆呆的,以为他不愿意,声音有些冷,“咱们家读书好,有前程的,你们这一辈就你们三兄弟,都是血肉亲情,难道还要分彼此?只要这机会落在纪家头上,不管哪个去了,都要提携兄弟,谁去都一样,你也不是没机会,怎的还不愿意?”

纪居昕声音低低的,“孙儿……没有……”

很是委屈。

纪居宣沉不住气,站了出来,“九弟只管放心去做,不管我与四哥哪个能去,都会承你的情,之后提携更不在话下。不是祖母不疼你,只因你这身份……咱们家虽然有爵位,降到如今只是子爵,不比公侯伯府,凡嫡庶子皆可入学。”他说话时眉眼矜傲豪气万千,“你放心,不管嫡庶差别多大,不管别人怎样想,你永远是我与四哥的亲弟弟,我们流着一样的血!”

纪居昕差点冷笑,还真是谢谢你看的起我啊!

纪居宣以为自己表现很好,不想说完一侧头,碰上杨氏不赞同的眼神。他本还想表现一番,现在只好做罢,讪讪坐了回去。

杨氏握了纪居昕的手,“你八哥说话可能不大好听,但昕哥儿,世间之事有时就是如此无奈,咱们家能到怎样的位置,全看你们兄弟怎么出息,你若心里膈应,不愿意帮忙,祖母也不怪你,只盼着你能长大点,快点出息起来,让祖母闭眼前能得个安慰。”

杨氏面容愁苦,老态毕现,看着真真是个坚强又无奈的老人,着实可怜。

这是在打同情牌了。

“孙儿……孙儿……”纪居昕大眼睛忽闪,“只要能帮到家里,孙儿愿意的。”

杨氏这下眉开眼笑了,“真是祖母的乖孙子!”

纪居昕看向纪居中,眉眼弯弯带着祝福,“如果能有这个名额,一定会是四哥去国子监吧……四哥放心,我会做出所有努力,尽量把名额做实的!”

“谁说是他了!”纪居宣不高兴地蹦出来,“明明是我!”

第127章:偶遇

“谁说是他了!”纪居宣不高兴地蹦出来,“明明是我!”

“是么……”纪居昕像是被纪居宣凶巴巴的表情吓到了,后退了一步,微垂的眉睫掩起眸中狡黠,声音弱弱的,“可是四哥居长,是做官的四叔嫡长子,还是书院里老师评价学识最扎实的秀才呢。”

又在暗指自己没考中秀才!

纪居宣气的咬牙,“有爵位的人家,孩子从小就能进国子监读书,并非一定要考中秀才举人才有资格!”

纪居昕又退了一步,扁着嘴很委屈,“可是八哥刚刚说我们降至子爵,与那些公侯伯爵不同……”

“你!”这是故意在气他吧!纪居宣瞪着纪居昕,很想吵架,又怕招杨氏不高兴,忍的脸色铁青。

“好了,谁去的事现在不急,毕竟名额还没定,说这些都太早,”杨氏神情肃然地发话,“昕哥儿记得请徐家少爷帮忙就好。”

“孙儿明白。”纪居昕很疑惑,杨氏虽然喜欢抓权,但并不蠢,她能为纪家付出一切,不是个不懂大局的,他提出的问题,杨氏也能想到,但她还是偏纪居宣,为什么呢?

纪居宣身上又加了什么砝码,让杨氏另眼相看了?

光是嘴甜会讨好可不够,杨氏脑子清楚的很。

纪居昕微微眯了眼,看来他不在的这两个月,纪家很有些事啊。

从正院离开时,纪居宣并没有与纪居昕纪居中一起,而是留在杨氏房里,不知道有什么私房话说。

纪居中带纪居昕走到正院东面略显偏僻的夹道,让纪居昕站在树荫下,自己站在太阳底下,“我并不想去国子监。此次虽是难得机遇,但书院老师与我帮助也很大,不管去哪里,学习总最基本,若为此事太操心实在本末倒置。九弟你好生照顾自己,好生努力读书,如若徐少爷那里没有准话,千万不要勉强,浪费了资源和感情,你到今日过的并不容易……你好好想想罢。”

纪居昕虽然不累,但长途旅程总有痕迹,纪居中不忍他太疲惫,点到即止,“你也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想找我,随时来都可以。”

说完深深看了纪居昕一眼,转身离开。

他这一席话,说的并不十分直白,但只要略想想,都能明白。他在表示自己没有想占便宜的想法,也劝纪居昕不要过于上心,一切以自身努力为基石,只要自己强大起来,任何外物都不重要。

纪居昕不想替别人做嫁,但纪居中这份关心实在令他感动。前世与这个四哥来往并不多,自己傻傻的,这个四哥也阴阴郁郁的,如今自己变了,四哥也变了,还都朝着好的方向……

很好。

纪居昕站在树荫下等了等绿梅。刚刚出来时因纪居中明显有话,绿梅很有眼色的避开了,正好余出时间与正院里的姐妹们告个别。

“少爷。”绿梅很快急步走来,跟着纪居昕一起回正院。

到纪居昕院子的石径路很开阔,人也极少,主子走着,也没有不长眼的下人撞上来,正适合说话,绿梅看了看左右,低声道,“昨日晨间府里收到一封从书院寄来的信,因老爷们都不在,一路送到了正院,过了午,老太太就把四少爷和八少爷叫到正院,不知道说了什么,今日就让两位少爷出城迎您。”

绿梅觉得刚刚侧门下车时,几位少爷言语表情似有不对,所以去悄悄打探了番,怕自家少爷吃亏,并不知道纪居昕已经在请安的时候知道了这个结果。

纪居昕缓声笑道,“我知道了,辛苦你。这两个月院里可还好,有没有人过来欺负你们?”

“劳少爷挂心,因有老太太之前命人照看,院里很安顺,您又没在,没什么值得闹的,倒是院里下人外出,遇到二小姐时,总会受些冷眼,”绿梅声音低柔,态度恭谦,“二小姐总不能与下人们置气计较,婢子们都没怎么吃亏,少爷放心罢。”

纪居昕凉凉哼了一声,纪莹为什么会找自己院里的麻烦,太明显了,因为自己不肯帮忙帮她鸿雁传书。

“八哥呢?二叔二婶那里可有什么新鲜事?”

纪居昕突然问这个,绿梅很有点意外,认真回想了一会儿,“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近日有传闻说二太太在为八少爷说亲。”

“说亲么……”纪居昕眉睫微闪。

回到院里,先是洗漱更衣,稍稍歇息片刻,饮了杯茶,纪居昕起身走向雪香院。

他得与父母请安。

可惜纪仁礼不在家,李氏许是有事不耐烦应付他,让他在门口站了两刻钟,说没空把他打发走了。

七月的天,午后最热的时辰,任谁在大太阳底站着都会不舒服,若不是今日天气没那么霸道,中暑是必然的。

绿梅心疼的一回回打井水回来给纪居昕擦脸,他却只想笑,李氏大概只能想到用这种方法搓磨他,还得看着杨氏的脸色不敢太过分。

这么绞尽脑汁千方百计地想办法折腾他,李氏也是蛮拼的。

可惜这对他真是没影响,这么明显的把柄,他想饶了李氏,就装没事,不想饶李氏,往杨氏院里走一趟下下眼药,杨氏就能收拾她,再狠点,下个什么绊子,李氏就得吃大亏。

简直不要太容易。

纪居昕再次觉得上辈子蠢的无可救药,明明这么简单的事,他怎么就想不透,傻到被拿捏那么久?

回想从前,他觉得人的成长真是不可思议,生活是最厉害的老师。不管你是聪明还是笨,都有被点醒的一天,不同的是,聪明人被点醒的早,笨的人被点醒的晚,但只要明白过来,人生就会充满色彩,黑的,白的,灰的,鲜艳的。

他很庆幸,那么不幸的人生里,最终还是得到了一位良师,教会他很多东西,还有一大屋子书,让他可以在书海中看古说今,领略更广阔的天地,更庆幸……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懂了那么多东西的这一次,他的人生终会改写。

他会好好地活……

等院里下人一起过来请完安,纪居昕才算闲下来,有时间能休息了。

周大把小白貂送过来,说已经和孙旺一起把后面两辆车的东西卸了下来,请主子示下。

小白貂好一会儿没看到主人,又到了陌生环境,很有些不适应,在周大手里一直凶巴巴,因为被关着跑不了,一直紧张地盯着外头,小耳朵支着,小眼珠转着,好像只要有谁敢靠近一点,就要狠狠咬上一口。

到了纪居昕的屋子,闻到主人味道,它才放松下来,撒娇的吱吱叫,非常急切地呼唤主人的爱抚。

纪居昕把它抱出来,它立刻伸出小爪子巴住纪居昕衣服,闻闻蹭蹭,奶声奶气的叫唤,挂在他身上不下来了。

纪居昕摸了摸它的毛,对周大说,“照着之前拟好的单子,一样样送出去。”

“是。”

周大一说话,小白貂警惕的爪子挥舞着吱吱叫唤,生怕再被这个人拎走。

纪居昕捏捏它的小爪子,“不怕不怕,咱们到家啦,不会把你送走的……”

纪居昕哄了小白貂好一会儿,连吃饭沐浴都带着,好半天后,小白貂终于有点安全感了,在纪居昕安静练字时,开始在房间里探索。

主人的味道很浓,这里是主人的地盘!既然是主人的,也就是它哒!它得好好看着!

纪居昕只在家里休息了一天,就重新去书院上课了。

一来有杨氏在一边‘温柔慈爱’地催着,二来他想念书院的藏书了。此次游学除了阳青遇险,一路上风土人情见识了不少,积存了很多疑问,他需要找到答案。

小白貂不想离开主人,小爪子扒着他的衣服,水汪汪的小眼睛巴巴地看着他,他叹了口气,“我有正事,要上课读书,不能带你。”

小白貂吱吱地叫,带着哭腔。

“真不行……”

小白貂眼睛里聚了水,瞧着像要哭,通人性的不行。

如此几次,纪居昕败下阵来,“带你可以,但不准调皮,我说不能动时就不准动。”

他把小白貂捞进书袋里,好在书袋够大,放这么个小东西一点也不显。

小白貂兴奋地小腿直蹬,纪居昕手离开还谄媚地舔了舔他的手指头。

纪居昕轻轻弹了下它的小脑袋,“要乖一点哟。”

其实一路的相处,纪居昕也很了解小白貂了,这小东西可懒,回程路上一直趴在他怀里,不是睡觉就是与他玩,除了吃喝拉撒,动都不带动的。就是吃喝拉撒也很规律,照着时间走,从来不带变的,非常好养,也不知怎么教的。

一天下来,小白貂果然很乖,除了纪居昕主动拿它出来透气喂吃的,它一直在书袋里睡觉,有一次还怪纪居昕吵醒了宽,不高兴地扭过来,用屁股对着他。

这天过的很充实很顺利,纪居昕很满意。

但是没遇到徐文思,也没遇到夏飞博和林风泉。

三人应该在家休息,怎么说出去这么多天,也累着了,家里人心疼。

黄昏时分,纪居昕顶着夕阳晚霞走出书室。

还没走出书院,遇到一个熟人。

“纪家哥哥!”一道清脆的童音响起,纪居昕回头看,原来是喜欢好看事物的崔十一。

小家伙长高了一点,仍然粉雕玉琢的可爱,两只肉肉的小手,一只举高和纪居昕打招呼,一只拉着一个比他小点的娃娃,小娃娃和他一样粉嫩可爱,梳着包包头,大眼睛水汪汪,特别招人疼。

“是十一啊,”纪居昕蹲下来,笑眯眯问好,“最近好不好?上课乖不乖?乖的话有礼物给你哟。”

“十一好久好久没见到纪哥哥——”

“纪哥哥!”

崔十一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小娃娃睁圆了眼睛,指着纪居昕激动地大喊,“纪哥哥没死!”

第128章:崔宁

“纪哥哥没死!”小娃娃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小长袍,齐眉的刘海水汪汪的大眼睛,小脸红扑扑一脸的惊讶激动。

看着有点面善,像见过又像没见过,纪居昕不大敢肯定,“你是……”

“哇——”小娃娃没说话,直接扑到纪居昕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纪居昕:……

这是认错人了?

软软的小手拽着自己衣襟,小身子也依过来,哭的直打嗝,瞧着特别委屈,可怜的紧。

纪居昕轻叹口气,有些不自然地伸手拍着小娃娃的背,“哦哦乖啊不哭,告诉哥哥怎么了?”

崔十一睁圆了眼睛好奇地看看小娃娃,又看看纪居昕,看着看着也开始伤心,嘴巴扁起来,眼睛里润润的。

纪居昕头都大了,一个就够了,还来俩?他看了看崔十一身后跟着的下人们,不管书童还是长随,没一个上来哄的,竟然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主子哭吗!

“十一乖,不哭啊,你长大了,是男子汉呢。”他叹了口气,一边哄十一,一边给怀里的小娃娃顺气,非常害怕他喘不过气哭晕过去。

“乖娃娃,你叫什么名字呀,为什么哭呢?谁欺负你了,哥哥帮你教训他们好不好?别哭了啊……”

“好多人欺负人家……纪哥哥帮人家……”

“嗯帮你帮你……”

“坏人……讨厌……不喜欢……”

“对咱们不喜欢他们,咱们有好朋友,你瞧十一都不哭,你也不哭了好不好?”

“纪……哥哥……不喜欢……哭?”

“嗯,哥哥不喜欢哭,也不喜欢爱哭的小娃娃哟……”

“那……宁儿不……不哭了……”

……

纪居昕哄了小娃娃好一会儿,小娃娃才停了下来,偷偷看纪居昕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再次垂下头窝到纪居昕怀里。

“十一,你要不要来看看弟弟怎么了?”纪居昕对软软的小娃娃没办法,开始请求外援。

崔十一小眉毛皱了皱,“宁儿是妹妹!”他围着小娃娃转了两圈,偏头问纪居昕,“女娃娃爱哭没关系吧?妹妹很乖很好看的……”

女娃娃?纪居昕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看不大出来。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分辨男女一般都靠穿着,小娃娃虽然穿的红色,但是是男孩的长袍样式,不是小裙子,倒叫他误会了。

“嗯没关系,哭完洗洗脸又是小美人一个,不怕呢。”纪居昕拿帕子轻轻擦小娃娃的脸,小娃娃还是害羞,不怎么肯抬头。他只好又问崔十一,“妹妹叫什么名字?怎么今天跟你来书院了?书院里人多,走丢了多不好。”

“妹妹叫宁儿,是十一的堂妹!妹妹说书院好大好好玩,爹爹说来了也没关系,丢不了,十一就带妹妹来了。”

“怎么没跟着丫鬟婆子……”纪居昕一边说话一边下意识分析崔十一的话,小娃娃是崔十一的堂妹,那就是也姓崔,她想来玩,大人就让来,说明她很受宠,崔家人这么放任想来也很有自信出什么事都能解决……

崔家在临清的确是顶尖家族,没事别人不会想招惹……等等,姓崔?叫宁儿?

纪居昕瞬间想起阳青被掳之后和一群孩子关在一起,基中年纪最小,被刘召护的最严实,同刘召一起失踪,并未返回阳青县的,不就是叫崔宁?

“宁儿乖,起来好不好?宁儿好美好漂亮的,一点也不丑。”

纪居昕耐心哄着,崔宁怯怯地抬起头来,长长睫毛忽闪,非常乖巧。

面前小脸白净五官精致,大眼睛小嘴巴,与那日脏兮兮,脸上有一条条黑道道的孩子不同,但细看之下发现两者多有重合,尤其这双眼睛,一样亮晶晶看的人心软……这就是当天的崔宁!

纪居昕惊讶地不行,“崔宁儿?”

崔宁点了点头,亲亲热热地又喊了一句,“纪哥哥!”

还真是她。

原来她不是随崔十一喊的,而是真的认识他。刚刚那些话里,好多人欺负什么的,指的也是那天的事吧……纪居昕想想,那日崔宁也没穿裙子,这才让他一直误会了她的性别。

一直记挂的人有了下落,他很高兴,“宁儿乖,来这里玩呀?”

“嗯!”崔宁点头,“和小哥哥一起玩!”

她说的小哥哥,就是崔十一了,崔十一见崔宁嫩生生小手指过来,小胸膛一挺,十分骄傲。

纪居昕笑了,和两个小家伙聊了几句,问崔宁,“刘哥哥呢?后来没见到他,我一直很担心。”

“刘哥哥没事哒,大个子把宁儿送回来,就带刘哥哥走了,刘哥哥说你死了,刘哥哥骗人!纪哥哥明明活着呢!害宁儿哭了好久……”

这么说就是都没危险了,‘大个子’大概是刘家的人。

到此时纪居昕才真真正正松了一口气,摸了摸崔宁的头发,“宁儿好乖。”

“纪哥哥去哪里了,好久不回来?”崔十一也想加入聊天,走过来拉着纪居昕的手,“我哥哥去京城做官了,纪哥哥也不在,都没人同十一玩啦!”

“纪哥哥去救宁儿啦!”崔宁睁圆了眼睛,很认真地同崔十一比划,“这么大的屋子,好多好多小朋友,坏人在外面不停走路,还带着刀,好吓人的!宁儿好害怕好害怕,纪哥哥就来啦!带着漂亮的云彩,让我们飞高高,穿过小小的门,就看到月亮啦!月亮旁边还有很漂亮很漂亮的烟花,红色的,闪闪的!”

崔宁声音清脆稚嫩,说的大约是那天逃跑的事,小孩子的世界和大人不同,一些童言童语纪居昕听不懂,微笑着摇头,崔十一却睁圆了眼睛,一副惊讶兴奋的样子,时不时说句‘真的吗好厉害!’。

两个娃娃说的正热闹,纪居昕的书袋一抖,小白貂醒了。

崔宁先看到它伸出来的小脑袋,蹲下来小手指着它,“毛毛!喵喵……鼠鼠?”

小白貂品种特殊,她大概没见到过,不知道怎么叫。

崔十一顺着她的手指,也看到了两只爪子扒着书袋,悄悄伸出半个头的小白貂,“鼠鼠!”

纪居昕看了看非常小只巴掌大的小白貂,的确有点像老鼠……

“它是小白貂。”

两个娃娃走近些,巴巴看着小白貂,伸出小手想碰。

小白貂警觉地不让摸,呲出小牙发出咕咕的声音,这是在警告。

“乖乖的,”纪居昕拍了拍小白貂的屁股,“他们是我的朋友。”

主人有了示意,小白貂就不再叫了,两个小娃娃上来摸毛时也乖乖地没动,黑豆似的眼睛精神地观察他们。

“哇!”两个小娃娃摸到了毛,高兴地尖叫,非常开心。

纪居昕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走不成了……他四下看看,正值学生们归家,宽阔的前堂人渐渐多了起来,“我们去那边玩。”

纪居昕朝崔家下人示意,带着两个小孩子走到侧边路旁,没人打扰,清静又干净。

他把小白貂放出来,让它陪着两个小院子玩。

三个小家伙倒也玩的起来,一会儿崔宁和崔十一追小白貂,一会儿小白貂追崔宁和崔十一,小白貂忙的上蹿下跳,两个小家伙尖叫声不停,玩的特别开心。

直到霞光渐淡,两个孩子有些喘,额上都是汗时,纪居昕把小白貂抱回来,拿出帕子一一给他们擦擦手脸,“今天太晚了,不玩了好不好?”

崔宁小脸红扑扑,巴巴地看着小白貂,很不舍的样子。

崔十一到底大两岁,又是哥哥,一点也不闹,拉着崔宁的小手,“妹妹乖,咱们先回家,明天再来玩呀,纪哥哥天天都会来的。”

崔宁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啊眨,“可是明日伯伯不让宁儿出门怎么办?”

崔十一拍拍小胸脯,“包在哥哥身上!”

两个小家伙嘀嘀咕咕说了几句悄悄话,崔宁儿笑眯眯过来和纪居昕道别,“纪哥哥,宁儿要回去吃饭啦,不能陪你玩了,你要乖乖的,晚上不要怕黑不要哭,宁儿明天再来陪你!”

纪居昕无奈笑笑,“好啊。”

崔宁和纪居昕说完话,又扒开书袋和小白貂说话,“你要好好看着纪哥哥,十一哥哥说纪哥哥长的好看,好多人都想同纪哥哥玩,纪哥哥很忙……可是宁儿也想同纪哥哥玩,你明天一定把纪哥哥带来好不好?”

纪居昕:……

崔十一小大人地拍拍纪居昕的肩膀,“姑娘家就是麻烦,老有好多话讲,习惯就好啦!”

纪居昕看着不远处的崔家下人:你们就不管管吗!

下人们眼观鼻鼻观心,没一个动的。

崔宁与小白貂有太多话讲,崔十一陪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跑来和纪居昕聊天。

“我哥哥去京城做官了,还说以后纪哥哥也会去的,是吗?”

纪居昕点点头,“……嗯。”

“那纪哥哥什么时候去呢?”崔十一歪着小脑袋,很好奇的样子。

“我想最近就去呢,京城里有个大书院,是天下读书人都想去的地方……”纪居昕左右没事,就同崔十一说起了国子监,还说了些小故事,听的崔十一时不时惊叹‘哇哇不可能十一还要听!’。

等两个小娃娃终于走了,纪居昕觉得比被掳时还累。

崔十一拉着崔宁回到家,觉得今天玩的太高兴,拿起笔给在京城的哥哥写了封信。信里大都在说纪居昕,说纪哥哥养了只好可爱好可爱的小白貂;说崔宁儿见到纪哥就哭花了脸,纪哥哥带着云彩走到一个大房子,救了宁儿看月亮,还有红亮亮的烟花……京城有没有这样的烟花,十一也很想看;纪哥哥说也想去京城,但是可能去不了,说京城里有个国子什么的书院,特别特别好玩也特别特别严格……

第129章:崔家

国子监名额的事,七八日没有消息,杨氏很着急。

可她也知道,这事急不得,各州县名额八月底九月初才会确定下来,之前变故会很多,不到最后一刻都是不确定的,急也没用。纪家在书院,州学,府学都没关系,家里这样上不上下不下的,从来没得到过机会,这次好歹有盼头不是?

京城……

一想到那个地方杨氏就心头火热,纪家祖上曾是伯爵,世袭三代始降,纪家大宅起初就是在京城的,后来子孙不争气,才搬回祖地,她没一天不希望能卷土重来,带着儿孙扬眉吐气地再进京城!

四儿子有希望,只要稳步做官,纪家就有崛起可能,可子孙出息才是正道,如果孙子们能去京城经营,帮着老四撑起纪家,一代带携一代,纪家就复兴有望了。

“去,给我把九少爷请来。”杨氏捏捏眉心,吩咐红英,“叫厨下准备九少爷爱吃的菜,就在我这里留饭了。”

“是。”红英行了礼下去。

陈妈妈缓步行来,递上杯参茶,待杨氏喝了,接过茶碗放在一旁小几上,站到杨氏背后,伸手按住杨氏额角,缓力轻揉。

杨氏舒服地叹了口气,“还是你伺候的好,小丫头们总是毛手毛脚,不是少了这儿就是多了那儿。”

“老太太心慈,喜欢惯着丫头们,做错事也不打不骂,能在老太太屋里伺候,是她们的福气。”

杨氏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昕哥儿身上带着福运,每次与他有关的事总能办成,怎么这次就差了点……”

“许是时候未到,老太太别心急,”陈妈妈声音轻缓,不急不慢,很能安抚人心。

“是啊……急也没用。”

这几天杨氏有空就要叫纪居昕一遍,表示关心,顺便‘提醒’他好好找徐少爷办事,纪居昕都习惯了。

他想要这个名额,不能说一点不急,但总得留时间给徐文思打听,上面经办人是谁,对手都有谁,才好思索方法,对症下药。

此事他要谋算,最终总要通过纪家,是瞒不住的,所以他才想提前透给纪家知道。杨氏会打主意几乎是肯定的,他也不是没法应对,只是名额还没来他费心思也没用,万一真拿不到手,他得再想别的法子,现在干架实在太早,费神费心又得不到好处。

所以这次应对杨氏同以往一样,杨氏递来多少关爱,他就好生接着,适当害个羞表达个对祖母的孺幕,时刻表现出我是乖孩子我一定好好听话的样子就行了。

从正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纪居昕回到自己院子,陪小白貂玩了会儿,练了一个时辰字画,开始处理周大拿来的消息。

他即然回来了,吴明那的消息自然也重新捡了起来,不过临清这些天实在太平,没什么值得关注的事,一直在风口浪尖上的,就是自己名下那家纸墨铺子,石屏先生的名气大到无人不知,每天客人满满当当,挤在小小的铺子里临摹欣赏斗嘴,很是热闹。

此次去阳青,顺手解决了一个王县令,正是吴明的仇人之一。纪居昕把此事说与吴明听,吴明三尺高的汉子,纵使瞎了一只眼亲族死光也硬气地没哭过一声,愣是当场跪下给纪居昕连磕了十个响头,呜呜呜哭的可怜。

纪居昕心里不落忍,迭声安慰大仇总有一天得报,他还需好生带着侄儿,珍惜自己才好。

吴明再次发誓一辈子效忠纪居昕,纵死而不悔。

纪居昕有点不好意思,这次还真不是为了吴明,只是顺手……

不过既然答应了吴明,他就会为之努力,总有一天,他会替吴明报仇!

“咦?”纪居昕看完消息,发现消息纸最下面还压着一封信,信封不熟悉,信上字迹也不熟悉……

可周大即送了来,就表示这信没问题?

信封上的字写的很漂亮,龙飞凤舞飘逸洒脱,见之不俗,想必写信的人也一定风采极佳。

他拆开信封,拿出信纸,先看落款,果然……崔观南崔三公子,可是风靡临清的一代才子!可不是风采极佳么!

崔三给他写信……

纪居昕有些不解,细细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忍不住笑了,原来如此。

几日前在书院里遇到的崔宁,曾被他在阳青救过的崔宁,原来就是崔家本家人。

崔家家大业大,嫡系一脉并不只临清一支,还有一支在京城。

临清崔家多出文人才子,同王谦之王家一样,喜欢精心做学问,有闻名于世的大才数人,家里人是在外做官之人非常想结交的清客,当然,崔家名气声望财利一样不缺,很少人去做这个就是了。

京城崔家,走的是做官的路子,因都是嫡系,有潜力的会送往临清入学,成了功名就回京城,专注官场,同临清崔家最大的官是地方官不同,京城崔家,有位阁老。

崔家子息旺盛,儿子众多,女儿很少,但凡得个女娃,都会宝贝的不行,现在京城崔家的小辈里,都是男孩,唯一一个小孙女,就是这崔宁。

崔宁是崔阁老最小的孙女,手捧怕摔嘴含怕化,被宝贝的不行,日前跟着崔家长辈去往临清,不想路上被拐子拐了,崔家用尽了力气遍寻不到,阁老都担心病了,后来突然听闻回来了,这一丢一得的,把阁老折腾的不轻,要不是看小孙女太小,受了惊不宜立刻远行,定然马上把她接回家。

崔宁太小,说话逻辑不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丢的,也不知道怎么回去的,只说丢了之后一直和刘哥哥在一起,刘哥哥护着她不被欺负,后来有个纪哥哥去救她,她和刘哥哥跟着一个大子,就找到爹爹了。

可是崔家长辈没见到什么大个子,也没看到什么刘哥哥,清早下人例行打扫屋子,发现了在自己小床上睡的正香的崔宁,根本不知道她怎么回去的。

日前崔十一给崔三写了信,信写的略迷糊,但事实已然清楚,崔宁记得纪居昕,知道他救了她。于是崔三分别与京城临清都通了信,阐明此事,再写信与纪居昕,感谢他的相救,并问他是否知道宁儿嘴里的刘哥哥。

纪居昕轻笑,他就说么,他与崔三虽是相识,但交情并不算多深,崔三风仪无双似谪仙,没事断不会与他写信,原来是为此事。

不过可惜,他也不知道刘召是谁。

崔三信里还道,因崔家与纪家平日并无来往,与纪居昕关系称的上近的,就属他崔三,可他如今在京城走不开,无法请宴相谢,请纪居昕一定不要怪罪;还说尽管崔宁还小,也是女儿家,被掳之事不好张扬,请他代为保密,另言已请长辈帮忙置办谢礼,不日便会以他的名义送至府上,请纪居昕一定收下。

信的最后,崔三又说,从崔十一话中隐义,大胆猜测纪居昕想去京城国子监读书,纪家有个小小爵位,正好在擦边范围内,他便亲自跑了趟国子监主薄家里,把此名额做实了,不日就会有信件到达书院,一番拳拳心意,希望纪居昕笑纳。

最后还开了个玩笑,说纪居昕厉害之处早就见识过,相信就算信上没有署名,纪居昕也能顺利争取到此事,真有万一,也让他尽管往京城去,他自有办法让他去国子监。

还真是热情。

纪居昕托着下巴,有种被馅饼砸到了的感觉。

一直以来,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是他自己去筹划,去争取,这次竟然被送上门来。

这辈子除了卫砺锋,这崔三怕是第一个这么对他的。

不过两人又不一样,卫砺锋是发神经,不知道在想什么,崔三却是因为他救了崔宁,这是恩,崔家当记,当还。

既然如此,他就接着了。

第二日与徐文思大概提及此事,只说因之前带崔十一玩耍,崔三承情,主动帮他砸定名额之事,请徐文思不要再费心,并未多提崔宁之事。

徐文思乃君子,若猜到崔宁之事,也不会提起,猜不到更是少件事。

徐文思并不介意纪居昕相求之事被别人办成,相反还好敲了纪居昕一顿饭,说好事办成理当请兄弟喝酒,还把夏飞博和林风泉一同叫了来。

于是夏飞博和林风泉也知道纪居昕想要的国子监名额已到手,兄弟们在一起的日子没多久了,这顿酒喝的那叫一个痛快。

第二天,纪居昕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杨氏,说名额已经落定,很快就会下发到书院,再派至纪家。

杨氏高兴的不行,“做的好!这么些天你也累了,好生回去休息,祖母会好好赏你!”

丝毫不提让他担这个名额的事。

纪居昕早就明白,也没不高兴,笑着离开了正院。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绿梅就来报,老太太请八少爷去了正院。

纪居昕冷笑,看来他得让这些人想想清楚,有些东西不能碰了。

结果还不等他出手,府里来了惊天消息,让名额之事变的扑朔迷离起来。

这头一件,是崔家的礼,好几大箱,沉甸甸的抬进了纪居昕的院子,管事的说,是他们家崔三公子特意找来,送与纪九少爷的。

这第二件,纪家得了个贴子,简王世子亲下,只请纪居昕一人。

第130章:贴子

简王世子来临清之事,纪居昕是知道的。

他回到临清,第一件事就是翻阅吴明送来的资料本子,资料里写,简王世子轻车简行,于六月十三申时进入临清城。

世子并没带太多人在身边,扮做出门游玩的世家公子哥,只带了一清客,一女婢,一小厮,一车夫,行止姿态不娇贵也不高傲。如果不是这一行人气质出众,进城后直接走往方家,方家的接迎礼节又过于隆重,吴明也不会有敏感猜测,后又顺着猜想探听消息,得知是简王世子一行。

简王世子一点也不高调,深居浅出,存在感几乎没有,临清一点也不像多了位高贵的宗室。

纪居昕知道这个事,却并没有过多关注,因为于他没甚关系,他半点也想不到,简王世子会给他递贴子。

简王世子贴子递的很突然,事先没半点预兆,吴明那里也没得到半点相关信息。

七月初十的上午,贴子送至纪家门房,因为贴子的主人身份贵重,贴子一点没被耽搁,一路送到了杨氏手里。

杨氏看到贴子手都抖了,直接拽住递贴子的小丫鬟的手,“来人在哪里?世子的人在哪里!”声音急切的有些尖利,眼睛亮的有些吓人,小丫鬟腿一软跪倒在地,“回、回老太太,人、人走了……”

杨氏大急,“怎么能走呢,让人给拦住,要好好招待!”

杨氏着急之下手劲特别大,捏的小丫鬟红了眼圈,身子微微发抖,“门、门房说人放下东西就就走了,婢子、婢子不知道啊……”

“你怎么能——”

杨氏看到小丫鬟畏畏缩缩的样子,突然回过劲来,她失态了。

她眯了眼,掩住心底怒气。

陈妈妈非常及时地过来了,将手里端着的参茶奉上,“老太太喝茶。”

杨氏目光微闪,顺势松开小丫鬟的胳膊,端过茶稳稳的呷了一口。

陈妈妈转到杨氏身侧,躬首肃立。

杨氏喝完参茶,看了小丫鬟一眼,看似平稳的目光中有一丝厌恶,给人说不出的压力,小丫鬟颤抖着跪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陈妈妈伸手接过空茶杯,“小丫头们不懂事,规矩学的不好,老太太要管教也得先顾着自己身子,别气着了。”

杨氏嗯了一声,抬了抬手。

陈妈妈拍拍小丫鬟的肩,“老太太疼你,叫你起来呢。”

小丫鬟不敢动,“婢子不稳重,求老太太责罚!”

杨氏眉头不要觉地皱了一下。

陈妈妈弯腰拉住小丫鬟的手,“老太太疼你,还不快谢恩?日后尽心当差,随时随地不忘规矩,得人夸一句稳重,就算老太太没白教了。”

陈妈妈话说的缓和平稳,不焦不躁,话里话外暗示夸耀意味明显,杨氏垂了眼皮,转着手里佛珠。

陈妈妈是杨氏身边最倚重的妈妈,正身持重,从未犯过一丁点错,心性手段都有,赏罚下面人没一处不让人心服,丫鬟们私下说起她除了害怕,最多的还是佩服。

她说第一句话,小丫鬟知道她有意为她求情,心存感激的同时,期待老太太能饶了她。老太太虽不经常打骂丫鬟,可撞到她忌讳时,她下手狠的根本让人不敢想。

现下老太太没说话,明显是陈妈妈求情有用,小丫鬟泪眼朦胧,感激地看了陈妈妈一眼,赶紧磕头谢恩,“婢子谢老太太心慈!以后一定好生学、学规矩,不再犯错!”

杨氏摆了摆手。

陈妈妈朝小丫鬟点了点头,“下去吧。”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走了。

杨氏叹了口气,“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

“还得好生教。”陈妈妈附和着。

“不说这个,你来看看这张贴子。”杨氏把贴子递给陈妈妈。

陈妈妈躬身接过贴子,看了之后露出罕见的惊讶表情,“竟是简王世子亲下,请咱们家的九少爷?”

“正是。”杨氏放下佛珠,转身面对陈妈妈,目露疑虑之色,“你可听说昕哥儿与简王世子相熟?”

陈妈妈摇了摇头,“别说相熟,连认识的风声都没有。”

“那就是了,这简王世子办赏画宴,为何要请昕哥儿?”

简王世子的贴子,泥金的底,洒金的字,意思传达的非常明显——他近日得了幅石屏先生的画,于七月十八举宴与临清友人一起鉴赏,请纪家府上行九少爷纪居昕务必赏光。

字里行间透着亲切,一点没高高在上的意思,杨氏看了好半天,也没找出一点勉强生硬,简王世子是真想请昕哥儿的。这也是她不解之处。

昕哥儿十三岁前一直都在庄子上的,听下人说乖的很,根本没出过门,十三岁后回到府里,有她看着,没有她不知道的事,他到底怎么搭上简王世子的?

简王世子是谁,那是皇家宗室!其父简王乃皇上庶兄,为护皇上身死,只留下这一根苗,世子至孝,一直不肯承爵为王,德行操守满朝夸赞,皇上更是恩宠有加,是相当了不得的人物!但凡能攀上一点……但凡能攀上一点!

杨氏眼睛里闪烁着精光,这张贴子不能轻视!

“老太太莫急,把九少爷叫来问一问不就都知道了。”陈妈妈轻声劝。

杨氏目光沉了一沉,“就怕人心大了。”昕哥儿以前什么都没有,把她这个祖母当回事,现下有简王世子这棵大树,会不会仗势傲起来,不把纪家当回事了……

陈妈妈却笑了一声,“老太太若说别人,奴婢不敢乱做猜测,这九少爷,奴婢冷眼瞧着,是个懂事的。”

“他在庄子长大,贴身伺候的妈妈奴婢认识,是个规矩厉害的,九少爷断不可能长歪。可到底没在老太太膝下听教导,回来府里,瞧着有点害羞小气。老太太不计较,息心照顾,九少爷最近两年长进不少,但凡是个有良心的,都不会忘了这份养育之恩。”

杨氏边听边点头,“你是个眼睛亮的,即如此,把他叫来问问吧。”

陈妈妈端端正正行了个福礼,“老太太英明。”

杨氏叫来红英,吩咐几句让她去请纪居昕,在这间隙,和陈妈妈继续猜度简王世子用意。

纪居昕随红英到了正房,听到缘由惊的不行,“简王世子办宴要请孙儿?”

他眼睛睁的溜圆,满脸都是不可能三个字,显然这个贴子给他带来的惊讶,不下于杨氏。

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他与简王世子并不相识。

杨氏满意的点点头,这个孙子并没有瞒她什么事。

她目光慈爱地看着纪居昕,伸手替他抚了抚衣袖上的褶皱,“虽然不知道世子为什么请你,但世子举宴是大事,你可有什么想法?”

纪居昕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这事来的太突然,根本没有让他反应的时间。

杨氏默默看了眼陈妈妈。

陈妈妈神色松缓地点头:果是这样,老太太之前想多了,现下完全可以放心。

杨氏拉纪居昕坐在身边,亲手把桌上的茶端过来塞进纪居昕手里,给他点时间消化消息。

过了一会儿,看纪居昕目光不那么呆了,她才缓声道,“世子是皇家宗室,地位贵重,理当得人尊敬,但世子也是人,年纪比你大不了多少,正是直爽率真的时候,既然亲自下贴相请,你就只管大大方方地去。”

“去?”纪居昕歪头看着杨氏,像是不理解这个字的意思。

“少年人与成年人想法不一样,之前没交集不认识没关系,世子很可能从别人嘴里听到过你的名字,起了结识的心思,这赏画宴,或许就是想结识的契机。”

赏画宴……简王世子得了石屏先生的画……

纪居昕脑子里迅速转动,难道他是石屏先生的事暴露了?可他向来小心,画画时从未留人在身边,只让周大守着,别人不可能知道是他,暴露机率非常小。

那是为了什么?他与简王世子并没任何交集,这个请帖太突兀……

他一边思考一边应付杨氏,“可是孙儿并不认识……”

“去了就认识了。”

“可是孙儿担心……”

“没甚好担心的,年轻人都是这样,突然认识了,突然好起来了,只要大大方方不出差错,丁点问题没有。”

纪居昕表现的有点害怕,杨氏更是一点疑虑都没有了,反倒担心纪居昕胆小不去,放弃这大好机会。

“孙儿……”

“昕哥儿乖,听祖母劝啊,实在担心的话,不如去夏林徐三家少爷那里问问,有没有同样接到贴子,到时有个伴会心宽很多。”

“祖母说的是……”纪居昕眉睫微敛,怎么也猜不到贴子来意,可不管杨氏意思还是贴子来的方式,好像都躲不了……杨氏这个提议倒是不错,他可以去看看夏林徐三家有没有什么线索。

相比杨氏担心他不能得三位少爷看照的忧虑脸色,他更担心的是杨氏提议让他带人去。

境况不明的时候,万万不能有拉后腿的。

纪居昕微咬着唇,声音微软,“祖母……不若……不若让八哥去……”

杨氏目光一闪,犹豫片刻之后叹了口气,“贴子上只写了你的名字,你便一人去吧,简王世子非常人,不能慢待。”

她之前的确考虑过让纪居宣跟着,但与陈妈妈聊了一会儿,认为不应急于这一时,得罪了世子得不偿失,不如先搞清楚情况,再图后策。

不过昕哥儿能记着宣哥儿,着实品性不错,不像宣哥儿说的,对他心存芥蒂,不想把得到的名额给他……

想着想着,杨氏目光深沉,简王世子这贴子一下,她需要考虑的就更多了,这名额,是给昕哥儿好,还是给宣哥儿?

很快,纪居昕回话了。“孙儿听祖母的。”他仰起小脸,眼睛里满是对亲近长辈的孺慕和依赖。

第131章:世子

关于世子宴,纪居昕去问了夏林徐三人。

三人也接到了贴子,同样是简王世子亲写,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林风泉说大概世子想结识临清少年,寻找同龄的能说上话的朋友,所以广撒网,不管认识不认识,皆下贴请了。

这个原因看起来很解释的通,但纪居昕认为,远不止于此。

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哪一个家世拿出来都不差,或是有底蕴或是有潜力,他一个小小纪家的庶子,不被家人待见,没有名声为外人所知,与他交朋友有什么用?做靠山让他依靠,替他解决麻烦吗?世子又不是他爹。当然……他爹也不是什么合格的爹就是了。

若是一般富贵人家,会有林风泉说的可能,可简王世子是皇家宗室,身份尊贵经历非凡,再少年单纯,一举一动也不可以以常人论,这样的广撒网,一定有目的,而这个目的,定不会是想为自己找麻烦。

夜里吴明送来了最新消息。

能得到简王世子的贴子,对临清本地家族来说都是件大事,好事,大半人恨不得走出家门喊两句,好让大家都知道知道咱家就是这么厉害,孩子就是这么出色,得了皇家宗室青眼!行事稳重低调的人家,也个个满面春风嘴角带笑,虽然没有特别张扬,别人问起也不会否认。

所以吴明的最新消息里,世子宴的名单几乎搜罗全了。

纪居昕一一看过去,眉心拧成一团。

果然,这些人没一个家世差的,他的名字出现在里面,实在太突兀。

他很不想把自己想的太特殊,但这份名单里还真只有他最特殊,简王世子……为什么会请他?

他怎么想,都想不出自己与世子有任何交集的可能性。

小白貂见主人呆愣好久,也不摸摸它抱抱它,吱吱叫着过来撒娇,蹭着纪居昕。

手心被舔,纪居昕低头看到小白貂,“怎么了小白?困了?”本来他想给小白貂起个特别大气威武的名字,可小白貂总不愿意把机灵威风劲表现出来,整日里撒娇淘气,纪居昕索性就叫它小白。

小白貂四爪踩着纪居昕的腿爬到了他手边,被他一把抱进怀里,揉了几下。小白貂喉咙咕噜几声,满意了,调整好姿势窝在他怀里不再动,歪头冲他叫了一声,就闭了眼睛,表示困了要睡,还要主人抱着。

纪居昕无奈笑笑,抱着小白貂上了床。

他的小院位置偏僻,屋侧有几株大树遮荫,便是七月的天,入夜也有些许凉意,抱着小白貂一点也不热。

小白貂非常乖,或者说非常懒,只要顺了心意,就一直不会动,直到它想动。它现在睡着,眼线弯弯的,鼻头粉粉的,胡子翘翘的,非常可爱,怪不得崔宁和崔十一每回见了它都走不到道。

崔宁……

纪居昕脑子里一下一下,闪过很多画面,想到崔宁,不由自主想到一月前在阳青遇到的绑架事件。

与崔宁不同,他被掳,是有计划有安排的。

有人出价买他。

他猜或许是方家大少爷方平睿。

简王世子与方家有姻亲关系,世子现居别院,就是方家特别整理出来送于他住的,小宴地点,也在这处别院。

如此,小宴上必有方家人,或许方平睿会出现。

他没有在名单里找到方家人,是因为方家人不必下贴子。

纪居昕微微眯眼,看来,这次小宴,他非去不可。

皎洁的月光顺着窗缝溜进来,将小白貂油光水滑的毛照的特别漂亮,根根泛着银光,纪居昕一下下摸着,直到睡着。

七月十八,世子宴上,纪居昕带了周大和绿梅。

绿梅机灵,是杨氏屋里出来的人,杨氏满意,自己信任,还能令别的丫鬟心服。

带周大,则是因为他不确定会不会有危险。他不会再犯上一次在方家的错误,认为有朋友在身边,赴宴地方又是临清有头有脸的,就不会有问题。

因之前疑虑,夏林徐三人来口信约好,尽早赴宴,留小厮传口信,一到地点,与主人打过招呼后立刻会合。

身份地位不同,一齐结伴去不好,会给主人迎接造成麻烦,纪居昕本不想让友人如此担忧,但三人坚持,他只得应了。

一路马车悠缓,清晨的阳光洒进来,衣料都鲜亮几分。

纪居昕今天穿的是一件天青色的儒衫,布料薄软吸汗,颜色清新,款式做得较宽松,不会让他太热,出太多汗尴尬,也让人别人看着舒适。

用来搭配衣服的都是白玉佩饰,腰带,玉佩,鞋帽,连束发的头簪,都是白玉质地。

杨氏说少年人这么搭配清爽,提前一天就从库里找了这些东西来,无一样不精致,让他今日穿戴。

出门前遇到纪居宣,纪居宣盯着他身上佩饰,脸都黑了。

纪居昕手半握拳抵在唇间,忍不住轻笑了声。

“主子,到了。”

外面周大轻唤。

纪居昕下了马车,入眼一条宽阔街道,可容三辆马车并行,街道左侧,一面高近三丈的大门敞开,门内青石板路铺就,不见影壁,盆影花卉错落摆放,一片一片,高低不同,错落有致,视野十分开阔,美的令人心惊。

大约不是自家府邸待客,别院里没别人,简王世子直接命人开了大门,迎接四方宾客。

见有马车来,有穿着整齐大方的门房迎了出来。

周大递上纪居昕之前收到的贴子,门房看过后脸上笑容热情,“原来是纪公子,公子请随小人来。”

纪居昕点了点头,带着周大绿梅,跟着门房走了进去。

从外面看,内里盆景花卉摆放很有些意趣,走进来才发现,这些盆景花卉,竟在摆放间隔出了路径,通往不同方向。

纪居昕微笑着夸了一句,“世子好巧思。”夸完眼角注意门房下人神态,看能不能从中试探出什么。

门房脸上笑容不变,依然热情开朗,有种令人宾至如归的亲切,“此次宴客,世子确有几分兴致指点下人布置园子,但园子是方家的,内里物件皆由方家提供,也是方家物件好,才能让人觉着好看,能得公子喜欢,世子知道肯定会高兴的。”

门房态度谦逊的一点也不像高高在上的皇家宗室,特别亲切特别真诚。

纪居昕不由纳闷,简王世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路有些长,纪居昕来的早,并没有碰上什么客人,只注意到的确有方家人出没。

“那位可是方平康方少爷?”纪居昕指着不远处身影。

人离的稍微有些远,又步履匆匆像有些什么事忙,纪居昕并没太看清这人的脸,只凭记忆觉得见过。他记忆力还不错,一想就想起来,之前去方家,好像就是这位方家庶子引领他的。

“公子好眼力,那位确是方家少爷。”门房一边侧身躬首引路,一边微笑回话,“世子来临清日短,很多人不认识,风俗习惯也有不同,方家少爷们便自请来帮忙,此次由方家嫡长大少爷方平睿牵头,来了六位少爷过来帮忙,刚刚纪公子看到的这位,确是方平康少爷。”

“方大少爷啊……很好。”纪居昕不由冷笑,果然能碰到!

“他胳膊没事了?”

纪居昕语意不怎么好,声音似自言自语,很轻,门房却仍然听到了。

“啊?”门房微微怔了一下,听客人话音好像不大高兴,是与方平睿大少爷有仇?可抬眼一看,客人眉眼弯弯,面色和缓,眼底有融融笑意,哪里有半点恶意?

难道是他误会了?

门房心内暗思,提醒自己要更多注意,可不能误会什么,脸上笑容更深了些,“小的最近没听到方大少爷受伤,纪少爷说的是……”

纪居昕说完那句话就自觉不对,赶紧修正表情,此时便像回过神来似的轻啧了一声,声音有些懊恼,“都是挺久以前的事了,我与方大少爷见面机会不多,所以……贵属万不要介意啊。”

“怎会?公子这边请——”

把人带到水榭旁小阁,门房迅速退了下去,有眉眼清秀的丫鬟上了茶,说世子即刻就到。

纪居昕一边纳闷,一边顾自品茶。

过得盏茶时间,东面有细碎声音传来。

纪居昕偏头看去,几个青衣美婢并使唤小厮正簇拥着一人走来。

中间那人,额宽眼亮,鼻高肤白,身材颀长清瘦,穿着大红纻丝织金狮子开,束了金镶玉腰带,脚踩皁皮铜线靴,富贵逼人,一看就知道是有品级在身的皇亲宗室。

想必这便是简王世子了。

纪居昕站起身。

世子越走越近,脸越来越清晰,纪居昕这才发觉,比起富贵的衣着佩饰,更引人注目的,是世子这个人。

世子脸上挂着浅浅笑意,一手自然置于腹前,一手负在背后,脊背挺直,下颔微收,轻缓走来,不急不徐,一举一动皆气质高雅尊贵,鲜艳光亮的外物一点也掩不住他的人,他便是安静站在那里,就已足够吸引人。

世子越来越近,纪居昕照规矩要迎出去。

脸上挂着笑,纪居昕提起袍角刚想往外走,周大却先一步走到他身侧,借着给他整理衣袍的动作,说了句话:“主子,此人咱们遇到过。”

第132章:求才

“主子,此人咱们遇到过。”周大声音不重,却足够让纪居昕听清楚。

纪居昕抬出去的脚一滞,“见过?”他凝眉细思,并没想起什么时候见到过世子。

周大轻声提醒,“两年前主子初回纪府,曾与纪八少爷去醉仙阁饮宴,于宴上认识了夏林徐三位少爷,当时隔壁包厢里坐的,就是这位,小的记得他身上衣服。”

那是他初初重生的时候。

纪居昕恍惚了一瞬,“你好像与我提过此事?”

“是。”周大声音低沉又迅速,“后来主子与三位少爷在茶庄赏梅品茗,属下似也看到这位爷的身影,只是后来他并未再出现,属下渐渐不再注意,主子也说无碍,没想到他竟是简王世子……”

纪居昕缓走两步,很快记起往事,是了,周大曾与他提过此人。

两年前他初初重归,很多事情不清楚,情势也乱,紧着最重要的事情办,不重要或暂时没影响的全部押后。周大与他提起有个像是宗室的人在身边出现,但他并没看到,也不知道是谁,当时也没有吴明,没有消息圈子,找不出那人身份,后来再找时,那人声息全无并未再出现,他便以为是无关信息,或许只是巧合,不再留意。

可今天看来,这或许并不是无关信息。

“你确定那人就是今日世子?”纪居昕脸上笑容依旧,嘴唇轻动。

周大低头退后,“当时距离不算近,时隔久远属下也不能完全确定……大约六成可能。”

纪居昕知道周大,这人一向稳重,不是确定的事不会拿出来说,他说有六成可能,定是保守估计,这个可能性或许有八成。

八成以上可能性,几乎可以称之为事实了。

纪居昕迎着阳光的眼睛微微眯起,这简王世子,还真是要找他。

“小民纪居昕,见过世子。”待简王世子走近,纪居昕按规矩行礼。

简王世子刘昀笑容亲切,虚扶一下让纪居昕起来,声音很有股温雅如玉的味道,“远远便知是我,你也足够机敏了。”

“当不得世子夸奖。”

“你随我来。”

刘昀走在前面,信步进了小阁,等眉目清秀的婢女们上了茶,挥了挥手,让所有人下去。

周大看了眼纪居昕。

纪居昕笑着点了点头。

周大便也跟着人下去,却不走远,就站在窗外不远住,位置可攻可守,可以看到四下动静,又能顺着窗子看到主子身影。

刘昀修长指尖轻点了点桌面,笑容有些意味深长,“贵属好人才。”

纪居昕看着世子,没看出此番行容里的恶意,或者说,他没看出世子表现出任何负面情绪波动。

世子只是谦雅和煦地笑着,仿佛真心在夸,又仿佛欣赏周大这份忠义,完全没有被冒犯的不愉。

到底有没有不快……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很有些深藏不露。

纪居昕绽出开朗纯真的笑颜,半是羞涩半是谦虚,仿佛一点没深想这话中之意,“哪里哪里,世子的人才是真厉害,方才门房一路引小民过来,小民就大开了眼界,临清可找不出这样的门房。”

“是么……”刘昀眼微垂,视线投往窗下三脚香几上的碗莲。

一尺宽的甜白瓷盆,做成扁圆的样式,不大不小,巧拙可爱,内里水波清亮,莲叶碧绿,圆圆的莲叶中间,拱出三条花枝,两枝含苞,一枝绽放,花瓣粉白,晶莹剔透,非常美。

纪居昕很承认碗莲很美,但是世子赏莲不说话,是忘了他的存在?

还是故意让他心生不安?

照常理,他一个不显眼的冢族庶子,能坐在世子面前便是天大的荣幸,怎能不激动难抑?世子一句夸奖便要美上天,一个皱眉,便要反思自己哪里不对,现在世子沉默赏花,他应该惴惴不安,期期艾艾张口问询才对。

但纪居昕并非见识浅薄的小民,以往经历淬炼了他的心志,之后学识提高了他的心性,既然世子请他来,必有目的,他只管接着就好,遂端起茶杯,从容品茶。

刘昀注意到纪居昕一派淡定地喝茶,心下微动,果然是他看中的,小小年纪便沉着冷静,智计百出,如果身边多了这样的人……

“纪公子好定力。”刘昀摆出这样做派是为威慑纪居昕,没达到效果,摆着就也就没用了。

纪居昕拱手,“世子好威仪,吾等卑微小民只敢仰望。”

“纪公子谦虚了。”

“世子称小民名字即可,万不可唤做公子。”

“我来临清不久,也知你是书院学生,两年时间从不识几个字,到考中秀才,堪称良才,理应得人尊重,不过唤一声公子,有何不可?待到他日殿前高中,我登门道喜也不为过。”

“哪比得上世子,三岁诗百首,五岁字初成,长成至今,与翰林老学究辩才也不输,每每宫宴皆得皇上夸赞,乃是我大夏朝文采第一人,我辈难敌一二,如若世子下场,怕是六元手到擒来,小民对世子敬仰有加,万不敢以污名入君口。”

……

两人寒暄,刘昀中规中矩,纪居昕不卑不亢,脸上都带着笑,本应欢快祥和,不知怎么的却流露出一种试探,阁中气氛很有些诡异。

不一会儿后,“你很好。”刘昀笑容依旧,看向纪居昕的双眸里隐隐有光芒闪耀,“古有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纪公子以为如何?”

世子心思情绪隐藏的深,纪居昕猜不到,但这话即是对他说的,定有特别意义。他便微笑着回话,看似随意,实则谨慎,“出头的椽子先烂,这道理到哪都一样。然我大夏才子者众,有才有德者不知其数,想要秀于林,着实是件难事,小民不曾到达这样高度,遂不敢妄言。”

刘昀缓缓嗯了一声,又道,“隐士大才者,经常会想把自己藏起来,或隐于深山,或隐于市井,让人不闻其名,不知其事,但我认为,丈夫立于世,所做所为顶天立地,应把才华展现,换得大好前途,日后封妻荫子,创一番功业,纪公子以为如何?”

纪居昕微微沉吟,“智者想法总是不同一般,小民这样的俗人不大理解,总觉他们有他们的道理,并未做错,世子说的更是世间伦理,无法反驳。”

“良禽择木而栖,这句话,纪公子以为如何?”刘昀说出良禽两个字时,看向纪居昕的眼神似乎更亮,别有深意一般。

纪居昕目光微动,声音平稳,“世间万物,都会想争取更好的生活环境,这是本能,草木野兽皆如此,人更是免不过,有本事的,大约都想找块好地头。”

“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纪少爷以为如何?”

“这……古来大夫行事皆如此,世子问小民,小民也只能说应该。”

纪居昕一边答话,一边脑子飞速转动,之前他不知道世子为什么会请他,现在一番话下来,他有了一个大胆猜测——世子是不是要用他?

这些问话,如果他没想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是世子知道他有智有才,提醒他一旦受人注意,便会有麻烦?提隐士大才,是暗示他他已知道他藏起来的事,知道他的行事为人了?

到良禽择木,卖于帝王家,就是暗示他是棵好梧桐木,还是皇家宗室,投靠过来准没错?

真是如此含义的话……世子观察他多久了?知道他多少事?

纪居昕暗暗提高警惕。

心内虽百转千回,面上却并未过多表现,纪居昕脸上绽着和方才一样的灿烂笑容,纯真澄静,一点也不像有心眼的人。

刘昀看着看着,竟笑出声来,“算了,我也不与你废话,想必你已经猜到不少,我便直说了。”

纪居昕肃然,“世子请讲。”

“两年前我曾路过临清,巧遇你两次,两次你都很亮眼,聪慧程度可见一斑,那时你尚年幼。此次我到临清,有亲近之人失踪,我顺着线索追查,又看到你之身影,你在阳青可算是出尽风头……可你骗得过刘县丞于通判,却骗不了我。”

“搭救林风泉的那些鬼主意,是你所出;阳青县官场,甚至阳平州东昌府的官员变动,也有你暗中推动;被掳之后救孩子出来的,还是你……”

“依你之聪慧,定能明白,皇家宗室高高在上,却也并非全无烦恼,我之忧愁,想请你帮忙开解一二,不如你可愿意?”

灿金的阳光透过窗子,落在刘昀侧脸,他微微偏头看着纪居昕,眉宇坚毅,目光深邃,神情肯切,竟是求贤若渴的急迫!

纪居昕怔住了。

他这是……被欣赏了?

还被人找来,要收为清客?

“小民何得何能,朝里野外皆有无数高才,世子何不……”

刘昀摆了摆手,“那些不过是脑子古板,想太多的迂腐之人,我们的年纪,才更合拍。”

他一副别人不理解,没有共同语言不想多说的表情,纪居昕却立时懂了。

怕是他身份地位特殊,年纪稍长的幕僚,做派都有些中庸,哪哪不敢得罪,最重要是保自己保家人平安,不想沾太多皇家事,尤其利害牵扯过多之时,并不敢过于维护世子,便是出主意,也是和为先,因为伴君如伴虎,简王世子身份敏感,在风口浪尖上飘摇,一个不小心,就会失去一切……

如自己这样的人,年轻,冲动,没牵挂,聪明,有心机有本事,才是刘昀想要的人。

可刘昀只略略提了两年前见过他,今年顺着阳青事情知道了一些事,知不知道更多的事,纪居昕一点也不清楚。

世子知不知道他要对付四叔?

知不知道纹身组织?

知不知道卫砺锋一直跟他有来往?

如果不知道,这样出现是不是太贸然,如果知道,他想得到的怕是更多……

“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刘昀站起来,叹了口气,“求才是件痛苦的事,不是找不到合心的人才,就是合心的人不愿意为我所用。我已习惯,所以不管你考虑之后结果如何,我都能接受。”

说完还冲纪居昕眨了眨眼,很有些活泼,“保证不会找后帐。”

“世子说笑了,小民实在……”

“我有客人到了,这便告辞,你自便吧。”刘昀不等他说完,抬步负手往外走,很快走出小阁,走上抄手游廊,再一会儿,人就不见了。

周大见状回到小阁,默默站在纪居昕身后。

纪居昕无意识转着手中茶杯,回想着刚刚的事。

自己表现和往常一般,没哪点不合宜,世子表情却出色很多。

双方换位,恐怕他不会如世子做的那么好。

世子年纪不大,听闻也就十八九岁,还未大婚,可方才进来的男子,俊逸高贵,优雅从容,哪里像个少年,分明是个成熟男子!

一个人想求才,最起码要做到几点,身份地位要高高在上;见识谈吐气势要让人折服;要有别人给不了的,可以施展才华的舞台;要对想求的人才有起码的认知,知道他的理想抱负,并以此为点展开画个饼,告诉他跟着自己没错的;最后一点,还要表现出礼贤下士的谦逊姿态,诚心可感天动地。

世子身份地位有,施展才华的舞台可以提供,无奈年纪尚轻,想有让人折服的才德气势有点难,他便以压制的形式,想要让人生畏,只要有了敬畏,便有了折服。

纪居昕尊敬他的身份,却并没有畏惧,所以世子直言,坦率真诚,话问的技巧,又铿锵有力,展示他的聪明,他能给出别人给不了的东西,也让纪居昕看到他的诚心,利落说完之后,并不强求人立刻答应,给出时间考虑,并表示接受否定的结果,姿态潇洒翩然。

聪明人对上聪明人,想让别人折服,有时候只要坦率大方就好。

世子出现的突然,请求提的突兀,可这样的态度言行,却并不让人讨厌。

纪居昕叹气,今日之事过后,不管他会不会答应世子邀请,大概都不会与他为敌。

第133章:巧遇

主人家不在,再坐在这里就没意思了。纪居昕想想站了起来,带着周大走出去。

门口清丽美婢见纪居昕走出来,笑盈盈上前引路,“公子想去哪里?”

纪居昕轻笑,“今日府里宴客,想来不是我想去哪里便能去哪里,何况我对此地不熟……姑娘说我现下应去哪里呢?”

美婢面上笑容不变,施礼赔罪,“是婢子说错了,主子今日客多,公子是想同诸位公子一起赏景游玩,还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

“今日我亦有友人来,不知寻人可方便?”

“公子只消告诉婢子寻谁,需不需带话,婢子自会替公子寻到,并不费事。”

“如此,我等友人寻我即可。”纪居昕往前踏出一步,“你引个安静地方与我,我喜清静。”

“是。”

美婢引着纪居昕,一路穿花拂柳,走到繁花掩映的一处小亭,送了茶点,告知客人有需要如何传唤下人后,不再打扰,顾自离去。

小亭精致小巧,旁有假山绿树环绕,又有似锦繁花遮掩,即安静,又隔绝别人视线,不被轻易看到。

周大绕着小亭走了几圈,回来冲纪居昕点头:安全。

纪居昕轻笑了声,端起茶盏饮茶。

时间尚早,大概夏林徐三位好友还没来?

几个人在临清身份都不低,再想着他,也要顾着自家面子,来太早不合适。

小亭不远处有条石子路,渐渐有些客人经过,不知道这里有人,说话时也就没注意,便宜纪居昕听了个一清二楚。

这些人言谈间大都在夸石屏先生的画,夸世子好本事。石屏先生的画只换不卖,到现在可谓是千金难求,手里有石屏先生画作的人,无一不是画技出神入化,有风格有特点的大才,就算以新奇巧思取胜,也是潜力有加之人,日后必会大放异彩。世子能得到石屏先生一幅画,不是自己才华出众,就是手底有这样的人才,不管哪一样,都值得人称道。

今日世子宴的名头是赏画,石屏先生的画。别人不知道石屏先生是谁,纪居昕可是清楚明白的很,他用尽心思经营纸墨铺子,打造石屏先生这个金字招牌,就是为了有今日。

可于他自己而言,赏自己的画,不如赏这园里的景。

不过听到诸多肯定,心里还是高兴的。

坐了一会儿,方才美婢再次归来,说有人寻他。

纪居昕猜定是夏林徐三人来了,起身离开。

穿过花径,走过月亮门,突然从小径转角过来一个人。

来人乌玉冠,鸦青袍,青玉坠,粉缎靴,身形风流,步履匆匆。

纪居昕一个没注意,跟人走了个对脸。

一看清来人相貌,纪居昕瞬间眯了眼,竟是方平睿!

方平睿今天很忙。他自请过来帮简王世子待客,是想给世子留个好印象。自打世子进了临清,他跑前跑后忙了不少,世子已经记住他,欣赏他的机智聪敏,并暗示离开时或可带他进京,只要今日之事表现的好,这件事肯定能砸准了。

可他力求表现,他的兄弟们也个个争先恐后,他一点也不能大意。

给世子帮忙要懂分寸,他不能贸然询问世子都请了谁,有什么打算,只能暗地里打听名单,做到心中有数,可他万万没想到,纪居昕会出现在这里。

他打听出的名单里面,可没有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方平睿惊讶过后,眼底泛出奇异的光,“我知道了,一定是跟你那几位好朋友来的是吧。”

纪居昕对方平睿没有好感,就算想知道他是否对自己不利过,也不想摆出笑脸纠缠试探,直接抿了唇,声音淡漠,“请不要挡路。”

方平睿却以为纪居昕默认了。一个不上台面的庶子,怎么会有世子宴的贴子,直接否认没面子,默认跟着朋友来是最好的方式,世子宴么,但凡有点关系,没谁不想蹭进来。

“呵呵……”方平睿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上前两步,微微倾身,欺近纪居昕,“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呢,纪居昕。”

纪居昕退了两步,眉眼锋利,亮的出奇,“请让开。”

“对对,就是这个表情……”方平睿眉挑高,眼睛睁的很大,眼底有奇怪笑意,很有些疯狂之意,“可真让我朝思暮想呢……”

“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两年前我家举宴,你远远撞过来,那小眼神……啧啧,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可惜啊……你跑了,还换了衣服,跟我玩捉迷藏,不让我找到。”

方平睿抬起手,指背轻轻冲着纪居昕的脸抚去,“可惜是我的,怎么也跑不了。”

纪居昕脸一偏,躲过方平睿的手,周大上前两步,欲挡在纪居昕身前,纪居昕手一扬,让他停住。

“方大少爷今天不忙?”纪居昕看着方平睿,眼眸平静面容淡漠,“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怎么与世子交待?”

“牙尖嘴利……”方平睿没介意纪居昕躲开的动作,呼吸反倒更急促,眼底笑容更加诡异,“当初明明惊的像个小兔子似的,那般引人怜惜,怎的如今这般泼辣?”

“是了……我找你找的太久……找到后我不便出门,只能让人查着你的消息,画画像给我以慰相思……纪居昕……昕儿……你不知道我刚刚看到你古灵精怪画像的时候,如何心动……原以为也就是那样了,不想你还有更辣的一面……哈哈我喜欢……”

纪居昕心内气愤,这方平睿吃了什么药,怎么敢在世子院里就敢行为放荡,出言不逊,污言秽语简直不堪入耳!

周大拳头攥起,森然目光里杀气满溢,时不时看一眼纪居昕,催促主子赶紧下决心,让他做了这混蛋!

“夏林徐三家不过有个官身,算得上有权有钱有势,这些我方家一样不少,怎么样昕儿,考虑一下,不跟他们,来跟我吧。”方平睿说着说着,舌尖伸出舔了舔唇,暗示意味明显,“我可比他们厉害多了。”

纪居昕笑了,笑的胸膛震动手捂腹部,仿佛方平睿说了什么笑话。

方平睿眯了眼,脸上有恼怒之色,“你笑什么!”被他这样调戏,一般面嫩少年都受不住,就是性格刚正冷硬的人,也得面红耳赤气的不行,怎么像小兔子似的纪居昕会有这种表现!

“我常听人说,方家大少爷睿智机敏,”纪居昕停了笑,摸了摸眼底可疑水迹,“没想到这些人眼都是瞎的。”

“你说什么?”方平睿声音压低,放着寒气。

“我说,别人夸你睿智机敏——你不配!”纪居昕手一摆,周大立时上前,大手一拨,把方平睿扒拉到一边,等纪居昕走过去后,自己也过去,站在纪居昕身后。

而二人身后的美婢,从一开始脸上就挂着浅浅笑意,在两人对峙未发一语,表情没半点变化,更没偏帮谁之意。

方平睿脸上挂不住,“你竟敢——”

纪居昕回头,脸上笑容灿烂明媚,“我为什么不敢?”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知不知道他马上就要跟世子进京了!在临清纪家干不过方家,他有世子庇护,纪居昕一个小小庶子,但凡长点脑子就知事不可为!

纪居昕却像听到了更好笑的笑话,朗笑几声,停下来问方平睿,“你又知不知道我是谁?”他眉睫微垂,眼神安静又认真,好像在提醒方平睿,你真错了,你惹到了你不能惹的人。

方平睿眼角抽了抽,脸红了又黑,“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在阳青难道没遇上什么事?不吸取教训低头做人,当心有下回!”

这意味深长的威胁,几乎是承认了自己曾经做过见不得人的事情。

纪居昕立刻懂了,那次的事……“果然是你。”

方平睿仰天长笑两声,“怎样,怕了吧,来哥哥怀里,哥哥疼你啊。”

“你很得意?”

方平睿停下来,看到纪居昕的眼睛,冷漠澄净,带着怜悯。

这让他非常不爽,“你当如何!”

他是方家嫡长孙,幼承庭训,最懂趋利避害,男儿行事规矩如何,自认做的很好。男子可以有癖好,可以有缺点,但只要身负才华,不去得罪不能得罪的人,抱住该抱的大腿,就尽够了,皆因世间事,无非利益二字,只要手里一直有别人想要的欣赏的东西,只要没疯傻傻地去得罪得罪不起的人,他就不会有事。

所以除了必要场合,比如他在自己院里,是不会敛着性情的。

现在所处虽是世子别院,但别院是他方家的,院里下人也多半是方家的,世子行事他也早看清了,只要不惹着他,不管怎么折腾,他都会给方家留脸面,所以收拾这个纪家庶子,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世子不会管!

方平睿眼底闪耀着明显的自负和疯狂,纪居昕心下摇头,没想到此人如此不受激。

不堪为敌。

“且等着看吧。”纪居昕觉得没必要再与其纠缠,不再多话,带着周大离开。

美婢盈盈朝方平睿施了一礼,缓步跟着纪居昕离开。

方平睿气的牙咯咯响,今天丢人丢大发了!不找回来都对不起他这个姓!

第134章:别离

可惜方平睿没等来机会。

一来宴上琐事让他非常忙碌,二来纪居昕总与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在一处,三人像连体婴似的不分开,他根本没时间也没机会下手!

只有等以后了……

等他闲下来……

方平睿不善的目光一次次扫过来,纪居昕却一点不害怕似的,离开前还看了他一眼,露出大大的笑,仿佛在嘲笑他自不量力。

世子宴很热闹,世子风采斐然,亲切又谦逊,令人如沐春风,一点也不像高高在上的宗室,顺利地掳获一众年轻学子的敬仰之心。

石屏先生画作摆出来的瞬间,立刻把宴会气氛推入高朝,大家一起上前品鉴画作,啧啧称奇,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林风泉和徐文思憋不住,也去看了。

夏飞博陪着纪居昕,“不去看看?”

纪居昕摇头,“不想看。”自己画的东西,哪里好,如里需改进,他还算有数,跟那么多人挤多累。

世子刘昀看着画案前的人群,眉睫微垂。

没有那个人。

做出不经意的样子四下环视一番,才发现纪居昕坐在远处,一点上前的意思都没有。

消息里说纪居昕是个爱书画的,特别喜欢泡在莲青书院的藏书阁里,一呆就是一整日,有时迷起来还会茶饭不思,显是爱学之人,怎么会对石屏先生的画不感兴趣?

除非……有别的威胁,这个威胁,足以压制他对书画的喜爱。

刘昀笑容敛了几分。

方平睿百忙之中也瞄了一眼,见纪居昕乖乖坐在远处,与夏飞博一起饮茶,凉凉哼了声,算他识趣。

就这样,乖乖的,别惹世子注意,否则别怪他下手狠!

世子宴很快结束,不但方平睿没机会接触纪居昕,世子也没再找纪居昕说话,一切都很平静。

纪居昕回到家里,受到杨氏的热情招待,一句句引导着,让他把世子宴的事说了个遍。比如世子长的怎么样,性格怎么样,对你怎么样,宴上都发生了什么事,认识了什么人……

来来回回问了三遍,确定没什么不知道的后,才放过纪居昕,让他回去歇息。

纪居昕走后,她拿出今日才收到的老四纪仁德寄来的家信,又看了两遍。

“我纪家有望……有望啊!”杨氏眼睛发亮,眉梢眼角都是喜意。

老四要升官,待明年春派遣官员到任,就能调回京城做官,昕哥儿又得简王世子青眼,这样好的机会抱着团来,纪家用好了,很可能一飞冲天!

可是宣哥儿那里,也有一门好亲有望……

这个国子监名额,她还需再考虑。

五日之后,大约世子觉得给出的时间足够了,又下了个贴子,请纪居昕过去品茗。

纪居昕却因为已经知道世子目的,又对方家厌恶,称病没去。

既然称病,就做的像些,纪居昕开着窗子没盖被子睡了一晚,第二日额头就有些烫。杨氏急的不行,叫了好几个大夫过来,心内直叹纪居昕运气不够了,怎能关键时刻掉链子,嘘寒问暖十分勤。

纪居昕不胜其扰,正好李氏这两天总想寻他麻烦,他便又做个扣把李氏显了出来。杨氏揪着李氏骂了一顿,顺便把纪仁礼也拎过来骂一顿,什么不知柴米烟火贵,不怜母老不惜子幼,责任感全无,今日以后,必须做出个当爹的样子来!当下逼着他去看望纪居昕,并且规定每天都去看一次。

纪居昕惨白着小脸,躺在床上,与达婧雪生前荏弱爱娇的样子很像,换个时机,纪仁礼或许会记起几分父子情,可他被杨氏逼来看望庶子……

他冷嗖嗖把纪居昕数落了一顿。

什么生为男儿,做此模样给谁看?什么身弱体虚,不配在外行走,干脆关了门,以后别出去了!什么长这么大,不知孝顺父母,累一家子围着你转,简直不孝至极!

说着说着,情绪上来了,他看着这张与爱妾相似的脸,越说越气:哪哪都不像你娘,你生出来做什么!不是你你娘也不会死!

说完丝毫不关心儿子会不会被这些恶毒话语所伤,纪仁礼非常气愤地摔门离开。

绿梅担心地走进来,想要安慰纪居昕,纪居昕惨白着脸,露出难看的笑,说他早习惯了……

刘昀没请到纪居昕,当下派人去打听,得知纪居昕病了,心下沉吟,不管真病假病,纪居昕意思很明显,不愿意来见他。

他通过下人收集来的资料认识纪居昕,自己也见过纪居昕几次,怎么想都觉得纪居昕不是个不干脆的人。

那日他求才态度端正,纪居昕便是不答应,也会正面拒绝,不会用这样的方式……

想想小宴当日纪居昕态度也不对,没有上前观赏石屏先生的画……

“来人。”刘昀叫了人来,询问当日都发生了什么事,尤其关于纪居昕。

园子里方家下人多没错,可他既然在这里,就是绝对权威,手下这么多人经过这么多年皇家训练,都不是吃素的,想知道什么很快就能知道了。

当问出方平睿欺负纪居昕之事后,刘昀后悔自己太过大意。

如果有意外,出了什么事,必瞒不过他,可方平睿欺负纪居昕这件事,双方都没表现出来,跟着纪居昕伺候的人不知道他对纪居昕的心思,想着没出事,也没往上报,就给耽误了。

试想,他前脚刚说要请纪居昕做清客,摆出礼贤下士的架式,那么诚肯那么坦率,结果一回头,就由着别人欺负他,在自己地盘上,还是自家姻亲,谁能受得了?

刘昀这次比较谨慎。方平睿与纪居昕冲突,看起来似有前因,他没急着做别的动作,先把二人交集查了一遍。

查完冷笑,这方平睿好大的色胆!

自两年前方家梅宴起,就对纪居昕起了肖想之心,前几日在宴上遇到,频频想下黑手,无奈没有机会,这几日小动作多了起来,还好纪居昕在家闭门不出,才没让他得逞。

再细查,纪居昕阳青被掳之事,其中竟有方平睿的黑手!

这仇可是大了。

刘昀此次来临清,与方家人接触不少,方家各处人品如何,心底已知悉。说起来方家与他有姻亲,不过是远亲,又多年不联络,方家不过想借着这个关系往上爬,他清楚的很。

左右权衡后,刘昀搬出了方家别院,说是别院太奢华,他要效仿古人,结庐而居。

方家人过来苦劝,他也没答应,反而给出了一个决定:他将于下个月离开临清回京,届时谁也不带。

谁、也、不、带!

方平睿听到非常震惊,差点反应不过来,什么叫谁都不带!之前说好的呢!

世子笑容浅淡:他不记得他曾答应过什么。

方平睿:……

的确。

世子并没亲口说出要提携他离开的话,但曾有话语暗示!偏偏暗示是不能拿上台面上说的,世子这么决定,他只有接受的份!

此事不能成,方平睿很愤怒,因为完全不知道原因。

莫名的,他想起日前纪居昕对他说过的话:等着看吧。

难道是他做的!

不,不可能!

他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纪家的小小庶子,如何能做到!

他不信!

可查来查去,他都找不到原因,只隐约问出,当日宴上与纪居昕冲突之事,世子知道了。

所以可能不是纪居昕下了黑手,世子只是不喜欢他的行事方式。

他不甘心,写信给京里好友吕孝充。

能与吕孝充为友,除了他会做人会来事之外,还因为两人某些‘兴趣’极为相似。

他喜欢纪居昕,吕孝充也应该喜欢。

那日方家梅宴,只有他看到了纪居昕的脸,吕孝充并没看到,如果吕孝充看到了,会有什么反应……不用想都知道。

这封信很厚,信里塞了几张纪居昕的画像,加上一些不怎么真实的描写,还说本想与吕兄共享美人,无奈此人太美,身上还带刺,他怕是吃不消,如果吕兄能看上,他愿意帮吕兄把人弄到手……

他就不信了,纪居昕敢反抗他,还敢反抗吕孝充不成!

那可是皇后族人,任谁看到都得鞠躬行礼的!

他便要看看,这小兔子被吕孝充压在身下时,还敢不敢那么嚣张!

世子搬出方家的动静很大,整个临清很快传遍了,纪居昕当然也听到了,稍想想,就能猜出世子之意。

第二日,世子又有礼物上了门,一箱箱好东西,有药材食材,衣料佩饰,稀罕玩意,点明要送与纪居昕。

这礼很重,杨氏看的眉开眼笑,看来就算昕哥儿病了,也是受世子看重的!

纪居昕很犹豫,这礼收了不好,好像答应了刘昀似的,不收吧,人家是送的看病礼,也不合适。

杨氏却丝毫不介意,好生劝他,世子即送了,咱们就该收,大不了回份礼,人情往来皆如此,有来有往,关系就好起来了!

纪居昕想了想,暂时把礼留下了。世子的意思,他能猜出一些,他把礼收了是什么意思,世子那般聪慧,想必也不会理解错误。

刘昀见礼没被退回来,表情略缓。

他想表示他与方家不是一路的,纪居昕明白了,把礼收了,是表示对他没有意见,至于清客之事……日子还长,不是么?

八月初,书院来催,纪家名额到底给谁。

杨氏回话很干脆,给纪居昕。

高氏和纪居宣不满,到正房见老太太。

杨氏却早早端坐着,在等他们。

二人行完礼,杨氏把纪居宣叫到身前,搂到怀里亲香亲香,再对着笑容不达眼底的高氏说,“做什么这个样子,小家子气。放心,名额给昕哥儿,是因为世子身份太过高贵,咱们不能不顾着。你想让宣哥儿进京,无非是为了那桩婚事,即便没有国子监的名额,我也能带宣哥儿进京,你就放心吧。”

“可是……”高氏欲言又止。

杨氏阻了她的话,“要我说,国子监也不是什么好去处,那里到处是权贵高官之子,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咱们家地位低,宣哥儿又连个秀才都不是,进去了不过是让人欺负的份,不如咱们在京里给宣哥儿找个大儒师傅,下场出了头,不比国子监好得多?”

“再说你四弟明年春就会调回京城做官,到时机会一把,你还怕我不顾着你们?”

……

杨氏一条一条,理由很多,高氏只得服软,“母亲说的是,媳妇都听母亲的。”

名额订了,行程就得加紧,要准备的东西很多,纪居昕现下在杨氏心里地位更高,这些事杨氏带着陈妈妈红英,一手打理。

李氏看不顺眼,酸了几句,心下却明白这个小小庶子已经不能随便折腾,折腾他,最后倒霉的会是自己。

仿佛在自己看不到的时候,这小庶子突然长大了,突然强大的让她伸不了手,她却一无所知,李氏提防心更甚,生怕纪居昕找她报复,除了在纪仁礼那里挑拨两句,不敢再多事。

以前经常做的那些,例如刻意晾着纪居昕,让他站在院里风吹日晒磋磨他的事情都不敢做了。

纪仁礼对纪居昕心情一向复杂,每每看到纪居昕鲜活的脸,总是忍不住想起爱妾的样子,过往恩爱,举案齐眉,越想越心痛,恨他害死了爱妾,神仙般日子不复再见,又不敢下手杀子,因为这是爱妾骨肉,每每看到纪居昕,总要骂上一顿,来来回回一句话重复不断:你怎么就不像你娘!

家里闹腾,纪居昕提出要去乡下庄子玩,顺便请好友们相聚。

杨氏现在看纪居昕哪哪都顺眼,本来有些担心纪居昕到庄子后又想起往事,十三年的岁月不是一点点亲情可以补回来的,但看到纪居昕眉眼弯弯的乖巧样子,顿时有信心了,大手一扬,“去吧,记得好好招待朋友们。”

纪居昕开心的眼睛都亮了,“谢谢祖母!”

杨氏的心得到了满足,迅速吩咐下人去庄子里打点好,等待少爷过去。

再回到庄子,纪居昕感觉……恍如隔世。

一切都那么熟悉,一切又那么陌生。

他曾在这里过了十三年,春天看草木生长,夏天看繁花似锦,秋天看金黄丰收,冬天看清冷白雪,一年一年,整整十三年,年年一样,年年不一样。

一样的是季节变幻,景致相同,不一样的是心内感受,他在长大,懂的越多,烦恼越多。

抱着小白貂转到曾经住过的院子,小白貂吱吱叫了两声,跳下去玩了,他却看着落败小院,不知道说什么好。

以前他是不受待见,比空气还没存在感的小庶子,自然该住这样的破屋子,现在他是老太太心尖上的孙子,当然得住最大最好的院子……

这次的国子监名额,来的太突然太容易,他根本没费什么心思,事情这样水道渠成,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不管顺境逆境,他不忘本心,冲着选好的方向一路前行就是。

不能失去警惕。

不能失去理智。

不能被胜利迷了眼睛。

当一日三省。

……

待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到来,他带着三人到山上玩了整整两天一夜,喝酒烤肉,对月小酌,谈天说地,玩的非常痛快。

之后,便是分别的时候了。

离开临清的日子,就这么来了。

第135章:京城

启程离开临清的日子订在八月十六,八月十五晚上,纪居昕收到了卫砺锋的信。

彼时他正在赏月。

要收拾的东西早已全部收拾好了,要告别的人也已依次话别,中秋之夜,玉兔高悬,桂花飘香,万家团圆的日子,他心内有淡淡离愁,正是赏月好时机。

好吧,其实也着实是无事可做。

杨氏倒想带着他热闹,可惜平日演戏也尽够了,心太累,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

好歹是个节日,月色也不错,辜负了可惜,纪居昕便让人在院子里摆了个小桌子,放上酒壶茶点,一个人托着下巴赏月,任思绪飞扬。

绿梅跟纪居昕时日久了,主子心情能猜出一二,把东西上齐,就带着人们下去了,告诉所有下人无故不得打扰。

难得的安静悠闲,纪居昕浅浅酌着桂花酿,倒也惬意非常。

赏了没一会儿,周大来了,递上卫砺锋的信。

自打认识开始,与卫砺锋的联系就没断过,只要卫砺锋公务不忙,没隔绝消息,就会与他信件往来。大约借了将军职务之便,卫砺锋的信总是非常迅速。

公务的事不便透露太多,纪居昕现在只知道卫砺锋已经回了京城,此次阳青事件,他有大功,职务有了变动,近来信件都带着匆忙之意。

可即便如此,信里轻松调侃逗他的话并没有少。纪居昕猜卫砺锋大概平日公务辛苦,身边没有他这样的人可以逗乐,所以才话特别多。

今天这封信与以往不同,话不多,字字珠玑,透着严肃。

卫砺锋说最近十来天有可以预见的忙碌,期间消息封闭,不能及时得知他的事情,同上次阳青一般。知道纪居昕即将启程,叮嘱他路上务必小心,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好奇心太重,只管赶路,只要到了京城,便可以想怎样就怎样,他有完全的把握可以护着他。

纪居昕前些天曾把简王世子之事告知,此次信里正好有卫砺锋的回应。他说简王世子人年轻,却并不简单,人品在宗室里算是不错的,但皇家事多,能不沾尽量不要沾,让纪居昕皆随心意。想怎样都行,想与简王世子玩,他会护着他不被任何事件波及,不想与简王世子玩,他就有把握让简王世子不敢再沾他。

话说的霸道又大气,纪居昕好想说你凭什么,皇室又不是你家的。不过卫砺锋护着他的心思这么明显,心底总有些感动,末了只皱了皱鼻子,轻哼了一声:乱操心,我是那样不懂事的人吗!

再之后,就是卫砺锋更为严肃的叮嘱,言道这封信因言谈用词微妙,不能被别人看到,所以派了专人送信,此人身手不错,还算得用,纪居昕这一路上京,就让此人随行以做保护,他也能放心几分。

另言他还有礼物与信件一起过来,使用时需注意的地方有哪些,又道一进京城就会有人接他,让他不用担心。

如此种种,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纪居昕看完后怔了好一阵,才把信放下,转头问周大,“送信的人呢?”

“就在外头。”

“请他进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卫砺锋对他的态度,一点点变了呢?

起初不过是因为秘密被撞破,不想被杀人灭口,订了个不怎么严谨的口头契约,双方在监视接触中渐渐了解,慢慢的,相处模式变了样。

现在,他并没有经历过与卫砺锋生死瞬间后背相托,却已经深得卫砺锋信任,被他划做自己人,千方百计地保护。

是不是……太轻易了些?

人生路上一直受苦,一直被强迫欺负的纪居昕,从未受到过如此认真执着的照顾,样样贴心,样样真诚,心下有些不安……

送信的人很快过来,宽肩窄腰一身劲装,遒劲的肌肉充满了力量,眼神淬着刀兵洗礼后的锋利,这是个军人,还是个非常厉害的军人。

纪居昕问了几句话,得知这人名叫宋飞,是个百户,入军开始就跟着卫砺锋,如今已十余年,性格有些沉默,话不多,但执行力很强。

宋飞知道这次任务就是护着纪居昕到京,送上头儿的礼物盒子,看着纪居昕把信纸烧了,才跟着周大下去安置。

卫砺锋送的东西有三样,一把匕首,一根发簪,一条腰带。

匕首长不足四寸,鲨鱼皮的外鞘,又窄又薄,精致小巧,几乎没什么份量。拉开刀鞘,薄如蝉翼的刀片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灼灼逼人。

刀刃看着很利,纪居昕没有伸手去试,试着朝茶杯切了切——手上没一点滞涩感,仿佛切豆腐似的,茶杯被划成两半。

纪居昕顿时眼睛睁大,好利的刀!

他赶紧把匕首收好,深呼了口气。

刀鞘上没有花纹,颜色也是朴实的黑色,瞧着并不起眼,卫砺锋说让他平日放在靴子里,必要时用来防身。

发簪是乌木的,簪头扁圆,簪身纤细,雕出水波纹路,也很朴素,但既然被卫砺锋送了来,就不一般。

纪居昕在月下找了很久,才看到簪头水波纹里隐藏的一处机关,轻轻旋转,簪头被扭了下来,倒过来一看,内里中空,藏了一枝极细的白色棒状东西。

卫砺锋说是这剧毒,危机时只消取出一点,或是捏碎让人嗅到,或是溶于水里让人喝到,立时就能让人七孔流血而死。此毒剧毒,用量极少就能达到强大后果,用时自己需小心。此簪质地刚好与此毒中和,一般戴着就不会有事,如有不慎,或担心中毒,将簪子置于鼻间闻一闻或舔一舔即可预防或去毒。

最后那条腰带,割不断斩不开,如果需要绑人,用它最好。

此三样,皆送于纪居昕路上防身用。

送来一个人还不够,还送这么凶残的东西……

纪居昕叹了口气,他欠了卫砺锋很多。

第二日一早,夏家车队就来纪家接人了。

纪居昕此次去京城,路虽不远,小伙伴们也很担心,夏飞博便提议让纪居昕跟着他家商队走。

商队运货,人多势众,保镖护院足够,比纪家安排的人不知道强多少。

纪居昕并未推拒,皆答应了,见商队过来,与纪家人告别,带着自己的马车,跟上了商队。

此次去京城,如果顺利大概很久回不来,纪居昕做的准备不少。

首先,到京城之后面对很多挑战和机遇,他不能做睁眼瞎,消息路子还是要搭建起来。吴明做这个已有经验,临清慈恩堂办的不错,到京城未必不能再办一个,且吴明仇人都在京城,近了也好看着他行动,替他报仇。

另外,纸墨铺子到京城也是要开一家的,石屏先生的画这两年风头大盛,名气已打到了京城,正该再开一家店,积累财富的同时,又得名利。只是苏家父子不能都过去,临清的事也得有人管。

纪居昕想了想,儿子前两年犯到别人手里过,人贩子自己说是京城的,别去了再撞人手里,于是决定只带父亲。左右老店只消维护,新店却要花大心思,苏修会更合适。

小厮就带了周大孙旺,加一个卫砺锋送来的宋飞,丫鬟只带了绿梅,其它跟来的人,都是杨氏派来护着他上路的,回头到了京城都要返回来。

嗯,还有小白貂。

小白貂大概也知道要走了,精神头特别足,不知道是不舍还是什么意思,坐在纪居昕肩上,大尾巴搭在纪在昕脖子上,不睡觉也不吃东西,怎么哄也不下来。

十里亭外,夏飞博林风泉徐文思来送行,三人手上都带了别离礼物,一一奉上水酒,与纪居昕干了,一声声叹气,道纪居昕走后,临清再没什么好玩的了。

纪居昕却笑容灿烂,“如今八月过半,再没几个月就是过年,过年后好生读书,秋闱便近了,大家好生考,明年此时,我们便能于京城重聚。”

“说起来近,可还是很遥远啊……”林风泉叹气。

“我们空时可以去京城看昕弟,左右又不远,日夜兼程不过四五日。”徐文思安慰。

“京里生意需照顾,我大概会经常去。”夏飞博手负在背手,目光深沉,“你不会寂寞太久。”

“好,我等着你们。”纪居昕把酒喝完,走上马车,掀开车帘,微笑摆手,“我要走了,你们珍重。”

“昕弟好走。”

“不要记挂我们。”

“看着别让人欺负了!要是别人敢欺负你,你马上写信回来,我们即刻杀过去帮你揍人!”

“要好好的……”

“还有小白,要记着我们啊……”

“吱吱——”

……

友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纪居昕眼睛里有些酸。

“吱?”小白貂鼻头蹭蹭纪居昕的脸,软软的毛扫在脖子上,暖暖的痒痒的。

纪居昕抱过小白貂,“就剩我们俩了。”

小白貂舔了舔纪居昕的手心,眼睛眯眯地叫了一声,软软嫩嫩,像是在安慰,还在它哒!

纪居昕噗一声笑了,“真乖。”

这天天气很好,路况也不错,马车走的非常快,很快出了临清界。

不一会儿,商队马车停下,该休息了,纪居昕也让自己的车也停下来。

绿梅伺候着纪居昕下车,周大走过来,“主子,后头有人跟着。”

纪居昕眉心微皱,“可看清了是什么人?”

周大附耳过去,“简王世子。”

纪居昕眉头皱的更厉害。

趁着车队休息,纪居昕抱着小白貂随周大走到车队末尾,果然远远地看到几辆车坠在后面,见他们停下休息,那几辆车也停了。

纪居昕想了想,缓缓走了过去。

见他往这边走,简王世子扶着婢女的手下了车,脸上笑容洋溢,“真巧。”

“果然是很‘巧’啊,”纪居昕顺着刘昀话音,微笑行礼,“小民见过世子。”

“纪公子无需多礼。”刘昀虚扶了纪居昕一下,“今日天色正好,宜出行,我便收拾回京,不想与纪公子撞上了,正所谓相请不如偶遇……”

纪居昕笑眯眯,“世子过誉,区区小民,不敢与世子并行。”

他拒绝态度明显,刘昀轻叹口气,“纪公子可是对我有成见?”

“不敢,”纪居昕回的坦率,“相反,我对世子很是敬佩,但人生路崎岖,我已经历很多,不想再时时处处担忧,离平静日子越来越远。”

“男儿成大事,总是不容易,担心一些小事,反会误了大局,我以为纪公子应当明白。”

“以我之年纪,离成大事还远,但凡能得几分清静,我也不想放过,更别说……”纪居昕顺着小白貂的毛,看着高远天空,“我所知所懂甚少,如今正是该扎实学识的时候,这时候说什么开创事业,还太早了些。”

“原来纪公子有大志向。我虽为世子,亦不好勉强,只希望与纪公子交个朋友,如果纪公子日后有意,先考虑我如何?”

“是小民不识抬举,还请世子不要怪罪才是,以后之事……”

……

二人你来我往,说了很多话,纪居昕极自然地拒绝了刘昀的邀请,刘昀却不怎么死心,做朋友也是可以的。

纪居昕暗示自己和商队一起不方便同行,刘昀表示完全没关系,反正都是走这条路,他也不急,跟在后面就行,有什么事还可以搭把手。

就是一般人,到这份上已经很热情了,刘昀是简王世子,皇家宗室,能礼贤下士到这程度,着实令人侧目。

而且他态度彬彬有礼,做着死缠烂打的事情,却没半点死缠烂打的猥琐形容,一切来的相当自然,如水到渠成。

纪居昕说不退他,只好由他了。

于是,此一行路,夏家商队走在前头,纪居昕被护着走在商队中间,简王世子的车辆坠在最后,队伍浩浩荡荡,也算一路同行了。

刘昀回去后,身边带的清客不理解,问了出来。

刘昀眉心微蹙,“照理说我的确不应该做的这么过,有失皇家威仪,可我之境况你明白。从小到大遭受多少埋伏,生死危机亦不是一次两次,若不是我天生直觉太准,如今早已成为一堆白骨。这纪居昕,现今的确不起眼,资料里表现也只堪称优秀,但我感觉他隐藏了非常多,他的本事应远不止于此……”

“我身边被看的太严,纪居昕不愿意做清客也好,能做个不远不近的朋友,危机时候帮上一把……”

这一路顺利的出奇,连场不好的天气都没有,温度适宜,有微风,怎么看怎么适合赶路,到得第八日,车队已经到了京城界。

绿梅高兴地把界碑指给纪居昕看,纪居昕捏了捏小白貂的耳朵,心内笑卫砺锋反应过度。

塞了那么多防身利器给他,还让一个武功高强的人在旁守护,其实哪里用得着?不过行个路,走的还是到京城的官道,理应这么安全和顺才对。

过了京城界碑,并没看到什么繁华景象,与别县小镇一样,这里有山有田有农居,瞧着并没什么不同。

纪居昕猜测,这应是京城远郊。

果然,没一会儿周大来报,说是离京城城门还远的很,今天肯定到不了,到得预计地点休息一晚再启程,大约明日未时前后才能到达城门。

已经离的很近了,纪居昕心情很好。

可惜什么事情都经不起念叨,纪居昕刚刚感叹过天气好,午时后就阴了天,看着不多久就会落雨。刚庆幸路况好,走快点天黑前能到达预订客栈,躲雨并休息,前边的路就被阻了。

天色阴沉沉,有些暗,纪居昕突然心生不宁。

很快商队领头的掌事过来,说前路被官兵截了说要戒严,此刻不能行走,纪居昕心凉了凉,“那何时能走?”

“说是说不准,可能一两天,可能一会儿,眼看着要下雨,官兵劝我们改路。”

“掌事常来京城,可明白现下是怎么回事?如果不能行,都有什么路能改?”

“京城达官贵人多,皇家宗室也不少,咱们跑商,路遇戒严是常事,但这种事一般打听不出来原因,不管塞多少银子,官兵也不敢说,尤其涉及皇家宗室之时。目前我们行路至此,天气不好,离京城也不算远,可以绕路,但绕行之路路况不好,途中没有客栈,一般情况下露宿没问题,可今天瞧着要下雨……”

“别的方法呢?”

掌事犹豫了一会儿,“这附近挨着皇庄,有很多达官贵人的别院皆在此处,若是能借住一宿……”

他一边说话,一边看向商队末尾的车辆。

出来行商的人都长了一双好眼,便是不知道简王世子身份,也能猜出他非一般人,这人瞧着想巴结纪少爷,只要纪少爷开口……

纪居昕眉眼一沉。

掌事立刻脸上堆笑,“当然咱们还可以回头,走两三个时辰回到方才经过的大片农田农居处,找几家干净的借宿。出门前我们少爷交待过,万事护着纪少爷,不能麻烦纪少爷一星半点的,方才小的冒昧,纪少爷怎么责罚都行,求万万不要告诉我家少爷……”

这话纪居昕信,夏飞博对他一向照顾。

掌事虽然打了小主意,也只是想沾光找个歇脚的地方,让大家伙不那么辛苦。

往回走确有一大片农田,间有农居散落,可他们这么多人,一家肯定住不开,农居都没挨着,他们要找也不方便,再说往回走两三个时辰,必是要淋雨的,到时再折腾一番,生病的不会少。

而且这样一来一回,没准明日到不了城门。

如果那片地界不远,掌事一定问都不问直接下决定,他这么做,定然也是顾虑多多。

可是……要求世子帮忙吗?

纪居昕实在不想欠人情。

简王世子却非常愿意给这个人情,不等纪居昕想好,他自己先过来了,笑意融融谦雅和煦,“天气不好,路也阻了,我有个别院离此不远,如果不嫌弃,今夜便去那里安置吧。”

第136章:暗器

“我有个别院离此不远,如果不嫌弃,今夜便去那里安置吧。”

简王世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纪居昕突然有些愧疚。

世子去临清为了什么不提,但低姿态请他,看中他才华是肯定的,做为一个没权没势,也没名声在外的升斗小民,受到如此对待应该感到莫大的荣幸,他却不知好歹地拒绝了世子所请。

世子不计前嫌,表示做朋友也使得,遇到困难还主动上前分担,他突然觉得自己态度稍稍有那么一点不好。

可他还是不能做世子清客,也自觉身份低微不敢以朋友自处……

只希望日后能有机会报答一二了。

“世子……”纪居昕往前踏出一步,看了看左右。本来刘昀没刻意表示自己身份,他也不便提,但现在刘昀说要去他的庄子,依之前得到的信息看,应当就是皇家宗室所属皇庄,再隐藏身份就没必要了,“世子的别院离此处多远?”

商队一听纪居昕行礼唤对面翩翩佳公子为世子,立即按规矩下跪行礼,商队掌事更说了些奉承话,什么有眼不识泰山,什么多有得罪……

刘昀浅笑着摆手道不知者不罪,让大家都起来,再转头与纪居昕说,“离此地大约半个多时辰路程。”

已经很近了。

纪居昕瞄到眼睛放光的掌事,轻轻叹口气,拱手行礼,“这次怕是要麻烦世子了。”

“不麻烦。”刘昀微笑着,手一挥,背后车辆就转了方向,看样子是想把整个队伍由头变尾,他的人在前方引路。

纪居昕震惊于刘昀下人的反应速度,主子一个动作就能迅速领会……非一般人。

“纪公子可愿与我同行?”

刘昀这话,是在邀请他共乘一辆马车了。

之前他的同路要求纪居昕已经拒绝过,现在人家主动站出来要帮忙,他还要拒绝,就有点不近人情了。

好在世子的马车特别大,像个小房间,其中并不只坐了他一人,还有婢女清客,如同议事厅一样,他过去大约也不会有太多困扰,遂点头答应,“如此叨扰世子了。”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刘昀把纪居昕请到马车上,车队很快再次行进起来。

天气越渐阴沉,已有暗色,微凉的风送来淡淡潮意,这雨,大概很快就要下了。

马车内气氛安静,左侧有两美婢素手沏茶,袅袅茶香四溢,右侧三个年轻男子跪坐,一个书生气,一个打扮像小厮,另一个相貌很不起眼,气质很深沉,纪居昕恍眼一看,看不出太多。

待茶泡好,美婢纤纤素手送至几旁,刘昀笑吟吟看着纪居昕,“纪公子尝尝这茶。”

“我未及冠,尚未有字,在家里行九,世子若不介意,可唤我一声纪九。”纪居昕不再自称小民,是亲切态度,刘昀怔了一下,脸上笑意更甚,“也好,纪九,请品茶。”

纪居昕轻啜一口,茶香满口,入口微苦,回味甘香,连道好茶。

“你喜欢便好。”

刘昀表情看起来很高兴,纪居昕觉得自己运气着实不错,遇到的这位宗室子性格很好。他捧着茶杯,眼梢微垂,试探着问,“方才听商队掌事言,附近多是皇庄,可是如此?”

“的确。”刘昀看了纪居昕一眼,“这片山脉因地热丰富,温泉处处,早前就被皇室围下,建了不少皇庄,或是皇家宗室自用,或是赏赐给功臣侯爵,我有幸得皇上赏下一处,现在要带你去的,就是这里。”

“能开开眼界于我而言自是荣幸万分,”纪居昕眉心微蹙,“只是我们这么多人……”

刘昀笑了,声音十分爽朗,“皇庄别院旁的优点或许不突出,唯有一点特别值得称道,就是够大,别说你这一队人,再来一队人都装得下。”

“还是给世子添麻烦了。”

“不麻烦,若说麻烦……”刘昀眉梢一挑,仿佛想起了什么,顾自沉吟,“只要不撞上他就好……”

“世子指的是……”

刘昀想起那个人现在应该正忙,不会在京郊,略放了些心,微笑道,“……没什么,你无需在意。”

他不想说,纪居昕便是有些好奇,也不好相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话题影响,接下来的气氛有些沉闷,风越来越大,间有雨滴卷进来,天色暗的几乎看不清对面人的表情。

刘昀有些担心天气,叫来下人吩咐快点行进,又让他们去通知后面商队跟上,队伍不要散。

前方的路越来越宽越来越平,却不见一个人影,越来越安静。

皇庄一般禁闲杂人等进出,周围老百姓都知道,误入可能丢了性命,所以很少人会往这里走。

再过半刻钟,见到了皇庄外围守卫,验过刘昀玉牌后,放了行。

纪居昕猜这皇庄守卫肯定不止一批,定是层层递进,越往里走守卫越多。

刘昀一一吩咐下面人做事的时候,纪居昕一直朝着窗外看,虽然天色太暗,他能看到的东西也不多。

突然路边的草狠狠抖了一下。

纪居昕确定自己没眼花,风再大,也不是这个抖法,一定有外力驱动!

里面应该藏着什么东西……

秋日山间,林密草厚,就是路边的草,也长的又密又长,纪居昕看不透草下有什么,也不敢乱做猜测,可能是兔子狍子等野物,换个人趴在底下也不是不可能……

纪居昕看向刘昀。

刘昀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点,忙着跟下面人叮嘱事情。

两个美婢安静跪坐,脸上挂着浅甜微笑,同起初并没有什么不同,不知道注意到还是没注意到。

右侧三个年轻男子,不管书生还是小厮,都没别的表情,也没多嘴提醒。

可纪居昕刚刚注意到,最边个那个相貌一般,瞧着特深沉的人明明和自己一样朝外面看来着!

他这样没武功,眼力不怎么样的人都看到了,这人也一定看到了!

世子身边跟着的人都那么厉害,没道理这个人比他还不如!

可这个人同样没任何表示,黑幽幽的眼珠子平静地转回来,扫了纪居昕一眼后,视线再次放在世子身上。

这次眼神严肃了很多,明显是保护架式!

纪居昕不大理解这种形势,不过当下境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算有什么事,也不是冲着他来的,世子的人都没说什么,他更不好说。

车队继续安静行路。

“才过一刻多钟,天就黑成了这样,”刘昀皱眉,“怕是等我们到了,雨就下起来了。”

纪居昕默默压下提醒他担心的方向不对,这里或可埋伏着别的危险源的想法,提高注意力让自己小心谨慎,以便看到问题及时通知,声音平静冷静,“世子说的是。”

话音落不久,雨点就砸了下来。

从车里往外看,雨点不算密,但看着特别重,砸到地上土里就是一个坑。

“好重的雨点——”

纪居昕眼睛不由自主睁大。原谅他没见识,前生今世都没看到过这么重的雨点!

“往后一些,”刘昀声音微凉,平日暖融融的眼睛里没了笑意,“那不是雨点,是暗器。”

与此同时,车辆狠狠一晃。

车外马儿嘶鸣声响起,外面声音开始嘈杂,有人控制着马不要乱跑。

纪居昕用力扒住窗框,才没被甩下去,平静之后,捂着胸口平复呼吸。

窗外传来绿梅焦急的声音,“少爷您没事吧!”

“我没事。”纪居昕扬声对面喊了一句,喊完立刻回头看刘昀,“世子没事吧?”

刘昀此刻正靠在美婢怀里,微笑道,“我没事。”

美婢见车已停稳,世子也没受伤,微笑着松开了胳膊。刘昀整理了整理了衣服,沉沉叹了口气。

纪居昕这才有时间看向车窗外——他以为是雨点,刘昀却说是暗器的地方。

这一次他看的很仔细,清楚明白地看到了没成功没入土壤里的,形状鲜明的暗器。

暗器很小,略狭长的棱形,看起来长不过两寸,顶端尖利无比,只因是黑铁质地,没有一般兵器的光泽,他才没注意,暗器下来时速度也太快,才让他看差了。

“这是……”

刘昀闭了闭眼,站起身,“我们下车。”

纪居昕跟着站起来,眼底有几分思索。

刘昀眼神沉痛,藏着些许愧意,“本来我只想帮个忙,没想到今日……怕是要累你受苦了,对不住。”

这话太重,显然前面可能出现不可预料的事,而且这件事,并不算好事。

纪居昕猜不到撞上了什么事,可如今的大夏朝,皇家宗室本就麻烦多多,只要跟这些人沾上,总会碰上各种各样的事。其实他此次来京,并不怕撞上什么事,因为想往上爬,想扩大人脉圈子,想要有所作为,必然会遇到很多困难很多挑战,想往仕途上走,想走的好走的顺,与皇家宗室一点不接触不可能。

之前不答应刘昀,是因为对京城之事了解实在太少,他不能在任何信息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贸然把自己放在未知的位置,如果有一天到了必须面对的时候,他希望自己手握资源,知已知彼,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现在看,自己运气差了点,怕是卷入了什么不好的事,但世子对他之心很是可贵,便是不能帮忙,也不能不理会不反应调头就走或落井下石,他有自己做人的原则。

“世子安心,如有需要帮忙之处,但请吩咐。”纪居昕眉眼沉静清澈,不慌不乱,内里写满真诚。

刘昀眼底有惊讶闪过,后又重新出现笑意,“谢谢。”

大约马车内很久没动静,有人等不及了,一道张狂的声音传来,“我的好弟弟,怎么见了哥哥还不下车?可是怕哥哥跟你开玩笑?放心,大家这么有缘,荒效野外也能碰上,哥哥一定不欺负你,别像个羞答答的小媳妇一样,藏在轿子里不敢出来见人呀……”

第137章:皇家

“刘昊,休得无礼。”

刘昀朗声说完这句话,冲纪居昕点了点头,率先走出了马车。

车内两美婢,三男子随之依次下车,纪居昕便也跟着下了车。

外面天色很暗,大风吹的人眯了眼睛。前方人很多,间有锐利的刀光隐现,气氛很有些凝重。察觉到几乎没有人注意自己,纪居昕后退了两步,略和刘昀拉开距离,和后面赶过来的世子护卫,商队掌事站在一处。

这才开始有时间精力观察前方。

马车前面,刘昀正扶着一个美婢的手,脊背挺直,如风中劲竹,气宇轩昂,神情肃穆。在他对面,站了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马很高,身形矫健毛发光亮,额上佩着银甲,背上负着白玉马鞍,鞍上端坐一人,阔额方脸,眼细眉女干,膀大腰圆,穿着银白色和铠甲样式很像的劲装,扬着下巴,挺着背,单手拉着缰绳,摆出的姿势很帅,仿佛在扮演战场将军。

他一人站在最前方与刘昀对峙,后面队伍成雁翅状散开,个个身着劲装,背负羽箭,看着就不好惹。

刘昀叫他刘昊……

若是没猜错的话,这位应该是魏王之子。

前些时日他说要到京城,卫砺锋虽然很忙,很多东西也不方便在信里说,还是略略跟他提了些注意事项,其中第一个,便是魏王之子刘昊。

只因这刘昊是京城第一大纨绔,脾性捉摸不定,特别喜欢惹事生非,仗着亲王父亲在京里横行,但凡是他感兴趣的人事,如果不按他的心思来,必然没什么好结果。此子还心黑手辣,残忍变态,折腾人的手段,别人想都想不到。

卫砺锋说魏王家里很有些复杂,最好不要与此人撞上,能避则避。

纪居昕眼眸微眯,以手掩唇,轻声问站在他身侧的宋飞,“此人可是……”

宋飞嘴唇微动,“魏王之子,刘昊。”

纪居昕点头,表示知道了。

宋飞是卫砺锋手下,常年在京,信息定不会错。

“啧啧,”刘昊懒洋洋的挥了下鞭子,“昀儿啊,你这两年越长越回去了,看来没师傅教就是不行。人伦长幼,咱俩一个爷爷,我长你幼,不管怎么说,见了哥哥面,直接叫名字实在是无礼……”

刘昀面色平静,“忠孝礼义,三纲五常,天下之事,首要者国君。你只知我们一个祖父,难道忘了我们祖父可是皇上?皇家之事,向来以品级为尊,你只记得比我年长,却不记得我是亲王世子,而你……不过是个没品级的宗室子,我不计较你无礼已是大度,你当心存感激。况且,我的老师不过是去世了,而你……我记得魏王叔一直没专门为你请过老师?”

刘昊忽的变了脸色,“你!”

封号对于宗室子来说代表了什么,不言而誉。有封号,便能高出别人一等,他们这样的出身,只要有了封号,封地就没跑了,自身力量将会得到很大提升。

刘昀是去世的简王唯一的儿子,简王死前就已为他请封世子,皇上又因简王的死对刘昀恩宠万分,每年都要提一次让刘昀袭亲王爵,刘昀却装模做样,哭哭啼啼追悼先父,一次次推辞圣意,一边表示自己孝感动天,一边霸占着皇上恩宠不放,看似没升为亲王可惜,实际得到的好处比一个爵位多的多。

偏偏这爵位,不管什么时候袭,妥妥的会落在他头上!

可他刘昊不一样。

他同样是魏王唯一的儿子,还是正室所出嫡子,可魏王却从未给他请封,也不曾请个好老师专门来教,让他自幼起就混在国子监与一帮宗室一起学习,身为嫡长,却不是世子,他现在除了有个亲王爹,什么都没有!外头还疯传魏王有外室有私生子,魏王爵位是留给别人的,所以一直不为他请封。

这件事一直是他心底痛处,偏偏刘昀拿出来戳!

“呵呵……”刘昊突然笑了,笑容极为阴险,“你这嘴硬倒是一直没变。”

二人对峙,气氛紧张微妙,现场人不察觉很难。纪居昕眉尖微挑,低声问宋飞,“世子与刘昊是不是有过矛盾?”

“自小就不对付。”

宋飞这句话,纪居昕就明白了。

他对京城不熟,但大家都知道的信息他也知道。比如先皇儿子不多,到最后剩下的,除了当今圣上,只有简王,魏王,安王。

当今圣上是先皇后嫡子,出生即被封为太子,幼年时曾被下毒,虽然救了回来,身体一直不大好,现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已封为太子,太子先天不足,年不过十三,尚年幼。

简王母亲是个嫔,生简王时难产而死,简王被先皇后抱去与太子一起养,两兄弟感情很好,今上登基后,感情依然,所以一次皇上遇刺事件里,简王才会为护皇上身死,他儿子刘昀得皇上宠爱。

魏王母亲是先皇贵妃,进宫之后势渐起,慢慢拢了先皇的心,几年后派头比皇后还大。传闻先皇驾崩前,曾有意废太子,改封魏王,因魏王聪慧伶俐,更像他,太子身体太弱,不足以承国势。这位皇贵太妃,现在还活着。

安王母亲是先皇后身边宫女,他本应与太子感情最好,可惜他生的略晚,年纪不能做太子玩伴,太子当时更喜欢与简王玩。可安王因母亲缘故,一直对太子极为尊重,慢慢的太子很喜欢这个小尾巴,对他很是照顾。安王自幼就性格沉稳内敛,比起四书五经,更喜欢沙场之道,太子就求先皇给他机会,让他开始征战沙场,展露头角。

待到太子登基为皇上,封了安王,更加信任他,把整个国家一半多的兵权给他,还划了西北封地给他,做土皇帝都没关系。

当然这些都是市面传闻,半真半假。

皇权争斗自古就非常惨烈,谁是谁非外人根本看不到,谁坐上龙椅,谁就是赢家。

这几位王爷性格,关系,真如传闻这般吗?

简王真的对皇上死心踏地,没一点私心?看刘昀的样子,可不像是在蜜罐里长大的,这样的年纪,没几番残酷经历,不会是这样的心志。如果皇上真疼爱刘昀到一种程度,密密护着不是问题,他不这样做,定然有原因。

魏王年幼时便能得先皇青眼,只是凭着母亲受宠吗?他若不真聪明,不会让先皇喜欢成那样。流言放出来众所周知,可这流言底下,是否埋了什么东西,今上的即位,是否经历过风雨,谁也不知道。

魏王不离京,任唯一嫡子在京城横行,不管不顾,皇上竟然也没什么意见,怎么看怎么不寻常。

安王更不消提,这位可是……继了大统的,不可能是个简单人物。

刘昀与刘昊简简单单一个交锋,似乎蕴藏着了千万火花,纪居昕想到了很多。

或许……这么早面对皇家宗室,不是一件坏事。

知道的事情越多,遇到险境时分析会越明晰,越不会犯错。

这天下,是刘家的,这朝堂,也多为刘家意志起伏升灭,他若能借势顺风,就能把握时机,做很多事……

“总用暗器与人打招呼的,你也是全天下独一份。”

“因为弟弟你天生胆大无人能敌嘛哈哈哈哈哈哈……不这样怎么彰显你与众不同!”

“你若无事,便请让路。”

刘昀自认为与刘昊的谈话告一段落,刘昊心里不爽,自然不愿意放过他,大刺剌站在道路中间,“相请不如偶遇,既然这这么巧一块到了庄子,怎么也得一起玩会儿,‘世子’说呢?”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放你离开的架式。

鼻头一凉,纪居昕伸手一摸,下雨了。

这次是真的了,豆大的雨点很快落下来,砸在脸上生疼。

“哇……老天都帮忙呢,‘世子’庄子那么远,走过去怕要淋出病来,正好哥哥的庄子就在前面,不一起玩会儿实在说不过去……”刘昊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兴奋,“哥哥这的游戏你知道,都是很有意思的。”

刘昀面不改色,“不用,你自己玩的高兴就好。”

“可是我很想与‘世子’玩啊……很久没在一起玩过了。”刘昊手里鞭子竖着,支着下巴,挤眉弄眼,表情闪着嘲讽鄙视,“哦我知道了,你不敢。”

刘昀皱眉。

“不是我说,你这样让兄弟们觉得很难相处,大家都玩得,怎么你就玩不得,怕皇上怪罪?我们这些没有皇宠的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不是——”

“兄弟可是在好生请你,你若不答应,也行,我不拦你,但你身后这些乱七八糟的,看着就不是宗室贵族高官,不配来皇庄,可就不能再往前一步了。”

“你威胁我?”刘昀眯眼。

“我哪里敢?你可是‘世子殿下’呢。”大雨打湿了刘昊眉眼,他的眼睛底燃着异样的火光,仿佛兴味盎然,“我只是可怜的不得弟弟喜欢的哥哥,想要个可以和弟弟亲香的机会呢。”

刘昀沉吟。

与刘昊打交道多年,他知道刘昊的性子。刘昊想从他身上找点面子,如果去了,不过输点东西给他,如果不去……背后这些人,怕是难得安全了。

刘昊有一句话说的很对,不敢对他怎么样,却能把这些人怎么样。

商队人数多,无权无势,就算受点磨难,有些死伤,回头补偿一二就可揭过,但纪居昕……

他不能让人失心。

纪居昕与商队认识,应该不会放弃商队,他若任刘昊伤人害命,以后……就没有以后了。

去了刘昊庄子,不过丢点面子,或失几件宝贝;不去,身后的人会有死伤,会引来纪居昕的恨意。

而且,这大雨势头太猛,刘昊没有让路的意思,明显要与他耗。刘昊带的人都是功夫在身的士兵,耗的起,他身后带的是一路风尘,疲累难挨的普通人……

“好,”刘昀冷笑,“正好今日有兴致,不如就与你玩玩,不过我身后这些人,你得好生与我安置,无论我们玩什么,最终结果如何,不能与他们为难。”

“大善!”刘昊抚掌,“只要弟弟能来,怎样都行。不过这些人是谁,能让‘世子’如此看护?”

“不过是回程路上遇上的,官路戒严无法通过,我便与他们行个方便。”刘昀声音很冷淡,披上美婢送上的蓑衣,跨上小厮牵过来的马,“走吧。”

“弟弟还是那么烂好心呐,可惜有时好心没好报,弟弟明明经历过,怎么好了伤疤忘了疼?”刘昊双腿夹了夹马腹,手一挥,身手雁翅形队伍散开,露出路来。

“不关你的事。”刘昀身下白马扬蹄,很快走远,声音断断续续消失在风雨中,再也听不到。

世子马车队伍跟着刘昊队伍往前走,掌事苦着脸问纪居昕,“纪少爷,现下我们该如何?”

纪居昕接过绿梅递过来的蓑衣披上,“自然是跟上去。”

自刘昊出现,刘昀表现开始冷淡,走前也没回头看他们一眼,大约是为了保住他们。事已至此,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掌事心下后悔,当初不该图方便提出这个建议的,不然也不会陷入这种境况,现在他只希望,宗室子争锋,不殃及他们些小小虾米。

“到地方后,谨言慎行,闭上眼睛闭上嘴,尽量不看不听不说,”纪居昕叮嘱掌事,“掌事在外历练多年,想来比我看的清楚,好生约束下面人罢。”

掌事心苦,“小的知道,今夜还请纪少爷多多看顾。”

纪居昕点了点头,“走吧。”

刘昊的庄子的确很近,不过盏茶工夫,已经看到了大门。

得了主子示意,皇庄大门此刻敞开着,有个管家模样的人站在庑廊边,抱着胳膊看着下面人登记人数,携带物品。

好一会儿,待商队的人顺利安置了,纪居昕才松了口气。

可还没走到分给自己的房间更个衣,世子身边美婢就过来了,端端正正行了礼,“世子请您过去。”

纪居昕早知道自己一定躲不过,脸上没一点不满,微笑道,“好。”

第138章:恶心

刘昀等来纪居昕,站起抱拳行了个揖礼,“这次实在是对不住你了。”

皇家宗室的人态度再谦逊,骨子里也是傲气的,能如此揖手躬身,便是真的愧疚在怀了。

纪居昕赶紧拦了刘昀的动作,“一切不过是情势使然,于我来说并未有太多影响,世子万不可自责。”

“我这里……有个不情之请。”

刘昀眉心微皱,脸色有些不好,纪居昕略想想,大概猜了出来,“世子想要我跟随左右?”

“你之聪慧,我就知瞒不过。”刘昀面色有些发苦,“你坐下来,待我与你详说。”

刘昀说起往事,他与刘昊都是皇孙,年纪相差不远,幼时有小矛盾,影响并不大,但随着年纪增长,双方受重视不同,拥有的东西不同,隔阂渐重。父亲简王去世后,双方的紧张气氛到了顶点,刘昊性子本就张狂,不喜欢他的心思加剧,到处给他找麻烦。

刘昊与别人不同,胆大心狠,又神经纤细,不经意哪句话引他不满,就会下黑手。就算他是简王世子,有圣宠加身,刘昊也从来不怕,他几次死里逃生,都是因为刘昊。

好在刘昊的胡来都在一定范围内,没惹他他就不会乱咬人,所以只要纪居昕和商队乖乖的,不惹着他,就不会有问题。

“若只因为此,我呆在房间里或许更好。”不见面不接触就不会惹着人。

“不行。”刘昀摇了摇头,“我此次去临清,身边人带的少,方才进大厅见了刘昊的人,他的人太多,我身后位子若坐不满,到时必定会被他找茬强硬拽人过去。商队人多,但此情此景可用的人才不多,真把他们拽来,可能会出大事,所以我需要你帮忙。”

刘昀捏着茶杯的手指泛白,显是很用力,“刘昊身边带的人有六个,加上各自清客随从,二十个位子打不住,我这里把所有拿出去手的婢女小厮护卫带上去,也只有十余人,我希望纪九你能带上信得过的人,坐在我背后。”

“刘昊喜欢玩游戏,各种各样的游戏,希望很多人一起凑个热闹,但主要针对的只我一人,你只消带人坐在我身后最远的位置,学着对面最后一排人的动静,不惹人注意就好。”

纪居昕听懂了,刘昀想让他去当个背景,不能太僵硬,也不能太出彩,还要尽可能淡化存在感……他觉得他能做到。

如果刘昀后面的人数太寒酸,真让刘昊拉来商队的人……见到宗室皇族对于普通人来说不是小事,什么反应都可能有,他好歹多活一世,心志强大了不少,他得保护这些人。

“可是……”纪居昕仍有一个疑问,“世子可会遇到困难?”这个局看着偶然,却仿佛为刘昀设的一样。

“我知道你言下之意,感觉这局是为我设的吧?谢谢你担心。”刘昀略叹息,“每次遇到昊,就意味着会有麻烦,我的原则是能避则避,避不开迎头顶上,尽量不要输,我父简王坚毅勇敢……我不能堕了父亲名声。”

“从官道拐上皇庄之路,必要先经过刘昊庄子,才会到达我的庄子,这个时间他不应该在这里,所以我才放心提议,没想到会有此意外。大概他最近遇到什么不痛快的事,想找别人麻烦缓解内心感觉……刘昊心思从来不正,我消息有误,导致大家同陷这里,我很抱歉。”

“世子不必如此,我亦说过,如需要帮忙,但请吩咐。”纪居昕微微眯了眉眼,笑容明媚。

窗外大雨如瀑,暗暗天色间有闪电雷鸣,房间内并未掌灯,刘昀看到纪居昕的眼睛,这双眼睛澄净清澈,内里微光闪烁,似装满夜空中的星子,熠熠生辉。

他安静地看着自己,唇角勾起笑容很乖,神情里传达出的自信从容,是那般大气,那般澎湃,那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稳重!仿佛不管什么事,到了他的面前,他都能找出办法解决!

刘昀攥着拳头的手不由自主松开,紧紧提着的心也放下些许,深呼一口气,脸上露出浅浅笑意,“是啊……我有你。”

两人稍微聊了几句,刘昀就放纪居昕离开,让他去准备准备,一盏茶过后,所有人要去大厅会合。

刘昀带的人非常少,没办法,纪居昕只好把绿梅,周大,宋飞全拉了来。

宋飞看着经历很多,肯定不会害怕大场面,卫砺锋派他来保护他入京,他一步不肯离,定是要去的,且不会有问题;周大被师傅变态言周教良久,见的世面不少,本身就生就一张面瘫脸,估计不会害怕,就算是害怕,也不会显现出来,而且他非常听自己话,想来也不会有问题。

至于绿梅,小姑娘自小在杨氏院子长大,规矩学的十足十。别小看后宅争斗,杨氏看着面善,手里不知道多少人命,绿梅不多话,也聪明,成长到如今已经证明其优秀。至于被吓着,自打绿梅投靠,纪居昕想用她,让周大夜里来去吓过她几回,她应激反应很出色,第一次见到刘昀,知道其身份时,也未有任何不佳表现,小姑娘很强大,且忠心耿耿,跟着应该没问题。

确定人选,又带来让刘昀看过,纪居昕带着三人一起,跟在刘昀最后面,走向大厅方向。

本以为今天只要低调些,就会有惊无险,不想一进大厅,就被一道不怎么良善的目光盯住了。

纪居昕暗暗皱眉,跟着队伍一起向刘昊行礼,坐到刘昀身后最后一排的位置,才有时间寻找那个视线。

厅堂很大,槅扇有十,琉璃封花,能观外面雨景。柱漆红,地洒金,顶梁彩绘,浅青纱幔轻拂,落地宫灯间落,花斛,美人瓶,三足香鼎,装饰物件件件器形优美,色彩大气,透着不一样的奢华,但凡见识浅些的,怕会看迷了眼。

似楚河汉界一般,大厅中间留出长长空间,刘昊和刘昀对面而坐,身后分别带了三排人,各人身前有一小几,众人沉默对坐,神情肃然。

纪居昕不动声色寻去,很快找到了令他不适目光的主人,倒也是熟人。

化成灰都不会忘记的吕孝充!

吕孝充就坐在刘昊身后第一排的中间位置,头戴金冠,身穿圆领暗绣洒金长衫,浅青薄纱外覆,眉微挑,眼细长,脸似傅了粉似的泛着白光,看向自己的眼神十分露骨。

瞧这样子,像是认出了自己。

纪居昕眼角观察清楚后,忍着恶心,保持严肃坐姿,并未让人注意到小动作。可他心底非常不解,这一世与吕孝充唯一的交集,是在两年前的方家梅宴,因为他转身离开及时,吕孝充并未看到他,更谈不上认识。

可吕孝充现下眼神,明显对他有不良之心,而且绝没有认错之意!

纪居昕不明白,吕孝充可是清楚地很。

自打接到方平睿的信,他就被画里的风流人物掳了一颗心去。

俊秀少年,古灵精怪,时而娇嗔,时而薄怒,时而微醉,时而春睡,桃花眼含情,樱桃唇带笑,不管哪个模样,都勾的人心痒。

吕孝充是皇后侄子,身份不一般,因深受皇后宠爱,爱男色也无人多管,他在京城收拢了不少绝色,却没一个纪居昕这样的,处处皆是风情,样样挑逗人心,怎会想放过?

也怪方平睿心坏,给吕孝充寄的画像,是专门请画小倌红牌的画师所画,照着纪居昕的脸,想象着加了很多东西,别说各样风情的眉眼动作,连解衣裸画都有。

方平睿想挑起吕孝充的心思,让吕孝充治治纪居昕,目的显然达到了。

吕孝充一看到纪居昕,呼吸就急促了起来,想着千里相思终有时,不等他去临清会美人,美人竟然来了京城,这不是上天给他的机会?

“今日游戏大头,仍然是狩猎,猎物已被我放出去,多跑一会儿抓起来才有意思,所以这会子,咱们玩点一般的,弟弟觉得如何?”

刘昊发话,刘昀没回,眉眼沉沉,并没有高兴样子。

刘昊低声笑了,“怎么,弟弟不高兴?我最爱玩的就是这狩猎,弟弟平日总不与我玩,今日好不容易有机会……”

“狩猎……你倒真敢说。”刘昀眉梢微挑,神情里有淡淡鄙视。

不过狩猎,就让刘昀反应这么大……

纪居昕默默听着,突然想起一条,很多吃饱了撑的贵族没事干,玩游戏都特别刺激,传闻他们玩的狩猎,不是猎野物,而是猎人。

今日……也是这般么?

“弟弟害怕?”刘昊指痛敲着桌子,“不敢玩?”

“有何不敢?”刘昀冷冷斜睨刘昊,“这天底下,还真没有我不敢的事,只有我不愿意。”

“说的好!”刘昊抚掌,“你我兄弟,正该如此!你也是皇子皇孙,别人都玩,偏你不玩像什么话。”

“只是现在……玩点什么好呢?”刘昊托了下巴,似没什么好主意。

“你们有什么想法?”他回头看后面一众小弟。

别人或是认真想,或是意味深长的抖眉毛给眼色示意,独独吕孝充不一般,他好像盯着对面的人起了兴致,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意图。

“吕兄?”

吕孝充回神,他好像觉得纪居昕抖了一下,小东西害怕了?真可爱……

他舔舔嘴唇,回刘昊的话,“皇家一向兄友弟恭,小王爷想不到,不如问问世子擅长什么?不能总照您一个人意愿玩嘛,有输有赢才有意思。”

“不过么——”他拉长话音,“不管什么游戏,随便玩玩都没意思,不如大家加点彩头?今日正逢大雨倾盆,哪处都去不得,正是留客天,我们可以玩很久。”

“哈哈哈——”刘昊鼓掌,阴鸷的细长眼睛里迸出异样光彩,“正是!没彩头没意思,今日咱们玩个痛快!”

他转向刘昀,“我的好弟弟,我这里提前布了个狩猎游戏,这个我擅长,我也不欺负你,就让你一回,你想玩什么呢?咱们来三个回合,每回合定个小彩头,赢的人取走输了的,三局两胜,胜两个回合的,可取今日大彩头。哥哥可想好了,想要玩什么,想要什么彩头。”

第139章:领队

“不过弟弟好像没什么擅长的游戏呢,真可惜。”

刘昊坐在几后夸夸其谈,头微侧,下巴微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充满了刻薄和讥讽。

纪居昕看着他的姿态神情,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协调。

看他长相,阔额方脸,这样骨形的男子一般看着都有几分正气,给人印象很好,偏偏刘昊并非如此;肤白眼细,这样的眼睛不是有些秀气,就是有些精明,不会让人讨厌,可配上刘昊阴鸷的神态,令人一点好感也无;眼珠子转的快,一般会让人觉得机灵,可刘昊这样,只会让人心里不舒服。再者他的身材很好,瞧着也算威武雄壮,可相比宽阔的肩膀,头显小了些,比例明显失调。

都说相由心生,一个人的相貌气质,给人留下什么印象,与他的生长环境,心理状态有很大原因,纪居昕有些难以想象,这刘昊是怎么长大的,心里又都想着什么,为什么整个人充满矛盾呢?

一阵风顺着窗格吹进来,带着大雨的凉意,他微微抖了一下,暗叹京城竟然九月的雨都会让他受不住,太冷了……

“呵,”刘昀冷笑了一声,“我没有擅长的游戏……刘昊,我很好奇,你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声音同样暗含讽刺,刘昊脸瞬间黑了。

吕孝充却眯着眼睛笑了,扬声发言,“世子殿下,此次游戏只为消遣,那些个舞文弄墨,吟诗做对高高在上的游戏就罢了,酒令投壶又多是女人玩的,太小气。我们都是男人,今日说过要玩个痛快,便来点够劲的,世子可要放开些。”

刘昊挑眉看了看身侧的吕孝充,略满意的点头。

刘昀自身的确有才,把这点抛出来,他就不好接,吕孝充知道给他圆面子,很好,回头要赏他……刚刚这小子看对面谁来着?

“什么都被你们说全了,问我意见何用?”

“弟弟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你没有擅长的,不代表你身后人没有擅长的,只要你的人擅长,有优势就好嘛。”刘昊笑容得意。

刘昀眉睫微垂,肃然不语。刘昊无赖功力无人能敌,今日有备而来,不论自己如何反对,事情都不会如意,扯的多了久了,反倒叫人看低,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遇到什么便是什么好了。

他对玩乐游戏不擅长,但不管什么游戏,无非两个字,一为智,一为勇,只要认真谨慎大胆,就能赢。

“一时半刻我还真想不到什么,玩乐方面你最精通,不若提几个建议给我,让我从中选择。”刘昀再次暗暗讽刺了刘昊一把。

刘昊是个脸皮厚的,听完这话,除了眸色更深外,表情未变化一分,“不懂的事知道找兄弟帮忙就对了……”

拐弯抹角讽刺了刘昀几句后,刘昊开始抛出一个个可以玩的游戏,刘昀一边听,一边分析哪种对自己更有利。

这阶段轮不上别人插嘴,大家皆安静等着。

皇庄下人开始鱼贯而入,每人手上都提着精致食盒,一一给客人们上菜。

比起精致菜色,纪居昕更喜欢摆上桌的酒,因为它可以驱寒!

可是境况不对,不能多饮,纪居昕只啜了两口,觉得手脚不再冰冷,就不再动了。

两位主子谈的热烈,酒菜又上了,刘昊身后队伍开始有人侧头小声聊天。

纪居昕见状,便也轻声问宋飞,对面刘昊身后坐着的,都是些什么人。

宋飞既然被卫砺锋派到纪居昕身边,自身本事不容小觑,忠心更是值得信赖,虽然话少,也尽量明了清晰地把信息说清楚,让纪居昕了解。

纪居昕听完一哂,真是天下无处不相逢啊,他想知道的人,竟然这么巧的碰上了。

刘昊身后第一排,正中间两个,左侧是吕孝充,右侧是归平伯嫡幼子吴知远,听说是老来子,特别受宠。吴知远纪居昕不熟,但他哥哥吴知谷,纪居昕可是熟的很。

杨氏唯一嫡女,也就是他的姑姑纪妍,嫁给京城归平伯府嫡二子为妻,他的姑夫,名叫吴知谷。每次年节京城有礼来往,杨氏总会骄傲的拉出这位姑夫的名字来溜一圈,可惜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纪居昕并未见过吴知谷,瞧着吴知远相貌不错,既是一母同胞,他那位姑夫应该长的也不差才是。

吕孝充左侧还坐了两个人,一个名叫江良,祖父江万闲是文华殿大学士,内阁成员之一,手握权柄,政治力量很大。另一个是刘昊自己请的清客,未听闻有惊人之举,但能坐在这个位子,证明刘昊对他信任有加。

吴知远右边也坐了两人,名为刘环刘珏,都是宗室子,但血脉偏远,地位不高,是依附刘昊过活的,这两人小聪明不断,刘昊在外面做恶事,他们帮了不少忙。

其后两排,大都是清客随从,除一人显眼些,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显眼的那一个坐在第二排,非常瘦,眼睛特别大,乍一看有些吓人。

这人名叫吕方远,也是以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一个。

他父亲吕元伯,目前在户部任职,为人圆滑,官场上混的如鱼得水。

没错,这位就是害吴明家破人亡的最大仇人,不是他,也没有吴明的悲惨。

真是好巧。

想了解的人,竟然这么‘有缘分’地碰到了。

纪居昕有些意外,却并不担心,早晚都要碰上,早一点接触,也早一点得到有用信息。不过这些人都围着刘昊转……尤其江良,他祖父可是内阁成员,他围着魏王之子,是不是代表了江万闲的政治立场?

可听闻魏王对政事不感兴趣,如果不是皇上叫一般也不会去上朝,整日懒散悠闲,随着自己喜好一日日玩耍,像是破罐子破摔了,对皇权,政事,军事,没一样在意的。

至于为什么说魏王破罐子破摔,因为证据非常有力:魏王只有一个儿子刘昊,刘昊纨绔,文武都是半调子,脾性怪异,除了会闹事不会干别的,这样的人不会有人对他有期待,就算魏王拼了老命打下基业,或者再变态一点搞到江山,要交给谁坐呢?

交给刘昊?别说文武大臣,魏王自己都会觉得对不起祖宗,那么这江山肯定是白打了,打来也没儿子继承,还得转给兄弟叔伯的后代,他费那个劲干嘛?

这样游离于皇权之外,政军权都不沾,后代又不出息的王爷,一个精明的内阁大臣,不可能愿意接近,因为没有利益。

不管江良此人什么品性,性格学识如何,江万闲都不会允许他靠近魏王。

可现在江良坐在刘昊背后,和吕孝充一左一右拱卫着刘昊,怎么看也不像不得已被迫来的,明显乐在其中十分愿意——这几个人,关系非常好。

纪居昕由衷想笑,京城真的……很奇妙。

至于吕孝充——

纪居昕恶心他恶心了一辈子,也不会差这一会儿,他不坑死此人,名字就倒着写!

但不能本末倒置,今天要做的,是帮助刘昀,保全自己,如果有机会,就坑一坑人,没有机会,就等待以后,不能着急,不能被仇恨迷了眼睛,因为没有什么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纪居昕思考期间,刘昊和刘昀已经将游戏项目定了下来,这第一轮,要玩射覆。

射覆很简单,就是把物件置于盘上,以巾覆之,由人来猜,猜中者胜。

刘昊和刘昀皆同意的规则是,双方所有人参加,每人都拿出一物件置于托盘中,依次放在队伍前排,每人都可在对方所有物件盘前转一圈,之后以纸墨按顺序写下托盘之物,哪一方猜中的人数多,哪一方便赢。

第一轮游戏带着暖场作用,所以彩头并不重,刘昊下的是先皇赐下的玉如意,刘昀下的是当今圣上赏下的赤金牌。

这彩头外人瞧不出来,觉得不重,实则隐意万千。

刘昊的玉如意,是先皇当时赏给魏王的,魏王又给了唯一的儿子。当初会有先帝喜魏王,欲废太子改立魏王的流言传出,就是因为先帝在万寿宴中特别赏了魏王这个玉如意。

刘昀的赤金牌,则是简王因护驾而死,简王妃又心殇殉情,小小的刘昀特别可怜,当今圣上特别赏给他的,时机和意义非凡,暗示这方金牌是张免死金牌,且特别情况下可以持牌进宫,无人可挡。

这两样物件意义非常,双方其实都不愿意下的,但语言机锋,话顶话顶到这也没办法,只有希望自己人赢了。

“此次我们玩射覆,规矩简单,就考一个眼力,咱们明明白白,也不增加难度,只取身上物件。”刘昊斜斜支着额头,姿势慵懒声音调侃,“不过首先嘛,得让大家认识认识,互相敬一轮酒,同时记住对方人身上都有什么东西,一轮酒敬完,立刻背身将东西置于托盘上,覆上红巾,咱们轮流来猜,谁猜对的多,谁就赢。”

刘昊说完一拍手,几十个穿着一样的清丽婢女手端托盘走了过来,侧立在两方队伍最后,显是准备好了。

规则简单粗暴,但并不只考眼力,还考记忆力,同时——还考酒量。

一轮酒敬完,能不晕就不错了,可还有余的精力记东西?

纪居昕看了看左右,他不担心自己,他担心刘昀身后这七拼八凑凑起来的人,不知道酒量如何?

吕孝充看了对面一眼,附耳过去同刘昊说了几句话。

刘昊眼睛一亮,看向刘昀,“你我身份在这,不好样样自己出头,咱们便各自派个领队吧。自己订自己人有点欺负人的意思,这领队人选,就由对方来指。我这边你看选谁,我都没意见,你这边嘛——我要他!”

刘昊手抬起,食指指的方向,正是纪居昕。

刘昀回头一看,皱了眉头。

他自小敏感,吕孝充的视线一次没注意,两次三次也能看清楚了,而这个提议,也是吕孝充方才说了,刘昊才提出来,那么想纪居昕带队,也是吕孝充的意思了。

吕孝充此人不可为伍,他当即要拒绝,“我——”

纪居昕却即刻行礼,表明了态度。

刘昊刘昀对峙,没有别人说话的份,随便插话就是错,纪居昕这个姿态让刘昊很意外,心想这么懂事,会不会对自己不利?

自己人不好拆台,刘昀暗叹口气,面无表情转回身,随手点了个人,当然,点的也是刘昊身后第三排的。

第三排的都是不怎么亲近,或是身份地位压不住别人的,刘昊不让他舒服,他当然也不会让刘昊高兴。

刘昊眯了眼,“那咱们这就开始吧,上酒!”

有训练有素的丫鬟们迅速过来,动作伶俐地一一斟酒。

纪居昕眼梢微垂,他看到了刘昀的担心,但事已至此,只能这样了。

与其一再阻拦,让刘昊恼怒地把他揪出来,不如顺势而为。刘昊的目标是刘昀,只要他不与刘昀过度亲近,刘昀表示出对他的不在意,刘昊就不会对他如何。

而吕孝充的目标,才是自己。

事情来时,躲是躲不了的,如何让形势对自己有利,能坑人一把,才是他现在应该做的。

之前他曾在方家梅宴时见过吕孝充一次,当时状态非常不好,受前世情绪影响,他害怕吕孝充。

也感谢那一次的经历,他有了准备,有了学识眼界,有了朋友,有了自己的力量,现在,他不怕吕孝充,一点也不怕。

相反,他要收拾吕孝充,要亲手收拾,要一点一点,让他掉下天之娇子的位置,一点一点……弄死他。

第140章:坑人

第一轮酒,由刘昊队伍发起,以表地主之谊。

被刘昀指出来做领队的,是一个叫田起的年轻人,脸白着,身子弓着,看着就底气不足,带着众人往这边走的时候,一点气势也无,与后面各位耀眼公子少爷相比,像个头前引路的。

纪居昕承认刘昀人指的不错,对方队伍领队不给力,对己方很好,可对方领队这个哗众取宠的样子,实在拉低了领队的标准……他站出去时要更加沉着稳重才好。

一群人分前后,一排一排,一一敬酒。

敬酒嘛,当然不可能是无声的,一两句客套话还是要说的,大厅很快热闹起来。

刘昊看了眼刘昀,“气氛不错嘛。”

刘昀侧头淡淡扫了一眼,并不多话。

纪居昕虽然被指为领队,但坐在最后一排,肯定不是最先被敬酒的,依照坐次,对方最先敬的,是刘昀身后第一排中间位置的人。

可惜今天刘昀带的人不多,身后大都是家里下人,清客,没朋友在侧,说起来身份都不高。

出来混的久了,演戏功力都是一级棒,刘昊队伍个个身份不俗,面对刘昀,没敢太高傲,依着规矩一一敬过来,场面还算和协。

可到了纪居昕这里,画面就不一样了。

吕孝充是有目的的,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到纪居昕面前,“这位公子很是面善,依稀仿佛何处见过,不知怎么称呼?”

纪居昕子漆般双目抬起,忍住了不掏出靴中匕首,让此人血溅当场。

像是怕吓到美人,吕孝充眼底火热微微收了些许,脸上带着假兮兮的温和笑意,一面说,一面将手中酒杯往前递——

看着是想与纪居昕碰杯,实则手指微微打开,力气还有点大,一旦纪居昕不察,这么一撞,杯里酒水洒出来还是小事……吕孝充想要的结果,是要占便宜摸摸小手。

纪居昕表现再慌张一点,出了错出了丑,吕孝充还会在最尴尬的时候假惺惺解个围,顺便得到纪居昕的感谢。

脑补整个过程,吕孝充心内笑的得意,他怎么会不知道纪居昕的名字?方平睿信里写的明明白白,纪居昕什么身份,喜欢做什么,有什么朋友,他都知道。

但是今天一切都是意外,酒洒出来是意外,摸到纪居昕的手是意外,解救纪居昕更是意外,纪居昕不认识他猜不到他的想头,不但不会怪他,还会感谢他,有了日后相处的由头……依他在京城的势力手段,一切皆可水道渠成。

纪居昕眼尾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底落下一层阴影,伴着背后窗外的电闪雷鸣,隐隐有些神秘。

他怎会不知道吕孝充习惯?世上最了解吕孝充的,他怕是其中之一,吕孝充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就能猜到他的意思。

“酒怎的没满……”纪居昕眉心微蹙,仿佛才注意到自己酒杯不满,为免不敬,赶紧手往下放,左手把酒杯置于桌上,右手拿来酒壶意欲添酒。

吕孝充眼看不好,迅速往前伸的手赶紧停下。可惜他手是停住了,杯中酒却因惯性,全部泼了出来,酒在纪居昕衣襟。

这样的举动很显眼很突然也很无礼,厅内所有人动作停止,几乎是屏着呼吸看了过来。

纪居昕在酒泼在自己身上的一瞬间,已经朝朝刘昀的方向跪下了。

“刘昊,”刘昀袖子下拳头紧握,盯着刘昊,话音非常不客气,“你若对我不满,直说便是,这样羞辱是何意”

“唉弟弟你可理解错了,”刘昊看了眼吕孝充,递个眼色让他收敛些,“吕兄这是欣赏你的人呢,心情激动之下,难免有些失仪,大家都是男人,何必为这点事斤斤计较,显的不大度?”

这般不在意的态度……刘昀冷笑一声站起,袖子一拂像要离开,“我看今日不宜相聚,改日再说罢!”

“弟弟……世子!”刘昊也站起来,银色袍角随着脚步翻飞,暗色龙纹十分耀眼。他迅速挡住刘昀前路,眼睛危险眯起,声音阴冷,“世子可不要太小家子气,不过是吕孝充举止失礼,我让他道个歉,把这事揭过如何?”

吕孝充倒也乖觉,立刻与纪居昕揖手道歉,“方才是我的不是,不过我也是初见贤弟甚为心喜,一时不慎,万没有故意之意,还请贤弟不要怪罪。我观贤弟相貌举止,不像常在京城行走,我在京城尚有几分脸面,手里好玩意儿也多,愿意付出些许聊表歉意,贤弟要怎样都可,只请揭过此事,如何?”

“小民不敢。”纪居昕头微垂,“小民出身乡野,规矩不识,今日到此,皆因有缘路遇世子,世子好心,小民才得见如此场面,心中惴惴,万不敢有怪罪任何人之心。小民无事,一切但由世子做主。”

厅中一时安静无比,落针可闻。

纪居昕姿态摆的低,话中满是自谦恭敬,说明了自己无事,还把主导权从刘昊吕孝充手里抢过来,交给刘昀,没人能做的比这更好了。

他没吓着惊着,神态沉着举止得宜,刘昀稍稍放了心,暗想要找机会提点他提防吕孝充。然而当他转回头,面对刘昊时,脸色依然板着没任何缓和,一副不想随意揭过此事的样子。

刘昊今天堵到刘昀,怎会愿意放他离开,这事是他的人不对,他便笑着圆场,“我的人不对,我当受惩罚,这样,今日游戏给你多一柱香的时间,任你什么时候取用,如何?”

见刘昀面露犹豫,刘昊眯了眼,“你可想清楚,一柱香的时间不长,但关键时刻可是取胜机会。外面大雨倾盆,我若放你离开,惊动了圣驾垂问,回去怕是要挨我爹的打。”

刘昊语气强硬,刘昀知道走不了。其实方才他也不过借势做个姿态,换点好处,刘昊主动提出来,当是最好,“只此一次,再让我受辱,今日便是祭出兵刃,我也当离开!”

刘昀眉眼冷厉,肃杀之势陡然而起,刘昊不再玩笑,“成交!”

两个主角交锋完毕,底下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吕孝充微笑着看纪居昕身上衣服,“你对此处不熟,我带你去换衣服如何?”

酒杯很小,便是整杯酒洒过来,衣襟也不过湿了一小片,几乎都没透过里衣。不熟悉的环境,还是少走为妙,纪居昕浅言拒绝,“不用,这里风大,盏茶时间便能干。”

吕孝充也不再劝,“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

在这样的场面出现,纪居昕也没有想隐藏自己的意思了,他也隐藏不了。而且他到京城,就是为了被别人认识,“小民纪居昕。”

“纪居昕……好名字。”吕孝充直愣愣看着纪居昕,想要用‘专注’的眼神,展示眼睛里的真诚和欣赏。

“多谢夸奖。”纪居昕却面无表情的与吕孝充对话,眼神往四周看,观察过来敬酒的人。

“你还没问我叫什么名字。”吕孝充背着一只手在身后,下巴微扬,摆出最潇洒的姿势,自觉很帅。

纪居昕仍然面无表情,“你的名字小王爷提过很多次了。”

“可是你没叫……”

“小民不敢。”

“我允许你直呼我的名字。”

“吕公子,你身侧一排人,在等着与小民饮酒。”

吕孝充眯了下眼睛,却没发怒,他笑出了声,“你很有意思,我会再找你,纪居昕。”

这一番应对算是过去了。

一轮酒后,纪居昕带着自己队伍去对面敬酒。

他注意到绿梅有点不对,脸颊绯红,很有些醉意。

纪居昕一边走一边小声对她说,“饮一次酒,用帕子拭一下唇。”

绿梅其实是有些酒量的,只是喝太急不舒服,她哪里遇过这种大场面,虽然是来充数的,压力也很大。好在聪明不减,纪居昕让她喝一口,擦一下嘴,意思是她可以取个巧,把酒吐在帕子里……

这一轮,纪居昕再次避开吕孝充的痴缠,并且观察到了很有意思的事。

坐在第一排这个清客,与人说话时不看人眼睛,而是看嘴唇。

莫非……

他眯了眼睛。

“周大,你仔细观察第一排清客,他可是会唇语?”

走动间隙,纪居昕低声与周大说话。

两轮酒敬过,双方同时转身,美婢们一一举着托盘走到他们面前,让他们放东西。

双方背对着身,也就是说,他们看不到对方放了什么,但是自己人放了什么,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纪居昕放了东西后,看了看左右,周大对他点了点头。

这就是说……他露出一个释怀的笑,他知道怎么坑吕孝充了。

其实这次玩射覆,纪居昕是非常愿意的,因为这个游戏他很擅长,现在有了坑人的点子,他更满意了。

所有人放好物件之后,转身回座。

两排婢女依次上前,同样楚河汉界一般排成两排,站在刘昊和刘昀面前。

所有人都可以上前细细观察对方一排婢女的托盘,然后得出结论,写下。

刘昊这边,吕孝充先动了,其它人跟上。

刘昀这边的人大部分身份干不过对方,不敢轻动,需要有人带头,做为领队的纪居昕只好站了出来。

这个时候规则允许,可以交谈。

吕孝充再一次缠上纪居昕。

“你猜猜我放了什么?”吕孝充悄悄眨眼,“你听话我就会告诉你哟。”

纪居昕让自己身形露在刘昊和第一排清客面前,“你真要告诉我?”

“自然,你听话的话。”

吕孝充一边说话,一边随着同伴脚步移动。

‘你说你拽下靴上墨玉放了上去?’纪居昕也跟着移动,但控制脚步,让自己一直暴露于清客和刘昊面前,同时说话时只出嘴形,不出声音,因厅中声音有些嘈杂,看着像压低了声音。

“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你说史方远放了扁玉扇坠?’

“你说话声音大些,我听不到。”

‘吴知远放了随身帕子?’

“我说我听不见——”

‘什么?江良竟然这么损,竟然只放了几根自己头发?’

吕孝充皱起眉头,“我说,你大点声!”

“抱歉,大约是酒饮多了,喉咙有些不舒服。”纪居昕笑笑,这句话,他是背对着清客和刘昊说的。

之后,各队人自己商量,回座。

纪居昕自信满满,待笔墨纸砚上来后,与四周伙伴们交流后点点头,大家一一写下答案。

纪居昕表现如此突出,刘昊的清客不是瞎子,自然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然后越看脸越黑,直到双方开始写答案,他注意观察,发现对面人写字时姿势接近,起笔落笔走势相似,就知道他们所写答案出奇一致。

再想想方才‘看’到的话,他默默斜了吕孝充一眼,上前与刘昊耳语几句。

刘昊脸上笑容渐收,面色也开始严肃起来。

他今天堵刘昀,不是为了输的。

下那么大彩头,也不是为了送给刘昀的。

吕孝充的爱好他知道,他万万没想到,这人会因色忘义,一点大局眼光都没有。

“你确定?”他低声问清客。

清客垂头,“以项上人头保证!”

刘昊阴鸷双眼眯了眯,以袖遮唇交待了清客几句话,脸上又恢复笑容,“双方如果写罢,便把答案收起来罢。”

两边各有一小厮模样的人出现,一一收起几上答案,为表公平公正,所有答案一一折好,没有人能看到,收集后分别置于刘昊刘昀几上。

“如此,看结果吧。”刘昀不知道纪居昕出色之处,打算听天由命。

“弟弟别急啊,”刘昊却懒洋洋地说,“就这点难度,哪配得上你我地位,咱们再加一条。”

刘昀心下‘咯噔’一下,“怎么说?”

“我瞧着咱们双方都不错,眼力皆不俗,不如再加比五感之二,嗅觉。”刘昊食指慢悠悠敲着桌子,“我这些丫鬟,身上香粉皆是我这皇庄自产,香型不多,只有六种,为茉莉,百合,栀子,荷花,桂花,桃花。大家即能猜到对方放了什么东西在托盘,在观察时经过丫鬟,想必也闻到了丫鬟身上香味,于是我要加的这一条便是:请双方按顺序,依次写出对方每个托盘对应丫鬟身上的香味。”

“这是不是难了点?”刘昀皱眉。

“要说难,我的人和你的人都一样。”刘昊双手交错,置于胸前,眼神闪烁。

双方的人一样,面对的难度也一样,可既然是他的庄子,当然他更得便利。

这些婢子衣物相同,首饰相似,可身上香粉,却是有规律的,比如桂花香的,头上钗头会有细小桂花,荷花香的,发式会挽出荷叶形状,这些别人不知道,他常年住在庄上的清客最是清楚。

此次游戏允许讨论,那么这一样,他必不会输!

刘昀并没什么想法,本来这个游戏他也不占先机,闭了闭眼睛,听天由命吧。

刘昊让人添了纸张,视线有意有意间,总是扫过纪居昕。

纪居昕微微皱眉,他想坑吕孝充,却没想害刘昀输。

刘昊会提出这个,明显是听了清客的话,不满吕孝充了,但加赛的这个味道……

“可否让所有人再闻一闻?”刘昀提出要求。

换来刘昊的哈哈大笑,“我的好弟弟,你想让大家怎么闻?凑到美人脖子上闻?我这些丫鬟再不济,也是干净身子,可不能任人这么轻薄啊。”

刘昀面色一窘。

“美人香,美人香,会识的人,无需离太近。”刘昊眯眼,“现在,写下你们的答案吧。”

“大家……可有记得的?”纪居昕小声问左右。

绿梅悄声说,“我大概记得……”女人对香味敏感,绿梅是小地方来的,对于京城有好奇,同是做下人的,皇庄的丫鬟身份上比她高出不知多少,如今她坐在世子背后,由这些丫鬟们伺候,她心情其实很复杂,下意识就注意了。

她们的发型,她们的姿态,她们的味道……

“很好,”纪居昕脸上闪过惊喜,“说来听听!”

双方很快交了答案。

首先揭晓覆射猜物的。

双方队伍各十九人,刘昊队伍猜中了刘昀队伍十六个,算是正确率极高,刘昀队伍却猜中了刘昊队伍全部,无一错误!

听到结果的一瞬间,刘昀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纪居昕。

纪居昕眉眼微垂,轻轻冲他点头。

对方所有人他都观察仔细,一一猜中,唯一一个想法特殊的江良,他也根据对方三次挠头脑勺同一位置的动作,得意狡黠的笑容,时不时落在别人头发上的特别视线,和身上物件一件未少的表现,猜到了结果。

刘昀心中惊喜无法言表,太想不到了!这个队伍里只有纪居昕最出色,能有这个结果,纪居昕真真是超出他想象很多的人才!突然心底自信多了起来,他板正身形,双眸迸出光彩,今日游戏,他不一定会输!

刘昊也瞅了瞅纪居昕,瞅完之后看了眼自家清客。

清客眉梢下垂,眸含叹息,悄悄看了眼吕孝充。

刘昊不满的目光投向吕孝充。

吕孝充察觉到后非常不解,刘昊这是哪里不对了,这么看他?输了也不是他的错啊!

吴知远拍着桌子,声音粗厉,“这不可能!我的帕子一直放在袖中,只露出小小一角,根本不引人注目,他们怎么会猜到!”

江良反应比他还大,眼睛瞪圆声音尖锐,“我拔了几根头发放上去,他们竟也能猜到,这绝不可能!他们一定作弊了!”

“游戏过程大家都在看在眼里,双方表现透明,这样也能说作弊……”刘昀冷笑,“不想认输也不用扯这样的理由。”

刘昊自认为了解真相,作弊的是他这边的傻缺,真对峙露出来没面子的是他,当然不会顺着吴知远江良说话,“愿赌服输,我认。不过这第一轮,还有另一关难度,两方叠加才算赢,弟弟不会忘了吧。”

“怎会?”刘昀淡笑,“你即认输,便可揭晓第二难度的答案。”他现在非常自信,举手投足间满满都是气势!

刘昊输的不甘心,看到刘昀张扬气势更加不爽,恶狠狠剜了吕孝充好几眼。

吕孝充越发委屈,不理解刘昊意思,眼珠子转着像是回忆刚才,想找出为何会如此的理由,因此精神转移大半,不再盯着纪居昕不放了。

纪居昕差点笑出声来。

他现在还不怎么了解京城局势,但直觉告诉他,别看吕孝充被抬的高,其实底基不实,他应该是有人斡旋下的棋子,现在会和刘昊混在一起,应该是上面有深意。

吕孝充,不能得罪刘昊。

他前世太傻,注意到的事情不多,但吕孝充会那么张扬恣意,除了身份之外,还因为他交往的朋友。这些朋友来来去去,身份地位不同,但每一个,都曾声名远扬,家世不可一世。

这些人里,有没有刘昊呢……

除了有同样‘癖好’的,吕孝充从不会带他去见朋友,他没见过刘昊,也没有这个名字与吕孝充搅在一起的记忆。

“现在揭晓第二难度答案。”

纪居昕回想思索时,刘昊朗声发了话。站在刘昊刘昀身侧的美婢动了,一一上前,打开几上纸张,念出纸上内容。

第141章:彩头

“荷花,茉莉,桂花,百合……”

“百合,百合,栀子,桃花……”

答案公布之际,两排丫鬟按原来顺序站好,手持纸张的美婢念出答案,若是正确,丫鬟行个福礼,原地不动,若是不正确,丫鬟行个福礼,前行两步站好,以便之后验证。

待所有答案念完,刘昊一侧站出来的丫鬟有四个,刘昀一侧站出来的却只有一个。

丫鬟们当时手捧的是身后队伍的物件,由对方来猜,这个结果表示:刘昊队伍只有一个没猜对,而刘昀队伍,却有四个没猜对。

刘昊队伍赢了。

绿梅听完答案小脸刷的白了,纪居昕侧头轻声安慰,“没事,你已尽力,何况我们也没输。”

这轮游戏,如果刘昊不加难度,刘昀就以猜对物件多赢下这一局,可刘昊加了难度,刘昀也同意,现在这个难度刘昊赢了,那么双方成绩相同,皆是一胜一负,这轮游戏,便是平局,没有败者。

刘昊哈哈大笑,“承让了啊弟弟,看来这一关未能分出胜负呢,真是可惜。”

刘昀若有所思。

刘昊表现如此胸有成竹,好像一切尽在掌握……

说起来闻香这个难度加的突兀,好像刘昊为了扭转局面保证输不了才提议加的,刘昊为什么认为覆射猜物一定会输?

自己这边的领队是纪居昕,从事后大家表情来看,他知道纪居昕帮了大忙,可他与纪居昕不算熟,都不知道纪居昕的厉害,刘昊初次见到更不可能知晓,为什么会笃定他们能胜出一筹?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没注意到的。

“我拿不到你的赤金牌,你也拿不到的我的玉如意,真是令人扼腕,不过愿赌服输,不管什么样的结果,都应该接受才是,”刘昊三根手指拎着酒杯,声音拉的悠长,“刘昀,你说呢?”

平局的结果对刘昀来说可以接受,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属于自己,只要不输,今天就能扛过去,且君子一言四马难追,前头既然答应了,没有后面改口的道理,遂点头,“理当如此。”

“大方!这杯酒我敬你!”刘昊满意抬手,真心举杯相敬。

刘昀面色平淡的饮下这杯酒。

刘昊招招手,让丫鬟们送上菜点,“刚刚一轮游戏,大家想必都累了,来用点菜,稍稍放松一下。”

与第一次上的佐酒为佳的凉菜不同,这次上的有热菜大菜,袅袅香气袭来,勾人食指大动。刘昀和纪居昕此次进京一直在赶路,又沐了急雨,这些菜食算是来的及时。

刘昊拍了拍掌,很快两队乐鼓舞娘缓缓走进大厅,丝竹声起,舞娘们腰肢轻摆,媚眼如丝,舞姿动人。

刘昊享受地随乐声打着节拍,眼睛时不时停留在舞娘胸前,腰肢,大腿。

纪居昕一边吃着菜,一边留意对面各人表现。

史方远眼睛里像是带着勾子,仿佛能透过舞娘的衣服看她们胴体,差一点口水横流。吴知远眼神稍垂涎,不若史方远那般明显。江良分别扫了二人一眼,目露鄙夷之色,刘环刘珏面带微笑,表情不甚丰富,看不出什么。

吕孝充……他本来就对女人没什么兴趣,现在算是表现正常。因为方才一点不对,他有些担心,开始频频看向刘昊,甚至在刘昊酒杯空了时,伸手阻了意欲添酒的丫鬟,亲自过去执壶与刘昊倒酒,言笑晏晏略带谄媚。

刘昊白了吕孝充一眼,嘴唇微动像是笑骂了两句,吕孝充连连点头,甚至自己打了下自己的嘴,勤快地为刘昊布菜。

这是想挽回了?

没用的。

纪居昕眼睛微微眯起,眸内华彩流转,因为他会再找机会继续落井下石,推他入深渊!

刘昊吕孝充的表现,已经很明白了。吕孝充想和刘昊交好,应该表现过自己长处引刘昊欣赏,二人相处看似熟稔实则有距离,那是并未交心;刘昊表情轻松,大概有自己的想法,认为谁也不是完美的,一处半处的缺点完全可以容忍?

这样因利益关系推手的交好,挑拨容易,也不算太容易。

这么短的时间想必刘昊不会对吕孝充说太多,吕孝充并未察觉出异样,这就是他的机会。

大厅里气氛祥和的时间并不长,不到两刻钟,刘昊就开始提议第二轮游戏。

因为第一轮游戏算是比较刺激,第二轮游戏不能比第一轮差,所以这第二轮,刘昊又提了新花样。

十多个游戏类型,写在纸上,由刘昊刘昀分别抓一个,两个组合,便是即将要进行的游戏。

刘昊大手在纸团里拨了拨,率先选了一下,笑看刘昀,“你来——”

刘昀脚步沉稳上前,也选了一个。

心内猜想刘昊到底气性大,第一轮游戏仍然觉得吃亏了,这第二次,不肯让他选了,不过这样也好,这次再输,刘昊不会有话说。

二人打开纸条,刘昊手上是一个‘骰’字,刘昀手上是一个‘箭’字。

也就是说,这轮游戏,要同时有这两种原素。

刘昊和刘昀讨论两句,倒也好进行。

厅外长长庑廊上放两个靶子,靶外数着距离划上白线,为射箭者站的位置,一处离靶百步,一处离靶一百二十步。

厅内中间摆个台子,放上骰子骰盅,一貌美婢子站在台前。

游戏玩法:双方队伍分别派人至台前,美婢摇晃骰盅,双方猜点数,接近者胜。为表公平公正,双方十九人,每人都要参与,且每人只有一次机会,如此十九轮下来,获胜次数多者,可优先选择靶子。

离靶百步难度比离靶一百二十步低,这二十步很关键,如果猜点数获胜,即可选距离近的靶子,胜算相对来说更高。

“不能总让他们专美于前,这次你我也参加如何?”刘昊看着刘昀,舌尖轻轻舔唇,语含深意,“这射箭一项,由你我亲自来做。”

刘昀眸内有火光明灭。

有句话叫‘百步穿杨’,能达到者皆为箭术高手,现下靶子竖上,百步内能正中红心,就算是个中高手了,加一步难度系数以倍增加,一百二十步,如果不是专门练习此项技艺的神箭手,成功机率非常小。

所以想赢这轮游戏,射箭和猜点数都很重要。

刘昊身材壮硕,外面传言文不成武不就,但刘昀知道,他箭术其实还不错。反观自己,擅长的多在文采方面,箭术虽然也练,强身健体的目的多了些,百步中红心他做到过,一百二十步,他并没有信心。

刘昊这是在逼他。

刘昀还在想,刘昊又发话了,“至于这次的彩头嘛……我要他!”

他指向纪居昕,突然目光犀利,冲刘昀喝道,“你敢是不敢!”

刘昀瞳孔一缩。

纪居昕也怔住,刘昊为何……

莫非是刚刚吕孝充与他耳语之时!

纪居昕眯了眼睛,指甲陷在掌心,用力呼吸,反复提醒自己要冷静,冷静。

刘昀还没反应过来,刘昊又笑了,指着自己身后人,“当然我的这些人,也随便你选。”

绿梅担心地看了眼自己家主子。

周大目光微沉,一副随时能冲出来带着自家主子跑路的样子。

宋飞眉心皱着,不知道是不是在担心自家上司——将军怎么惹回这么个麻烦。

刘昀看向纪居昕——纪居昕垂手肃立,不慌不怕,没有半点失态,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刘昊,你说你身后都是你的人,随你买卖打发,可惜了,我身后这位公子,姓纪名居昕,有家有族有排行,正正经经的良家子,如果不是我多事邀请,今日他不会站在这里任人欺辱不敢言辩,我刘昀没什么本事,却不想害无辜的人。”

刘昀也不是吃素的,挑拨工夫也不错,‘随你打发买卖’几个字出口之后,刘昊身后自认为‘天之骄子’的几位公子少爷都黑了脸,他们跟刘昊交好,或是因为自身想往上爬,或是因为家族利益不得不如此,原因不尽相同,但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不是贱籍奴婢,就算做清客,也是自由身,岂有随便打发买卖之理?

刘昊这样的行为,的确过分了。

“你与他之前不识?”刘昊却不肯揭过这个话题。

“正是。”

“他不是你清客?”

“非也。”

“你并未把他招揽到手下?”

“并未。”

刘昊略含深意地看了纪居昕一眼,“我知道了。”

纪居昕感觉到这审视目光,知道刘昊大约放过他了。

这时刘昀把他护在羽翼之下,他没身份没背景,会遭受刘昊更加强硬的手段,刘昀表示他们只是萍水相逢,人是他带来的,那么这阶段就得护他安全,很说的过去,也能让刘昊打消心思,注意力再次集中到刘昀身上。

可是过了今日这时机,他就不归刘昀护了,一旦在别的地方看到,刘昊就会记起今日受挫,如果当时心情不佳,对他下黑手是一定的。

再有吕孝充,事后如果不提自己,让自己消失在刘昊视线里也就罢了,如果起什么坏心撺掇挑事,那他想躲也躲不了。

吕孝充即对自己起了兴趣,会不动任何想法吗?

不可能!

纪居昕暗自冷笑,看来今日,他必须要让刘昊和吕孝充离心不可了!

“不过开个小小玩笑,你何必当真呢?”

刘昊称得上变脸大王,方才还一派严肃强硬,现在就笑容满面亲切万分,手一划,划过身后人们,“他们的确都是我的人,因为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亲如兄弟的朋友,我让你选一个,也是让你选个朋友之意,你是怎么误会出买卖之意的?”

“刚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刘昊,你确定要如此?”

“好吧,是我语意不明,”刘昊笑眯眯,“我不过想交个朋友。”

“这游戏——还要不要玩?我可以离开。”

“要要要,怎么不玩?”刘昊揖了揖手,“既然你这么严肃,不想开玩笑让气氛热络一点,那么直接来吧,刘昀,你想下什么彩头?”

“你又想下什么?”刘昀反问。

“不如这样,第一轮游戏彩头下的不小,却未成功,有点不顺,不如这次我们不下物件,我们赌一个机会。”

刘昊背着手,眯了眼,淡淡烛光在他背后铺开,整张脸没在黑暗里,很有几分扭曲阴暗,“谁输了谁就放弃参加冬月祭天,刘昀,你敢是不敢!”

“你倒真敢赌。”一阵风吹来,刘昀发丝飘扬,唇角笑意轻浅。

当今圣上每年冬月都会祭天,规模很大,文臣武将宗室皆要参加,流程里有多个展示年轻人智勇的机会,一旦得皇上青眼,日后前程就不消说了。

刘昀每年都随驾,巴在离皇上很近的位置刷存感,时不时还要露点才华,刘昊只能跟在魏王身边,接受别人不怎么欣赏的眼光,有时魏王一时兴起,拽他出去玩,他便连露脸上进的机会都没有。

提这个赌约,刘昊心其实很毒,“怎么,你不敢?”

“有何不敢?年年都去,我都烦了,于我来说,这个机会不甚重要,赌就赌了。”刘昀姿态摆的很高。

这话说来讽刺意味十足,别人眼巴巴盼着的机会,他刘昀却不在意,刘昊这么在乎,无非想得皇宠,可惜了,这玩意儿刘昀多的是,赶都赶不完。

“那、便、开、始、吧!”刘昊咬牙,一字一字愤愤地说。

刘昀话说的大气,他们这边队伍紧张的心就没那么重了,刘昀直接按坐次,第一轮派上场的,是此前一直在他身边伺候的美婢。这婢子削肩细腰,两颊有酒窝,眼弯弯眉细细,笑起来特别甜。

看她走出来笑容略带歉意,纪居昕就知道她在暗示她不擅长这个,大约要输。

刘昀也看到了,浅浅一个点头,表示没关系。

刘昊则是直接喊了个名字,气势很足,“吕孝充,你来!”

第142章:再坑

卫砺锋衣衫带血,威武霸气地从西山出来,就听到一个不怎么美妙的消息:小狐狸被阻在城门外不得进,而且被拐到了刘昊的皇庄。

“消息无误?”随着他大步往外走,他身后出现了一个大约二十人的队伍,个个黑巾覆面,衣衫带血,看脚步略微迟缓的样子,大约已是累极,卫砺锋没发话,他们就保持着队伍未散开。

“无误。”牛二瞪着眼睛,“宋飞那死人脸送来的,怎么会有误?我猜头儿最想知道这个,特意放在第一条了。”

“做的不错。”卫砺锋单手扯开身上破破烂烂的外衫,从身后侍从手里接过件玄色披风,随意一裹,大踏步前行,“继续。”

“这几日京里还算安稳,没什么大事……皇上赏了魏王一座花圃;太子着风小病一场;皇后宫里死了个宫女;首辅刘敬已府上三更天请了太医;内阁江万闲为其母做寿,尽显招摇奢华……五城兵马司里逮到两颗钉子。”

牛二低声将这几日的消息粗粗汇总提纲报告一遍,“黑灯瞎火的不方便,更详细的在卷宗里,都是些可控制的小事。”

“明日把卷宗调与我看。”卫砺锋手一挥,示意身后队伍解散,又问,“宋飞的消息是怎么说的?”

“说是遇到了急雨,改路去简王世子皇庄,却被魏王子刘昊拦下,被迫无奈,在刘昊皇庄里玩游戏。”

“怎么会遇到刘昊……”卫砺锋眼睛微眯,“我记得他现在应该在京城才对。”

“头儿说的不错,刘昊小王爷才从皇庄避了暑回来,正是该在京城胡闹的时候,属下也不明白他怎么又回去了。”

“宋飞消息里可有分析危险潜在?”

“说是有危险,直觉可能增加。”

卫砺锋步子停住了。

京郊皇庄什么时候有急雨他不知道,他这里一个时辰前下雨过,雨只下了两刻钟就停了,牛二没得到最新消息,也就是说小狐狸还在刘昊皇庄上。

刘昊不是善茬子,小狐狸无权无势,最容易被人欺负。简王世子虽然聪明,但人皆有私心,关键时候他会选择的大概只有自己。

卫砺锋沉吟片刻,观了观天色,脚步改了个方向,“走。”

牛二一看他步子方向就觉得不好,“头儿你不能去!那里是皇庄,由禁卫军把守,没有皇上亲派令牌不得入内的!”

“你觉得禁卫军能拦住我?”卫砺锋满不在乎地继续走,头都没回一下。

“不能。”牛二被卫砺锋的霸气震了一下,回过神来后跳着挡在卫砺锋面前,“可头儿得顾大局!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卫砺锋伸出手,没见他怎么动,一个响亮的脑瓜崩已经弹在牛二额头,“我会被发现?”

牛二‘嗷’一声捂着额头跳到一边,一脸憋屈又不敢打回去,只有悲愤地瞪着自家头儿,“你不能每回都这样!”

卫砺锋只是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牛二知道自家头儿的脾气,从来都是独断专行我行我素一意孤行,好在自身很厉害,再怎么难也没出过岔子,做为下属,他只能随时站在头儿身侧,一有不对,献上百分百的忠诚就好……

卫砺锋脚步沉着坚定地走,牛二憋的脸膛紫红,想尽办法劝他改变主意,未果。

突然间二人同时听到异样声响——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很小,很轻微。

卫砺锋眯眼,脚步加快。

很快,墨蓝夜色下,出现一团黑影,黑影渐渐行近,原来是一个坐着轮椅的少年。

少年脸色微黄,发稀唇淡,身材清瘦,看着有些不太健康,一双眼睛却亮的出奇,神采奕奕的样子冲淡了满身病容,唇角轻缓笑意也让人倍觉可亲。

见卫砺锋走过来,他抬了抬手,身后扶轮椅的长随停了下来。

卫砺锋走到少年面前,行了个礼,满脸都是不赞同,“世子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很危险。”

“我这样的身子,任谁也不会想到大半夜的会来这里。”少年指了指左右,微笑,“我带了他们,四更天前会回到府邸。”

见卫砺锋还是不赞同,他叹了口气,“我保证会回去,不然被召儿发现了会闹,你知道的。”

卫砺锋眸色沉了沉,“我送您回去。”

“不行。”少年眉心微蹙,神色郑重,“我来找你,是有事想让你做。”

卫砺锋扬了场眉,不置可否。

少年缓缓开口,“刘昊因醉酒,被魏王揍了一顿,赶到皇庄,同时,皇贵太妃宫里的一个太监失踪,我认为两者有联系,想请你去看一看。”

“贵太妃?”

“不错,我得到线报,那个太监平日不大起眼,办事很稳重,被太妃罚了一顿就悬梁自尽,有些说不过去,而且不到一个时辰,他的尸体就在宫里消失,哪里都找不见。之后魏王很快找理由揍了刘昊一顿,刘昊去了皇庄,接着皇上下令京城内外各大主道戒严,只准出不准进……所以我想请将军去看看,皇庄有何异样。”

少年微眯了眼睛,“此事机密,我身边钉子太多,唯恐消息走漏,只好亲自来了。”

又是皇庄?

卫砺锋掩起眸中异色,面色平静,“我知道了,世子请尽快回去,明日一早就会有具体消息奉上。”

“可惜我没有进出皇庄令牌——”少年有些遗憾。

卫砺锋猩红唇角扬起,“不需要。”

“辛苦将军。”少年叹了口气,眼梢微垂,声音有些凄冷,“若不是我这般没用,也不消将军如此辛苦……将军请一定小心。”

“世子无需多虑,把身子养好才是正事,”卫砺锋示意随从给少年加条毯子,“不要让安王担心,也不要让纤纤白死。”

听到‘纤纤’两个字,少年身子狠狠一抖,后又放松,眸底漫上层层笑意,将杀意深埋,“是啊……我不能让她白死,我还要为她报仇呢……”

送走少年,卫砺锋食指中指放在唇间,吹了个声音特别奇怪的口哨。很快,他身边重新聚齐了十数人,与之前二十余身染鲜血脚步略缓的人不一样,他们个个精神抖擞动作利落,看动作整齐性就知必然训练有素!

“随我去皇庄!”

卫砺锋跋山涉水风雨无阻地往皇庄赶时,纪居昕这里的第一轮游戏将将结束。

第二轮起始,刘昊派出吕孝充,一来因为吕孝充声色犬马,文武方面他不行,吃喝玩乐样样在行,猜点数是他强项;二来刘昊不满他之前表现,为防他送上门去放水,索性让他第一轮上。

吕孝充表现完美胜出,得到四下掌声和刘昊赞扬笑容,很是得意,可一轮轮比试过去,越发精彩刺激的场面让大家忘了他的开门红,他有些不甘起来。

他认为这个游戏没谁能胜得过他,随着游戏深入,他越来越憋不住,越来越想表现,刘昊示意身边清客拉了他好几把,也没能压下他的想头。

纪居昕知道吕孝充最经不起激,看着吕孝充的表情,他就知道怎么做了。

伸手招来刘昀身边清客罗秀,细声与他耳语。

罗秀是落弟举人,很早就跟了刘昀,主子境况危险,他自是知道,无奈自己没出色办法帮主子脱围,听到纪居昕的话,他有些怀疑,“你确定能行?”

“你且试试看。”纪居昕脸上只挂着浅浅微笑,昏黄烛光投在他身上,映出一圈浅浅光晕,越显人品谦逊温润,没一点咄咄逼人的霸道气势。

可罗秀却仿佛在这少年身上看到了无边的勇气和自信,只要相信了,一定不会错!

拼了!罗秀忍不住握拳眯眼。

场中诸人再擅长玩乐,到底不是赌场长大的,猜点数大约都是凭运气,刘昀这边运气不错,前期失利,到后边却追了回来,到得第十八人过去,竟然打了个平局!

双方一共十九人,也就是说这个游戏只剩最后一次机会,哪方赢,哪方就可以选择百步距离的靶子!

刘昀队伍,罗秀最后一个出场,步态沉稳面带微笑,似胸有成竹。

刘昀队伍,最后出场的,是史方远。

史方远压轴,原因和吕孝充一样,玩的多了,比较擅长。

和吕孝充第一出场不同,吕方远压力相当大,因为第一出场输了后面还有机会挽回,最后出场的输了,可就没有机会了。

他脚步有些沉重。

吕孝充眼睛几乎充血,“怕毛啊,快点上!拿出本事来,赢他不在话下!”

史方远瞪了吕孝充一眼,和着不是你上!

照平日里,史方远是不敢瞪吕孝充的,因为人身份高啊,他能挤进这个圈子已经很不容易了,伏低做小是常态了,压力小时还能静下心,现在这样他怎么可能有自信!

蹭了蹭汗湿的掌心,他看了摇骰的美婢一眼,示意准备好了,可以开始。

罗秀则是早早跪坐在一边,摆好了认真又闲适的姿势,似胜券在握。

美婢起手摇骰盅,罗秀又道,“其实我也不怎么擅长这个,史公子不消太担心。”

史方远瞪着罗秀,眼神好像可以杀人:摇骰盅呢说什么话!老子听不清楚了好吗!一会儿停下来老子猜不出点数你负责啊!让刘昊砍了你如何!什么叫你不擅长!你不擅长你最后一个上!你不擅长摆出一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自信样!你不擅长你扮弱想坑老子失去信心!

信你丫才怪!

史方远用力集中精神,听着骰盅的声音。

美婢一个大力把骰盅压在桌上,同时罗秀一脸惊喜,“我猜到了!”

史方远精神太集中差点被这道声音震聋:骰子还在动不说话会死吗!

“我猜到了,史公子猜到了吗?”罗秀笑眯眯看向史方远。

史方远眼珠子快瞪出来了,狠狠闭着嘴:猜到你姥姥的头!老子被你打岔根本没听出来!

罗秀很好心地说,“我可以给史公子一个参考,十二。”

史方远眼珠子微转,十二……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对方会那么好心给他答案?绝对不可能,这是在蒙他,就像前几轮一样。

摇骰盅听点数到最后一轮,中间过程很是精彩,前边还矜持些,后来就心理战各种话语引导,因为结果往往出乎意外,刘昊和刘昀并没反对,因为这让游戏更精彩,打嘴架没关系,只要没掐起来,同时在规定时间内写出答案,就没问题。

时间一点点过去,史方远额角滴下豆大的汗珠,罗秀却慢条斯理的执笔蘸墨,“史公子不信罗某么?真可惜。”

史方远不想信罗秀,可越回想,越觉得十二这个数字正确。万一罗秀故意坑他呢?利用这种心态让他以为十二是错的所以写了别的,罗秀写十二,结果是十二,他不就输了?

十二……十二……到底是不是十二!

“时间快到了……”

罗秀左手扯住右手袖子,边‘好心’提醒,边开始了起笔姿势。

台前美婢尽职尽责开口,“现在开始倒数,十,九,八,七……”

史方远眼珠子乱转,最后一咬牙,拿起毛笔就写:壹拾贰!

“史方远你个混球傻逼,点数是十五!”吕孝充拍着桌子,恨铁不成钢的大吼。

“五,四,三……”

罗秀露出一个了悟的笑,手中毛笔如龙蛇舞,迅速写下壹拾伍!

“一,请停笔。”

美婢最后的一字出口,罗秀刚刚好写完,姿势优雅地把毛笔放回去。

而史方远因为之前冲动,被吕孝充一句大骂惊住,回过神来想改时,已经没有时间了。

双方答案已出,未有逾时,美婢便揭开骰盅,公布正确点数:十五。

罗秀与史方远的对峙局面,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尤其罗秀最后一个了悟的眼神,迅速照着吕孝充的话写下壹拾伍的动作,无一不表示,罗秀等的就是这个!

吕方远愤愤瞪向吕孝充:这人要不说,罗秀一定写不对!罗秀摆明了在诈他,什么都猜不出来,只要没人说话,罗秀的数字不会比他与十五更接近!

吴知远江良也面色不善的看向吕孝充:原来真是十五,可是你猜到了却帮助外人是什么意思?

刘环刘珏也暗暗目露鄙夷:真是猪一样的队友。

清客无奈叹气,看向自家主子:怎么样,属下说的没错吧,他就是要千方百计的让别人赢以便讨好。

刘昊带着怒意的眼神扫过吕孝充,“原来吕兄这般厉害,我竟是不知呢。”

吕孝充再傻也知道自己错了,不过刘昊语气虽有不高兴,脸上还是带着笑的,应该不会太介意,他小心地赔着笑,“我对这个……其实也不擅长,都是瞎猜,嘿嘿瞎猜……”

刘昀对于运气站在自己边很满意,“承让了,刘昊。”

刘昊眯了眼睛,背着手走到刘昀身边,“便请你先选。”

刘昀当然选了百步距离的,现在状况根本不需要谦让。

“你可千万小心,外面虽然没下雨了,风还是有的,别失了手啊。”

“多谢提醒,不过我不会失手。”

二人站在门口言语机锋时,罗秀走到了纪居昕身边,“你怎么知道吕孝充会这般反应?”

纪居昕手拢在袖子里,下巴微扬眼睛清澈,“猜的。”

“怎会?”罗秀自认在京城良久,关于吕孝充,听的多见的多,但也不能确定其反应,怎么刚刚从乡野之地过来,连人都不认识的纪居昕能料的如此准?

纪居昕微笑,看着刘昀摆姿势射箭,不再说话。

罗秀也收了声音,心中暗想怪不得世子想要此人做清客,其聪慧程度真真令人叹为观止。

刘昀站在白线之前,双臂举起,拉开弓弦,上身微倾,眼睛直视前方。

四下一片安静。

仿佛等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刘昀手一松,箭矢流光一样蹿出,‘啪’的一声,正中靶心!

如此,便不会输了。

刘昀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身后队伍人人脸上带笑,喜不自胜,罗秀更是喜形于表,差点跳起来。刘昀的实力他最清楚,箭是经常练的,但百步内正中靶心机率很小,五十步倒次次准的。

所以今日运气真的太好!

“高兴的不要太早,”刘昊面接过下人递来的弓,面沉如水,“这一局我们以射箭准度定胜负,你们怎么知道我射不中?”

刘昀身后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刘昀微笑,“无论如何,我已不可能输了。”

刘昊哼了一声,走到另一条白线前,抬手拉弓,动作潇洒又迅速,众人还不及反应,箭已经射了出去!

纪居昕睁大眼睛看着箭的走向,突然心跳有些快,照这样的路径,怕是要射飞!

他迅速偏头看了周大一眼,周大点头:的确未准。

眼看着箭要飞出靶外,不知怎的来了一阵强风,在最后一个瞬间,箭飞回了正中的路径,下一瞬,‘啪’的一声,正中靶心!

纪居昕眼睛睁圆,一脸不可思议。

周大示意他看刘昊身后,他便装做不经意的样子看了一眼,发现刘昊身后的随从脸有些白,额角有汗。

是他帮忙了?

“这有什么,”宋飞微凉的声音传入耳朵,似有鄙夷,“我也可以做到。”

纪居昕便知道,刘昊又使手段了。

可惜,这是在他的地盘上,自己与刘昀皆无能为力。

“哈哈哈抱歉啊刘昀,又成平局了,这可怎么好呢?”刘昊满面春风地看着刘昀,“技术太好没办法,我说过有风的。”

他明摆着耍无赖,刘昀只得面色平静地说了声,“恭喜。”

“不过玩游戏没输赢真没意思,这样,我让你一次,最后一轮游戏不加难度了,就比抓到的数量,谁多谁赢,”刘昊把弓箭递给下人,慢条斯理理着袖子,“至于彩头么……前两轮未能分胜负的彩头,都在最后这一次上,如何?”

刘昀面色不愉,“你最擅长这个。”

“怕输?”刘昊扬了扬眉,眼底有邪光闪过,“我再让你一点好了,如果最后猎物数量相同,便算我输,如何?”

刘昊眼底闪着疯狂,显是没落刘昀的面子不高兴,刘昀担心不答应他会有别的黑手,便点头道好。

双方分别带人下去换衣服,休息,约在一刻钟后再聚。

纪居昕从刘昀这里得知,要抓的猎物,真的是人,而且都是女人。

这些女人被关了好几天,不给食水,今日被不着寸缕地放出去,她们会在第一时间挣扎着起来,找吃喝和可以避体的东西,同时会燃烧生命力奋力奔跑,想远远避开,再也不要回到这个地狱。

所以她们的活动范围会很难预料,深山密林想抓住很有难度。

不过纪居昕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刘昊非要逼着刘昀这么玩。

“刘昊此人阴沉不定,从小到大魏王好像没怎么关爱他,唯一关心的动作大概就是揍他,所以他特别喜欢撩拨别人欺负别人让人好好看着他,尤其心情不好时。你若顺了他的意,他为难一番满意了会大度放你离开,你若不乖顺,能活几天就不一定了。”

刘昀说完,纪居昕就懂了。

照刘昀身份,平时可以不给刘昊面子,今日有他有商队,刘昀就必须得好生考量了。

“你不必忧心,他嫉妒我得皇宠,但也因为知道我得皇宠,不敢把我如何,输他些东西也就罢了,于我来说不算丢人,我亦不会介意,之后总有我找回来的时候。”

一刻钟后,双方再聚于厅前,刘昀刘昊又杠了几句话,双方带着自己队伍离开。

纪居昕走在队伍一侧,不经意在吕孝充面前晃了晃。

吕孝充心痒痒,再一次走到纪居昕面前,“我很欣赏你,交个朋友吧。”

他这个动作几乎立刻得到了刘昊以及清客的注意。

纪居昕留意到后,微笑着说了四个字,“你可证明。”

这次是口形带着声音,不仅吕孝充听到,刘昊和清客也听到看到了。

清客与刘昊耳语几句,刘昊看向吕孝充的眼神越来越冰冷。

吕孝充却笑容洋溢地归了队,大概在想一定找个巧法引美人喜欢。

纪居昕不由为此人的愚蠢开怀点赞,勾了勾手指,让周大附耳过来,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一通吩咐……

与此同时,卫砺锋也已赶到了皇庄。

第143章:行刺

卫砺锋自有一套与下属联系的特殊方法。到达皇庄附近后,他并没有马上绕过禁卫军的巡逻路径进入皇庄,而是找了个隐蔽地方略作停留,接收宋飞的消息。

宋飞的消息来的很快,但是内容让他很不高兴。

刘昊这厮也就算了,小狐狸竟然得到了吕孝充的注意。吕孝充是个什么货色,初初从临清过来的小狐狸不知道,他可是清楚的很。

声色犬马,祸害少年,但凡长的好看点清秀点,被他看上就不会有好下场。姓吕的装扮成情圣的样子,做着恶心的事,每两年都会有貌美少年从吕府后门离开,一部分直接丢去了乱葬岗,一部分被送到臭名昭着的老变态手里,从此声息全无。吕家人手段高明,做的干净,很多人不知内情,以为吕孝充只是好男色而已,人心其实并不坏。

小狐狸没有靠得住的家世和身份,一旦被吕孝充打了主意……

吕孝充简直找死!

卫砺锋拳头捏的咔吧咔吧响。

再往下看,游戏进行到了最后一部分,狩猎。

此次狩猎目标皆为女子,刘昊刘昀两队已分别出发,在林子里的时间大约过了一刻钟。

卫砺锋五指稍稍一拢,消息纸条即刻变成粉末,散于风中。

“牛二,你往西走,顺着林子找到纪居昕,找到之后,注意他的安全,一旦遇到危险,即刻相救。”他压低的声音里有股森寒锋利的锐气,“其它人,随我进皇庄!”

“不要啊头儿,我也想进皇庄!”牛二睁圆了眼睛,拱手请求,“宋飞说他们才出去不过一刻钟,现在还不到激烈的时候,会有什么危险?我还是帮着头儿要紧。”

卫砺锋凉凉地扫了牛二一眼,“让你去你就去。”

他一副军令如山,如有违反则军法处置的吓人表情,牛二只好讪讪点头,“简王世子身边人多,如果只是小问题,不危险纪少爷生命,我不便出手。”

“可以,”卫砺锋加了句,“我稍后去寻你。”

站在卫砺锋身后一堆黑衣人挤眉弄眼的朝牛二递鬼脸,牛二瞪了他们一眼,心说你们这群蠢蛋!你们懂个啥!你们知道头儿抱过纪少爷了吗!你们知道头儿抱上纪少年就不愿意撒手吗!你们知道头儿每次给纪少爷写信都笑的像吃了蜂糖吗!

这差事一点也不差好吗!头儿让他去做完全是对他太信任!他不想接受是因为头儿的事明显更刺激好吗!没一点不愿意好吗!

牛二学着卫砺锋的样子高贵冷傲地白了众黑衣人一眼,转身撇着脚虎背熊腰的走了。

众黑衣人:……校尉大人总是那么难以理解。

之后,卫砺锋带着手下黑衣人钻空子突破禁卫军的防线,走进刘昊的皇庄,整个过程有惊无险,还算顺利。

在皇庄上找出个太监,一点也不容易,可架不住卫砺锋剑走偏锋。

他带着人先迅速把整个皇庄踩了个点,看看大概有多少人,都处于什么位置,可有行动不方便的,最重要的,一共有几间茅房。

统计好后,他们寻着上风点,分别于几个位置燃了些线香。

这些香就很特别了,无色无味无毒无害,只有一个特点:如果没事先服下同它相克的独特药物,闻过之后不到两刻钟,就会想尿尿。

想辨别一个男人是否太监,看他上茅房的姿势就知道了,多容易不是?

这招有点损,但足够有效。

更巧的是皇庄的茅房位置,尤其是给下人用的茅房位置,只有五个区,非常好蹲守,尤其刘昊带着人呼啦啦出去了,剩下的并不多,找起来更方便。

而且这个皇庄没有常驻伺候的太监,刘昊来的太急,身边也没带太监,所以只要能找到太监,就是可疑人物。

“可是……太监男扮女装怎么办?”有下属提出异议,“比如被刘昊丢出去做狩猎的猎物了,不在皇庄?”

顿时此下属头上挨了个脑瓜崩,“猎物都是女人,且都是赤身裸体的女人,你觉得太监下面割了,上面就能长出那俩玩意儿?”

当兵的荤段子说习惯了,也不忌口,“不过也不是没有女扮男装的可能……头儿?”

夜色如幕,卫砺锋的眼睛在星空亮的出奇,“如果这太监真能到这里,那必然不是以囚犯的身份,不被供起来,也是很重要的人物,他不需要屈辱的去扮女人。”

“……也是。”

“没问题了就去各茅厕守着!”

“是!”

卫砺锋的手下们正在皇庄内各茅厕无比销魂的蹲点时,周大循着痕迹慢慢追上了刘昊的队伍,隐身在树影之间。

他不想离开纪居昕身边,可主子有事需要外派,宋飞一脸军令在身不动如山怎么都不愿意离开纪居昕身边的样子,只好由他出手了。

宋飞你最好看好我家主子,否则……

周大屏息凝神,尽量收敛气息不被任何人发现,他需耐心等待机会。

过了很久很久,他几乎快要忍不住时,机会来了。

此处刚下过急雨,山间路滑,踩不稳滑倒简直太正常,可刘昊队伍里一水的富家公子,少有吃过这苦头,滑一下便吓的脸色大变,吕孝充也突然滑了一下,这一下与别人不同,除了他自己发出的声音,林中好像也有异响相伴。

不是猎物出现,就是野物来袭。

吕孝充很紧张,他抽出随身短剑,以做防身。

这个声音不只他听到了,刘昊也听到了,很快走过来,想直接进入林中一看究竟,如果是猎物,那么今日开门红就来了,如果是野物,打了也能加个餐!

谁知吕孝充这个时候脚下又一个打滑!

便是急雨过后漫天星辰重现,光线也是不大好的,刘昊为了寻刺激,火把打的极少,只一前一后两个随从手里高高举着。前面的自然是刘昊去哪里他就迅速跑到哪里照路,后面的则一直跟在队尾保证所有人都在不会走丢,吕孝充跟在刘昊身后,光线不是没有,但也不是特别亮,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但是周大注意到了。

周大摸了片树叶,手腕一翻,树叶便疾速朝吕孝充飞去,瞬间打在他的鞋面!

他已经打滑站不太稳了,这片树叶带着力量而来,他直接绊了一下,整个人直直往前栽!

人在这种时候都有本能,吕孝充赶紧脚步迅速交替,想要稳住身形,同时双手摆动保持平衡。

可是很不巧的,脚下又一绊——

他彻底失去平衡,身体往前扑,同时手里短剑突然一滞,紧紧的动不了了,好像扎到了什么东西。

在别人眼里,他就像是突然发了疯,小碎步猛的朝前冲,同时手中短剑飞舞,直直刺入刘昊的后背!

“嘶——”的抽气声一片,众人像是替刘昊疼,呆呆地盯着疯狂的吕孝充,这是干什么呢!

刘昊正处于兴奋之中,对于背后并没有提防,他的护卫倒是小心提防着,但大部分视线都放在黑暗的四周,怕什么危险东西突然出现伤了主子,完全没想到自家队伍中人会有人有胆子害刘昊!

而且吕孝充离刘昊距离实在太近,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他们根本来不及救主!

倒下时吕孝充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手上有温热液体,空气中还有淡淡的血腥味,然后不自觉的,短剑也脱了手——太重了他拿不动。

倒地上时他看到刘昊也倒了下来,还笑呵呵地问,“小王爷也脚滑了?”

“脚滑?真是好理由……”刘昊脸色苍白,眼神阴森,嘴唇一抖,竟然吐出一口血来。

“小王爷……你怎么了?”吕孝充大急,“快来人啊,小王爷吐血了!”

后面一堆人这时才反应过来,呼拉一下子围过来,一边手忙脚乱的扶起刘昊,一面骂吕孝充,“你还敢说!都是你做的好事!”

“你为何要行刺小王爷!”

“何时起的异心!”

“小王爷与你有什么仇什么怨!”

……

“我……”吕孝充眼神茫然,很快他看到了刘昊后背上插着的短剑,剑下伤处汩汩的流着血,那把短剑还特别眼熟……

他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再看看身边凌乱的脚步印,很快明白了什么,脸色吓的煞白,“不是我……我没有……我没有……”

“还敢否认!”

“我们都看到了!”

“这次怕是皇后也保了你了!”

……

很快有护卫背起了伤重的刘昊,剩下的人把吕孝充五花大绑,迅速往回赶。

狩猎游戏什么的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赶紧让刘昊看大夫!

再怎么着,刘昊也是皇家宗室,魏王唯一嫡子,一旦有什么差错,今日所有在现场的,都没有好果子吃!

周大满意地点点头,飞身回去复命。

纪居昕这边也没顺利地找到‘猎物’,不过他们的突发情况,比刘昊这边还早。

刘昀没玩过这种游戏,不知道要点在哪里,手下清客下人也都没辙,纪居昕稍稍强点,用跟卫砺锋学过的几招野外分辨方向,水源的方法,倒是找到了些痕迹,但是仍然没看到活人的影子。

然后突然间,他们听到了异动。

异动来自两个方向,刚刚好相反。没办法,队伍只好暂时分开,刘昀带着一半多人去东面,纪居昕带着一小半人去西面。

第144章:偷袭

雨后坡滑,山风阴冷,纪居昕小心谨慎地踏步前行。

世子安全最重要,所以他带的人比较少,算上他自己一共才七人,其中一个是一直跟着他的宋飞,另外五个都是世子护卫和随从。这次出外‘狩猎’,是晚上又刚下过雨,不宜带女婢,所以所有人都是男人,绿梅被他留在庄子上,同吴明旺夏家商队在一起。

可这样的情况,对纪居昕来说并不算太好。虽然世子命令护卫和随从保护他,但真有异动时,在这些护卫随从心里占第一位的,是世子的荣誉,如果他们认为纪居昕生命无碍,别处又有对世子很关键的东西,他们会提出请求,而纪居昕无法反驳。

正如现在这样。

有一个武功不错的护卫似乎听到了女子的细微声响,和伙伴们小声商量后,迅速又彻底地检查了现下环境,拱手对纪居昕说,“属下听到女子声音,就在附近,想去查验一番,请纪公子允许。另属下们已经查验过附近,并无危险,如若纪公子愿意,便在此处稍候片刻,属下等即刻便回。”

“当然,属下们不会都去,会留一半照顾纪公子。”

他们一共五人,一半就是……两个?三个?

纪居昕微笑道,“无妨,你们可全去。”

“属下们受世子之命,万不敢违。”

不管行为如何,话说的还不错,纪居昕点了点头,“事不宜迟,你们速去速回。”

护卫行了个礼,和身边伙伴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冲向林子深处,留下三人照顾纪居昕。

纪居昕看了眼宋飞,宋飞抱臂而站,不动如山,非常坚毅勇敢。

还是卫砺锋的人靠谱!只要自己注意些就不会有问题!

可惜世事总不遂人意,不过片刻,深林里有惨叫声起,听声音,正是方才过去的那两个护卫!

纪居昕一惊!

回头时正好看到剩下的随从护卫一脸担忧,一副很想去看看又有命令在身不能去的惋惜。

“你们去看看吧。”纪居昕开口。

“可是公子这里没人怎么行……”

“我不是人么?”宋飞凉凉开口。

纪居昕也一脸微笑,表示自己没事完全不会介意的样子,随从护卫放了心,齐齐奔向深林。

人都走了,纪居昕若有所思,让宋飞熄掉手把,无意间看到宋飞深抿的嘴唇,“怎么,不赞同他们?”

“忠心一般,身手一般,聪慧一般。”

这般点评倒也没太错,纪居昕笑了笑,站在原处等人回来。

可等了很久,林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纪居昕站的脚有点麻,左右走了两步。然后他看到宋飞面色突然有丝凝重。

“怎么了?”

宋飞摇摇头没说话,头微侧耳朵微动,显是注意力非常集中,没时间与他解说。

纪居昕眉心微蹙,暗自注意四周。

突然耳畔有破空锐响传来,纪居昕心下一惊,下意识要躲,袖口却一重,身体跟着倾斜——

“纪公子自己小心!”

纪居昕脚步错乱,双手挥舞,直到抵住一颗大树才稳住身形,这才看到,原来自己所站位置,停着一支明晃晃的暗器!

那是一枚袖箭,箭头没在土里,箭尾微微颤动,夜里泛着寒光!

而宋飞,已经跃出去挡在他的前面,和一个黑衣人打了起来!

不知道来人是谁,危险几何,纪居昕不敢轻动,躲在大树后面不出来。

可惜他不出去,别人会闯过来,黑衣人突然多了三个,分两个出去帮忙缠住宋飞,另一个直直朝纪居昕奔来!

宋飞目眦欲裂,可惜双拳难敌四手,根本顾不上纪居昕!

纪居昕一看就知道不好,猛然拔下头上挽发木簪,迅速摸了一段内中毒药,捏成粉末,等人到达面前,刀尖明晃晃直冲着他的喉咙时,往前一扬——

然后他迅速往林子里跑,“来寻我!”

这句话是对宋飞说的。只要他不被别人抓了害了,以宋飞的本事就会找到他,他在现场会是个累赘,耽误宋飞的发挥。

宋飞本来很担心,可看到追着纪居昕的人突然浑身抽搐,之后迅速倒地,七窍流血……

他点了点头,还算聪明,有防身手段。

不能让将军失望,他必须护住纪居昕!

宋飞专心致志地与黑衣人打了起来,尽最大努力不放一人过去!

他不会输给这几个人!

纪居昕跑了一阵,找个隐蔽地方藏起来,又等了一会儿,并没有看到有人追过来,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这些人是哪来的?为什么以他为目标?他初来京城,并不曾与谁结了仇,是看错了还是怎么的?

这些人武功不错,但比起宋飞应该差很多,若真有什么目的,为什么不来人多些,只来这四个?

怎么想也想不清个中关窍,他便不再想了。

星辰之光本就黯淡,照进这密林更是淡了很多,几乎看不见前路,为免再摔跟斗,他深呼口气,整理整理衣物坐好,不准备走了,就在此等候宋飞。

木簪很好用,可披头散发很难看,纪居昕想了想,重新把头发挽起来用木簪固定住。用在头上,它很不显眼,一旦被握在手里,紧张时亮出来,任谁都会怀疑。

夜里活动的野物很多,暗夜密林里更是少不了,纪居昕总是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奇怪声音,忍不住心头发麻,便是重活一次,有些东西他还是怕的。

比如东南方向某棵大树伸出来细枝上的那个东西……

动的再缓慢他也能看出是一条蛇好吗!

慢慢的,不知道此蛇为什么想不开,不好好在树枝上攀爬,整个蛇身往下探,挂在了树枝下面。

它足有小儿臂粗,长逾八尺,身上有亮色花纹,可惜夜色太暗他看不清全身颜色,认不出是什么品种……

可它绝对有毒好吗!

纪居昕小心的屁股往后挪了一点。

蛇好像听到了似的,吐着细细的信子,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纪居昕瞬间身体僵住,不敢动了。

可是这蛇却没罢休,仍然慢悠悠的朝这个方向探来。

它攀住了另一条更近的树枝,脑袋四下晃了晃,像是确定了什么,蛇身往下探,慢慢滑下来……

然后……离纪居昕越来越近。

再不跑就没时间了!

纪居昕猛地站起来,转身往后面跑。

不想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之后又一绊,整个人摔倒,滚在地上。

蛇的动作更迅速,闪电一样蹿过来,凹凸不平的山地,横生枝节的草茎,对它好像完全没有影响!

纪居昕眼睛瞪大,暗想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突然间眼前一花,他看到一道银白光线闪过,正好钉在蛇的七寸,蛇疯狂扭了一会儿,便不动了,显是死透了。

定眼一看,见是一把银色小刀,薄如柳片,小巧精致,形状优美。

必须得与人道谢。

纪居昕转头找人,“多谢这位——”

人还没看着,话还没说完,颈间就一寒,头皮跟着一紧,他不敢动了,“这是……何意?”不是刚刚救了他?怎么还要杀他么?

“不许回头。”一道冰冷的女声响起,“不然杀了你。”

“我不回头。”识实务者为俊杰。纪居昕静了静神,小心试探,“姑娘家深夜出现在这里很危险,不知在下能否帮忙?”

“若不是你帮忙,我的脚也不会伤这么惨。”

幽凉的女声中含着怨气,纪居昕眼珠移动,才发现微妙之处。

原来方才绊倒他的,竟是这女子的腿吗?他就说怎么踩到的东西这么软……

“对不住,方才在下鲁莽了。”

“既然知道鲁莽,就受死吧!”

“慢!”纪居昕疾声阻了女子动作,目光闪动,“姑娘救人,不是为了杀吧。”

“我救人,还真是为了杀。”女子话尾有些轻,漫不经心间带出一股似有似无的妩媚之意。

纪居昕眸光微动,脑子飞快转起来……

他冷笑一声,“我看姑娘还不知道现下境况吧。这里是皇庄,未有皇上亲发令牌,便是朝廷重臣都不得进,姑娘随意来此,可知自身麻烦么?”

抵在颈间的刀光更紧,纪居昕感觉到了疼痛,大约脖子被划破了一点。

这代表身后之人紧张了,紧张便好。

“你擅闯此地,如若被抓到,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纪居昕声音放轻,似在诱导,“禁卫军乃皇家亲军,身手高强又人多势众,他们出动,不会有漏网之鱼。在下似闻到了些许血腥气味,姑娘……受伤了吧。在这皇庄地界上,能躲得过一时,可不见过能躲得过永远。便是你都躲过了,又怎么出去呢?所有重要道路,天险深谷,都布有防线,姑娘确定能逃出去?就算拼着一身伤逃出去了,禁卫军的手段,皇家权势……他们总会抓到姑娘,还会找出姑娘的家人,朋友……一切姑娘在乎的人,事,皆会被惩罚,姑娘可真想清楚了?”

“不过——”纪居昕话音一转,变的自信从容,“姑娘救了在下,在下愿意帮姑娘一次,不知道姑娘愿不愿意相信在下?”

女子沉默不语,一会儿后冷笑出声,“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胡言乱语?”

纪居昕不动如山,“姑娘尽管问问,看我可有不知道的。”

“你何时来的皇庄?”

“今日雨来之时。”

“随谁而来?”

“简王世子刘昀。”

“来此处之前在哪里?”

“魏王之子刘昊的皇庄内。”

“为何会到此处?”

“陪小王爷玩游戏。”

“什么游戏需要到这种地方来玩?”

“狩猎。”

“半夜狩猎?”

“猎物……是赤身裸体的女人。”纪居昕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话音有几分凄哀鄙夷。

“女人……赤身裸体……”女子沉吟片刻,又问,“你能如何帮我?”

“我与简王世子交好,明日一早会随他离开,你可扮做在下婢女。”

身后女子不语,似在考虑什么。

山风陡起,凉意浸骨,纪居昕起了身鸡皮疙瘩。

突然不远处一道白光闪过,似乎有‘吱’的叫声传来。

纪居昕定睛去看,很快看清楚,有个异常熟悉的小身影蹿来蹿去,似乎有些急切。

是小白貂!

纪居昕眼睛一亮。

可是它怎么会来,不是怕有危险,把它交给孙旺吴明照顾了么?

纪居昕一边想,一边右手缓缓下垂,摸向靴子。

身后女子此时像是信了纪居昕的话,“你真能帮我?”

纪居昕声音沉稳大气,一副非常值得相信的样子,“当然。”手却摸到靴子边,攥好匕首。

女子下一道声音传来,冰寒刺骨,杀意弥漫,“可惜了,我从不轻信陌生人,死吧!”

她胳膊刚要动,一道白影刷的蹿过来,直直冲着她的胳手臂!

她武功高强,视力自是很好,很清楚地就看到了白貂。杀人的事她做过不少,也谈不上有恻隐之心,因为疏忽的下场就是一个‘死’字,可是对于动物——

她下意识撤了手。

手下人质没有武功,纵使她受着伤,这人也跑不了!

白貂从天而降如有神助,眼下不是温柔的时候,纪居昕手起匕首现,翻手一刺,正中女子手臂!

女子疼痛之下躲开,想翻身站起,纪居昕却眼疾手快倾过身去,手中匕首抵上了女子脖颈。

匕首锋利,又抵的很近,女子顿时不敢再动。

纪居昕终于看到了女子的脸。

额头光洁,烟眉微蹙,杏眸含情,眼尾略略上扬,似有淡淡艳色晕开;琼鼻樱唇,粉红桃花面,身上衣服很合体,瞧着面料样式都很亮眼,只是刀剑划破的地方非常多,露出的肌肤……也不少。

光凭这貌体态,也能看出,这是一个风情万种的美人,很有一股引人怜惜的吸引力。

女子似乎知道自己优势在哪,又像是做惯了动作,轻轻晃了晃身体,露出大片莹白肌肤,贝齿咬了樱唇,眸中潋滟水色似要化开,仿佛欲说还羞的请求。

随着她的动作,散开的衣襟里,锁骨下方一点,露出一枚青羽纹身,纹身线条流畅,柔软漂亮,似有微光,配上如玉般肌肤,显的有几分神秘,特别想让人摸上一摸。

“公子——”女子声如黄莺娇柔,“放了奴家吧。”

纪居昕却不为所动,桃花眼带着笑意,浅浅一弯,声音清朗明润,“现在,轮到我了……”

第145章:反转

“第一个问题,你是谁?”

纪居昕眉眼弯弯,眸里似乎盛满漫天繁星,整个人气质清澈干净的不行,仿佛一个多余的勾引眼神,都会亵渎了这个少年。

刚刚攻击过女子的小白貂,吱吱叫了两声后,迅速扒着纪居昕的衣服,爬到他的肩头,邀功似的叫了两声,蹭了蹭纪居昕的脸。

纪居昕用空着的手摸了摸小白貂的头,示意它安静点。

明显这小白貂是人家豢养的宠物。

女子闭了闭眼睛,“我是谁不重要。”

“不说?”纪居昕手里匕首再近一步,直接刺破了美人肌肤,艳色鲜血溢出,他保持着明朗笑脸,没有一丝怜惜。

女子咬了唇,“我唤青娘。”

“好,青娘,”纪居昕又问,“你为何会在这里?”

见青娘眼神闪烁,他又说,“可别说你是被刘昊放出来的‘猎物’,‘猎物’若有你这样的好身手,也成不了‘猎物’了。再者,你这衣服……也太合身了些,‘猎物’们赤身裸体放出来,到哪里去寻这么合适的衣服?”

见少年聪慧不好骗,青娘只好说实话,“我为躲避追杀,不小心误入此地。”

“追杀?何人追杀于你?”

“这于公子不重要。”

纪居昕笑容灿烂,“重不重要,我说了算。”

青娘眼梢微垂,“是一群黑衣人,我并不知道他们身份,他们无缘无故追杀于我,害我如此仓皇狼狈,此仇不共戴天!”

纪居昕仔细观察青娘神色,又问,“黑衣人一共多少人?”

“不知道。”青娘冷笑一声,“不过被我杀的只剩四个了。”

四个?纪居昕不由怀疑,之前攻击他和宋飞的,莫非是追着这女人来的?

“他们有什么特点?”

“见人就杀喽,”青娘声音阴凉带着恨意,“没注意到他们还好,一旦看到了,就不死不休。不然我与他们不认识,也没惹着什么人,就不小心看到他们,他们就追着我不放!”

青娘表情很真,话里恨意也非常明显,配上一张怨恨的脸,纪居昕觉得她话中真假大约对半。

说的再好听,此人也是个极危险的人物。身怀武艺,相貌美艳动人,又没什么怜悯之心,能与人交心的可能性很低,与陌生人交心更是基本不可能。

不过确如青娘所说,她们的恩怨与纪居昕无关,可她想杀他,就与他有关了。

“为什么想杀我?”

“我不信你。”青娘朝纪居昕抛了个媚眼,“不为我制住的人,都是聪明人。而聪明人狠起来,最可怕。”

“为什么救我?”

“我没救你,你把该死的毒蛇引过来,我总得自救,”青娘看了看自己的腿,“如你所见,我受伤了。”

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的确很多,衣衫几乎被血色染遍了,胳膊上还有小白貂挠的三道血痕,纪居昕看着都觉着疼,她却没事人一般,只稍微有些会留下血迹会烦恼的表情。

冷冽山风又来,小白貂被吹的尾巴上的毛蓬起来,有些不舒服。它便将尾巴收回,放在纪居昕颈间,看起来好像给纪居昕戴了个白色的围脖。

纪居昕瞬间感觉到了温暖,赞许地摸了摸小白貂的头。

青娘很是嫉妒,瞪了小白貂一眼。

小白貂冲她呲了呲牙,喉咙里发出警告吼声。

“乖一点。”纪居昕摸了摸小白貂的毛,小白貂安静下来。

青娘似乎不想看到这一幕,视线移到一侧,冷哼一声。

“我方才提起刘昊小王爷的‘狩猎’游戏时,你顿了一下。”纪居昕一手拿匕首抵在青娘脖子上,一手抚着小白貂的毛,“所以……你见过那些女人,对吗?”

只三言两语的对峙,青娘就知道这个少年不好对付,说谎话要小心。不过这些女人的事与她自己的事没甚关系,说实话也没无碍,“见过。”

“她们在哪里?”

“被我杀了。”

青娘回答的云淡风轻,仿佛杀人对她而言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没什么大不了。

“杀了?”纪居昕突然有些不高兴,“她们没招你没惹你,都是可怜人,同你一样是女人,你为何要杀她们!”

“她们看到了我。”青娘眼梢微垂,面色很平静,“如果被我的对手发现,她们一样要死,死前还会被问出见没见过我,我去往何处。”

良久,纪居昕才微叹口气,沉声道,“你很冷血。”

“谢谢夸奖。”

“也很狡猾。”

“谢谢……夸奖。”

“身手也不错。”

“谢谢……夸奖?”

“我不知道拿你怎么办。”

青娘眼神闪烁,潋滟杏眸里闪着奇异光彩,“很简单,放了我就是。”她长长睫毛微颤,声音舒缓动听,“我可以起誓,绝不伤你。”

纪居昕看着青娘的眼睛,突然笑了,“你觉得我会信你?”

“你没有武功,”青娘眯眼,“虽然你手里有匕首,这匕首还很不一般,但我也不是完全逃不了。一旦我拼着受伤逃脱,你便再也没有活着的机会了。”

“是么……”纪居昕脸上表情一闪,子漆般双眸里有狡黠笑意划过,“我知道怎么办了呢。”

他单手翻了翻腰间荷包,从里面取出一枚小手指指甲大小的药丸,在青娘眼前晃了晃。

“你吃了这个,我便能安全。”

看着这枚散发着药香的,夜里也能看出其颜色诡异到鲜艳的药丸,青娘突然心生恐惧,“这是什么,我不吃!”

“这个么……是我机缘巧合下得的一枚毒丸。滇南苗盅王所制,世间只此一颗,解药么,滇南苗盅王只教了我一人。”纪居昕耐心解释,“你们习武的都知道,毒盅之术能到滇南苗盅王级别的,一定是大师。我遇到的这位大师和别人不一样,他不喜欢于人前露面,不想让人知道他姓甚名谁,可他的本事,比最出名的李老怪不遑多让,听说他与李老怪曾于苗疆密林斗法,结果两败俱伤,胜负未分。”

“若不是我机缘巧合帮了他一个小忙,他不会与我这个东西。他与我此物时说,此毒丸用药诡秘,算是他毕生心血,所需药物条件很难达到,基本没可能有第二粒了,而这解药么……因为毒丸与了我,解药也就与我有关,便是你找到他的人,没有我,他也制不出解药。”

“我这么说,你懂了么?”

“你以为你吓唬我,我就会信!”青娘杏眸瞪的溜圆,脸上摆出不以为然的样子。

纪居昕却看到了她眼底深埋的恐惧,轻轻笑着,“没关系,信不信由你。”

他突然伸手捏开青娘下巴,将药丸放进去,迅速一抬她的下巴,看着她喉头微动,吞咽下去。

青娘没料到如谦谦君子一般的少年竟然突然动手,一时不察,牙关没咬紧,药丸被迫吞了下去。

纪居昕松了口气,把匕首撤回来,收好。

青娘大声咳嗽,想要把药丸吐出来。

可药丸好像入口就化了一样,她怎么吐也吐不出来。

青娘气红了眼,转身恶狠狠瞪向纪居昕。

纪居昕正盘膝坐在地上,搂着小白貂逗着玩,见青娘瞪过来,笑眯眯地挥了挥手,“你这般‘温情脉脉’地看着我,我也不会喜欢你的。”

青娘手中剑刷的一声,横在纪居昕脖子上,“我没吃你的毒药,方才吐出来了!”

“好啊,那你现在杀了我。”纪居昕说着说着还身体前倾,脖子自己往剑上撞。

青娘不由自主撤回剑,咬牙切齿地说,“把解药给我!”

“没有。”纪居昕非常干脆。

青娘再次举剑,“你骗我!”

“怎会?”纪居昕很无辜地摊手,“做为保命的东西,毒丸自是要随身携带,可它并非立时毒发,我随身带解药多麻烦。”

“你什么时候能给解药!”青娘气急败坏。

“毒丸一旦服下,三十日内如果不服解药,就会毒发身亡。且此毒丸没有特效解药,解药么……每个月都要服一次,不然还是会毒发身亡。你还有一个月时间呢,足够了。”

青娘浑身发冷,“我不信!”

“不信?”纪居昕皱眉,问她,“你可有觉得小腹微痛,膝盖发冷?”

青娘脸黑了。

“嘴巴里想吃甜的东西?”

青娘脸更黑。

“唔,手心还会有汗。”

青娘下意识蹭了蹭手心。

“好了,既然你信了,我们就此分开吧,我还有事,不能再陪你。”

青娘哪肯放他走,“我要你给我制解药!”

“你确定要勉强我?”纪居昕微笑回头,声音悠长,“我最讨厌别人勉强我了。”

不知道为什么,青娘从少年灿烂明媚的笑容里看到了反威胁,好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心凉的不行。

真做了不好的事,少年再给她下第二道毒怎么办!

“很好。”纪居昕转身就走。

青娘弱弱地喊,“可是我怎么找你……”

“你那么聪明,会知道怎么找我的。”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那么聪明,会知道我叫什么的。”

纪居昕又是回头一笑,“如果你能从这里活着出去的话。”

青娘瞬间不知道摆怎么样的表情合适了,是啊,她还不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呢!

纪居昕很顺利地抱着小白貂走到了安全范围,背靠在树上大喘气。

小白貂蹭着他的脸,吱吱地叫。

纪居昕‘嘘’了一声,“乖,不要说……”

此时宋飞刚刚解决完那三个黑衣人,正深入林中仔细找纪居昕,并不知道方才那一幕。

被卫砺锋派过来‘保护’并‘监视’纪居昕的牛二却是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点细节都没错过。

他熊似的身体艰难蜷缩在树枝中间,从感叹‘我家将军夫人真是清秀可爱’,‘我家将军夫人不可能辣么笨’,‘我家将军夫人果然够聪明,’到瞪大牛眼不敢置信,‘我家将军夫人在调戏女人!’‘我家将军夫人竟然喜欢女人!’‘我必须要向将军告状!’‘将军……好可怜……’

这场无妄的单恋啊……

第146章:温存

卫砺锋这边运气不错,在刘昊重伤被抬回皇庄时,已经顺利到找到了人。

这个太监比较特殊,于世上来说已经是个死人,就是不知道他的‘死’是皇贵太妃要求,还是他自己一手导演,但不管哪个,他出现在魏王皇庄上,就是疑点。

打草惊蛇肯定是不行的,卫砺锋派两个人专门去盯这个太监,带着其他人跃出了皇庄。

刘昊受伤,这里会很乱,他们已经得手,旁的事情就与他们无关了,能谨慎则谨慎。

但他顺利溜出禁卫军监护范围后,并没离开,而是找了个隐蔽处,暗暗观察。

宋飞顺利地找到了纪居昕,很快和刘昀队伍会合。得知有黑衣刺客进来,伤了五个护卫随从后,刘昀当机立断,游戏事小,人命事大,时机不对,已经不能再此停留,带着人们回了皇庄。

回到皇庄发现更热闹——因为刘昊的伤势,庄里人来人往,灯火通明,还有一堆大夫站在庑廊皱着眉头吵着药方。

见刘昀来了,皇庄总管过来汇报刘昊重伤之事。

没办法,刘昊晕着,现场刘昀身份最高,总得有个拿主意的人。

了解事态后,刘昊先是散了自己队伍,让他们各自去房间休息,没事不要乱走,再走进房间看了看刘昊,最后把大夫叫过来询问情况。

因情况紧急,大夫们没时间请示上面,商量着先拔剑止血,之后发现这位小王爷伤势看着很吓人,实则短剑角度很巧,未伤到筋骨,只要血止住了,不要高烧高断,把今夜挺过去,就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既然如此,为何不赶紧开方?”

“就因为如此,方子才更不好下啊,”有个白胡子的大夫站出来,瞧着是这些大夫里资历最深的,“这样的伤之后都会发热,发热时血液活跃更是难止,小王爷伤口不大,但很深,这药材多一分减一分,效果都不一样,需得慎重考虑。”

“可时间不等人,小王爷已经这样了,再等下去,怕是更不利,”刘昀朝大夫们拱手,“诸位都是杏林高手,医术高明仁心仁德,此次请一定尽力。昀知诸位对于我们身份有所思量,下方时考虑颇多……昀在此说一句,多想无益。只要人救活了,谢礼赏赐自是丰厚,如若误了良机出了事,太医院一查脉案便知,届时纠责问错,诸位多少年的努力,怕也只是付之东流了。”

大夫们瞬间噤如寒蝉,的确是他们疏忽了,皇家宗室,向来没一个好惹的!

瞬间态度积极起来,想着怎么着也要把刘昀救活。

之后下方取材煎药,更多的人忙了起来。

刘昀再次走到刘昊房间。今天的事有很多不对的地方,一时半刻想不清楚,现在倒是有时间……

可惜安静没一会儿,刘昊醒了,口里连声呼痛。

刘昀看他还算清醒,与他说明现下情况,重点表示吕孝充已经抓了起来,哪也去不了,而他的伤也不致命,一会儿药端来乖乖喝下去,明早醒了会越来越好。

刘昊狠狠抓住刘昀的胳膊,提了一个要求:让皇庄里所有与此事无关的人都滚!

“这大半夜的……”让人家去哪?

“我不管!让他们都滚!”

他眸底血丝隐现,神情疯狂,刘昀顿时明白,这是怕丢人。

世人喜欢传流言,越是刺激隐秘,传播的越是迅速,普通人家还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呢,沾了‘皇’之一字的,会更厉害。刘昊这次受伤,不管是识人不清还是遭人背叛,都不是什么好事,他一向心高气傲,不能接受是可以想象的。

刘昀只得点头答应。

下人很快把汤药送了来,刘昀看着刘昊服过药,昏昏睡去,才出来处理旁的事。

刘昊的意思针对的是他的人,他明白的很。刘昊队伍里所有人都是亲眼看着这件事发生,之后需要问话,而且这样的人掌握在眼前才最安全,他们不会乱说话。

而他的人没看到事情发生,来的时间短,只要速速送走,断了从各处下人听到口风的可能性,才算安全。

刘昀首先找到纪居昕。因为夏家商队也听纪居昕的,只要纪居昕同意,夏家商他也必定会同意。

当然,他不能说具体事件是怎么回事,只说刘昊意外受伤,暗示了一点事态严重,留下来不大好的意思,提出请纪居昕带着商队离开,去他的皇庄休息,他会派人一路相送。

纪居昕在回来时已经与周大顺利碰头,不消刘昀说,他也知道是什么回事,并不与刘昀为难,直接答应了。

他也不想在这个不欢迎他的地方呆着好吗。

但是他也不想去刘昀的皇庄。

便道打扰世子这么久已是无礼,哪里还敢住世子的皇庄?当初来此完全是因为躲雨,现在外面已经雨过天晴,他们人多,还带着货,不如就此离开,稍稍赶点路,正好明晨赶到城门。只是这样的话,就需要世子派人持令牌送上一送了。

纪居昕态度坚持,刘昀知其难改,只好答应,对于今天的帮助表示感谢后,让贴身侍卫稍后送他们出去。

纪居昕谢过,转身回到了商队暂住小院。

刘昊是皇庄主人,他受伤了动静肯定大,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商队的人也睡不着了,聚在一块坐着,商量要不要做点什么,看到纪居昕来了,掌事大喜,他现在特别后悔想贪点小便宜造成这样结果的事。

纪居昕略带歉意地说皇庄突然有点事,不方便招待他们一行,世子说可以送他们去世子皇庄,但他给拒绝了。他说方才雨急,一时很大,下过之后路面影响其实并不大,看满天的星子也知道已经雨过天晴,他便提出要寅夜赶路,正好天明时到达城门,两不耽误。

掌事猛拍大腿,纪少爷做的对啊,就该这么着!雨都不下了去什么皇庄啊,世子那么精贵的人,那么精贵的地方,被咱们这群大老粗糟蹋了怎么好!咱们就连夜赶路,明早妥妥的进京,保证不会遇上任何麻烦!

可是拦路戒严的事呢?纪居昕提醒掌事。

掌事大笑,只要不下雨,绕点远路一点不影响!

于是他们把自己人全部叫过起来,装车的装车,准备的准备,确定没东西落下后,招呼一声,出发!

纪居昕谨慎,离开院门前,再次和所有人知会一次,此处乃皇家庄子,到处都是机密,不要听不要看不要说,不然会有麻烦,众人皆深深点头,神情肃然,表示一定乖乖的。

一行人,数十量马车,顺利的从皇庄出来了。

当走出禁卫军监护范围,商队差点高兴疯了,自由就是好啊!

他们准备就这么着一路赶到京城大门。

纪居昕也这么准备,但他很快发现,不行。

因为……人吃五谷杂粮,该有的循环少不了,突然小腹有些涨,不解决不行。

纪居昕只好下车去林子里解决,让车队等一下。

结果这一下,他再也没能回去……

因为他刚完事往外走,就感觉到怀里的笛子动了。

那是卫砺锋给他的联络信号。

笛子会动,那就是说……卫砺锋就在附近!

纪居昕睁大眼睛,怎么可能!这厮不是说这些时日在忙,不会接收消息么,怎么会来这里,又怎么知道他在这!

见主人转身,被勒令蹲在一旁的小白貂‘嗖’的一声蹿过来,爬上它的专属位置——纪居昕肩膀。

于是它也感觉到了笛子动。

“吱”的一声,它全身的毛迅速炸起来,呲着小牙,压着喉咙低吼,一副有本事你出来,貂爷咬死你的凶悍模样。

纪居昕摸了摸小白貂的背毛以做安抚,走出来两步,“宋飞。”

宋飞很快过来,拱手行礼,一副但请吩咐的表情。

“卫砺锋在哪儿?带我去见他。”

宋飞一惊,纪居昕怎么知道头儿来了!

纪居昕视线斜斜扫过宋飞的脸,一副万事了解于心的聪慧高洁状。

灿烂星空下,少年小脸简直在发光!

宋飞不敢再看,收起思绪头前带路。走路时还记得注意纪居昕的步幅,尽量不要让人累着。

纪居昕背着手,踱着步子跟着。同时他考虑到,这里离京城已经很近,卫砺锋既然来了,定是要与他同行的。便叫周大过来吩咐几句,让他回转与商队说一声,接下来的路,他们大概不会同行了。至于自家的马车,先随商队一起,他很快会去夏家商会接。

周大速度快,又耳聪目明的,根本不需要担心会迷路。

果不其然,纪居昕还没和宋飞走到目的地,周大就回来了,向纪居昕点头,表示事情已办妥。

其实找到卫砺锋,时间并没有过去很久。

也许是今日心情一直起伏,终得平静,也许是雨后天空过于澄净,星子闪烁太过瑰丽,一路走来,纪居昕内心很安静。这段暗夜悠长,伴有各种野兽鸣叫的路,一点没让他觉得可怕恐怖,反而觉得万物有灵,皆有其可爱之处。

此时他并不知道为何心境会有此变化,很久之后他回忆往事,才想起,这一切,不过是因为知道卫砺锋在路的前方等他。

只要有他在,只要有这个人在,仿佛一切风雨都与他无关,一切危险都与他无关,他不需要害怕,不需要恐慌,与这个人站在一起,他可以面对天底下所有的事。

只要有他在。

小路走到尽头,陡然一转时,纪居昕终于看到了卫砺锋的脸。

那张脸帅到惊天动地惨绝人寰,却挂着与表象不同的痞痞的笑,嚣张跋扈又流氓可恶,看似不合适,再一眼又觉得无比圆融,他就该是这样子。

“卫砺锋。”纪居昕远远站住,眉眼弯弯笑的特别灿烂。

卫砺锋却没喊他的名字,大步上前,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突然大手一捞,把人硬生生抱进怀里,“想死老子了。”

他的声音低沉动听,有股特别的醉人味道。

为免撞上卫砺锋硬邦邦的胸膛鼻子痛,纪居昕努力地踮起脚下巴上扬……

星空真美。

淡淡的青草香,混着一点点汗味,一如以往,并不难闻,卫砺锋是个爱干净的男人。

可、是!

为什么要抱他!

纪居昕双手抵着卫砺锋的腰侧,用力往外推,“放——开——我!”

一直坐在纪居昕肩膀上的小白貂也千辛万苦的钻出来,身上的毛都乱了,抗议地吱吱叫。

“哈哈哈——”卫砺锋胸膛鼓动,笑的非常开心,“还和以前一样有活力,很好!”

他松开纪居昕,“为什么不让抱?”

“君子克己复礼。”

“我是武人,不想随时约束自己怎么办?”

刚见面纪居昕不想与他争吵,“我困了。”

“趴在我背上睡。”卫砺锋亮了亮自己的背,示意要背他。

纪居昕睁大眼睛,“这怎么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卫砺锋大手往身后划拉一圈,“我这些兄弟很多都在我背上睡过。”

纪居昕偏头看看后面一众虎背熊腰,身材不止用壮硕形容的武人,很怀疑这句话。

因为……画面实在太醉人,非常难想象。

“你们说是不是……嗯?”卫砺锋视线往后一扫,有锋利杀气四溢。

牛二首先站出来挺自家头儿,举手道,“有!我就在将军背上睡过!”

众人黑着脸看向牛二,心底惊叹澎湃难抑:你怎么敢说!你丫这身材比黑熊还重,将军会背着你睡,做梦吧!

牛二一点不脸红,甚至在纪居昕看过来时下意识挺了挺胸,内心鄙视自己那串蠢蛋兄弟:你们知道个啥,头儿需要我们在哪,我们就得在哪!背过睡怎么了?一床睡也行!站在这里的人哪个没受过重伤?哪个没被头儿从死人堆里挖出来背回去治伤?你丫血流的快断气时是清醒的吗?那也算在将军背上睡过!

不知道是受了牛二表现提醒,还是被卫砺锋杀气抚摸的眼神激到,所有人几乎立时点头,表示将军说的全是对的!这位少年你一定要在我们将军背上睡啊,又平又稳又暖和,还附送贴心披风,你完全值得拥有!

纪居昕觉得场面有点怪,不过当兵的好像都不拘小节来着?

“其实我的马车就在不远……”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接受。

卫砺锋却直接把他捞起来,不知怎么一转,纪居昕就到了他的背上。

“睡觉!”卫砺锋声音霸道。

纪居昕无奈笑笑,好像不接受不行了……

本想等一下再找机会与卫砺锋说明白,不想很快眼皮就开始沉,头一点一点,最后直接睡了过去。

他一点没注意,自己不喜欢人碰的毛病,在卫砺锋这里,已经失效了。

养成一个习惯其实很容易,只要有一颗百折不挠的心,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和永远不要脸的重复就可以了。

这夜他的梦很长,很美。梦里有一双很温柔很温柔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叫他昕儿。他可以撒娇可以胡闹可以乱发脾气,不管怎么样,这双手都不离不弃,一直充满温柔充满怜爱,细细呵护着他守护着他。

这大约是……娘亲的手吧。

第147章:住处

娘亲的温柔是世间任何人都比不上的。纪居昕沉醉在梦中不愿醒来,直到灿烂阳光透过窗格照在脸上,他才迷蒙地睁开眼睛……

突然记起在父亲私设香堂里见过的娘亲的画像,娘亲……那么美那么美……

他觉得他得想办法把画像偷过来。

今生与前世境遇不同,很多前世遇到的事,今生并没有发生过,比如前生十三岁到十五岁这两年的时间,在临清纪家大宅里,他过的比较……不好,每逢不好的时候,总有下人会唠叨几句可怜,如果亲娘还活着就好了。今生在纪家算是顺遂,什么有关自己的流言都没有出现。

久远记忆里,他模糊记得曾有人提起,他的娘亲好像不是个穷人……不是昨夜温柔梦境那么真,他都想不起来。

娘亲如果不是穷人,那不管怎么说,都应该有一笔财富,她去世那般仓促,这笔财富便宜了谁?为何没一星半点的东西送到自己手上,哪怕是一个念想?

纪居昕若有所思。

脸颊一暖,眼前晃过一条毛绒绒的尾巴……纪居昕转过头,看到黑豆眼圆圆非常精神的小白貂。小白貂见他醒了,两爪一扑,欢快地叫了一声,跳过来蹭他的脖子。

“乖……”纪居昕和小白貂玩闹片刻,完全清醒了。昨夜梦境那么美,今天合该有个好心情,有些事暂且放下,以后总有机会,他还是看弄清楚这是哪里。

昨夜他是在卫砺锋背上睡着的,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应该是卫砺锋的地方,外面阳光这么亮,肯定过了辰时……他几乎没这么晚起床过!

纪居昕赶紧起身穿衣。

小白貂趴在枕头边,乖乖的也不闹,摇着尾巴看他。

听到房间里动静,有丫鬟敲门请示。

纪居昕正好穿完衣服,“进来——”

一大两小三个丫鬟,排着队走进来,手里端着热水,巾帕,香胰等洗漱用物。

“婢子们伺候公子梳洗。”为首的丫鬟轻声慢语,态度恭谨。

纪居昕怔了怔才想起来,绿梅没跟着他一起,还在夏家商队呢,那这几个应该是卫砺锋的下人?

纪居昕一边梳洗,一边看了两眼,卫砺锋的下人都还不错,长的不算出挑,但眼神清明神情大方动作也伶俐,身上那股精气神让人很舒服。

“卫将军呢?”洗漱完毕,纪居昕问为首的婢女。

婢女躬身福了一礼,“公子请随我来。”

周大就在房门外站着,见主子跟着丫鬟走出来了,自然也走上去跟在后面。

这个地方很大,光是抄手游廊就走了好一会儿,因都是在院里穿梭,纪居昕也不知道身在宅院的哪个部分,只想如果单是招呼客人的外院角落就有那么大,那整个宅子得多大……

抄手游廊上铺的是木地板,待下了地,便都是青砖铺就的院子。不像别人的家宅总是堆围出假山石景,曲径通幽,这里道路都是直来直往,经过的院子也方方正正,就算有花草点缀,也是围着屋前四角植了些,景致一点也不精致。

大约走了一柱香的工夫,有呼喝声从远处传来,女婢回身微微一笑,“就快到了。”

纪居昕点头表示知道了。

结果又走了一柱香的时间,还没走到,只是那呼喝声又大了。

女婢再次回身微微一笑,“就……”

“快到了,我知道。”纪居昕悄悄吐出一口气,这宅院还真是不小……

终于找到卫砺锋时,纪居昕差点走不动了。

那是一个小型的练武场,场边围着不少人,有坐着大喘气平复呼吸的,有做热身动作的,有站着点评的;场内有十数人光着膀子在上面对练,有拿刀的有拿剑的,还有人手里武器他不认识,刀光剑影十分热闹。

而这些人里最扎眼的,就是挥着长枪和牛二对打的卫砺锋。

只见他腾挪飞跃间,动作霸道威猛,一把银枪舞的虎虎生风,枪头银芒连成一条线,闪的人眼睛生疼。不知道他在这里练了多久,臂上腹上肌肉凝实虬结光亮,光裸的脊背上时不时有大颗汗滴砸下,一双眼睛亮的出奇。

围观众人时不时在缠斗激烈时大声鼓励叫好,牛二士气越来越高,卫砺锋一点也没被影响似的,继续之前的节奏,一时间刀光剑影如幕。

女婢恭手肃立,“将军训练不到时辰是不会停的,纪少爷请稍候。”

纪居昕点头表示明白。

卫砺锋继续帅帅的表演,每个动作都耀眼的不行,陪他对练的牛二要疯了。

头儿你要不要这么拼!你明明说过花架式没用,战场上要玩命的,之前学武的套路全部要抛弃,怎么稳准狠要人命才最重要,为什么你明知故犯,耍这么漂亮花样出来!

你人帅招美显的我老牛更糙了!

莫非你是看到夫人过来了想耍帅……可是我老牛也不想太糙啊!万一给夫人印象不好,回头头儿收拾老牛时老牛问谁求情!

求放过啊啊啊啊!

牛二一个分心走神,手中大环刀一滑,竟脱了手!

这刀还好死不死的,正对着纪居昕的方向!

清秀少年顿时呆呆地看着迅速朝他冲过来的刀,吓的动都不敢动了!

好可怜——

围观群众想过去救来着,可是他们离的太远,校尉的蛮力他们最清楚,那样力量下的刀速得到什么程度,他们去根本来不及!

纪居昕身后女婢悄悄往前挪了一步,眼里精光乍现:说不得,这次得她出风头了!

周大亦立刻抬脚往前冲,以性命保护主子!

可惜没他们表现的份。

一个人影比所有人都迅速,闪电一样,几乎是刷的一下,就冲到了纪居昕面前!

可能跑太快惯性下他来不及停止,整个人身体前倾,正好和纪居昕肩擦着肩。

“你没事吧。”卫砺锋定住身形,微微侧头,温热呼吸正好停在纪居昕的耳畔。

他左腿弯右腿弓,右臂停在胸前,左臂撇在身后,手上还攥着大环刀的刀柄。

大环刀足有三尺长,他握着刀柄,刀尖正好停在纪居昕面前,离他鼻尖不足两寸。

纪居昕是真的有点吓着了,连温热的呼吸落在耳边都没察觉,更别说注意卫砺锋帅帅的姿势,僵僵地转过头,“啊……没事。”

围观众人皆喘了口气,还好来的及。

牛二却差点捶胸顿足:好可惜!多好的机会!夫人你一眼将军的姿势啊!辣么酷帅!英雄救美啊这是!好歹感动一下下啊,不然老牛一定没好果子吃!

纪居昕说没事,小脸却有些白,卫砺锋有些担心,普通人都受不了刀兵之气……他迅速把大环刀扔一边,接过小厮送上的衣服粗粗披在身上,又眯眼看了看牛二……才回身笑着和纪居昕说,“走,我带你吃早饭。”

“好。”纪居昕乖乖答应。

二人走后,牛二挠挠后脑勺,突然跟收拾地上散落兵器的伙伴们说,“那啥,我在军营校场有事,先回去处理,你们忙啊你们忙……”

汉子们先是下意识应话,后来才反应过来,一脸茫然。校尉不是因为在军营没事才回来府里的?

牛二衣服都没换,直接撒丫子狂奔,跑到马房找到自己的马,直接跑了!

那些蠢蛋兄弟怎么会懂他此刻的心情!头儿临走前看过来的那一眼,杀气足的他差点吓尿了好吗!三年前对战鞑子三王爷,被逼入绝境河谷黄梁墓,头儿的眼神也没吓人!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卫砺锋知道纪居昕最近赶路忙累,昨夜又经过那些不好的事,贴心地准备了一桌临清口味的早饭,让他能吃的习惯。

纪居昕其实对食物不怎么挑,但卫砺锋能这么用心,他亦非常感激。

两人一同吃饭,并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随便聊了些话。比如纪居昕问卫砺锋昨夜为何出现在皇庄,把他这样带来好不好,最近忙不忙,过的可好。

卫砺锋一一答了,当然不该说的东西还是没透露,只是眼神总是往纪居昕身上飘,看不够似的,撕都撒不下来。

用完饭,卫砺锋提出带纪居昕随处看看,纪居昕想左右没事,笑着答应了。小白貂一直跟着纪居昕,初初看到卫砺锋时呲了呲小牙,卫砺锋一瞪眼,吓的它小脑袋缩起来,现在纪居昕继续跟着卫砺锋,它便不再肯跟着走了,嗖一下溜了个没影,纪居昕怎么叫也不停下。

“不用管它,出不了事。”卫砺锋指着东边的月亮门,“我们往这边走。”

小白貂即是卫砺锋送的,想来他有制约它的办法。纪居昕便不再担心,兴致盎然地和卫砺锋一起走,“这里是哪里?”

卫砺锋负手前行,走路时姿势板正,很有气势,“我的将军府。”

“怪不得……”纪居昕眼睛弯弯地觑他,话音颇有些意味深长,“武人气息这么重。”

“这是在笑话我大老粗院子不精致?”卫砺锋偏头看他,剑眉斜飞入鬓,猩红唇角扬起,明明帅帅的脸,却摆着让人心里害怕的诡异笑容。

不过纪居昕才不怕,他早知道这厮惯是如此,忍住了没一巴掌冲着那张帅脸呼下去的欲望,哼了一声,“又吓人!”

“熟了就吓不着了呢……”卫砺锋痞痞笑着伸过手,轻轻拍了下纪居昕的脑门,“不过你笑话我也就是笑话你自己。”

“怎么说?”纪居昕不解。

“因为……你也要住在这里。”

“不行。”纪居昕面色瞬间肃然,“我来京城是要到国子监读书的,不能住你这里。”

卫砺锋抿了唇,有些不愉,不过他早料到小家伙会拒绝,“你可知国子监学舍不多?”

这个倒是知道,纪居昕点点头。来前徐文思曾与他打听过,在国子监读书的,一半是宗室权贵之子,这些人在京城有家有族,不会在国子监住;另外一小半是进京考进士的举子,京城本地人同样不会住,外地人到了京城,别的不说,盘缠是带的够够的,住免费的学舍觉得丢脸,大都赁了屋子在外面住;而像他这种情况,或者各种捐生,只要有钱,也多住外面,只有自身想法非常正,又的确在外头没住处的,才会住在学舍。

因为需求不多,国子监准备的学舍也就不多。而且一旦入住学舍,国子监管束也会相对多一点,想要在外面做点事的,就不太方便了。

这些问题纪居昕之前都考虑过,早准备好了银钱,到京城就赁个地方住,同时带着吴明苏修找地方找铺子找地,他的消息路子要建起来,石屏先生的画也得有地方卖。

“我要找地方租的。”

“怎么,不敢与我住一起,怕被说闲话?”卫砺锋眯了眼睛,眼神似有些许危险……或是兴奋。

“与你住一起,别人会说闲话?”纪居昕头偏了偏,才恍然大悟,“哦……我是没身份没地位乡下来的秀才,你是手握权柄的武官,会有人说我抱大腿套关系?”

“我不担心这个,你想多了,”纪居昕不在意地摆手,“我只是觉得不能太麻烦你,你有自己的事做,也不一定常在府里,我有我的事忙,别再打扰了你。”

小家伙没往那个方向想,卫砺锋有点糟心又很无奈,怎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其实——我也不是想让你住将军府,”卫砺锋带纪居昕走到一道墙边,突然抱住他的腰。

“你——”纪居昕刚要张嘴说话,腰一紧脚下一松,耳边呼呼风响,人已经飞了起来!

下一瞬,他已落到墙对面的院落。

这是……

纪居昕定睛一看,哪来的仙境!

此刻他正与卫砺锋站在一方湖边,脚下是细白沙滩,湖水清澈见底,浅浅的绿色,见之可亲。湖心有一精致小亭,八角悬铃,青纱微舞,亭外木板路刚刚好悬于水面之上,与外侧抄手游廊相接,顺着抄手游廊往里,有一处亮亮小门,门外繁花似锦,风景如画,隐有清脆鸟鸣声传来,虽看不到全貌,猜也能知道,必是景致不俗。

“喜欢吗?”卫砺锋声音低沉动听。

纪居昕用力点头,如此清雅美妙又大气的地方,如何能不喜欢?

“以后你就住这里。”卫砺锋声音里似含了得意,好像料定了纪居昕不会拒绝。

纪居昕的确不想拒绝,这样美的地方,他从来没有……好东西谁不想拥有!

可、是!

“我不能无缘无故要你的东西。”纪居昕用力让心态恢复平稳。

“谁说要送给你了?”卫砺锋微微挑眉,“只是借与你住。我知你在京城没有落脚处,便早早给你准备了一个,这个园子早前属于将军府,后来被皇上拆出去赏给别人,只是那人短命,我又刚好立了功,就舔着脸问皇上把它要回来了。外人并不知道,还以为此园被转出去了,你住在这里,可自由做事,我亦能看护一二,岂不皆大欢喜?”

“可园子这般精致,怕是我所有身家加起来都买不了……”

“这园子内秀,外面看不出来什么,同一般宅院一样。原有主人性格孤僻,并不请旁人到园子里来,所以几乎无人知道内里如何。”卫砺锋拉起纪居昕的手,“我带你看一圈你就会明白,到时再拒绝不迟。”

纪居昕仍然觉得不好,亲兄弟还明算帐呢,这人情欠多了……可怎么还?

可卫砺锋这么热情尽心,他不看看好像也不好……

心事重重地随着卫砺锋脚步往前走,纪居昕完全没注意,自己白白嫩嫩的小手,此刻正被人握在手里牵着,那人还好像在试手感似的,轻轻捏了捏。

第148章:入学

卫砺锋说服纪居昕住在这处宅院的原因当然不只一个。挨着将军府方便照顾,环境宜居不受人打扰是最基本的,还有更重要的,此处离国子监非常近。

为了让小家伙更加强烈地感受这里地理位置的特殊性,卫砺锋带他参观过园子各处景观,把他震的眼睛发亮后,马上提议带他去国子监,办理入学手续。

进国子监是纪居昕此次来京的重要目的,能尽快最好,纪居昕问过卫砺锋接下来可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得到否定的答案后,笑出八颗小牙,非常高兴:能去办了手续当然最好!

小家伙笑起来的样子非常乖,卫砺锋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在纪居昕下意识要皱眉时,他适时开口提议:我们走路去。

走着去?纪居昕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细腿……将军府没走完一圈他都快累的不行了,走路去国子监行吗?

再看卫砺锋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做为一个爷们,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不行,只好略苦了小脸:来吧!

这踌躇犹豫的小眼神,把卫砺锋逗的心内闷笑不止,当然脸上的表情仍然是庄严肃穆的,他可是威震三军的武将,沙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斥候,忽悠人时怎么会不懂别人心理?不要太明察秋毫好吗!

如果牛二知道自家将军想法,一定会吐槽:令人闻风丧胆的时候,好像是头儿做先锋和做将军以后的事?另外明察秋毫这四个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形容斥候的吧?

总之最后结果是,卫砺锋淡定地带着纪居昕从自带园子的宅院正门出去,走向国子监。

宅院门口看着偏僻,往外一拐,就是一条极热闹的街道,街道青石铺就,好像年头甚久,被踩的有些发亮,街道两边是各种各样的铺子,吃食铺子,杂货铺子,绸缎铺子,成衣铺子,酒楼,茶坊……各种圆的长的方的水纹火焰纹的旗子迎风招展,非常热闹。

铺子和铺子中间偶尔会空出一片空地,往里一看,是一条条小小的巷子,巷子里有小门打开着,这些铺子背后,应是有大量的民宅。

街道边有铺子,也就有临街摆摊的,隔几步就会看到不一样的,简单的吃食,拙朴精致的物件,还有卖艺杂耍的,算命看风水的……嗯,有个卖醪糟粉子的婆婆,慈眉善目相貌极温暖,摊子前围了一圈人。

“这里很热闹。”纪居昕眼睛都快不够使了。

临清也有很热闹的时候,可再热闹,也比不上京城这份市井烟火气,尤其看着新鲜啊!

纪居昕早年在临清长大,后来稀里糊涂地被带到京城,困在方寸天地不得出去,就算有机会,逃跑的念头已经快把他逼疯了,哪里会有欣赏享受民谷的心情?

他浑身散发出显而易见的愉悦,卫砺锋得意地抿了唇。

原来小家伙喜欢逛街,以后一定多试试。

做为一个男人,是不应该有不理智的行为的,此刻心情再好,某些物件再好看,其实能用的机会基本没有,就是不必要的东西,不需要买。

纪居昕很理智的逛街,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个泥塑娃娃。

大大的头,几乎占了身子的三分之一,穿着书生袍,圆嘟嘟粉嫩嫩的小脸,明明很可爱,却煞有其事的皱着小眉头,一本正经看着手中的书卷……

简直不能再好看!

纪居昕提醒自己已经十五岁,不是五岁,闭眼回了头,脚步坚定迅速的往前走。

卫砺锋看了眼那个泥塑娃娃,趁着纪居昕有心事似的僵硬往前走,脚下一点,用了轻功,直接回身拿了那个泥塑娃娃,摊主刚要喊,一块碎银子已经被抛到他的手心。

摊主笑眯眯地坐回去,完全没看清刚刚是谁‘买’了泥塑娃娃。

纪居昕也完全不知道,在他不注意时,卫砺锋曾经消失过。

好在街上让人眼花缭乱的东西很多,他虽然没有忘记那个泥塑娃娃,一时的不开心也没有了,甚至在还没发觉的时候,已经到了国子监门口。

“啊?这就到了?”纪居昕站在两个巨大的石狮子面前,抬头看到黑底金字大大的国子监牌子的时候,一脸难以置信。

“我说了很近。”卫砺锋一甩袍角,率先抬脚迈上台阶,“国子监教学亲民,并不介意门口太热闹,久了你就知道了。”

步入国子监,纪居昕有种很特别的感觉,仿佛脚步和心跳在同一种频率,有些紧张,又很安宁。

没有街道闹市的嘈杂,国子监很安静,绿树红墙,彩雕梁绘,白玉栏杆,庑廊悠长,时不时会见到参天古树,怡然的不像个学馆,气氛令人非常舒适。

卫砺锋放缓脚步,陪着小家伙新奇地适应环境,直到他回神才缓声问,“我们要去哪里,你知道吗?”

“知道的,”纪居昕小脑袋轻点,“四门馆。”

别看一路进来随了巡察守卫没见到什么人,其实国子监很大的,主体有七个部分,分别为国子学,太学,广文馆,四门馆,律学,书学,算学。

其中国子学建筑最豪华,博士助教最多,掌教三品以上及国公子孙、从二品以上曾孙为生者,学生身份最尊贵,数量最少;太学掌教五品以上及郡县公子孙、从三品曾孙为生者;广文馆掌领举子考进士者;四门馆则学生最多,掌教七品以上、侯伯子男子为生及庶人子为俊士生者,有使用各种名目关系进来的,大半都会在这里;其它律学书学算学则有极强的专业性,内中气氛相对来说与前面四种并不相同。

纪居昕这个名额,来自四门馆。

“国子监与书院不同,进来此处,学习并非最重要的目的,你且细心感受两日,就会明白。”卫砺锋当然知道纪居昕要去哪,一边介绍着地形,该注意的东西,一边带着他往前走。

然后直接把他带到了四门馆博士常涛面前。

常涛看到卫砺锋明显很意外,“怎么是你?”

卫砺锋带着纪居昕,大马金刀往太师椅上一坐,“不欢迎?”

“怎会?我只是以为——”不应该是你亲自来。常涛为人圆融,并不在这个问题上多计较,微笑着和二人打招呼,“请坐。”

卫砺锋端着茶一口一口慢慢啜,眼睛看着窗外垂柳,显是不打算说话,纪居昕只好自己开口,“学生冒昧,今日为办入学手续而来。”

“不必拘束,”常涛摆摆手,“你且将文书拿与我看。”

纪居昕将从莲青书院拿来的文书递于常涛。

常涛看了没问题,开始翻找监内存根,心里寻思这个纪居昕是何方人物,怎的竟让卫将军亲自送来……

找到存根一看,登的眼睛都直了,这纪居昕是何方人物,竟然由主簿亲自登录名字,祭酒大人亲自加章!

接下来,看纪居昕眼神就不一样了,这人不一般。

“你来的时机正好,明年又有秋闱,现今正是努力之时。你且日日来听课,有什么不懂的,可问老师,可与同窗交流,也可来问我,或者询问更高品阶的博士,便是问到祭酒大人,也是可以的。学海无涯,万不可荒废,好生学习为上。”常涛很快给纪居昕办完了手续,叮嘱了一番后,递过来一个信封,“这是你的书舍,国子监的一些规矩常识册子,后日起你可过来听课。”

虽然自己手上有文书,可这事情办的是不是太顺利了些?

纪居昕回过味来,看向卫砺锋,难道是因为有他在?

他可是瞧见了,侧面月亮门外,好像有人排队?他们走的路和这些人不一样……

卫砺锋见事情办完,拉着纪居昕往外走,“国子监看着热闹,实则水深,会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拉帮结派,你别掺和。你在这里,要学会如何观人,如何判断形势,我教过你的东西,可还记得?”

纪居昕深深点头,“记得!”他到这里,不是为了独善其身,当然也不是为了给别人当打手炮灰,他要闯出一片天空,基本技能怎么会忘!

不过——纪居昕微微偏头看着卫砺锋,笑了,“你不是说我到了京城,随便折腾都没关系?”

又来了……眉眼弯弯翘着小嘴角笑,眼底卧蚕饱满圆润那般可爱,亮亮的眸底还带着小狐狸的狡黠,简直好看到不行!

明明知道他最受不了这个还总这样!

卫砺锋不着痕迹地舔了舔嘴唇,抬手伸手捏了捏纪居昕的小脸,“你怎么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接下来?”纪居昕一时好奇,忘记了自己的脸被欺负的事实。

“对,你只需要做自己,旁的事——”卫砺锋笑容非常奇怪,扬起一边唇角,子漆般瞳眸深处似有几丝意味深长的残忍,“有我。”

“哪怕憋屈了想折腾别人也没关系,一切有我兜着!”

这副你只管尽情玩什么都不用怕的表情……纪居昕看了看左右,低声道,“说话小心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口气这么大,是怕皇上不知道吗?”

“我既然敢说,便是有说这话的底气。”小狐狸这样可爱,卫砺锋心痒痒的不行,最后没忍住,把掌心嫩嫩小手举到唇边,‘叭’地亲了一下。

纪居昕顿时脸爆红,用力甩开他的手,“你做什么!”

“啧啧,还说长大了,一点玩笑都开不起。”卫砺锋痞笑着冲纪居昕眨眼睛。

纪居昕气的不行,当下不知道怎么反应,扭头就走。

做为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怎么会跟不上体弱书生的步伐?卫砺锋当然毫不费力的追上了纪居昕。

他也看出小家伙生气了,开始想办法哄人。

他一下蹿到纪居昕左边,“唉呀开个玩笑嘛,怎么能生气呢……”

一下蹿到纪居昕右边,“开玩笑可不能当真的,当真就输了……”

左边,“你连这点玩笑都开不起,以后遇到大事可怎么办……”

右边,“我可是为了训练你,才勉为其难的牺牲自己,你可不要不领情……”

“你瞪我……为什么瞪我……那这样,大不了我吃点亏,给你亲回来怎么样?这样你占了我便宜,咱们扯平……”

“又瞪我?再瞪一眼我就默认你不生气了啊!好了,你不喜欢,大不了以后咱们不玩这个,玩别的……”

纪居昕闷头往前走,一时被卫砺锋晃的眼晕,一时心乱如麻。

好乱……

明明不喜欢别人碰,怎么卫砺锋什么时候抓住他的手,他竟不知道?还直到被亲了才发觉……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羞,而是疑问。连绿梅伺候时,都要非常小心不碰到他的皮肤,他什么时候允许卫砺锋这般接近了?

是第一次初见的时候,卫砺锋威胁他,两人对峙,他没精力顾着性命以外事情的时候?

是方家梅宴,卫砺锋把他拽离方平睿视线,手腕都红了也没任何不好心情时?

是守岁落雪红梅,执壶对饮,尽性小醉完全不拘小节,根本不记得有肌肤碰触时?

是上元相送,五蝠如意红结飘荡,《阳关三叠》笛曲奏响时?

还是阳青遇险,几个日夜生死相依,被这人背着扛着抱着无数回时?

……想不起来。

好像就在这些寻常又不寻常的日子里,与卫砺锋的距离越来越近。

越来越习以为常。

前世最后一段日子里,师傅曾教他交心,说人生在世,总要有一二知己,方会圆满,他以前不懂,现下明白,卫砺锋或许是……可以一辈子相交相知的知己?

可托付家人,可托付财产,可托付后代,一切事情皆可信任。

就是脾性实在欠揍了些。

……万般皆是缘。

纪居昕不喜欢这样的玩笑,可卫砺锋一个劲做小伏低,而且抛开这点贱贱的做态,他人品其实很正派,既然要做一辈子的知交好友,有些缺点当要包容……

纪居昕觉得差不多了,哼了一声,小手指了指对面排队的卤味铺子,神色非常严肃非常高傲非常冷漠,“给我买一斤鸭脖就原谅你。”

“哦……”卫砺锋挤眉弄眼的笑,“原来你喜欢啃脖子……”

好像暴露了自己一个不怎么好听的习惯?

纪居昕登时脸又红了,咬了咬嘴唇,竖起小眉毛,不知怎么的,突然冒出一句,“放、放肆!”

卫砺锋噗地笑出了声,差点岔气,再看小家伙臊的不行,便学着戏文里的样子搭袖子行了个滑稽的礼,“小的听令——”

四个字说的抑扬顿挫特别有节奏,特别欠扁!纪居昕差点上去踹他一脚,能不能不要闹了!!能不能好好的!!

不过卫砺锋坏虽坏,过后带纪居昕回了将军府,关起门来和他谈了一下行,大半都在与他分说京城的形势,能说的都交待一遍,不能说的……就提出几点建议,暗示纪居昕:你得自己看清楚。

再次告知纪居昕在京城怎么闹都没关系,要相信他的实力,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有他顶着,但是他的大手虽然靠谱,范围大部分也在京城,如果出了京城,还是要小心为上,任何时候需要出京城,必须同他说一声。

……

一直到天擦黑,有紧急事件需要处理,卫砺锋才慢腾腾起身,离开纪居昕的房间。

离开前从头到脚狠狠看了纪居昕一遍,好像在脑补什么可怕的事,眼神特别凶猛,像狼一样。

纪居昕下意识提高警惕。

结果卫砺锋摆摆手就走了,桌上留下一个泥塑娃娃。

娃娃穿着书生袍,圆圆胖胖的小脸,皱着眉毛一本正经地看着手上书卷。

纪居昕惊喜地‘呀’了一声,跑过去拿起泥塑娃娃,笑的那叫一个开心。

听到屋子里的声音,卫砺锋脚步顿了顿,脸上笑容又深了两分,后面跟着的士兵看他停步以为怎么了,“将军?”

卫砺锋脸立刻一僵,所有笑意收起,鹰眸微眯,猩红唇角微勾,他倒是要看看,谁在这个时间来作死……

第149章:牛二

纪居昕初到京城就非常忙。

卫砺锋给了他一处他不能拒绝的绝佳宅院,只算是帮他解决了一个小问题,其它的事仍然全部要他自己扛。

首先,他要去夏家商会把自己的人全接过来,至于该回转临清的下人,直接在商会办了酒席送行,正好他们可以跟着往回走的商队一同回去,还能带着自己的家信。至于给夏林徐三人的信,他走的是驿站,并没有让纪家下人带。

然后他得分配任务给各人。

此次离开临清,杨氏思路与旁人不同,除了纪居昕的随身下人,并没给他安排别人伺候。一来京城居,大不易,首先银钱是个问题,人多了宅子就得大,宅子大了需要的银钱就多,人多是非多,下人多并不一定是好事,纪居昕一个少年人,身边带几个忠仆,赁个屋子就能住了;二来,绿梅本就是她的人,自然帮他看着;这三来嘛,她的好女儿嫁在京城归平伯府,便是有什么万一,可以介绍好牙人,要人买几个就是了,她信不过别人,女儿却是能信的。

杨氏有自己的心思,也方便了纪居昕。卫砺锋借的宅院这般好,越少人知道就越安全,都是自己人才好,至于归平伯府,既然是亲戚,稍后自然要递贴子,帮忙什么的就算了。

于是纪居指挥着绿梅孙旺一边看着家,一边熟悉京城,置办物件,找人牙子买下人,柴米薪炭,油盐茶菜,居家过日子需要知道的,样样都得明了,光记记不住,跑两趟什么都熟了,有不明白的,好说,隔壁将军府是地头蛇,问他们准没错。

吴明苏修也得分别逛京城,和绿梅孙旺目的不同,吴明得找个龙蛇混杂,有助于消息收集的地方建立据点,苏修得找个别样雅致大气的铺子,典置过来开纸墨铺子,若担心自己是外地人被蒙,问问将军府的下人,大家都很愿意回答。

因为有卫砺锋这个将军镇着,纪居昕安全上应该不会出问题,纪居昕示意周大出去,周大便开始天天在京城各自游走,看看有没有眼熟的标志出现。街上路上房上,山林乡野民居,酒楼赌坊窑子,犄角旮旯都不会放过,希望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纪居昕就更忙了,他分派完底下人的工作,还要听回馈,还要分析对不对好不好行不行,有时还需要亲自走两次,除此之外,他还得应付卫砺锋时不时的骚扰,还得每天早出晚归去国子监上课,看着好像没什么惊心动魄的事,其实天天忙的脚不沾地。

而且,卫砺锋提醒过他的,关于国子监的抱团迹象,也终于出现了。

他办入学时身边跟着卫砺锋这事瞒不住,当天看到的人不多,传上那么几天,就没人不知道了。很快有人试探着过来问,要不要参加这个诗会那个酒宴,里面都有谁谁谁,谁谁可是冬月祭必会去的,你这么厉害卫将军会不会给你机会参加冬月祭啊,要不要一起玩啊,我们资源很多,大家交个朋友也不浪费嘛,就算卫将军没给你机会,只要你要愿意,我们可以帮忙给你弄,不过卫将军看着很神秘,他是怎样的人啊……

纪居昕来京城时间短,看到的东西有限,吴明的消息路子没建起来,他算是半个睁眼瞎,卫砺锋的消息又不可能给他用,所以一时之间不能轻举妄动,再说这些人也都是被推上来试探的,真正站在背后的人都在观望,此时出头无益,遂他全都推了,别人问起卫砺锋,他也只是微笑不语,并不多说。

他单独来单独往,没有和谁走的很近,也没和谁红脸结仇,游离在一个个圈子外,没同任何一个人交心。

他相貌乖巧,总是微微笑着看人不说话,有些人觉得他乖的像个兔子欺负起来没意思;有些人觉得他油盐不进怕有大心思得再观望;还有人觉得他不懂规矩不识眼色,理该教训。

纪居昕皆没理会,他实在太忙了……不过国子监的博士教书正经不错,偶尔会让他有茅塞顿开之感,这些课时他倒上的很高兴。

皇庄的事,卫砺锋一直关注后续,刘昊被吕孝充刺伤危在旦夕,当结果已经造成,目击人数众多的时候,事实怎样开始变得不重要,如何善后需得上面人交锋冲突,利益谈判,才会有最终答案。

这个过程也不算长,四天后,卫砺锋得到消息,吕家给魏王赔礼道歉,吕孝充被皇后叫进宫里,亲自训斥了两个时辰,把人送回家后又被族长家法处置,之后命其闭门思过,一年不得出。

吕孝充在宫里跪过两个时辰,回家被按住打了四十大板,一条命直接去了大半,就剩一口气悬着,境况惨不忍睹。还是魏王听到消息派人过来说,不过是小辈们贪玩发生意外,孩子们知道错了有了教训就行,万万不能太过,拼命地拦,剩下的板子才没打下去。魏王家下人来的还极体贴,连大夫都带来了,吕家千恩万谢,又备了满满几车礼物送到魏王府……

这件事算是过揭过去了。

两家看着十分和谐,细思却能看出微妙之处。

卫砺锋摸着下巴,此事可让小狐狸知晓,顺便看看小家伙进步了没有。

不过——卫砺锋手指停到了消息卷宗的一行字上,敲了敲。

此处有异。

那日所有事都应该在他掌握中,小家伙在林里跑进跑出的确衣衫会有些许变化,但这里说血迹变化很大……有他不知道的事发生了。

“牛二。”他声音压的很低。

门口小兵探进门来,“将军,牛校尉还在大营没回来呢。”

“还没回来?”卫砺锋眯眼。

“说是营里……忙。”

卫砺锋手握西山大营虎符,会不知道谁忙谁不忙?牛二悄悄溜走不回来是为什么他亦心知肚明,些许小事也不想计较,可牛二一直这么窝着,是想窝个天荒地老,一辈子不出来?

出来混,该还的总是要还。

卫砺锋手指敲着桌面,修长剑眉流露出一股杀气,“派个人去同牛校尉说,今日午时。”

“午时?”小兵没明白什么意思。

“你这般说,牛校尉自会懂得。”

牛二的确明白。

卫砺锋比较体恤下属,与小兵说不必着急,慢慢地去,小兵赶到西山时已是巳时二刻。

“将军真是这么说的?”

“没错,并无其它指示,只让属下同校尉大人说一句,今日午时。”

牛二整个人都不好了,顿时像脱缰的野狗一样疯跑了起来,蹿到马房找到马就飞上去,一口气不歇地往外狂奔。

炊事兵挥着大勺避开马蹄卷过的尘土,“快要吃饭了校尉大人,有你最爱的白切肉!”

牛二心内悲伤逆流成河。

白切肉啊!油汪汪肥滋滋的白切肉啊!老牛怎么舍得弃你而去——只因头儿太变态啊!

头儿说话越简洁,证明心头气愤最多,照着要求做了,不过脱层皮,不照要求做,那是要被练去半条命的节奏!头说午时,那午时就是给他的最后时间,如果他在午时过还没到,就等着丢半条命吧!

他在营里胆战心惊藏了好几天,是想让头儿忘了之前的事,见面不生气,大家还是好兄弟……到底哪个混蛋突然激的头儿这么大火气,害他老牛被想起来了逃不过一治的命?千万不要被他碰到,不然……杀无赦啊啊啊啊!

从西山大营到将军府他平时要跑一个半时辰,现在离午时不到一个时辰,他赶过去大概,可能,一定来不及了!

希望将军看在他拼命赶路连饭都没吃的份上,放过他吧!

佛祖保佑!

可惜他猜中了事实,却没猜中结果,他之前大刀脱手冲向纪居昕的事卫砺锋已经气过,因为没造成太严重的后果,卫砺锋已经放弃重牛二。这次卫砺锋怒气起来的确是因为有人引的,但这人他也治不了,因为这个人……就是他自己。

卫砺锋把卷宗甩在浑身是汗的牛二面前时,正好一阵小风吹过,卷宗顺势打开,里面被朱砂国圈出来的字大剌剌露出来……

牛二瞬间就跪了,大手使劲拍自己脑门,“头儿我错了!”

“知错?”卫砺锋冷哼一声,“晚了。”

牛二‘五体投地’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只求留一条小命。”

卫砺锋脚尖踢了踢牛二肩膀,“说吧,怎么回事。”

牛二腾地坐起来,也不敢站起来,就可怜兮兮地坐在地上,大手挠了挠后脑勺,“那天不是事多么……我担心宋飞一人忙不过来,一直暗暗跟着保护纪少爷,直到纪少爷和头儿顺利汇合,没来的及说。后来头儿背着纪少爷往回走,我又想插个空报告来着,可是头儿说所有事都晚点再说,所以……”

“怪我咯?”卫砺锋眯眼。

第150章:针对

“怪我咯?”卫砺锋眯眼。

“哪啊哪啊,怪我怪我,”牛二可怜兮兮地抱着大脑袋,“回来头儿陪着纪少爷睡觉,我也困了就回房睡觉,就……给忘了……后来早上起来,演武场上见到将军,当然要先练练手;再然后见到纪少爷,失手丢刀,就……唉!”

牛二拳砸掌心,满身满脸都是懊恼,“我给忘完了。”

“所以那日到底发生了何事?”卫砺锋神情略不耐烦,明显不想听废话。

牛二赶紧迅速又精彩地把那天看到的事说一遍。

纪少年怎么遇到了青娘,二人如何对峙,纪少爷如何聪明引导话题方向,如何改变局势,如何占据主动权,战胜了武力值强横的青娘……

牛二特意把纪居昕说的光芒万丈厉害至极,运用了说书先生才会用的渲染手法,简直舌灿莲花,牛二说完觉得舌头都打结了,生平第一回干这种事,倍觉艰辛,决定以后不再鄙视说书先生了,这行当真是不容易……

“青娘……姑娘?”卫砺锋握着茶杯的手指箍紧。

牛二巴巴看着,特别想提醒一句头注意手指别捏碎瓷片割破了……

不过这说明头儿果然在意这点!牛二大眼珠子闪了闪,决定表忠心,“对啊,虽然二人没什么逾礼行为,但青娘衣服非常暴露,纪少爷又年幼,这干柴烈火……我本来想马上告诉头儿的,我发誓!”

房间里安静了好半天,卫砺锋森寒可怖的声音才悠悠传来,“延误军情……该当何罪?”

头儿他不吃这一套!忠心无用!所以是更关心纪少爷那个小妖精……呸呸,小狐狸精……呃也不对,小人吧……更不对!小可爱?

牛二苦了脸,简直不能形容心中懊悔,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啊!就欺负他老牛嘴笨!天地良心,他对纪小……少爷十分百分万分的拥护,头儿这种变态就该让人治治,怎么能张口闭口就问罪呢!

其实真是正是军情他也不会这样,可到底是他疏忽了……牛二叹口气,“属下认罚。”

“不过——”牛二也是有心眼的,他决定改拥护纪小少爷试着挽回些许,而且本来他就极欣赏这个少年的应对,赞赏的话砸出来眼不眨气不喘,“纪少爷当时的表现帅的不行,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手中羊角匕首挥舞,银光如练,美色当前毫不动摇,真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可惜除了我老牛,没别人看到……”

卫砺锋目光闪了闪,似笑非笑地看向牛二,“会同我讨价还价了……嗯?”

牛二登的头皮一凉,根本不敢抬头对上卫砺锋的眼睛,“我马上去军棍!”

“可提前一柱香的时间。”

牛二脚下一空,差点滚下台阶,他这是求情成功了?虽然才一柱香,杯水车薪……

处理完牛二,卫砺锋又处理了一些事,直到月上梢头,才走到墙边,轻轻一跃——

周大鬼影似的从屋顶飘过来,见是卫砺锋,又默默退了回去。

卫砺锋熟门熟路,大大方方摸进了纪居昕的房间。

纪居昕正在练字,见到他一点也不惊讶,“忙完了?”

“宝贝真聪明。”卫砺锋冲他招手,“听说你这两日吃的不多,可是不习惯?要不要寻几个好厨子与你?”

卫砺锋好像不开他玩笑会死,纪居昕早已习惯,白了他一眼,洗手走过来,“我是太累没胃口,不是菜不好吃,过些天不忙了就好,无需寻厨子。”

“宝贝真好养。”卫砺锋坐在桌前,托着下巴色眯眯地看着他。

纪居昕:……

“有事?”

卫砺锋点头,把刘昊吕孝充的事简单说了,问纪居昕看法。

纪居昕听完冷笑,“戏倒是做的好……”

虽然对京城局势的并不多,雾里看花一般看的不太清楚,但是该考虑的方向都有,纪居昕表示分析无压力。卫砺锋边听边点头,小狐狸又长进了。

这事说完,卫砺锋开始问那夜纪居昕遇险的事。

纪居昕先是毫无芥蒂说了,说完又皱了眉,“你怎么知道?我记得当时并没别人,连宋飞都被黑衣人缠在外面。”

卫砺锋:……

他第一次无语,不知道编个什么话来哄小家伙。

他既然能知道这事,定然是手下看到了,手下为什么看到了,他能说是他派去跟踪保护的么?如果派去保护他,为何见他遇险并没任何行动?是准备看热闹的吗?

他倒可以编个瞎话来骗纪居昕,可是纪居昕很聪明,只要有一点漏洞被抓住,他的脸往哪搁?以后还能不能正大光明骗小家伙吃豆腐了?还能不能不要脸耍流氓了?

卫砺锋采取了转移话题战术。

“你给青娘吃的是什么?”

纪居昕:……

能不能不要这么明显?你真不想说我不会逼你的。

纪居昕叹了口气,没再追问,略略偏了头,“除湿去毒的丸药。我初次离家,恐水土不服拖累商队,便随身带了此药。是夏飞博帮我寻的好药,颜色味道同一般丸药不同,唬人也够了……当时我没的选。”

“你做的很好。”卫砺锋露出我不是责怪你的样子,“危险时分当然要想尽办法让自己安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什么不对,但是善后之事不得不考虑。”

纪居昕正色点头,“你说的是。”

“如你所述,此人不像权贵官员下人,更像是江湖中人,”卫砺锋鹰眸微眯,周大对于青娘的武功路数评价也说明了一点,“江湖中才人辈出,不能小看,你骗了她,岂知她会不会回过味来,向你寻仇?我们当做好准备。”

“正是如此,”纪居昕伸出一手指,“我同她说一月时间毒发,只要她能走出皇庄,一月之后,必会来寻我。”

“我会派人查她的下落,这个月你需小心,身边不能缺人,有任何不对都要及时与我说,另外——”卫砺锋拿出一粒非常小的碧绿色扁圆物件,“随身带着这个。”

纪居昕接过来,仔细观察,物件非常小,还不足小手指甲盖大,质硬,略透明,有光泽,看着有点玉,但又不是玉,乍一看挺好看,“这是什么?”

“毒药。”

卫砺锋声音一出,纪居昕差点把手里东西扔了。

“小心——”卫砺锋顺势托住纪居昕的手,“这可是稀有物……”

纪居昕瞪着卫砺锋耍流氓的怪有痞痞神色,“放开。”

卫砺锋得了甜头也就没继续,从善如流地放开,面色正常严肃,反而烘托出计较这种小事的纪居昕有些无理取闹……

纪居昕瞪了卫砺锋一眼,卫砺锋很无辜地眨了眨眼。

“将军若是无其它事,便请回吧。”纪居昕淡定地下了逐客令。

卫砺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是被赶了?

“将军请——”

“有!我有事!”卫砺锋连声说,“我要与你讲说这毒药怎么用,毒药只对女人有用,那女人若敢威胁你,你捏碎了就是!平时里把它——”

“把它结入衣服袢扣,嵌在腰带挂饰荷包之上,亦或藏于袖袋之中——”纪居昕微笑着晃晃手,“看到就能知道怎么用,不需要将军细说。”

“那我与你说说策略,如那女人用强——”

纪居昕黑了脸,“我不是傻瓜,自会应对!”他直接推着卫砺锋,把人推出了房间,然后‘哐咣’一声关了门。

卫砺锋摸了摸差点被砸到的鼻子,叹了口气,等了好一会儿不见纪居昕开门,不死心敲了敲又喊了几句,里面仍然没动静,只好表情不怎么美妙地回转将军府。

见卫砺锋身影从墙头跃下,周大来去飘了几回,步态略有些愉悦之感。

刘昊吕孝充在皇庄冲突之事虽说已经结束,但此事所余激荡却并非到此为止,至少对史方远和吴知远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史方远最近才混入高层点的圈子,好不容易认识了刘昊这个小王爷,正是想好好表现一番引刘昊关注的时候,结果皇庄赌战他一点正面风头没有,小队伍还出现了内讧,他心下不平,特别需要找个人虐,发泄下怒火。

吴知远是归平伯府嫡幼子,家里有爵位,可这爵位听着好听,其实已算没落,如果再不能入皇上眼,以后的下场,大约会和降爵回祖地小县的家族一样,淡出京城,这一淡出,想回来就难了。

按说反正爵位不是吴知远的,他不需要太努力,可吴知远虽然也有嫡幼子的娇气高傲,对兄弟的心是相当真诚的,他嫡亲大哥对他非常不错,有机会他当然愿意帮自家保住爵位,与刘昊交好也有这方面目的。

他与刘昊交好,也与吕孝充相熟,皇庄之事透着诡异,他分别探望过两个人,顺便都探了些口风。

刘昊除了责怪吕孝充,更恨刘昀,这一切皆是因他而起,让他丢面子受伤的罪魁祸首就是他!可刘昀因为这件事应对得宜再一次得了皇上赞赏,他魏王亲爹都开口道了谢,他不好针对,非常想找个人虐一虐,而那天刘昀的人里……虽然都不突出,勉强有个领队还不错。

吴知远便知道,刘昊想试探着折腾纪居昕。

吕孝充这边呢,对纪居昕有想头,人也不是太精明,与吴知远关系又不错,吴知远一引导,他自然也觉得不错,还差点当场流了口水:如果降服了纪居昕,一定给他送来,小王爷留着也没用不是?

吴知远眼神直冲他下三路瞄,“你都被揍成这样子了,还想着这事?”

吴知远本打算好好想个主意,治治纪居昕,没想到纪居昕直接送了机会到他面前。

纪居昕这天突然想出来,离开纪家前杨氏曾三番五次嘱咐,到了京城一定要去归平伯府看他的姑姑纪莹,有什么事也可以求姑姑帮一把,他完全把这事给忘了!

礼不能废,再怎么着,他与纪莹是实打实的亲戚,不管别人嫌不嫌弃他的身份,他的姿态应该放正。

纪居昕迅速写了个贴子,让绿梅准备了一车礼物,和孙旺一起送到归平伯府。

礼物给归平伯府,贴子问候纪莹,并且提出想过来看望,如果纪莹有时间,就给个时间见上一见,没时间说个不方便即可,日后他在将京城呆很久,总会有机会。

隔着一道墙将军府里正看卷宗的卫砺锋,也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好像忘了要治一个人……

他拍了拍桌子,“牛二!”

第151章:陷阱

纪居昕贴子下到归平伯府的时候,吴知远正好在家,还非常巧地知道了此事。

贴子署名纪家,下给后宅女眷,归平伯府后院姓纪的,只有二爷原配发妻——纪妍。这样的贴子一到,门房立刻精乖地分出来往内宅送,当然送也不能直接送到二太太手上,得先送到管家的大太太手里过一遍。

归平伯府的老太太说是还掌着家,其实大半管家权利都交给了嫡长媳大太太,内宅信件贴子到她那里过一遍是规矩。大太太瞧了一眼贴子,一点没耽误,直接让人去送给二太太。小丫鬟拿着贴子走出去,正巧碰到了进来看望兄嫂的吴知远。

吴知远是老太太的老来子,同大爷差了十几岁,大爷大太太几乎把他当儿子带,长到如此年纪,精乖又嘴巧,模样也不差,在大房丫鬟眼里地位相当高,小丫鬟一看到他就红了脸,手一松,贴子就掉到了地上。

吴知远有心想逗小丫鬟一逗,蹲下去拾地上的贴子,‘不小心’碰了小丫鬟的手一下,小丫鬟登的羞红了脸,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吴知远嘴角刚挑起一个非常风流的弧度,贴子上的落款映入眼帘——纪居昕。

他定睛一看,也顾不上小丫鬟了,迅速打开贴子——

果然是他。

原来纪居昕是二嫂的家人……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小丫鬟见他不说话,怯生生开口,“七爷……这是婢子……婢子……”

“你的差事嘛,爷知道。”吴知远眼珠一转,已经有了主意,“你是奉大嫂命去与二嫂送信的?”

吴知远笑容风流,俊逸无边,小丫鬟红了脸,“……是。”

“送信啊……”吴知远一边和小丫鬟调笑,一边脑子里迅速转着想法子。

这张贴子用词谨慎低调,仿佛不欲招二嫂喜欢或厌恶,能多一事如不如少一事。他对自家情况最清楚,二嫂么,这些年对纪家也算是上心,可对纪家再上心,也比不上对二哥的上心,至今为止她膝下仍无男丁,只要二哥发个脾气,她就没时间想纪家的事了……

再说这纪居昕的名字,他从没在二嫂那里听说过,想来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大约是庶子?

“着什么急,伺候爷才最重要,小桃啊,爷身上不舒服,你来给爷捏捏好不好?”

吴知远声音仿拌了糖,又甜又黏,小丫鬟羞不知如何是好,让她伺候,可是要收她入房的意思?“婢子有差事……”

“这个不急,”吴知远翻开贴子,“你看,上面就写了与二嫂问安,如果二嫂有空就约个时间,没空不见也没关系,一点也不重要,你伺候我一回再去送也来的及……”

“婢子,婢子哪能……”

吴知远越说凑的越近,最后几乎是贴着小丫鬟的颈子吹气,小丫鬟羞的肌肤绯红,“七爷您别……别这样……”

别看吴知远年纪不大,风月里可是老手,勾搭一个小丫鬟基本手到擒来,小丫鬟最后半推半就的,被他拉出了大房的院子,走到一处无人厢房。

这点事瞒不过大太太,大太太听到丫鬟来报也没在意,“不过一个丫鬟,七弟喜欢就随他了,过两天扯几匹布做几套新衣裳,备些钗环首饰,把小桃送到七弟房里,别闹出旁的事来不好看。”

“那贴子……”

“倒是不急,”大太太手里帐本根本没放下,匆匆吩咐,“你盯着此事,保证贴子送到二弟妹手里即可。”

“是。”

吴知远把小丫鬟带进厢房,脱了衣裳把小丫鬟亲亲摸摸弄的软成一滩水,瞅个空溜下床,叫来贴身小厮说了几句话,小厮垂头应是,又匆匆转身离开,办事去了。

房里小丫鬟怯怯的声音传来,“七爷……”

“我来了,心肝儿……”

一个时辰后,小丫鬟强撑着要起来做事,可她初初破瓜,又足足被吴知远折腾了近两个时辰,浑身酥软没一点力气,别说站,坐起来都勉强,吴知远体贴,让下人送了饭食,亲自喂给她吃,让她小睡一会儿再动。

给出的理由也很充分:爷刚才太疼你,你现在这样想走也走不了,就算你走得了也没用,现在午时刚过半,大家都午睡呢,你去了也没人理,放心,有什么事,爷替你担着。

小丫鬟何尝体会过这样的贴心疼惜?自然是幸福地睡了过去,近一个时辰才醒,这时她再想去办差,吴知远就没拦了,捏了捏她的小脸,“晚上到爷屋子里来。”

小丫鬟红着脸去了二房,二房气氛很诡异,明明过了午睡的点,仍然安静地不像话。

她小心道明来意,二太太的陪房丫鬟亲自来接了贴子,她才松了口气,转身回去。

一刻钟后,吴知远的贴身小厮来报,“二太太正忙着,接了贴子只看了一眼,就放到一边囤起来,没任何回话。”

“纪居昕的人呢?”

“早走了,今天就是下人过来送礼下贴子,留了个地址说等回信。”

“很好。”吴知远跷着二郎腿,眯着眼笑。放在一边囤起来,就是短时间内不理也没关系,内宅的习惯他早懂了。

“明日给纪居昕带个话,要自称是二嫂的人,请他四日后未时在雅清阁见面。”

“可是……”小厮有些担心,“这样行吗?被知道了……”

“你拿银子去外面雇人,自己不出面,谁会知道?记得寻个精乖的,好生教教怎么说话。至于我嘛……四日后在别外面碰上那人,不过是偶然,他敢拿我家后宅女眷名誉开玩笑,我出手教训他,没谁会说不对。”

“可二太太……”

“我替她教训不懂事的侄子,替她在二哥面前说好话,她还要感谢我呢。”

“若是纪家人问责……”

“二嫂能处理好。”

吴知远眯着眼睛,算盘打的叮当响。这件事最后真有影响,影响的也是纪妍,纪居昕,纪家,纪家内部会不会闹,他管不着,乱不乱出跟他没关系;纪妍在吴家地位受影响……反正她地位也不怎么高,再矮点也没什么,再说他又不是不帮忙,瞧着她生不出儿子怪可怜的,只要她识趣,他可以劝二哥少在外头混。纪居昕嘛,整他就是目的,小王爷想看清楚,他怎么能不尽心尽力?

“您这样亲自对上……”小厮一直跟着吴知远,很多事都知道,不免有些担心,“这纪居昕有简王世子护着,近日上国子监又是卫将军陪着……”

“我就是想看看简王世子还会不会护他,小王爷也是这个意思,至于卫砺锋嘛——”吴知远换了条腿架在上面,二郎腿继续抖,笑的极得意,“我可是认识卫家的朋友,有的是人治他。”

纪妍并不知道她心烦意乱,想着庶侄儿的事不要紧,一时没管,结果给她带来了大麻烦;纪居昕也完全不知道归平伯府事,第二日传话人来,他便答应了会准时赴约。

他是真的一点也没怀疑,因为传话妇人穿的是归平伯府下人才会穿的衣服,纹有家徽,临清口音,打扮整齐干净,说话办事很利落,正是一般家族下人典范。

而且妇人表情很可信,言语间隐隐流露出大小姐这些年在伯府日子过的并不甚好,待客难出门难,出嫁这么些年,愣是没见过父母几次,实是可怜的意思。

暗示纪居昕不请他上门是因不想他也跟着她憋屈,索性在外面见一次,好生说几句话。

纪居昕听完略觉心酸。

他没见过纪妍这个姑姑,听说是被杨氏娇宠着长大,费尽心思高嫁进归平伯府,这些年四时年节,总有礼车往来,可人过的怎么样,不是礼物可以看出来的。

这世上过活不易,男儿尚且要挣扎打拼,被那么多规矩束缚的女人要更加艰难。他没见过纪妍,上辈子也没听到过太多她的消息,她提出要见,总要见上一见的。

他让绿梅给了打赏,请妇人传话一定会准时到。

很快到了当天,纪居昕准备妥当,还没出门,先听到周大带回一个相当意外的消息——吕孝充在家养伤闭门思过期间,掉进粪坑摔折了腿。

纪居昕:……

他之前想过,以吕孝充的身份,他做这点事大概伤不了筋骨,等事情过去一段时间,吕孝充仍然会被放出来折腾,到时他会再想办法,一点点继续把他往下拽,直到坑到死,结果他这机会竟是还要再等下去吗?

“怎么回事?”

“说是贪恋一个丫鬟美色,不顾身上伤势与美人玩捉迷藏,输的人脱衣服,结果追到茅厕附近,失足掉进粪坑,幸亏有下人经过,才没让他溺死。”

纪居昕无语了,这明显有问题!

吕孝充的确贪恋美色,不过他贪恋的都是男人,对女人完全不行,要说追少年,他信,追个绝色丫鬟,还追进粪坑差点淹死……说没人陷害他一点都不信!

还有谁与吕孝充有深仇大恨?能如此手段高超地折腾人……纪居昕觉得他应该看一看查一查,能利用一把也不错。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

“走吧。”他理理衣襟,带着周大出了门。

卫砺锋也刚从将军府出来,准备去办事。他一边走,一边阴着脸暗骂:怎么就没淹死那个王八羔子!

两人迎头撞上,纪居昕看他面色不愉,“怎么了?”

小狐狸微微歪着头,清澈明净的大眼睛里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倒影,怎么看怎么心痒痒,可惜光天化日不能抱住啃一口……

卫砺锋狠狠咽了口口水,保持着外人面前严肃危险杀气凌利的将军形象,负手而立,“公事。”

“哦……那不打扰了。”纪居昕弯了弯眼睛,越过卫砺锋,走了。

卫砺锋转身,右手抬高,一副想叫人不要走的样子,又想起今天的公事——

他放下手,还是算了,处理完了再回来陪小狐狸玩。

第152章:察觉

巳时三刻,纪居昕赶到雅清阁附近,比约定时间早了一个多时辰。

这一个多时辰……纪居昕的确留了些时间等候纪妍,但更多的原因则是,他好不容易休沐,得多转转熟悉京城。

京城这么大,想找人简直是大海捞针,周大很努力,但一个人每天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这些事不能与外人道,只有他们两个自己来,尽管自己力量薄弱,纪居昕仍然觉得能帮一点是一点。

雅清阁在城东,离城中心不远,寸土寸金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非常热闹。

“时间还早,”纪居昕指着雅清阁的牌子,“你去到处看看,我走一走,累了会上楼,你回来直接上去寻我。”

周大知道卫砺锋派了人保护主子,一时半会儿也不怎么担心,“属下未时回来。”

纪居昕笑着点点头,开始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逛逛,试着寻找蛛丝马迹……直到腿有些酸,才慢慢走回雅清阁的方向。

然后,他眼睛一亮!

走了很久又累又渴,这么巧碰到了卖醪糟粉子的婆婆,非常眼熟!

纪居昕走过去一看,还真是!“罗婆婆,您今天到这来啦!快给我来一碗!”

“哟,是纪九啊,瞧这一头的汗,渴了吧,来婆婆今天给你来个大碗的!”罗婆婆手脚麻利地给纪居昕盛了一大碗醪糟粉子。

纪居昕不客气地端起就喝。

就城九月已经入秋了,但中午时分这么走仍然有点热,罗婆婆这个点然推出来的是冰过的醪糟粉子,味道不要太合适!

纪居昕干掉一大碗醪糟粉子,舒服地叹了口气,一脸满足。

他到京城不久,与谁都不熟,倒是成了罗婆婆的常客。

罗婆婆瞧着五十左右的年纪,眼不花腰不弯,有股特别的精气神,如果不是鬓角花白的头发,任谁也看不出她的年纪。她个头比一般女子略高,身材微丰,衣裳整洁,长着一双笑眼,脸上随时带着笑意,皱纹也不多,温温暖暖的,特别可亲。

大约是国子监年纪小的学生多,四周又诸多民居,罗婆婆特别喜欢在那边推着小车沿街叫卖,纪居昕吃过一次就喜欢上了这个味道,很快与罗婆婆相熟。

不过这里离国子监很远……纪居昕拿出银袋掏银子,“您推车过来不累么?”

“这算个啥,老婆子年轻时候才叫能干呢,满京城走!现在老了,不行了,也就是有心情了才四处走走,平时都在咱们那片晃悠。”罗婆接过钱,眉开眼笑,声音爽利中透着轻柔,“又多了一文,你这后生,也太心慈了。你照顾我,我记你的好,可有那起子不省事的,见你心软只会讹你,你可长几个心眼吧!”

“无事。”纪居昕微微笑着,他其实很喜欢这个心地善良的婆婆,他见到过这个婆婆把赚来的钱分给小乞丐,也见过她给外面的野猫野狗喂食,她是个很好的人。

可能因为卖醪糟粉子,她身上总是带着淡淡酒味,不浓,淡淡的清冽的并不难闻。她的姿势也很优美,有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有时看着看着,会沉进去,仿佛看到了画中仕女一般……

再一晃眼,她其实只是个卖醪糟粉子的老婆婆。

纪居昕笑自己善感,不过闻到酒味,他想起一个问题,“我瞧婆婆虽然挂着醪糟粉子的牌子,也还卖着些清酒小食……婆婆在京城多年,酒这个东西,想来是知之甚深吧。”

“不敢说懂,我家老头儿生前最爱酒,我跟着也识了不少,变着法的用酒做各样吃食,生意才这么好,纪小哥可是有话问?”

“实不相瞒……”纪居昕微笑揖手,“家里有长辈好酒,我初到京城,想着给长辈买样礼物,银钱不拘只盼酒香醉人,无奈不知道哪里有好酒,若婆婆能好心指导方向,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好酒我倒是知道不少……有些地方还挺偏。”罗婆婆笑着问,“你想在哪买,城里还是城外?”

“地方不拘,只要酒好,便是再远,我也会去。”

“嗯……那我与你说几个地方,城南五里坡,城北庙子街……”

罗婆婆并不藏私,一开口就说了好几个地方,纪居昕一一记下。

“我家长辈好酒,说起来是个雅好,但小老儿小老儿,喝多了总会闹个不停,回回哄都要哄很久,可是愁的我……”纪居昕笑容无奈又苦恼,“婆婆肯定见过类似的人事,不知道可有什么办法哄人么?”

罗婆婆噗地笑了,“酒鬼酒鬼,最让人没辙了,我家老头儿我都管不了呢,哪有好招教给你?少年郎,自己好好受着吧!”

“那……”纪居昕祈求似的看着罗婆婆,“婆婆可知道京城有哪些特别著名的酒鬼,都有什么故事么?”

“想听故事还是想学法子?”罗婆婆目光微动,想了想,索性放了推车歇脚,拿小板凳出来坐着与纪居昕说起京城酒鬼的故事,“这京城啊,酒鬼还真是有几个……”

这些天周大没找到有关师傅的任何痕迹。他师傅在京城有个朋友,总是骂人老不死的,这人有蜀中口音,好酒,贪色,一条条找,集合起来,总能找到人。

好酒这一条,问罗婆婆应该没错。不管如何身份,如何酒品,好酒到了极致,总有名声出来,而对于这些最熟悉的,就是与酒行当有关的。

制酒作坊,沽酒铺子有时为了客源不好透露,罗婆婆倒没这个顾忌,而且她在京城多年,知道的肯定不少,老年人心机也不会太深,得到的消息一定属实。

就算不属实,他接下来还会调查取证,自会知道真假,纪居昕觉得自己方向完全没问题。

与罗婆婆聊了很久,他脑子里有了大概脉络,试着又提了个问题,“婆婆啊,这京城里,哪里姑娘——咳咳,漂亮?”

罗婆婆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我瞧你在国子监上学,明年秋闱大约要下场……婆婆以老卖老说一句,你这年纪还是读书要紧,姑娘的事,还是晚点再想,你觉得呢?”

罗婆婆眼神自上到下那么一扫,仿如衡量身材成熟程度一般——纪居昕有种被扒掉衣服似的羞耻感,耳根通红,“婆婆想哪去了,我不是那意思……那个,我就不打扰婆婆忙了,告辞——”

罗婆婆看着他像被狗撵似的跑了,脸上露出个别样微笑。又坐了一会儿,她才转身推起推车,重新叫卖,“醪糟粉子——”

纪居昕一路跑到雅清阁,才安静下来。

最后那个问题不太对……好色的人,不一定只好青楼之色,他不该那样问,应该换个说法……

闭了闭眼,纪居昕调整心态,缓缓踏入了雅清阁。

今日他身上穿着松绿缎交领镶银边长衫,头挽乌木簪,腰配棕青墨玉腰带,卫砺锋亲自找的衣料做的衣服,亲手选的饰品,穿戴在纪居昕身上特别合适,更显少年唇白齿白面冠如玉风仪无双。

跑堂的小二立刻迎了上来,“公子吃茶还是听曲儿?要包厢还是厅堂?”

纪居昕看了看屋角滴漏,时间还早,纪妍怕是还没来,“厅堂可有雅座?”

“有的,您楼上请,二楼靠窗地方就有雅座。”

纪居昕想着自己坐在厅堂,纪妍若来了,一眼就看到,索性选了个正对门口的位置。点了茶点又问小二,“这里包厢位置可多?”

小二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客官是要等人吧,怕错过?本店包厢数量足够,今天这个点还没什么人,您等等使得,现在要也使得,只消您将要等的人姓甚名谁告知,小的们自会把客人带到您面前。”

“不用了,”纪居昕脾气极好地摇摇头,丢了块碎银子给小二,“谢了。”

小二说客人不多,纪居昕瞧过去倒是不少,厅里这个时间坐着三分之一的人,桌桌气氛都不错。

这个店不提供正餐,只卖茶点酒水,这个点热闹成这样,东家很会做生意。店内面积不小,外面瞧着一共有四层楼,一楼正中间有一座高台,上有琴架鼓瑟,高台是个圆形,直径大约一丈,二三四楼中间挖空,所有房间围着中间的圆形,上面客人只要推开窗子,就能看到下方高台。

小二问他喝茶还是听曲儿,显然这一楼高台,是给人献艺用的。想听曲儿,就到三四楼包厢,一楼大厅,或者二楼靠外的位置,只想喝茶,可选偏僻位置。

一柱香后,高台上有乐声起,有个姑娘抱着琵琶轻吟浅唱,娇娇柔柔的,令人心怜。

纪居昕心道果然没猜错。

午时刚过二刻,周大还没回来,纪居昕一边喝茶,一边听着四下声音。

岂料越听……越不对劲。

这些声音流露出对雅清阁的评价……好像跟他想象中不一样?

正好邻桌客人小心在问,“我想请姑娘来这里玩,不知道……”看样子应该是个生客。

另一个一脸我对这最熟的暧昧表情,“哥哥教你,带姑娘来这最对了,这里啊,就是和姑娘玩的……嘿嘿……”

纪居昕眉头微皱,他对京城不熟,纪妍对京城是熟的,如果此处不对,为何要约在这里?

他拳头微捏,心内起了疑。

周大不到未时就回来了,不知道是不是不放心他这个主子。

纪居昕眯了眼,招他到身前,低声交待,“你去探下附近可有异状,注意隐藏身形。”

周大眼睛蹭的放出寒光,谁又要对主子不利?

纪居昕眯眼,“不是针对我,就是针对我姑姑,不得不防。”

周大出去晃了一刻多钟,回来朝纪居昕点头,“巷子口有辆不明马车,一直盯着雅清阁的方向,属下假装路过,看他们站位,听他们呼吸,应是有功夫的人。”

纪居昕稳稳捧着茶盅,氤氲水汽笼在他脸上,挡住眸底阴凉,“只这一处?”

“属下只发现了这一处。”

一处的话……问题应该不大。

纪居昕微微勾唇,他坐等就是了。

又等了一会儿,未时到,纪妍仍未现身,纪居昕指尖轻点桌面,并没有动,继续等着。

周大紧皱了眉,站在纪居昕身后,片刻不离。

又一会儿,小二跑过来,“不和客官约的人是谁?店里来了位女眷,也在寻人……”

纪妍来了?

纪居昕眼神一闪,“可是归平伯府二太太,姓纪?”

小二不知道是真惊着了,还是受人示意,声音奇大地重复,“归平伯府二太太?二太太如何能到咱们这里来?”

过于尖锐的声音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几乎是一瞬间,店里安静无比,连唱曲儿的都停了,所有人齐齐朝这边看过来。

与此同时,三楼传来‘砰’一声巨响,像是谁踢开了包厢门,之后一串脚步声急急下来,“哪个吞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污我归平伯府名声!”

纪居昕抬眼看去,来人眉眼秀致,一身白衫,手里摇着四幅美人图的折扇,好一个风流倜傥的佳公子。佳公子此刻正怒了眉眼,直直看过来,眼神充满愤怒,不是吴知远又是哪个?

纪居昕冷笑一声,马上懂了,这是吴知远摆的局。

吴知远直直朝着纪居昕走来,瞪着眼珠子像是要吃人,手指几乎戳到纪居昕的脸上,“哪里来的乡下贱坯子,竟敢抹黑我归平伯府?”

周大立刻黑了脸,欲要挡到纪居昕面前。

纪居昕却抬手阻了。

吴知远只敢摆出这等架势,色厉内荏……大约心有顾虑,不敢伤他性命,只想试探。

他想试探什么?是谁授意?如果试探结果差强人意,下一次想要的,是不是就是自己命?

外面那辆马车……又有何用意?

纪居昕眯了眼睛,准备见招拆招,他倒是想看看,吴知远玩什么把戏!

周大却暗暗对角落里将军府的人示意,让人赶紧去报告卫将军。

第153章:应对

“吴公子不认识我?”纪居昕不闪不避,直直站在原处,脸上还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

吴知远哪能不认识他,只是在这种场合下‘不能’认识他。他抬高下巴冷哼一声,“我是什么身份,怎么会认识你这种乡野贱人?废话少说,你老实交待,是谁给你的胆子,抹黑我归平伯府名声?今天你要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对不住,明年此时,我会记得给你烧纸!”

纪居昕完全不被话中威胁所慑,黑亮的眼睛闪着疑问,“奇怪啊……刘公子不认识我,怎的知道我是乡下人?”

吴知远顿了一顿,下一刻灵光一闪,“看你长相土气穿着土气言语粗俗就知道你是乡下人了,难道还要打听?”他想起了在刘昊皇庄初见纪居昕的时候,纪居昕极不起眼,清清瘦瘦,衣服不是很合身,衣料颜色没一样是京城流行,后来表现亦称的上大胆,只有乡下过来没见识的人才会这样。等知道了他是二嫂纪妍的侄子,更加确定了纪居昕的来路,还真就是个乡下来的卑贱土包子!

他自以为非常机智。

却不知那日仓皇见面时,纪居昕并非一般状态,他一路风尘,旅程辛苦,又遇急雨,浑身湿透,到了皇庄也来不及收拾自己,随便找了件厚实衣服就穿上了,所以给人第一印象自是不大好。

今日却不一样,他身上穿戴皆是卫砺锋所配。卫砺锋性格里有股子特别的占有欲,既然发现了对纪居昕的心思,给出来的东西当然要最好。纪居昕这一身,不管是衣料还是裁剪,都极用心,看着低调,仔细一瞧就能发现其不俗之处,再加上恰到好处的配饰,把纪居昕的气质相貌衬了个十成十,他此刻哪还会像当初那个乡下小子,明明是个唇红齿白,气质高华清雅的贵公子!

来雅清阁消费的人都不是穷人,自有几分眼力,吴知远不提这话,他们以为纪居昕不过是个相貌气质稍稍出色的少年,吴知远一提,他们仔细一看——

可了不得!

这少年身上衣料,不就是日前进贡给皇上的特品鲛青纱!第一眼清爽低调,第二眼高贵大气,仔细再一瞧,能看到浅浅青色下的纹理,光滑细致闪着珠光。

这料子据说防水抗脏,摸着柔软的不行,实则怎么扯都扯不断,就算一般刀剑刺来,也能挡住来势,把伤害降到最小,工匠们造出此纱时,皇上大声赞好,说多穿几层抵御刺客都够了!

这纱特点明显,看似普通,实际不普通,只消对着光线一辨,眼尖的立刻能认出来……可这是贡品啊,一年也造不出几匹,送上去直接就入了皇上的内库,这少年哪里来的料子如此奢侈地做常服?

看出门道的默默思索,瞬间转变了立场,想着如果这个归平伯府吴少爷非要与此少年为难,说不得要出来帮一帮了。

现场气氛微妙,吴知远有些奇怪,他这话没问题啊,做为京城长大的本地人,身份也不低,他的话一般少有人反驳,怎么这些人眼神好像不太对?

不能怪吴知远不知内情,他其实算是大家族里学识不错的孩子,心眼目标都有,很难得了。因为要靠着刘昊,他对吃喝玩乐还是有点研究,尤其刘昊最喜欢的女人方向,他更是颇有心得,若来些女人衣裳,钗粉,他定立刻认出来,这男人衣服……他还真没研究。

现场气氛这么明显纪居昕不可能感受不到,他并不知道自己一身衣服就让人改观了,还以为自己这么多年培养出来的气质让大家认可了,很有些满意。

“我以为京城都是聪明人,原来不过如此。”他眼角斜斜看了吴知远一眼,特别有深意,“在我们‘乡下’,想找茬打架时,也得先打听打听对方家里几个兄弟,钱粮田地,姻亲关系如何,怎的京城某些人反倒蠢的一言不和,就喊打喊杀了?”

围观众人一愣,这话有道理!京城都是人精,到处是京官,到处是宗室,就是街边碰瓷的,也得擦亮眼睛,怎么堂堂归平伯府的少爷,行事如此肆无忌惮,真的不认识这个少年?不可能吧。

纪居昕顿了一下,笑眯眯看着吴知远,“明人不说暗话,吴知远,你特意在此堵我,是何用意?”

“你少胡说八道,你是哪根葱,我会堵你?”吴知远捏起拳头,眯眼威胁,“你老实交待,为何要坏我归平伯府名声?”

“这话就好笑了,你不认识我,我们无怨无仇,我为何要坏你归平伯府名声?”

纪居昕一边与吴知远话音试探,一边观察对面情况。

吴知远并不是一个人过来的,跟在他身后的足足有十余人,除了随从下属,其他的大概是他的朋友,纪居昕都不认识,也看不出所以然,值得注意的是,其中有一对兄弟,大的二十余岁,目利钩唇厚,面容十分不善,小的与大的非常像,眼球子滴溜溜转的非常快,只有十岁左右,年纪不大,看着心眼不少。

这两兄弟与吴知远不像,穿着打扮很富贵,搭配间却丝毫看不出大家风范,相当混乱,应该不是归平伯府的人,甚至不是有底蕴大家族的人。

如果吴知远设局要套他,那今日与他一起的人,一定有目的性。

这些人是谁呢……

“对啊,我们无怨无仇,你为何要抹黑我归平伯府?自然是欠揍了——”吴知远冷笑着扬手,“给我上!”

他身后膀大腰圆的打手开始往前走。

围观众人开始小范围准备,一旦要打架,赶紧拉开,不能让少年受伤!

“吴知远,你要点脸吧!”纪居昕却冷哼一声,“皇庄的教训还不够么?”

他声音好像刻意压低,要给吴知远一个面子,实际在这个环境中,众人精神高度集中,哪里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皇庄?教训不够?

少年果然有背景!能进得了皇庄!不过教训……莫非是吴知远栽到过少年手里过,今日想找回面子?

众人眼光蹭蹭发亮,吴知远恨不得把纪居昕直接砍了,明明知道他不想提这个,还非要说出来!

纪居昕回一个无辜眼神——我又不蠢,明知道你来找茬,还为你保守秘密留面子?

“我自是知道你名姓,却不料你卑鄙至此,”吴知远咬牙,“我堂堂归平伯府二太太,怎会来这种地方?你还说和她约好相见,是何用意?我二嫂清清白白一个妇人,名声岂能毁于你口!”

吴知远悲愤表情很快引来了同情目光,纪居昕微眯了眼睛,明白了一点。

这个地方果然不是正经人家姑娘可以来的地方。

或许除了品茶听曲儿外,这里还做着旁的生意。

纪居昕没见过纪妍,不知道纪妍品性,莫名其妙杠上,他不能肯定这个局是吴知远一个人布的,还是归平伯府手笔,纪妍在这局里又扮了什么角色。现在看,归平伯府掌权人怎么说也有几番经历,不会布这样的小局,女子名声大过天,纪妍再蠢也不会把自己往火坑里推,所以这局于纪妍也无关。

这局,是吴知远一个布的。

纪居昕缓缓朝侧边走了两步,让自己视野更大些,同时声音悠缓带着讽刺,“刚刚还说不认识我,转头又知道我的名姓,这出而反尔的本事,很少人会啊。”他说到这里突然音量加大,掷地有声,“把我约到这里来的,是你吴知远吧!”

吴知远被这一前一后的话激的面红耳赤,任谁一看都能知道内里掩饰不住的心虚。他恼羞成怒,嚷的声音都破了,“你莫要逃避问题,明明是你坏我家女眷名誉,说什么都没用!你们给我上——”

他身后下人重新撸袖子走出来。

纪居昕无语,这人来回叫人上,只是想揍自己一顿吗?

见打手气势汹汹过来,周大上前一步,挡在纪居昕面前。

围观众人也尽可能的小范围制造困难,挡一挡啊,绊个脚啊什么的。

纪居昕思索怎样结束这场闹剧最合适,视线不自然四处飘,最后落到初初走进店里的客人身上。

这位客人身量未足,穿儒士窄袖袍,头束白玉冠,腰悬五幅结,烟眉秀致,黑眸灵动,齿白如贝,一脸好奇地走进来……明显不是熟客,是听着热闹过来瞧的。

纪居昕眼力不错,一眼就看出来,‘他’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姑娘身后站了两个随从,皆是一脸无可奈何的神情,想阻又不敢上前拉,只好默默站立在侧,锐利的眼神迅速扫过四周。

纪居昕目光顿了一下。

这两个随从的表现,看人看前后门的方式……很眼熟。

卫砺锋,牛二,宋飞,周大都曾经做过这样的表现,周大稍微少一些,宋飞牛二多些,卫砺锋……做的不明显。

所以这两个随从的差事,应该与卫砺锋他们有相同之处。

纪居昕手指揉了揉额角,偶然发现楼下雅清阁热闹的街市里,也有默默关注这边的人。

这些人游走于商贩中间,或是买东西,或是讲价,或是瞎逛,目光偶尔会与女扮男装的随从交流……

这些人,应该都是姑娘的人……

这位姑娘是何身份?

纪居昕不由自主再次观察这位女扮男装的姑娘。

姑娘身上有股灵气,举手投足非常大方,眼神非常好奇,除了好奇吵架,对楼里装饰,客人表现,桌椅茶盏,无一处不好奇。

好奇的有些过……

明明看着大方高贵,不像是个没见识的,为何连墙角摆着的泥塑也要看两眼?

是了,大方高贵!

恐观察太久被发现,纪居昕迅速收回视线,这位姑娘身份应该超出他想象!

他思考观察的极迅速,但就这么点时间,周大已经马上要对上吴知远的手下了,再继续怕真是要打起来。

纪居昕不想和吴知远打起来,倒不是怕他,只是这种事始终对名声不好,他也不是喜欢玩暴力的人。

想!用力想!

眼下要怎么压制吴知远,让他不敢动手!

纪居昕微微眯了眼,一边想,一边不由自主再次看向那个姑娘。

这一次,他发现不同了。

姑娘头上发冠,看着是男子样式,简单大方,但簪头其实用了小心思,形状隐隐似龙!

天下敢用这个形状的没几个!所以这个姑娘……其实是公主?

先帝血脉不丰,公主只有两个,一个早已出嫁,一个是当今圣上的同母妹妹昌宁公主。

纪居昕前世知道的事有限,仅仅知道这位公主现下应该十六岁,国色天香,冰雪聪明,任性又受宠,连驸马都是她自己定的,皇上居然也没反对。

而吴知远……他记得好像听说过,皇上要为公主选驸马的风声一露出来,归平伯府就请圣意,说府里儿子多么多么出色,多么想侍奉公主,还表了诸多决心,可昌宁公主看都没看一眼就挡回去了,后来直接当街拦了状元郎,说要选他为驸马。

纪居昕会记得此事,是因为这个笑话闹的有些大,吕孝充与友人饮酒时说起,他正好听到,归平伯府怎么也有他一位血缘上的姑姑,不经意就记下来了。

只是归平伯府里到底是谁想做驸马,名字他记不住。

卫砺锋曾和他普及过京城各处世家资源,他知道归平伯府现状,有资格请娶公主的,只有归平伯的嫡子,归平伯嫡子年纪尚轻可以配婚的,只有这吴知远了……

纪居昕脑子迅速转动,一来二去想清楚后,突然哈哈哈爆发出一阵大笑。

已经搭上手马上要干架的周大和吴知远手下瞬间停住。

吴知远也吓了一跳,这纪居昕是被吓傻了吗?

纪居昕却只是轻飘飘走上前,“归平伯府行迳,真真让我大开眼界。”

周大见主子上来,默默让出位置。

“管你怎么说,我今日一定要教教你规矩!”吴知远想着今日无论如何要揍纪居昕一顿,“你们给我继续!不许停下!”

纪居昕见吴知远不想多言只想动手的架势,渐渐眯了眼……下一刻,他故意高声喊,“你可知我是谁!”

吴知远正是知道纪居昕身份,才敢这样闹,眼下见纪居昕如此张扬,不由失笑,“哈哈哈你是谁,怎么,被简王世子偶然帮一把,就不知道姓甚名谁了?你如此行事不慎,以为世子还会管你?”

围观众人齐齐支起耳朵,果真有内情!

纪居昕眉梢一挑。

吴知远以为自己猜对了,继续顺着这个方向攻击纪居昕,“还是你以为巴上了卫将军,卫将军就把你放心尖上了?”

他看了看身侧的两兄弟,“卫将军身负卫家世袭罔替爵位,正身持立,从不会有越职之言行,你觉得他为你出头?”

两兄弟中大的那个目光如刀般刮了纪居昕一眼,“我卫家人岂是你这等庶民能巴得上的。”一脸你不配的鄙夷。

十岁左右那个指着纪居昕,声音清脆,“卫砺锋死了爵位就是我的,我不允许你破坏将军形象!”

纪居昕眉眼一厉。

这两位听着像是卫砺锋的家人?他的家人怎会如此……一点不亲不说,好像还盼着他死?

他太惊讶一时没说话,吴知远以为戳到了他的痛处,笑眯眯转头与卫氏兄弟说,“二位可不能这般笃定,这位纪公子眉眼风流,或许与卫将军已成好友,卫将军便是不明面上袒护,暗地里给些好处却是可能的,比如这些天最热闹的话题冬月祭——好多人想要名额呢。”

卫氏兄弟腾的怒了,“他敢!我们都没名额,这个小白脸怎么可能会有?”

年纪小的那个直接跑过来推了纪居昕一下,“你这下贱的乡巴佬,离卫砺锋远点!”

纪居昕瞠目结舌。

这,这竟然是卫砺锋的家人么!

第154章:打脸

纪居昕被姓卫的小子十分粗鲁地推了一下。

十岁的孩子,力气再大也有限,纪居昕猝不及防下退了一小步,很快稳住身形,面上神色一如既往的从容淡定。

周大却不能允许熊孩子如此不敬,大手一挥,掌风聚起把人扇了回去。

看似极平常随意的动作,掌风却十分犀利,熊孩子被甩到兄长身前时眼都是晕的根本没反应过来,围观众人更是齐齐倒吸一口气,直想鼓掌叫好!

好功夫啊!

周大这一手实在霸道,直接把场面震住了,至少如果对自身功夫不是那么自信,不敢随意上前。

卫砺锋的家人如此凶残,纪居昕真是一点也没想到,不过现在他面对的场面也很重要,不能再分神了。

而且周大给的时机非常合适。

纪居昕往前一步,手负在背后,朗声道,“正如吴公子所言,我的确初到京城不久,很多东西知之未深,但不知道不代表我蠢。敢问吴公子,为何质疑我坏你归平伯府名声?”

“你在这里公然提及我家二嫂,暗喻你们相约而来,我二嫂堂堂归平伯府二房嫡媳,怎会随意来这种龙蛇混杂之地?”吴知远抖着眼角,神情阴险,“你坏我家名声,还不能让我教训了?这是何道理!”

他最后这句话是说给周围人听的,很显然,他感受到了来自周围的阻力。如果不是围观众人小动作阻拦,他的人早上去把纪居昕揍了!

本来他没想说这些,现在看不给个让人心服口服的理由,舆论难平,很难顺利揍纪居昕一顿。

纪居昕嗤笑一笑,再一次问,“吴知远,你可知道我是谁?”

“你不就是费尽心机巴上了贵人,想谋点好处?”吴知远语意中满是嘲讽,“哥哥教你个乖,这四九城的贵人不是那么好巴的,说句话就觉得交情好能抖起来了?你以为别人重视你,其实啊……你什么都不是。瞧瞧现在,有谁为你来了?”

纪居昕却笑着摇头,一脸同情地看着吴知远,“看来以你之愚钝,是听不出我话意了,我便来提醒于你。”

“我名纪居昕,乃临清子爵府纪家大房庶子,行九,你口中所述二嫂,正是我祖母膝下嫡女,我的亲姑姑。我一个小小庶子,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需要靠姑母提携的地方很多,我为何那般傻,欲害姑母名誉?”纪居昕别有深意地看着吴知远,“倒是吴公子你,明明知我名姓,却要装做不认识……现在莫非你亦要急急否认,不知道这层关系么?”

“我当然不知道你是二嫂侄儿……”

吴知远下意识一句话跟出,众人齐齐嗟了一声,信你才怪!

吴知远磨了磨牙,“即便你所述为实,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你是不是有旁的想法,故意陷害我二嫂呢?”

他一边说话,一边手指微弯,他身后护卫眼神瞬间变的凌利。

纪居昕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心内叹气,看来这人是铁了心的要动手,就算有人阻挡,也要硬来!

他声音突然加大,“我原还想京城里的人家皆规矩齐整,此次到来定大开眼界,今日果真‘大开眼界’了!原来京城与别处没什么不同,皆有道德伦丧有眼无珠之辈!”

他突然语意凌利,言语间仿佛带了刀子,“我不过因过于思念亲人,不经意提及一句,便成为你攻击我的借口,扬言打杀,归平伯府真是好气魄!我们乡下人都知道,不管何样境地,事关血脉亲人,都应谨慎,好生保护自家名誉要紧。女子名节何其重要,本来完全可以忽略的一件小事,你偏偏揪住不放,还广而告之,是嫌丢人不够么?我姑母与你有什么仇,你要这般害她!”

“不管今日是巧遇,还是你引我入局,文斗武斗我都接着,便是技不如人狼狈落败,我亦没二话,可你以一个无辜妇人的名节做借口,实在太卑鄙了些,我纪居昕不屑与你为伍!”

对!拿女人名节糟蹋,实在卑鄙!

围观众人皆点头赞同。

吴知远被纪居昕气势压的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卫姓兄弟出头帮腔,大的傲慢阴森,“好利的一张嘴!卫家不与小人为伍,你出门最好别打将军的牌子!”

小的张牙舞爪,“以后我会是将军,你不乖乖听话到时弄死你!”

这些话让纪居昕很生气。他对卫砺锋的家人一无所知,卫砺锋从来不提这些,但他真没想到,卫砺锋竟有这样的家人,光凭语气也能知道,自私自利,傲慢无礼,理所当然……能这样对他,私底下又能对卫砺锋好到哪里去!

“荒唐!”他双眸看向纪氏兄弟,黑亮瞳眸似燃着火光,戾气乍现,“卫砺锋自小于战场长大,冲锋陷阵九死一生,拼着性命和鲜血换来今日成就,如何你二人上下嘴皮一碰,就是你们的了?真是好大的脸!就算你们与卫砺锋有血缘关系,将军府的牌匾也是卫砺锋一人扛起,是鲜血染成,是军功换就,与你们半点不相干!卫砺锋死了将军就是你的?观你二人模样,便是我这外行人,也能看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金銮殿上万岁爷火眼金睛,会让你等草包做将军?哪里来的白日梦!我劝二位还是安生些,当心风大闪了舌头!”

“你——”卫氏兄弟齐齐瞪眼,恶狠狠的样子像是马上要冲上来。

吴知远也回了神,眯了眼睛,慢条斯理地说,“我们身份与你不同,皆是权贵世家,我劝你还是识实务点为好。”

不管姿势还是表情,吴知远都摆出高高在上的傲慢态度,一副识实务马上跪舔我还能放过你,不懂事的话……你可要掂量清楚,权贵是个什么高度,可是你惹得起的。

实实在在的威胁。

“权贵?”纪居昕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旁的我不敢说,但真正权贵行事,绝不会如你这般!”他一边说,手掌跟着一划,像是说激动了打个手势。

这个手势刚好对着吴知远,仿佛有指向意,吴知远下意思跟着他手掌的方向走,很快就发现了……昌宁公主!

他瞬间就怔住了。

他心仪昌宁公主,时刻都想在昌宁公主面前表现,可是今天好像……处处被压制!

纪居昕昂首挺胸,话音琅琅如仙阁之乐,“真正的权贵,克已复礼,言行有度,任何时候都不会失了气节风仪;真正的权贵,审时度势,知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真正的权贵,时刻清楚自己位置,不管境况如何,正身持立,对得起君臣家人,对得起自己!”

纪居昕一席话掷地有声,特别精彩!

昌宁公主看了这么一出大戏,心中很是满足,顿觉明面上的唇枪舌剑极有意思,比后宫口蜜腹剑暗地阴招爽快多了!

这个叫纪居昕的很聪明……认出她身份这点就值得称赞,点出她位置让吴知远看到想借势的法子也不错,没有把她直接点出来让所有人看到这点她最满意。

身为公主,她被拉出来挡枪次数不要太多,人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努力认真利用一切形势去争取没什么不对,只要不影响到她,她并不介意被借势。今日她偷偷溜来此地很是敏感,并不想让人知道,如果纪居昕真敢点出来,那她们可就是结仇了。

这纪居昕还特别有意思,背着人悄悄地食指中指在胳膊上弯了弯,做了个叩拜道歉加谢恩的姿势……

还说那么多权贵的好话,是拍她马屁让她高兴点然后大度地不追究么?

昌宁公主圆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菱角似的红唇微微翘起,笑容非常可爱。

吴知远见公主笑了,热血冲脑——原来公主喜欢气势强硬吗?这方面他怎么可能输给只有一张嘴胡说的纪居昕!立刻双眼犯红,疯狂挥手,让手下们行动,“都给我上!”最好激烈一点再激烈一点,如果能碰到公主最好,他还可以英雄救美哈哈哈哈!

纪居昕差点愣住。他点出公主所在,是想提醒吴知远冷静些,别太丢人,争取给人留下好印象,哪知吴知远竟然想错了方向非要动手拼!

这理解能力也是……太让人着急。

纪居昕无法,朝周大挥手:没办法,打吧。

吴知远率先拎起一条板凳砸碎了,气势如虹!

这架式把围观群众吓着了,身上手上没武功没武器,估计是拦不了的,还是先看看再说。

主子这么坚决,身后护卫当然跟上,一齐发力就冲了过去!

周大袍角一甩,站到纪居昕身前,左手负在背后,右手简单划了个半圆,摆出起手势,只等对面放马过来!

战况如此激烈如此千钧一发,昌宁公主一双杏眸睁的大大,两只小拳头攥在胸前,满脸迫不及待,快打!

“我看谁敢动!”

突然一道嘹亮无比的少年声音凭空出现,自带高贵压制魄力,给人一种如果不听话会被杀了灭口的错觉。

个中气势把吴知远苦心营造的气势碾压粉碎,护卫们齐齐刹住,几乎人人都打了趔趄。

吴知远恨的不行,“谁!”谁坏他好事!

门口护卫一让,走进了一个紫衣少年。

少年大约十一二岁,戴紫金冠,佩金蝉如意坠,踩朝云靴,剑眉修长,眼神锐利,嘴唇紧抿,行走间暗紫云纹闪现。少年虽还未长成,举手投足间皆是高贵凛然气势,一看便知其身份不俗。

纪居昕看到来人非常惊讶,“刘召?”

少年换了身衣服,整个人气质和之前暗牢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可纪居昕仍然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刘召!

刘召?

雅清阁的客人不差钱,大场面走多了认识的人也不少,知道刘召这个名字的,几乎立刻为纪居昕着急。刘召也是你能叫的?

这可是安王嫡二子,备受皇宠,破例被封了郡王的宗室子!听说这孩子自小性格别扭,小时候凶残点也就罢了,现在年纪大了越来越管不了,除了皇上和他哥,谁的话都不听!你还不能惹他,因为如果他惹不过你,会有皇上和他哥来收拾你!

这样的人最好能离多远是多远!你还敢叫他的名字?可是嫌命长了!

刘召进来,看到昌宁先翻了个白眼,听到纪居昕叫他名字,只是不满地哼了哼,并没有杀人灭口的命令……

众人集体瞪眼,真的假的!!!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刘召行事非常简单粗暴,只语含隐义说了一句话,“今天我心情好,不想看到打架。”

照往常,吴知远肯定是要给刘召面子的,完全不敢反抗,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昌宁公主啊!硬着头皮也得上!

吴知远咽了唾沫,很艰难地说了声,“不行。”

“不行?”刘召瞬间眯了眼看向吴知远,一脸我没有听错吧的表情。

吴知远下意识缩了缩背。

“很好。”刘召抬手一个响指,把身后护卫叫过来,“我突然心情不好了,咱们也玩玩。”

……

围观群众表示现在的心情很难形容。

不知道怎么回事,形势就发展成了这样……

归平伯府嫡少爷杠上没身份没来路的小庶子也就罢了,突然伯府少爷气势变了,然后郡王爷来了……

郡王爷一来,小庶子叫出了郡王爷名字,郡王爷也没生气,话音好像还护着小庶子……

伯府少爷不知道是不是傻了,居然不想卖郡王爷面子……

所以郡王爷不高兴了,准备让吴少爷没面子……

昌宁公主一点也不嫌乱,水汪汪的大眼睛更精神,一脸期待。

纪居昕倒是很想阻止,他很快猜出刘召身份不一般,这样的事还是少做为好。

吴知远不退,刘召更不可能退,于是局势再一次一触即发。

“召儿,不得胡闹。”

关键时候,一道清润温朗的声音传来,雅清阁大门,又迎来一位客人。

这位客人坐着轮椅,一身白衫,身材清瘦,相貌与刘召有些相像,却不如刘召这么般出色,气质非常清雅高贵,尤其一双眼睛极出彩,亮的惊人。

刘召看到来人,头侧到一边,挥手让护卫们退下,不甘不愿地站到来人身侧,同时趁人不注意,给昌宁公主做了个鬼脸。

昌宁公主则托着下巴,无奈摇头,这个人来了,今日的戏便看不成了,自己也得被抓走,真是扫兴。

此刻别说围观众人,纪居昕自己一时都有些眼花缭乱,这是……怎么回事?

来人虽然不良于行,但自身气质高华,如同蒙了层星辉,非常耀眼,绝非一般人。

这人微笑着遥遥冲自己点了点头,与身侧站着的刘召说,“同我回去。”

之后清瘦手指指向昌宁公主,“你也同我回去。”

最后手指微微一弯,轮椅转了个方向,刘召,昌宁公主,身后所有护卫,皆鱼贯而出,秩序井然。

整个过程静默又迅速。

从始至终,他都没看吴知远一眼,好像这人不存在,或者只是个蚂蚁,不值得他费心思看。

一行人走后,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吴知远身上。

这才是真权贵好吗!你这个像疯狗似的‘权贵’,人家都不稀得打你脸!太丢人!

说人家纪小哥是贱人,现在你敢打这‘贱人’一下吗?

真权贵虽然没说话,威慑意味已经却很明显了,你敢动一下这纪小哥,信不信明年今天没人给你烧纸!

吴知远觉得脸很疼,整个人僵在原处,牙咬的都酸了,仍然不知道这个台阶怎么下。

卫氏熊孩子凶残着脸来问,“吴哥,还打吗?”

这揭伤疤的行为……

吴知远狠狠剜了他一眼,“滚!”

吴知远灰溜溜地走了,纪居昕也不想留在这个地方,片刻后也离开了。

只不过目送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善意,还有人主动上来搭讪说想交个朋友。

纪居昕不由深思,刘召……到底是何身份?

刚刚那位白衣青年又是谁?

第155章:刘昔

纪居昕怀着满腹心事,走出雅清阁时,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史方远……

他在这里做什么?

纪居昕回头看了看雅清阁的招牌,莫非也是被方才的混乱场面吸引来的?

不对。

纪居昕仔细看了两眼,发现史方远视线四处乱瞟,脚底步子非常快,好像在做什么事不想让人别人看到,这样直冲冲走路的姿态,应该只是从雅清阁墙侧经过……

那就不关自己的事了。

纪居昕继续悠然往前走,同时注意周大所言可疑马车的方向……

刚看到马车的影子,就被从拐角跳出来的刘召挡了路。

刘召看到他显然很激动,黑亮的眸子闪着神采,仿佛会发光!不过他性子依旧别扭,克制地站在原地,觑着眼睛,抬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扫了纪居昕一眼,“被人这么欺负,你可真出息!”

一起患过难,这孩子什么脾性纪居昕早就知道,看他精神奕奕状态不错,纪居昕心里非常欣慰。他眨了眨眼,无奈摊手,“没办法,谁叫我是个‘卑贱’的乡下人呢。”

刘召好像很不喜欢他这么形容自己,眉毛皱成一团,“不过是起子狗眼看人低的蠢货,哪里值得记挂?日后你再遇着这种人,直接报我名字!”

“小孩子这么霸道可不好,”纪居昕笑眯眯地问他,“最近过的好吗?”

“我这么霸道是为了谁!”刘召气的差点跳脚,鼻子哼了两声,“不过看在你混的不怎么样的份上,这次饶了你。”

这气派一看就知道过的很好了。“那我就放心了,”纪居昕点点头,“我这还有些事,你看……”

“你竟然赶我走?”刘召瞪眼睛,虎着小脸气势汹汹,“你都不问问我是谁,还敢撂我面子?”

纪居昕脸上挂着微笑,不慌不忙地说,“我认你是朋友,便无需问出身,你富贵也好,贫穷也罢,我们都是生死之交。看你样子像是生长在京城,照理你该尽地主之谊与我接风,不过大家都忙,再寻机会就好。怎么,你很介意我下你面子?还是不想与我做朋友?”

这些话其实说的很不客气,但刘召还真吃这一套!他成长环境复杂,又处于比较敏感的年龄阶段,真要处处顺着他依着他他反倒不舒服,说话时坦率真诚没距离感,才是他想要的朋友。

他非常想要一个不那么口是心非,也不那么怕他的朋友。

“你——”不过这样被压制说不过刘召也不会太开心,愤愤丢了句,“牙尖嘴利!”

虽然语气不怎么好,其中亲切感还是足足的,纪居昕抱拳做谦虚状,“过奖过奖。”

他其实对刘召这孩子很欣赏很看好,共同患难相互扶持的经历很不容易,今日见到刘召,他立刻明白两人身份差距,自己有些高攀了。但如果刘召不介意,他很想保持这段友谊。即是朋友,便应平等,应相互扶持相互提点,应坦率从容,如果刘召不能接受……现在看,是他多想了。

“我哥要见你。”刘召盯着纪居昕,满是命令口吻,“不会太久,所以你有事也等一等!”

“你哥?”纪居昕立刻想起刚刚坐在轮椅上的青年。

刘召挡在纪居昕面前,硬生生道,“你必须去!”

“好。”纪居昕微笑,“照顾你这么一个不靠谱的孩子,你哥哥想必很辛苦,这等厉害人物,我也想见见。”

“你才不靠谱!”

纪居昕不理刘召的臭脸,做好决定后,看了街角一眼,才微笑看向刘召,“带路吧。”

刘召哼了一声,走在前面。

跟刘召一起过来的护卫却神色微动,顺着纪居昕刚刚看的方向看过去……

片刻后,他冲同伴打了手势,默默从队伍中消失。

周大注意到后给了纪居昕一个暗示,纪居昕点点头。

不管刘召是什么身份,他那个哥哥一定不俗,借势肯定很好用。

刘召前面走了两步,声音有些别扭,“你最近……好吗?”

从后面看他的耳根有些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大概这个少年很少这样直接地关心别人。

纪居昕心头一暖,“我很好。”他缓声回话,心底升起几分惭愧。

刘召脾性再别扭,也有一颗赤子之心,各中真诚他感受得到,反观自己,虽然和刘召做朋友的心也很坦率真诚,但初初重逢,他就想借人家哥哥的势……

是不是有些卑鄙。

纪居昕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可他手中没有力量,不处处算计……不知道会死在哪儿。

他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强大起来,有帮助别人的力量……

“刘召,”纪居昕清澈眼神放在刘召背上,神情坚定话音清晰,“你以后……如果遇到什么事,只消说一声,我会竭尽所能。”像一个承诺。

刘召怔了一怔,反应过来后手背掩唇咳了两声,“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麻烦多多!一到京城就这么被别人欺负,真是丢脸!你早点走出来让我看到,不就没这回事了!”

“是是是,是我的错……”纪居昕微笑着往前一步,与刘召同行,聊起了上次仙泉镇经历,“那日你离开的早,大约不知道后面的事,孩子们都安全了,全部送回到了父母身边……崔宁儿很可爱,我根本没想到她是个女娃,穿着小红裙的样子漂亮极了,像个福娃娃……”

“你见到宁儿了?”

“她随长辈去了临清,我在书院与她偶遇……她很喜欢我的小貂,看见了就走不动道……”

“你还养了小貂?什么样的?多大了?”

“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尾巴很长,通体白毛,软软的滑滑的……你喜欢?那哪天我带出来给你瞧瞧……”

二人边走边聊,刘召仍然没说自己身份,纪居昕也没问。

算起来这只是他们第二次见面,第一次因为时机环境并不算美好,话也没说太多,可今日重逢,两人像多年未聚的好友,聊起天来半点不违和,随行护卫们还听到了刘召的笑声!

天知道这位郡王爷越长大越不爱笑,便是在世子面前笑容也不多的!

世子刘昔远远看到这样的刘召也怔了一下,之后微笑摇头,他这不省心的弟弟,也有知交好友了。

刘召把纪居昕带到刘昔面前,清咳了两声,伸手介绍,“这是我哥,安王世子。”

纪居昕立刻行礼,“小民见过世子。”

刘召指着纪居昕,“哥,这是我的朋友,叫纪居昕。”

“你起来。”刘昔的声音温润清朗,有股安抚人心的味道。

纪居昕缓缓站起,脑子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刘昔……安王世子刘昔!

前世之事他很多记得并不清楚,可这位世子,他可是久仰大名!

当今圣上身体不好,在位时间不长,皇权更迭时安王最后胜利登上龙位,其在京城的世子功不可没!

安王嫡长子刘昔,生下来时局势不明朗,安王时时要出征,安王妃体弱多病,先帝突然说喜欢他,他被留在宫里伴驾。五岁那年和皇太孙一起在御花园玩耍时误食毒点,差点死去,就算救了回来,毒已积在体内不能排出,被御医施针封在腿部,之后不良于行。

安王妃生嫡二子时难产而亡,安王仍在边疆,先帝又把这嫡二子一同接到宫里,两兄弟住一个大殿,相依为命。

当今圣上登基后,安王爵位俸禄升了好大一截,可仍然戍边没被允许回京,刘昔和刘召倒是被放出了皇宫,但也仅是住在安王在京城的府邸,没皇命并不得出京。

两个人的成长过程中很少见到父亲,尽管皇宠加身,一路走来也是步步惊心。

便是这种环境下,刘昔拖着病体,仍然把弟弟好好带大了,还布了很大的局,做了很多事,帮助安王在最后时候拿下帝位!

这是何样人才!何等惊心动魄的人生!众人皆赞其惊才绝艳,三百年来第一人,我朝无人出其右!

可惜这样一个人,最终仍然敌不过病痛折磨,安王登基后不久就逝去了。

纪居昕知道安王世子,知道安王世子名叫刘昔,知道他有一个弟弟,可他不知道他弟弟叫刘召!

纪居昕神色复杂地看着眉目锋利,小小年纪就颇有气势的刘召……真真没想到。

“我与你朋友聊聊,你自己去玩一会儿吧。”刘昔微笑着伸手。

“我都多大了还玩……”刘召皱皱鼻子,显然很不耐烦被当做小孩子,不过兄长的手一伸过来,他仍然低下身子,把头送到刘昔瘦瘦的手掌下。

刘昔摸了摸刘召的头,“乖,我不会欺负你朋友的。”

“你就该欺负欺负他,好教他知道我的厉害,看他以后还敢小看我!”

刘召冲纪居昕扮了个鬼脸,转身跑了。

两兄弟互动如此温馨……纪居昕一点也没想象到。他以为以刘召张牙舞爪的性子,做哥哥的一定很不容易,没想到刘召这么听话。

他们的感情一定很好。

想到日后刘昔会早早辞世,纪居昕眼睛有些酸。

如果世事能改变……多好。

“我一直很想见你。”

刘昔的话让纪居昕很吃惊,“一直……想见我?”

他脸上挂着的疑问太明显,刘昔怔了一下,转而眼梢微垂,双眸微眯,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你果然不知道。”

“知道……什么?”

刘昔却转了话题,“召儿一直过的很辛苦。”他清瘦的脸上漫上些许苦恼,黑亮双眸似有回忆之色,“生在我们这种家族,总会背负更多。召儿性子跳脱,幼时很不听话,纵我百般护着,仍是吃了不少苦,吃了大亏后慢慢变的懂事,性子却偏的过了,我怎么费心也调整不过来。他身边没有真心相交的朋友,既然你们互相认可,以后……还请你多多照顾他。”

纪居昕有些惶恐,抬手揖道,“不敢,郡王殿下有您这样的哥哥,如何需要小民照顾?且小民身份不雅,相交过甚会影响郡王……”

“你无需谦虚,”刘昔摆了摆手,笑眯眯看着纪居昕,“我了解你。”

纪居昕怔住。

“我对你神交已久,亦自信没看错人,你无需拘束,日后在我这里皆可自便,自称‘我’便好。”

“我……”刘昔态度这么亲切自然,纪居昕真有点懵。

“纪居昕,”刘昔微笑着看他,黑亮的眼睛里写满了睿智,似盛着繁星,真诚而隽永,“我信你,亦希望你信我。”

纪居昕其实感觉非常荣幸,但这份信任实在太突如其来,着实有点消化不过来,只好先微笑道是,回头再细思。

京城九月风多,风一起温度就降一截,刘昔坐着轮椅,膝上没盖毯子,唇色更显苍白。因两人说话,刘昔把人都挥退了,四下根本没旁人。

刘昔没有离开的意思,纪居昕却觉得不行。他上前走到刘昔背后,握住轮椅把手,“起风了。”

刘昔也没表现出一点陌生人在背后的戒备之意,只轻轻点头表示允许,“好。”

纪居昕便一边推着刘昔往房间走,一边缓声说话,“其实郡王爷在成长,心机智慧一点也不差,脾性也是因为年纪稍显别扭……以后他会成长为如世子一样强大的人,世子请宽些心,多给些时间。我自认能力有限,但如果郡王殿下有用得着的地方,我亦百死不辞。”

刘昔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怅然又像满足,“谢谢。”

等进了房间,二人浅聊几句后,纪居昕提出告辞。他看出刘昔身体状态不怎么好,还是不要浪费太多精力。

刘昔没反对,微笑目送他离开。

待纪居昕走到房间门口,刘昔却突然开口,“两个月后的冬月祭,你也去参加好不好?”

“冬月祭?”纪居昕回头,有些惊讶。冬月祭是皇家每年很重要的节仪,参与的人很多,可就算人多,名额也很有限,他一个外地来的不起眼身上只背了个秀才的庶子,怎能参加这等盛会?

刘昔看出了纪居昕的疑问,笑眯眯道,“我帮你啊。”

冬月祭再热闹,纪居昕对它也没什么兴趣,因为于他来说暂时没任何用处,无可无不可。

刘昔却神秘地眨了眨眼,“卫砺锋会在冬月祭上大出风头。”

第156章:就绪

刘昔神秘地眨了眨眼,“卫砺锋会在冬月祭上大出风头。”

“大出风头?卫砺锋?”纪居昕第一反应是冬月祭还没到,刘昔怎么会知道卫砺锋会出风头,第二反应是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你一定会很想看。”刘昔面带落寞之色,“依礼我应唤卫砺锋一声兄长……大家都喜欢他尊敬他,看到我这个病秧子脸上却只有怜悯之色……唉我可真可怜。”

刘昔假模假式的表演,脸上郁郁神色非常浮夸一点也不走心,明显是摆出来的,那双眼睛还在笑呢!

纪居昕:……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刘召的性格形成或许是有原因的,这位哥哥与一般体弱者表现完全不一样……

“都惊喜的不会说话了……果然很想看。”刘昔啧了两声,笑眯眯冲他摆手,“做为你照看召儿的谢礼,这事就交给我了,不用太感激。”

刘昔摆出送别的手势,纪居昕不好再问,只得行礼告别,来此一趟,心中疑问更多了。

刘召跑来与他说些话,亲自送他离开,“本郡王很忙,没时间陪你玩闹,你自去处理你的事吧!”

纪居昕:……

能好好说话吗!明明体贴他刚刚说忙遂不欲强留,怎么借口就变成没时间与他玩闹了?他才没有玩闹!再说他口里要忙的事,估计刘昔给解决了……

纪居昕猜的没错,他一离开刘昔视线,就有个穿护卫常服的人走进房间,伏在刘昔身前说了几句话。

“替他解决了——”刘昔手指撑着额角,黝黑双眸里笑意狡黠,“晚上到将军府要跑腿费。”

纪居昕在刘召一句句‘本郡王身份高贵,向来不怕麻烦,遇事就提本郡王名字,好让本郡王凑个热闹玩玩,如果被本郡王知道你遇到事情却不让本郡王知道,本郡王一定会让你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此类含义的话里,默默离开了这个不知道是不是安王世子别院的地方。

今日经历真是……精彩纷呈。

“小宝贝儿,上车来!”

熟悉的声音传来,纪居昕下意识看看四周——还好这个巷子略显偏僻,没什么人,大约没人听到。

“胡说什么呢!”纪居昕恶狠狠地瞪向卫砺锋,“给人听到多不好!”

卫砺锋坐在马车上,一只手掀着帘子,一只手托着下巴,笑的别有深意,“哦……给人听到不好,那没人的时候,我就可以叫个痛快了?”

纪居昕抖着嘴唇,很想说个滚字,可四下虽没旁人,车夫护卫还是有的,卫砺锋好歹是个将军,不留点面子不好,憋的脸都红了。

卫砺锋看小家伙气的脸通红,不再逗了,“雅清阁事件我已听说,恐有危险,特来接你一同回去。”

纪居昕板着小脸,没动。

卫砺锋眨眨眼,“给你买鸭脖子好不好?”

纪居昕圆溜溜的眼睛看过来。

卫砺锋喉咙里都是笑意,“我亲自去排队。”

纪居昕眼睛眨了眨,伸出二根手指。

“好,这两天都给你买。”

纪居昕满意了,踩着车夫放下的小板凳上车。

一坐好,手里就被塞了杯暖暖的茶,桌上也摆出了几碟小点,都是他爱吃的。

纪居昕感动又无奈。卫砺锋上心起来处处能留意,样样暖人心,可实在嘴贱手贱,总让他气的牙痒痒,如果他性子不那么恶劣好了……

可是如果卫砺锋不再痞痞的开玩笑,随时都板着脸一派庄严肃穆……

他有点无法想象,这样还是他认识的卫砺锋吗……

纪居昕抱着茶杯跑神的时候,卫砺锋静静看着他,眼底尽是温柔。

今天离的太远,听到小家伙在雅清阁出事赶过去,为时已晚,小家伙已被刘昔接走。好在小家伙应对得宜,没吃什么亏。

把他护在自己羽翼之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有了这个念头,渐渐疯狂。他越来越想接近小家伙,抱着小家伙,白日黑夜皆在一处,看着他睡着,看着他醒来,紧紧嵌在身体里,一辈子不分开。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识到时就做出了决定,不管结果如何,都不会放弃。他知道小家伙很美好,清澈漂亮的像尊琉璃娃娃,可他从来没料到,小家伙能那么护着自己。

小家伙太聪明,卫家那两个东西一出来,只消说两句话,就能猜到一些事。他从未与小家伙说过卫家人,因为不知从何说起,卫家人实在是……他也预想过是否会出现今日场面,猜想小家伙大约会因为他们姓卫不予计较,只观感变差罢了,不想真正遇到时,小家伙竟能说出那样一番话。

的确,他今日功绩地位,皆是沙场征战,九死一生换来,将军府上牌匾,也是他卫砺锋一人扛起,是鲜血染成,是军功换就,与那起子卫家人无人!

他与卫家有本糊涂帐,小家伙并不知道,却仍然能不顾世俗伦理,不担心他责怪地护着他,让他特别感动。

“小宝贝儿……”然而就算感动,卫砺锋开口仍然那么不着调。

纪居昕斜挑着眉,隐含威胁,“还没折腾够?”

他这一眼看过来,密长眉睫轻颤,眼睛半眯半阖,似笑非笑,朦朦胧胧,仿佛有桃花妖娆舞动,卫砺锋差点打了个颤。

“好吧,”他狠狠忍住没直接抱上去,举手做投降状,迅速进入话题,“世子与你说了些什么?”

纪居昕眯着眼睛,话音颇有些意味深长,“你们果然熟识。”

事到如今,他总算是猜出些端倪,“他说他应该唤你一声兄长,为什么?”

卫砺锋摸了摸鼻子,避开纪居昕视线,“我如今执西山大营虎符,经常进宫面圣,世子常在宫中行走,自然不会太生疏。”

这是承认了和刘昔相熟,却没说兄长二字是何意。

纪居昕从不愿强人所难,卫砺锋不想说,他便不再问,“世子说安排我去冬月祭。”

“冬月祭?”卫砺锋剑眉舒展,眸底略带笑意,“你初到京城无聊,去看看也无妨,冬月祭很热闹。”

“世子说你会在冬月祭上出大风头。”

卫砺锋脸色略僵,“不过是身负皇命,职责所在,世子有所夸大,你不用理。”

“是么……”纪居昕眸底笑意狡黠,显然认为卫砺锋这是越抹越黑,明显有好戏看。

卫砺锋眉梢挑了挑,并不在意纪居昕的小心思,“吴知远这一次吃了鳖,大概不会再想找你麻烦,卫家人你也不用管,我自会处理。今后我让宋飞过来跟着你,小事他可以直接处理,大事他也知道如何联络我。”

“不用,我有周大……”

“就这么说定了,”卫砺锋不容纪居昕拒绝地拍板,又提起一事,“你手下那个叫苏修的在寻铺子?京城铺子不好找,我手里正好有合适的,你让他来找我,我转与你。你初到京城,手上银钱定是不够,回头我让牛二送些银票过来,你先拿着用。”

“你怎么知道苏修是我的人?”纪居昕皱着眉,“铺子不好盘我慢慢找没关系,银钱我也够用……”

“我手上铺子放着也是闲着,盘于你并不吃亏,至于银钱……你该不会以为我白给你吧?”卫砺锋暧昧地眨眨眼,笑的非常流氓,“你若是我的小宝贝儿,我全部身家给你没二话,可你又不认,我只好先借于你,按年收息,以后用这些利息来养我的小宝贝儿……”

纪居昕翻了个白眼,心道那个小宝贝儿快点来收了这妖孽,打交道实在太痛苦!

不过自己的情况自己知道,他的确愁铺子,银钱他算过,将将够用,就怕有什么万一……

卫砺锋这朋友还是不错的,非常仗义,他愿意如此帮忙,到时有了赚头多多谢他应该可以。

“你的铺子,真是闲放着没用的?”这点必须明确,不能让卫砺锋吃亏。

“自然,”卫砺锋非常肯定地点头,“不信你明日就叫苏修过来,我让人带他去看。”

纪居昕此次来京城,与苏修吴明的关系皆在暗处,并不想曝光,连住处他都替他们另租了的,并不想公开与苏修走在一起,且卫砺锋这个铺子很重要,苏修被骗过去了怎么办?他摇摇头,“明日我亲自去看。”是不是闲置的,他仔细分辨一定能瞧出来。

卫砺锋眸光紧了一紧,忽又开怀痞笑,“好啊,我带你去。”

“银钱……也借我吧,我照年息还。”

“没问题。”

纪居昕满意点头。

过得片刻,他突然又想起来,抬起头急声问,“你既知道苏修,那石屏先生……”

“我自然知道……”卫砺锋一脸你才反应过来的得意表情,指尖轻点了点纪居昕鼻尖,“是你。”

纪居昕腾的脸红透了。自己捂的结结实实的,非常确定没人知道的秘密原来早被人知道了!石屏先生就是自己,自己还用各种手段把名声往上抬,画价往个拱……

卫砺锋会不会瞧不起他?

可事已至此,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他轻咬着唇,破罐子破摔道,“没错就是我!”

卫砺锋却大手越过方桌,落在他的头上,轻轻揉了揉,眼底全是温和笑意,“你很厉害。”

他在肯定他!肯定他的才华,他的努力,他的手段……

没一点勉强,没一点瞧不起!甚至还有些与有荣焉的骄傲!

纪居昕眼睛一热,别开头,轻轻拍开他的手,“……嗯。”

卫砺锋瞧小家伙心情不错,又上去摸了两下小手,甚至偷偷拉着小手凑到嘴边亲了两口,纪居昕不知道沉浸在什么情绪里,竟然没有察觉……

到门口时,纪居昕暗示自己一个人回家就行了,卫砺锋因为占够了便宜今天也就没死死赖脸跟着,大大方方离开。纪居昕下意识看了一眼西边,太阳不是西边升起的啊,怎么卫砺锋转性了?不耍流氓逗人了?

他想了想,把原因归结为卫砺锋很忙。

卫砺锋的确很忙。除了公务外,他得细细了解今日事发经过,想想怎么折腾折腾吴知远,怎么给卫家人一个教训;还要抓紧时间把手里最合适的铺子收拾干净,嗯也不能太干净,得让它像个闲置很久没用的铺子,不然小狐狸一准起疑;最后还得去问问刘昔,今天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没有坏他事……

第二日一早,纪居昕就随卫砺锋去看了铺子,铺子地段不错,大小也合适,好像为他量身订做一般,样样都合适。纪居昕微挑着眉梢,认真检查两遍……的确是闲置很久的铺子。

他有些心疼的问卫砺锋,“这么好的铺子为何弃之不用?实在浪费。”

卫砺锋大剌剌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睨着纪居昕,“本将军钱多的花不完,这铺子不过是个蚊子腿,要不要的没差别。”

纪居昕:……

这种得瑟的人就该被烧死!

纪居昕检查无误,接过铺子。

卫砺锋心内却暗暗擦过一把汗,一晚上的时间转移东西,还得做旧洒尘,也亏的手下能干……不过能让小家伙高兴就好。

接下来纪居昕就让苏修过来着手铺子的事,把精力放在别处。

首先是昨日吴知远的事。吴知远坑他,归平伯府肯定不知道,吴知远吃了亏,也不会大嘴巴四处去说,可流言压不住,总有一天归平伯府会知道,先知和后知存在主动被动问题。

纪居昕想了想,叫来绿梅,让她把这个消息辗转通过下人传到纪妍耳朵里,且不必提及自己身份。纪妍在昨日事件里,名誉是吃了亏的,如果能早点知晓,就能想好办法应对,如果归平伯府里不出事,皆大欢喜,如果有人趁空子做夭,纪妍也好应对。

纪居昕记恨纪家人,可他没见过纪妍,纪妍也从未欺负过他,在没有因果的情况下,他愿意帮助无辜的人。当然如果纪妍聪明,记恩,也算结个善缘;如果纪妍猜不到是他,或者日后会随纪家态度针对他,他全当没做过这件事就好。

然后是周大师傅的事。

周大没找到师傅痕迹,也没找到师傅嘴里老友的影子,纪居昕把从罗婆婆那里打听到的各样酒水,闻名酒鬼的消息一一整理出来,说与周大听,让周大围着这些线索去查,总会寻出蛛丝马迹。

于是周大接下来非常非常忙。

纪居昕则开始重点帮着吴明看地方建慈恩堂。

这个过程卫砺锋仍然帮了忙,不过他知纪居昕所想,并没有直接站出来,而是默默看着,在合适的时机暗暗出手,让纪居昕慈恩堂的建立过程十分顺利,

在这期间,青娘来过一次。

当时纪居昕正在作画,小白貂安安静静趴在一边自己玩,烛火跳动下,白氏宣纸上嶙峋山石显的幽暗森然,异常吸引眼球。

青娘突然从窗子跃进房间时,两人一貂都怔了一怔。

青娘盯着画作发呆,虽然只画了一半,但这画给人的感觉……实在太震撼!

纪居昕迅速把画作盖上,眯眼问青娘来意。

小白貂则‘嗖’一下蹿下书案跑了。

青娘冷了眉眼,纤纤素手往前一伸,“解药!”

纪居昕眼梢微垂,掩住眸中惊诧。他看得出来青娘不是一般人,身手不差,人也很聪明,或许那夜危险时会被他蒙住,可怎么到了如今,仍然还信?

青娘见他不动,缓缓摘下头上钗环,轻轻一抖,漂亮精致的饰物就变成了可要人命的利器。

纪居昕没辙,只好去柜子里摸出一粒丸药给她。

青娘瞪了他一眼,吞下丸药就走了,一句话也没留。

因为青娘没有威胁,纪居昕也就没有使用卫砺锋给的毒药,可青娘这个行为实在诡异,他非常不理解。

其实他哪知道,青娘当然非常怀疑当日之事,认为八成被唬了,可她没与师傅学过医术,现在在执行命令期间,没生命危险不能随意联系师傅,就随便找了个医馆,让擅毒的大夫看看自己有没有中毒。

结果一看真的中毒了!大夫说这毒很诡异,看着非常轻非常轻,身体没一点症状,可脉象捏起来又特别明显,实实在在的中了毒……他才疏学浅,分析不出是何毒种,轻重到哪样程度。

大夫看后,青娘开始觉得身体有点不舒服,胳膊略痒,还有点拉肚子,问题并不大,而且两三日就消失了。

可她不敢无视,一个月时间到,就来找纪居昕要药来了。

来虽来了,心内郁气却是不少的。她想着这任务没两个月就会结束,届时见到师傅,一切就不会再有问题,那时她自会来取姓纪的性命!

青娘走后,小白貂才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抖鼻子闻了两下,知道青娘走了,才大摇大摆跳上书案,看着主人,‘吱——’

纪居昕捏了捏小白貂的耳朵,“刚去哪里了?这么调皮,背毛都脏了……”

他一点也不知道,小白貂看到青娘要跑,是因为那夜它挠咬过青娘。小白貂有毒性,可以控制放毒,就是年纪还小毒性不太大。那夜它感受到青娘杀意,放毒挠咬青娘护主,今日青娘寻上门,小东西认人,以为青娘寻仇来了,怕被杀掉所以干脆跑了……

青娘刚走,卫砺锋就来了,显是听到护卫回报有情况过来看看。纪居昕把事情说了一遍,卫砺锋点点头,转天调来一队护卫,专门给他护院。

到得十月底,树叶掉光,天气寒冷,穿起冬衣的时候,纪居昕的生活总算走上了正轨。

苏修的铺子开起来了,石屏先生的画再一次在京城引起关注,壮大只是时间问题。

吴明的慈恩堂建起来了,消息网络也避开京城官家私家的眼,一点点铺开了,可以随时给纪居昕提供一些消息。

有了消息加持,纪居昕在国子监开始混的风声水起了,知道何人可交何人不可为伍,渐渐在师长同窗眼里有了好口碑,朋友也交了几个。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顺利,唯一不好的消息是:四叔纪仁德要回京城了。

纪仁德有心机有手段,不会在地方太久,纪居昕早就知道,可他这么快回京,实在让他没想到,因为纪仁德此次任期还未满,现下也不是官员调派的时间!

拿来邸报一看——原是接替纪仁德同知的官员提前到位了。那人走了关系,提前到位,纪仁德自然早点交接,到京城补缺。

纪仁德在京城有人脉有岳父,纪居昕认为他到京城的第一件事,一定是跑官位,没想到并不是,纪仁德一到京城,安置好后,就到纪居昕宅院门口堵他了。

一大早看到站在门口的纪仁德,纪居昕非常惊讶,“四叔?”

第157章:案件

“四叔这么快到京了?”

纪仁德堵在门前,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做为很久不见的侄子,纪居昕的态度必须要热情惊喜。扮乖这种事这辈子他已经很习惯,尽管被突出其来的‘惊喜’懵了一下,脚步顿了一顿,他仍然能很快扬起笑脸,提起袍角小跑到纪仁德面前,眼神孺慕亲切,“三日前我才接到家信,听闻四叔要到京城,本还想好生准备准备,与四叔接风,不想四叔这么快就到了……四叔快请,同我进去聊……”

纪居昕下意识认为纪仁德在门口‘巧遇’自己,大概不会想进他这小宅院细谈什么,索性动作更热情。

纪仁德果然拒绝了,“你要出门,我亦有公务,都不好耽搁,今日不是良机,你我便在此说几句话吧。”

街角树影萧条,冷风拂面,纪仁德负手而立,脊背挺直下巴微扬,凉风掀起他的衣角发梢,他却好似一点也不觉得冷,整个人如同冬日青松,雪下翠竹,气质谦雅刚直,颇有君子之态。再加上纪仁德身材相貌都长的不差,这一幕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

京城纪四,名不虚传。

纪居昕肃手躬立,态度很是尊敬,“侄儿都听四叔的。”

纪仁德微笑着看向纪居昕,温雅声音中透着对晚辈的疼惜,“你独自一人到京,没有家人照看,实是受苦了,日子很不好过吧?国子监还适应吗?可有人欺负你?”

“劳四叔挂心,侄儿实在不孝。京城很好,大家都很亲切,虽有些许不惯的地方,但侄儿长大了,理当受些磨练。国子监老师和同窗们都很和善,读书时大家观点不一讨论一番是有的,谈不上欺负不欺负,在京城这些时日,侄儿过的很充实。”

纪居昕不敢小看纪仁德,他这四叔最是心思深,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或许都有用意,他不敢不小心搭话。

纪仁德眉梢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之后面上展出欣慰之色,“京城国都,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你初来乍到,被没迷了眼到处惹事,四叔很高兴。”

纪居昕心生警惕,直觉纪仁德下一句必是——

“然而,我为你叔父,自要替你父亲好生照看于你,之前境况不允许也就罢了,如今四叔已回京城,昕哥儿,你收拾收拾东西,搬去与我一同住吧。”

果然。

纪居昕袖子底下拳头紧捏,纪仁德有备而来。

话说的再好听,他也明白,纪仁德并没有对他有丝毫偏爱之心,会有这个举动,一定有旁的原因……是想博好名声?

可是需要这么急吗?一到京城就过来堵他,让他连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纪居昕面上装的再不在乎,心里对纪仁德的恨意也一点没少,光是这样面对面与他说话,他都觉得恶心,实在难以想象两人如果住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会是怎样的难受。

与在临清纪宅里不一样,临清纪宅地方大,纪仁德便是回家,也住不了多久,京城就不一样了,纪居昕知道纪仁德的宅子格局,并不大,而且照他这架势,明显是想当京官不走了。

他才不想和他一起住!

纪居昕面上做出踌躇之色,“侄子进京求学,好不容易找到这处离国子监近的宅子,房主愿意算便宜与侄儿,皆因签了契书,租期半年,半年之内如果想走,租金却是不退的,四叔您看……”

“世事总会有变数,哪有那么不近人情的房主?你今日课后立即带四叔见见这位房主,四叔亲自与他分说请情。”纪仁德修眉微扬,话意笃定,仿佛没有他不能办到的事。

“可是侄儿已签了官契……”纪居昕默默垂头,像是做错了事一般。

“你这孩子,不过租个房子,如何能签官契呢?”纪仁德声音有些重,“若是一般民契,遇事说说人情,赔个不是,尚能商量解契,官契可是死的,订了就没有更改余地!”

“侄儿如何能不明白呢……只因签官契租金可便宜两成……”

纪居昕一副可怜样子,纪仁德不好再相逼,他今日来想达到的结果并不是一定让纪居昕搬与他住。

他上前两步,看了看宅院小门,往里是普通的青石小径,石雕照壁,看着没什么特色,叹息道,“这小宅院虽不华美,倒也干净清爽,离国子监又近……也罢,就随了你意吧,你且继续在此住着,但三五日要去叔父那里一趟,让叔父看看你好不好。待到租期结束,速速搬来与叔父同住,叔父宅院虽算不上华丽,好在精致小巧,有假山石榭,你去看过便会喜欢。”

纪居昕声音有些闷,“是。”

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孙旺却差点笑出来。

这些时日,纪居昕交待了很多事让孙旺去办,孙旺全部办的不错,人机灵又忠心,纪居昕便把他提上来,当做自己人用。卫砺锋甚至帮忙试了几次,确认孙旺的确是个可用人才,最近渐渐让他知道了很多事。

孙旺一点点看到主子身边人事的时候,几乎是敞开了新世界大门,被冲击的不行。但他也更明白,跟着主子是走对了,以后他的人生肯定不一般!还做什么小厮,必须朝着大总管的方向努力好吗!

各种感觉刺激,再加上纪居昕和卫砺锋蜜糖加大棒的特别言周教,他现在已经完全忠心于纪居昕一人,主子的荣辱比他的生命还重要!

眼界不一样了,看人的观点心境就不一样了,孙旺以前还觉得临清纪家还算不错,现在想想真是没见识,连见识最深,被老太太整日挂在嘴上,纪家最出息的人物纪四老爷,眼力也不过如此!

什么叫这小宅院虽不华美,倒也干净清爽?往前数十步,转过照壁,就是另一番天地好吗!奇花异草,飞角凉亭,似海深湖,细白软沙,悠长庑廊,说十步一景也不为过,竟然被鄙视了?

在这‘小宅院’里住几日,谁会稀得看你那精致小巧的‘假山石榭’!

纪仁德神态自得地说完这个,又说了一堆训戒的话,引用各种‘圣人言’,说的那叫一个花团锦簇,有理有据,非常漂亮。其中甚至还涉及到了律法,好生给纪居昕普及了下知识。

孙旺忍了忍没忍住,上前给纪居昕披了件长毛披风,顺便偷偷瞟了下纪仁德。

也不知道这位是怎么想的,要是真的为侄子着想,实在想为人师表,找个暖和地方难道不行?

“你冷?”纪仁德结束了一段话,依然长身直立,君子之态保持的相当好。

“没有,侄儿很好。”纪居昕露出一副您继续的表情。

纪仁德却不说话了,垂了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他又没有走的意思……

纪居昕只好无奈开口,“四叔是才进京?如何知道侄儿住在此处?”

“这有何难?”纪仁德继续高雅博学地从侦查推理方面解释了怎样找到此处的过程。

纪居昕唇角抖了抖,“四叔博学,侄儿佩服。”

“你当努力,日后会比四叔更出色。”纪仁德眼神慈爱。

两人来回谦让几句,纪仁德终于提出离开,并且叮嘱纪居昕一定要隔几日去他那里一次,有任何问题,都说与他听,他会尽所有努力护着他。

纪居昕微笑着着送纪仁德离开。

待人走了,纪居昕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鼻水一个劲流,孙旺皱了眉,立刻把纪居昕拽回去,请大夫到府。

纪居昕不喜欢生病,不喜欢自己虚弱的样子,所以感觉自己有风寒苗头,非常认同地回了屋,乖乖等大夫,病这种东西越早治,效果越好。

等待大夫来的时间里,他仔细回想纪仁德的表现,他不冷吗?不,他很冷。纪居昕看到纪仁德上车的时候双手互相搓着取暖,之后又搓了搓脸,显然是是冷的。

可他为何要堵着他的门说那么久的话?

明显不是真的关心自己……

那就是——

想让人看到。

纪居昕叫来周大,“你去查查看,方才经过我们门前的都有些什么人。”

周大离开不到两刻钟就回来了,“与往常一样,唯一特别的,是刑部王尚书偶然路过。”

“刑部……王尚书……”纪居昕喃喃自语,莫非纪仁德想谋的,是刑部的位置?

他想着手去破坏一下,无奈身体沉重,头开始疼,真是染风寒了。

病情来势汹汹,他有些抵挡不住。

硬撑着身子想做事时,面对的是卫砺锋非常不赞同的眼神。

这次卫砺锋没有痞笑,没有耍流氓,甚至连鸭脖子都没给他买,非常霸道地盯着他卧床休息,哪都不准去,便是如厕,也只拉上屏风,一步也肯离开。

纪居昕很不高兴,他都这么大了,怎么连如厕的隐私都被剥夺了!自己脱裤子解决问题时,卫砺锋就站在屏风那一面,离他不过三四步!

别说不雅的声音,就是这味道……

想想就替他恶心。

可卫砺锋这次一点也不好说话,沉着脸不笑也不爱说话,锋利的眼神一下下往他身上瞟,就算好言相求也没有用!

纪居昕只好放弃,努力吃药喝粥睡觉,让自己尽快好起来,这非人的日子,他是一天也不想过了!

五日后,纪居昕看到消息,纪仁德被调至刑部,任四品刑部郎中。

果然如此……

纪居昕放下消息纸张,神色平和地喝药,闭目休息。

纪仁德在京城经营良久,有自己的圈子,又有个好岳父,他想阻止他的任令其实很不现实。防得这处,防不了那处,纪仁德的官路不可能结束在这里。

不如等他上了路,再挖坑,一次接一次,他就不信折腾不了他!

想清楚后,纪居昕满意入睡,现在最重要的是养身体,他实在不想再看到卫砺锋的黑脸了……

十一月初十,冬月祭前五天,京城出了件轰动的事——刘珏死了。

刘珏是宗室,只是家里血缘太远,一直没出什么出息的人,日子过的不大出彩。

他一早被人发现溺死在护城河里,官府收了尸体,顺着线索找到家人,家人还不知道他已失踪好几日,实在有些可怜。

纪居昕记得刘珏,在刘昊皇庄时,此人站在刘昊身后,与刘环一起,像是刘昊拥趸,瘦条身材,大眼睛,眼珠子很活络。那夜表现的人太多,刘珏话不多,但很有眼色,每每在刘昊有需要时上前,刘昊便是如个厕,也是他跟着,实是个懂事的人。

那晚刘珏好像没什么表现欲,游戏过程中露脸不多,纪居昕时刻集中精神各处提防,用力想也想不出刘珏都有何作特殊作为。

不过这事与他没什么关系,纪居昕想了想就放开了,谁知皇上突然下令,命刑部查明此案,圣上金口圣谕,份量就不一样了。

刑部……

纪仁德可是刚刚调入六部,现在正是表现的时候。

纪居昕毫不怀疑,不管此事是难是易,关注程度这么大,纪仁德一定会想办法。

刘珏再落魄,也是比较宗室来说,之于平民百姓,他的日子还是好非常多的。因为出身不一般,他的交际圈子也不一般,多是官员权贵。

这样的案子查起来,佐证很难。

一般平民,你能派个皂隶问话,权贵官员可是不好请,就算请了,话也是不好问的。

若判官是聪明人,一定会找个合适的场合,仔细观察加套话。

而这么多人齐聚一处的场合……

纪居昕捻了捻手指,冬月祭。

第158章:线索

冬月祭是大夏朝最重要的盛典,每年一次,皆在十一月。

大夏朝的皇室及文武官员,会在这一天,由皇帝亲自带领,前往皇陵举行盛大的祭祀祷告活动,总结这一年的功绩事件,报与祖宗知晓,并祈祷上苍护佑国势。

因其特殊的时间和目的,这件盛事非常重要,文武官员要表功,圣上功绩要赞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更是必须,要扬国威固皇权,流程项目非常多。

比如会有文臣献祭文,比斗文采;有武将带兵列阵演练,展示兵将悍勇之气;有百姓献上饱满新粮,说明圣上治下百姓幸福四下昌平;有青年才俊聚集争锋斗技,显示后继有人,国运绵长;甚至会有异族人献贡,显示万邦来朝。

若礼部多花心思,会有更多名目流程加进去,讨圣上欢心。

安王世子刘昔曾示意纪居昕,他会给纪居昕一个名额,纪居昕当时不置可否,现在纪仁德给了他理由。

待到入夜,周大脚步轻快地带来一个消息后,他又多了一条理由。

周大顺着纪居昕给他整理出来的名酒,酒鬼名单,一样样去查,终于有了点结果——一个皇陵守墓老兵,有几分可能。

有好几条特征都对得上,只要能看看他身体上是否有纹身图样,几乎就能确定此人是否师傅旧人。

忙了近两个月,才得出这一点小小进展,实在不容易,周大冷硬的声音有了几分激动。

纪居昕亦是瞳孔倏地瞪大,“果真如此?”

周大认真点头,“只有一点,这老兵几乎从不出门,镇日窝在皇陵,有假也不用,皆卖了人情与同僚替他们轮值,他的酒都是同僚们给带的。”

“还真是巧。”纪居昕眉目低垂,细白手指托着茶盏。

皇陵,正是冬月祭举行地址。看来这冬月祭,他不去不行。

第二日一早,他让人给安王府递了信,他真心感谢刘昔,这个机会对他非常重要。

刘昔接到信乐的不行,心道纪九到底年轻,这口是心非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逗……他亲自写了一行字,和冬月祭名贴一起,返还纪居昕手里。

纪居昕看到刘昔的字一愣,之后无奈笑了,他真不是如世子所想,迫不及待想看卫砺锋英姿,用这样的方式别扭提醒世子兑现名额,他只是……算了,不提也罢。

误会就误会吧,时间长了自会解开。

卫砺锋知道纪居昕要去冬月祭,并未阻挡,只是担心小家伙刚刚病好,万不能再病,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亲自打点纪居昕衣着配饰,衣料,大氅,靴子,用什么颜色什么毛料,样样备的仔细。

冬月二十是冬月祭的正日子,这日圣上要三更起床,五更前出发,礼部一套行程安排精确到半盏茶,一点工夫也不能浪费。圣上出行是大事,圣上都要这么早起床,随行人员更不用说了。

做为负责圣上安全问题的卫砺锋,前一晚基本没什么时间睡觉,一更天就要往外走。他特意提前到过来纪居昕的房间,一一检查看东西是否全部准备好,有没有什么疏漏,都没问题后,抱了抱纪居昕,“明日我在皇上身边时候多,大概顾不上你,你……万事自己当心。”

纪居昕推卫砺锋的胸膛,努力把人推开,“我知道——”

“宋飞会一直跟着你,你可随便用。”

“嗯——”纪居昕声音有些闷,“你起来——”

卫砺锋却是胳膊又紧了一紧,声音中含着调侃,“不要太想我啊……”

话音一落,立刻松开怀里的人,脚尖一点,从窗口飞了出去,回头对上纪居昕惊讶的脸,痞痞笑了下,摆摆手,跃起——离开。

整个过程非常迅速,迅速到纪居昕一句谁会想你还卡在喉咙里没时间吼出来!

纪居昕气的胸膛鼓动,好半晌才无奈咽下,对上卫砺锋,他就没占过上风,总在被开玩笑!

二更天,纪居昕被绿梅叫起,收拾准备,坐上马车出发。

此行跟着圣上一同出城的人很多,他的位置在队伍后面,被礼部严格排了序,要什么时间到达哪个位置,什么时候汇入队伍,有专门的人盯着。

纪居昕按时到了指定位置,发现阴暗天色下,有不少马车或前或后的排队等候,那么多人,竟是出奇的安静,没人敢说话,严肃的不行。

纪居昕冲周大做了个手势,让他好生管制自家人。

这一等等了很久,直到五更天,才听到鞭响鼓鸣,前方圣驾出城。

纪居昕听到传令官发声示意,走下马车,换上马,按顺序汇进队伍。

随圣驾出行的人多,大都不能坐马车的,尤其他这种毫不起眼的身份。纪居昕之所以坐马车前来,是卫砺锋叮嘱。

队伍行进起来,出了城,慢慢加速,大家兴头上来,也就没那么安静,周围聊天的人开始多了。

每年皆是如此,随行令官见怪不怪,并未阻止,只是在有人情绪过头时出声提醒。

纪居昕看看左右,皆是不认识的人……

决定不随意凑热闹。第一次参与这种盛会,多看多听多思,应该会有收获。

可到皇陵的路虽算不上太远,也要走个近两个时辰,左右都是这些人这些话,路途略显沉闷。

纪居昕正想着要不要找点事做,突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纪九!”

他立刻回过头,在人群里找着……

“这呢,看这边。”

纪居昕顺着声音偏头,终于看到了来人。

赭色平纹素罗圆领长袍,同色披风,眉目刚直气宇轩昂,一向淡定无波的黑眸闪着点点惊喜,正是几个月不见的夏飞博!

“夏兄!”纪居昕眼底有掩饰不住的欣喜,催马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夏飞博上上下下看了纪居昕一圈,看他没瘦精神也还好,唇角微微扬起脸上带出笑意,“怎么,京城就许你来,不许我来?”

“怎会?”纪居昕笑眯眯,“我这只是太激动了,夏兄一定不会在意。”

夏飞博眉梢微挑,“看来京城改变不了你。”

纪居昕得意歪头,“那是,即便天涯海角,经年不见,看到夏兄你,我也是敢下手欺负的。”

看他这么鲜活,夏飞博放了心,提起来意,“此次冬月祭,夏家被恩准献宝,我为此而来。来的仓促,没时间寻你,本想事后与你叙旧,不想于此巧遇……”

“原来如此,”纪居昕与夏飞博并列前行,“那夏兄此次应好生表现,让皇上记住你才好。”

“自然。”

“林兄和徐兄可都还好?有没有好生读书,有没有记挂于我?”

“他们都很好……”

二人开始边走边聊。

他乡遇故知的喜悦让纪居昕的路途变的很快乐,见到夏飞博真的很意外,但又真的很高兴。

他们一路聊到皇陵,被礼官指挥着各自列队才分开。

皇陵占地非常宽广,这么多人,从京城出来时几经调动分路,还略显拥挤,可全部站在皇陵前的祭场上,还有空余。

这天的天气也很给面子,阳光灿烂,天空湛蓝,高远开阔,风也很轻柔,冬日寒意都减了些许。

所有人由礼部官员指派,列方队排位置,前后左右黑压压都是人,站的很久很累,可没有人敢抱怨。

待得所有人列好队伍,等了一会儿,前方号角长鸣,一声清脆鞭响响彻天地,纪居昕知道,这是仪式开始了。

“跪——”

随着礼官声音,纪居昕和所有人一起跪了下去。

青色的地砖仿佛看不到头,一阶阶青玉石阶绵延上扬,最上面,仪牌摆开,明黄华盖随风轻拂,金黄顶部折射着太阳流光。

着明黄朝服的圣上就从那里走了出来,庄严肃穆,天章华姿,一步步走到祭台。

他身后跟着皇亲宗室,离的最近的,自然是着朝服的太子。太子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偏小,非常瘦弱,看得出来身子不怎么好,走的很慢。他每一步都走的很用力,仿佛用尽所有力气,不想被落下,不想失礼。

皇上应是顾惜太子身子,脚步走的很稳,很慢,尽管如此,太子仍然脚步沉重,显是身体状况实在不好。

再后面站着的,就是魏王了。

纪居昕没见过魏王,但这种事定是照身份资历排序,皇上仅剩的三个兄弟,简王几年前死了,安王戍边没回来,此刻能站在皇上身后的,只有魏王了。

众人口里对魏王的评价皆是随和,任性,会玩,身为王爷,一点责任感没有,文武官员一丝都不沾,是个声色犬马的富贵闲人。

离祭台有点远,纪居昕只能大概看到魏王的身形表现。魏王个子不太高,身材有些胖,走路不快不慢,很随性。

有个词叫心宽体胖,一般体胖的人给人的感觉很随和,心态很好,不喜欢计较,很会享受生活。这样的人总会笑眯眯,说话做事很多时候都很随意,怎么样都好,一般不会太谨慎太提防。

可魏王……

纪居昕觉得给他的感觉稍微有些不协调。他走路姿态非常随意,一点也不拘谨,可纪居昕注意到他在走台阶时,脚步落点几乎都在台阶中间的位置,极少有偏差,一般会特别计较这个么?

一个人步子长度是差不多的,随意走路,长度不会变化太多,可在走台阶时,很少会踩到台阶同一区域,除非故意。

下意识控制自己必须这么做……

是不是稍微有点违和?

纪居昕想想人们口里对魏王的评价,眸底思绪沉浮。

因为之前与刘昊相处过,刘昊性格也很奇怪,这样的父子组合很怪异,他忍不住会去分析。

不过世间奇事多,或许魏王就得了这么一种非得走台阶脚落在同一位置的病呢?

而且距离实在太远,能看到的东西有限,纪居昕把注意力拉回。

魏王身后跟着的,就是刘昀刘昔两位世子了,与他们并行的,还有一人。

刘昊虽然被没魏王请封世子,可在这场合上,却与刘昀刘昔站在一排,这安排很有些隐意。

刘召是刘昔弟弟,圣上亲封郡王,因为身份不如哥哥,落在后面一排。

再之后,就是各同级宗室,其他人,没有上祭台的资格。

之后由礼官唱词,圣上亲颂祭文,所有在场人员行九叩九拜大礼,随礼官一同在合适的时机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天佑大夏’,‘我朝永固’等等拜语。

配上合适的鼓点奏乐,整个场面相当恢宏大气,几乎所有人眼角通红神情激动,仿佛身为大夏朝的一份子无尚光荣,愿意为大夏朝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纪居昕很惭愧。

或许是前生经历太多,心态改变太多,这样感动场面,这般豪壮言语,圣上倾情颂念祭文,慷慨激昂,鼓舞人心,所有人都应该激动的时刻,他却有点……走神。

前生,他信仰的家国律法,信仰的明君良臣,信仰的天地神佛,没有一个人救他,今世,他决定只信自己,只信自己这一双手。

他这一颗心,已被世事磨的千疮百孔,不会再热忱冲动了。

正悄悄走着神,突然头顶一热,好像有人在看他。

纪居昕缓缓抬头,有一道眼神,越过千山万水,穿过重重人海,落在自己身上。

是卫砺锋。

卫砺锋此刻,正看向他的方向。

他其实看不清卫砺锋的脸,距离实在太远,可他就是感觉到,卫砺锋正看着他。

卫砺锋与他不同,他有绝世武艺,一双眼睛如同天上鹰隼,犀利明亮,可观百里。

他在看着自己……

纪居昕默默低头,心跳有点快。

正在祭典中,你也认真点啊!

严肃热情的祭祀流程过后,皇上带众人一齐祈福,请求上苍护佑大夏,予万民福祉,这道流程算是完了。

之后便是各样献礼,按礼部顺序一一进行,气势变得热烈又轻快,在这个阶段,纪居昕看到了夏飞博,他站在商人队伍里,和很多人一起行叩拜礼,献上奇珍物品。

之后就是暂时休息。

流程这么多,皇上也是会累的,所以必须空出一段时间休息饮宴,再继续之后的项目。

这小半天,纪居昕随队伍来到皇陵,看到了祭礼,看到文官献祭文,农人献粮食,商家献奇珍,可武人项目,异族献贡都没出现……

应该还在后面。

纪居昕下意识猜想,刘昔说的卫砺锋大出风头,或许在武人那一项?

他看过大概的流程单子,这个休息时间,大概有两个时辰,皇上会随机召见一些人。

趁着这个时辰,所有随行人员会活络起来,不管吃不吃饭,想方设法在上面人那里露脸是正经。

所以这个时候,是真正热闹起始。

纪居昕视线很快找到纪仁德,他这位四叔,也要开始了吧。

见纪仁德果然开始走动,纪居昕跟了上去。

他第一个搭话的,不是宗室,是个一脸油光,满身富贵的皇商打扮的人。

纪居昕的好友夏飞博家里就是皇商,大夏朝这么大,皇商当然不只一家,但是皇商有共同特点,他与夏飞博接触的多,自然也能分辨得出。

可皇商不是官家,这样的人在外面就可以查问,为何要来这里接触……

纪居昕边看边思考,视线不期然扫到一人,瞳孔瞬间收缩!站在皇商身侧,之前与皇商说话的人,他认识!

那是吕孝充好友尹斌!

有一段时间,吕孝充几乎日日与这尹斌混在一处,饮酒玩闹,荤素不忌!

纪居昕用力搜索记忆,很快想起,有一次这二人喝醉,吕孝充问尹斌家怎么升官这么快,尹斌说得了大便宜,在冬月祭上如何如何巧合得了某样证物,帮皇上找出了杀害宗室的凶手……

他嘴里的冬月祭,莫非就是此次!被害的宗室,莫非就是刘珏!

纪居昕很拒绝回忆前世不堪之事,且他与尹斌交集很少,所以一时没想起此事,现在一想,细节竟样样都得上!

但这事与纪仁德是否有关系他一点也记不起来,他只知道,纪仁德一直在升官……

纪居昕暗暗捏拳,不管纪仁德如何,如果他能记起当日尹斌所述细节,并循着路提前找到线索,纪仁德便一点便宜都得不到!

快!

努力想!当日尹斌是如何讲述来着……

第159章:准备

时间不等人!纪居昕紧紧盯着纪仁德的方向,心急的要跳出来,勉强自己快点快点再快点,不然就要被四叔捷足先登了!

哪知纪仁德只与那皇商打了个招呼,看都没看尹斌一眼,就走开了……

纪居昕耳中翁鸣,用力呼了口气,才发觉刚刚失态了。

他以为纪仁德冲着那皇商去是问话或是有什么线索,甚至知道尹斌这个关键人物,现在想想真是关心则乱,尹斌会在此冬月祭走运是前世发生过的事,如今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此人毫不起眼,且与刘珏没有任何交集,纪仁德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他。

这件事,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

纪居昕闭了闭眼,长出几口气,提醒自己要冷静。

纪仁德会与皇商打招呼,大约二人之前认识,两人距离不远,打个招呼没什么不对。现下再看,纪仁德已经游走于宗室权贵之间,姿态谦雅宛如君子,抬手投足气质自如,与人言语颇有游刃有余之态,只眸间偶尔暗含思量之色,大概是想一边经营自己圈子,一边仔细观察他人。

离的有些远,纪居昕无法听到他们说了什么,但他几乎可以断定,纪仁德话间必会各种试探。因为那些人里,有一半以上是刘珏交际圈子。

调查死因不是那么容易的,就算得到什么有用线索,一时半刻也不会水落出石,所以这个时间差对纪居昕来说,是有利的。

他招手让周大过来,暗暗指了指尹斌的方向,“记住这个人。”

周大也不问原因,仔细观察片刻,对纪居昕点了点头。

满目都是寒暄聊天的人……纪居昕找到一个角落,让周大取了盘茶点,认真回想往事。

他闭上眼睛,摒弃四周嘈杂声音,认真回忆……

那夜很冷,屋里的炭用完了,他独自出门,想到小库去取。途中经过水榭。水榭在冬日被改成了暖阁,里头灯火通明,正是吕孝充在与尹斌饮酒聊天。

二人音调拉长,一时高一时高,兴奋又含糊,显是喝醉了。

吕孝充问尹斌,如何尹家升官这么快,尹斌骄傲答道都是自己功劳,自己生下来时北斗星星光大盛,福运加身,一辈子好运,别人比不了,吹了半天牛,才语含得意说在冬日祭上,得了个巧缘。

他捡到一封信,信里详述了那位公子被杀真相,列举了人证物证,信封里甚至还放着一枚可做证据的玉扳指……

纪居昕修眉微蹙,咬了唇继续想,这封信是在尹斌在哪里捡到的呢?

可惜想了很久,记忆仿佛被云雾覆盖,非常模糊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明确记得尹斌是说了的,还说的很清楚,可他就是想不起来。

他吃了块点心,喝了口茶,看了眼仍然在人群里游走的纪仁德,默默提醒自己,还有时间。

“献艺大家请了哪位?”

“听说是兰大家。”

“兰大家?竟然连兰大家都请动了?那一会儿我等非看不可了!”

“正是,兰大家色艺双绝,清丽出尘,一曲‘追梦人’感动天下,无人能及,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今日必要大饱眼福了!”

……

四周声音入耳,纪居昕顿时怔往。

兰大家……传说中冷艳绝伦,舞乐天下第一的女子!

思绪像被什么一撞,脆生生响了一下,之后灵台清明,朦朦胧胧的记忆如同拨云见明月一般,清晰浮现于眼前!

纪居昕猛地站起来,他知道了!全部想起来了!

尹斌那时说的正是:听说兰大家到了,我立刻朝祭台赶,路过假山群时,被一百年老槐树根绊倒,这么巧就看到了虬结根系中间有一封信。

纪居昕唇角上扬,脸色红润,一双清澈眸子熠熠生辉,任谁都看出他很高兴。

周大略侧过身,“主子?”

纪居昕冲他神秘笑笑,“你来陪我走一趟。”

按流程安排现在是圣上的休息时间,礼部不会安排任何献艺流程,兰大家就算到了,也不是这种时候出场,所以……他的时间非常充足。

纪居昕和周大一起登上高处。

整个祭台很大,正北是大片皇陵,无需多做注意,东南西三面,皆用假山石墙隔出很多分区,用来做不同的事,因圣驾前来,隔断布置也层出新意,除了山石之外,还有诸多绿色盆景,高雅摆件,美观又大方。皇陵讲究也别外不同,松柏很多,常见不常见的植物都不少,但老槐树么……

只有一株!

纪居昕唇角轻扬,叫周大附耳过来,“我让你记住的那位公子……你把他敲昏带到合适地点,保证祭典完毕之前才会醒来。”

周大做事从来不问理由,只要是纪居昕让他做的,杀人放火都会去,从不关心是否合理,是以纪居昕一说,周大立刻点头,“是!”

纪居昕悠然回到了所有人交流寒暄的主会场,只等着时间一到,就去拿那个证据。

因为不确定那封信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他最好与尹斌出现的时间相同。他不敢贸然守株待兔,现在跑过去等,万一人家看到有人,不放了或者换地方了他不要哭死?

只是这样的话,就得解决了尹斌这个‘福运加身’的人,要保证他不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

纪仁德还在四处见人。

纪居昕现在心态很好,一点也不着急,于是他也开始找人。

来到京城,他其实还真有些人要拜访的,比如林风泉的叔祖徐文思的亲戚。

他在临清几次出手,直接或见接地帮了别人,别人不像纪家眼瞎,很认可他的努力,很真诚地想与他维持关系,此次进京,他收到了林风泉徐文思的好几封信,说是自家长辈想见见他,无奈没有合适时机,现下倒是正好。

几家大人眼力也不差,早看过纪居昕的画像,纪居昕这一走出来,清俊少年模样不要太招眼,一下子就被认出来了。

于是林家通政使司的叔祖父,徐家六科给事中的伯父,很快不期然偶遇老乡纪居昕,热闹聊了起来,连夏飞博家在京城的官员关系网络,也有几个过来打了招呼。

甚至还有不认识的人也过来了,比如三品苑马寺卿的刘大人,纪居昕懵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当初在阳青扳倒王县令时,得了大便宜的刘县丞,不就有个叔父是苑马寺卿来着?

纪居昕做为晚辈,自然态度谦逊应对得体,并且适度表现自己才华,让别人放心。

他这这么热闹,纪仁德自然看到了。

纪仁德眉头微皱,显然不明白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小庶子如何能引这些官员关注。要说前途,纪居昕不过是个秀才,便是在临清成绩不错,功名路还很难说;要说身份地位靠山,更是一个都没有,根本没利益可图。

他想了想,把这个原因归结于长辈对小辈的喜爱了。

纪居昕模样长的不错,听说在临清时与夏林徐三家少爷交好,混的很好。现在看这些大多是这三家人,就算不是,也与这三家有关系,认为自己猜的不错,很快放下了。

相貌也是很重要的资本,他这‘京城纪四’的名头,有一分部也是借了长相的光,他非常明白。

这种场合大家都很忙,能抽出时间聊上一两句已十分不错,纪居昕很有眼色,浅聊几句后,就不再打扰,只说日后空时一定上门拜访,大家纷纷暗暗赞许其心性,不骄不躁,沉稳有度,小年纪实在难得,皆道一定恭候,便转头各忙各的了。

纪居昕在京城时间短,除了因临清而来的关系,其它的并不多,所以各种谈话会面结束的算是相当快,他又没去寻别人搭话,身边很快冷清下来。

纪仁德看到很满意,心道果然所料不错。

周大很快回来,冲着纪居昕做了一个顺利完成的手势,纪居昕眼睛都亮了,太好了!

他开始放心地吃东西。

之后要忙的事很多,大概没这么多空闲。

“纪公子,我家爷请您过去一下。”

刚吃完东西,面前出现一个小厮,小厮相貌清秀,仪态很好,还很眼熟。

纪居昕微笑,“可是郡王爷寻我?”

来人正是刘召的长随,脸上挂着热情的笑,“正是,如果公子空闲的话……”

“带路吧。”

纪居昕站起,跟着长随去见刘召。

就算刘召不来找他,他也会想办法找过去,他身份地位不一般,如果意外捡倒信时,有这样一位证人……

效果会更好。

离开前,纪居昕看了看纪仁德。

纪仁德正站在刘环面前,不知道说了什么,刘环面色有些不愉。

纪居昕忍不住笑了。

刘环此人,与刘珏一起巴结着刘昊,相处时间最多,线索的可能性最大,可刘环在宗室圈汲汲营营这么久,年纪再轻,还有什么是没见过的?

纪仁德……是不是低估了刘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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