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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爸是霸总秦三少(包子)——大圆子

文案:

五年前,神秘势力一四七二突然消失;五年后,带着幼子的年轻单身父亲夏沉出现在苏明市,在爱心社区经营一家小诊所。不仅精湛的医术受到小区居民的一致认可,俊逸的外表更让他在小区大受欢迎。

社区大妈:“小夏好像有心事?”

夏医生抿嘴笑笑:“恩,在想怎么把孩子他妈妈找回来。”

秦悠一直以为自己会在人生光鲜的道路上孤孤单单平平淡淡地走下去,但突然发现冒出来一个男人带着孩子天天挑战他的世界观。

追妻攻VS失忆受,一个轻松狗血极度脑残的故事。现代架空背景。

非正统总裁文,文风囧雷小白,文中主配角行为均需批判看待。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现代架空豪门世家 生子

主角:秦悠,夏沉┃ 配角:夏子钟

第1章:绑架

夏沉走出爱心诊所,弯腰锁上大门。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段修长有力的弧线,路过的人都免不了多看两眼。

晨练归来的胡老头笑着打着招呼:“夏医生,今天收的这么早?”

夏沉锁好门,转过身来笑笑答道:“是,今天钟钟幼儿园组织毕业演出,我要去看。”

胡老头理解地笑笑点点头:“是得去看,路上慢点。”说罢摆摆手,又摇摇晃晃地继续往家走去,心想这夏医生真不容易,一个人照顾孩子照顾得那么尽心,又当爹又当妈,难得的是人长得好、医术好还没有当下年轻人的浮躁气。也不知道当初他老婆是怎么想的,愣是抛下他们父子俩跑了……

又堵了。秦悠开着车走在去苏明市市剧院的路上,望着看不到边界的车流,长长吐出一口气。

秦家势力深厚,秦悠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他大哥秦明忙着在外扩展生意,秦悠和姐姐秦月则负责留在苏明市,镇守秦家大本营。

但现在问题来了,前些日子秦月夫妇出门旅游,他们的宝贝女儿许静静却被留在了苏明市。小姑娘幼儿园要组织毕业演出,她还是主演之一,别的孩子爸妈都会来看孩子演出,许小公主自然也吵着要爸爸妈妈回来看演出。

秦月和丈夫正乐不思蜀,便诱哄女儿道:“静静乖,妈妈爸爸忙着呢,回不去,让小舅舅去看你的演出好不好?”

于是,秦三不得不放弃难得的假日,去看小朋友们的毕业表演。虽然这项活动在他眼里看来只有两个字——折腾。

进了剧院秦悠随意找地方坐下,手里还捧着一大束准备稍后送给静静的鲜花。旁边大多是一对对的年轻夫妇或者小孩子,温馨童稚的氛围让他感到格格不入。秦悠把花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松了松衬衫扣子。

预定九点开始的节目一直到九点二十还没有开始,观众已经开始躁动起来,一个看似是负责人的男人匆匆跑上台,他外套没穿,撸在手肘上的衬衫也没有放下来,头发乱糟糟的,汗水在舞台明亮的灯光下反射出一层水莹莹的亮光,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狼狈。他在台上不停地点头哈腰致歉,大意是剧院的防火设施出了些问题,为了大家的安全考虑需要做进一步的排查,希望大家看好自己的孩子,先行离开。

秦悠没来由的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同时秦悠注意到,不少已经装扮好的小演员们也都由父母领着回来了。

没有许静静。

秦悠那种不好的预感顿时增强了。

他掏出手机,发现一条未读语音信息,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小舅舅,我今天发烧了没有去表演,之前忘了告诉你,你不要生气啊。”

秦悠全身的气都泄了。也没管旁边的花,正准备离开,发现一个男人正堵在了自己前面。

那人身材高大,面目方正,虽然穿着方便运动的休闲款,但秦悠还是能迅速判断出这个人应该是从事警察或者保镖一类工作的。不知道为什么,秦悠总觉得男人的表情中有着隐隐的不屑和鄙视。

果然那人迅速掏出一个小本递给他道:“秦先生您好,我是段绍,这是我的,警号1105。我们上午接到报案,这里发生了一起恶性绑架事件,绑匪针对的是您,并声称人质是您的儿子。希望您能配合我们。”

对方能迅速认出他不奇怪,有莫名其妙的绑匪针对自己或者针对秦家也不奇怪,让秦悠震住的是,他特么的哪里来了个儿子?!

跟随段绍跑向事发现场时秦悠已经基本上理清了事情的脉络:首先,自己的行程被泄露出去了;对方应该是计划好的,原本的目标应该是许静静,但许静静没有来所以找不到目标的绑匪只能临时改变目标人质。

这样看来,这个被绑匪称为是自己儿子的孩子应该只是一个无辜的幼儿园小朋友,一个跟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的人。

那一瞬间秦悠觉得居然有一瞬的放松,潜意识里他在庆幸被绑架的不是和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许静静。随即又反应过来,开始暗暗唾弃自己,无论如何这是一个被自己连累了的孩子。

但秦悠觉得还有一点需要澄清。这不仅关系到自己的名誉,更会影响到警方在这次事件中的判断和行动。于是他朝始终领先自己一步的段绍道:“警察先生——我觉得有一件事必须说明白,我没有儿子,所以被绑架的不可能是——”

“哦,”段绍转过头来打量了秦悠一遍,脸上的讥诮之意更浓了,“没关系,我们明白。”

你明白个p啊。秦悠觉得自己已经忍不住说脏话了。身为警察这么相信绑匪的话真的好吗。

但是他忘了一句话——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段绍他们不是相信绑匪,而是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绑匪和秦悠预想的差不多,是半个月前被他搞垮的瑞华集团掌门人王瑞,前两天他还听人说过这人要跳楼,当时还觉得自己是不是过分了,心中十分愧疚,三天没睡好觉,结果这哥们儿原来没跳。

刚走近,就听见里面歇斯底里的咆哮声:“让秦悠从这里跳下去,我就放了他儿子!”

哦,原来是来逼自己跳楼了。秦悠挑挑眉。

为了避免刺激绑匪,段绍没让秦悠进去,而是带着他站在通向天台的楼梯间处。这是一个死角,秦悠可以看到天台上的情况,里面的绑匪一伙儿却很难注意到藏在这里的秦悠。

这里是距剧院非常近的一栋写字楼,共二十四层。天台上泾渭分明,情况很紧张,靠近楼梯间一侧都是黑压压的警方人马,另一边栏杆处站着五六个绑匪,应该是王瑞和他雇佣的亡命徒。

其中一个绑匪拿枪指着小人质站在栏杆边上,仿佛随时都有掉下去的危险。

看见那个孩子的时候秦悠就震惊了,太像了,他从来没想象过一个揣着一张面瘫包子脸的小人居然能和自己长得那么像。小男孩大概是在演出中扮演王子,一身纯白的王子装扮穿在身上,好像真的小王子一样。

跟自己小时候一样可爱。秦悠突然明白段绍眼中隐约的鄙视从何而来,估计在他们看来,自己就是个吃了不认敢做不敢当的纨绔子弟,证据确凿了还梗着脖子不认账。

秦三少虽然洁身自好,但女人声称怀了他的孩子找上门来的狗血剧情也不是没再他身上上演过。秦悠看着这个小人质就想,要是哪个人带这个孩子找上秦家,就算对方是个男人恐怕他都认了!

第2章:救人

今天有些堵车,车到了新元路上就再难前进一步。

夏沉抬起左腕看了下表,眉宇间浮上一层难辨的烦躁沉郁之色。索性瞅准了一个空当把车拐进了旁边大卖场的地下停车场里。草草锁上车后匆匆就往外跑。

虽然嘴上不说,平常行动上也不见他多宠着孩子,但凡是夏子钟的事,他这个当爹的没有不上心的。

饶是如此,跑到剧院时已经九点二十过了,他进去的时候就见陆陆续续的有家长带着孩子出来。夏沉打听了原委,前后跑了一圈也不见夏子钟,索性站定给夏子钟的班主任老师打电话。

“您好,陈老师,我是夏子钟的父亲,我想问下子钟现在在哪里?”

老师刚大学毕业,还在实习期,听声音好像刚刚哭过:“啊,夏先生,子钟他、他被绑架了……我们现在在万光大厦23楼,您放心……”

话没讲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小陈老师怯怯地抬起头,主任正恶狠狠地看着他:“谁打来的电话?!”

小陈老师缩缩头:“被绑架的夏子钟同学的父亲。”

“父亲?!”主任一下子拔高了声音,“那秦三公子是怎么回事?!你是猪脑子吗天哪出了这种事怎么不第一时间通知学生家长……”

我不是也被绑匪误导了么,以为那个什么秦悠就是孩子爹,情急之下忘了找真正的学生家长……小陈很委屈。

小陈老师正在垂着头挨数落,突然感觉一阵风卷了过来,抬眼看去正看见一个男人向他们走过来。这个男人她只见过一次,却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平时其他小朋友都会有家长来接,但夏子钟小同学总是自己回家,小陈问他家人怎么不来接他时,夏子钟很淡定地告诉她:“我爸说男人要独立。”

后来她在和家长约谈的时候终于见到了见首不见尾的夏家家长。夏沉对她说:“我觉得男孩子还是独立一点比较好。”顿了顿笑了一下补充道:“你说呢?陈老师。”

面无表情不说话的时候像是漫画里才会有的那种优雅俊美的吸血鬼或者恶魔,温和地笑起来的时候倒和他的身份相衬,一位和蔼温雅的医生。

当时小陈就想,幸亏自己不是那种肤浅的只看脸的女生,否则就要对一个陌生的带着孩子的还是自己学生家长的男人沦陷了。后来回家细琢磨了一下,小陈觉得自己还是挺肤浅的,于是她把自己没有沦陷的原因归结为了弱小动物对于危险的敏锐直觉。

至于为什么危险,她也说不上来,可能拿手术刀的男人都挺可怕的吧,呵呵。

夏沉很快走到他们面前,视线在小陈、主任还有五六个留守在这里的警员身上逡巡了一遍,冷静问道:“现在人在哪儿?”

他的周身彷佛自带冰冻强大威压,自觉没有尽到监护责任的小陈老师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主任绷着猪肝色的脸,伸出食指指了指天花板。

二十四层,是天台。此时上去的唯一一条路已经被警方完全封锁包围了。

没有多废话。满屋子十来个人眼睁睁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大步走到窗前,徒手打破了宽大的双层玻璃窗,然后右手勾住外面墙缘,纵身一跃从破口翻了出去!

一群警员目瞪口呆。

小李看看带自己的前辈:“刘哥,这……”

老刘咂咂嘴:“没事,为了防止天台上的人掉下来,三队早在底下清场拉起救生垫了。”

小李欲哭无泪,他想说的不是这个啊,他现在才发现,刚才那人从自己身后晃了一圈过来的,结果自己别在腰上的枪就没了啊……

天台上,两方人马还在对峙。

谈判专家刚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累得简直要喘不过气了,王瑞根本不理他,完全当他在放屁,阴测测地看着被另一个绑匪挟持着的夏子钟道:“怎么说?看来你爹也不怎么把你当回事。也是,秦悠那个杂种虽然在外一直宣称洁身自好,其实像你这样的小杂种儿子还不知道有多少。”

夏子钟依旧一脸淡定,根本不理他,完全当他在放屁。谈判专家看在眼里,不由暗暗点头,觉得大仇得报。

王瑞又嘲弄地看了持枪对准他们的警察们一眼:“一群废物。”然后又转向夏子钟,道:“来,你自己来问问你亲爱的爸爸,看看他还要不要你。”说着他拿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一个号。

嘴上这么说着,他心中也在忐忑,他怕秦悠那个贱人真的说孩子不是他的,随他处置。他又仔细端详了一遍夏子钟,长这么像,不会不是吧。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秦三有这么个儿子,大概只能归结于孩子母亲上不了台面,而秦悠把他们母子俩保护得太好了。

段绍无声地看了秦悠一眼,秦悠眼疾手快地关掉了自己的手机。

果然,那面传来了“您拨打的手机已关机”的提示音。王瑞气急败坏地摁掉电话。

情况一时焦灼起来。有人过来请示段绍下一步的行动:“队长,下一步怎么办。”

段绍看了一眼身边的秦悠,又看了一眼举着枪对准夏子钟的绑匪,“继续等,保证人质安全为先。”说完他看着一副典型精英级纨绔样儿的秦悠由衷低低感慨了一声:“你儿子教得很好。”才四五岁的孩子,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却没有一点儿慌乱紧张。

秦悠干巴巴地笑了一下:“谢谢啊。”看了一眼场中临危不惧的夏子钟,却觉得莫名的特别揪心,皱眉:“不过你们不该想想办法赶快把孩子救下来吗?”

“那个绑匪手太紧,他和他的一个搭档都非常强,从案发到现在,他们的精神和体能一直保持着稳定的状态。对面楼上有安排阻击手,但位置还是不太好,不等到这个人松懈,我们的人……”段绍说着,突然发现对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自己这里了。

秦悠眯着眼看着天台栏杆方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段绍皱眉:“怎么了?”

秦悠略有些拿不准地喃喃:“有只手……”

段绍还没反应过来,只听砰的一声,顺着枪声抬眼望去,那个用枪指着夏子钟的绑匪已经倒在了地上,他手中的枪应声而落,发出沉闷的回声。

一个男人侧挂在天台栏杆外围,一只手握住栏杆,另一只手拿着黑色的手枪,枪口还在冒着淡青色的烟。他半个身子悬空,衬衫下摆随风飘起,侧脸冷漠又帅气,映着蓝天白云和二十四层高的宽广背景,整个场景比电影画面还漂亮。

他说:“夏子钟你倒是跑啊!”

夏子钟看了男人一眼,也没多余反应,迅速就往警察堆里跑。

其他绑匪和警察此时才反应过来。

见状,一个绑匪准备开枪阻止夏子钟的动作,另一个却把枪口对准了栏杆上的男人,按下了扳机——说时迟那时快,男人左手按在栏杆上一个借力,衣影翻动,在空中画出一条漂亮有力的弧线,他的人已经轻巧地从栏杆外翻跃进来,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出去。

与此同时,又是一声枪响,枪指夏子钟的那个人动作微微一滞,他的眼睛彷佛不可置信般微微睁大,随即便全身无力地跪倒在地了。

夏子钟就地一滚,瞬息功夫已经被三个警察团团保护住。人质安全,警察再没有了顾忌,很快控制住了局面。

男人鬓发微乱,他看着安全的夏子钟轻笑了一下,淡定自若,随即便收敛了。

看到五六个警察举着枪逐渐把自己包围起来,男人果断地扔掉了手里的手枪,举起双手。他的手微微颤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勇气耗尽的,再平凡怯懦不过的普通市民。

他慌乱又着急地说:“你们不能抓我,我是孩子的父亲!”

顿时所有人都有点愣,段绍更是直接转过头去像看怪物一样犹疑地看着秦悠。

秦悠无奈苦笑:“我早说过我不是他爸爸。”

旁边一个女警蹲下来指着夏沉温柔地问夏子钟:“小朋友,这个是你父亲?”

夏子钟随意看了他爹一眼,点头:“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第3章:天敌

法医的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两枪都是一枪毙命,一枪打在太阳穴上,一枪正中心脏。

连经验丰富的警员都啧啧称奇,简直不能相信这是一个没拿过枪的男人干的。

夏沉在旁边解释,一脸慌乱,他看起来比他儿子还要惊惶:“我很着急、很害怕,他们拿枪指着我的孩子,这是正当防卫……”

这时一个男人走过来,沉声道:“好了。”

他转向夏沉:“先生,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很抱歉,由于我的原因牵连到您和您的孩子,我真的非常抱歉。如果您有需要,我可以提供律师给您。”说着,他淡淡扫了旁边的几个警员一眼。

顿了顿,他看向夏沉:“当然,我会额外做出补偿。对不起。”

“没关系。”夏沉从这个人出现的刹那就无法把自己的视线从他身上转移走,他看着他,力持表现得沉稳镇定,一瞬间那些伪装的慌张失措都离他远去,他说,“没关系。”

秦悠没有注意到夏沉的失态,转而蹲下身看着夏子钟:“小朋友,可以告诉叔叔你的名字吗?”

夏子钟看见秦悠,原本绷着的小脸莫名柔和了许多,他说:“我姓夏,我爸也姓夏。我叫夏子钟,我爸爸说,‘子钟’的意思是他对我妈妈情有独钟。”

他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话,实际上即使是在相熟的人看来,夏子钟也是一个不多话的孩子。

秦悠摸摸他的头,说:“好,叔叔记住了。”然后站起来,对旁边的负责人道:“如果没什么事就让这位夏先生先带孩子回去休息吧。”

负责人连忙点头,又说了许多客气的话送他们出来。秦公子总是有些特权的,不是每个人都像段绍那样冷硬,不过说起来,比起这位负责人,秦悠倒是更欣赏段绍那种风格。

他略显疏离地敷衍着,用眼神和手势招呼夏家父子和他一起走。

“家在哪?我送你们回去。”

按照惯例他爸会拒绝的,不过这次可说不准。夏子钟作出一副小奶猫一样的表情眼巴巴看着秦悠,惹得秦悠又笑着摸摸他的头。

果然夏沉一反常态地说:“也好,那麻烦您了。清泉路爱心社区的爱心诊所。”言罢还附赠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秦悠大方道:“原来您是医生啊,叫我秦悠就好,今天算我欠小子钟的,等我处理完事情再上门请罪。”

晚饭时,夏子钟望着满桌子自己爱吃的菜眼睛发亮:“老爹!你是在安慰我被绑匪伤害的幼小心灵吗?!”

夏沉靠在厨房门口嘲笑道:“怎么可能!你爸爸我是这种人吗?不对,应该说你是拥有过能被绑匪伤害的幼小心灵这种东西的人吗?”

夏子钟怏怏地垂下了头。虽然说知子莫若父,但是人艰不拆你懂不懂?

夏沉走过来摸摸他的头:“钟钟今天立功了。”顿了一下,突然想到从某种意义上讲,那些绑匪也立功了……虽然绑架他儿子要挟他爱人的行为简直罪不可恕。

夏子钟敏锐地问道:“那个秦悠叔叔到底是谁?”

夏沉沉默了。

没等夏沉开口,夏子钟便敏锐地切断了他爹所有退路:“不要说是陌生人,不要说你不认识!你为了他定每一期财经周刊!我看见过你把他的照片剪下来藏在枕头底下!大晚上的对着照片傻笑还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夏!子!钟!”夏沉觉得自己简直浑身中箭,老脸都没处放了。他真该反省下自己的教育方式。还有现在的媒体和网络也不起好作用,尽教坏小孩子。

气哼哼地腹诽了半天,夏沉还是抿了下嘴,小小声坦白道:“他是我的爱人,生你的人,你的‘母亲’。”

第三十二期说过:永远不要对孩子说谎。何况他从来都觉得他们家钟钟是个聪慧的孩子。

夏子钟愣了一下,他好像一时无法接受,又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沉小心地看了一下他的脸色,道:“需要我进一步解释吗?关于他为什么能生你,这是一个严谨的科学问题……”

夏子钟受不了地打断他:“不用了。”

“好吧。”夏沉知趣地住了嘴,“不过我要再提醒你一件事,他现在应该不认识我了,更不会认识你。”

“做人真够失败的。”夏子钟嘟囔了一句。

夏沉额头跳了一下:“吃你的饭!”

将近十二点,好不容易把小兔崽子轰到床上睡觉,夏沉揉了揉额角,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从网页收藏夹中依次把自己在“千里知道”“问乎”“答吧”“答疑坊”“情感中心”“知心速递”……等等网站中的发问打开,一一注明问题已解决的标识。

在看到千里知道里的一个答案时他顿了一下,挪动鼠标把它设为了最佳答案——

问题:怎么和已经把你当成陌生人的前妻重新取得联系?

最佳答案:哥们儿有孩子没?有就好办了,找孩子呗。

夏沉想想今天的事,觉得这个答案还是蛮有道理的。

就在这时信息闪动,显示最佳答案下有了新的评论。

匿名用户:我只是来提醒你康德说过人是目的而非手段,只有无能的男人才会把他可爱的儿子作为追回爱人的工具==。

夏子钟!夏沉额上崩出一条青筋。这熊孩子今天是怎么回事?觉得他有妈了是不是?有另外一个人护着他了是不是?他不再是单亲家庭里饱受父权压迫的小孩了是不是?这么跟自己对着干,简直反了。八字没一撇的事,他妈妈认不认他还两说呢。想到这里夏沉又有点儿郁卒,于是狠狠敲击键盘回复。

dr.x:多锻炼,少看点儿书。

消息刚发出去,秒回。

匿名用户:

这什么东西。夏沉头上青筋乱跳,点开——

1000条读书名言警句,启迪智慧人生

夏沉恶狠狠地把网页关上,心道熊孩子你也就仗着自己是我和秦悠亲生的。

他是他爹嘛,总不能和孩子计较。平复了一下心情,夏沉字斟句酌着开始准备用长者的态度和身份来回复夏子钟小朋友:

dr.x:少看点儿哲学,多学学理化生。

又是秒回。

匿名用户:将来继承爱心诊所,走上人生巅峰?

夏沉头上某根弦“噌”地断了!他打下“睡你的觉!”四个大字,按下回复,然后果断关机、睡觉。

看着最后回复过来的四个字,夏子钟独自在床上做了个鬼脸,老男人真没意思,白瞎了一张好脸,怪不得妈妈不要他。

抱着笔记本在被窝里蠕动了半天,夏子钟做贼似的左右看看,带着某种隐秘的兴奋和激动,悄悄在千里搜索页面上,打下“秦悠”两个字。

第4章:危机

搜索“秦悠”,网页上立马出来秦悠的个人百科、关于秦悠的最新消息,秦氏吞并瑞华的新闻等等一长串链接。夏子钟一一感兴趣地点进去看,嘴边漾着一抹笑意,小眼神亮亮的。网页拉到最后是“相关搜索”和“为您推荐”。

夏子钟看了看,点上了“为您推荐”里的“秦悠和萧若雪”。

网页跳转,新的一排搜索链接迅速生成,当先一条就是“戏里戏外,影后萧若雪的风花雪月”。快速略过了前面几页萧若雪和其他男人的爱恨纠葛,夏子钟直接找到涉及到秦悠的部分看了起来。

“两人的初始要追溯到两年前秦氏底下的秦云娱乐斥巨资投拍年度巨制之时,这是三少第一次亲自负责秦氏下属的影视投资,自然事事上心。就是在那时,他遇到了正处于最好年华的萧若雪,也是这部片子让萧若雪问鼎影后,走上事业巅峰。具体交往内情我们不得而知,但秦三公子却在那时被频频爆出亲临片场探班,还不小心被记者拍下了雨中送萧若雪回家的照片,最后的电影庆功宴上更是和影后相携出现。可之后两人却渐行渐远,萧若雪在每每被问及同秦三少关系时也只是公式化地回应:只是合作关系。”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若雪在这段感情中到底付出了多少,我们无从谈起,但三少的身边似乎从不乏美人的追捧。著名模特佟佳佳、卓越企业的千金卓雯、当红歌手何薇、知名畅销书美女作家安安……或娇俏可爱、或冷艳高贵、或知性温柔、或性感火辣……”

可能是为了赚人眼球,该花边新闻不仅列出了这些美女的名字,还体贴地配上了照片。

夏子钟拿着鼠标一溜地往下拉,瞪大了眼睛——

我去!这群青春美少女都是他老爸的竞争对手!这也太可怕了!他妈妈在外面惹了这么多桃花他爸爸知道吗?!

夏子钟今天刚刚燃起了重建幸福美满家庭的希望,现在就受到了现实的残酷打击。他前两天刚掉了两颗牙还没长起来,此时磨着牙床,不禁升起了对他爸爸浓重的怀疑。难道他们家老男人只能靠自己俊美邪魅又强大的男人气息征服他妈妈了吗……

正悲伤着,只听卧室门被“咔嗒”一声打开,他爸迈着长腿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冷冽一言不发没给他任何挣扎反抗机会地抱走了他放在被子上的笔记本电脑,只扔下两个字“睡觉”就又磕上门出去了。

夏子钟悲愤地缩在被窝里磨着牙床,抽噎着拿出藏在被子底下的手机继续刷花边新闻。

据说他出生前他爸给他修改过基因,所以他这辈子再怎么糟践自己眼睛也近视不了……

夏沉抱着笔记本出来,靠在门板上长长叹了一口气。熊孩子越大越管不了了,他这辈子只对两个人束手无策,偏偏两个人都能让他的心软的一塌糊涂。想起白天面对秦悠时夏子钟的乖巧劲儿,他就越发得想要秦悠回来,想得整个人都发空。

当年他们说的都没错,自己这辈子,是栽在这个人身上了。

夏沉苦笑了一下,窗外月色太亮,亮得让他觉得刺眼。手中的笔记本发出幽幽的亮光,夏沉不经意间看了眼,脸顿时黑了。

屏幕上是秦悠与各色美女的合影,里面甚至还混入了一两个男的。

夏沉瞪着眼睛一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足足八个!他是想干嘛?凑个八仙过海?!

不对!夏沉定睛一看,点了下一页,下一页居然还有三个。夏沉想了想凑上自己这就整整十二个了啊,这是要凑齐金陵十二衩召唤刘姥姥的节奏啊。

夏沉闭了闭眼,觉得自己的追回秦悠的步子还可以迈得大一点,使用的手段还可以不择手段一点,一定要多快好省力争上游,在和的指导下争取全面建成幸福美满的夏秦三口之家。否则等到他家那位集齐一百单八将的时候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市民百态”板块近日刊登了一篇报道——。

讲述的是周末一伙穷凶极恶的绑匪绑架了无辜的幼童,正在警匪双方对峙的时候,闻讯赶来的普通医生父亲竟然在危机关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能,不仅徒手从二十三层爬到了二十四层,而且持枪命中了两名匪徒,帮助孩子逃出生天。

出于保护的考虑,文中隐去了当事人相关的信息。

文章最后写道“当人们在让这位父亲再现当时的情景时,他不仅再难瞄准靶子,甚至连爬上两米高的土墙都困难。我们看着他,却不由肃然起敬,这,就是父爱的力量。”

秦悠看完简直要吐血,这特么谁写的啊,太有才了,简直可以和“在船上,为了照顾年幼的女儿,心脏中了一刀的父亲一直撑着没死”和“孩子坠楼,母亲跑出飞人速度来接孩子”一起并列小学生阅读“爱的奇迹”板块三大不朽经典了。

虽然暗地里帮夏沉压下去不少麻烦事,但他本人并不相信那个男人只是一个像他展现出来那样的温和无害的医生。还有那个孩子,无论是和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容还是那招人疼的小眼神都让他放不下。

早就说过空闲了要去报答父子两人,周末请他们吃顿饭应该不唐突吧。

夏沉果然痛快地答应了他的邀请。周六早晨,简单地处理了一些工作,秦悠把自己打理了一番,开上了自己最骚包的“雷奔”跑车向爱心诊所驶去。

夏家父子也早就收拾干净了等着他。夏子钟穿着牛仔背带裤,戴了一顶带两只小耳朵的小帽子,看起来格外可爱,夏医生还是简单的衬衫休闲裤,干净温雅。

夏沉把夏子钟送上后座,自己坐上了副驾驶。

秦悠看了他一眼:“副驾驶不安全,你和孩子坐后面吧。”

夏沉笑笑:“没事,后面宽敞,让他自己玩吧。”

秦悠第一次正面仔细打量这个医生,竟觉得这人长得莫名的特别合眼缘,就是那种什么都不做看着他就能过一天,只要看着他没有肉都能吃三碗饭的合眼缘。

然而不过是看着夏沉走神了一分钟,秦悠就发现他们陷入了很不好的境地。

他预定带父子俩去城郊一家他时常去的餐馆,顺便小小郊游一番。现在车子正行驶在出城高速上,两边都是空旷的农田山野,车很少,可他们的车不经意间却被三辆黑色越野车包围了。

很明显,对方是有预谋的。他的行踪又被泄露了。

该死!秦悠握紧了方向盘。从王瑞绑架一事上他就看出事情并不简单,他也预料到对方还会有动作,却没想到他们来的这么快,还偏偏挑这个时候——他的车上还带着孩子,以及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医生。

第5章:烦恼

“我们被人盯上了。”秦悠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手取出身上的手枪扔给夏沉,“会用吧?一会儿保护好孩子。”

然后又伸手打开车中暗格拿出一个结实的黑色袋子,招呼夏沉道:“医生,麻烦帮我看下方向。”

夏沉侧过身凑到秦悠身前两手握住方向盘,秦悠把车座向后微调,身子后仰,两手拿出袋中东西开始拼装起来。约莫两分钟后一架最新的x711冲锋枪已经出现在他手中。

秦悠示意夏沉可以起来了,夏沉有些留恋,一时没有动作。他离他这么近,甚至可以感受到久违的熟悉的呼吸。

秦悠见状不由又喊了一声:“夏医生?”夏沉才默默离开坐回去。

他放下枪,重新接管了方向盘,一边开车一边估计形式,想了下对夏沉道:“我已经通知人了,我们最多只需要撑十五分钟应该就会有救援到达。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夏医生你看好孩子,一会儿我说跑就下车往左边树林里跑。”

夏沉还在回味刚刚一个短暂的碰触,嘴角不由漾开一个荡漾的微笑,也不在乎秦悠到底说了些什么,轻轻应道:“好。”

秦悠看他那个迷离的死样子简直要气死,真想揪住男人那一尘不染的挺直的衣领死命来回摇来回摇,问问他到底听没听他说什么。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那群人真的会要人命的!

前面一辆越野不知在准备着什么,速度微微慢下来了。秦悠看准了机会,狠狠踩下油门,趁其不备竟从前面那辆车旁边挤了过去,雷奔优越的性能此时得到了充分的体现,瞬间把越野落出一大截。

夏子钟双手扶住秦悠的椅背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帅!”

夏沉顺势把儿子从后面拽到前面,抱在自己怀里。

但秦悠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三辆越野都是经过改装的,何况对方火力充足,他们的领先维持不了多久。

果然,发现自己已经被发现后越野便撕去了所有伪装加速追了过来,一个人从窗口探出来,拿枪扫射雷奔下盘。

秦悠暗地里骂了一句,只能仗着自己车技左右蛇形,原本光鲜亮丽的雷奔后部已经布满了子弹划痕,看起来十分狼狈。更是眼看着越野就要撵了上来。

夏沉朝后看了一眼,淡淡道:“钟钟,蹲下。”

夏子钟听话地蹲在夏沉座位前面,抱住头。夏沉打开车窗,凛冽的风顿时灌了进来。

他低头看了看,又道:“戴上帽子,风大。”夏子钟把耳朵帽子戴上了。

夏沉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伸出半个身子,举起秦悠刚给他的银色手枪——

“砰!”“砰!”

紧跟在后面的第一辆越野顿时翻侧到一边。

秦悠惊异地看过来,也不多话,默契地迅速把车停到一边:“下车,跑!”

说着一手开车门,一手去拿冲锋。

一只手却比他更快一步。

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冲锋枪的夏沉把手枪递回来,看见秦悠疑惑的眼光低声解释了一句:“这个重,拿着跑路不方便,你用这个吧。我刚试了下,还挺好用的。”

秦悠不知道该说什么,紧要关头时间也不允许他再说什么。他看了夏沉一眼,男人比自己还要高多半头,修长挺拔,左手扣着冲锋,姿势熟练,右手抱着孩子,姿势无比熟练。

他点了点头,接过了手枪。

这里是城郊人工种植的果林,到处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点都不适合藏匿。

后面传来纷乱却有序的脚步声,他们人很多,听声音似乎已经把这一片完全包围起来了。秦悠看了下腕上的表,在心中默默道,再坚持十分钟。

三个人躲在一个废弃的还没来得及填起来的干涸水渠里。秦悠认真地看着夏沉和乖乖窝在他怀里的孩子,轻声说:“对不起,又把你们牵涉进来了。”

夏沉还没说话,夏子钟立马抖机灵地抬起头:“妈妈没事的,我们是一家人嘛。”

秦悠有点儿愣,妈妈?他看过父子俩的资料,知道夏沉是位单身父亲,但自己做了什么事让小孩子误会自己是他母亲了吗?

夏沉狠狠瞪了夏子钟一眼,熊孩子。

看见夏沉凶孩子秦悠反而不爽了,于是轻声道:“如果小钟愿意可以叫我爸爸。”妈妈什么的还是免了吧。但是他和这个孩子投缘,又因为自己的原因害得他小小年纪三番两次遭遇危险,如果这次平安,收个干儿子也没什么不好。

夏子钟笑弯了眼:“好啊。”

风吹过树梢,哗啦啦响起来。

夏沉看着两人,面无表情……只有他记得他们仨是在被追杀中吗……这种场景下还能聊得起来,真是……不过只要看着一大一小亲亲热热在一起说话的样子他就觉得心软成了一片,简直幸福得冒泡。所以一点儿都不忍心打断,反正有什么问题他去解决就好了。

他还想多看一会儿,不过不行了,外面的人必须得先解决了。

他凑到秦悠耳边问道:“有刀吗?”

秦悠一愣,但还是下意识地摸出折叠军刀递给他。

夏沉笑笑,把夏子钟推到他怀里,继续耳语:“看好孩子,我马上回来。”

说着临起冲锋,迅速离开。

秦悠看着他的背影伸出手去:“喂,你……”但人影转眼就不见了。

夏子钟拍拍他:“没事的哦,我老爹很厉害的。”

秦悠觉得夏沉简直是在找死。不要说一个可能有点身手,好吧,枪法应该不错的社区医生,就算是专业的雇佣特种兵对上今天道德那些职业杀手都是九死一生。1vs15+,什么概念?意味着即使双方水平相当,存活概率都不超过3%。

还把孩子托付给自己……

再看夏子钟,已经开始高高兴兴地研究落叶了。

毕竟是小孩子,秦悠搂着小小的夏子钟,满心辛酸悲戚。

与此同时,夏子钟也特别不理解他妈妈。好吧现在是爸爸了,那就让夏老男人当妈妈吧,反正不过是个称谓问题,当然要优先对他来说比较珍贵的秦悠,不过这样让他觉得不太习惯,所以夏子钟决定还是优先自己,按自己的习惯分配称谓。

他都说过不会有事了,怎么还是愁眉不展的样子,唉,果然是老男人的样子让他妈妈觉得太不可依靠了吧……其实老男人有腹肌的,但是都没有机会给妈妈展示……

这样想着,夏子钟也忧愁了起来。

第6章:善后

秦悠搂着孩子静静等着,没有任何声音或信号传来,他不知道是不是夏沉已经在无声无息中被对方解决了。不应该,他想,至少应该会有细微的打斗声或者枪声。除非夏沉能够悄无声息地干掉这些人。

但这是不可能的,只是他的妄想而已。对方就是要取他的命,这次派来的是顶级的雇佣职业杀手,真能被一个野鸡诊所医生全灭就是笑话了。

四周静极,甚至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再等五分钟,秦悠对自己说,更紧地搂住了夏子钟。再等五分钟,他们就安全了。

就在这时,隐隐的脚步声传来。是靴子踩在泥土和落叶上的声音。

有两个人。秦悠几乎能想象出他们端着枪巡视每一寸土地的样子,连忙按着夏子钟紧紧贴着渠底藏好。

五米,三米,两米……秦悠握紧了手中的枪,安抚地拍了拍夏子钟。躲不过了,他们一定会来查看这里的,只能求上天保佑让自己多撑一会儿。

他笑了一下,正想抽身离开,突然听到零星的枪声响起,随即是一串杂乱的脚步声向这边奔来。外面那两个人明显也听到了,他们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

夏沉上衣衬衫扣子开了两颗,身上没有半点血迹甚至是泥土的痕迹。接近正午的阳光透过树桠映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可以隐约窥见他沉静的,没有一点表情的脸。他的后面还有追击者,可他却牢牢锁定了前方两个入侵者,像是被侵入领地的雄狮。

那两个人仿佛心有灵犀般一起端好枪,呈七十五度合围正对夏沉,从他们的角度看去,这无疑是一次没有空隙的狩猎。但他们并不敢掉以轻心,多年从事杀手行当九死一生的经验,或者更甚者说是动物的本能让他们此时油然而生一种震栗之感。

仿佛忽略了什么。

后面的人追近了,一颗子弹沿着夏沉的裤脚飞了出去。

他同时有了动作,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速度和角度插进了两人的包围圈内。秦悠反应过来时,就看见他左手单手持冲锋轰裂了左边人的整个胸胛骨,右手军刀已经拔了出来,另一人却已经倒下。

那一刻秦悠真觉得自己看到了神。西方某些异端里那种拿着长长的镰刀,长着长长的弯曲的角的俊美邪神。

神祗回头,朝他勾起嘴角,笑容甚至称得上温柔。

秦悠觉得自己简直被会心一击。

夏子钟得意道:“怎么样?我就说过爸爸很厉害的,妈妈你才不用替他担心呢。”

秦悠心道我什么时候替他担心了,突然意识到他怎么又成妈妈了?!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连忙捂上夏子钟的眼睛把他抱到怀里安慰道:“钟钟乖,别看。”

夏子钟也配合地一脸怕怕的闭上眼睛趁机整个缩进秦悠怀里撒娇道:“妈妈钟钟好怕怕。”

夏沉早听到他们说话,听见他儿子撒娇的时候简直气得牙痒痒的,跟自己他可从来没这么卖过乖。

秦悠这时候也没心情纠正夏子钟的称呼,一面哄着他,一面抬眼看向夏沉。

追击而至的有三个人。不愧是顶级的杀手,形式未定之时他们并没有贸然出击,而是相互配合,先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四周一下子又静了下来。

这批杀手应该有十五人左右,扑了两个,立着三个,剩下的呢?

劫后余生的庆幸之余,秦悠却觉得后脊发凉,不由得瞥向一旁的文雅医生。

医生站在他们前面,以一种绝对的保护者的姿态。他很高,穿着衣服时显得略微有些瘦削,更衬得体型修长。但是现在,秦悠一点儿也不敢怀疑他的能力了。

他们的对峙没有持续多久,那三人彷佛察觉到了什么,想要迅速撤退。夏沉自然也察觉到了,所以没有拦。

秦悠的人终于到了。

三少意料之外地出了事,出动的自然是秦家精锐的力量,清场善后都不用秦悠多说。为首的人过来请示:“三少还有其他吩咐吗?”

秦悠抱着孩子想了想:“照常,加强戒备,通知秦明和秦月。”

随着滥觞于新自由主义的一系列思想的进一步发展扩张和泛滥,经济领域出现了全面的自由和去监管化,随之而来的是不同经济势力的进一步扩张和公权力的萎缩,发展到今天,各国政府基本上都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守夜人”政府了,其职能几乎只剩下了提供基本的公共物品和维持基本社会秩序。

但这种社会模式的弊端也是显而易见的。大大小小的经济势力为了保证自己的既得利益并谋求更多利益而把触角伸到各行各业,甚至秘密做着违法的科研研究;私人武装和长期武装雇佣被各国法律严令禁止,短期的独立雇佣军市场却被接受,从常年火爆的佣兵和杀手市场上大概就能推测隐藏在各处的社会混乱程度。公共警察能够插手的基本只剩下无辜幼儿园幼童被绑架这样的案件。

秦悠从小被迫直面由于利益而引起的混乱和纷争,但他的母亲永远平静地对他说:“每一个人都应该得到尊重。我们勤劳而诚实地劳动以换取收获,永远安享平和的高贵,但也不惮于举起武器去扞卫自己应得的权利。”可能原话没这么鸡汤狗血装十三,但意思总归是差不多的。

从前他觉得母亲是对的,并视之为理所当然,但忘了从何时起,身边发生的这些事总让他反射性地感到不舒服和心情抑郁。

三少拿出了一支烟。一只手伸过来,把烟取走,随手一扔扔到树林深处了,又顺手把手里一团垃圾交给秦家来的善后人员。秦悠瞥了一眼——一副用过的一次性医用手套,他才反应过来,刚才夏沉一直是戴着手套的。

医生平静地告诫:“吸烟有害健康。”

他怨怼地看了夏沉一眼,转身上车。

夏子钟已经在车上等他们了,正在后座上自己摆弄手表玩。

夏沉看着有些蔫儿的秦悠,笑了:“头疼吗?我给你揉揉。”

秦悠看着他,表情迟疑,想见着鹰的兔子,那只鹰对它说:“兔子你想飞不?到我背上来,我带你飞飞。”明明想要又不敢接近的感觉。

看见秦悠的眼神夏沉不自觉地就想起那种乖巧的怯怯的小动物,湿漉漉地请求说“对我好一点。”他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尽量摆出专业的表情,扣起食指敲了敲车子,垂下眼,面容冷清,淡淡道:“我是医生。”

夏子钟假装在玩表,一直在窥屏。看到他爹那种表面清冷实则荡漾的死表情就知道他不知道又在脑补什么奇怪的东西,他妈妈的表情明明很正常好嘛,就是正常人碰上一个以一挡十武力值max杀人不眨眼的还不是很熟的人突然像你示好的正常反应。所以说他爹的脑回路是有多清奇这都能脑补得很开心。也就能骗骗无知少女啦,他妈妈是一定不会上当的!

结果秦悠看着夏沉漂亮的侧脸,犹疑了一下:“好吧,那麻烦医生了。”

夏沉微笑:“没事。”

夏子钟恨恨咬着表带,他对这个看脸的社会绝望了。

夏沉手指修长有力,带着丝丝的凉意。可能的确是专业素养,他找位置找得极准,而且力道适中,十分合意。很难想象就是这双手刚才迅速解决掉了十多个职业杀手。

靠在座椅上享受服务的秦悠模模糊糊中又不由觉得,身边跟个医生还不错。管这医生是个什么鬼呢。

第7章:出卖

遇见这样的事原本的吃饭郊游计划只能取消了,留秦家的人善后,秦悠另换了辆车送父子俩回爱心诊所。

诊所分前后两部分,中间由一个小小的庭院连着,前面是看病的地方,后面就是两人的住处。

停好车,夏沉一路带请秦悠进家,请他坐下又泡好茶后就拽着夏子钟朝书房走。温和地笑着说:“秦先生你先坐,我有话要和钟钟说。”

秦悠不知道夏沉是为了什么事,看看一大一小两个人,犹豫了一下又坐下了。虽然刚才说过收夏子钟当儿子的话,但自己毕竟是外人,又没见过两面,还是不好过多干涉人家的家庭教育情况。

夏子钟抽噎地被他爸爸拎走,可怜巴巴地看着关切地看着自己的秦悠,觉得一股“严父慈母,妈妈没有家庭地位”的八点档伦理剧气息扑面而来,自己就是那苦逼的孩儿。

夏沉把夏子钟扔在书桌前,自己把书桌后面的小板凳搬出来坐下,单手支颐,看着儿子说:“说吧,你怎么回事?怎么感觉你胳膊肘朝外拐,跟我一点儿也不一心似的。秦悠稍微跟我亲近点你就一副要死的表情。夏子钟我真跟你说了,你别不信,那真是你亲妈,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亲妈才这样呢,不是亲妈才懒得管呢。”夏子钟嘟囔着。

夏沉支楞起耳朵:“你说什么?”

“反正被你盯上了迟早得落你手里,毕竟是我亲妈,我觉得我得支持他多挣扎一会儿别太快被你逮住。”

夏沉没太在意儿子话中的逻辑,他被那句“迟早得落你手里”说得龙心大悦,站起来摸摸儿子的头:“臭小子。”

秦悠正看着合上的书房门喝茶,突然听到手机响。

他摸出来,来电显示是“方容”,他的大嫂。秦明比他大了整整十三岁,夫妻俩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彼此都很熟悉。

秦悠虽然略微惊讶,但也没在意,随手接通了:“容姐,什么事?”

熟悉的女声通过电波传到耳边,带着强力压抑的失措和悲伤和努力维持的镇定:“秦悠,秦明出车祸了,是人为的……”

秦悠挂了电话,面色阴沉。

父子俩从书房里出来时就看到秦悠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那里。

看见两人出来,秦悠向夏沉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夏医生,我临时有事,改天再来叨扰。”

然后半蹲下来摸摸夏子钟:“钟钟……干爹过两天再来看你好不好?你要乖乖的,听爸爸的话。”说到“干爹”时,他有些迟疑,毕竟不知道这样称呼是否合适。

夏家父子倒是没对此提出异议,夏子钟微微有些不开心地说:“好,妈妈再见。”

一个完整的家应该有爸爸有妈妈,可能这个孩子缺少母爱太久了一心想有个妈妈吧,才会见到自己就锲而不舍地认作妈妈。

秦悠叹了口气,又摸了摸夏子钟,有些无奈地看了眼夏沉,说到底还要怨当爹的关照不够,没能及时满足孩子对家庭的需求吧。

夏沉一直把他送到车上,关车门的时候轻轻说了句:“路上小心。”面容平静,以致于此时的秦悠完全预料不到男人之后的行动。

两人像普通朋友一样告别,秦悠在路上先安排把许静静送回了她爷爷奶奶那里,许家总能护住自己孙女,之后他去公司把近期事宜处理清楚,秦氏企业中大批精英职业经理人足以保证其正常运作。

做完一切后三少终于到达机场准备登机。然后他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熟悉的身影。

秦悠疾步走过去,见鬼了似的看着夏沉:“你们怎么在这里?!”

夏沉不说话,用眼神示意夏子钟。

夏子钟扑上去抱住秦悠大腿,大哭:“妈妈你不要不要我和爸爸!”

周围人纷纷侧目而视,秦悠的助理吓得把公文包扔在了地上。

两个保镖迟疑着要不要上去把这倒霉孩子拉开,被秘书和助理拦住了。助理比比秦悠的脸和夏子钟的脸,一脸肯定地说:“经鉴定,百分之九十九是三少亲儿子,秦家小公子。”

秘书看着可怜巴巴的夏子钟已经脑补出一部王子流浪记。

一位候机大娘看得啧啧叹息,对自己老伴说:“简直人间惨剧。”

秦悠被广大人民群众的视线扫来扫去,压力大得不行,赶快把夏子钟抱起来,哄道:“钟钟,怎么回事?”

夏子钟抽抽噎噎地说:“最近老有坏蛋想要欺负钟钟,钟钟好害怕,爸爸说跟着他可能不安全,跟着妈妈才安全。”

秦悠面无表情地瞪了夏沉一眼,这明显是胡说,跟着自己才不安全好不好。据他两次观察,这男人身边才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夏沉假装在欣赏窗外的蓝天白云。

秦悠试图和夏子钟谈心——

——结果谈心无果。

最终,妥协了的三少抱起孩子往机舱走去,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直在云淡风轻看风景的某人一眼,心中啐道,装什么啊。

这个人,来历成谜,突然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他查到的关于他的一切资料都不可信。但不知道为什么,秦悠就是有一种莫名的笃定,这个人不会伤害他。永远不会。

秦三出行,虽然事出仓促,但作为霸道总裁的标配,还是包下了一整个舱室。

他抱着夏子钟坐在前面,后面坐着保镖助理秘书还有夏沉。

秘书是一个热爱交新朋友的人,他暗中打量了夏沉几眼,觉得这位年轻俊美干净利落的小哥还不错。既然小公子都出现了,看来以后大家都是经常见面的同事了。作为前辈,他主动热情地向夏沉打招呼:“你是照顾小公子的保姆?”

夏沉愣了一下。

秘书说:“现在都流行给男孩子找男保姆,我懂的啦。何况能给我们秦小公子当保姆,小兄弟你学历水平综合素质肯定也都是万里挑一的啦,以后大有前途的啦,我这种老人家将来还要靠你提携……”

秦悠的秘书其实也是人才,业务能力杠杠的,办事效率极高,一人能顶仨人使,就是一点不好,话多。特别是遇见他觉得应该是自己人的人时,嘴上简直没有把门的。

夏医生很快就适应了“小公子的保姆”这一设定,和秘书聊了起来。秘书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到十分钟就把秦悠这几年主要做了什么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女朋友感情经历怎么样卖了个清清楚楚。

“我们三少很洁身自好的啦,外面的花边新闻多半是瞎传的啦,但是有一点哦,看你是自己人哥哥才告诉你哦,三少其实是外貌协会的啦,很喜欢美人的,美人约他不管男女他都不怎么拒绝的……”

夏沉微笑着:“哦。”

这时候夏子钟蹬蹬蹬跑过来,冲夏沉大喊:“爸爸,妈妈叫你过去,他有事找你。”

夏沉向秘书笑着点点头,起身过去。

徒留秘书助理保镖全部石化——

助理犹犹豫豫地凑过去,小小声:“柳哥,刚才小公子管夏先生叫爸爸。”

秘书呆呆的:“我听到的啦。”

“小公子叫三少‘妈妈’。”

秘书眼珠转了一圈:“是的啦。”刚刚在机场就这么叫的啦,他还以为小孩子不懂事乱叫的啦。

“三少都没反对。”助理像是刚刚窥破什么重大秘密一样,整个缩在了座椅靠背后面,“柳哥你自求多福吧。”

秘书望着秦悠和夏沉相携走向卫生间的背影,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珠。他真傻,真的,怎么能当着正宫的面把三少卖了呢。他又偷偷看了一眼夏医生比自家老板还要高出一头的挺拔身影,欧漏,可能不只是正宫,还是……怎么说呢……王夫?

第8章:拼

秦悠利落地把夏沉堵在卫生间里。

就是那种经典的霸道总裁堵法——夏沉整个人背靠着墙,秦悠一手撑在他颈侧的墙上,一手下垂在裤袋处。唯一的违和点在于夏沉比他高,所以秦总不得不仰起头看被他堵住的男人的——嘴。

他就这样看着那男人笑出一个极轻极浅又分外好看的弧度,略微垂首,低低问:“有事?”

秦悠觉得整个人都不自然了起来,他决定单刀直入,速战速决:“为什么跟来。”

夏沉唇边的笑意收敛了,他轻轻抿起唇,眼睑微阖:“怕你受伤。”

秦悠噎了一下,一瞬间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两秒才缓过来:“我们又不熟。”

“我儿子叫你妈妈。”夏沉看着他,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

秦悠竟无言以对。他看着男人那张对于自己来说简直可以下饭的脸,暗骂了一句,率先转身走了出去。

管他有什么目的,救了他一次是真的,想跟就让他先跟着吧。

秘书助理保镖夏子钟全都摆出一副一脸正经的面孔,严肃地偷偷摸摸看着秦悠臭着脸走出来,边走边松衣领。夏沉跟在他后面,轻松愉悦,满脸怡然。

小助理偷偷拍了张夏沉的侧身照,命名“所谓正宫”,保存。

夏沉回到秘书旁边坐下,柳秘书赶快往旁边缩缩,没一会儿又蹭了回去,小声道:“那个,夏先生,我觉得我马上就要下岗了,下岗之前能不能问您最后一个问题?”

夏沉挑挑眉。

秘书的声音更小了:“小公子到底是老板和谁生的?”

夏沉心情正好:“和我啊。”

以现在的技术,别管是试管还是代孕,两个男的生孩子倒也不是不可能的。只是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秘书觉得他年纪有点大了,一时不能马上接受。

倒是后面偷听的小助理悄悄打开手机,调出图片,改名——“真爱”。

云广市是秦明选定的在外打拼的据点,秦家在其中布局的势力并不比苏明市小。相反,因为秦明手下管着秦家的核心实验室,危险系数更大,因而这里的保卫工作还比苏明那边强上几分。秦家目前手下最精锐的一支雇佣军“天明”就驻扎在这里。

秦明目前还在光明医院接受治疗,秦悠下了飞机就直接吩咐直奔医院,虽然已经接到消息说秦明已经醒过来了且身体并无大碍,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还是不能放心。还有这次的遇袭事件,他也有必要和秦明谈谈。

方容早安排了人来接他们。秦悠让小助理和两个保镖先带夏氏父子回他在这面的房子安顿下来,结果夏子钟特别可怜地表示他要跟着妈妈,夏沉一脸“哎呀,这孩子怎么这样我也管不了他秦先生给你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地看着秦悠。

秦悠头上青筋跳了两跳:“算了,先都去医院吧。”

方容在病房外守着,应该是在特意等秦悠,见到他出现后呼出一口气:“秦明现在好些了,他有话要和你说,你进去吧。”随即视线下移,看到了一路抱着秦悠大腿跟过来的夏子钟。

“这是谁家孩子……”一句话没问完,看到那张神似的小脸,顿时惊呼起来,“秦悠什么时候你有了孩子还这么大了?!”

然后蹲下来,笑吟吟地哄他玩。夏子钟不怕生,跟方容有问有答,玩得挺好。

秦悠心知夏子钟的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解释得清的,索性叹了口气,先进去看秦明。

秦明比秦悠大十三岁,一直扮演着如兄如父的角色。此时他躺在病床上,身上还连着各类治疗仪器,面色微微有些发白,但精神头还好,见秦悠进来就挥挥手,示意他过来坐下。

“最近怎么样?在苏明还顺利吗?”

秦悠耐着性子把最近的生意情况和他大哥讲了一遍,顿了顿问道:“这次到底是什么情况?对方是什么人?为什么盯上咱们的?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但什么都没查到。”

秦明看了秦悠一眼,沉声道:“这次的事你不用管了,我会处理的。”

秦悠顿时有些急了:“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这次你差点死了,我也差点死了,即使我一直不过问你们认为‘危险’的那些领域,和秦家作对的人也不会放过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真的……”说到最后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只是直直地看着秦明。

七年前他刚毕业的时候好像出了场车祸,然后昏迷了整整两年,从那以后他就觉得家里人简直当他是玻璃做的,从不让他涉足秦家和外部利益冲突最为严重的、可能比较危险的生意,比如秦家的武器研发技术。

秦明神色复杂的看着他,沉吟半响,开口道:“你知道‘一四七二’吗?”

“知道,以前传说最强的杀手组织,不是在我昏迷的时候就莫名其妙消失了吗?和这次的事有关系?”秦悠皱起了眉,如果是这样那就麻烦了,一个势力不管因何而消失,其遗留下来的各项核心技术必然会引起各方觊觎。更何况是“一四七二”,在过去的各种传言中,这个组织拥有完全碾压各方的先进技术,在它消失的这五年中,明里暗里无数势力都在追寻着它遗留下来的蛛丝马迹。

“恩,这次的人是冲着‘一四七二’来的,他们可能觉得秦氏有‘一四七二’留下来的一部分技术。”秦明答道,“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秦悠不自觉地敲着椅背,疑惑地看向秦明:“怎么会?!我可不记得咱们家跟那些乱七八糟的数字组织有任何关系。”

“的确没有关系,但这次实验室新研制出的一种远程手持炮的信息泄露出去了,恰巧这种手持炮的性能特征和一四七二曾使用的一种武器非常像。”还有另外一个信息被秦明隐去了,正是那个信息让很多人觉得,秦氏和一四七二关系匪浅。但是秦悠已经不记得了,没有人知道在那两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且,既然已经选择了掩盖五年,他现在也没必要让他的弟弟回忆起可能并不美好的那一段回忆。这样想着,秦明最终闭上了嘴。

秦悠还想在说些什么,这时候房门突然被推开,方容探进头来:“小悠,有位先生找你。”

秦悠回头,就看见了已经站在病房门口的夏沉,他微微欠了欠身,对秦明笑了笑:“秦先生好。”

秦明不知道他是谁,也礼貌地笑着点了点头。却莫名觉得这个男人有些熟悉。

秦明记忆力极佳,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人,直到秦悠出去了才恍然大悟,看着弟弟坐过的地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弟弟秦悠,从小一直喜欢水蜜桃般甜蜜可爱的女孩子,曾经唯一一个交往过的女友艾薇也是这类型的。可自从五年前开始,口味突然变了,开始喜欢上了不同种类的人,演员、模特、艺术家、商业上的合作伙伴等等,有男的,也有女的,完全没有共性。那段时间他和秦月都抱着只要人好好的怎么样都无所谓的想法,对于秦悠频繁猎艳的行为也没有过多干预,只是奇怪这小子口味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杂。但后来他们发现秦悠和这些人大多仅仅是一起吃一两顿饭就散了,完全没有进一步发展,搞得很多人当面说三少真是洁身自好,暗地里却有了秦老三x无能的传言。

直到今天突然见到这个男人,秦明才突然发现之前让秦悠感兴趣的那些人的共性——他们都或多或少有一部分像今天这个男人,有的是脸,有的是气质,有的是身材。有个什么什么影后的脸挺像这个人的,当年秦悠特别喜欢她演的一个冷静学术禁欲医生,后来特意投资电影把她捧成影后,但和那个演员本人接触了几次后对她兴趣就淡了。

就像某些言情剧里的男主男配一样,他弟弟,也不过是在拼凑一个人而已。好在他弟弟没那么渣,觉得感觉不对就不再勾搭了。

只不过更可悲的是,言情剧里的男人还是有意识地去寻找记忆里的明月光,他弟弟却可能连记忆都没有,不过是在无意识地勾勒着心中的那个虚影。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这一点,可能秦悠自己都没有发现。

好虐啊,秦明默默拉高被子,轻轻咬着被角,他都没有发现他家小弟居然这么虐……不过……这次这个男人就是正品?那么他又和五年前的秦悠有什么联系……和一四七二呢……

想到这里秦明放开嘴里的被子,轻轻眯起眼。心中却不由叹了口气,原本以为已经掀过去的一页,现在好像不受控制地被重新翻开了。

第9章:电视

秦悠跟着夏沉来到外面,问他:“怎么过来了?”

“没事,我看钟钟跟着你过来了,怕他打扰你做事,想先带他回去。”夏沉笑笑,顺手帮他理顺有些乱的衣领。

哼哼,这时候假装自己是个贴心人了,秦悠看着医生那只从自己颈边离开的好似无比自然的手,暗暗腹诽你也就是仗着脸长得顺眼而已。

秦悠想了想,今天估计从秦明这也再问不出什么了,从小就是这样,秦明和秦月不想告诉他的,他怎么问都问不出来,自己的秘密过不了两个小时那两人就都知道了。所以小时候秦明和秦月一直告诉他他是捡来的,证据就是他的智商跟其他家人不在一个水平上。小秦悠还一直相信他们的话,为此偷偷哭过好多次。

何况现在的秦明还算是病人,还要好好休息。

他顺手把脚边的夏子钟抱起来道:“我哥没什么事了,有嫂子看着他,我和你们一起回去吧。”

夏沉点点头,伸出手去:“这小子现在挺重的,我抱着吧。”

旁边的方容看得都傻了,卧槽,这是一家三口吧?这分明是一家三口啊,恩爱和谐日常得她都快瞎了。秦悠跟一个男的这么居家她老公她小姑她公公她泉下有知的婆婆都知道吗?

秦悠转头看向方容:“容姐,你和哥说一声吧,我先走了,带着孩子不方便。”

方容愣愣的:“好,带着孩子小心点儿。”

云广市被称作娱乐之都,市里有世界一流的游乐园“缤纷世界”,路过市中心的时候夏子钟趴在车窗上看着巨型电子屏上奇幻缤纷的宣传广告,格外专注。

秦悠刚挂了一个电话,秦明打来的,特意问他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秦悠懒得解释,直接让他自己去查。回过头来就正好看见夏子钟乖巧地看着窗外得样子,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有着隐隐的向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缤纷世界”大幅的广告。

刚才划过心间的那个想法又冒了出来,秦悠觉得,就让所有人认为夏子钟是他的孩子也挺好的。他开口问道:“钟钟想去玩吗?”

夏子钟转头看他,没说话,过了半响才点了点头。

秦悠温和地笑了一下:“那就去吧。”云广这面的工作用不到他,他来的主要目的是看秦明和与秦明商量遇袭事件怎么处理,现在看来秦明身体无大碍,遇袭之事秦明又不交底,左右苏明市的工作都安排下去了,不如放两天假顺便带孩子玩一玩。

夏子钟眼睛瞬间亮了,小声问道:“爸爸妈妈一起去吗?”

秦悠为爸爸妈妈这个称呼尴尬了一秒,随即应道:“一起去。”他甚至觉得长此以往,他大概就很能适应这个称呼了。

夏沉一直看着他们不说话。夏子钟三岁生日的时候他带他去过一次游乐园,那时候夏子钟看着别人家父母带着孩子一起玩的身影,第一次问他“妈妈去哪了”。他就抱着孩子一直没有说话,夏子钟就也听话地不再问了,以后也没再问过,他们也没再去过游乐园。

秦悠在云广市有一栋上下两层的小别墅,离“缤纷世界”很近。别墅一层有专门留给保镖助理秘书等人的房间,二层有一间主卧,两间客房和一间书房。

负责收拾房间的李婶问秦悠:“三少,小公子是自己睡还是?”

秦悠被问住了,这个问题他还真不知道,他挥挥手,把四处看的夏子钟招过来:“钟钟,你是自己睡吗?挑一件你喜欢的屋子让李婶帮你收拾。”

夏子钟欢快地挑了一间挂着星空窗帘的屋子,然后就一直蹲在门边看李婶收拾。李婶收拾完,去收拾另一间客房,夏子钟也跟过去:“李婶你为什么要收拾两间?”

李婶回过头笑着答道:“有一间留给夏先生住啊。”

夏子钟又问:“爸爸为什么不和妈妈住一起?电视上爸爸都是和妈妈住在一间屋子的。”

李婶:“这……”

夏子钟从她那得不到答案,又蹬蹬蹬跑去找秦悠,大概是明白这个家里是他妈妈做主。

“妈妈你为什么不和爸爸住在一间屋里?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他一本正经地问。

秦悠想了想,道:“不是所有的爸爸妈妈都住在一起的。”

夏子钟似乎思考了一下,说:“我明白了,你们一定是感情不和,电视上只有感情不和的父母才会分房睡。”

他好像想通了什么,一言不发地默默走到客厅最显眼的那个墙角,对着墙角抱着头蹲下。

秦悠连忙跟过去,蹲在他身后,试图解释:“爸爸妈妈不是感情不和。”是根本没有过感情。他觉得他已经越来越接受爸爸妈妈这个设定了。

夏子钟没动,也没出声。

秦悠摸摸他:“爸爸妈妈明天带你去游乐园,钟钟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

夏子钟闷闷的声音传来:“我明天不要去游乐园。父母会骗孩子说他们感情很好,然后最后一次一起带孩子去玩游乐园,吃欢乐儿童套餐,然后就分开、离婚了。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我不要去游乐园,你们不要分开。”

秦悠叹了口气:“我们不会分开的,钟钟要怎么才会相信……”

夏子钟抱着膝盖把头扭了过来,幽幽道:“你们今天晚上睡在一张床上。”

夏沉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儿子得寸进尺一本正经的犯浑,觉得,他儿子这么犯浑他实在是很欣赏啊。

晚上,关上主卧的房门,秦悠对夏沉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以后少让他看点电视。”

第10章:乐园

秦悠喜欢暖色系,屋里的家具摆设都是暖暖的米色乳黄色,主卧带独立卫浴,中间一张普通双人床,不大,睡两个人还是够的。

但秦悠记忆里好像三岁之后他就没和别人在一张床上睡过,不是什么原则问题,只是习惯问题,会觉得别扭。

他和医生打着商量:“夏医生,另一间屋子已经收拾好了,要不晚上估摸着钟钟睡着了你就搬过去?要不咱们两个人多挤啊。”

夏沉看着他笑着:“好啊,可以试试。”脸上表情是说不出的高深莫测。

于是两个人也不洗漱,各自盘踞了床的一侧耗着,秦悠拿着笔记本在床上盘起腿处理公务,夏沉随意拿了本书靠在床的另一侧翻着。

终于耗到了晚上十一点,秦悠看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合上笔记本放下,招呼夏沉赶快转移。

“咔嗒”一声,他刚打开主卧卧室门,就又听见一声开门声,穿着睡衣的夏子钟出现在他自己屋子门口,隔着昏暗的走廊一脸受伤地看着衣冠整齐准备转移的两人。

秦悠赶快转换表情,有些生硬地磕磕巴巴地说:“钟钟快睡吧,妈妈正想去看你睡得怎么样。”完了,他已经越来越接受孩儿他妈的设定了。

夏子钟点点头:“妈妈不用管我了,你和爸爸好好休息吧,爸爸妈妈晚安。”说着冲他们挥了挥手,目送主卧的门再次合上后才关上自己的门。

秦悠关上门,扭头看身后的夏沉:“怎么办?”

夏沉叹口气:“睡吧,钟钟今天一直惦记这事,咱们不睡他估计也不踏实。”熊孩子手段多的是,给主卧门上按了一个简易的红外线探测仪,别以为他没发现。不过他也没拆穿就是了,第23期说了做父母的要偶尔纵容孩子的小把戏嘛。

秦悠让夏沉先去用浴室,自己继续处理工作。

第7期说过,“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对待爱人,不仅要让ta感受到你丰富深刻的内涵,还要让他认识到你充满魅力。”

夏医生就正在浴室里进行物质文明建设成果展示的前期准备。

他在浴室里问:“秦总,我能用你的浴巾吗?”

秦悠头也不抬地答:“用吧,都是李婶今天新准备的。”

然而当夏沉把视线转移到浴巾架子上时犯难了。他都不知道……原来秦悠口味如此……可爱……

三分钟后,听到浴室门响,秦悠下意识抬起头看去,随即一把抓过夏沉脱下来的衬衫扔过去:“穿上衣服!”

夏沉委屈地摘下小黄鸭浴巾,穿上衬衫钻进被子里,看着秦悠冲进浴室的身影,又轻轻地笑了。

十五分钟后,秦悠黑着脸围着红眼小白兔浴巾出来了。他觉得他有必要就浴巾问题和李婶谈一谈。

又过了十分钟,翻遍了整个衣柜依然一无所获的秦悠委委屈屈地上了床,掀起了整间屋子里有且仅有的那床被子的另一边,钻了进去。他觉得他还有必要就被子问题和李婶谈一谈。他老秦家那么壕,卧室里怎么能只放一床被子呢?

两个大男人挤一张床盖一个被子,稍不小心就会肉贴肉,特别是呼吸间都是另一个人的味道,秦悠觉得自己一定会失眠。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他刚躺下没两分钟就睡着了,而且睡得极其香甜。

此时还是夏天,屋里空调开得很足,被窝里却很温暖。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先迷迷糊糊地感应到极近的地方有个人,然后抬起头就看到了夏沉那张脸。

“医生,早啊。”他不甚清醒地说。

然后他感到腰间一紧,接着听到对方还带着鼻音的回应:“恩。”

过了一分钟秦悠才有些清醒过来,就发现他整个人被医生抱在怀里,自己的手还想上伸着搂着夏医生的脖子。微上方近在咫尺的就是夏沉好看的脸,眼睛轻轻闭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关键是,两个人相拥的姿势这么自然熨帖协调舒服是怎么回事啊……

秦悠赶紧松手,试图挣开脱离这个诡异的局面,结果挣了半天没挣动。这个医生是什么做的这么有劲。他恨恨地又挣扎了半天,还是没用。

唯一的作用是医生也清醒了,他睁开眼,带着些许醒后的慵懒,声音低沉温柔地问他:“怎么了?”

顿了三秒夏沉才好像彻底清醒过来,看着秦悠略微涨红的脸迅速松开手,原本紧贴的身子也向后挪了挪:“抱歉。”

秦悠不理他,直接掀开被子蹦下床,直接蹦跶到浴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夏沉的视线从关上的浴室门转移到卧室地上,地上有一块掉落的浴巾,浴巾上,红眼睛小白兔正故作凶狠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起床事件的结果就是一直到三个人到了缤纷世界下了车秦悠都没和夏沉说过一句话。

夏子钟拿着地图一个人走在前面带路,他说玩什么秦悠和夏沉就陪着他玩什么。

结果夏子钟第一站就带着两人来鬼屋。

夏沉俯低了身子看着他儿子:“钟钟,你妈妈怕黑怕鬼怕死人,咱们不玩这个好不好。”

秦悠在旁边冷梆梆地说:“我不怕死人。”看见夏子钟为难的小眼神他又补充道:“我什么都不怕。”

只是对鬼屋的回忆不太好就是了。大学的时候他陪女友艾薇去游乐园,艾薇撒娇让他跟她进鬼屋玩,结果从鬼屋出来两人就分手了。

听到秦悠的回答夏子钟立马转过头去得意扬扬地看着夏沉。

夏沉在他们家属于三等公民没地位,秦悠和夏子钟决定要做的事他没有任何否决权,只能顺从地跟在后面。

鬼屋官方名称叫做“惊悚乐园”,其中并不全是灵异元素。一进去后先是一段长长的黑暗甬道,有模糊的血腥气和腐烂的味道传来。脚下并不平坦,经常可能踩到类似断肢般的奇怪东西。惊悚乐园官方介绍中这一段路叫做“赛斯的下水道”,赛斯是本期惊悚乐园背景故事设定中的一个核心人物,身份是一个疯狂科学家。

秦悠一进去就什么都看不着了,反观夏氏父子却好像根本不受黑暗影响似的,简直像两只能夜视的动物。

秦悠走得小心翼翼的,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东西,心下一惊,差点绊一跤,幸好夏沉及时把手臂伸过来扶住他。

夏子钟毕竟是孩子心性,一开始还耐着性子跟着他们,后来抱怨两句“妈妈你走得太慢了”“妈妈你不如让爸爸抱你走吧”没有得到回应后,索性自己撒着欢往前跑着玩,再不管他们两个了。

秦悠觉得里头黑咚咚的不安全,还想叫住他,却被夏沉阻止了。“没事,别管他,让他自己玩吧,没事。”他说,自己却扶着秦悠慢悠悠往里走。

大概走了有六七分钟前面才终于现出隐约的亮光,走到尽头发现亮光在头顶,需要他们爬上去钻出来。他们现在在“赛斯的下水道”,那么上去就是“赛斯的一级实验室”了。

夏沉让秦悠先爬,自己跟在他后面,偶尔还腾出手扶他一把,等到爬出来后才发现先一步上去的秦悠竟呆立在一旁,呼吸急促,双眼放空,状态有些不对劲。

这是一个3d投影成像模拟出来的场景,一共有七台投影仪,配合着精妙的场景道具布置,给人身临其境的感受。他们此时应该正处于“实验室”阴暗的一角里,“实验室”中间是各种奇形怪状形状可怖的仪器,四周有一圈传送带样的东西,上面是被束缚住的人,他们面色或痛苦或绝望或麻木,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中间各种可怖的金属仪器分解开来,那些金属仪器各有功用,有的提取,有的化验,有的解剖,看上去逼真无比。等到一轮转过后那些人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只有剩下的废料被收集起来倒进下水道里——也就是他们刚刚爬出来的地方。

夏沉知道,秦悠是在害怕。他把吓得几乎失去意识的人按进自己怀里,轻轻抚摸他柔软的头发,小声嘟囔着:“喂,当初见到我的真的实验室你也没这么怕过,好吧这个确实夸张了点但它是假的啊……”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曾经想不通的一些事彷佛打开了一个关窍,突然变得通透了。

秦悠在害怕,他是害怕的,原来,他一直在怕他。

第11章:惊吓

“悠悠,没事了,我在这里。”夏沉抱着秦悠在他耳边轻轻一遍一遍呢喃着。

秦悠似乎缓过来一些,但依然把头埋在夏沉胸口不出来,身体微微颤抖着。

夏沉左右看看,搂着他走到旁边一个用作背景道具的架子前,拧下来一截空心合金棍,掂了掂,瞄准悬挂在高高的天花板上隐藏在暗处的那个最大的投影镜头,直直扔了出去。

“哗啦”一声,玻璃镜头碎了一地,中央仪器上各种张牙舞爪的金属臂和传送带上被当做实验品的人体顿时全部不见了。只剩下中间光秃秃的仪器道具主体和兀自运作的虚拟传送带。

夏沉亲亲秦悠的耳朵,声音温柔低沉:“你看,悠悠,你害怕的那些东西,已经全都消失了。”

好像从一场不见天日的梦中醒来,秦悠恍惚地睁开眼,想了想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刚才……好像被吓着了……然后的事就没什么印象了。从医生胸前抬起头来,偷觑他皱成一团的衬衣,秦悠难得的有些脸红。

#好像又干了很丢人的事#

这时两个工作人员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向他们走来,指着案发现场:“先生您好,我们看了监控录像,判断您蓄意破坏乐园内设施,按照您入园前签署的协议,需要照价赔偿。”

“好吧,”夏沉叹了口气,“可是当时我同伴有些吓着了。”

“您在进入前应该有工作人员提示,只要您双手抱头大喊‘我不玩了’就会有人带您出去。而且我们一直有工作人员实时跟踪惊悚乐园内的游客身体和精神状态避免发生意外,您刚才的表现让我们以为二位只是在……”

“好了好了,”秦悠连忙打断他,侧身挡在夏沉前面,掏出支票和笔,“赔多少,说个数。”

潇洒地签完字,秦悠和夏沉也不打算继续走了,就从员工通道直接出了惊悚乐园,坐在出口处的长椅上等夏子钟。

等他们都出去了,值班的工作人员还在议论纷纷——

“那哥们儿刚才那一手可真帅,标枪运动员吧?”

“没文化吧,练标枪的能有这准头?绝对是练射击的。”

“我就说你们没阅历,你看那哥们儿那身材那脸,你在看他身边一直黏黏糊糊那土豪老板掏钱的爽快劲儿,职业小白脸,没跑的……”

与此同时,“惊悚乐园”的最后一关内。

今天是林雯的十八岁生日,特意和两个好朋友一起来缤纷世界玩,都是半大孩子,到了之后最先跑到惊悚乐园玩。惊悚乐园每季度都会换主题,新一期主题叫做“疯狂实验”,整个乐园内部据说都被改造成了疯狂科学家赛斯的试验场,游客扮演误入其中的人,需要经历九死一生最终跑出去。惊悚乐园派发的宣传册上,“剧情介绍”最后一句用血红色的大字写着——“真的有可能出不去哦……”

好不容易走到最后一关,林雯他们都有点心脏超负荷运转了。

“张明,最后一关是什么来着?”林雯问向一直拿着宣传册看的同伴。

“‘嫉恨灵魂的坟墓’,好像是讲很多作为赛斯实验品而死的人的灵魂不甘心死去,所以要把闯入这里的玩家留下来。”张明看了看手中宣传册道。

他们现在进入的是一个有些昏暗的房间,和之前各类令人心惊肉跳的试验场所不同,这里更富有生活气息。屋子里有几张凌乱的木板床,几个老式的木质书桌,还有样式沉闷压抑的衣柜。只有一侧墙壁上亮着一盏光线微弱的白炽灯,使整间屋子看起来都影影绰绰的,能看清轮廓,但总有些细节之处看不清晰。在投影的效果下,间或会有灰色的暗影划过墙壁,就像暗中窥探的幽灵。

走在后面的刘梅突然停在了一张桌子之前,站住不动了。林雯张明他们都转过头去看她。

只见刘梅脸色微微发白:“有东西抓住了我的裙角。”

胆子比较大的张明顺着刘梅那长长的轻纱裙摆看去,那桌子正处于暗影中,什么都看不清。他于是走过去,口中安慰道:“没事,都是乐园里事先放置好的道具。”

正说着,他蹲下身子,想把挂住刘梅裙子的东西取走。却看到了一只小手。

顺着手看去,桌子底下蹲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狠可爱,眼睛大大的,只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此时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张明咽了口吐沫,“惊悚乐园”的特色之一不就是不安排工作人员扮鬼吓人,一切惊悚效果全靠高科技和场景剧情设计实现吗……就算是工作人员哪里会请这么小的工作人员吓人啊……

那个小男孩幽幽开口:“哥哥姐姐们留下来陪我玩好不好……”

“哇!”刘梅抢过裙子撒腿就跑,张明吓得有点儿腿软站了一下没站起来,一使劲才站起来撒丫子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喊:“见鬼了!真的是小鬼啊……”

林雯跟在两人后面,都快哭出来了。

在外面歇了没五分钟,秦悠和夏沉就见两个工作人员带着夏子钟出来了。那两个工作人员一脸“这都是什么鬼”,倒是夏子钟一看就是挺高兴挺兴奋的样子。

他们走到秦夏二人面前,站定。

工作人员甲:“您二位是这位夏子钟小朋友的家长吧?”

两人点点头。

工甲顿时义愤填膺:“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让他在没有监护人的情况下在惊悚乐园里乱跑呢,吓着了怎么办,出了什么危险的意外怎么办……”

工乙比较言简意赅:“他没吓着,他把别的游客吓着了。一个小姑娘奔跑过程中摔在地上,磕掉了半颗门牙。”

夏沉把儿子抱过来,冲两位工作人员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对不起,我们家孩子胆子比较大。”

秦悠已经有经验了,淡定地掏出钱包支票:“说吧,这次赔多少。”

第12章:谎言

三人正开开心心逛游乐园的同时,光明医院内——

秦明坐在病床上,他的对面是一块电子屏,屏幕中的女子和他有几分相似,素颜,眼底有着淡淡的青色,正是秦悠的姐姐秦月。

“资料看过了吧?”秦明问道。

“看过了,那个孩子的资料基本可以查证没有问题,根据调查结果看来那个男人底细也清白没问题,但这样才更奇怪不是,一个能从‘波塞冬’顶级杀手手里保下老三和自己儿子的人……”秦月说着,点了点桌面。

“恩,”秦明应了一声,“先说孩子。”他翻开手中的资料,夏子钟那与秦悠极其相似的小包子脸顿时出现。

“我倒是觉得孩子很有可能真的是老三亲儿子。”

秦月挑挑眉:“你说长得像?”

“这是其一,”秦明垂下眼,“你看他的出生日期,算一算,正好是五年前多一点。那段时间老三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不是吗?”

见秦月没什么反应,他又接道:“想验证也简单,让老三和孩子去做亲子鉴定,突然冒出来个长得这么像的儿子家里人怀疑就是他在外面偷偷生的想认回家里让他去做个鉴定有什么不行的。如果真是的话就什么也别说了,秦家的孩子还没有流落在外的。”

秦月知道他大哥大概又开始发散思维不讲理了,无奈地点点头:“人家那边明摆的亲爹还不一定愿意呢。”

“那个夏沉先不要管,咱们可以调查到的关于他的信息基本全部不可信,还有他和老三和那个孩子的关系……”想到这里他有些头痛,低低道,“他还很可能和一四七二有关系。”

秦月皱起眉:“‘一四七二’当年一共十三个杀手,后来随之一四七二全部消失,他可能是哪个?”

秦明苦笑着摆摆手:“关于一四七二我们了解的都太少,还是别乱猜了。何况,别忘了当年的事……”

和秦月说了半天话,秦明觉得精神有点不济,切断了视频躺在床上,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梦到了六七年前的旧事。

那时候秦悠刚刚大学毕业,秦月刚结婚,他自己比现在还要年轻强壮许多,才正式从父亲手中接手了秦家的实验室项目。雄心勃勃,一心想做出祖祖辈辈都没做出来过的事业。

他也确实做出了一些成绩,秦家新研发的武器防御系统让所有人眼前一亮,也让胡氏同样刚刚研制出的新型武器防御系统m112显得黯然失色。与秦家不同,胡氏集团一直是专业致力于武器研发和制作贩卖的,此前他们已经面临着严重的财务危机,而m112就是其最后翻身的砝码。此后秦明采取的急进战略和步步紧逼最终让胡氏狗急跳墙。

他们绑架了秦家最小的儿子,正在旅游的秦悠。

渺无边际的太平洋上,秦明已经亲自带着船队追了四天三夜。前面是胡家的船,里面是潜逃的胡家主要成员和被挟持的秦悠。

“少爷,不能再追了。”蒋助理对他说,同时用手牢牢按住他,“他们闯进了一四七二的领域。”

一四七二的据点就在这附近,他们划出了一片宽广的水域,擅自闯入其中的人都会遭到无差别攻击。

“可是小悠还在他们船上!”秦明跳了起来,“蒋叔,不行。”

蒋助理是一直跟着他父亲的老人,见惯了风风浪浪,此时之是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深深看着他,一言不发。

船内的电子屏突然打开,秦父的身影出现在上面,他看起来老了好多岁,已经开始微微发灰的眼睛里有着浓的化不开的悲哀。他说:“秦明,回来。”

父子俩隔着一个薄薄的屏幕僵持着,秦父只是又低低说了一声:“回来。”

他们的船速度已经慢了下来,很快就和胡氏的船拉开了距离。秦明眼睁睁地看着那艘船带着他血亲的弟弟越驶越远,进入到蒋助理口中的一四七二势力范围之内。

然后,出乎意料的,只见船的上方出现几道亮金色的强光,随即“轰”的一声,胡氏那条据说经过了精心改造,装备了最先进防御系统的泰坦号就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秦明才反应过来,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那艘船就已经被某种他们都没见过的武器击中了。

那之后全家都陷入了长时间的低落中,秦明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秦氏的事业发展之中。因为利益冲突而和秦家结仇的也不只胡家一个。

大约一年后,又有仇家出高价,向一四七二买秦明和秦父的命。

一四七二拒了,理由是出价太低。

然而吊诡的事发生了——对方提价,又被以同样的理由拒绝。

五次提价,五次拒绝,佣金已经炒成了天价。

这是一四七二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一四七二只是不愿接,或者说不敢接。

很多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不得不开始重新评估秦家,思索他们到底凭什么,让一四七二不敢接秦家的命。

只有秦家人自己知道,没有,他们和一四七二没有任何关系。秦明和秦月却从这个甚至有些离奇的消息中隐约看到某种希望,或者是出于血脉之间的感应,他们觉得秦悠可能没有死,更或许……这次事就是因为秦悠……

秦父却告诉告诉他们,别想了,如果秦悠真在一四七二,即使没有死,除非奇迹发生,否则也永远回不来。

这个老人一直活得无比现实,从不给自己留任何虚幻的美好的希望。

然而奇迹真的发生了,这之后又过了一年,昏迷的秦悠被发现躺在秦家大宅门口。

他的记忆却停留在两年前的旅行中,没有胡氏,没有一四七二,没有任何其他的蛛丝马迹。

秦月哭着抱住他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出去玩一趟都能遇上车祸,还一躺就是两年,我们担心死了。”

秦明和秦父沉默地看着刚醒过来的秦悠有些手足无措地安慰着明显过于激动的姐姐,一言不发。没错,这样就很好,既然已经忘了,那么就当作没有发生过吧,那些可能并不十分美好的回忆。

他们一起,为秦悠编织了一个“这两年什么都没发生”的谎言。

从关于多年前回忆中的梦中惊醒,秦明睁开眼睛出神地望着昏暗的天花板。蓦地,夏沉和夏子钟一大一小两张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或许,秦悠失去的那段记忆并不像他们之前以为的那样“不美好”。

第13章:套圈

三人从惊悚乐园出来就到了游艺区,这里都是类似套圈、射击、手工等等的小游戏摊子,热热闹闹地塞满了整条游艺街。

一进去就是套圈,划出来很大一块地方,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小东西。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间摆了一对特别漂亮的玻璃小熊,引得不少少女、孩子以及少女和孩子的亲友团在这里套。

三人旁边就是一对小情侣——

小男友:“宝贝我给你套那个镯子好不好?你看着,一定中。”

女孩子:“我想要中间那对熊?”

小男友:“那套那边那个瓶子行不行?”

女孩子:“我要熊……”

小男友:“那个陶瓷兔子挺好的,我记得你最喜欢兔子了!”

女孩子抓狂了,大吼一声:“我要熊你听不懂啊!”

小男友灰溜溜地又去买圈了。

夏子钟站在那看了一会儿,仰起头对夏沉说:“这个挺有意思的,我想玩这个。”

夏沉特别鄙视地看着他儿子:“这么简单的东西有什么意思。”

刚买圈回来的小男友和夏子钟一起特别愤怒地看着他。

没骨气的爸爸夏沉悻悻地走到卖圈的小丑那里,给儿子买圈。

卖圈小丑:“大圈一个二十,中圈一个十五,小圈一个五块,小小圈一个三块,一次最少买五个。”

夏沉摸摸裤兜,掏出来十五。

小丑:“一次最少买五个。”

夏沉:“我要最小的。”

小丑:“先生你再考虑一下,小小圈特别小,一般人都用大圈套。”

夏沉:“哦。”然后继续锲而不舍地把手里得十五块递给他。

小丑默默递给他五个少女巴掌大的小小圈。

夏沉拿着圈回去递给夏子钟,为了证明自己先前说过的话似的,抽出来一个随手一扔:“你看,真的很简单。”

只见那个圈在空中滴溜溜转了三圈,直直飞向了场中央,然后在所有人的注目下,直直落在中间那只水晶熊上,顶在熊头顶,恰似一个木环装饰。

以小男友为首的一众少女小孩亲友团:“……”

秦悠问旁边看场子的小丑:“这算套上了吗?”

小丑:“算、算套上……”

夏子钟学他爹的样子试了试,没中。夏沉说:“你手腕得放稳,用食指和拇指控制力道和方向。”

夏子钟思考了一下,动动右手两指,瞄准那对熊中被剩下的那只,发力。圈飞出去,落在熊头上,弹了一下,又掉落在地。

小孩儿有些懊恼。

秦悠问旁边的小丑:“这个算吗?”

小丑刚想说“不算”,秦悠看了他一眼,偷偷数出几张钞票塞给他,小声道:“你们这里的东西应该是可以卖的吧?这次就算套上了吧。”

小丑一看就知道是哄孩子,点点头,大声说:“小朋友真棒,这只熊算你套上啦。”

夏子钟回过头抿着唇看了秦悠一眼,又转回去,右手两指又拿了一个圈,再次瞄准,扔——小小圈在空中转了几圈,这次稳稳地落在了水晶熊头上。

夏沉站在秦悠旁边,轻声说:“你不用太宠着他。”

夏子钟转过身双眼亮晶晶地跑回来,献宝似的把手中剩的最后一个小小圈递给秦悠:“妈妈这个送给你玩。”

秦悠摸摸他,接过来:“好。”

看他们父子俩套圈都套得轻而易举的样子,秦悠好像忘了自己套圈从来没中过的事实,瞄准了近处一个金属打火机,扔——

没中。

秦悠脸黑了,感觉自己好像拉低了家里的套圈素质平均值。

他走到卖圈小丑那里,买了五个大圈回来再战。

#五战五败#

夏沉看不下去了,拍拍夏子钟的头让他老实呆着,又买了五个小小圈走回来,站到秦悠身后,递给他一个,同时左手扶住他的腰,右手抓住他的手,道:“跟着我动,我说扔就扔。”

夏沉拉着他的手动了一下,瞅准时机说:“扔!”

结果秦悠没反应过来,慢了半拍,扔差了。

夏沉又递给他一个:“再来!”

这次两人配合默契,成功攻克打火机。

秦悠尝到了甜头,决定挑战远处一个领带夹。

夏沉说“扔!”,他赶紧松手,结果就在这时夏沉的手又带着他偏了一寸,飞出去的小小圈正好套住了陶瓷兔子。

夏沉从小丑手中小心翼翼地把兔子接过来,摸了摸兔子的红眼睛,然后递到秦悠手里,略带笑意地说:“看,多像你。”

秦悠狠狠瞪了他一眼,抱着兔子找到负责包装的小丑,小心地把兔子收到一个礼品盒里包起来。

正在努力安抚女朋友的小男友一脸崇敬地看着站在一旁的夏沉,喃喃:“受教了。”

看人家刚才那一手恩爱秀的,怪不得人家俩男人孩子都那么大了,自己连小女友还搞不定呢。

走在路上秦悠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夏沉教钟钟套圈的时候都是只口述技巧,怎么到自己这里就一定要手把手地教呢。

这么想着,他就不自觉地问出来了。

夏沉一脸理所当然这有什么好问的看着他,道:“你比儿子笨啊。”

夏医生的逻辑大概就是儿子不能过于宠着但是我宠老婆全天下谁也管不着。

第14章:上学

在云广市待了三天,秦悠又去看过秦明两次,关于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针对秦家、秦家又是怎么会被人认为和一四七二有联系秦明还是不松口,他们一行人就又回了苏明市。

快入秋了,事情多得忙不完,秦悠在忙,夏沉和夏子钟父子俩也在忙。

夏子钟该上小学了。

秦悠突然想起这件事,这天来到爱心诊所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时候就随口问了一句:“钟钟学校选的怎么样了?”他现在是夏家常客,时不时过来坐坐,蹭饭,给夏子钟带点小礼物,偶尔也给他爹带点。

秦总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这是感谢夏医生经常收留我吃饭,绝不是对他有任何不好的想法,一个人用不到十分钟拿着一支枪一把刀悄无声息做掉波塞冬十三位顶级刺杀人员的男人咱家可消受不起。

可还是时不时地会被医生温柔文雅得外表迷惑。

比如说现在,简单的白衬衣休闲裤,外面围着青花围裙,正在手法娴熟地切菜。

他在厨房喊:“秦总——”

秦悠就放下报纸过去,问:“怎么了?”

夏医生说:“帮我把袖子挽上去。”他两只手都沾着水,一手还拿着刀。

秦悠“哦”了一声,给他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

夏沉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厨房乱,你先去外面等着。”

晚饭三菜一汤,都是秦悠喜欢吃的。

他又想起来这件事,就问:“钟钟准备去哪上学?”

许静静也该上小学了,这两天秦月天天在家唠叨让她乖乖学习的事,秦悠就不免想到他家小子钟。

夏沉想了想:“就近的爱心小学吧,离家近,学费便宜。”他其实不太关心夏子钟上什么学校,反正在他看来学校教的都是在扯,扯得好与扯得坏的区别而已。

但秦悠显然不这么想的,他放下筷子:“喔,学校怎么样,老师的评价好不好?”

夏沉:“不太清楚。赶紧吃饭,菜一会凉了。”

秦悠还是觉得在学校里接受集体基础教育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是真把夏子钟当亲儿子一样上心,晚上吃完饭回去的路上就绕路去夏沉提到的爱心小学看了一圈。

顿时满腹怨气——夏沉那家伙当爹当得如此不靠谱!

学校已经放学,有逗留的没回家的孩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粗话;男厕所里有烟头;不大的校园里只有两栋楼,绿化还可以,但连个像样的体育场都没有,只有两个破破烂烂的篮球架。

这什么破学校。秦悠坚决不能同意把孩子送到这里上学,于是隔天他又去夏家蹭饭去了,顺便说学校的事。

他说:“你昨天说的那个学校我去看过了。根本不行,这样,把钟钟送去瑞英小学吧,我外甥女也在那念。虽然离家远点儿,但是有校车免费接送。”瑞英是苏明市最好的私利小学,秦家自己就是校董之一,各方面的条件和管理自然不是爱心小学能比的,想当然,这个学校也不是随便能进的。

夏沉没什么意见:“随你,这事儿你说了算。”

于是第二天秦悠就把柳秘书召唤来,吩咐他帮忙给儿子办理入学。柳秘书一听是小公子要上学哪里敢怠慢,立即颠颠地亲自去办了。

此时距开学也就不到两个星期了,瑞英小学早就不再收人,校长等管理层更是早就闭门谢客,就怕有什么不好推拒的关系要塞人进来,校长办公室从两个月前开始就一直锁着,门口挂着一块“校长有事外出”的牌子。

但柳秘书是谁啊,他可是秦总秦三少座下第一得力大秘书,他亲自出马,不出三天就就把整套手续办下来了,自己的秘书本职工作还没落下。

不久后夏子钟小朋友就开始自己的小学生涯了。

瑞英小学实行精英培优教育,其具体表现在,比如,一年级数学课上不仅教自然数,还教奇数偶数,还教质数合数。

周六的时候秦月一家三口回秦家老宅吃饭,许静静小姑娘一直口中念念有词。

秦悠就说:“静静你干嘛呢?念经呢?你们上学还教这个?”

秦月说:“别管她,她背质数表呢,她们老师要查,她怕自己背不过丢人。”

其实许静静从小就小公主一样养大,学校老师知道她家庭底细,也不会过于为难,一般都是宠着捧着,长脸的机会都给她留着,丢脸的事是离她远远的。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心气儿高,自己就好强,要有什么事别人能干成自己干不成,就要不开心老半天。

秦月趁机问他:“老三……那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秦悠看她一眼:“什么怎么办,该查的你们也都查了,那孩子和我投缘,我就当亲儿子养着。”

秦月又问:“那孩子他爹呢?娶回来?”

秦悠顿时脸色爆红,恼羞成怒:“姐!”

他姐连忙安抚他:“懂,我都懂,你们就是纯洁的男男关系,只不过刚好共同有一个儿子而已。”

第二天秦悠照旧去夏家看夏子钟。夏子钟正趴在桌子上看书,他爹在厨房做饭。

秦悠凑过去:“钟钟看什么呢?哪里不懂妈教你。”秦总现在觉得自己天天都充满母爱,且已放弃治疗。

夏子钟把书的封面给他翻过看——。

秦悠一瞬间膝盖一痛,迅速转移话题:“我见你们学校的小朋友在背质数表,钟钟背会了吗?”

夏子钟睁得大大的眼睛看着他:“那个不用背啊。”

他看了秦悠一眼,继续解释道:“一百以内的质数很简单的。先刨去除了2之外的偶数,再排除尾数是5的奇数,再剔除十位和各位加起来能被3整除的数,刨去1和49,就没有其他例外了。就算不这么想,因为尾数都差不多,所以数表很押韵的,看一遍就记住了,还用背吗?”

秦悠默默无言摸摸夏子钟的头:“钟钟真聪明。”

夏子钟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其实爸爸说了一万以内的质数都应该算作常识。”

一万以内的质数都算作常识的爸爸撸着袖子,围着围裙,一手端着两盘菜在饭厅大吼:“快出来吃饭!”

第15章:辅导

秦悠去他姐姐家里的时候,看见秦月的丈夫许文教许静静功课,一点一点给她讲:“两辆火车相向而行……”,他觉得那个场面特别美好。

他知道夏沉从来不过问夏子钟的学习情况,夏家模式基本上是这样的——

夏子钟:“老爸,今天老师让背古诗,背完家长检查签字。”

夏沉:“喔,你拿来吧,我给你签。”

数日后,夏子钟:“爸,今天老师让家长督促读课文,读完签字。”

夏沉:“我早和你说过让你学下我的笔迹自己签字,模仿个签名而已,有那么难吗。”

后来,夏子钟:“爸,今天老师让家长检查看课文阅读书目,我已经把字签好了。”

夏沉:“恩。”

所以后来秦悠到夏家如果碰到正好夏子钟学校老师布置了什么需要家长监督配合的任务,秦悠就和夏子钟一起做。

但夏子钟从来没有不会的题什么的来问他。

想到这里,秦悠总有微微的惆怅。

结果今天夏子钟做作业,秦悠在旁边拿出笔记本办公,夏子钟突然拍了拍他:“妈,这道题我不会做。”

秦悠当时眼睛都亮了起来——大展身手亲子互动的时刻终于到了!

拿到题,看一眼,再看一眼……秦悠不死心地又看了一眼,我去这是什么鬼?!一年级的小学生出这种题真的科学吗?下次学校开董事大会的时候他要不要考虑出席提一下教育改革的问题?教育要循序渐进要符合青少年儿童的成长规律揠苗助长是不可取的啊……

不过他儿子还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秦悠无论如何也不会在此时退缩的。好歹我也是上过大学学过高数的人……秦悠心一横,拼命回忆自己记忆里少的可怜的数学知识……

只见他眼中闪过一道厉光,下笔如有神,刷刷刷,列了一个拉格朗日乘数方程,然后转过去摸摸夏子钟,温柔地说:“钟钟,你看,这道题要这么做……”

夏沉做完饭摆好了见书房里两个人没有出来吃的意思,站在门口一看,秦悠正非常耐心语调轻柔地给儿子讲题——“λ是参数,解这两个参数方程让它们都等于零……”。

夏沉走进去,拿起儿子放在书桌上的作业纸看——一道题,两张纸,两种不同的解法,一张上面明显就是夏子钟自己列的二元一次方程组,另一张上面是秦悠的笔迹,龙飞凤舞地写着他的拉格朗日乘数法。

死小子,明明自己就会,还非让秦悠教他。

又看了专心致志学习的两人一眼,夏医生叹气,幸好他们儿子天生基因好,否则按他家这位的辅导法非得辅导出问题来……

结果学校第一次测试,夏子钟就得了满分。

正好是周五下午,秦悠早早给自己下了班,开车去爱心诊所找夏沉,医生下了班两人又一起去接夏子钟。

夏子钟冲出来抱住秦悠:“妈妈我考了一百分!”

秦悠得意洋洋地去找孩子他爸邀功:“看,钟钟能考这么好,都是我教的。”

夏沉:“是是是,都是秦总教的好。”

秦悠:“还不请我吃饭?”

夏沉默默拿出手机,秦悠凑过去看,一脸控诉地抬起头:“你请我居然用乐团团购,还在等限时抢购……”

他秦三在苏明市也算是一方人物,多少人天天排着队地想请他吃饭都请不上,这是第一次,有人要请他去吃团购……

夏沉哄他:“钟钟现在学费比较贵,家里没多少存款,诊所每年净盈利也不多……乖,如果你不想去外面这些餐馆吃想吃什么我回家给你做。”

浓浓的勤俭持家温柔丈夫vs任性娇气喜好享受妻子的即视感扑面而来。

但是这么多天以来秦悠已经被哄惯了,一点儿都没觉得违和,想了想:“我要吃蟹黄豆腐和辣子鸡。”

又转过去:“钟钟你想吃什么?”

夏子钟:“我什么都吃。”

夏沉主动承担起开车的责任:“好好好,都做,咱们先去买菜,家里一根菜毛儿都没了。”

当晚秦悠回了家,就想到自己一直没太注意的事——医生的经济条件,貌似不是特别好?

他想起来以前看过的关于夏沉的调查报告,好像说他给病人治病,收费特别低,有时候开的药是自己制作的,就只收成本费。开春的时候苏明市里爆发流感,很多大医院治疗都不见效,夏沉就自己配制了预防和治疗流感的特效药低价卖给小区居民。后来几家大医院听说后来找他收购药方,他几乎半卖半送地就给对方了。爱心诊所和后面相连的住房都是租的,每年租金就是一大笔开销,这样算来医生的收入真的没有多少……

想到这里,秦悠拨通了柳秘书的电话:“柳哥,帮我办件事……恩,尽快……”

柳秘书的效率没的说,即使周末很多部门都停止办公,他还是在周日前就办妥了秦悠交待的事情。

周日秦悠依旧去夏家,带了一个薄薄的文件袋,递给夏沉。

夏沉打开后微微挑了挑眉:“这是什么?”

秦悠有些别扭地红了脸,却还力图保持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一些房产转移的文件什么的,你签个字,按个手印,爱心诊所和这件房子就都归到你名下了,以后就不用交房租了。”

夏沉略带促狭地看着他,微笑:“恩?”

秦悠恼羞成怒:“快点签!”

这种类似买房送佳人,金屋藏娇的事情,秦总也是第一次干,实在没经验的很呐。

与此同时,正在秦氏总部勤勤恳恳加班的柳秘书仰天长叹——他们老板终于干了一回正常霸道总裁干的事!没事干给相好的送房送车啊什么的,要的就是这种狗血酸爽!

第16章:惹事

一群小孩子也懂得势利和小团体。家长无心的话可能会给孩子心里造成潜移默化的影响。比如说:“你要和你们班的黄小小好好玩,他爸爸黄叔叔是爸爸的合作伙伴,对我们家很重要。”孩子可能就会懂,哦,和黄小小玩是有好处的,没进入社会,先学会了趋利避害、踩高捧低。

这点在瑞英小学尤其明显。在这里就读的孩子都有一定的家庭背景,从家长到孩子,形成了一道道人脉圈子。

夏子钟在这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没有司机和保姆接送,经常一个人坐校车回家;从来没有那些奢侈的高级定制的衣服或者限量版的书籍玩具;更不会参与孩子们攀比式的闲谈,得意地说什么“我们家公司昨天又做成一笔xx生意研发出了xx产品赚了xx钱”。

他显得有些过分地安静和孤僻,不怎么和同龄人交流玩耍,更多的时间里是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一些他的同学们谁都看不懂的书。

但是他每次作业都全对,每次测试都是满分,举止文雅有理,好像萝莉漫画里那种优等生王子,让很多小女孩偷偷喜欢。但同时也开始有流言散开,说他爸爸是一个贫穷的社区医生,说他是一个没妈的孩子……

好在他的班主任崔老师喜欢他,长得可爱,成绩好,从小被父亲带大,没有妈妈,任何一点都足以激发一个女人的母性。更何况校长隐约关照过,这个孩子和秦家有关系。

但是新学期刚开学一个月,崔老师就发现自己怀孕于是休产假去了,新来一个张老师带班。

一年五班正在上体育课,确切地说他们在进行体育测试,200米跑。

赵飞和夏子钟一组,他们一组五个人,其他三个都是赵飞的小弟。赵飞家里主要做药物研发制作的生意,在苏明市乃至世界上都是数得上的,自然很有分量,这种势力关系折射到学校里就表现为很多其他家的孩子都为他马首是瞻。

但是夏子钟从来不鸟他,事实上夏子钟几乎谁都不鸟。但一直被捧得像小皇帝一样的赵飞不这么觉得,他觉得夏子钟一个小医生的儿子不仅处处抢风头,还居然不给他面子认他当老大,简直不像话。

于是他就和他的三个小弟商量,要快快跑,给夏子钟使绊子,让他出糗。

小弟甲说:“飞哥像他那种只会看书的书呆子体质肯定不行,不用咱们管他都不一定能跑下来200米。”

赵飞“哼”了一声,有些得意,他刚上小学家里就给他配备了专门的健身教练,根据他的身体状况帮助他制定最合适的健身计划,还有一个专门的健身房供他使用,可以说作为一个一年级生来讲,他的体质比同龄人要好很多。不得不说,在这群小学生里要称王称霸,家庭背景是一方面,个人身体素质也很重要。夏子钟虽然个头不算低,但他身形随夏沉,看起来总有清瘦文弱的感觉。

云莎莎走过来,正好听到他们说话,站出来厉声道:“你们别想算计夏子钟!”云家主要从事贸易生意,势力也铺得很大,和赵飞家中还有合作关系,但这两个孩子却是彼此看不顺眼,简直一部低幼版。

赵飞又不屑地“哼”了一声,道:“你喜欢人家人家又看不上你,还是别自作多情了。”

云莎莎气哄哄地跑走了,她找到夏子钟,着急地说:“夏子钟,赵飞他们要在跑步的时候算计你。”

夏子钟抬头看看她:“哦。”

那边老师开始点名了,夏子钟丢下一句“我先过去了”就离开了,剩下小女孩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里,委屈地想哭。

可是、可是……夏子钟那种冰山面瘫的感觉真的好帅啊。

五个人一同站在起跑线上,信号枪响,别的孩子都抢在第一时间向前冲,只有夏子钟,不紧不慢地,顿了一秒才开跑。

赵飞在心中嗤笑,然而下一秒,他只觉一阵风略过自己,向前看去,身穿白色运动服的夏子钟已经接近终点了——

遥遥领先。

快得都不给他们使绊子的机会。

回教室的路上夏子钟遇见了许静静,他不认识对方,但许静静叫住了他:“你是……夏子钟同学吗?”

夏子钟停住了:“是,怎么了?”

许静静见他愿意和自己说话很高兴,凑上去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夏子钟愣了一下,心道他爸搭讪他妈的时候都不用这么老套的方式了。

只见女孩子突然想到什么般道:“对了,你长得像我小舅舅!”

原来是这样,夏子钟听秦悠提过他外甥女和自己一个学校,大概就是眼前这位。不过即使知道了他也没什么多余表示,只是淡淡“恩”了一声。

许静静憋了半天,终于脸红地说:“那个……夏子钟同学……我成绩没你那么好……我们能一起学习吗?”

夏子钟对待她毕竟是温和了许多,他应道:“没关系,我不在乎你成绩好不好。”

许静静眼睛亮了,颊边漾开一个浅浅的笑涡。

只听夏同学接着道:“反正都没我好。”

许静静顿时脸烫得快要溢血了,她狠狠瞪了夏子钟一眼,转身跑走了。

夏子钟面无表情地目视她跑走,心里想的却是:完了,好像说错话把妈妈的外甥女气跑了,妈妈会不会打我……

他还没思考清楚这个问题,只听一声怒吼“夏子钟你这个没娘的家伙居然敢欺负静静!”,一直暗暗窥视的赵飞终于忍无可忍冲了出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夏子钟捏了捏拳,脸上的表情阴沉地可怕。他不在乎别人背后怎么传,但还从来没有人敢当面说过,他没娘。

第17章:家长

秦悠正在开会,突然手机开始震动,来电显示:夏医生。

夏沉很少给他打电话,可以说几乎从来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他微微蹙眉,犹豫了一秒,还是给柳秘书做了个手势,自己起身离开接电话。

全会场的大佬都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五年前三少开始进入秦氏,在基层做过两年,三年前正式开始执掌大权,和他共事过的人都知道他对待工作认真严苛到近乎一丝不苟,从来没有在开会这种工作场合接过电话,连他爹秦老爷子的电话都不接。这回这是什么人,这么大面子,竟然能让三少为他破例。

可惜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一切声音,也隔绝了室内一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

医生温雅中略带清冷的声音隔着电波传来:“秦总,你现在方便吗?钟钟在学校和人打架了,老师叫家长过去一趟,我现在正准备一个手术,暂时走不开。”

没错,夏医生在准备手术。

神一样的爱心诊所不仅包治感冒发烧不孕不育,而且还能操作小到割阑尾大到器官移植的各类手术,且治愈率均为百分百。爱心小区的居民都纷纷感叹这真是路边摊的价格五星级饭店的享受。他们热衷于向非本小区居民吹嘘爱心诊所的无所不能,把他们的夏医生吹捧得像神一样,但往往只收到对方嗤之以鼻的嘲讽——真有那么本事谁在这么个小破诊所待着啊;别说技术了,很多手术需要的相关仪器就不是他一小破诊所负担得起的……

但也有慕名而来到爱心诊所看病的,一般是用过都说好。

听见对方说“好,我马上过去。”,夏医生心情良好地挂上电话,又做了一遍消毒。谢大爷躺在手术床上,听见声音笑着打趣道:“呦,给谁打电话呢?都一起管孩子了。”

夏沉腼腆一笑:“钟钟他妈妈。”

“哎呦!这是找着了?孩子妈妈愿意回来?”谢大爷是爱心诊所常客,平时没病没痛也爱和几个大爷大妈一起在诊所里坐着聊天,也都知道谁介绍对象夏医生都不要,一心一意要找孩子亲妈回来的事。

已经事先做好了麻醉,谢大爷闭着眼睛不敢看夏医生下刀子的样子,但合上眼睛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于是他适应了一会儿之后就开始继续和夏沉闲聊,好像一点儿都没意识到陪他聊天的那个人正在自己身上动刀子,一不小心多划一刀划偏一分都不是好玩的。

夏医生就一边做手术一边陪谢大爷聊天——

谢大爷打听说:“钟钟妈妈现在在哪里工作啊?要不把他也叫来诊所帮你吧,你现在病人这么多,忙不过来的。”

夏沉笑笑:“他管理很大的一个企业,很忙的。”

于是第二天,经由谢大爷,“夏医生老婆找回来了”“夏医生媳妇儿有一家大公司很厉害的”等等传言就开始在爱心小区流传开来了。

另一边,秦悠挂了电话回到会场,示意柳秘书和另外两个高层负责主持会议继续,自己则拿上钥匙就匆匆离开。

留下一众人目瞪口呆,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啊,不仅打进来电话,现在还直接把人给叫走了……

孩子打架了,老师叫家长。此时张老师办公室里正排排坐了五个肇事者,正是夏子钟、赵飞和赵飞的三个小弟。不同于夏子钟的干净清爽,其他四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挂青挂彩。夏子钟从幼儿园时代开始打人就很有原则,从来奉行打人不打脸,这次那四个人脸上都挂了伤,可想而知夏小同学是气急了。

“谁先动的手?”张老师厉声问。

“是他!”赵飞雄纠纠气昂昂地一指夏子钟,其他三人纷纷附和。其中两个孩子从来都是家里的娇宝贝,此时已经耐不住疼哭了起来,看起来眼泪汪汪的,十分可怜。

夏子钟和几人推搡的过程中撞到了台阶栏杆,眼角青了一小块,但他依然紧紧绷着脸,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山气场。

张老师和崔老师不一样,一向不待见这个冷冷淡淡沉默少言的孩子,此时看他这副样子更是生气——率先动手打人,一个揍四个揍得那四个都不行不行的自己一点儿事都没有,不道歉不认错——最关键的是,那四个都是家里的少爷宝贝家中的势力都不好惹,现在人家孩子在学校挨了打,不说他们一个小医生家赔不赔得起,连累的自己都得写检讨挨批评扣奖金。说不定甚至把工作丢了。

想到这里,张老师怨念更重了,走到夏子钟面前:“你爸爸怎么还不来?!”

夏子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恰在这时,其他几家的家长陆续到了,有的还带着保姆司机保镖一大帮人,把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都堵得满满当当的,看着自家孩子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样子都心疼得不行,一声声“心肝宝贝”哄着。

张老师也顾不上管夏子钟的态度问题了,连忙出去迎接,说明情况,伏低做小地赔不是,嘴里不住地说“是是是,都是我们没看好,保证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赵飞也被他爹赵刚和母亲苏清两人围着查看脸上和身上的伤,毕竟还是不大的孩子,撑不起多少男子汉的气概,看见亲人就忍不住诉苦,顺便抽抽噎噎地抱怨了一箩筐关于夏子钟的不是。

赵刚越看赵飞身上的伤越是怒火上涌,他原本也觉得小孩子打架不是太大的事,但这是什么家里教出来的孩子,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苏清心中更是生出一股怨毒之气,她看向唯一一个孤零零站在那里的孩子,也不顾什么教养身份,忍不住冷笑一声:“这就是有娘生没娘教的后果。”

夏子钟的视线顿时冰锥一样刺了过来。

与此同时众人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更是冰冻住一般从内到外透出冷意的声音:“你说谁有娘生没娘教?”

刚从会场上赶来依然西装革履的男人大步向这面走来,还被苏清抱在怀里的赵飞先看见男人,怯生生叫了句“秦、秦叔叔”。

夏子钟眼睛顿时亮了,小小声的,用几乎没人能听到的声音委屈地低唤:“娘……”

第18章:搬家

秦悠却听见了。

他无视掉周围所有人迅速向小孩这面走过来,皱眉问:“钟钟怎么了?”然后一眼就发现了他眼角那片青。

“谁打你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任谁都能听出来他是生气了。

“他们说我没妈。”夏子钟无限委屈地抽噎地揪住秦悠的衣角,垂着头小声道。

秦悠把孩子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安抚道:“怎么会,妈妈爱你。”

随后转过身来冲着赵刚沉声道:“赵刚,你家媳妇刚才说我儿子没妈?”

赵刚整个人都傻了,他秦悠什么时候多了个儿子?!他儿子还正好是跟自家小子打架那个?!关键自家老婆还刚说了人家坏话,还被听着了?!小孩子家打架还好说,童言无忌不懂事什么的,大人掺和进来就不好说了。

赵老二连忙陪着笑道:“哪的事啊?秦哥听差了吧。”

苏明市是世界上有名的经济金融贸易中心之一,汇聚了大大小小数不尽的各方势力,但老秦家是在苏明起家的,在这方地界上根基深厚,别家多多少少都得给三分面子。

赵刚跟秦悠更加不同的是赵家主要由他大哥管事,而秦悠却是现下秦家坐镇苏明,说一不二的掌权人。

秦悠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我就是孩子他妈,你们要非说这孩子没妈,不是咒我早死吗?”

赵刚快哭了:“秦哥您别逗我了……”怎么看他老人家也不像能生个儿子出来的样子,说他是孩子他爸还可信些。不过刚才怎么就没注意呢,这孩子和秦悠长得可真像。

这时张老师好像才反应过来,她刚才一直在盯着夏子钟发愣,她之前那么长时间里怎么就没发现这孩子还有这么会撒娇这么软糯的一面!

她踩着高跟鞋匆匆跑过来:“秦总,秦总,这……非常抱歉……让您遇见这样的事……”她还搞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呢,这孩子姓夏,秦悠姓秦,明显的姓都不一样啊,而且家庭信息卡上明明写得他爸爸是一个姓夏的医生没有妈妈啊。

秦悠扫了一眼:“孩子受伤了怎么没人管?”

其他孩子身上的伤虽然看起来比较重,但明显都被处理过了,只有他们家钟钟眼角那块青没、人、管!

张老师立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就叫校医来!”她原本当夏子钟是罪魁祸首惹事麻烦精,而且相较之下他伤的最轻,就忽略了给他上药。

秦悠冷声道:“直接给我把药拿来。”

张老师立马战战兢兢地给秦总呈上药。

秦悠也不问事情经过,也不理其他人,就把夏子钟带到座位上坐好,自己半跪在他面前一点一点轻手轻脚地给他上药,还反复看其他地方伤到没,看过后倒是放心了,看来主要是他们家孩子揍了别人而不是被别人家的揍了。

苏清说完那句话后就一直沉默着低着头看儿子,此时见秦悠默不吭声专心给夏子钟上药,连忙给赵飞使了个眼色:“飞飞,去给你小秦哥哥道歉。”

赵飞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何况这次本来就是他被揍得这么惨,为什么还要他去道歉,他张张嘴,一声“不——”还没说出口,就被他妈妈掐了一下。

“飞飞乖,快去。”苏清催促着,神色中已经带了几分少见的严厉。

赵飞瘪瘪嘴,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见其他孩子过来了秦悠就让到一边儿,双手抱臂在一面墙上斜倚着,眼中冷意不散。

赵飞低头道:“夏子钟,对、对不起。”说完还愤愤瞪了他一眼,转身跑回去。

其他家见状也纷纷让自家孩子过来道歉。夏子钟把头扭到一边,假装看窗外风景,一眼也不看他们。

别扭孩子,小心眼。秦悠看夏子钟这样也觉得可爱的不行,走过去拍拍他的脑袋:“行了,走吧,今天妈妈送你回家。”

走到停车场,秦悠给秘书拨了个电话,用明显压抑着怒气的声音简单交代了今天发生的事情,让他看着处理。然后挂上电话,又一脸轻松愉快地招呼夏子钟上车。

夏沉说得对,孩子的事就应该让孩子自己解决。他只需要摆明态度就好——只要他秦悠还在,谁让他们家的小崽子受了委屈,他都一定会讨回来。

他就是护短他就是偏心他就是宠这孩子宠得连原则都不要了,除了夏沉,谁又管得着。

结果到了夏家秦悠就惊怒地发现,他两天没来,孩子和孩子他爹就又面临了严重的生存危机——隔壁家正在装修,从早到晚叮叮当当,打开窗户就是一股浓浓的化学涂料味。

这对孩子健康成长危害得多大啊。秦悠转了三圈,作出一个重要决定:“钟钟你搬过来和妈妈住吧。妈妈房子很大的。以后我每天接送你上下学,我要是没空就让家里司机王叔接送你。”

夏子钟不答话,只是用一双大眼睛恋恋不舍地看着他爹。

夏医生端坐沙发之上,脸上面无表情,心中高深莫测。

第19章:枪手

夏子钟:“妈妈,我们带上爸爸好不好?”

秦悠立刻回忆起在云广市时,自己不答应和夏沉睡一屋这孩子就蹲墙角种了一下午蘑菇的事情。

他看看坐在一边慢悠悠喝茶的夏沉,摸摸夏子钟:“你爸爸愿意跟咱们走就行。”

夏子钟于是得意地跑回夏沉身边:“爸爸你愿意吗?”

夏沉望向秦悠,垂下眼:“愿意。”

秦总看着医生冷峻美好的侧脸,心说您老人家都不矜持一下的吗?

好像……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很自然地和夏医生变得很熟很熟了,熟到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送房子给他,甚至让他长期住进自己家……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秋高气爽惠风和煦的下午,夏家父子正式登堂入室,入住夏家。

苏明市一时满城风雨,四处流言。据说秦家三少突然多了一个已经上小学的亲儿子,据说这个亲儿子已经带着他爸爸正式回秦家了,据说那个最终折服了三少让秦三不在乎性别和他有了爱情结晶还把他正式带回家的男人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大美人……

周末,银调酒吧。

秦悠正和几个朋友一起聚会。略显昏暗幽昧的灯光,若有若无的烟、酒、香水交织的味道,轻缓迷离的音乐,如今都让他觉得有些微微的不适应。这一段时间以来,他好像更习惯爱心诊所淡淡的药物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夏家明亮的白色灯光以及医生每次准时准点端上来的饭菜香。

但今天在这里的都是老朋友,推了好几次了,再推不行。

刘东说:“秦悠你这么多次怎么叫都不来,我们以前还以为真是你工作有多忙,现在看来原来是有了温柔乡就忘了老朋友哦~”

杜强符合:“可别否认,财经版都要发头条了,兄弟们可是最后得到消息的。”

秦悠:“滚。”

杜强接道:“瞒这么紧干什么啊,兄弟们又不会歧视你真爱是个男人还和真爱有了孩子,你不对兄弟们下手就行了吗……”

刘东赶快打断他:“去去去,咱们这样的三少还看不上呢,想当年艾薇那种小美人人三少不还是说分就分。不过话说回来,这次那个真爱大美人到底长成什么样让你这么瞒着护着,哪天带来见见?”

秦悠抬眼看了他一眼:“刘东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我和人家是清白的。”

杜强点点头:“是,清白的,兄弟们都信你,清白到孩子都上小学了,人都接家里了。”

秦悠看弱智似的看他一眼:“你脑子被门挤了啊,也不想想两个大男人生什么孩子,那就是我房客。”

杜强反驳:“哟,原来现在秦氏企业这么不行啊,三少都要靠租房子维生了,要不要来给兄弟打工啊?再说现在的技术什么做不到啊,别拿这个当借口,你们秦家自己可就有顶尖的生物实验室……”

秦悠瞪着他:“快滚!”

刘东却是马上脑补出一个狗血故事:“话说,是不是你一直就喜欢这男人,又怕老爷子嫌弃他是个男人,所以先找了个女人给你生了个孩子然后让这男人养大,以此作为筹码说服秦老爷子接受你们?”

秦悠觉得自己念中学大学那会儿什么品位,怎么就结交了这么一帮狐朋狗友。

正胡侃间,电话响,秦悠拿出一看——“夏医生”。

秦悠走出去接起电话:“医生,怎么了?”刚才被“你家大美人”“三少真爱”什么的调侃了半天,现在和医生说话都感觉不自在。

夏沉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低沉得有些醉人:“没事,你这么晚不回来,钟钟不放心,非让我出来接你。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

秦悠就着走廊里蓝紫色的廊灯看了下表,果然,已经将近十二点了,他刚才被灌了不少酒,的确不适合自己开车回去。

他说:“没事儿,你别跑了,让王叔来接我,或者我找代驾,打车回去也行。”

医生的声音中却传达出不容拒绝的坚定:“我已经开车出来了,告诉我,在哪里。”

银调对面,相隔三百米,环宇大厦十二层。

g107静静擦拭着枪口,等待目标的出现。

g107是七年前风靡一时的型号,但这些年早已被更先进性能更加优越的狙击取代,但这些年他一直坚持用手里的这把g107。后来,g107就变成了他的代号,至于他的本名,早已没什么人记得。

毕竟,他不过是一个行走于暗地中的杀手,不隶属于任何组织,独立接受任务,却少有失手。如今请他出手的价钱已经被抬得很高,甚至快要赶上当年的一四七二。

他很镇静。这是一个好的狙击手最基本的素质。他不会过多考虑这次任务能否成功,他所需要做的不过是搜集情报、选择最合适的时机和地点、锁定目标、等待目标、开枪、完成任务。

这一次也应该和以往一样。

他静静调整着枪的角度,被精心擦拭过无数次的枪口反射出幽黑的光。

第20章:病人

夏沉的到来引起了一阵轰动。

刘东嚷嚷着:“这么贤惠!大晚上的居然亲自来接!”

杜强悄悄和旁边人说:“原来三少喜欢的是这样的……哎,这气质长相是不是那个什么萧若雪之前演的那个女医生有点儿像?”

一群人鼓噪着非让夏沉喝酒,不知道谁挑的头,一会儿就变成了非让两人喝交杯酒。

秦悠尴尬地看着夏沉,小小声:“我说过让你不要来的。”

夏沉笑了下:“没事儿。”走到酒桌旁,拿出两个干净杯子并排摆着,拎起桌上的酒瓶,缓缓向杯子中注入酒液。修长干净的手握着玻璃瓶细口,琥珀色的液体汩汩流出,衬着迷蒙昏暗的灯光,漂亮得一塌糊涂。

秦悠觉得自己之前喝过的酒都在体内发酵,一点点随着流出的酒液涌上脸,迷了眼。

夏沉给一个杯子里倒了半杯,端了其中一杯递给秦悠,自己拿起另一杯。

秦悠睁大眼看着他:“干嘛?”

夏沉:“喝啊。”

说着他勾过秦悠手臂,干脆地一饮而尽。

周围又是一片叫好声:“三夫人是爽快啊!够意思!以后常和三少出来。”

秦悠迷迷瞪瞪地骑虎难下,也跟着把酒喝了。

撂下酒杯,夏沉对秦悠道:“你再待一会儿,我去外面开车,直接在门口等你。”说完向秦悠朋友们点头致意一下就走了出去。

秦悠在里面坐着,想着夏沉还在外面等他,就有点儿坐立难安。刘东他们起哄:“行了,三夫人还等着呢,三少估计归心似箭了,您老人家就先走吧。”

秦悠又坐了十分钟才出去,夏沉果然已经坐在车里等着他了。医生把他送回家门口,居然调转车头道:“诊所有点事儿,有个病人半夜发病了,我得过去一趟。”

秦悠看看表,已经快两点了。但是天大地大病人最大,总不能不让医生过去。

他下了车,透过打开的车窗向医生点点头:“路上小心点儿,注意安全。”

顿了顿才轻轻补充道:“早点儿回来。”

医生笑了下,颔首:“好。”

车窗缓缓阖上,汽车发动,尾灯闪了几闪,随即扬长而去。

秦悠看着车子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开门进家。车里,透过后视镜,医生也始终看着那个目送的身影,嘴角噙着一抹堪称柔和的笑意。

秦悠一直没注意到,医生的手上戴着一副不知什么材质、几乎和肌肤完美契合的透明手套,就和他们遇袭那天医生戴的一样。

爱心诊所其实有一个空旷的地下室,里面摆了一些医生奇奇怪怪的研究仪器。

富有节奏感的脚步声一下下回荡在空旷的地下室里,伴随着沉闷的拖拽重物的声音。

脚步声停了下来,面无表情的医生转过头来,看着地上的男人,轻笑:“当年他对我和儿子那么狠我都没舍得伤他,你们怎么就敢动他呢……”

仰躺在地上的男人有着一副平常的面容,以及一双永远来不及闭上的眼。他怀中的g107“砰”的一声掉在地上,发出黯哑的回响。

夏沉早晨四点才回来,七点又出门回爱心诊所正式营业了。秦悠就不明白他干嘛这么折腾,爱心诊所后面的房子还在,已经买下来归他了,在那歇一会儿多好。

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一时愣怔在那里——不会是因为自己昨天对他说早点回来,所以特意赶回来的吧……

晚上夏沉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司机老王带着大毛回来。大毛是秦家的一只狗,还是秦悠上高中时秦月养回来的,到现在已经在秦家待了有十年了,每天早晨懒洋洋地往大门台阶上一趴,趴到太阳落山就慢吞吞地挪回来,见谁都不搭理,家里人都觉得它大限将至。

老王见着夏沉乐呵呵地打招呼:“夏先生回来了?”

夏沉也笑着点点头:“回来了,大毛怎么了?”

老王拍拍大大的狗头,摇摇头:“这两天吃饭老没胃口,喂什么都动不了两口,三少昨天就让我带他出去找医生看看,估计是不行了。”

夏沉看着大狗“喔”了一声:“我看秦悠还挺喜欢这狗的?”

老王点点头:“可不是,还是小姐出嫁前养的,在这家里都待了快十年了,就这么没了也让人心里挺难过的。”

夏沉说:“要不明天我带它去我诊所瞧瞧吧。”

老王一脸惊叹地看着夏沉:“夏医生还懂兽医?”

夏沉谦虚道:“略懂一点,略懂一点。”

第二天大毛就被塞进夏沉车里跟着他上班去了。

晚上秦悠回来,刚进门就被一大团毛茸茸的东西堵住了,仔细一看是大毛,正围着他撒欢儿跑。

后面王叔明显是跟着狗跑过来的,还在不停地喘气。

秦悠皱眉看着精神得过了头的大毛:“王叔,大毛这怎么回事?别是回光返照吧?”

王叔搓着手:“我也不知道,今天夏先生带它去诊所瞧了瞧,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夏沉正好从楼梯上下来,道:“我给它做了个改善身体机能的小手术。”

结果大毛一见夏沉过来,撒腿就跑,也不管这是给自己续命的“恩人”。

秦悠无力道:“你到底对它做什么了……”

夏沉依然是一脸平静:“就是一个简单的手术。不过正常的比较机灵的动物一般都是见我就跑,它以前大概觉得自己活不了多久了,看见我也懒得跑;现在觉得自己又有好长一段好日子好活,所以就恢复动物本能了。”

动物有时候很聪明的,它们的直觉直指本质,不太轻易被表象迷惑——它们看人不看脸。

第21章:电驴

秦悠觉得自己今天很倒霉,车刚开出去没有两公里就熄火了。

秦总翻了个白眼,打开车门走出去,刚准备给王叔打电话,就看见夏医生红尘一骑,翩翩而来,停在了他的面前。

只见夏沉骑着一辆酷霸狂拽,威风十足,前挡风塑料反射着黑色幽光的电驴。

秦悠眨眨眼:“你车呢?”

“坏了,送去修了。”

秦悠指着电驴:“你就买了辆这个?”

夏沉道:“没,租的。附近那个大学门口就有一个专门租售电动车的。”

秦悠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车坏了和我说啊,我那么多辆都在家里停着呢。”

夏沉说:“没事儿,这车挺好骑的,速度快,不怕堵车。你上班快迟到了吧?怎么了,车坏了?”

秦悠点点头:“你先走吧,我给王叔打电话接我。”

夏沉拍拍车后座:“上车,我送你吧。今天王叔带大毛去做复查了,估计现在赶不回来。”

秦悠歧视电驴,拒不上车。

夏沉诱哄他:“真没事,在这儿你打不到车的,你今天不是还有一个挺重要的会吗,要是怕被公司的人看见我把你放你们楼对面那条街上就走。”

秦悠顽抗了十分钟,视死如归地爬上了电驴。

说好的言情小说里都是女主角电驴坏了搭总裁名车去上班,到了他这儿怎么就变成总裁名车坏了搭电驴去上班了呢?

#什么世道#

前面修路,挖了一条大沟,前面竖一块警示牌,黄底黑字,上书:“此路不通,请绕行。”

秦悠见夏沉冲到近前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连忙抓住他大喊:“停停停……停停!”

夏沉波澜不惊道:“没事儿,抓紧了。”

秦悠进退两难,下也下不来,气沉丹田破釜沉舟两臂一伸一把搂住了夏医生的腰。

夏沉身子一僵,顿时又提速两档。

黑色电驴发出一声嗡鸣,好似一道黑色闪电,划过一道弧度,不负众望地载着两人霸气越过大沟。

秦悠:我第一次见着把电驴骑出越野摩托气度的人。

走过这段坑坑洼洼的施工路段,两人终于走到大路上。路平了,电驴速度瞬间又上两档。

他们前面正跑着一辆雷奔,比秦悠之前那辆差点,但也不错了。

被电驴载着的秦悠现在看见潇洒地驰骋的雷奔眼里都要冒绿光了。

绿光没有冒多久。

医生一个提速,电驴就窜雷奔前面去了,而且距离越拉越大。

秦悠回头遥望雷奔,内心空落落的。这还是电驴吗,这简直是变型超驴。

医生迎着风淡淡解释:“我给它做了点小改装。”

突然,秦悠看见一个熟悉的路标,顿时大吼:“快停,前面上高速了!”

夏沉很自然道:“就是要上高速。”

此时正是早高峰,高速上大大小小的车川流不息。

秦悠死死抱着夏沉,眼睁睁看着他从一辆运猪的货车和一辆运鸡鸭的货车中间穿过去。

刘东正开车堵在路上,放着轻音乐,心不在焉地听身边得女伴撒娇,突然一道黑色旋风刮过车窗——

他打开车窗刚想破口大骂,定睛一看,我去坐在后面那个不是三少吗?

再一看,还真是三少,前面那个就是那天来接他的那个美人医生。

身边的女伴也认出来了,兴奋地大喊:“那个是秦总吗?难道现在流行骑电动上高速?东哥人家下次也要你带人家在高速上骑电动车~”

刘东:“……闭嘴。”他没那么大本事,还不想玩命。

一路风驰电掣到了秦氏总部,秦悠下了车头还是晕的,反观夏沉,神采奕奕。

他一看表,八点四十五,比平常自己开车来还快半个小时……

夏沉伸手给他整整衣领:“等你下班我来接你。”

秦悠想说“别,求求你千万别来!”,但话没说出口,医生已经帅气地挥挥手,骑着电驴飞速消失了……

秦悠刚进办公室,就听柳秘书对他说:“秦总,上次提到的和奔狼合作……”

秦悠一愣:“什么奔狼?”

柳秘书赶忙解释:“就是那个做电动车的,全国最大电动车品牌……”

秦悠咬牙:“直接去找相关负责人。”谁都别跟他提电动车,他跟电动车有仇,听见这三个字就想吐了。

秦悠从小就是一个不晕交通工具的孩子,不晕船、不晕车、不晕飞机……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他错了,他晕车的,他晕电动车。

平平安安过了一天,临到快下班的时候秦悠想起来夏沉要来接他,顿时头晕目眩忧心忡忡起来。

这是助理前来报告:“老板,有人拜访。”

秦悠紧张得站了起来:“谁?!”

助理一脸悲悯地看着如惊弓之鸟般的老板,沉重道:“艾琳小姐。”

第22章:开屏

艾琳是艾薇的堂妹。

她喜欢秦悠,从秦悠和艾薇还在谈恋爱的时候就喜欢,两人分手以后就更喜欢了。为此,她顾水军黑过萧若雪,找人封杀过佟佳佳,威胁过何薇……凡是和秦悠传过花边的,没有她骚扰不到的。

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最近传的火热的那个消息——秦悠让一个男人带着孩子搬进了秦家,有人目击作证,那个孩子百分之二百是秦悠亲生的。

关于那个男人艾琳是不怎么担心的,她中学时就认识秦悠了,对于她的秦哥哥喜欢女生这点还是很自信的,虽然秦悠也和男的传过花边,但她都坚信那些都是瞎编的。让她觉得不安的是传言中的那个孩子——这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啊?一定得弄清楚!

夏沉走到秦悠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正好听到里面传来娇滴滴的一声:“秦哥哥,下周我就过生日了,你不会忘了吧?我的生日聚会你会去的吧?”

夏医生面无表情,挑了挑眉。

秦悠身边亲近的几个秘书助理全都认识夏沉,小助理更是把他当做正宫真爱,立马跑过来通风报信:“里面那个是老板前女友的妹妹,不安好心,不安于室,不温柔,不大方,不端庄,不懂看人眼色,自我感觉良好,撒娇粘人,老找机会缠着老板,老板碍于他们家没法跟她撕破脸……对了,最关键在于他对老板图谋不轨。”

小助理同仇敌忾地看着夏沉。

夏沉冲她安抚地笑笑:“没事,看我的。”

夏沉抿了抿唇,让原本略显苍白的唇染上几分血色,他闭上眼,再睁开,冷淡深邃的眼睛瞬间有了几分春水般的气息。最后,医生伸手,解开了衬衣最上面三颗扣子。

小助理嘴长成一个大大的圆,鼻头热热的,内心不断狂啸:我、我、我……卧槽医生这种冷淡禁欲系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变得这么妖孽……

她忘了在生物界雄孔雀为了求偶示威是怎么开屏的了。此时道理同上。

秦悠就眼睁睁地看着夏沉无比自然地推开他办公室的门,自然地走过来,自然地直接坐到他腿上,自然地搂上他的脖子,自然地温柔似水地开口:“秦哥,今天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去?”

秦悠全身都僵住了,他说:“呵呵,今天忙。”

夏沉的眼波幽幽向对面一瞟:“忙着见这位小姐?”

秦悠下意识地否认:“没……”

艾琳坐在对面看着夏沉这样无羞耻无下限的动作整个人都要气爆了,她指着夏沉抖了半天:“你、你、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夏沉把头埋在秦悠脖子里:“不算男人怎么啦?秦哥就喜欢我这样的。”说完暧昧地在秦悠脖子上印下一个吻:“是吧秦哥?”

是你的大头鬼哟。

秦悠只觉得一溜鸡皮疙瘩从被他亲过的地方开始往上窜,浑身都像了过了电一样酸麻。

他对夏沉小声说:“你冷静点。”

夏沉嘟起嘴:“秦哥,我看上了奔狼新出的那款电动车……”

秦悠立马道:“买买买,奔狼新款咱们都包下来。”

夏沉甜甜地依偎到秦悠怀里:“秦哥你真好~”

艾琳终于看不下去了,拿起桌上的大理石烟灰缸狠狠向两人砸过去:“你们这对狗男男!”说罢踩着高跟鞋纷纷推开门出去。

夏沉单手接住扔过来的烟灰缸,听到实木门被狠狠砸上的声音,淡笑一下,跳下秦悠的腿,转身看着瘫软在椅子上的秦悠,伸出手去:“怎么这么不经吓,还起得来吗?我扶你。”

虽然衬衣的三颗扣子还没来得及系上,他整个人的气质却已大不一样。

秦悠一把挥开他的手:“滚滚滚,你快滚!”

夏沉道:“我可是牺牲色相来帮你忙的。你还不感谢我。”

秦悠怒瞪他:“谁要你这么帮忙了……”

夏沉:“谁让你烂桃花这么多。”

秦悠咬牙切齿:所有的桃花加起来也没你一朵烂,我到底是怎么招惹上你的……

夏沉:“走吧,你的车修好了,我已经开过来了。李婶买了好多菜,都是你爱吃的,你晚上想吃什么我亲自做好不好?”

秦悠想了想:“我要吃茄子,要吃羊肉……恩,其他的你看着做。”

夏沉一边系扣子一边盘算晚上的饭,七年前他就有经验了,只要提到饭他家悠悠就会听话了。

#你们老板这么好哄你们都知道吗#

小助理看见他家老板的包公脸和医生志得意满的脸一同出现时,在心中由衷感慨了一句:“不愧是真爱啊,不管干什么老板都不会生气……”

秦悠转过头来:“好好干活!”

小助理吐吐舌头,赶快坐下埋首文件之中。

两人进入电梯,秦悠突然道:“我以前是不是特别爱你?”

夏沉愣了:“你说什么?”

“没什么,”秦悠漫不经心道,“我就是觉得,如果我爱过一个人,一定想要相爱的每个细节都记得。”

秦明、秦月、夏沉,他们大概都不知道,就在秦悠办公室的抽屉里,有两份放了一个多月的加密鉴定书——坚定结果显示,夏子钟和秦悠及夏沉均有直系血缘关系。

秦悠拿到结果后手颤抖着把这两份鉴定书收好,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的世界在眼前一片片化为碎片又一点点重新建起,只是中间缺了一个大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里面原本是什么。

第23章:纠结的秦悠

其实对于如今的秦悠来说,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孩子,不想尽办法尽快查明自己和他的关系才奇怪。执掌秦氏的三年里,他早已习惯了掌控一切的感觉,任何未知和疑团都会让他觉得不舒服。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情况会让他突然有了这么大一个孩子。为此,秦悠特地上网搜索“总裁,亲生儿子,时隔多年,突然出现”,然后搜素出来一大堆经典言情小说。秦总偷偷摸摸把小说下载到手机上,然后再一个个排除——捐献精子,不可能,没干过;一夜风流,没印象,不可能,再说医生怎么看也不像能让他轻易风流的对象,他被风流还差不多……

“书读百遍,其义自现。”,博览群书的秦总突然意识到了发生在自身身上的问题的特殊性,觉得此问题已经不能用普遍性原理来解释,必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人家书里写的都是一男一女,他们家这是俩男的,而且生理完整无缺陷,不管是用什么技术手段达成的,操作起来都一定更加困难吧?可能需要的周期也比较长?为此他特意致电秦氏生物医药研究所的所长,询问相关事宜。

结果老所长犹疑道:“您不是已经有一个儿子了么?”言下之意,有了一个了还不满意?

秦悠败退。

后来秦悠在继续翻自己手机里的藏货的时候,发现了一大类男男生子的小说——虽然大多是想象的,但说不定会提供线索呢?人类飞上天以前也不过是想象,后来不就发明了飞机和宇宙飞船嘛……

这样想着,秦总打起精神,研究了起来。

结果他发现这类小说里大多情况下有一方不是人,兽人人鱼外星人什么的,反正不是正常人就对了。

活了二十八年,秦总第一次对自己的种族产生了怀疑。

不过更可疑的是医生的种族!

于是一连两个星期他都密切注视着医生的一举一动。

医生注意到他热切的眼神,非常担忧地问他:“秦总,你怎么了?发烧了?我给你打一针吧。”

秦悠再次败退。

为了这件事,他把自己从小到大的事细细捋了一遍,按部就班地读书,进入秦氏……除了中间两年的空白——秦月秦明说他是在旅行的时候出车祸了,此前他一直深信不疑,此时却生出丝丝的疑虑——他关于两年前旅行的记忆,停留在斯德克尔联合王国一座乡镇教堂交错的光影和飞舞尘埃中,此后的记忆就像是被连根切断一样,只留一片黑暗。填补这片黑暗的,究竟是车祸造成的长时间昏迷,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他曾经有过一个爱人呢?如果他甚至和这个人有过一个孩子呢?为什么他的“爱人”不第一时间来找他?秦明秦月他们又到底知道多少?还有,让他抓心挠肝的。他身边的这个男人到底是他的什么人,为什么一遇见他整个人感觉都不对了……

说完那句话秦悠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专心注视着电梯下降时跳动的楼层数字。忍到今天他终于忍不住了,特别是经过办公室事件后,他决定主动出击试探——有什么事大家说开了好好过日子不行吗?非要搞少女小说里什么经久重逢、假作陌路、重燃爱火、破镜重圆的戏码,两个大老爷们,孩子都那么大了,有意思吗?他一直觉得这种狗血剧情只有秦明爱看。再说他不过是失忆而已,又没说过,又没说过不要他们两个了……

秦悠心里一边碎碎念着,一边用余光打量医生的反应。

可惜医生一直面色如常,丝毫没有小说里描写的什么“如遭雷击”“整个人向后倒退了三步”“凄楚道:‘你你你,你说什么……,钟钟是你的孩子啊……’”之类的反应。让秦悠很是失望,难道是他的试探力度不够?秦悠决定择机再试。

他不知道,一旁力持自然的夏沉其实好像遭受了穿心一箭——

“相爱的每个细节都记得。”那个人这么说。

总是说这种任性的不负责任的话,还不就是仗着、仗着他医术好嘛!

晚上回家后夏沉亲自去做饭。

他第一次去厨房做饭的时候厨师老田还连连推拒:“夏先生,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现在老田已经和他混得很熟了,看他熟练地煲汤炖羊肉炒茄子放佐料,一边打下手一边说:“夏医生,别说,你这做饭的手法还挺合三少口味的,怪不得三少爱吃你做的。”

秦悠口味偏重,喜欢咸鲜辣,夏沉做的汤口味都很浓重,是秦悠最喜欢的那种。

夏沉给菜起锅,笑道:“是吗?”

晚饭四菜一汤,热气腾腾。饭桌上夏子钟讲他在学校遇到的事,夏沉讲白天遇到的奇葩病人,秦悠也会和他们聊聊日常的竞争对手合作伙伴什么的。

这让秦悠总有一种他已经提前步入正常婚姻生活的感觉,好像十年后的生活计划突然就提前发生了。他居然觉得挺好的,就这样吧。

偶尔也会遗憾,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认识医生的。

秦家就这样过起了安定和谐的幸福生活。

可惜幸福了没两天秦悠就不得不赶往云广去见秦明。

当今世界上法律一律不允许豢养私军,却承认雇佣军的合法地位,只是不允许私人势力长期雇佣同一支雇佣军保护其安全,雇佣的最长期限被限制在七年内。这种合法雇佣军的队伍规模通常不大,小的只有十几人甚至几人,大的也不过二三百人。

如今秦家手下最精锐的“天明”雇佣期限即将到期,而他们还不得不面对着明里暗里的敌人。特别是上次兄弟俩双双遇袭,更让他们不敢掉以轻心。这时候选择另外一支合适的雇佣军就显得尤为重要。秦悠就要去和秦明商量这件事,这个时候想找一支称心的队伍并不是那么容易。

秦悠走之前的早餐餐桌上,夏子钟乖乖保证:“妈妈你放心去吧,我会乖乖的。”

夏医生喝了口豆浆:“恩,我也会乖乖的,路上小心。”

大毛:“汪……汪!”

第24章:困境

有人在暗中针对秦家,在雇佣军这件事上给他们下绊子。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秦明秦悠认为做这件事的和之前策划袭击两人的还是同一批人。

秦家的主力“天明”已经到期即将替换是公开的消息,本来受雇于苏明政府负责维护苏明市公共安全并且也即将卸任的“侠客”部队无论从价格、资质、实力还是其他方面来讲都应该是最佳选择,秦明也快要和对方首领谈妥了。但是突然的,侠客首领告知秦明,有人开出极为优渥的条件雇佣他们去做一项短期任务,需要一年时间,所以不能接受他的雇佣了。

像“侠客”这样老资格实力强的部队是永远不缺优质的雇主的,用一年的时间发笔横财对他们而言有利而无弊。雇佣军本身就是逐利的,无可厚非。但“侠客”被截胡却将秦氏陷入了被动的局面,他们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物色到合适的部队。

这个时候剩下的能符合秦家要求的本来就少,只有“奇纵”和“偶横”两支,但对方又冒出来搅黄——他们的手段简单粗暴却有效——砸钱发布短期雇佣任务和秦氏竞争。秦氏虽然有钱,但秦氏的产业铺得也大,涵盖方方面面,需要周转用钱的地方也多,最近很多条资金链出了问题,现在想来也是有人有意为之,使得秦家想要做出抽钱砸在雇佣军上的决定必须慎之又慎。

“近两年出现了一个叫做‘零和’的雇佣部队,做过几次短期任务,据说表现非常出色,要不要试试这个?”秦明身旁的蒋助理提议道。

“他们不是只接短期任务不肯接受长期雇佣吗?之前很多势力想雇他们开出很高的价格都被拒绝了。”秦明皱眉道,“不过这也是现在唯一的选择了,我去试着联系一下,如果不行……明知道是陷阱也不得不跳了。”

“天明”还有一个月就要正式离开了。如果找不到合适的继任部队,空窗的秦氏将十分危险。

连着快三天了秦悠都没回来,打电话只说找新雇佣军的事情还没决定好,还回不来。电话中略显低沉的声音里有着难掩的疲惫。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和夏沉念叨现在遇到的困难,虽然他也没指望医生能帮到什么忙。

“恩,你好好照顾自己,家里一切都好,钟钟很乖,不要太累了。好,再见。”挂了电话,夏沉瞬间收敛了温柔的神色,有些阴郁地揉了揉额角。

夏子钟边看电视边头也不回道:“想妈妈了吧?担心了吧?心疼了吧?为自己一个身为男人居然不能为奔波操劳的爱人分忧解难感到暗自神伤心灵受挫了吧?”

夏沉凶他:“夏子钟你闭嘴!”秦悠说的对,就该让他少看点电视。

静下来的时候却不由出神,心里暗暗做出决定。

今天看上去不过是平常的一天,最近降温很快,天气变化无常,很多人生病,爱心诊所里人满为患,夏沉一直忙到晚上七八点才收工。

这时候却走进来一个男人,他看上去还很年轻,普通上班族的样子,带着一抹玩世不恭的柔和的笑意。

他像老熟人一样走进来:“好久不见,医生。”

见夏沉没有理他,他又笑了一下:“这个时候我该说什么,感谢医生不杀之恩?”

夏沉淡淡道:“不用谢,取你们的命太容易,太容易达成的事就会显得没有价值。”

男人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喂,医生,今天可是你叫我过来的。”

“恩,”夏沉应道,“听说你这两年建了一支雇佣军还不错,借来用用。”

“为了你家‘悠悠小宝贝’?”男人不正经地笑着,“我知道秦家最近在寻找新的队伍。”

“不许你这么叫他。”医生说。

“好好好,都听您的。医生。”男人淡笑着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动作。

这时夏沉的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柳秘书”。他眉心轻蹙接起电话,随即脸色大变,顾不得收拾东西就向外跑去。

“喂,医生——”男人在诊所里大喊,随即自己嘟囔着,“难道叫我来就是给他锁门的……”

光明医院特殊诊疗室外间,一群医生正严阵以待。

秦氏坐镇苏明的掌门人秦悠在回苏明的路上遭遇车祸,此时正在昏迷中,伤势并不致命,但仍需马上实施手术,他们正在讨论一个最为稳妥、万无一失的手术方案。

突然,一个还穿着医用白大褂的男人风一样冲了进来。

大李医生升起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外面那么多层保卫和阻隔这人到底是怎么冲进来的?”,而不是“哎呦不能让他进去里面可躺着三少呢!”。可见过了这么多年,大李医生对自然和社会的好奇心依然胜过了他对权势的敬畏心,所以才能在做好医生本职工作的同时,依然连创医学科研佳绩。

其他人反应过来立马要去拦住他。但这时另一个男人拦住了他们。

这个后出现的男人看上去很正常,但哪个正常人会随身提着手持火箭炮啊,特别是他手里这只火箭炮的炮口还是骚包的亮银色。

男人堵在通向里间病房的门口,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他单手举起火箭炮,象征性地向面前的医生比划了一下,吓得他们全都抱头蹲下。

笑话,医生自己在这里,怎么可能让别人给他的悠悠小宝贝动刀子。

秦家的武装保卫已经赶到,荷枪实弹地围在诊疗室门口,惮于面前的男人,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男人笑了下,舔舔唇,往身后抛了一个银白色的按钮似的装置,他身后瞬间竖起来一道半透明的发着隐隐紫光的光幕。做完这之后他满意地瞧了瞧,六年前一四七二医生最新出品的光幕防御罩,虽然剩的能量不太多了但应该能撑到医生给他家小宝贝做完手术。

男人拍拍手,把火箭炮往肩上一抗,两个奔跃就窜到了窗口,随即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秦氏保卫纷纷开枪,却没有一枚弹片沾着他的衣角,碰到淡紫光幕的子弹更是被纷纷弹落于地。

大李医生看着男人利落地从窗口跳出的身影惊呼:“这可是二十七楼!”

秦氏护卫兵分三路,一路继续留守这里并试图打破紫色光幕的防护进入内室,一路迅速安装好攀爬工具后从窗外追男人而去,最后一路以正常方式下楼继续围追堵截。

但他们怎么可能追得上。

这个貌似正常的抗火箭炮的男人,毕竟是当年一四七二排位第一的,晕。

诊疗室内,夏沉看着眼前面色苍白陷入昏迷的人,缓缓戴上手套。

他俯身,在秦悠眼睑上落下一个吻:“悠悠,快醒来吧。”

第25章

彷佛从一片深沉黑暗的黏腻中醒来,秦悠想努力睁开眼睛,但眼皮好像有千斤重,坠得他睁不开。废了半天的劲儿,才勉强眯起一条缝——

一瞬间,五感回归。

身上的衣服有些地方已经干了,有的地方还湿着,黏黏地贴在他的身上。身上的伤口被海水泡过后盐津津得生疼。手腕上被捆了好几圈的尼龙绳更深得箍进皮肉里,让他使不上半点儿力气。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走马灯一样一帧帧出现在脑海里——毕业、旅游、被胡氏绑架、被带上船、一连两天没吃没喝……然后,胡氏的船遇袭了,他们落水了……

是大哥来救他了吗?他的心中突地生出一点小小的希望,随即便被掐灭了——如果是秦氏的人,他现在不会是如此境地。

他现在好像在一条长长走廊之中,这条走廊彷佛由某种不知名的金属制成,有一种类银色的质感,仔细看去那整面墙壁好似会流动一样。地面同样反射着暗光,他的周围还黑压压的堆着不少人,此时都被捆成了粽子。秦悠认出他旁边两个人是胡氏的船员,隔得不远还有胡氏的少东胡敬梓。

看来他们是落在另一个势力手里了。

灰格用眼睛巡视着堆了一地的“粽子”,感叹道:“这群人命真大,居然这么多没死的。”

红哼了一声:“还不是我下手快,捡得多。”她身姿曼妙,动作柔婉,面目清秀,让人确实很难相信这一大群人是她一个人从海水里“捡”到船上带回来的。

但灰格却没表现出丝毫惊讶,反而如释重负:“幸好,亚诺丁监狱的死囚没有按期送来,如果没有足够的实验体补充,医生恐怕又要生气。幸好他们来了。”他狭长的眼睛向两边挑起,看向地上的人们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就像一个守株待兔成功的猎人。

然而下一秒他的神情就收敛了。只听一行脚步声由远而近,靴子敲在地面上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上显得格外空旷。

接着一行人出现在视野里,他们都穿着研究用的白色工作服,当先一人身材修长,面目年轻,然而称得上俊美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的表情波动。

他停在灰格面前,看向堆在地上的一群人,平静地问:“这是做什么的。”

灰格扯扯嘴角:“新来的实验体。”

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该怎么和医生有效地交流。譬如“他们的船贸然闯入我们得领域,被岛上的自动防御系统击沉,红驾船过去把还活着的人捞了回来,正好亚诺丁监狱本应该送来的那批实验体还没到,所以按规矩我就把他们都充为实验体了……”这些交待前因后果的话都不用说,只要简明地告诉他结果就行了。

医生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向前走去。后面的人也都整齐地跟上,仿佛一群白衣牵线木偶。靴子敲打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没过一会儿这批人就全部消失在了走廊里。

秦悠徐徐吐出一口气。

他刚才……不小心对上了那个人的眼睛。

冰冷的毫无波动的眼睛,看着他们,就好像看着一群死物一样。

让他打心眼儿里发寒。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三个像刚才那些人一样穿白色研究服的人走过来。

灰格扫了一眼道:“一共二十三个,交给你们了。”

三人点点头,依次走到这二十三人身边,给他们两只手分别扣上一个黑色的金属手环,然后解开他们身上的束缚。

秦悠一直暗暗关注着胡敬梓,他看到他向副船长递了个眼神,两人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秦悠知道这个副船长身手很好。

果不其然,一个研究员给副船长扣上那奇怪的黑色手环解开他身上的束缚后,副船长突然暴起向那个研究员袭去。只是他的手臂还没举到一半,就整个人抽搐着倒了下去,脸上呈现出万分痛苦的表情。

几乎是与此同时,胡敬梓的贴身保镖阿仁速度极快地向那个貌似是领头的研究员冲去,像是一只矫健的猎豹——他的绳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他解开了,那些实验员还没机会给他套上黑色手环。

他们应该猜到了那个黑色手环不简单,所以胡敬梓从开始时就布好了两步棋。

只是事实证明两步棋都是臭棋。

他刚冲到半空,就彷佛被三把看不见的利剑刺中一般,三股鲜血从两肩和右膝处喷涌而出,洒落到地面上,“兹兹”冒着热气瞬间蒸发了。阿仁也重重摔落在地。

一个研究员面无表情地走上前给他套上黑色手环。

胡敬梓阴着脸沉声问:“这里是哪里?”

闻言,那个为首的研究员看了胡敬梓一眼。不知是不是秦悠的错觉,他总觉得那个研究员平静的脸上有着隐隐的嘲笑。

研究员说:“这里是一四七二。”

第26章:谋皮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或者是科幻作品中那种外星人的移动城堡。有着无数七拐八绕类似他们之前待的那个走廊一样的金属回廊,每一条走廊都像通向一个未知的怪兽。

秦悠确定他找不到出去的路。

被抓的人里有胡敬梓和他的堂弟胡敬桑,保镖阿仁,副船长以及一众船员,“泰坦号”上剩下的人恐怕已经在船毁的时候就罹难了。这些人都听从胡敬梓指令,一时没有人再有其他动作,乖顺地服从三个研究员的安排。

他们被带到了一个空旷的大厅里,厅中放着作用不明的仪器,靠左的一整面墙都是铁灰色的,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这并不是一个整体,上面有着纵横交错的黑色一指宽的缝隙。

为首研究员在内嵌于入口处的电子屏上输入了一串指令,铁灰色的“墙”上瞬间弹开一扇小门,两只金属手臂分别托着一叠衣服和一摞金属名牌伸出来——类似于普通超市储物柜的设计,却更加精密复杂。

他们每人都被分发了一套衣服并被要求马上换上,衣服很宽松,有些像睡衣,上面是统一的黑白条纹,左胸处有一个绿色倒三角型的凹进浅槽。

不知不觉中秦悠站到了胡敬梓左面,他对着这个主导绑架自己并害自己落入如此境地的人有些别扭,不由微微往左挪了挪。

这时其中一个研究员拿着一摞三角形的金属名牌向这面走来——

“10085。”他说着,把一个名牌贴到了胡敬梓身前的绿色凹槽里。

“10086。”他走到秦悠面前,将铭刻有“10086”字样的金属名牌狠狠拍上他的左胸。

……

当做完这一切后他转了个身,面向所有人说:“如果不想莫名其妙丧命的话,我劝你们不要试图把它摘下来。”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胸。

秦悠发现,在白色研究服下他左胸的位置有一个不明显的倒三角形金属轮廓。而且这时他才注意到,这三个研究员的两只手腕上也戴着和他们同样的黑色金属手环。

“我叫杰,”那个为首的研究员介绍道,“下面艾德和罗伯特会带你们去各自的房间休息。”

杰笑了一下,对他们道:“好好珍惜吧。”

秦悠觉得那个笑容中充斥着说不出的恶意与隐隐的悲哀。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一四七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他们又需要做什么。

他们的房间分列在一条走廊的两侧,像是时空隧道两边的虫洞。每个房间都很小,只能放下上下共四张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尾部有公共浴室和卫生间。”站在走廊中部,艾德指向其尽头的两间屋子。

“看起来还不错。”副船长看上去还有些虚弱,他脸色发白,额角渗出虚汗,但依然强打着精神笑着嘟囔着。

“那是因为医生有洁癖。”罗伯特冷笑一声,“每天至少洗一次澡,记住,这是规定。”

编号10083的副船长、10084的阿仁、10085的胡敬梓以及10086秦悠被分在了一间房内,秦悠的床铺在右上。

副船长和阿仁都受了伤,进入房间后就自发躺到床上恢复体力。之前艾德用一种便携式治疗仪给阿仁处理了伤口,现在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是他依然很虚弱。

秦悠斜靠在门上,看着坐在阿仁床边的胡敬梓:“你有什么打算?”

现在不是纠结旧仇和胡敬梓死磕的时候,他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对于此时的他们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秦悠相信胡敬梓不会没有想法。而现在多一个健全的人就多一份力量,这就是他们此时合作的筹码。但谈判的基础也很悬殊,对方有二十二个人,秦悠只有自己一个人。

但胡敬梓并没在意这些,他可能觉得捎上秦悠的好处更多一些,哪怕是关键时候推出去探路或者充作炮灰。

胡敬梓反问:“关于‘一四七二’,三少知道多少?”

秦悠道:“不比你多。”

这点还是比较可信的,一则外界对一四七二的了解本身就是一星半点;二则秦悠刚刚毕业,对秦家自己的根底都还不甚清楚,更别说对一四七二了。

胡敬梓点点头:“我也只知道外界传的那些。”外界一般只知道一四七二有十三位任务人,会根据雇主开出的条件完美完成接下来的任务,对于很多人来说,除了开价高完成质量高可雇佣人员少,一四七二甚至和“波塞冬”“夜枭”这些组织没什么区别。

当然,十三位任务人出任务时不经意展现出的先进武器常常另一些势力垂涎三尺,但被派来查探一四七二技术的人往往有去无回。

胡敬梓对一四七二的了解的确也不深,否则他们就不会抱着侥幸心理闯入这片水域,希冀着可以借道逃逸。

直到进入这里,他们才能感受到,一四七二并不如外界所想那样简单。可惜有了这个认识的人,几乎全没有把这个认识传递出去的机会。

目前所知,除了十三位任务人,没有谁能自由出入一四七二。

躺在床上的阿仁突然担忧道:“少主,查过没有,这里会不会有监听监视设备?”

胡敬梓摇摇头,刚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看过一遍了,并没有此类设施。只有两种解释,一则一四七二的技术过高,他们发现不了;二则在一四七二看来,他们这些人根本没有被监视管理的需要。

现在他宁愿是第一种。

第27章:医生

胡敬梓决定暂时静观其变。

如今一四七二向他们展露出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但已经可以依稀窥见其深不可测。一切未明,按兵不动是他们现在最好的或者说唯一的选择。

秦悠爬上床,动作间扯动了背上的伤口,一阵生疼。被胡氏劫为人质期间虽然没有受到什么过分的虐待,但转移时磕磕碰碰中他却填了不少伤口,特别是背上一道大口子,是被运上泰坦号时不小心划的,一直没好。

最近精神和体力消耗都非常大,虽然新到了一个极不安定的陌生地方,心中一直提醒自己要小心警惕,不仅提防一四七二里那些古怪的研究员,也要提防胡敬梓一批人,但经不住双重疲累沉沉袭来,没过多长时间秦悠就睡着了。

秦家的么子,从小养尊处优的刚从象牙塔里出来的少爷,他从小也没遭过这么大的罪。

第二天秦悠是被震醒的。他身下的床开始癫痫般地不住抖动,抖得他差点从床上掉下去。

副船长养了一夜精神好了许多,大吼一声一跃而起:“这叫起方式真人性化!”

惊得他上面的阿仁直接从床上掉了下去。

这一条走廊两旁完美分布着二十五间这样的屋子,其中六间住着胡氏这批人,七间空着,剩下十二间都有原住民。原住民们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衣服,都很习惯似的依次出来,到水房洗漱、整理个人卫生。他们的脸上都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几乎机械地做着一切,每个人都像带着麻木的面具。

罗伯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指着那些原住民说:“看见他们了吗?和他们一样。给你们十分钟,收拾完之后来这里集合。”

水房中全套洗漱设施都是智能全自动的,水温都是最适宜的温度,方便、快捷,最大限度保证使用者能在五分钟内保质保量完成整套工序。如果忽略他们目前的处境,倒真是蛮人性化的。

秦悠看到了胡敬梓眼中淡淡的凝重。

之后他们被领到一间屋子之外,按号牌顺序依次进入,屋子里是一整套体检设备,没有人操作,整间屋子里只能听见机器安静运行的声音。

做完这一切后他们就又被领回了各自的屋中,罗伯特说了一句和昨天杰类似的话:“好好享受吧,最后的宁静。”

e017室内,四人就今天的见闻做了简单探讨。

阿仁说:“这里的人并没有很多,我们被带去做体检时路上都没有见到其他人的踪迹。”

胡敬梓皱眉:“可怕的不是人。这里给我的感觉很压抑,就像有一张密密实实无所不在的大网,一直包围掌控着这里的一切。”

副船长说:“这里很奇怪。”他想了想,抓抓脑袋,好像在组织语言。其他三人都看向他。

副船长接着说:“这里的环境有点儿类似监狱……监狱里限制很多,但还是有大大小小的麻烦事,打架斗殴、寻衅滋事、各种各样的腌臜事,在这种环境下太正常了,可是这里那些人没有……给我的感觉就像丧失了生活的全部希望和乐趣,只剩下行尸走肉。”

对面016、018以及旁边015住的都是胡氏的船员,他们正聚在016里,说说笑笑地挥洒着多余的精力,常年的海上生活让他们能更好的适应现在的生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001到012几间屋子,之前秦悠他们已经看到他们有人回来,但屋子里依然寂静得如同坟墓。就在他们说话期间又有那边的人不知从何处回到屋中,就像投入湖中的水滴,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秦悠说:“想逃出去先得了解他们控制我们的手段,目前比较明显的是这个手环还有名牌……但一定还有其他的。想逃出去的不会只有我们,之前的人也一定做过尝试,我们或者可以找那些待的时间比较长的人了解一下情况。”

他们决定暗暗观望,趁晚上洗澡的时候套话。这时候就要感谢那个每人每天必须至少洗一次澡的奇怪规定了。

眼看007室有人向浴室走去,副船长连忙跟上去。

五分钟后副船长一脸沮丧地回来了:“他什么话都不说。”

又过了几分钟010室也有人去洗澡,这次秦悠跟了上去。

他眼见那个看上去短小精干的大叔进了其中一间隔断,自己便闪进了旁边的隔断里。

等到水声哗哗响起后,秦悠敲敲隔间的金属板,搭讪道:“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这位大哥似乎比副船长碰到的那位好接近,很快便答道:“我是10059.”

“呃,”秦悠迟疑了一下,“不是编号,我想问该怎样称呼您?”

“你说名字?”那边似乎笑了一下,“早忘了,这里没有那种东西,都是代号而已。”

秦悠呼吸滞了一下,继续问道:“他们把我们困在这里到底要做什么?”

“实验体。你没听他们说过吗?”那人答道,没等秦悠接话,他继续说道:“你是这次新来的吧,慢慢的,你们就会习惯的。”

实验体,刚醒来时他隐约听见那个灰头发的男人说过这个词,“新来的实验体”什么的,结合这两天的经历他才慢慢品味出其中的意思——怪不得没有任何约束和监视,没有谁会特意关注被关在笼子里的实验用小白鼠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对不对?

即使温热的水流不断冲刷而下,他依然感到脊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听见自己无比干涩的声音:“你们没有试过逃跑吗?”

“逃跑?”那个人似乎是把这个词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了一遍,然后才慢慢道,“这里是一四七二,或者永远都不要来,或者永远都不要走。至今,无人例外。”

那边的水声突然停了,随即是对方远去的声音。

秦悠独自靠在狭小的隔断里冰冷的金属墙壁上,任由喷洒的水珠浇得自己满头满脸。

干净的银白色系的实验室内,身穿白色研究服的年轻男人正专注地盯着眼前的电子屏。

电子屏被分成了3:7的两份,左面是泰坦号二十三人的详细资料,右面是相应的基因图谱。

从第一人到第二十三人,二十三份资料迅速地依次从屏幕上闪过。男人读资料的样子与其说是正常人快速浏览信息,倒更像是电子仪器在做扫描工作。

杰在旁边汇报说:“医生,这是这次新到全部二十三个实验体的资料。”

医生点点头,依然是万年如一日的面无表情:“把10086号调到我这里,其余按惯例分配。”

第28章:实验

第二天集合后,杰、艾德和罗伯特把他们分成几批带往了不同的地方。

最后就剩下秦悠一个。

杰挑挑眉:“你跟我来。”

他们绕了很多条金属走廊,最后到达一个类似“研究中心”的地方,里面有着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和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显示屏,屏幕上大多是奇怪的图像或者大串大串的数据。这里来来去去的有大概七八个白衣研究员,但是他们都不常待,往往是停留一会儿就走,常驻这里的似乎只有两三个人。和秦氏研究所里精英云集,人手一台机器忙忙碌碌的景象大相径庭。

但杰却没带他进去,而是拐进了旁边一个稍小的屋子里。

他语速极快的说:“一会儿你会见到医生,你只需要配合他的要求。但是必须注意,医生不允许任何人接近或者碰触,所以你一定不能主动碰到他,衣服也不可以。否则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屋子里只有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坐在三块电子屏前,每个屏幕上都在迅速地闪过和秦悠刚才见到的极为类似的图像和数据。那个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偶尔停下来,在手边的另一块光屏上下达指令。

杰对他道:“医生,10086带到。”

那个人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杰看了秦悠一眼,转身悄悄离去。

剩下秦悠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他记得这个人,刚醒来时见到的那个眼神冷漠浑身都冷漠的人。

医生站了起来,转身走到他面前,垂下眼睑,微微俯视他,语气淡漠:“脱衣服。”

秦悠:“……”

医生见他没动,补充了一句:“快点。”

秦悠最终屈服了。他大概能猜到眼下在这里为这点儿小事违抗眼前的人是极为不智的做法。

他缓缓脱下极为宽松的黑白条纹衣服,在医生的示意下躺到了一个金属仪器上。

又是一次体检,秦悠却可以明显感觉到这次的检查较之昨天的更加全面透彻。

他从体检仪器上下来,医生指指旁边一个类似手术台的东西道:“躺上去。”

这一次秦悠很快地配合了,按照医生的吩咐躺好。

他觉得自己似乎能从那双不含丝毫波动的眼睛中看出点点满意的情绪。

医生走过来,他的手上戴着一双白色的材质不明的手套。

他用手按上秦悠柔软的大腿肉,冰凉的触感让秦悠忍不住轻微哆嗦了一下。

“安静,”医生说,声音一如既往得冷冷淡淡,“腿再张开一些。”

秦悠很难想象一个人能用这种语气说出这么黄暴的台词,但他也明白对对方而言这只不过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实验而已,他甚至怀疑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具备类似“感情”这种东西。

他尴尬地照做了,随即感到腿根处一凉,似乎有液体被注入。

秦悠不知道自己被打入了什么药,药物是否对身体有害,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逃出去,把任何有可能的副作用降到最低。

“好了。”注射完毕后医生便转身离开,同时交待道,“你可以走了。”

秦悠穿上衣服,离开,在错乱的金属走廊里乱晃了大概十五分钟后,杰出现了。

“你乱跑什么?!”杰很生气似的怒瞪着他

“我迷路了。”秦悠很镇定地答道。

“那就老实地在医生那里等我!”杰冷笑,“这次不过是你命大,实验基地可不是可以随便乱闯的地方,说不定碰到什么,你的小命就玩完了。”

“哦。”秦悠老实地应道,然后跟着杰回到了e017。

和他想的一样,想从这里成功地出去,无比困难。

阿仁和副船长被分到了同一研究组中,胡敬梓在另一研究组。他们的经历都差不多,被要求配合做各种各样的实验,有时甚至需要开刀,但都没什么痛苦,或者说实验者通过各种手段使他们感受不到实验中可能出现的痛苦。每个研究组中有五六个他们这样的“实验体”,两到三个研究员,彼此没有交流。

秦悠隐隐觉得自己的处境可能比较特殊。

一个多月就这样没什么波澜地过去,除了被限制自由去配合实验,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但身处其中才能体会到,这种被当做牲畜般豢养,毫无盼头的日子有一种别样的压抑。

还有比较惨的一点就是这里不供应正常食物,所有人吃的都是那种出现在科幻小说里的毫无味道的糊状的营养剂。秦悠的娇生惯养在这方面体现得淋漓尽致,他受不了营养剂的味道,除非饿得受不了,通常不会主动去吃。营养剂本来就只有晚上才供应一次,秦悠更是往往隔天才吃一回。

不知是否是错觉,秦悠觉得自己的自由比副船长他们要大一些,每次从医生那里回来,他都可以自由地回到e017,只要不是像第一天那样晃悠得太离谱,他都能有一小点儿自由活动的空间。趁此机会他摸清了一些道路和可能的机关。

胡敬梓他们也在努力寻找逃脱的方法,每天聚在一起时都会彼此沟通各自的新发现和新想法。

契机出现在他们到来后的第四十七天。

副船长一组的研究员问有谁会做木工活,副船长和阿仁都自告奋勇地报了名,然后他们被带离了这里。

晚上回来后,副船长兴奋地讲着:“原来我们是在地底下,地上就是外界以为的一四七二的‘总部’,其实就是十三位任务人待的地方。我和阿仁已经记住了出去的路,除了出口处需要名牌识别和指令,没有其他障碍。”

阿仁心思一向比较细腻,他听副船长讲完后悄悄嘟囔了一句:“好像他们根本不怕我们跑出去似的。”

第29章:违规

前些天又来了一批人,不多,十个左右,言谈中秦悠他们了解到,这批人都是亚诺丁监狱的死囚,签订一个契约答应到这里作为实验体的话家人就可以收到一笔额外的补偿。他们本来都是即将要被处以死刑的,来这里可能还能多活些日子,说不定还能跑出去,最不济马上死也能为亲人再赚一笔钱,因此大多数都签订了契约。

胡敬梓说:“一四七二应该跟世界上很多大监狱都有类似的秘密合作关系。”

其中一个新来的编号为10099的实验体显得尤为桀骜不驯,他身材高大,毛发茂盛,脸上堆满了浓密黑亮的大胡子,一双眼睛更是投射出几欲择人而噬的暗沉沉的乌光,整个人都透露着一种凶煞之气。

10098对他们说:“这家伙在当地惹下了不少的事,害了很多无辜的人,完全是罪有应得。他已经没有亲人了,选择来这里就是为了伺机跑出去,可惜在船上一直没有机会。”后来秦悠了解到,每次负责押送这些实验体的都是一四七二十三位任务人中的一位。

除了每天洗澡,这里还有一项规定就是不能蓄须,副船长据说留了十年精心保养的胡子也在刚来的第二天刮掉了,被阿仁评价为“看不出来你原来是个小白脸”。

结果10099刚来就挑战这项规定,他拒绝剃胡子。

杰笑笑说:“那没有办法,只能听医生安排了。”

第二天10099回来的时候他们几乎不能相信这就是凶悍的10099。胡子当然是刮掉了,除此之外他整张脸都透露出极度的苍白,就像被剥掉了一层皮,双眼无神,几乎是被杰拖回屋子的。

10098紧张兮兮地问:“他怎么了?”

杰说:“没什么,还活着,被掏空了而已。”

被掏空了,字面上的。包括心脏在内的全部内脏器官都被取出,替代以最新研制的人造仪器以维持最基本的生存生活需要,至于能坚持多久大概就只能看医生的技术究竟有多可靠。当然,这些技术还不完善,还都在“实验中”。

杰出来,对围观的他们说:“在你们身上实施的实验都是非常人性的,当然,其实医生还有许多不太人性的实验亟需实验品。欢迎你们继续违规。”

那些较早来到这里的实验体们都见怪不怪了,秦悠胡氏这批人却被吓得脸色发白。

之前在浴室里和秦悠说话的大哥见秦悠吓得身上冒冷汗还好心地跟他说:“这都不算什么,‘341’凶杀案听说过吧?”

秦悠点点头。“341”一案曾一度轰动世界,凶手因其手法之残忍而一度被斥为“恶鬼”“血腥恶魔”,受到所有有良知的人们的讨伐,最后凶手落网后相关城市的人们甚至自发上街欢庆。

那大哥继续说:“以前跟我一屋有一哥们,就是341案的元凶,被送到这里后跟10099一样。后来被医生改造了全身血液循环系统,到咽气的时候一听到‘医生’两个字都浑身发颤,失禁。所以啊,在这里,只要听话,就算做猪,到死也能做一头安逸的猪。”

这件事更坚定了胡敬梓副船长秦悠他们加紧逃跑的决心,由于逃跑是违规的,所以要跑就必须一次跑掉,否则只会落入更加悲惨的境地。逃跑策划就必须万无一失。

第二天照例去找医生报道的时候,再看医生那张冷冰冰的毫无表情的脸,秦悠总是不自觉的想到凄惨的10099和浴室大哥口中的341。

结果医生对他说:“你怎么了,10086,这么紧张。”

秦悠说:“没事。”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下实验台的时候由于慌张,秦悠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他的手下意识地向前够,最后扶住了医生的腰。

秦悠宁愿自己狠狠摔在地上也好过这样。杰第一天说过的话犹在耳侧“必须注意,医生不允许任何人接近或者碰触,所以你一定不能主动碰到他,衣服也不可以。否则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这近两个月来秦悠也逐渐明白,“医生”在这里不仅仅是一个职业,虽然医生有时候也做些医生的工作,比如任务人做完任务带着一口气回来时,医生会给他们治疗;更多的时候,“医生”更是一个代号,一个象征着某种特殊江湖地位的代号。

他现在更明白,触犯到医生,大概算作重大违规。

但医生什么都没说,而是简单地伸出还戴着白色特制手套的右手,一把把他拉了起来。还是那双不带感情的眼,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做完这一切他就回到实验桌电子屏前继续他的工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一天秦悠连觉都没睡安稳,一直心惊胆战,提防着杰突然出现把他带走参加某个不人性的实验。害怕到顶峰的时候他甚至想过按照副船长他们发现的那条路不顾一切地逃走,逃到地面上去。但他最终还是按捺住了这种不切实际的野望。

好在他所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第二天杰还是一切如常地叫他去医生那里报到,医生还是做着常规的那些工作,检查身体注射药剂什么的。

这样提心吊胆了三天,秦悠才渐渐又放下心来。看来,的确什么事都没有。

第30章:逃跑

这之后一个星期,秦悠被实验完刚要离开,就看见一个陌生的研究员进来送材料,然后手碰到了医生雪白的肩膀。他的手上还带着透明的一次性手套。

那一瞬间秦悠在他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恐惧。看来那个研究员也明白“不能主动碰医生”是一条不能违背的规矩,也同样明白违规的后果。甚至作为研究员,他知道得比秦悠清楚得多。

医生依旧是淡淡地飞速翻阅着手中的资料,平静地说:“第三组k11。”

那个人点了点头,同样平静地离开,但秦悠看见他在听见医生的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回去的路上秦悠碰见了从研究中心出来的杰。

他憋不住问道:“k11是什么实验?”他知道他不该问,但他就是忍不住。这关系到他自己,他明明做了和那个研究员一样甚至更过分的事。虽然抓一下碰一下对于正常人来说不算什么,但这里的人显然不正常,这里的医生更是不正常中的不正常。

他希望杰能告诉他“不过是个正常的小实验”,或者杰能帮助他说服自己“那不过是医生在向研究员正常地布置工作而不是实施惩罚”。只有这样他才能踏实地解释自己的豁免。

杰果然这样说了:“k11?你问这个做什么?不过是个小实验。”

显然杰对此有些了解,所以他又补充道:“测试人体在不同条件下的酸碱耐受度的,不会致命,复原很快,就是有些疼。对于违规又暂时还有用的研究员医生就会让他们去做这个实验。”

秦悠看着他:“你们……也需要实验?我是说被实验。”

杰挑眉:“我们?当然……我们本身就是实验体啊。”

秦悠还不能理解杰的意思,但他隐约明白,医生、十三位任务人以及这些研究员们的身份并不是一样的。

快回去的时候杰告诉他:“多嘴多舌,打听实验相关的事情是违规的。”

秦悠:“……”

杰说:“不过我不会告发你,因为把实验相关内容透露给不相关人士也是违规的。”

每天晚上秦悠他们都在商讨该如何成功的逃出去。

最后他们认定每次运进新实验体时是最好的机会,这时候通往地上的大门会开启,港口还停泊着刚刚完成运送任务,等待检修的运送船。通过观察和向老实验体们取经,他们了解到新实验体一般是一两个月送来一次,新进个数有多有少,少则三四个,多则十多个甚至二十个,不过一般不多不少就五六个。如果一次新来了二十多个,那么大概是又碰上了像胡氏这样想不开往一四七二领域内闯的人。

又用了一些时间摸清了他们需要的信息后,胡敬梓发布了第一版出逃计划。

此时又过了一个多月,他们困在这里的日子已经有一百零七天了。

浴室大哥嗤笑道:“一百多天算什么。我在这里三年了。就看那些不听话的人一批批来,一批批走。”

阿仁他们得到消息,三天后会有一批新的实验体被运来。

在胡敬梓和副船长的示意下,两个船员会在这次实践中执行第一版出逃计划。其实他们都知道,这个计划的成功率不超过5%,胡敬梓不过是找人去测试漏洞。

意料之中的失败。

但他们却不像预想的那样有足够的时间改进他们的计划了。

又有另外两个船员死去,自然地死于实验。即使平常没有痛苦,并不代表他们接触的实验品是无害的。

当天晚上e017没人说话,前路未知,死神就等在路上,只是不知道何时遇到。

第三个人是阿仁。他在睡梦中就没了呼吸,面容安详。

罗伯特和艾德进来把他抬出去。胡敬梓狠狠地一拳捶在床铺上。副船长面色发白,他和阿仁是一个实验组的,下一个很可能就是他。

当天秦悠躺在实验台上,在医生准备收工的时候突然开口道:“医生,我会死吗?”

医生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告诉他:“会。”

看着秦悠脸上的表情,医生突然又难得地补充了一句:“应该不会死得太早。”

直到很多年之后秦悠才理解过来,医生当时不过是秉着科学严谨的态度告诉他“人固有一死”,没有谁能长生不老的真理,所以说“会死”;所谓的不会死得太早指的是根据他当时的身体状况来看,没有意外事故且保养得当的话应该能长寿。

当时秦悠还不能理解这层意思,只是听医生说“不会太早”他就安心了。

e017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之中,胡敬梓再没有心情和时间一遍遍完善他完美的逃脱计划。

又是一个月过去,第二天就又会有新的实验体进来。秦悠知道这次胡敬梓他们肯定会有动作,因为错过这次,可能又要再等一两个月,而在随时都有可能死去的威胁下,他们已经没有勇气和信心继续等下去了。

但是他有。

医生才不像是闲着没事骗他的人。

当晚秦悠一直假装睡着。果不其然到了半夜胡敬梓和副船长就起来了。副船长凑到秦悠床前试探性地叫了他几声,然后撕下自己黑白条纹上衣的左袖子把秦悠的右手腕绑在了床头柱子,撕下右边袖子堵住了他的嘴。

秦悠:“……”

人与人最基本的信任在哪里?

可怜一四七二供给实验体的物资太贫瘠,当年手段狠辣绑架他的人现在已经不得不用袖子限制他的行动了。

等两人走后秦悠黑着脸用左手把嘴里的袖子取出来,顺便把右手腕上的死结解开。他现在不怀疑副船长是否已经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慌不择路了,真的。他现在怀疑副船长的智商。

第31章:请求

秦悠悄悄跟了出去。

他早猜到胡敬梓真正跑的时候不会带他。不仅不带他,连他堂弟胡敬桑也不带。胡敬桑有勇无谋是累赘,秦悠却是有宿仇,很可能关键时刻推他一把,以胡敬梓刻薄多疑的性子,必定放心不下。

胡敬梓和副船长躲在最靠近出口的一条走廊里,秦悠躲在他们对面更靠后的一条走廊的死角里,暗暗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无论他们是成是败,这一次尝试对秦悠自己逃跑都有着极大的借鉴意义。

等到天亮,那两人不见的事必定会被马上发现,他们必须趁着这间隙成功脱逃。同样医生也会发现自己没按时到。他会怎么做?继续自己手头的实验,然后等他回去后面无表情地罚他去做k11?

秦悠撇撇嘴,眼看大门一点点打开,自然光和人的气息同时透进来。

五六个人鱼贯而入,想来就是这次的实验体,一个动作灵敏的青年跟在他们身后闪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胡敬梓和副船长藏身的走廊里,低头俯视着他们:“想逃?”

然后他一手一个把两人拎了出来,接着向秦悠大步走来。

秦悠紧张地盯着他,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往医生的专属实验室跑假装自己是无辜的有没有用,唯一能寄予希望的就是像他猜想的一样,医生手头的实验还需要他,不会让他立马去死。

一片阴影突然笼罩了他。秦悠抬起头,就看见医生熟悉的,面无表情的脸。

与此同时,青年也站在了他面前。

医生看向青年指着脚下的秦悠道:“飞,这是我的,你不用管了。”

青年愣了一下,点点头:“好的,我在这里等杰来领他们。”

飞,一四七二排位第七的任务人。秦悠愣愣地看着飞,没有想到他会是看上去如此阳光年轻的一个人。

医生点点头,伸出带着手套的手拉上秦悠转身走了。

秦悠淬不及防,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加上医生身高腿长一步就迈出去很远,他几乎是在地上被拖着走。

“医生——等,等一下。”秦悠连忙喊道。

医生居然停下来了,微微侧着脸看他,侧脸的弧度带着一种诱惑般的漂亮。他说:“10086,你为什么在这里?我还要出来找你。”

秦悠:“……我梦游。”

医生问:“你想离开这里?”

秦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人会不想离开这里,医生也不会在乎他们是不是想离开,医生只会关心有没有足够的合适的实验体给他做实验。

医生没再说话,只是拉着秦悠继续走了,走回实验室,照常做实验。

秦悠没再看见过胡敬梓和副船长。

e017里被分配了三个新的实验体。胡氏的船员剩下的不到一半。他们的房间里也开始像原先的老实验体房间一样,死水一般,再没有一丝波澜。

新实验体里也有试图逃跑的,但依然没有成功的。浴室大哥依然在,也会在浴室里告诉其他新实验体“一四七二,或者永远别来,或者永远别走”。

突然有一天胡敬桑找上了秦悠。他说:“三少,你不会想在这里待一辈子吧?”

秦悠说:“想啊,拿我做实验的是个大美人,关键气质好,我在外面还没见过脸和气质都这么好这么搭配的人。”

胡敬桑说:“别闹,我说正经的。我和胡敬梓不一样,我是可以相信的,说实话,要不是拍胡敬梓,当初我早把你放跑了。”

秦悠用更加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胡敬桑“咳咳”两声,扭捏道:“其实我暗恋秦月好多年。”

秦悠冷笑:“绝对是假的,秦月怎么可能有人暗恋,你说你暗恋秦明我都信了。”

胡敬桑急了:“她十六岁生日的时候我匿名送过菊花给她!还有一只狗熊!”

秦悠信了,当时秦月以为是有人故意来挑衅她,站在家门口“心机”“绿茶”的骂了半天,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这哥们儿。

胡敬桑果然和胡敬梓不一样,两个人彼此信息共享,互不隐瞒,迅速建立了深刻的革命友谊。他们制订了一个比胡敬梓那个更加先进的策划,修正了“没考虑到来押送实验体的都是一四七二任务人,身手强大,感觉灵敏”这一重Bug。由于两人都没有找别人当试路炮灰的习惯,终于他们决定在十天后实行这一伟大的行动。

但他们还是失败了。

秦悠被医生提溜回去的时候仰起脸问他:“能不能让10076死得没痛苦一些?”

医生说:“恩,还有呢?”

秦悠小心地看了一下医生的表情,可惜医生依然面无表情。他斟酌了一下还是说:“我想再去看看他。”

秦悠在一间实验室里见到了胡敬桑。他旁边还有三个研究员,一个操纵仪器,一个作观察记录,一个手中拿着不同的药剂随时待命。

他被束缚在实验床上,眼睛被一块黑布蒙着。

听见秦悠的声音,他轻声说:“对不起。”

秦悠点点头:“看在你快死了的份上,没关系。”

说话的工夫,胡敬桑身上的所有肌肉都以肉眼所见的速度塌陷下去,但自己好像真的感受不到一点儿痛苦,甚至察觉不到身上的变化。

“我骗了你,其实我喜欢的一直都是……许文。秦月是我最讨厌的人,所以我故意送菊花和狗熊给她。”胡敬桑继续道。

秦悠看着他,应道:“恩。”

“秦悠,我骗了你。我打算拿你当炮灰的……我有一份更完美的个人跑路计划……对不起……”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没关系。”秦悠说,他的声音始终很平静。

反正我从来没有信过你,我没告诉你我早知道即使我早试过即使我要逃跑也不会有任何惩罚,医生更不会杀死我;更没有告诉你,找我当炮灰注定没有用。

因为我是对医生非常有用的实验体。

出来的时候杰闲聊似的和他说:“以前其他要逃跑的实验体都没这么惨过。虽然没什么痛苦但那样子真的是太惨了。”

秦悠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说真的,”杰说,“第一你不该和他一起逃跑的;第二你不应该第一次求医生两件事,全都是为了他。”

杰摊摊手,无奈道:“否则他本来不会这么惨的。”

第32章:怕黑

秦悠小声嘟囔着:“我是正当逃亡,又不是私奔。”

杰说:“随便你怎么想,我也就是说说我的想法。还有,在这里逃跑都是违规的。”

说完他诡异地笑了一下:“我倒是真的很期待你‘私奔’后医生的反应。”

什么啊。秦悠皱了皱眉,不太理解杰到底想要说什么。

秦悠已经有两次逃跑未遂记录了,医生虽然没把他发配去做k11实验,却给他换了间屋子,就在医生的卧室旁边,和医生实验室由一条走廊连着。

新卧室大多了,但里面依然只放了一张床,显得屋子格外空旷。

建在地底的建筑透不进一丝自然光,熄灯后就是黑漆漆的一片。秦悠躺在新床上,脑海中浮现出这一路遇见的人——那些船员、10099、阿仁、副船长、胡敬梓、胡敬桑……

来的时候那么多人,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了。

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呢。

黑暗中彷佛有着噬人的恶兽,在不知何处暗暗窥伺着他,择机而动。他一闭上眼,那些人就出现在眼前,站在他的床前,或平静或扭曲地问他:“你怎么还没死?”

“我们都死了,你怎么还没死……”

秦悠晃晃头,睁大了眼睛,把自己缩成一团,盯着黑暗中一个角落,就这样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前一天为了和胡敬桑逃跑蹲了一天点,昨天夜里又吓到失眠,连续两天不眠不休,秦悠终于撑不住了。

在实验室无比明亮的灯光下,他竟觉得一切都渐渐远去,心变得无比宁静,眼皮渐重,正上方医生雪白的身影一点点模糊……最终,秦悠躺在实验台上陷入了沉沉梦乡,任由医生在他身上动刀子动针头。

这一觉睡得无比踏实,醒来时他一瞬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今夕何夕,直到看到医生雪白的背影才蓦然惊醒——自己在医生的实验室睡着了,好像还睡了很久。

医生见他坐起来,问道:“10086,你醒了?”

面色淡然平静,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秦悠悄悄咽了口吐沫,点点头。

医生问:“昨天怎么又不睡觉?搬了新屋子不适应?”

那一瞬间,秦悠从医生眼中竟看出了一丝强烈的不赞同。

他不喜欢自己晚上不休息,大概会影响实验效果吧。秦悠摇摇头,又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医生,笑了一下:“我怕黑。”

“哦。”医生应了一声,又转头继续他的实验了。他的动作有着细微的慌张,可是秦悠发现不了。

秦悠穿好衣服起身离开,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后来他才知道自己错了。他真傻,干嘛说什么怕黑呢。

晚上半梦半醒间,秦悠突然感觉到面前多了一个人,那人站在他的床头,就这么直直看着他。

秦悠一下子吓醒了,仔细一看才发现来人是医生。

他赶忙问:“医生,是有什么必须今天晚上做的紧急实验吗?”

医生一如既往非常平静地告诉他:“没有,10086,你继续睡吧。”

秦悠心说卧槽你这么着我怎么睡啊,想了想,换了个委婉的说法:“医生,你来有什么事吗?”

医生说:“你怕黑。”用的是陈述句,秦悠居然懂了。

秦悠欲哭无泪,他说:“那医生你坐下好吗?你不要站着了。”

医生“恩”了一声,坐在了床头,继续看着他。就是那种恐怖片里坐在床头的女鬼的经典姿势。

秦悠忍了又忍,坚持了半天,终于抵抗不住了,他这样还是没法睡。于是他说:“医生,你要不躺下吧。”

医生就躺下了,一点儿都不矜持。正面对着他,纤长的睫毛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秦悠一瞬间有种好像喘不上气一样的感觉。

但心真的莫名的安定了下来。就好像本来一个怕鬼的人,突然发现阎王就睡在自己旁边,就觉得什么小鬼都不值得怕了。

看秦悠还不闭眼,医生说:“10086,快点睡吧,明天还要做实验。”

他的声音依然是听不出丝毫感情的,甚至几乎听不出音调起伏。秦悠用鼻音轻轻“恩”了一声,这次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等到身边的呼吸归于平缓,医生悄悄睁开眼睛,抬起手放在秦悠头上方,只是停在那里,许久都没有下一步动作。过了一会儿他好像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静静地把手收回来。收回来又不甘心,终于极快地伸出,摸了一下秦悠的头发。

柔柔顺顺的。

医生满意了,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结果没睡一会儿他就感觉到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往他怀里钻。医生本能地就要一手劈下去,幸而及时睁开了眼睛——怀里的是秦悠毛茸茸的大脑袋。可能因为最近比较累,他还不自觉地打着小呼噜。

“……”

医生默了一下,抬起原本放在自己胸前的手,迟疑着,慢慢搭在了对方的背上。

像是得到了鼓励,秦悠得寸进尺地伸出手臂环上医生修长的脖颈。

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完全暴露掌握于他人手中的感觉让医生觉得非常难受且别扭,这简直是挑战他多年来的生物本能。他紧紧抿起唇,眼睛闭上又睁开,凝视着眼前沉睡的人,最终没有把那双手推开。

他从来没有这样和一个人亲近过。

第二天早晨秦悠就发现他又违规了。

说起来有些丢人,三少从小豆丁时期到这么大,一直有睡觉搂抱枕的习惯,家里李婶还为此亲手做了个长条棉抱枕给他。昨天晚上大概睡得太沉了,竟然不自觉地搂医生脖子搂了一夜……

把医生当作抱枕,他大概是第一个吧。趁着医生还没睁眼,他默默缩回自己犯罪的手,悄悄藏到了背后。

好在医生还是没在意,也似乎没有什么让他加入k11之类的打算,而是像个正常人一样略带慵懒地睁开眼睛对他说:“早,10086。”声音较之平常多了几分沙哑。

秦悠第一次发现医生也是个人类。

于是他带着一脸看见恐龙化石里孵出小鸡的表情,回道:“早,医生。”

医生点点头,下床回自己房间去了。

等秦悠收拾妥当到实验室的时候医生已经在那里了,装容严整,一丝不苟,纯白色的研究服纤尘不染,上面的银扣子亮得能照出人脸。

果然,医生还是那个医生,虽然他现在貌似多了个夜间全时段视察实验体的习惯。

杰走在长的看不到头的走廊里,脑中不自觉地回放着早上无意中看见的一幕——

医生从他卧室旁边的那间屋子里走出来,从来都万分整齐的衣领皱得像一团毛线,可医生仿佛对此毫不在意,万年不变的脸上,竟硬生生多出几分堪称柔和的味道。

见鬼了,杰僵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主动去和医生打招呼——撞见医生这副样子,简直是找死。不过依照往常的经验,这么近的距离,无论他打不打招呼,医生都会发现这里有个人的。

可就在他举起手张开嘴的刹那,诡异的事再次发生了,医生完全忽视了他,径直走回自己的屋中。

这或许是个契机。如果没有记错,那间屋子就是是新分配给10086的那间。

长长的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走廊里,仿佛迟暮的钟声。

第33章:禁地

在一四七二的时间彷佛特别快又彷佛特别慢,每一天都好像昨天一样,一成不变。

又来了一批新的实验体,他们是一个非法组织的成员,其中一个留着辫子的年轻人像是他们的老大。这些人大概也是把来当实验体作为一个逃跑的契机,却没想到在这里想要逃掉比从监狱逃掉还困难。

艾德一边收拾实验器材一边和秦悠说:“这些都是卡萨奇监狱来的人,那里来的家伙一向不好管。这次这批好像是红狼a组的五人。”

秦悠知道卡萨奇是一所世界监狱,那里有最先进的防护系统,被戏称为“卡萨奇的蛾子都是经过审批有身份认证的”,里面关的一般是穷凶极恶的非一般的犯罪分子。

“红狼”是一个凶名在外的犯罪组织,也做一些类似收人钱财替人办事的事情,开出的最高价码甚至和一四七二差不多。但他们不守规矩,不遵守普遍法,做事不择手段,十分受人诟病。因为一四七二在外活动的始终只有十三位任务人,所以虽然完成任务异常完美精准,但在外界类似红狼这种组织的势头往往比一四七二更甚一筹。a组可以算是红狼里比较精锐的力量了,但如今他们被限制在这里才可以看出,这些势力对上一四七二,犹如蜉蝣撼大树。

一如一四七二本身,所有人只看到它地上的部分,它十三位任务人,很少有人知道在它的地下,还有如此复杂庞大的一个科技实验王国,有一位近乎非人的医生,这里掌握的某些技术甚至领先外界将近一百年。

这天做完例行实验秦悠回到自己屋中没过一会儿,就看见杰站在门口,做了一个敲门的动作,其实门是开着的,而且这些门都没有锁,他不过是在向秦悠示意他来了。

秦悠走过去,杰对他笑笑:“我带你去找医生。”

从见第一面起秦悠就觉得杰长得特别嫉世愤俗,他看人时的眼神总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和幸灾乐祸,但今天疾世愤俗哥的表情却罕见地非常平和,看上去居然彷佛洋溢着阳光。

其实他说的话很奇怪,一般来讲,他应该说“医生找你”。但秦悠没有察觉到异样,或者说他并不觉得像杰或者医生有特意害他的必要,就像之前胡氏的船员一样,他们想让他死,很容易。

他们一直沿着一个斜坡向下,秦悠才知道这个地下基地甚至不止一层。下到下一层时一扇银灰色大门挡住了去路,杰有些不太熟练地输入指令,验证胸牌。

他说:“这里的规定很多的,不能擅自伤害其他实验体,不能自残,还有,不能擅闯实验禁地。”

秦悠回头看他,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这时候银白色大门缓缓开启,里面居然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远处散发着微弱的蓝白色和绿色幽光。

杰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这里就是实验禁地之一。”

说话间,他伸手,大力把秦悠推入门中。

秦悠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同时胳膊被狠狠割开一个口子,温热的血喷洒出来。他不敢再妄动,他知道一四七二很多地方都有这样的防御系统,看不见的光线会在非法入侵者的周围布下一个网,将其牢牢困在其中,微小的行动都可能导致身体的某一部分碰见光网而受伤。

身后的光源突然消失,秦悠不敢回头,但他知道杰关上了门。

他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这里的气温很低,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冷和隐隐的海水潮气,让他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却很快极力稳住了身子——如果倒下,可能瞬间就会被分割成一块块的碎肉。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秦悠逐渐看清远处那些幽暗的微光到底是什么——一个个圆柱形的直立标本舱,像水族箱一样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舱体内部注满了不知名的液体,液体中间浸泡着黑乎乎的人体标本。离秦悠最近的那个标本舱内的标本头颅已经不在了,小腹处微微隆起,看起来极为吓人。

秦悠闭上了眼睛,极力抵御着冷意、黑暗和内心隐约的恐惧。安详睡去的阿仁,全身肌肉塌陷的胡敬桑、被掏空了的10099、浴室大哥口中被改造了全身血液循环系统的314案元凶、甚至至今结果不明的胡敬梓和副船长……这些人却不由自主地一个个浮现在脑海里。

他想蹲下,他想用手臂抱住自己来抵御这由外及内又由内及外的寒冷,可是他不敢,他怕自己动一动就变成一滩碎肉。他只能直直地站着,闭着眼,狠狠咬住牙,直至整个口腔内部都觉得酸麻不堪。

在这黑暗封闭的地下,时间仿佛被无限地拉长,每一秒都变得极为难熬。

甚至隐隐的,他会想,算了吧,就这样吧,不想再坚持了……逃出去,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如果永远出不去呢……

他想放弃,可是,他还是想出去,不管用什么代价,他不要一辈子被困死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能做,被限制,被拘束。

他一定要出去,一定要出去,一定要出去……到最后,他的脑海里就只剩下这五个字了,胡敬桑、10099的样子都渐渐远去了。寒凉入骨,他整个身子都在小幅度地颤抖,但他依然直直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突然唰得亮了起来,秦悠睁开眼眨了眨,就看见医生熟悉的修长的身影。

他整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秦悠只能看见他一边摘手套一边向自己走过来。

没来由的,秦悠心里一松,他知道自己安全了,没事了。

他卸力般瘫坐到地上,泪水糊了满脸,长时间累积的负面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止也止不住。

医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你怎么了,10086?”眼睛里居然有了类似担忧和手足无措的情绪。

秦悠用手捂住眼,小声哽咽着:“我是秦悠,我不叫10086。”

“好,”医生迟疑了一下,拉下他遮着眼睛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他就着蹲下的姿势身子微微前倾,把秦悠整个人搂入自己怀中,任由他的鼻涕眼泪蹭在自己雪白的研究服上。

动作别扭又生疏地轻轻拍着怀中人的后背,轻声说:“秦悠。”

深黑色眼睛中无意识流露出的情绪,连他自己都不懂。

浴室大哥说,这里没有名字,都是代号,久了你就习惯了。可是就在这间阴冷的地下实验室里,医生说——

“秦悠。”

第34章:肉票

“走吧。”医生一把把秦悠拉起来。

秦悠猝不及防,脸直接撞上了医生的胸。

医生垂头看了他一眼。睫毛长长的,几乎遮住眼睛。

秦悠一惊。

下一秒天旋地转,身体已经悬空。

他被医生抱进了怀里。

看上去并不十分强壮的医生,抱起他却毫不费力的感觉。

秦悠抬起头,正对上医生带着凉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微微阖起,眼睛的主人轻声说:“走吧,我们回去。”

其实秦悠那天不过被关了三十分钟医生就找来了,是他的负面情绪主观拉长了难捱的时间。

自那以后秦悠没再见过杰。

他想起之前杰说过的话,“我们本来就是实验体”。

医生在他身上做的实验好像越来越复杂,不久前艾德被调来做助手。做完实验收拾东西的时候秦悠还是忍不住问他:“杰……怎么了……”

艾德抿起嘴,很温和的感觉,他说:“不过是求仁得仁。”

秦悠往自己的屋子里走,心里有点儿说不出的闷,闷了半路让人给敲了闷棍。

这感觉可一点儿都不陌生,当年在乡村教堂里胡氏就是这么绑架了他的。

秦悠没想到在这里还有人敢实施绑架这种勾当,更没想到自己都成这样了还有被绑架的价值。

昏过去前秦悠最后一个想法是,早知道我如此命运多舛当年课余时间就该跟着大哥学空手道跆拳道截拳道双截棍中华武术的,再不济也得跟秦月学两手女子防身术,学什么音乐美术;大学就该上体校,学什么管理,弄得现在动不动被人当肉票多丢人……

红狼a组的辫子老大在暗处比了个手势,负责绑架秦悠的雄壮小弟甲和阴狠小弟乙迅速扛起他跟着撤退。

一四七二的研究员其实非常少而且有定数,杰不在了,艾德经常被医生抽调去协助实验,剩下负责接新实验体的只有罗伯特一个人,这就一定程度上降低了接收新实验体的速度。

红狼五人中已经死了一个,就剩下四个人,其中小弟丙自愿牺牲,给老大和其他两人留下了逃跑的机会。

毕竟曾经是职业的顶尖坏蛋,专业素养不是胡氏兄弟能比的,带着秦悠居然还被他们跑到了外面。

只要出了地下,跑出一定范围,那对能全面控制他们的黑色手环就不太管用了。

秦悠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两方人马在僵持,对面是一四七二的三位任务人,有刚来时见到的那个灰头发好像叫灰格的男人,有第一次逃跑时见过的飞,还有一个没见过的男人,有点儿睡不醒的感觉,眼睛半闭着,嘴角带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小弟甲啐了一口:“x!今天云居然在。”

秦悠闻言不由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传说中一四七二排位第一的云。

辫子老大不为所动,指着秦悠道:“这是你们重要的实验体。给我们操作船只的权限,放我们走,否则现在杀了他。”

秦悠才知道他们之前想的还是太简单了,即使逃出来恐怕也逃不掉,岛上的交通工具都是需要操作权限才能开动的。

云和飞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十三人中每人都有一项特别擅长的项目,云是武器专精,任何武器都用得出神入化,飞是速度和身法,速度快,爬高窜低飞檐走壁理论上都没什么障碍。所以他们决定由云开枪,与此同时飞过去抢人。

但有人比他们还快。

有人过来抢了云手中的枪。

秦悠只感觉耳边有破风之声传来,接着是如在耳边的爆炸声,然后他眼前一花,身子已经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雪白的清冷的,带着隐约的各种试验药剂混合的味道。

云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抬起头看着来人苦笑:“医生……”

灰格和飞从医生出现的刹那就一脸“看!飞机!”的表情,同时相互交流看见飞机的感想——

灰格:“医生居然上地面来了,他有两年没出来了吧,我一直以为医生是属仓鼠的。”

飞皱眉:“仓鼠不住地下吧?医生不是属猫的吗?”

医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仨:“你们站着不出手,是特意把机会留给我吗?”

云听见医生的问话,很认真地回答道:“是这样的。”

医生没再理他,看上去居然对这个明显是蒙人的回答很满意,他转向逃亡三人组,小弟甲负伤了,但没死。

医生对他们说:“我可以给你们船,并开通操作权限。”

辫子老大明显不敢相信,人质都丢了,他找不到其他对方答应条件的理由。

医生继续淡淡道:“现在的问题是,你们敢不敢上。上船,或者现在自己回到实验室去。”

辫子老大咬了咬牙,狠声道:“上!”即使明知道可能有陷阱,他们也会头也不回地跳下去。

秦悠与医生贴得极近,那一刻他看到医生好看的唇边似乎出现了一道略带残酷的冰冷笑纹,但只是一瞬,他就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说:“灰格,备船。”

船很快就备好了,灰格给他们三人都开通了操作权限。

小弟乙把小弟甲背上去,辫子老大跟在后面,他们脸上没有丝毫逃出生天的喜悦,相反,每张脸上都带着恍若赴死一样的凝重。

船开动了,一百米,二百米,三百米……船渐渐加速,三人脸上的凝重开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疑虑。

秦悠站在那里,和四人一同看着。

五百米,异变突生。

秦悠在这里看不到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三人很焦急地聚在一起,船开始在水中打转,但没人再去管。

接着他看到了堪称诡异的一幕——三个人的身体开始一点点消失,就像科幻电影里一样,从四肢到整个身体,一点点透明化,就像被太阳晒化了一样……

眼看着感受着自己逐渐消失的痛苦……秦悠觉得自己嘴中发涩,别开眼不敢再看,却恰好看到医生看着眼前的一幕,依然冷若冰霜、毫无表情的脸。

他无来由地心里一颤。

五分钟后,船上的人已经全部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只留那艘船在水面上打摆。

秦悠听到灰格在后面小声嘟囔着浴室大哥说过的一句话:“一四七二,或者永远别来,或者永远别走。”声音隐含讥诮,竟让他瞬间想到已经不见了的杰。

医生垂下眼看着秦悠:“走了,秦悠。”

秦悠被他拉回地下实验基地,没有看到灰格三人彼此对视的震惊的脸。

秦悠,不是代号。

第35章:名字

医生见秦悠脸色不太好,问他:“秦悠,你怎么了?”

秦悠想了想:“我觉得我大学的时候学管理没什么用,早知道就上体校了。”

医生说:“不会没用。”

过了一会儿他才甩下后半句话。他说:“可以管我。”

秦悠站在他后面小心肝颤了又颤,医生他、他……他居然会开玩笑了。

第二天做完实验,艾德收拾完东西对秦悠说:“你想出去透透气吗?我请你去,我想如果是你的话,医生大概不会管。”

秦悠当然想,掐指一算,他在地底下都憋了将近九个月了,唯一出去过的一次就是昨天被绑架出去的。但是自从杰那次之后,他不太敢轻易答应这种邀约了。水太深,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杰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见秦悠不说话,艾德哂然一笑:“随你。”

秦悠抬眼看了看艾德,也笑了:“走吧。”

艾德带他去了离得很近的一处海,海浪拍打着礁石,卷起一层层白色的泡沫。海涛声彷佛有安定人心的作用,艾德蹲在一块礁石上,望着远处无比辽阔的海面,浅棕色的眼睛中沉淀着极为深沉复杂的情绪。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和你讲。”他笑了一下,声音温和。

静了半晌,他转过头来看着秦悠:“10086,这里是没有名字的,只有代号,就像这里没有自由人,全部都是实验体。”

撞见秦悠震惊的眼神,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全部都是。你,我,任务人,甚至……医生自己。”

“其他人的故事你可以以后问他们,我想你会有机会知道的,我了解的也不多。我只能从我的角度开始讲。”艾德看着海面,“我给你讲研究员的来历吧。”

“我是因为金融犯罪被判的死刑,八年前签订协议后被送到这里,就像现在那些实验体一样。我刚到的时候负责掌控全部实验的还是上一任医生,我觉得他应该是现在医生的父亲,虽然他们从不以父子相称,但在血缘上肯定是有联系的。”

“但当时正好有一个契机,上一任医生快要死了,同时上一批研究员也所剩无几,基地需要新的研究员。所有实验体自愿报名,经过筛选和培训的就可以变成协助医生研究的研究员。我和杰在那时一同报了名,在我们当时看来这个机会简直棒极了——”

“更好的衣服,”他指指自己身上的研究服,“可以随意到地面上权限,一定程度上可以支配其他实验体的权利,不用再担心自己会轻易的死去,三角名牌被赋予了最高的安全权限,保证我们不会被基地里的防御机关伤害到,我们的身体经过了一定程度的正向改造,获得了更高的免疫力,并且不容易因为基地里各种有害的试验药剂和元素而造成损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可以有更长的时间和更便利的条件寻找逃出去的方法。”

秦悠听着他的话,干巴巴地接道:“那很好啊。”

但他知道不是这样的,否则今天艾德就不会在这里说这些了。

“我们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包括很多人。很幸运的是我和杰都入选了。我们现在的代号是医生从一本词典的附录上随便取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所有的幸运都变成了不幸。我们发现即使能自由地离开地下到上面来,即使离海水这么近,逃跑依然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艾德用手拨弄着浪花,望着远处状似平静的海面,“海是天然的屏障。何况,除了十三位任务人,任何人离开基地五百米就会溶解透明化,这一点到现在我们都不清楚原因,也无法破解。”

“我们沉浸在无法脱逃的绝望中,同时还要继续在其他实验体身上进行各种各样的实验,最直接地接受来自他们的绝望。训练出一批合格的实验员并不容易,如果不出意外……”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随即接道,“一个实验员至少要在这里工作二十年后才有可能去世。在这里待了三年后杰变得极度抑郁,他说他无法想象再在这样的环境下活十多年。两年前他开始尝试自杀,有一次他混合了许多危害极大的药品喝下去,但最后却被医生救了回来,唯一的收获就是每天晚上他的内脏都会非常疼——死没死成,活着的痛苦却增加了。”

“基地里那些瞬间致命的机关对研究员全都无效。他不敢再自残,因为只要留着一口气没死不管多重的伤医生基本都能治好,只能增加他自己身体上的痛苦——每次自杀未遂都要被罚做两个星期的k11。他想过搞到一条船到五百米处自然溶解,可是第一次自杀时灌混合有药品的一个副作用在此时显现出来,他在室外环境下待不到五分钟就会晕倒,这点时间根本不允许他独立完成五百米溶解的愿望。”

“训练出合格的研究员非常麻烦,一四七二不允许研究员随便去死。”

“而且在这里,一种惩罚就叫做让你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

“抱歉,我知道杰那天做的事,他没有想伤害你,他只不过借此向医生传达这样一个信号而已——他可以很容易伤害到你,如果再不让他去死,你会受伤。”

所以那天,艾德告诉他“不过求仁得仁而已”。

秦悠听完这一切后久久不能言语。

他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像疯了一样,呈现出一种错乱般的癫狂。

头好痛。

但他还是抬起头,看着艾德问道:“关于医生……”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艾德就接道:“医生很奇怪不是吗?我在这里待了八年,从没见过谁逼着他做这些东西,他自己也不像很喜欢这些实验的样子,可是他一直不停歇地在做,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

然后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他突然又笑了:“不过如果你见过上一任医生,对比之下你会觉得,现在的医生简直是在消极怠工。”

“消极怠工?”

“是的,你看他做了很多东西,其实不过是因为他的效率比常人高出很多。”而且最近尤其懈怠,好像花了很多心思在其他事物上一样,跟实验工作狂般的上任医生大相径庭。

想到这里他看了秦悠一眼:“他对你非常特殊,这是个机会,不要错过。”

说完这些艾德长长吐出一口气,跳下礁石,率先走在前面准备回去。

“你会死吗?”秦悠望着他的背影突然问道。

“我还有两份实验报告没有写,至少写完它们之前,医生不会让我死的。”艾德状似轻松地回道。

秦悠没再说话,跟在他的背后默默地走着。

“我想拜托你件事。”艾德突然说。

“杰的名字叫做斯诺杰卡林布拉迪克亚丹加,我叫做布克西斯昂顿诺特西比得丝嘉,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两个名字希望你能帮我记住。”

秦悠点点头,非常郑重地答道:“我会记住的。”

过了十秒,秦悠叫住了艾德:“不好意思,那两个名字你再说一遍?”

第36章:做饭

秦悠突然犯胃病了。就在实验的时候。

起初他不敢打搅医生实验,只是咬牙忍着,后来越来越难受,忍不住轻轻哼了出来,伸出手,轻轻勾住医生的袖子。

医生扔下手里的注射器把脸色发白直冒冷汗的秦悠抱在怀里,蹙眉:“秦悠,你怎么了?”

秦悠疼得说不出话来,再说他也不知道他怎么了。

以前在秦家的时候有李婶和厨师老田他们照看着,饭菜都是定点端上来,保证热腾腾的,营养又合口,荤素搭配,干稀结合,自然不可能让三少的胃出了毛病。

但在一四七二这近一年来他一直吃营养剂,觉得不合口就经常不吃,饥一顿饱一顿,自然把胃折腾出问题了。

医生把他抱着去做了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医生看着体检结果眉头紧锁,说:“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秦悠憔悴地坐在实验台上,脸上还有没落的汗,手里捧着杯子,里面装着医生刚刚配好的治胃的药,喝了两口后缓了缓才觉得好多了。

他垂着眼,很实诚地回答:“不好吃,不想吃。”

医生走过来坐到他旁边看着他:“你想吃什么?”

秦悠特别可怜苦大仇深地说:“只要是正常的饭和菜都行。”

红刚完成任务回来,就发现灰格和云齐齐坐在总部大厅里,面色凝重的望着左面储物间的方向。

红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医生穿着他雪白的实验服,正双臂环抱,镇定自若地指挥着几个忙碌的智能机器。那几个智能机器的金属手里拿着各种建材和工具,在那里拆拆补补修修建建,左面的墙壁上,投射出一个样板厨房的样子。

红转头问灰格:“医生这是做什么?”

灰格一脸玄幻地回答:“医生要建一个厨房,他觉得地下排烟效果不好,于是打算拆了咱们的储物室,在这里建。”

红觉得她一定是穿越了。

医生和厨房,下辈子也联系不到一块儿去。

在医生亲自监工和技术支持下,厨房只用了半天就建好了。

都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但对于医生来讲,别说做饭了,他从小吃的就是那种让秦悠难以下咽的营养剂,根本没尝过正常饭菜是什么样的。

但如果这点儿小事就能难倒医生,他也就不是医生了。

当晚秦悠就见到了久违的,热的,冒着香气的,颜色正常的,饭,还有菜。

医生很淡定地问他:“怎么样?”

秦悠细细品味了一番:“特别好,有点淡。”

他根本想不到这是医生自己撸袖子做的。

医生做饭的时候红、云、灰格三个人围成一圈围观。红拿来一台相机想要照相,被医生扔过去一块芹菜把镜头打碎了。

医生此时也没解释,只是淡淡应道:“恩。”

灯光下,侧脸无比柔和。

当经过大约一周的锤炼,医生终于把炒菜煲汤蒸饭这三样做得无比合秦悠口味之后,三少的少爷病又犯了。

他开始点菜了。

于是医生不得不继续学习其他花样,包子、饺子、馅饼就不说了,还有各地小吃、各国菜式……只有秦悠想不到的,没有医生做不到的。

某天秦悠喝粥,吃蒸饺,抬起头就看到医生坐在旁边静静看着他。

秦悠觉得不好意思了。

他犹豫了一下:“你要吃吗?”医生每顿拿来的食物都是正够他吃八分饱,有时候想多吃还得求医生才行,所以其实不太舍得让出去。

医生说:“不用,你吃吧。”

秦悠嘴角不受抑制地悄悄上扬了一下,又觉得这样不太好,太虚伪了,于是小心地继续问道:“你不尝尝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眼睫微垂,道:“也好。”

说着,他身体前倾,向秦悠这面靠近,微微张开了嘴。

秦悠:“……”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刚舀出一勺粥的手顿住了,勉为其难地送进了医生嘴里。

医生咽下去,抬起眼:“挺好。”

某天,医生端着一盘牛肉馅饼回去,诱人的香味勾的灰格三人全部蹲在厨房门口泪眼汪汪地盯着医生求投喂——他们也从小吃惯营养剂了,在外面做任务的时候可以享受美食,每次回来后继续吃营养剂也觉得没什么,也不会有谁想着做饭——但这不代表他们不爱吃,美食当前不动心啊。自从医生的厨房建好了,每每看到营养剂,两相对比之下,都会愈加觉得索然无味欲哭无泪。

那金黄的色泽,那牛肉馅烤熟冒油后散发的香气……灰格他们不敢碰医生,只能蹲在他裤脚边上,时刻警惕保留着三厘米的距离,哀求:“医生你留一张给我们分也行啊。”

医生一铲子横着飞出去堵住灰格的嘴:“去,别挡着,谁都不许和悠悠抢吃的。”

悠悠悠悠悠悠……两个字不断在三人脑内循环,灰格觉得自己以后大概都无法直视悠这个字了,不用代号就算了,还叫的这么肉麻,这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医生吗?

云哀怨地看着灰格:“都怨你魅力不够。”

他跑去厨房转了一圈,又兴奋地跑了回来:“厨房里有医生剩下的面和牛肉馅。”

灰格:“所以呢?你会做?”

两人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起看向红。

红傲娇地哼了一声,豪迈地站了起来,杀向厨房。

半个小时后她端着战利品出来了。

云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悲愤道:“红,你也算个女人,是我的话我就是娶医生也不会去你的。”

灰格看他:“你确定?”

云:“怎么了?”

灰格:“家暴的时候红揍不死你,医生能揍死你。”

第二天,医生出来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浑身杀气冷气四溢。

他平淡地开口:“谁动了我的厨房?”

最终,秦悠犯胃病事件的一个后果就是常年驻守在总部不怎么出任务的灰格也被迫学会了做饭,否则总有馋虫上瘾的同伴不怕死的去祸害医生的厨房,然后引发大面积人为灾难。

某天,秦悠发现医生在电子屏前聚精会神地看一个好像是某个人体器官的影像图。

他问:“这是什么?”

医生说:“给你做的新胃,还差两天就培养好了,到时候给你换上去,无痛无副作用。”

秦悠:“……求求你,千万别,我现在这个用得挺好的……”

医生用看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的目光看着秦悠:“可是那个已经出问题了,现有条件下我很难给它完全修复,最好就是换一个。”

秦悠闻言紧张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誓死不从:“不要,我已经和这个处出感情了。”

医生无奈:“好吧,不过你捂着阑尾做什么?”

第37章:改名

秦悠中午没吃饱。

但是想起那个新鲜的新胃,他又不太敢去找医生要吃的。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自从重新开始恢复吃正常饭之后,之前因为营养剂而萎缩的馋虫好像都开始更加得活跃起来,像是要把之前欠下得都补回来一样。

他不敢说,就直勾勾地盯着医生看。

医生微微转过身略歪着头看着他:“什么事?”

秦悠偷偷瞥着他,小心翼翼地:“医生……中午的饭有剩下的没有?”

医生不说话,看着他。

秦悠悄悄咽了口唾沫。

医生说:“你最近应该适量节食,否则会迅速增重的。”他的声音里微微带着些无奈,无奈就意味着妥协。

秦悠彷佛看到了曙光,小声说:“求求你。”

医生心里轻轻颤了一下。依然不说话地看着他。

秦悠低声保证:“我明天会按量吃饭的,我保证今天是最后一次。”他见医生没反应,壮起胆子走到医生面前,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发现每次只要这么做医生就会答应他的要求。好像天生对此没有抵抗力一样。

医生没理他,退后一步,默默转身出去了。

飞做完任务回来,就看见医生在厨房里忙碌。旁边还摆着医生平时配药用的那个仪器,可以根据医生的指令,准确抓取规定重量的盐、味精、糖、孜然和辣椒,误差极小。

红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又一个觉得自己穿越了的。

飞颤声问:“医生这是怎么啦?”

灰格木着脸告诉他:“大概是恋爱了。”

云绘声绘色地给他讲解了近些日子以来医生一系列的反常表现。

飞全身颤抖地表示,这哪里像恋爱的,分明像是实验的时候没注意吃错药的。

他的心里不禁浮上一层淡淡的忧虑。

灰格好像看出他在想什么,提醒道:“打扰别人恋爱天打雷劈,打扰医生恋爱九重雷劫、五雷轰顶。”

十三位任务人虽然很厉害,但也是人,而且通常情况下出去做任务只有一个人,负伤总是难免的。不过只要留着命回来,不管多重的伤医生都能治好。

飞这次出去被三枚流弹击伤,又被一颗燃烧弹击中,自觉地躺到手术室里等医生送饭回来给他处理伤口。

手术中,飞就忍不住开口:“医生……我听云他们说了……我觉得你对那个实验体太好了吧……你这是要栽啊……啊!”

话未说完,医生手上的手术刀已经利落地插入他腹上最软的一块肉。

医生拔出刀淡淡道:“抱歉,手误。”

宁信母猪上树,不信医生手误。

飞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一句话都不敢说了。他真傻,他怎么就不听灰格的劝呢。打扰医生恋爱,不挨雷劈至少也得挨刀子的。

转眼已经过去十个月了。在秦悠身上所做的实验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副作用,但也给他的身体带来了一些改变,比如好不容易练出来的几块腹肌全部消失了,肚子上的肉摸起来软软的绵绵的——当然秦悠觉得这也可能是他长时间缺乏锻炼造成的。同时身体活性增强,恢复力惊人,有时候不小心划伤皮肤或者撞出青青紫紫的伤,过不了一会儿就自动好了。

前两天医生一直在不厌其烦地给他做各项体检,然后翻来覆去地研究比对他身体各项数据,最后好像比较满意,在这天早晨对他说:“今天可能会有点痛,如果麻醉我怕会有副作用,你忍一忍,痛的话叫我。”

秦悠点点头,像往常一样脱了衣服平躺在冰冷的实验台上,闭着眼睛,感受着医生给他消毒,做前期准备。然后身体的某处被破开,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植入身体深处,矫正位置,缝合。

整个过程其实很快,医生的技术很好,其实也不是那么痛,秦悠自己对着镜子左右瞧,都找不出医生到底是在哪里下的刀子。

但是身体里被放入了奇怪的东西,还是会让他觉得心里发毛。

医生说:“没事的,它完成任务后就会自动分解,然后被你体内的自然代谢排出去。”

那么应该是无害了,医生应该不会骗自己。

不过无害不代表不疼。

当天晚上秦悠就觉得五脏六腑一抽抽地疼,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一点点生长,胀大。比犯胃病那次疼多了。他被疼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扭动,一刻也不消停。

旁边的医生攀住了他,手向他下腹探去:“这里疼?”

秦悠说不出话,只能无力地点着头。

医生的手有些发凉,在他身上放了一会儿就变得温热,好像微微缓解了腹中的疼痛。秦悠停止了挣动,半靠在医生身上,满头大汗。

医生坐起来把他抱到自己腿上,将人搂在怀里,手继续捂着那块地方,问他:“这样好点没有?”

秦悠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这个姿势好像让他不太疼了。

医生轻声说:“好一点就继续睡吧。”

秦悠突然想起他的母亲,他是最小的孩子,有一次晚上肚子痛睡不着,他妈妈就进来抱着他。特别奇怪的是只要被妈妈抱着他就不疼了,妈妈一离开他就疼。他妈妈就一晚上没睡,整晚抱着他,他在母亲的怀里睡得香香的。

可惜母亲在他七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忍不住会想,如果妈妈在的话无论如何不会不管他,父亲就不一样了,父亲心目中秦氏的家业永远是最重要的。

秦悠和医生说:“我的名字是我妈妈起的,她希望我像云一样,悠然快乐就好。”

医生说:“恩。”

然后秦悠就睡着了,就像他小时候肚子痛在母亲怀里睡着了一样。医生整晚没睡,抱着他守了一夜。

第二天实验完毕,艾德正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秦悠突然跳下来,快速地抱了医生一下。

医生看他一眼,咳了一声,没等艾德,率先快步走了出去。

艾德抬起头,无声地向秦悠比了个大拇指。

中午医生在地面上做饭,云在附近晃悠。

医生喊:“云。”想叫他躲远点。结果这名字一叫出口就觉得不舒服,仔细一想,好像正好和秦悠名字切合,够配一对?

云转过头来:“医生?”

医生很冷静地告诉他:“你想一想,改个名字吧。”

十分钟后,云找到灰格:“你帮我登记一下,我要改名。”

灰格:“啥?”

云:“晕。”

千里之外,正准备找一四七二做任务的一土豪大哥,在其官网上翻来翻去,嘴里嘟囔着:“诶?他们排名第一的云去哪了?这个晕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朋友走过来淡定地说:“好像晕就是云,改名了。”

大哥怒了:“靠,不就是个代号吗,改什么改啊。”

第38章:疑似表白

灰格看着最新出现的任务单,笑得很猥琐。

他缓缓环视了一圈还留在总部的人,用和平常差不多的表情语气问:“新单子,有人要接吗?”

晕马上自告奋勇:“我去我去,我都好久没出去了。”

即使是十三位任务人也不能长时间留在外面,每次需要出任务时他们会服用医生配制的某种特效药,结合任务人的特殊体质,他们可以离开基地一个月,但如果超过这个限度不回来他们就也会溶解透明化。因而每次出任务其实也是难得的放风机会,他们一般会选择用最少的时间完成任务,剩下时间自由玩耍,直到一个月期限将至才回来。

灰格扫了他一眼:“正好,你的底价比较高,我可以直接拒了他们。”

他选择“拒绝”,标明原因处写上了“价低”。

没想到对方很快提价50%,继续发布任务。

灰格暗骂了一声。

“到底什么任务啊?”飞忍不住问道,“灰格,你平时选择任务可不是这么简单粗暴的。”

“杀死苏明秦氏父子。”灰格一字一字读着任务要求。

“这有什么不能做的?”飞不解。

灰格指指厨房。

“你说医生?医生和秦氏有什么关系吗?私生子?不可能啊。”飞道。

灰格脸黑了。

晕荡漾地看着飞道:“你忘了医生家悠悠小宝贝姓什么了?”

飞回忆了两秒,忍不住道:“x!”

红在对刚刚回来的二三四五六号五位任务人科普医生最近的情况。

她是这么形容医生对秦悠的爱的,她说:“为了悠悠小宝贝,医生连他的洁癖都不要了!”

众人捂胸口惊呼真爱。

一四七二十三位任务人之间其实水平并不差很多,十三人的排名是按内部打架猜拳的胜负排名权重各百分之五十算出来的。一四七二会统一设置每个人的底价,排第一的晕的价格最高,排十二的红的价格最低。

第十三的灰格由于需要在总部做统筹管理工作,所以其实并不常接任务;晕的价码太高,任务少;红排位低,相对价格却不低,外界的人觉得她的性价比不高,所以任务也比较少;排第七的飞正好也卡在一个“性价比不高”的位置,也会比较经常地逗留在总部。而其他任务人常年忙碌在外,每出完一个任务后歇不到一个星期就得继续出去,像这次这样聚集了这么多人其实很少见。

灰格环视全场:“对方提价50%,有人接吗?”

刚刚听闻此消息的二三四五六号第一反应均是“医生居然是人,他还会恋爱!”;第二反应是“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医生都恋爱了,我还单着!”;第三反应是“这么说来这单任务要杀的岂不是医生的老丈人和大舅子,不接,我们坚决不接!”。

灰格说:“那我继续拒绝了哦。”

众人纷纷点头。

灰格说:“拒绝理由写什么?”

晕想了想,道:“价低。”

毕竟,多少钱也不够买他自己的命的。

三号小时候性格被过度压抑,所以当他长大受到的束缚变少后就变得特别好奇加唯恐天下不乱。他自从听说了医生的“悠悠小宝贝”的故事,就一直想去见见真人。

所以他就下地下实验基地去了,确认秦悠长得是人样还不够,特意问他:“你是秦悠?”

秦悠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他没有穿研究服,也没有穿黑白条纹装,应该是十三任务人之一。

三号特别郑重其事的告诉他:“有人要买你父亲和你大哥的命,我们正在商议由谁去执行这项任务,看在医生的份上灰格让我来知会你一声,你可以现在去求医生出手阻止,如果医生愿意阻止那或许还有救。毕竟,一四七二接下来的任务还没有失败的。”

秦悠并不完全相信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但是即使他的话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他也不能坐视不理。无论这人说的是真是假,现在去找医生都是唯一的选择——医生不会骗他。

秦悠沉静地说:“好,谢谢你,我知道了。”

三号故意道:“其实我觉得你不去最好,毕竟医生的人情不是那么好欠的,你被困在这里这么久你家人也不来救你,是我的话就当做不认识他们好了。”

秦悠说:“恩,您还有要说的吗?没有的话我要去找医生了,毕竟,时间紧急。”

三号耸耸肩,故作潇洒地离开,躲在了一条走廊里——开玩笑,他冒着惹毛医生得危险导演了这么一出戏,当然不能放过听墙角的机会。

医生不在他常在的实验室里。

秦悠在这里找到了艾德,他说:“艾德,能带我去找医生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

“医生大概在上面,”艾德含糊其辞道,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我带你去找他吧。”

医生其实在查收九号带回来的牛肉。

九号觉得自己快疯了。本来他们出去做被委托的任务时,非常重要的是要同时完成医生交待的事情,比如押送实验体、获取某研究所某项技术数据之类的。所以他对医生有时交给他的任务更并不陌生。

但谁能告诉他这次任务是个什么鬼——十千克斯立德半岛产的顶级鲜牛肉,还特别注明如果敢忘了带回来人也不要回来了……

医生对自己的最新食材感到很满意,点了点头让九号顺便帮自己带回厨房放好。余光敏锐地捕捉到正向自己走来的秦悠。

他故作镇定地整了整衣领和袖口。

秦悠盯着被九号搬走的牛肉问道:“这是什么?”

医生一脸平静地告诉他:“新到的实验材料。”

秦悠到了这里才觉得不妥。说到底,自己没有立场去要求甚至请求医生去做任何事,遑论阻碍一四七二的生意,保下他的亲人。

自己已经不知不觉中依赖上这个男人了,遇到无法解决的事情,竟然是第一时间来找他。

在这个地方,褪去一切金钱与权力构筑起来的虚妄光环,他不再是众星捧月般的秦家三少,只不过是最弱小的实验体之一,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而这个人是所有实验的主宰者,在这里,说一不二。

甚至有时候躺在冰冷的实验台上,仰望着特制灯光下医生俊美冰冷的侧脸和他额角的碎发,秦悠会觉得即使哪天他逃出去了也会忘不了这一幕,彷佛烙印进灵魂般的熟悉与深刻。简直比斯德哥尔摩还可怕,完全依赖,完全被掌控。

“他对你非常特殊。”蓦地,艾德的话窜过脑海。

秦悠回头,才发现艾德已经不见了,应该是自己离开了。

“怎么上来了?”医生看着他,伸手抚平他被风吹乱的头发,“上面风大。”

“医生——”秦悠迟疑了一下,“我想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家里的人。”他的表情悲伤又恳切,看向他的眼睛里有种小动物般的无措和无助。

医生瞬间觉得自己的心乱了一下,听他说“求你”,就像心脏被他紧紧握住了一样。他侧过身,挡住风,拉着秦悠往回走,边走边问:“怎么了?”

秦悠把三号的话复述了一遍。

医生静静问他:“谁对你这么说的?”

秦悠想了想三号的样子,描述道:“高高壮壮的,穿了一身绿色紧身青蛙皮一样的衣服,长得很奇葩,整个人看上去像树蛙。”

医生额上青筋跳了跳,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说:“没事,有我在,他们不敢接的。”

秦悠没想到医生答应地这么干脆,有些不可置信地傻兮兮地说:“那个人说你的人情不好欠的。”

医生淡定道:“没关系,拿你自己来还。”

秦悠突然很好奇,他一直不懂任务人和医生的关系,现在看来任务人们还都很忌惮医生的样子。于是他从最基本的问题问起:“医生,你和灰格谁厉害?”

医生:“我厉害。”

秦悠又问:“你和飞比呢?”

医生:“我厉害。”

秦悠惊讶了,他一直以为医生是那种脑域开放逆天的脑力工作者,即使身手不错,怎么可能比飞这种有名的体力工作者还厉害。于是他继续问:“你和晕比谁厉害?”

医生:“还是我,他们加起来也打不过我。”平静的语气底下藏不住的类似雄孔雀开屏般的炫耀感。

此时他们正走过地上总部会议室外的走廊,这条走廊是不隔音的,会议室里坐满了除了八号、十号十一号外的所有任务人。

飞听得简直要掀桌:“我们为什么不让医生自己去出任务?!”

灰格淡笑:“youyouup,你想你试试。”

晕拍拍他的肩:“不作死就不会死,为什么还要试一试。”

九号转头:“诶?红怎么突然不见了?”

红去尾随医生听墙角去了。然后她一脸世界末日生无可恋的回来了。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表情梦幻的宣告:“我好像听见医生表白了。”

群情激奋求详细。

红的特殊突出技能就是伪装易容变声。她先前情提要:“医生家悠悠问他为什么一次次出手帮他,他不过是一个比较重要的实验体而已,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原话没这么言情。”

“但是医生的回答很言情。”红清了清嗓子,努力学出医生清冷又深情,随意又认真的感觉,“医生说,‘不是重要的实验体,是重要的人’。”

第39章:出卖

翌日,做完实验,艾德在一旁整理资料收拾工具,医生一直在旁边磨磨蹭蹭地不离开。

现在除了秦悠这里还有一处实验需要他亲自操作,以前每天忙完秦悠这边他就会直接离开到另一个实验室去,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迟迟不走。

艾德看不下去了,贴近秦悠小声道:“他在等你抱他。”

秦悠:“……”

这种事也会养成习惯的?

他耳根有些不自觉的发红,偷觑着假装翻阅手中资料的医生,慢慢走过去。

明明早知道人到他面前了,医生还是假装低着头,一眼也不看秦悠。

秦悠站着不动,眼睛正好平视医生的脖子,然后他就走神了,他认真地想,我还有长高的希望吗?前女友艾薇一米六五,所以以前秦悠一直觉得自己的身高足够用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的。

医生等了又等,终于率先忍不住打破沉默:“悠悠,什么事?”

虽然他的称呼很肉麻,但是配上医生向来冷淡刹那温柔的声音,对直接受众来讲简直有杀人般的效果!

秦悠瞬间回归现实,紧张地抱了一下医生,然后迅速放开扭过头去,假装欣赏浅银色的金属墙壁——以前怎么没发现呢?这墙壁看上去怎么就这么顺眼这么好看呢……

好在医生也没给他什么害羞的机会,实际上医生在他放开的瞬间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刺溜从屋子里窜出去了。

艾德走到秦悠身边拍拍他的肩:“行了,别看了,人已经走了。”

“哦。”秦悠心虚地回过头。

艾德温和地看着他,略带鼓励:“其实下次你可以尝试抱久一点,医生会高兴的。”

过了几天后有一个节日。

情人节。

此前这个节日一直是和一四七二绝缘的,但是今年的情况有些不一样了。

艾德说:“秦悠,其实你对医生是有些好感的吧?你喜欢他?”

秦悠涨红了脸:“你说什么,我和他就像狼和羊,有可能吗?”

艾德说:“他吃了你不就有可能了?”

秦悠不理他:“瞎说。”

艾德笑了:“你就当我日行一善吧,才来提醒你这种事。今天是情人节,表示表示吧,想想你昨天说想吃的糖醋排骨。”其实糖醋排骨什么的,只不过是给秦悠找个台阶下。

秦悠别扭道:“那你能帮我找张纸找根笔吗?”

艾德笑着递给他一张粉色的心型纸和一根笔。

秦悠:“……”他到底是从哪里搞到这种东西的?

秦悠想了想,对医生这种人,不好太直接吧……医生好像很博学的样子,所以学术一些?

他凝眉想了想,下笔刷刷写道——“囚徒困境锁不住情,科斯定理换不走爱”。

囚徒困境是博弈论中的经典模型,科斯定理是经济学中关于通过谈判协商达到效率最大化的理论。倒和他眼下的处境有些像。

秦悠垂着眼,把纸条递给艾德:“麻烦你交给他。”

当天灰格到地下,就看见医生独自在静静地阅读文献。

走近一瞧,……这都是什么啊?经济学入门教材?

灰格蹙眉:“医生,冒昧问一句,你看这些做什么?”

医生头也不回道:“我觉得男人还是懂点经济比较好。”

第二天灰格看到网上关于近些年经济金融财会管理等相关专业大火的新闻,若有所悟。

最近医生很忙,他霸占了灰格在地上的书房。

九号走过来看着从书房走出来的灰格,问:“医生最近在里面做什么?”

灰格摇头:“不知道。”经验告诉他,医生的事最好少问少打听。

这时三号正好路过,九号拉住他:“你去里面悄悄看看医生在做什么?”

三号犹豫了一会儿,没抵住心中的好奇,假装帮灰格去东西,进去了。

灰格的高清电子屏上,医生正在一本正经面无表情地看……男男妖精打架。

三号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世界末日。

他颤抖着问:“医生你、你在做什么?”

医生戴着耳机,但还能听到他说话,于是无比自然地回答:“学习实验步骤。”

三号又颤颤巍巍地向下面看去:“医生,你看了这么多天,都没反应的吗?”

医生冷淡地蹙眉:“要什么反应?”

三号想了一下,很诚恳很纯良地说:“医生你把屏幕里一个人想象成秦悠,把自己代入另一个人试一试。”

说完他就飘着出了灰格书房。

九号在外面焦急地问:“医生到底在做什么?”

三号微笑:“学习实验步骤。”

九号斜睨他,小声抱怨:“骗人的吧,医生还用学什么实验步骤……”

三号45度仰望天空,默默地想,即使是医生,有些实验大概也是要学的。

这时候只见医生快速从屋中大步走出,接连撞到堵在门口的两人,匆忙说了声“抱歉”就继续向前走去。步伐潇洒如旧,却失了往常的从容,从后面看,耳根似乎有些发红。

刚回来的灰格看着医生匆匆离开的背影疑惑地看着三号和九号,问道:“医生这是怎么了?”

三号看看天花板,喃喃:“大概是……脑补成功了吧……”

医生独自走在空寂的走廊上,觉得身上前所未有的燥热,闭上眼,他仿佛看到秦悠像往常一样的躺在实验台上,睫毛轻轻翕动。他轻轻凑上去,把人慢慢搂住,吻他……

医生整个人都陷入了黏稠的绮思之中,微微闭着眼,靠在了冰冷的金属墙壁上。

秦悠……

秦悠对此一无所知。

每天晚上依然无所谓地把手搂上医生的脖子,头依然向人家怀里钻。

他就是觉得医生现在每天早晨跑得更快,身体更容易发热了。所以他在怀疑医生不是恒温动物。

艾德对他说:“我看了医生的实验进程,你做好准备吧。”

秦悠特别茫然:“什么准备?”

艾德诡秘一笑,收拾东西走了。

秦悠:“……”难道他快死了?

结果晚上医生突然问他:“你讨厌和别人肢体接触吗?”

秦悠说:“一般的不会讨厌。”

医生的表情有些说不清的意味,他问:“那比较亲密的那种呢?”

秦悠想了想:“分人吧。”

医生说:“比如我。”

秦悠想到两人每天晚上都搂在一起了,于是肯定答道:“当然不会,有什么事吗?”

医生很平静地说:“有一个实验需要配合一下。”

秦悠说:“没问题。”

#当年依然稚嫩年少无知的秦总就是这样把自己卖了的#

直到某天做实验的时候,秦悠发现医生一个人进来了。

他坐起来问:“艾德呢?”

“今天他在不太方便。”医生低着头含糊地说。

然后秦悠就看见医生把研究服脱了,再然后他把里面白衬衫也脱了。

医生睡觉的时候都没脱过里面衬衫的。

秦悠往后退了退,潜意识里觉得不对,但他还没想到不对到那方面。他还问:“到底怎么了?”

医生走上来抱住他,轻轻吻住他的耳朵:“你说过会配合的。”

总有一些时刻,让秦悠深刻认识到自己是个主学管理,辅修经济的战五渣。

第40章:来历

直到一切都结束了秦悠都没反应过来他和医生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意识陷入昏迷前他弱弱地问医生:“医生,你到底叫什么……”

医生趴在他身上吻吻他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我叫夏沉。”

此后过了一个星期,艾德突然消失了。

秦悠向医生问起,医生很淡然地告诉他:“死了。”

虽然实验员身上的实验周期一般为二十到三十年的长期实验,但既然是实验,就会有意外,就会不稳定。艾德的体能出现了提前枯竭。他自己应该对自己的情况很清楚,才会在那天对秦悠说那些话。

秦悠微微愣了一下,往昔的种种突然快速地从心中掠过。

斯诺杰卡林布拉迪克亚丹加和布克西斯昂顿诺特西比得丝嘉,他会记住的。

还有,“他对你非常特殊,好好把握,不要错过。”

……

秦悠无声地握住拳,指甲陷进掌心里。

医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指甲该剪了。”

秦悠愣了一下松开了手,怔怔看着医生,什么都没说。

那天的亲密事件过后,医生还是那个医生,依旧冷冷淡淡地不怎么说话,依旧面无表情,依旧像机器一样完成者各项实验。但所有人都会发觉他的柔和,特别是秦悠在他身边的时候。

医生给他开通了自由到地面活动的权限——曾经和胡敬梓与副船长绞尽脑汁地谋划,不过是想到地面去,现在居然这样轻易就达到了。但同时此时的秦悠更知道,即使到达地面,他永远也逃不出五百米。

他常常坐在艾德带他去过的那片礁石上眺望远方的海面,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医生亲自来叫他回去吃饭。

他的卧室也不再是空旷得只有一张床,医生不知道从哪给他弄来了钢琴、小提琴、画架、染料……还有一个大书柜,里面的书大多是文史哲艺术宗教之类的,都是秦悠大学的时候爱看的书。满满的堆了一屋。

秦悠看着那堆书无意识地和医生说:“我以后有了孩子一定教他多学自然科学,掌握最先进的科技。”他现在切身地体会到技术高级到一定程度简直逆天,一四七二就这么几个人却没人敢惹,就是因为他们有着外界甚至看都看不透的先进技术。

医生说:“恩,挺好的。”

秦悠沮丧地说:“可惜我都对这些不太懂。我们家自己得实验室做些什么我都不知道。”

医生说:“没关系,我都懂,我教他。”

秦悠没当回事,说:“那谢谢你了。”心道等他有了孩子医生还不一定在哪呢,要是自己一辈子跑不出去那估计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更别提下一代了。

医生说:“谢什么,应该的。”

现在医生基本不在他身上做什么手脚了,每天只是做身体检查搜集数据,偶尔会打一针。秦悠通常早早就会被放出来。

他到地面上,灰格正在看电视,苏明市财经频道,曾经熟悉的节目主持人依旧甜美不失端庄地播报着:“秦氏企业已于昨天正式宣布并购天天娱乐,这是否意味着……”同时电视闪播了几个画面,有秦明、秦月还有很多熟悉的秦氏高层,签约的、接受记者采访的。

秦悠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灰格看他:“你家人?”

秦悠点点头,没说话。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到海边的。四面涛声,他甚至不知道哪里是家的方向。

海浪激起的水珠溅到他的脸上,凉凉的,湿湿的。

灰格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他说:“你想回家?”疑问的语气,说的却是肯定句。

他似乎没想秦悠回答,自顾自道:“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或者更确切的说,我知道的关于一四七二的事。”

秦悠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当日的艾德。这场面,简直是昨日重现。

灰格说:“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可能是被上一任任务人从外面抱回来的,或者是像医生那样,在实验室里制造出来的。”

秦悠猛地看向他:“?!”

灰格笑了,又回想起当年他还是个小豆丁的时候。

那时候他训练受了伤,由同样是小豆丁的小医生给他治疗。那时候医生没有正式担任一四七二的医生,看上去更像老医生身边的小学徒。

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胆子,或者其实只是单纯地想找话和眼前这个漂亮却冷漠,正熟练给自己上着药的孩子说。他问:“医生是你的父亲吗?”

那孩子很淡然地说:“不是,但他是我的基因提供人。”黑色的眼睛中不带丝毫感情。

后来,他经过重重训练和选拔,最终被确认为下一任十三任务人之一。然后身体被进行了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改造,以保证他能成为一个成功的任务人,拥有超出常人的强健体魄和敏锐知觉,力量、速度、反应能力都远远高出一般水平。

过往的一切都被他用彷佛旁观者的语气娓娓道来,秦悠却能想象到这其中有多少痛苦,在他正式成为任务人之前,面临多少次濒死局面。

“你看过关于未来战士的科幻小说吗?那里面未来的人常常会被依据基因等先天条件被划分为不同的等级,我们的情况也类似,任务人大概能算作s级的,医生就算作sss级。大概从胚胎开始他就经历了严格的筛选和改造,从智力到体力各个方面。如果要我形容……”

“人为造成的目前能够达到的人类进化的顶端。”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道。

秦悠道:“突然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灰格“唔”了一声:“没什么,觉得你应该知道而已。”

秦悠蹙眉:“不怕我说出去?”

灰格用一种秦悠看不懂的表情笑着看着他:“你觉得你还有可能离开?”

秦悠直视着他,不说话。

灰格很温和地说:“如果之前是99.99%的可能不能离开,那么现在你百分之二百不能离开。”

“你觉得现在医生还会放你走?”

秦悠愣住了,他的瞳孔迅速收缩了一下,喉咙一瞬间像被扼住一般干涩。

“我不知道你哪里来的错误认识,以为和医生好就有机会离开。真是可笑。”

“他不可能离开这里,他越爱你,越不可能放你离开。连死都不行。”

“没有人能离开一四七二。”灰格看看天色,状似漫不经心道,“除非他彻底毁了这里,跟你走。”

第41章:变数

灰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留秦悠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黑逡逡的海面。暗色的翻涌的海水下彷佛藏着择人而噬的巨兽,天很阴,苍苍茫茫看不到一丝亮光。

海风很大,吹得秦悠有些发抖,单薄的衣裳更是如同虚设。他的身子已经被吹得麻木了,可他仍然没有回去的意思。

“秦悠!”他听见有人喊他,回过头,看见医生挺拔的身影,白色的研究服彷佛能在夜色中发光,一下子把他的眼睛灼痛了。

秦悠单手捂住了眼。他一手撑着身下礁石想向下跳,还未动作已经被男人两手抱进怀里。冰凉的身子贴上医生原本体温略低的身体,竟觉得分外温暖。

男人低头,把自己的脸挨上他同样冻得冰凉的脸,低声抱怨:“这么凉。”

秦悠小声叫他:“夏沉……夏……”微弱的呼声,听起来竟有几分像小动物的呜咽。

医生把他搂紧了几分,应道:“恩。”随后又拍了拍他,沉声道:“我在。”

夏沉想起自己刚才看到的模样,秦悠把自己缩成一团团在大礁石上,听见自己的声音就转过头看着自己,眼睛湿漉漉的,好像藏着倒映在海面上的星辉。

终于把人抱到了怀里,一股寒凉之气袭来,医生解开了外面一层研究服把他塞进来,吓唬他:“以后再敢这么在外面呆着,就不让你出来了。”

秦悠从他胸前抬起头,无声控诉地看着他。

医生又一脸平静地顺毛:“晚上煲了羊肉汤。”

“哦。”秦悠老实了。

“明天想吃什么?”医生问。

“什么都想吃。”秦悠说,“我觉得我可以吃下一头牛一头羊一头猪三条鱼……”

医生最近已经很习惯他这么说了,应了一声道:“说最想吃的。”

“你。”

“恩?”医生一愣,随即脚下快了几分,淡定道,“先吃饭再说。”

他们又路过了不隔音的走廊。

红被迫旁听觉得十分悲愤,熟练地从袖子里掏出上书“fff”的三指宽绷带绑在头顶,小声哭诉:“好想把秀恩爱的赶出去。”

九号说:“难道不是烧死?”

红委屈:“不敢。”

“瞎狗眼哦。”晕说着默默捂住了耳朵,不过好奇怪啊,上一代老医生到死也是单身,怎么他们这代医生就这么荷尔蒙过剩……

虽然当晚体力消耗很大,身体劳累,但秦悠因为灰格那番话心里存着事,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想不明白一向对他有些疏离的灰格为什么要突然对他说这番话。杰、艾德。灰格……他们的人,他们的话渐渐形成了一道网,秦悠隐约摸到了些头绪,却始终找不到最关键的点。

医生察觉到他的不老实,箍住他不让他乱动,磨了磨牙轻轻咬在他肩头:“饿了吧,我叫你晚上多吃点饭你不吃,我又不管饱的。”

秦悠气死了,死命伸长胳膊够他的头,一巴掌呼他脑袋上:“还没折腾够,快睡觉。”

医生此时脾气分外好,把他两只爪子拢了拢都握在自己手里抓住:“好好好,一起睡。”

想了又想,把所有人筛过一遍,第二天秦悠决定约晕出来。

晕与他距离两米远,隔空喊话。

秦悠说:“大哥你不能站近点儿吗?”

晕说:“不敢。”

以前他只是名字和秦悠有相近之处就被要求改名,再和医生家悠悠小宝贝站近了说话,仔细被医生掐死哦。

秦悠小声说:“我想知道任务人在一四七二到底是一种什么存在。”

晕听不清,走得近了些。他说:“怎么不直接问医生?医生不会瞒着你的。”

“我问不出口。”秦悠低着头,“对着他我问不出来。”

晕收敛了不正经的神色,“我知道,昨天灰格和你说了很多。”

“你应该看出来了,一四七二整体在做一个研究,当然我们都不知道这个研究到底是什么,或许只有医生自己清楚。十三任务人表面上只是单纯的完成一些困难的委托任务来换取利益,其实这只是一种对我们在外界的行动的掩饰,我们最重要的职责是帮助医生获取他实验需要的各种资源,联系运作一四七二异常庞大的资金技术链条。”

“一四七二用两个最主要的科技黑箱控制这一切,一个是五百米溶解,限制了任务人和所有实验体;另一个是控制医生的手段,抱歉我也不知道一个没有生命的实验该怎样控制一个有生命有意识的人一代代把它执行到底。这就是一四七二最诡异最难破解的地方,我们背后再没有其他操纵势力,但我们却都不受控制地必须终身为一个不知所谓的实验卖命,并把这项使命一代代传递下去,谁也不得自由。”

“你们觉得医生能改变这些?”秦悠问。

“是,如果如我们所想医生的技术已经超过了前代积累的技术,那么他的确有方法。”晕答道,笑了一下,“所以我才对你说这些。我觉得如果你始终什么都不知道,也太不公平了。”

“你是一个变数,是你让我们看到了希望。你不知道,医生为你打破了太多的规则,是你让我们看到,医生可以控制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多,他比我们有力得多。”

更重要的是,秦悠的出现让他们意识到之前没有意识到的事实——医生不是一个为此而生的毫无破绽的机器,他是一个人,有感情,有软肋,一个同样并非自愿做着这些实验的人。

“我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该怎么选择,你自己决定。”晕拍拍秦悠的肩,“我也不是无所谓,我和灰格他们一样。这里的人,没有人不想离开。”

这次秦悠没等医生来找他,而是主动回地下基地去,慢慢梳理着这两天得到的消息。

这样就明白了。

灰格、晕他们想要利用他,更确切的,通过他利用医生,打破黑箱,解放一切。其实也不能算利用,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愿望,打破一四七二的束缚,回归自由。

一四七二,或者永远别来,或者永远别走,但如果一四七二本身都被毁掉了呢?

医生没有理由为他们毁掉一切,但如果算上秦悠呢?

秦悠不自觉地走到了医生的实验室里。

“砰”的一声,门被他合上,落锁。

医生站起,走过来,捧住他的脸:“悠悠,怎么了?”

“夏……”秦悠抬起头,主动凑过去吻他。

夏沉手上顿时一用力,把他搂得更紧了。

秦悠一只手挣脱开,伸向医生的颈口,一点点解开他的研究服。

医生颤了一下,却没有阻止。

他把他压倒在冰冷的实验台上。

现在是白天,在医生的实验室里,别人碰都不能碰一下的医生,就这样跟他一起沉沦。

一种恍如玷污神明般的病态的快感。

秦悠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嘴角溢出一抹轻笑。

他的克制,他的无法克制,全部属于他。

他的医生。

第42章:胚胎

飞又回来了,带着伤。

医生照常给他疗伤。

飞无聊就唠叨:“你家悠悠,秦家三少,那是一只金丝雀啊。”

说完他就后悔了,已经做好准备肚子上再挨一刀了。

结果医生淡定了收了东西,只是轻轻“恩”了一声。

即使是金丝雀,为什么不能由他养呢?

他给他准备最可口的食物,他每天抱着他给他顺毛,他想要的,他都会给他的。

在他眼里,这个人是这么弱小,无助,没有一点儿伤害力。

他的雀雀也是喜欢他的,他就是知道。他那么乖,那么黏他,偶尔闹点小脾气,喂点好吃的就哄好了。昨天还特意跑过去找他,抱住就不撒手,娇透了,害得他昨天下午什么都没做,原本安排好的实验都耽误了……

医生从治疗室里出来,心念一动没回实验室,直接去了秦悠的屋子。

他的悠悠最近不知怎么了,都不愿意出去放风了,整天闷在屋子里。

秦悠在画画,连他站在门口都没发觉。

夏沉也不打扰他,静静倚在门口看他专注的侧脸,面部线条变得极为柔和。

与此同时,仿佛有一只名为“秦悠的小爪子”的东西在挠着他的心脏,挠得他再也站不住,迈步走进去,站到秦悠身后,看他,看他的画。

秦悠画的是海,暗沉沉的,无风无浪,连一丝波涛都没有。

夏沉突然抢走了他手中的笔:“别画了。”

秦悠一惊,蹙眉看向他,然后伸出手搂上医生的脖子,就像他每天睡着后做的那样。他把脸埋进夏沉的怀里,就着这个姿势不做声闷了一会儿,低声开口:“夏,我不快乐。”

“夏沉,我现在一点儿都不快乐。”

夏沉把他的脸挖出来,低头沉默着吻上他,过了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恩。”

即使在他身边,他的悠悠还是不快乐。

实验室内,医生静静看着电子屏上的图像和数据。

图像中是一个小小的尚未完全成型的胚胎,蜷缩成一团,好似沉睡。看着他,医生的眼神变得慈祥又和蔼。

他的各项数据都堪称完美,和自己一样——除了免疫系统。不是说胎儿的免疫系统有问题,其实他的免疫功能一切正常,像正常人一样——可是正常人一样的正常对于他们而言就是有问题,这意味着这个孩子可能也会想普通人一样因为一场流感而患病,因为受冻而发烧。

即使其他数据表现都非常好,这个孩子也注定是个失败品,应该被马上销毁,然后尝试培育下一个胚胎。就像上一任医生做的那样,他从二十岁开始着手培育下一任医生,直到他六十岁夏沉才成功诞生,其间不成功的胚胎不可胜数。

这是他们注定的命。

一四七二,研究的是人类的进化——更快、更强、更具备智慧、乃至长生不老、上天入地,成为传说中神一样的存在——没有人知道人类会走到哪一步,还是在他们尚且十分弱小的时候就已经覆灭。

没有人知道它是从什么时候悄悄开始的,但这注定不是一个能在短期内成功的研究,或许它从开始的那一天就面临着如何保证持续下去直到成功的问题。木匠的儿子尚且可能不愿意做木匠,怎么保证后继者会完美地把这个实验延续下去?

后来一四七二掌握了一项技术,基因控制。每一任医生会结合自己的基因与一生的研究成果培育出一个更加完美的下一任医生,而随着最为优秀的遗传物质一同传递下去的还有“继续实验”的生物指令。“执行实验,培育下一任医生,把这一切继续下去”,这几乎成了每一任医生的生物本能,他们一代比一代更优秀,像机器人一样兢兢业业地执行着烙印在生物体内的程序,感情、都会在这样强大的本能下让路。有着超越所有人的能力,却没有普通人那样简单的追求。

销毁他。夏沉的脑海里理智冷静的声音这么说。

销毁他之后呢?在10086体内植入另一个假宫,培育新的胚胎。按照成功率来算,这个新胚胎很有可能依然达不到完美,然后会继续被销毁……如此循环下去,10086的强度最多能够负荷五次假宫植入和胚胎孕育,五次之后10086的将陷入不可逆转的衰竭……10086会死去,他需要再寻找新的各方面符合的实验体,像对10086那样实行药物改造,植入假宫,自然交酉已,培育胚胎,选择最完美的作为下一任医生……

不可能的。夏沉听见自己这么说。

早在选中10086的时候,他就已经偏离了本能划定的轨道。

为了方便人工挑选、改造和培育,前几任医生包括他自己都是出生于实验器皿的。但是根据前代遗留的材料和已有的实验结果,自然交酉已后由母体孕育的胚胎成长情况会更好。但女体天生生成的宫体不利于实行基因改造,如果选用女体作为母体会使得实验更加复杂不便。经过比对,他们发现选用男性加以适当改造作为母体会更有利。考虑到效率和成功率,这个实验应该在多个合适的实验体间同时进行。

但是夏沉没有,他只有秦悠一个实验体。这个实验,他只想和他一个人做。

年轻的医生伸出手指,轻轻描摹电子屏上那个缩成一团,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小小胚胎,漂亮的眉眼渐渐弯成一个柔和的弧度。

他才不会毁掉他。这是他和悠悠的孩子。

他会对他好好的,把自己会的全部教给他。

秦悠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最近他总是郁郁的,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房间很暗,只有从外面走廊里映进来的光。

突然,眼前一片明亮,秦悠睁开迷蒙的眼向门口看去,医生正站在那里,刚刚打开灯。

医生向他走过来:“悠悠,今天怎么又不开心?”

秦悠张了张嘴又闭上:“没有不开心。”

夏沉把他从被窝里刨出来:“我带你去看海。”

秦悠以为他要带自己去海边,结果医生带他去了地下。

两人一路向下走,弯弯绕绕不知走了多远才停下。医生一直牵着他,手指修长有力,手心干燥微凉,只是走着走着,便觉得两个人体温一样了。

他们在一扇银灰色大门前停下,秦悠眼睛缩了一下,夏沉更用力地握住了他。

门看上去和杰上次带他去的那个地方一模一样,里面却大不相同。甫一进去,秦悠还以为自己进到了传说中的水晶宫里。

整整三面墙都是用类似玻璃的材料制成的,可以看到外面的海水,游动的鱼类。秦悠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地下基地的最底层,建在了海底。

他和医生手拉手并排靠着一面墙坐着,看各种各样的鱼在他们身侧游来游去,岁月时空一时都变得无比安静。

夏沉转过脸看他:“悠悠,生日快乐。”

秦悠才突然想起来,今天是他生日了。他怔怔看着医生,医生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和海水的粼粼波光。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医生的时候,那时候医生的眼睛让他发寒,如今医生的眼睛却温柔得让他想哭。

医生说:“喜欢的话年年陪你。”

秦悠从鼻子里“恩”了一声。

夏沉摸摸他的头发,说:“可以许一个生日愿望。”

秦悠说:“一个太少了,三个可不可以?”

夏沉说:“都行,想许几个许几个,先说一个吧。”

秦悠低着头不去看他,放低了声音说:“我想离开。”

医生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继续平静地问:“剩下的呢?”

秦悠摇摇头:“暂时没想好,想好告诉你。”

夏沉笑了:“好。”

两人一时没有说话,突然,秦悠猛地翻过身跨坐在医生身上,俯下身,主动亲吻他的眼,鼻,唇……

夏沉配合地闭上眼睛,听见身上人小声呢喃着:“夏,抱抱我。”

……hexie……

那时候,秦悠被困于一四七二一年零三个月,他们相识一年零三个月。

第43章:脱离

二十天前灰格难得地出去做了任务,并且负伤归来。

医生熟练地给他处理伤口,一边去除死肉一边用非常平静的语气道:“你知道吗?我要有儿子了。”

灰格一时愣在那里,没能反应过来。

医生对他的没有反应很是不满,又略微拉高声音保持淡定地说了一遍:“我要当爸爸了。”

眼前这个单纯为即将做父亲而嘚瑟炫耀的蠢男人到底是谁?!灰格咋舌,目瞪口呆。

这可以是天下任何一个正常男人的反应,但不应该属于一四七二的医生。医生的儿子,不过是一个实验成果,将来继续医生的任务,一辈子被束缚在这里,还能有什么?

又或许……他们期盼的事情很快就能达成了。

灰格此时的心情很复杂,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他不是感情化的飞,他一直很清楚的明白,任何一只小白鼠都没有对它的实验忠诚的义务。

他略显公式化地干巴巴道:“恭喜。”

医生看了他一眼,转身取来仪器帮助伤口愈合,矜持又难掩得意地淡淡道:“谢谢。”

灰格在心里撇了撇嘴,正如他想的那样,此时的医生心情好到绝对不会因为觉得自己的恭喜看上去诚意不够而生气。

过了一会儿,出于人道主义关怀,灰格还是迟疑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那个……医生……这件事你和你家那位说了没有?”

医生一愣:“还没,怎么了?”

灰格明白,对于医生来讲,存在即合理,所以丝毫不考虑一般人的感受。

他说:“医生,在外面,男人自己怀孕生孩子是比较奇怪的一件事,很多男人可能无法接受。”

医生难得地轻轻皱了皱眉:“有这回事?好吧,我找机会告诉他。”

医生做事是没有预兆的,他每一天都过得和前一天基本相同,没人能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一天晚上秦悠从睡梦中醒来,却看见夏沉在旁边看着他,深黑的眼睛隐隐透出猩红之色,让秦悠不敢肯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挣扎着起来抚上医生的脸,低低问道:“夏,你怎么了?”

医生抓住他的手,轻轻啄吻他的指尖和掌心,然后翻过身来紧紧抱住他,声音黯哑道:“悠悠,别离开我。不管发生什么,别离开我。”

秦悠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哼哼道:“知道了,你起来,快起来……”

这两个月一四七二一切如常,冥冥中又流露出反常。

有将近三个月没有新进实验体,从晕到红全部在外做任务,几乎没有回来的时候。灰格留守在总部,神色间总带着隐隐的焦虑。

这天早晨医生例行给秦悠检查完身体,拿出两枚白色小药片递给他:“吃了,可以帮助你睡眠。”

“还睡……”秦悠嘟囔了一句,最近他变得非常嗜睡,想起睡觉就头疼,但他早已不知不觉中习惯了服从医生的决定,因而还是接过药片,干脆地咽了下去。医生的一切表现都如此正常,以致于他根本不会想到其他的什么。

五分钟后,秦悠便陷入了沉睡。

医生站在他的床前,目光幽深悱恻。

他俯身把人抱起来,轻轻亲在他的眼角,随即不再犹豫,迈开大步向外走去。

一间间恢弘的无比精密的实验室,一条条幽深难辨的银色金属走廊,一件件先进卓越的科技仪器……他走过自己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地方,面无表情,从无回顾。

走过的是过去,怀中的是未来。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主动的人。

可是现在他有爱人,还有孩子,他必须为他们负责。

最终他走到连接地上总部的入口处,大步踏出。银灰色的大门在他身后悄然阖上。

他们在地上总部的门口碰见了等在那里的灰格。

医生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到灰格时的样子。

那时候自己还很小,半夜起来喝水,碰到了四五个孩子,正站在地上通往地下实验基地的入口处向下张望。那天不知出了什么问题,那扇门没有被关上。虽然作为准任务人他们每天都要经受严苛的筛选和训练,但毕竟是孩子,还是克制不了天性中的好奇。

其他几个孩子正准备下来,只有灰格静静站在那里说:“你们去吧,我要回去了。”

一个小女孩故意激他,一边说还一边伸出手去拉他:“胆小鬼,就你害怕不敢下来。”

灰格摇摇头,索性靠墙坐在了那里:“这里的事,知道得越多,越容易死。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才不会杀我。”

夏沉当时喝完水就回去了,只看到这里。但他知道,那个孩子虽然体能素质各方面都不突出,却坚持下来最终成为了十三任务人之一,而当天和他在一起的孩子,早不知何时消失在了哪里。

可这么多年下来,对于一四七二,灰格他们早已知道得太多太多。

不仅知道的太多,还对他的悠悠说了太多。

医生迎上去,开门见山地对他说:“你备下的那架直升机被我毁了。”

灰格脸一变。

医生接着淡淡道:“还有你那两艘潜艇。”

灰格脸白了。

医生说:“不过,你藏起来的那艘独木舟我还给你留着。”

灰格苦笑:“谢谢。”

医生点点头,从他身侧走过,离开。

秦悠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依然在实验室里,过了近一分钟才反应过来他现在在飞机上。

医生坐在他身边,轻轻闭着眼睛,睫毛微颤。

飞机没人操控,自在飞行。

秦悠透过舷窗向外看去,一片苍茫的蓝色之中,最明显的就是那黄绿白相间的孤岛。他本能地知道,那就是一四七二。

可他们现在离岛起码有好几千米了,并还在快速远离中。

“我们……”他刚张开嘴,又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地闭上——一四七二正在快速的消失,从白色的基地开始,一点一点,像溶解般一点点变得透明,好似从来没有存在过。

一双手搂住了他,医生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道:“不过如你所愿。”

曾经无数次设想如果离开会是何等的轰轰烈烈,却没想到真的到了这一天,他们竟平静地像一对即将开始蜜月旅行的夫妇。丈夫无所谓地对妻子说:“不是想去xxx吗?带你去了哦。”

如果忽略不计身后那如同海市蜃楼般迅速虚化的一四七二。

秦悠不知道医生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又是从何时开始筹备。他瞠目结舌说不出一句话,却听到医生轻轻道:“悠悠……”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秦悠回过头只看见医生深色的眸子,第一次如此明显地流露出如此明显的缠绵缱绻的神色。他才感觉出医生在轻微地颤抖。

秦悠回抱住夏沉,深深地看着他:“夏……”

夏沉笑了一下,将唇贴上秦悠的脸颊温柔地厮磨:“高兴吗?高兴的话……亲亲我……”这是他在一四七二几乎从未展示过的俏皮的一面。

秦悠侧过头用力地回吻住他,然后慢慢放松力道,渐渐变成舔舐。医生的唇干涩得发苦,带着微微的凉意。

“我没事。”夏沉仰起头,抬起手把秦悠推倒在床上,自己也随之躺在秦悠身侧“再睡一会儿吧,再睡一会儿,我们就到了……”

他的身体依然在轻轻颤抖,他的手臂却固执地紧紧搂住自己的爱人。

药效还没过,一阵倦意袭来,秦悠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又陷入了沉沉的梦乡之中。心中有着对夏沉的担忧,另一面隐隐的,却是前所未有的释然。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夕阳的余光柔柔地从落地窗射进来,晕染一片橙黄。

秦悠一瞬间不适应地眯起了眼,他忘了自己有多久没见过阳光射到床上的景象了。

医生斜倚在床的另一边看书,一腿自然伸展,一腿微微支起。他不知何时换下了那身扎眼的雪白研究服,穿着一身米色休闲装。医生那长长的睫毛几乎遮住眼睛,修长灵巧的手指轻轻翻动书页,在夕阳余晖的晕染中,显得格外温和优雅。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

没人能想到此时这个平和的年轻人会是曾经一四七二的核心。

没错,大概从他们离开的那刻起,一四七二就要变成过去式了。这样想着,秦悠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一切都虚幻到不真实,竟让秦悠感到不可置信——就这么简单的,他们从一四七二出来了?

所以说,其实在一四七二唯一正确的通关办法,是把医生的好感度刷爆突破天际?!

第44章:生活

夏沉见他醒来,放下书,摸摸他的额头:“再休息一会儿,饭已经做好了,马上就能吃。”

两人就这样过起了二人世界。

他们现在在一个名叫隆巴阿兰的岛国,这个国家秦悠只在地图上见过,小小的一点,位于大洋之中。

隆巴阿兰依然以农业为主要经济支柱,曾经有开发商试图在这里发展旅游业,但最终由于气候、交通等问题不了了之。当地人说一种名叫“阿索”的语言,秦悠一点儿都听不懂,但夏沉还能和每天过来打扫卫生的阿婆交流自如的样子。

他们的房子在城郊,共有上下二层,附加一个很大的地下室。夏沉把地下室改造成了一间实验室,里面有许多秦悠叫不上名字的仪器,样子都和一四七二的差不多。

这个地方,大概不是医生短期内布置好的。

第一次夏沉带秦悠来地下实验室的时候秦悠表现得很抗拒,他皱着眉站在门口:“可以不进去吗?”

“不行,”医生一口回绝掉,“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稳定,需要密切观察。”

于是秦悠妥协了——在一四七二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实验,可能会有一些负面伤害吧——医生都毁了一四七二带他逃出来了,肯定不会害他。

一日三餐都由夏沉亲自负责,阿婆每天会过来打扫卫生,顺便带来夏沉需要的食材。日子平静美好,却暗藏着波涛。

秦悠什么都不用做,他像在一四七二一样,可以自在地看书、画画、弹琴。夏沉有时候坐在一边陪着他,有时候消失不见——秦悠知道他是去地下实验室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住的地方没有通信信号。

秦悠有一台电脑,能供他玩玩最简单的类似扫雷和纸牌这样的游戏。

隆巴阿兰国内交通建设也极其落后。从他们住的地方到最近的城市,唯一可选的交通工具是马车,马车也需要行驶两三个小时才能到。

医生有时会陪他在周围转转,却不同意到更远的地方。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稳定。”他这么说。

在这里待了半个月后,秦悠终于怒了:“为什么要在这里耗着?!我们可以回苏明去。我家里人不会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就算他们不同意也没办法,我已经是成年人了,秦家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我有学历有能力可以找到不错的工作,你去开一家私人诊所也行,咱们总不可能饿死。”

夏沉依然很淡定:“好的,但是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稳定。”

医生开始给他做清淡的事物,不让他做剧烈运动。不论他说什么永远回以“等你身体稳定了再说。”

秦悠的下腹部开始突出,一开始他还没在意,以为是最近光吃不运动所以长肉了,直到这一状况明显到他再也忽视不下去。

他去找医生:“夏沉,你和我实说,我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夏沉蹙眉:“你先静静,你现在不宜情绪激动。”

“我到底怎么了?!”

夏沉说:“没什么,你怀孕了而已。”

秦悠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晕过去。

他说:“你说什么啊?谁的孩子?不……我是说……”

他还没说完就被医生打断了,夏沉很是不解地看着他,像是在奇怪他这么如此大惊小怪,这样的问题也要问。医生理所当然道:“当然是我的孩子了。”

夏沉把全部情况向他说明,秦悠默默自己走进卧室,关上门,对一直跟在身后眼中明白写着担忧的夏沉说:“我想静静。”

秦悠最终也没有冷静成功。他看着自己白嫩的肚子觉得作为一个正常的地球人这事儿没法冷静。

但他也没法和医生谈,因为医生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一直很冷静。他理解不了他的淡定一如他理解不了他的狂躁。

秦悠偷偷地翻医生的实验室,他觉得医生现在做的事一定和自己和自己的肚子有关。他真的翻到了一摞资料,可能因为医生现在手头的资料太少了,所以那一摞就显得尤为显眼。他看不懂上面的各项数据,却认识表头上的实验编号——10086x。

他开始敏感、易怒、发脾气,动不动不吃饭,有时候一顿饭要夏沉热好几遍。秦悠再不提回家的事,还让夏沉把家里的镜子全部撤掉。

医生说:“早知道你这么不开心,当初由我来也行。”

秦悠莫名其妙地迁怒,心想当初我不过是您老人家的实验品,甚至现在也是。

一天晚上秦悠少见地没有发脾气,对于夏沉搂搂抱抱摸摸也都无比配合,等到夏沉睡着后却睁开眼睛,穿上衣服悄悄下到实验室去。

实验室里有些凉,他打开灯,开始在医生的药品架上逡巡,手拿起一瓶药液,看一看,随之又放回。他也说不清他要找什么,或许只是证明一下,他才不想就这样生下一个“孩子”。

这太滑稽了。

“住手!”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秦悠手一滑,手中的玻璃瓶应声而落,飞溅的药液沾了他一身。

他回头,看见医生站在门口,双手拿着枪,指着自己。

医生的手在抖。那双手曾经精细地改造过一个活人的血液循环系统,或许还做过许许多多其他更细致的工作。可它现在在抖。

那是唯一一次夏沉用枪指着秦悠,也是他唯一一次真的手抖。

秦悠第一次见到医生如此狼狈的样子,头发都是乱的,衬衫简单的披在身上,裸露出整片胸膛。

夏沉看着他,说:“秦悠,那是你儿子。”

秦悠也看着夏沉,他从那双熟悉的眼睛里看到了陌生的伤痛。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缓缓垂下手,从夏沉身边穿过去,夏沉伸手想要拉住他,被他一侧身闪了过去。

他慢慢地上楼,不知是心里还是身体上的作用,现在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让他觉得有些吃力。他知道医生就跟在自己身后,眼睛的余光甚至看到医生几次伸出手,最后又都颓然地放下。

心莫名地抽动了一下。秦悠走进洗手间,简单冲洗了一下身上的药液就上床睡觉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夏沉跟着躺上去,有些惴惴不安地想要抱住他,被他用一个羽毛枕头砸了过去。

秦悠说:“夏沉你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

医生顿住了,默默爬下床,走到门口,真的就这样出去了,把卧室让给了他。

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第二天秦悠醒来还是没有见到医生,饭厅里已经备好了早餐,粥还冒着热气。

上午的时候他还没当一回事,到中午的时候他发现没人叫他吃饭。那时候他还想,正好,不吃就不吃吧。

下午的时候秦悠坐不住了,开始整个房子所有房间挨着个地找夏沉。他现在行动已经非常不方便,走两步就要歇一歇。最终却是哪里都找不到,厨房里有做好的饭,夏沉给他留了条,让他自己热了吃。

秦悠也没热,简单吃了两口,怏怏地回屋了。

晚上一个人孤寂地躺在床上,看着自己日益明显的肚子,秦悠默默发怔。

不该那样对医生的,医生他……或许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他现在好想他,想抱抱他,就像每个晚上那样。

可是现在他不在了。

秦悠把头埋在软绵绵的枕头里,喉咙发涩,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他觉得第二天夏沉无论如何也该回来了,但没有,一切都和第一天一样,剩下的饭菜都被收拾了,换上了新的饭菜,菜式都不带重样的。

早餐是豆浆,同样热气氤氲,在升腾的白雾前,秦悠觉得眼眶莫名发酸。

当天他一直坐在客厅等着,他想夏沉总得回来做饭收拾东西。结果等到天亮也没等到。七点的时候门开了,秦悠一下子激动地忘了自己的肚子蹦了起来,差点闪了腰。

进来的是阿婆,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秦悠自从自己肚子明显后就避不见人,连这个阿婆都没见过,此时倒是阿婆见到他的样子时吃了一惊。

如果是平时看见阿婆这种反应秦悠一定会发怒,但眼下他也顾不得这些,自以为“跑”到阿婆身前,着急问道:“夏沉,夏沉他在哪里?”

阿婆“¥%#!!……¥&*……*¥%#”地和他说了一通。

秦悠沉默了,想了想,伸长手臂比了个高度,又指指自己,再指指大门,最后画了个问号,意思是问“那个很高的男人去哪里了?”。

阿婆慈祥地笑着冲他摆手。

秦悠也不知道阿婆的意思到底是“不明白”、“不知道”还是“不能说”,想来第一种可能大些。

确定了夏沉大概不在房子里,送走阿婆之后,秦悠索性搬了个小凳子,蹲在大门门口等人。眼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升到正中央又一点点落下去,客厅里的东西渐渐模糊直至完全陷入昏暗,他等的人还没有回来。

他觉得自己现在特别没用,只能用发脾气和作践自己来引起他人的关注,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依靠别人来达到目的。他觉得眼睛和喉咙发酸,眼泪控制不住的从眼眶里流出来。

看,就是这样,像个不懂事的毫无能力的孩子一样,只会哭。

一开始还只是默默流泪,后来就哭出了声音,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哭得从凳子上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捂住眼睛,还是哭。

在这空寂的黑暗中,像是要把一直以来的所有被压抑住的悲伤、愤怒、不甘、委屈、恐惧全部发泄出来。

直到开门的声音传来,大厅中突然灯火通明,他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起,一直抱到楼上卧室床上去放好。

夏沉要给他去拿热毛巾敷眼睛,却被一双手牵住了衣角。

医生只好弯下腰抱着他亲亲他的眼睛,说:“我去拿毛巾,马上就回来。”

秦悠这才放开手,但眼睛还是一直跟着他转,看着他出去,又看着他走回来,才放心地调转开目光。

夏沉给他敷眼睛,又重新洗过毛巾后给他擦脸。

秦悠就一直看着他不说话。

最后医生给两个人都脱了衣服,掀开被子把两人都塞进去。由于肚子从中作梗,两人没法像以前那么紧密地抱着,只能互相虚虚地搂住,秦悠依然不由自主地抽动着鼻子,把头深深埋在医生怀中。

夏沉无奈地笑着,摸着他的头,呢喃:“悠悠……”

秦悠闷闷地“恩”了一声。

夏沉把手放在他的小腹上,轻柔地抚摸着隆起的地方,一下又一下,让秦悠的心渐渐平静下去。

好像神奇地能够通过一只手感知到医生的心跳。

秦悠听见夏沉略带低沉的声音说:“悠悠,这是我们的孩子,你要对他好。”

第45章:日子

那之后两个人好了一段时间,生活难得地和谐。

可是好景不长,很快秦悠又开始弄脾气,动不动挑刺、赌气、不理人。夏沉也没办法,后来发现过一段时间不理他,再顺毛哄一哄就好了。

这种情况持续到将近生产的日子,秦悠开始变得极为不安。他不知道这会是怎么个情况,于是拉着夏沉的手不放他走,每隔三分钟说一句:“夏,我紧张。”

夏沉也没办法,只能搂着他。

秦悠又抗议了,他说:“你别不说话,你和我说说话,要不我更紧张。”

夏沉没得讲,就给秦悠讲自己以前做过的各种实验。

然后他就被打走了,秦悠一边拍他一边骂:“大变态。”

夏沉觉得自己好无辜的。

后来在某个清晨,在夏沉的亲力亲为之下,孩子终于生出来了。

秦悠的身体还有些虚弱,在药物辅助下整整睡了五天。醒来后脾气更差,经常喜怒无常,各种找茬儿和医生吵架。

医生的态度基本就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偶尔“恩”一声,如果秦悠一个人情绪过于激动的时候伸出手来扶住他避免他摔到自己。

长时间地争吵,甚至大吵大闹都得不到同等的回应,人是会累的。

秦悠总算理解了为什么以前有一种说法是经常吵架的夫妻反而能过一辈子,从来不吵架的两人却可能突然就离婚了。

跟着医生过日子,心好累。

他觉得自己简直变成了一个无理取闹的泼妇。

比如他说:“夏沉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根本看不起我是不是?所以一点也不在乎?”

医生会想一想告诉他:“不是。”

如果秦悠要继续逼问,医生就平静地说:“我怕你累着。”

孩子虽然出生了,但他毕竟继承了医生的血统,出生前就被他爹实施了十三道基因调手术,生下来后还有一些问题需要夏沉亲自料理。孩子还没起名,夏沉就继续叫他10086x。

10086x被放在特制的营养舱内,和外界隔绝开来。

秦悠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玻璃罩看被裹成一个茧的小婴儿,转过头来期待地看着夏沉:“我可以打开这个看看他吗?”

夏沉垂下眼,拒绝:“不行。”免疫系统只能称作正常的10086x在这个阶段格外脆弱,必须完成剩下几项改造才能长时间接触外界。

“哦。”秦悠收回了手,平淡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甚至把自己隐约的失望都藏了起来。

当天回到卧室之后秦悠突然又开始发脾气。夏沉最近忙着照管10086x,面对秦悠莫名其妙的不满与怨气实在无力应对,只能关上门默默离去。

秦悠看着夏沉沉默地离开的身影,慢慢的,脱力地坐倒在床边。沉默的夏沉和记忆中那个冷漠得毫无人气的医生渐渐重合。

其实,那本身就是一个人。

半夜时分秦悠突然惊醒,他觉得口渴,黑沉沉的寂静的卧室让他觉得不安。他低低喊道:“夏沉?”

没人回应。

他提高了声音:“夏沉!”

依然没得到回应的秦悠摸索着打开床头灯,穿上鞋打开门——

晕黄的灯光和隐约的交谈声从楼下客厅传来,他扶着木质扶手小心翼翼地下楼,却在半路停了下来。

家里来了客人,是十号。

这间房子是当年十号出任务时给医生置办的,所以如今竟能找来。

“我竟不敢相信。医生,该不是新的实验必须在一四七二外的环境执行吧?否则你怎么可能出来……”十号压低的声音。

“你觉得是就是吧。”夏沉清冷的声音传来,突然他转过头朝楼梯那面道,“悠悠?怎么醒了?快些回去睡觉吧。”

秦悠正站着楼梯暗影中,闻言走下来,向两人点点头:“我喝些水。”

他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水,喝完,又默默地走回去。

不明白自己现在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明白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多久。

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医生会彻底离开他。

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医生真的离开了自己会怎么样。

完全的,身不由已。

索性趁着还能改变的时候改变吧。

自从被胡氏绑架,他的人生就好像狂奔的野马一样,不知拐到哪里去了,他想,现在似乎是时候回归正轨了。

接下来的一整个星期秦悠都对夏沉特别好,起初夏沉觉得受宠若惊,心里一直很忐忑;后来想着他家悠悠大概是终于恢复正常了吧。

他们在清晨的阳台上抱在接吻,在房子外面的野花旁手牵着漫步,做饭的时候秦悠在厨房帮忙洗菜,总是弄得自己一身水,医生只能轰他出去。下午的时候夏沉去料理小10086x,秦悠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偶尔医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不经意间对上,秦悠就会轻轻抿起嘴笑。

那时候夏沉总会刹那失神。

晚上的时候,秦悠会搂着他,反复地说“夏,我好喜欢你,真的好喜欢”。

医生听得心都化了。

直到周日晚上吃完饭,秦悠突然仰起脸对他说:“夏,我有事……想要和你说……”

夏沉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了。

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有些事情是有感应的。

秦悠说:“当初你说答应我三个愿望还算不算数?”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角已经有了些许酸涩,但他还是固执地睁着眼,看着医生。

夏沉看着他的眼睛,愣愣的,点了点头。

秦悠笑了笑,他说:“医生,我的第二个愿望是——让我忘记这一切,重新开始。”他的手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心一直在鼓噪,他却固执的抬起头,镇定地,直直望进医生的眼睛。

夏沉的眉毛不自觉地轻轻隆起,他说:“包括我?”

秦悠说:“包括你。”

那一瞬间他以为医生会杀了他。

医生却低下头,淡淡说:“好。”好像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们像往常一样抱在一起,秦悠无数次想说,我后悔了,算了吧。话到了嘴边,又被吞了回去。他只能深深地紧紧地搂住夏沉,把脸贴在医生得心脏处,听那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

夏沉的执行力一向很强,第二天早晨已经准备好了手术用的所有东西。

消毒、脑部麻醉……这一切他做来都驾轻就熟。

秦悠躺在那里,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夏沉却在这时放下手中的工具,轻轻地抱住了他。秦悠能感知到他的动作,却感受不到他怀抱的触觉与温度。

他听到医生在他耳边轻声道:“秦悠,我从小在一四七二长大,没有到过外面,也不知道正常的人要怎么爱人。我喜欢你,就只会对你好,别的什么都不懂。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试着学会如何爱你。”

秦悠在心里拼命说别,求你,停下来。他想说,在一四七二那种地方我们都能遇上彼此,这不是上天注定是什么。他想说,我喜欢你,你这样就很好,什么都不用学。他想说,夏沉,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

夏沉,我是真的爱你。

所以,求你,别离开我,也别让我离开你。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见医生漂亮的眼,夏沉温柔地看着他,对他做了一个口型。

他说,再见。

闭上眼,陷入沉睡,秦悠没有看见的是——

等我。

第46章:称谓

睁开眼的时候秦悠还没反应过来今夕何夕。他下意识地抬头向上看去,正撞见那双熟悉的眼睛。外面套着白大褂,手上还拿着手术刀。

他家医生好像一点儿都没变老。

过去和现在一下子对接起来,不留一丝缝隙,彷佛五年时光从不曾逝去。

眼泪一下子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他张开嘴,声音有些干涩沙哑,他说:“医生,你答应我第三个愿望的。”

夏沉点点头,眼神沉静,却好像即将接受审判。

秦悠挣扎着伸出手,自下而上地抱住他的头,说:“这辈子,别再离开我。”

夏沉突然反托起他的头抱住,凶狠地啃噬,温柔地舔吸。

两个人在病房里纠缠成一团。

你丢掉的记忆,忘记的爱,一并还给你。

刚刚得知消息的夏子钟被小助理和王叔一起接了过来。

小助理跟在后面跑:“小公子慢一点,老板没事!”

夏子钟不理她,继续跑。跑到病房门口的窗户边儿上刚往里看了一眼,就被柳秘书捉住捂住了眼睛。

“好孩子不要看的啦。”柳秘书说。

夏子钟很无语:“我都看到了。”

柳秘书哄他:“他们还要很久的啦。叔叔先带你出去玩好不的啦?”

夏子钟说:“不要。”

柳秘书受伤道:“为什么的啦?”

夏子钟:“烦。”

夏子钟小朋友一直从下午四点等到晚上八点才等到他家大人出来。立刻放下手里的书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秦悠看着他儿子,一时无法立刻接受自己儿子从营养舱里那个被包成一团的茧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端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以后叫我爸爸,不许叫妈妈了。”

恢复记忆之后,他终于明白儿子有时候那种又冷又拽的样子是随谁了,他爹以前就是那个死样子的。

夏子钟对他的这个要求反应很大,先是看向夏沉。

夏沉指指秦悠说:“听你妈的,咱们家他做主。”

夏子钟转向秦悠,继续缠着他问:“妈妈,为什么啊?”

因为他以前觉得自己地位比较强势,对于称谓这种东西很无所谓,现在他觉得自己在夏沉面前就是一战五渣,所以简单的称呼也要计较一下。

这种微妙的小心思不好和孩子说,秦悠于是敷衍道:“没什么。”

但是夏子钟是一个刨根问底的孩子。

他没继续问这个话题,而是突然问道:“妈妈你歧视女性吗?”

秦悠愣了一下,马上答道:“当然不,歧视是最没品的事情,任何有一点儿修养的人都不会这样。”而且他是一个商人,不尊重就意味着放弃一半甚至一大半市场。

夏子钟点点头:“那你会觉得生孩子是女人的事,所以自己生了我很伤自尊?”

秦悠思索了一下,道:“不会。”

但是当年他简直是被骗了啊!他不知道自己和医生好之后会怀孕,但是医生知道,医生知道还不告诉他,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他好,好到最后他怀孕了自己都不知道……

他是男是女他都会生气的好不好?!

夏子钟又睁大眼睛问:“那你觉得被叫妈妈就是比爸爸低一头吗?”

秦悠无奈:“不是。”

夏子钟说:“妈妈,所以我继续叫你妈妈也没什么问题了?”

“是,”秦悠摸了摸儿子的头,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外面有的场合还是要注意一下。”

夏子钟乖顺地点头:“好。”

对于这个整整五年没有照看到的孩子,秦悠心中总是有愧疚的,所以不自觉地溺爱他。

当年好像毕竟是自己太任性了。

因为无力,所以不安。

他想不通医生当初为什么会喜欢自己,没有安全感,所以忍不住用一次比一次更激烈的手段挑战他的下限,故意和他争吵,和他大闹——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那个为他毁了一四七二的人真的很在乎他。他对他,不只是实验体而已。

仔细想来,这种做法倒像是没用的丈夫故意向比自己成功的妻子挑刺儿,明明是自己最看不起的行为的。

幼稚极了。

不过还是很奇怪。即使是现在他还能清晰感受到回忆中自己强烈的不想离开医生的心情,这样的自己当年怎么可能提出那样别扭的要求。

简直见鬼。

秦悠甩了甩头,大概真的是所谓的“产后抑郁症”吧。不过既然已经过去了,现在他们一家人已经重新生活在一起了,他也就不再细想当年的事。

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夏沉自然地脱了衣服挂好,问他和夏子钟:“想吃什么?”

夏子钟表示柳秘书有买饭给他吃,他不饿。

秦悠想了想,医生给自己做了那么长时间的饭,自己什么都没给他做过,好像不太说的过去。于是硬是把医生摁坐在沙发上,自告奋勇:“太晚了,吃点容易消化的吧,我去熬粥。”

他觉得夏沉遇见自己之前连正常饭都没吃过,突然之间学了学就能做出那么好吃的饭,自己虽然以前也没做过饭,但好歹吃了二十多年了,做不了太好,熬个粥总不成问题吧?

夏沉不放心地看着秦悠就义般的身影,摇头苦笑。想到厨房还有田叔守着,索性由他去了。

三分钟后,田叔涕泪俱下地冲了出来,紧紧握住他的手:“夏先生,求求你了,快把三少拉出来吧。”

夏沉进去的时候秦悠正对着烧糊的锅发呆。

夏沉走过去默默把他毁掉的锅清理掉,拿出菜洗过开始熟练地切成碎末,然后轻笑着问呆呆站在自己旁边的秦悠:“现在什么感受?”

秦悠摸着不知何时窜进来缩成一团躲得离夏沉远远的大毛的狗头,很平静地说:“我就觉得,在咱们家,人和人的差距真的比人和狗的还大。”

粥很快就熬好了,两人边喝粥边看电视。

电视里正播着当红偶像剧的大结局,李婶最爱看的那种,男女主角分分合合生生死死哭哭笑笑最终在一起了。

阳光帅气的男主角无限深情地给女主角带上璀璨的钻戒,款款温柔道:“为了这一天,九年都是值得的。九年等候,换我们一生天长地久。”

女主角眼角闪着泪花,嘤咛一声幸福地扑进男主角怀里。

秦悠放下碗说:“你看,人家等了九年,我才等了你五年。”

夏沉指指正在逗大毛的夏子钟:“五年我都嫌长,孩子都这么大了,哪有心情继续玩浪漫。”

秦悠拨弄着筷子,沉吟:“恩……是不短……你说咱俩都这样了,我等着告我家里一声,赶快把事办了吧?”

夏沉一愣:“办什么事?”

秦悠梗着脖子瞪他:“不得昭告天下给你个名分啊?”

分明是在害羞,一害羞就扎刺儿。夏沉连忙安抚道:“好好好,行行行,都听你的。不过昭告天下就免了吧啊秦总。”

老田过来帮着收拾碗筷,抬头看见电视里的人,笑道:“三少和夏医生也喜欢看这个啊?李婶最喜欢里面那个男演员了,说以前是个什么模特,后来改行了,和我唠叨了一下午呢。诶?这么一看,这人背影倒和夏医生有一像。我就说夏医生要是去演电视肯定比他们都强……”

这时开始放片尾曲,出现演员列表,第一个就是【颜陌——郑杨饰】。

夏沉看着那个名字和那个身影,眼神开始发冷。

秦悠一看他变脸就大呼不妙。

好像……干了不好的事情被发现了呢……

自己怎么就那么蠢,不在那个人刚在电视里出现的时候就换台,还看什么“天长地久”。等着吧,估计今天晚上自己就能被折腾成10099。

第47章:报备

医生的天赋技能之一叫做过目不忘。

更别说是和秦悠相关的人和事。

五年前刚刚创建,近两年越发声名鹊起的情报组织“归一”每三个月会免费向他提供一份极其详尽的情报,情报中是汇总的全部他们可以搜集到的关于秦氏秦悠的消息。其中秦悠的感情问题尤其受到关注。

某天秦悠问他:“夏,你这五年都做什么了?”

夏沉微笑着说:“修身养性。”每次看到情报中关于秦悠某个绯闻情人的消息他都想杀人,好在最后都强力克制住了。

一四七二一直是一个守法组织,医生也是一个守法公民来着。

当然最重要的是那些人都没真正碰到他的悠悠。

他的悠悠只是他的。想到这里医生就会很开心。

所以他不会记错,这个什么杨的也曾经在那些情报中出现过。而且是非常特殊的第一个男性绯闻情人。

两年前的记忆太深刻,冲击力到现在都没散。秦悠早就忘了自己这五年中都招惹过些什么人,此时反应过来只能举手投降:“医生,我是清白的。”

医生脸上冰霜渐渐消散,恢复温柔笑意:“你刚才说昭告天下?恩,我现在觉得挺好的,就这么办吧。”

上楼前还丢给秦悠两个字:“尽快。”

晚上秦悠像大毛一样可怜兮兮地蜷缩在医生身边,恢复记忆之后的秦总再也不敢和医生分房睡——还主卧客卧,他家医生分分钟秒了他哦。

他觉得自己当年敢在医生面前那么闹腾纯粹是用生命在奋斗,人往往是越活越缩越活越保守,在外打拼了几年见识了世间险恶丛林法则的秦悠现在根本不敢和医生对着干。

也不舍得,不舍得和他分开卧室,不舍得再在他面前闹腾。

那么喜欢这个人,却和他分开这么久。

夏沉很温柔地轻轻亲了亲他,关掉了床头灯道:“睡吧,明天还要工作。”

秦悠“恩”了一声,搂上了医生的脖子,闭上眼睛。

两人相拥而眠,就像多年前在那个有去无回的小岛上一样。

第二天秦悠照常去工作。

开完早会大助理敲门进来:“云广总部来电。”

正好自己也有事要找他,秦悠点点头:“接。”

他哥的脸马上出现在面前的屏幕上。

秦明一脸凝重:“昨天回去的路上出事了?”

秦悠:“恩,没死。”

秦明说:“什么话。我已经查过了,应该还是同一路人。”

秦悠想起秦明之前和他说过的,惹上这个麻烦纯粹因为对方以为他们家和一四七二有联系,想通过他们得到一四七二的技术。

他试探着问道:“你之前说他们以为我们和一四七二有关……是不是因为我‘出车祸昏迷’那两年,一四七二拒接过和秦氏有关的任务?”

秦明马上警觉起来:“是这样的,但是你怎么知道?”

秦悠故作满不在乎道:“又不是什么秘密。”

秦明没再问,只是叹了口气:“对方来势汹汹,他们在暗,咱们在明。老三你最近小心点,当前状况我们只能以守为攻了。”

“不过现在有一个好消息,”秦明突然道,“我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有些奇怪,‘零和’接受我们的雇佣了,没犹豫,没抬价,没提任何其他要求……顺利的,让我感觉不正常。”

秦悠闻言顺手打开了“零和”的资料——五年前建立,一直做短期任务,从不接受长期雇佣。团长奇萨,原为“红枫”雇佣军副团长,“红枫”解散后组建“零和”,迅速崛起……后面还附有一张团长奇萨的照片,黑红脸膛,身材雄壮。

一个陌生的人。但这说明不了任何事。

秦悠的手点在“五年前”上,沉思。

不知道和医生有没有关系,那两天自己总向他念叨雇佣军的事,会不会是他出手帮的忙?当年他们走后,剩下的十三位任务人下落如何?和医生还有没有联系?

“只能先这样了,见招拆招吧。”秦悠抬头望向屏幕中的秦明,“哥,我有事和你说。”

“我要结婚了。”

秦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和那个医生?”

想了一下秦明又道:“你先静静。”

过了一会儿秦明好像终于找回了思路,组织了下语言道:“快到年底了,等过年的时候再商量这事,你们要办最快也得明年春天。”

秦悠没想到他哥还挺当一回事的,点了点头,又说了一会儿公事,切断了视频。根本没想到他哥看似平静的表面下藏了多少暗潮汹涌。

自家弟弟突然要和一个来历成谜的人结婚,哪家稍微长点心的哥哥都不会无动于衷的。

日子过得挺快,秦悠翻了下桌上的装饰日历,才发现转眼已经过了小半年,现下已经是十二月冒头了。重见医生和钟钟还是夏天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和昨天一样。

临近年终,下属的秦氏娱乐举办了一个年会,负责人说了好几次,务必请秦悠到场讲两句。

现代娱乐、网络这块生意都是秦老爷子快退的时候才着手发展的,即使在秦氏内部也算新兴的部分,但正赶上了近些年相关市场比较景气,自三年前秦悠正式接手后发展势头都很不错。

秦悠年轻,前两年失忆的时候总觉得心里发空,好像缺了些什么,倒是很喜欢这种纸醉金迷繁华喧闹的场合,出外应酬也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家里有大有小,有人特意顾及着他的胃,等着他,给做最合口又健康的饭,他是恨不得处理完工作就回家,哪都不去谁都不见。

柳秘书向他汇报晚上的安排:“今晚八点,在世纪华都顶层,举办‘金色流焰·秦娱天媒年度盛典’,邀您参加。”

秦悠皱眉:“这破名字谁起的。”

柳秘书说到公事的时候一向很正经的,此时也依然一本正经地答道:“‘秦娱天媒’是老爷子当年亲自起的,年会名字应该是他们宣传部门起的。”

秦悠叹了口气:“能不去吗?让老刘替我。”

柳秘书说:“这不太好,这个是一个月前就定好的,刘总也有别的安排。”

秦悠挥挥手让他出去,自己打电话回家报备。

接电话的是夏沉,秦悠一听他的声音就紧张了,支支吾吾道:“夏,我今天晚上不回家吃饭。”

夏沉淡淡道:“最近变天,我给你煲了羊肉汤。”

秦悠小声说:“你留着,我晚上回去喝,公司这边的事实在不能不去。”

夏沉说:“好,你自己按时吃饭,不能吃凉的刺激的,不能多喝酒,出门记得带保镖,不能和乱七八糟的人勾勾搭搭,如果晚上十二点前还不回家我就亲自去接你,接你回来后会发生什么我就不敢保证了。”

秦悠说:“行,我保证一条都不犯。”

夏沉依旧平静道:“犯了呢?”

秦悠咬牙道:“听你处置。”

夏沉这才流露出一丝笑意。

秦悠挂上电话,满目悲愤。他怎么觉得,自从他恢复记忆,夏沉就毫不掩饰肆无忌惮了呢?

不过,他家医生啊,好像是有肆无忌惮的本钱。

第48章

秦悠的演讲稿是小助理写的,五百字左右,浓缩起来三句话——

“今年大家做的很好,我很高兴,明年大家一定能做的更好。”

秦悠不喜欢长篇大论翻来覆去地说一些无意义的车轱辘话,显得过于官僚,没有朝气又惹人反感。所以他发言大多只是言简意赅阐明自己观点,像今天这种场合不过说些场面话应景。

年轻有为的掌舵者,五官俊逸,身姿挺拔,充满朝气与自信,站在那里就是一块活招牌。

他讲完话,负责秦娱天媒的王总连忙迎上来,笑成一朵花:“您今天一露面,明天咱们股票就得涨。”

秦悠也笑着恭维他几句,两人站在一处说话,显得亲切又热络。

王总是跟着秦悠他爸做事的老人,平时工作上和秦悠的往来也比较少,自从秦老爷子退下去后心里总揣着几分不踏实。秦悠现在用他做事,自然要让他踏实下来,也得帮着他让别人知道他的地位和权威都很踏实。

这种年会参加的不仅有自己人,还有合作伙伴甚至竞争者,总是少不了应酬。秦悠惦记着夏沉嘱咐过不让喝酒,愣是一口不敢沾,通通让大助理给他换成了白水。

应酬完一轮,秦悠觉得有些累了,心中格外思念夏沉在家煲好的羊肉汤,便躲在一个角落里休息。

这时一个年轻男人端着杯轻笑着走了过来,表情既放松,又不会让人觉得过分轻佻。他抿了一口酒,举起杯道:“秦总,您还记得我吗?”

秦悠定睛一看,这不是昨天电视里那个吗?

男人现下穿着一身时尚款的修身西服,倒是和电视里的样子不太一样。

本来不甚记得,但昨天刚见过,还为此让医生吃了回干醋,现在自然记忆犹新,倒不会因健忘而显得失礼了。

秦悠客气地笑了笑:“自然记得,郑杨。”

郑杨听秦悠叫出自己名字显得很惊喜,趁此机会和秦悠聊了起来。秦悠在公众面前通常情况下一向是君子端方温文尔雅大家公子的做派,自然做不出板着脸不搭理人的失礼举动,也就耐着性子应和他,直到看到王总那边四处张望着找他才道声“抱歉”,趁机脱身。

郑杨好脾气地冲他扬扬杯:“没事,秦总先忙。”

晚上回家时自然免不了一身酒气脂粉气。

夏沉坐在沙发上看看表扬起眉:“十一点五十九分,秦总好准时。”

秦悠争辩:“没,从会场开车回来就要将近一个半小时,王叔作证!”

话是这么说,秦悠却觉得有点儿不对劲。看医生的表情,怎么好像巴不得他十二点回不来的样子?自己差一分钟准时到家,医生的样子看起来……很失望?!

夏沉嫌弃地收走他那件气味驳杂的外套,摇了摇头:“拿你没办法。厨房锅里有汤,刚热好的,自己去盛。”

秦悠乐颠颠地跑去盛汤,连喝了两碗,一点也看不出在外时端正沉稳的样子。夏沉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他喝。

秦悠喝得太急,有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还没来得及尴尬,医生已经伸过手来,抚在他嘴边将汁水轻轻拭去。

“这么大了,比钟钟还笨。”收回手,夏沉嫌弃地嘟囔着,抬起头来正看见秦悠第二碗已经喝完了,正举着空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第三碗了今晚不许再喝了。”这么说着,夏沉还是自觉地站起来,接过秦悠手里的碗走到厨房去给他盛。

晚上,吃饱喝足的秦悠睡得无比香甜,夏沉坐起来给他拉上被子,正好看见床头柜上秦悠的手机在不停地闪烁七彩光芒。

他顿了顿,伸出手去,准备按掉它。

突然跳出来一条短信——

“秦总,感谢您当年提携,才造就今天的我。明天中午十二点在银调紫竹阁略作答谢,不知您能否赏脸?郑杨”。

夏沉怔了一下。

眯了眯眼,医生微微笑了一下,随即笑着打上两个字——“可以。”

然后动动手指,把两条消息一并删除,将手机轻轻放回原位。

躺下来,再给秦悠拉拉被子,搂上身旁人,闭眼,睡觉。

秦悠彷佛感受到身边人的动作,嘟囔了一句什么,下意识地把身子向医生的方向蹭去。夏沉睁开眼,笑笑,贴过头去轻轻亲亲身边人的脸,把人完全的抱进自己怀里。

最近好像又长肉了,再长肉就不要他了。

这样想着,医生抱着秦悠,心中满满的满足与欢喜。

这可是……他喜欢到什么都不顾的人……

那厢郑杨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可以”二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本来他只是试一下,并没指望秦悠答应,甚至没指望他能回复自己,但这出乎意料的两个字却推翻了他原来的所有想法,甚至让他隐隐生出几分想都不敢想的希望。

他用拇指摩挲着屏幕上的两个字,不觉流露出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被他心心念念的秦总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腿压到了医生身上,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秦悠自然照常去工作,秦氏总部离家有些距离,中午他一向不回家吃。瑞英小学中午也是不放学的,学校就有统一的食堂和宿舍,条件都很好。夏沉自己的午饭当然是在爱心诊所随便解决。因而一家三口中午时间一般都是各忙各的。

只是今天医生有些反常。

早晨十一点,夏沉给张大爷输上液,看了看表,道:“张叔,我一会儿有点儿事,得出去一趟,您这瓶输完大概还要一小时,您看完了就自己拔了吧。”

张大爷乐呵呵的:“媳妇儿的事吧?没事儿,去吧去吧,理解理解。”说完还用另一只手比了个ok。

夏沉到银调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五,紫竹阁里已经有人了。

明紫衬衣暗银外套,精心打理过却不惹眼的发型,看外表明显是精心修饰过的,是秦悠会喜欢的那种低调又骚包的风格。

虽然曾经特意调查过秦悠这五年来的生活情况,但夏沉还是想通过这些这期间和秦悠有交集的人亲自了解下他不在的那些日子里,秦悠到底是什么样的。恰好这位郑杨先生特别赶巧的三番两次刷新自己的存在感,还提供了这么好一个时机,当即让夏沉决定,就是他了。

看见夏沉进来,郑杨先是一愣,随即礼貌地站起来,恰到好处地皱眉:“先生,您走错了吧?不好意思,我今天约了很重要的人。”

夏沉淡定地摇头:“没错,秦悠今天有事,我替他过来。”

郑杨的眉毛真的皱了起来:“请问您贵姓?”

夏沉轻笑:“免贵姓夏。”

近期关注秦悠的人大概都知道,秦总最近有了个真爱医生美人,男的,还带着孩子。秦悠直接让两人住家里了。那个医生好像姓夏,还见过秦悠几个关系很好的朋友。

郑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人,最简单的神色休闲西裤配浅色上衣,目测身高比秦悠还要高一头,外形条件却是非常好,不说自己,和秦悠传过绯闻的那些男人里还没有能比得上的。最关键的是周身隐隐散发出的气势和那种独特的气质,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原来秦总喜欢这样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外形佳气质好的医生而已。

将眼前人和流言两相对照,郑杨的神态反而放轻松了,他轻笑着问道:“夏医生?”

夏沉点点头。

郑杨坐下,挑了下唇:“据我所知,秦总不习惯别人动他东西,特别是手机。笔记本这种。”

夏沉说:“是啊,我又不是别人。”嘴角含笑,神态风流,明着承认了那条信息就是他回的,甚至可能没过秦悠的眼。

郑杨饶是这么多年早已和无数牛鬼蛇神打过交道,也隐隐看出眼前人不简单,此时还是一口气没缓过来。

他说:“其实我也没别的意思,三年前多亏秦总提携,感谢一下而已。”

夏沉继续微笑:“没事,不用谢,举手之劳。感谢我也是一样的。”

郑杨快要绷不住了,强忍着继续道:“这些年我也还算小有成绩,大小奖项也拿了几个。”

随即话锋一转:“混到现在我也算勉强混出来点样子。现在我拍一部片子少说也有个千百万。所以,夏医生,不是我说,作为男人,就算咱们都是下面那个,总归也得有点自己的事业,靠别人靠不住的。”

夏沉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

夏医生简直想掀桌。

谁特么的跟你都是下面那个了?!

秦悠给我生的儿子都六岁了!

郑杨见夏沉变了脸色,以为自己终于戳到了对方的痛处搬回一城,端起面前的酒杯,悠闲地抿了一口。

第49章

散了些气,郑杨觉得心里舒坦多了。没多大的事,犯不着彻底把人惹毛了把路走绝。他一路从最底层摸爬滚打混上来,虽说这两年春风得意,这点道理还是不忘的。

因而他舒缓了语气,放下杯子道:“夏医生实在没必要特意约我这么一趟,既浪费你的时间也浪费我的时间,在秦总心里,我大概什么都算不上。”

夏沉说:“我知道。”

郑杨觉得刚找回来的修养又要还回去了。

他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讥诮的弧度:“秦总心底有个影子,他和再多人好,也不过是在找那个人的替身而已。谁都别把谁看得太重要。”

夏沉一下子愣住了。

郑杨继续道:“你……大概是最像的,而且职业占优。和他处过一段的人都能猜到,他喜欢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个医生。不过我们这些人是不敢直接问他的,夏医生要是觉得自己确实不一般,倒是可以问问。”

郑杨突然笑了,笑容中有几分唏嘘的感觉:“这些年我拍过不少片子,多脑残多神经病多狗血的男主角男配角我都演过。我有时候就想,秦总他不会是失忆了吧,然后一直潜意识里找着自己的爱人。要真是这样,现实可比电视剧狗血多了。他那样的人,什么都不缺了,偏偏最爱的求不得、找不到、记不得……”

说到这里,郑杨拿起杯,又放下了。

夏沉抬起头看着他,淡淡道:“谢谢。”

郑杨:“恩?”

想了想,夏沉很认真地补了一句:“我想他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没有得到的我也会帮他得到。”

郑杨一瞬间被震住了,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既然秦悠根本没来,那么他继续呆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何必浪费时间在这里和一个莫名其妙的医生废话。

郑杨起身穿上外套,临出门时拍了拍医生的肩膀:“兄弟,听哥们儿一句劝,咱们下面的,还是老实本分些好。”

夏沉:“……”

兄弟你到底哪来的自信我和你是一样的?!还有,谁和你兄弟了?我兄弟大概当年就已经都失败被销毁了……

夏医生决定自己讨厌这个人。

所以虽然他给自己带来了让自己打心底里觉得甜甜的消息,夏医生还是在他身上下了自己白天没事干的时候在爱心诊所地下室配的新药。

该药药效为——在强光反应下会对离自己最近的人狂热地表白。

大概不会有人想到,离开一四七二后,剩余大把创造精力和研究激情的医生无聊地做了很多类似这样的东西。

夏沉回到爱心诊所的时候张大爷已经给自己拔了液,但是还没走,在那坐着和一群大爷大妈聊天。

见着夏沉黑着脸回来,张大爷赶忙问:“夏医生这是怎么了?和媳妇儿吵架了?”

夏沉摆摆手,无力道:“没。”

秦悠坐在办公室里,想到夏沉昨天煲了一锅羊肉汤,自己只喝了两碗,还剩下多半锅。一想到那鲜香浓厚的乳白色汤汁,那回味无穷的口感,顿时归心似箭。

小助理都看出来他坐不住了。

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大助理敲敲门走进来:“老板,没什么事了,要不您先走吧?这里有我和柳哥看着。”

正中下怀。

秦悠装模作样地又看了五秒钟文件,抬起头,平静道:“行,那辛苦你们了。”

开车走到半路,秦悠寻思着自己这么早回去,做饭的人还没回来呢,那不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嘛。索性先去诊所接医生,再一起去接夏子钟放学,时间正好。

想到这里,秦悠调转方向,给王叔打电话通知说今天不用接钟钟了,他亲自去。

到诊所后秦悠先把车停了,然后没急着进去,就站在门口看。

夏医生穿着普通的白大褂,在一群大爷大妈大哥大娘大姑娘小媳妇小伙子小孩子间忙忙碌碌地穿梭。

此时正左手给一大哥扎针,右手给一姑娘开药。三秒做完这一切后再移向下一个病人。

满屋子病人居然没有不满意的。

秦悠想起来医生以前那个重度洁癖别人碰一下都不行的样子,只觉恍如隔世。

不禁感慨岁月是把杀猪刀,一刀又一刀,把当年一四七二威武霸气的医生变成了如今贤良淑德的奶爸模样。

好像心电感应一样,正给一个小伙子处理肩膀伤口的医生突然回过头来,正看见了门口的秦悠。

对上他的眼神,秦悠不由自主地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医生顿时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原本应用十秒完成的工作压缩为五秒,然后对下一个病人说了声抱歉,摘下手上手套,匆匆向门口走来。

“今天怎么过来了?”

“等你收工。”秦悠指了指里面,“去忙吧,不用管我。”

夏沉点了点头:“好,等我。”

然后全诊所的人都见证了夏医生是怎么用五倍速工作的。

马大哥发誓他看见医生的手都是一片虚影,移动的时候跟使了凌波微步似的。从此他一直怀疑夏医生是隐姓埋名的大理皇孙——夏医生他分明该姓段的啊。

半个小时后,爱心诊所正式结束营业。

秦悠进去帮着他扫地擦桌子,无奈:“你用不着这样的。”

夏沉道:“还不是你勾引我。”

秦悠:“……”如果不是医生先拿羊肉汤勾引自己,自己会这么早从公司出来吗?!

两人去接夏子钟的路上秦悠忍不住道:“上次我去学校的时候,老师夸钟钟聪明,各方面都特别优秀。”

夏沉说:“这有什么的,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独立设计执行实验分析数据了。”

秦悠对他这种满不在乎的语气非常不满,道:“你这种都不能不算人的,别和我儿子比。”

夏沉说:“秦总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我不算人的话你儿子就能算人了?”

秦悠冷笑:“就你懂得多。”

夏沉很诚恳地说:“不是我懂得多,虽然我懂得就是比你多,但这是基本的生物常识。”

秦悠不理他,等夏子钟蹬蹬蹬跑上车和也只温柔地和夏子钟说话,就是不理孩子他爸。

夏子钟特别同情地看着他爹,默默点蜡。

夏沉被发配去开车。他一边踩油门一边反思,和他们家秦总只能讲感情,不能讲理性的。这么多年了,自己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回家后夏医生只好做了一道辣子鸡收买秦悠。平时顾忌到秦悠的胃,夏沉不怎么做刺激性的菜给他,偏偏秦悠嗜好吃辣,为此哀怨好久。

一见吃的秦悠就没意见了。做的还是他最爱吃的之一,夏医生顿时重新变回他这辈子最喜欢的人。

李婶在小厅里边看言情剧边小声唠叨:“三少爷从小就不忌嘴的哟,被谁拿住他的嘴就算拿住他的命了……唉……这辈子是别想翻身了……”

晚上看电视,最新娱乐消息,李婶又是一阵长吁短叹:“哎呀,郑杨这是怎么了?他旁边那个演员都快六十岁了孙子都跟他一般大了,他怎么就非缠着人家要和人在一块儿呢……关键人家还不喜欢他……人家还是专业演武打戏出身的……”

电视上,粉红色大字滚动播放——“当红男星郑杨镁光灯下告白演艺前辈杨子龙,称此生真爱,非卿不嫁,并当场献吻被杨子龙踹翻在地”。

秦悠看了一眼就没再理会,只是心中淡淡不解——昨天见还好好的人,怎么过了一天就变成这样了呢……

突然,电话响了,是夏子钟语文老师打过来的。

最近夏子钟班里就换了个新语文老师,新老师姓范,五十多岁,荣誉一堆,十分讲原则,在她这里,无论钱权全没有下一代的教育重要。

她很严肃地对秦悠说:“您好,请问是夏子钟爸爸吗?我觉得咱们需要谈一谈。”

一提到夏子钟秦悠马上打起十万个精神应对,道:“范老师,您请说。”

范老师语气略缓了缓:“我觉得你们应该加强对孩子教育的重视。”

“我们一向很重视……”秦悠话说到一半,反应过来,接道,“夏子钟在学校做了什么事吗?”

“恩。”范老师郑重道,“他作文抄袭,而且拒不承认。”

第50章

“到底怎么回事?”秦悠蹙起眉,所谓知子莫若父,他自然知道夏子钟不是这样的孩子。

范老师说:“他的作文和班里刘小宁的一样,我经过推测排查以及严密的逻辑论证可以推论是夏子钟抄袭刘小宁的。”

“恩?”

范老师进一步解释道:“作文的题目是‘我家趣事’,两人的作文里都提到了母亲怀孕这一情节,但是据我所知夏子钟同学生活在您和夏先生组成的家庭中,并不应该有这样的经历……当然,我没有歧视的意思……”

这理由太扯了吧,又不是警探在查明案情。

秦悠冷哼了一声:“所以呢?这能说明什么?就因为这个判断抄袭?”

听出秦悠语气不善,本来就憋着火的范老师也急了,硬邦邦道:“那好,我想问,怀孕的到底是您怀孕还是夏先生?”

秦悠一句“我怀的”梗在了嗓子里。

范老师继续说:“您也意识到了吧,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更大的可能是夏子钟在抄袭,甚至是盲目地抄袭,都没有考虑到自身生活环境的独特性……我们认为这非常不利于对孩子观察力和创造性的培养……”

夏沉默默走了过来,接过电话打断了她:“好了,老师,我可以作证夏子钟是独立创作的,在胚胎阶段理论上任何个体都没有对于外界的整体性记忆,所以他们同样属于根据自己已经出生这个事实进行的合理艺术加工与想象创作,好,谢谢。”

说完夏沉挂上电话,摊了摊手:“好了。”

秦悠出于好奇,把夏子钟叫过来,然后将他作文本要过来翻看,直接翻到“家庭趣事”一篇。

只见夏子钟小朋友是这么写的——

“我妈妈总和我说,你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了。

但是根据我的理性分析,我妈妈才是最厉害的。

因为我爸爸曾经跟我讲过,我妈妈还怀着我的时候脾气很不好,总要打他。他就只能乖乖挨打,一点不敢反抗,更不敢还手,还要一只手搂着妈妈怕他摔倒,一只手摸着肚子里的我给他顺气。

所以说妈妈才是最厉害的人。”

夏沉凑过来看了第一句,喜滋滋道:“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啊。”

秦悠扑过去揍他:“你怎么什么都和孩子说啊,气死我了……”

夏子钟站在楼上居高临下默默看着他妈揍他爹,他爹默默忍受着,还要伸出手搂住他妈妈的腰防止他用力过猛摔倒。

这么多年了还这样。

夏子钟轻轻撇了撇嘴,他的观察力一向是敏锐的,只有老师不了解情况才会冤枉他。

最后两个人在沙发上滚成一团,连大毛都呜咽着躲避退散。

夏沉被秦悠压在沙发上,自下而上地看着气喘吁吁的爱人,伸出左手抓住秦悠两只手有力地箍在一起,唇边还含着一抹柔和的笑意。

他说:“好了,别闹了,歇一会儿吧。”

秦悠开始挣动:“谁在闹,我才没闹!”

夏沉连忙安抚他:“好好好,秦总要怎么样才能饶了小的?”

今天医生怎么这么好脾气这么温柔这么躺平任收拾……秦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觉得这是一个提不合理请求的好机会,不能轻易放过。

于是他道:“我明天还要吃辣子鸡!”

医生果然皱了皱眉:“今天刚吃过。”

秦悠的手被抓住,无法挣脱,发现医生有反对倾向后立马利用两人现在的姿势优势靠臀部力量对医生进行攻击,一边攻击一边道:“你从不从?”

任何人被一个成年男人骑在胸口按在沙发上上下跳动地进行重力袭击都不会是一种好的体验,何况对于医生而言,当袭击者换成秦悠后折磨又多了一重。

简直又痛苦又甜蜜。

想到今天郑杨说的话和夏子钟作文里的内容,夏沉心一软,告饶道:“从从从。”

秦悠这才满意地从他身上下来。他觉得自己的胃现在没有什么大问题,简直就像医生在不知不觉中给他换过一个新胃一样,但是医生还是坚持让他保养肠胃,这让他很是郁闷。保养=很多好吃的不能吃。秦悠心目中的等式一直是这样的。

达成“明天继续吃辣子鸡”成就的秦总心满意足地在旁边一张沙发上坐下,刚想打开电视看看新闻,就见刚才还百依百顺的医生整了整被弄皱的衣服面无表情地向自己走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过他手中的遥控器潇洒地扔到沙发上,对他淡淡道:“走。”

秦悠看见冷着脸的医生就会下意识地紧张而且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仰起头,眨眨眼:“去哪?”

夏沉自然道:“上楼睡觉。”

秦悠反射性看了下客厅的表——八点整。

“这么早睡什么觉……”他小声抗议。

“利于保养。”说着,医生不再废话,直接伸手把秦悠拽起来,搂到怀里,然后一反手把人扛到肩上,直接上楼了。

“喂——”秦悠反应过来后拼命拍着夏沉后背,“放我下来,我现在不睡觉,我不要保养——”

当然,此时他的一切反抗都是徒劳的,在他们家某些事上医生还是绝对掌握主权并且说一不二的。

从此秦总有了等式之二——保养=被医生口口口口口口口。

第二天夏沉在诊所的时候又接到了夏子钟班主任的电话。

明明前两天才因为打架被叫了家长的,昨天又接到抄袭投诉,结果今天又有事。

熊孩子好烦。

虽然昨天心情很好很满足,但此时夏医生一生气,还是直接把儿子的老师拉进了黑名单。

晚上回来夏子钟说:“老爸你不接我老师电话。”

夏沉:“恩。”

夏子钟:“所以她让我带话。”

“下星期六上午要开家长会,她想让你作为家长代表讲话。”

什么鬼?!

夏沉额头一跳,断然拒绝道:“不去。”

秦悠听到后皱眉:“不行,人家家长都去,咱们家不能没人去。”

夏沉看着他,别开眼:“那你去。”

秦悠:“别闹,我这周六要开年终总结大会。你去,不去今天分房睡。”

夏沉气死了,他最讨厌开会了,简直分分钟想让秦氏破产,这样秦悠就不用去总结可以去家长会了。或者直接让夏子钟他们学校也破产,这样秦悠连家长会都不用去,可以在家里陪他了。

夏沉想了想,觉得这样的前景很美好。但是截止到目前为止,他还只敢想想而已。

孩子他妈生气很可怕的。他在家里没地位的。

夏子钟赶紧见缝插针:“爸爸你到时候准备讲什么?”

夏沉斜睨他,暗示:你爹给你去就很够意思了,还指望我发言?

秦悠也看着夏沉,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分房”。

夏沉一下子没气势了,他看着夏子钟无奈道:“你自己去写,想让我说什么你就写什么。”

夏子钟怏怏地回自己的小书房去了,趴在桌子上想了想,给柳秘书拨通了电话。

一分钟后,他挂了电话,打给小助理。

小助理看着号码,迟疑问道:“老板?”

她老板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在家的时候从来不给她打电话的,更不会用家中电话打。

夏子钟说:“姐姐,是我。”

小助理吓了一跳:“小公子?”

夏子钟“恩”了一声,道:“听说姐姐你专门负责帮人写发言稿?柳叔告诉我的。”

小助理泪目——孩子姐姐好歹也是个名校资优生,虽然经常给你爹我的Boss秦悠同志写发言稿,但不是专门负责写发言稿……

在心里默默哭泣一回合后,她默默地默默地应道:“是,姐姐就是写发言稿的。”

夏子钟小声欢呼了一下:“哦,那你能不能替我爸爸写一份?他要在家长会上发言。”

小助理说:“什么时候要?”

夏子钟说:“下周五之前吧。”

小助理:“……好。”

当夜,处理完公务后,小助理又打开文档,开始噼里啪啦敲字。

可怜她连个对象都没有,已经被迫开始写家长会发言稿了……老板我要加薪,我要奖金!

第51章

周六很快就到了,六点四十五闹钟一响,夏沉先醒来,然后去推秦悠:“快起,今天要开会。”

秦悠哼哼唧唧的,就是不睁眼。

夏沉捏他鼻子,戳他腰上软肉,掀他被子。

秦悠怒了,坐起来控诉:“我昨天晚上就说今天早晨要开会不许折腾,你非要折腾,还威胁我要是不给折腾的话今天就不去家长会……”

他拿过床头上的手机看了一眼,顿时更怒了:“夏沉,我才睡了三个小时!不折腾是基本国策你懂不懂啊?!”

两人又这么折腾到七点才正式下了床。

秦悠披上衣服下了地,命令医生:“不许穿衣服。”

夏沉为难道:“不行,悠悠,快迟到了。”

难得立场坚定的拒绝。

秦悠气死了,说:“你等着,我给你挑衣服。”事关夏子钟,秦悠事事重视,决定好好包装医生一番。

先拿了医生惯穿的浅色衬衫深色裤子,秦悠在衣柜里捋了一遍,最后挑了一条自己的紫色绣银色暗花的领带一并递给夏沉。

等他穿好后又把领带抽走拿回自己手上:“我给你系。”

上学的时候经常遇到需要穿正装的活动。有的男同学系不好领带,秦悠就常去帮忙,一同的女生总是一脸梦幻地看着他感慨:“三少你好贤惠……”

当时他觉得她们不正常,总是一脸莫名其妙地说:“这有什么,很正常啊。”

现在却觉得自己这个样子真的好像居家的妻子在打扮即将出门的丈夫。

什么鬼……秦悠甩甩头,赶快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

一定是因为李婶老在家里看那些神神叨叨的电视剧他才会这样!

夏沉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秦悠,正好能看见秦悠翘起的鼻子和殷红的唇。他蹙了下眉,语气轻柔道:“悠悠,你又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一只手顺势搭上了秦悠的腰。

秦悠原本只是略带绯红的脸一下子变得热烫,他扭了下腰甩开医生的手,退后一步检视着自己的成果,顺便脱离医生的势力范围。

他绷着脸说:“什么都没想。”

夏沉笑了一下,略带无奈。

秦悠不用问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哼了一声推开门当先走了出去。

他家医生一定是在想,“又口是心非了不是?”。

所以说医生这种生物好讨厌的。

八点四十五,夏沉到达瑞英小学。一路找到一年五班。

张老师正在门口迎接家长,看到夏沉的时候愣住了:“请问您是……?”

夏沉点头微笑致意:“我是夏子钟的父亲。”

张老师瞬间反应过来,脸上堆满笑意:“夏先生,快请进请进。”

上次叫家长,结果来的是秦悠,张老师迷惑震惊之余很是四处打听了一番,最终听说原来夏子钟同学没有母亲,只有两个父亲,一个是秦悠,一个就是这个医生父亲。

传言中三少还青葱年少时两人私定终身,五年后两人重新相遇,那便是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然后秦悠一激动,直接把儿子带儿子他爹认回了家。

眼下这位很可能是未来的“秦夫人”啊,张老师才不敢怠慢。

夏沉一走进去就吸引了各路目光。

来的大多是女士,各自在那儿聊家常聊孩子,相互恭维,又不着痕迹的攀比炫耀。参会的父亲本来就不多,更没有夏沉外貌条件这样好的。

年轻妈妈们瞬间开始窃窃打听起来这个男人是谁,要知道能进瑞英小学的孩子家里本身条件都不错,他们的父母一般也都是苏明市的所谓“成功人士”。这么出色的人才很难不被熟知。

打听了一圈,居然没人认识。

九点整,张老师以及各个任课老师先各自讲话,先是强调这个年纪的孩子的教育的重要性,再感谢家长们的配合,重点突出一下一年五班教学的优越性,没有辜负家长们的嘱托。

夏医生单手支颐,嘴角含笑,一直专注地看着台上讲话的老师,甚至把年轻的美术老师都看脸红了。

他后面不少家长也在悄悄看他。

没人知道夏医生其实走神了——他在回味昨天折腾秦总的过程。

终于到了家长讲话环节。

张老师激动地说:“下面有请我们班第一的夏子钟的父亲和大家分享经验。”

夏沉拿着打印好的演讲稿淡定地走了上去,低着头开始读:

“尊敬的各位老师、家长们,你们好!”

“我是一年级五班夏子钟的家长。首先感谢老师提供这么好的一个机会,让我们一起共同探讨如何更好地帮助孩子的成长,我感到十分荣幸。”

什么鬼啊,他一点都不想来。要不是秦悠求他……

不过要是秦悠每次都这么求他……多开几次会其实也没什么。

唔,确实值得感谢提供这样一个机会。

心里这么想着,夏沉气顺了,口中继续平板道:

“夏子钟能取得良好的成绩,和老师们的辛勤教导是分不开的,在此我要向学校和老师们表示最衷心的感谢!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即使孩子刚刚步入学堂,也丝毫不能松懈……”

明明是慷慨激昂的感谢,却被夏医生一脸沉静仿佛念悼词一般念出来,简直说不出的违和,

夏沉也不在意,继续往下念,心中却想着成绩好什么的,那是当然的,这可是他儿子。先天就不是正常人。

话说小学毕业多年的小助理对于写小学家长会家长发言稿也没什么思路,最终她决定求助于千度,一度就度出来一堆。她看见这么多的套路文双眼发亮,顿时感觉自己回到了大学搬运知网的青春岁月,打了鸡血一样大干特干起来,几下筛选裁剪拼贴就洋洋洒洒创作出一份七千字的发言稿——那是她期末论文的正常字数,习惯了。

小助理后来觉得不行,老板要是照着这个念会累死的,老板累死了就没人给她发工资了——于是她忍痛删了大半字数,留下来一千字。

以秦悠的语速和跳段读的习惯,有个五分钟就该读完了。

可是夏沉不是秦悠。

夏医生从出生到现在都没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他就是非常平缓既无语调起伏也无感情地在念。

一篇一千多字的稿子被医生不疾不徐毫无抑扬顿挫地读了十一分钟。

底下居然没有睡着的。

医生的声音很好听是一个因素,另一个原因是其他家长们发现了这个男人好像就是秦悠新带回家的被传得满城风雨的那位。

“一年五班很厉害的那个夏子钟他爸爸其实是秦氏那个秦悠”这个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很多家长耳中,此时稍稍回忆便对上了号。

看到真人之后底下几位突然理解了秦三怎么突然喜欢上了男人,还这么一往情深。

“希望我们能一同努力,让孩子更好成长!”

继续平平淡淡的说完本应充满激情的结束语,夏沉合上稿子,也没其他表示,直接下台回座。

张老师愣了一秒,才带头鼓起了掌。

“感谢夏子钟父亲的精彩发言,相信夏子钟小朋友能取得骄人的成绩,一定离不开家中长辈的支持与教导……”

夏沉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得很好,不知道回去后能不能和秦悠要奖励。

许静静在一年三班。这天秦月也特地腾出时间来给她开家长会。

中午十一点,一年级几个班都陆陆续续地散了,秦月留下来和老师打听了些许静静的日常情况,出门正好碰上了从一年五班教室里出来的夏沉。

第52章

秦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男人。

他们全家都知道这个人的存在,而且他知道身份成谜底细未明,还可能和一四七二有些许关系。可是她弟弟喜欢这个人,好像还和人家有一个儿子。

前两天秦明告诉她秦悠还要和这个人结婚。

这都是什么事。

秦月只觉得一头乱麻。

也可是先入为主的心理作用,她总觉得这个男人只用看的也知道不可能是普通医生,普通医生没有这种气质。招惹上这种人,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但是两个人遇上了,秦月也不好不搭理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去,道:“你好,夏医生,我是秦悠的姐姐秦月。”

在被叫住的一瞬夏沉微微蹙眉,有着明显的被打扰的不快,可是听到对方的自我介绍又看清秦月的脸后,那份不快便迅速消散了。

典型的爱屋及乌。

他伸出手去,温文尔雅无比自然道:“您好,我是夏沉,秦悠的丈夫。”

秦月吓得把手缩回去了。

和她一个爹一个妈的亲弟弟什么时候多了个丈夫,她都不知道。

这人是故意在她面前,宣示主权?

夏沉一直微笑着,耐心地等她把手再次伸出来。

秦月终于克服心理障碍,伸出手,和医生简单地握了一下。

“秦悠总和我提起您,他好像和您很亲近。”

“是,我一直在苏明本地上学,所以直到他跑去外地上学之前,我们一直在一起。”秦月点点头,看着夏沉,“那毕竟是我最重要的弟弟。”

好嫉妒。

他认识秦悠的时候,他的悠悠已经那么大只了。明明知道毫无理由,夏沉还是忍不住嫉妒秦悠的家人。在悠悠成长中那么多的重要时光里,都没有自己。

两个人边说边走到停车场,这时秦悠突然从一辆车里钻了出来,喊道:“夏沉!”

夏沉和秦月一同转过头来。

秦悠愣在那里,小声唤道:“……姐?”

他提前开完会就特意过来接夏沉,结果看见医生和一个女人有说有笑地走在一起,眉毛顿时拧在了一起。

结果那个女人一回头,是他姐。

秦悠有点怕秦月。

他母亲走得早,长姐如母,秦月便不知不觉中承担了许多类似母亲的角色。和艾薇谈恋爱的时候他最早没和他爹和秦明说,而是和秦月说了。

这回好,和人家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他姐姐还蒙在鼓里呢。

最关键的是亲姐直接和“女干夫”碰上了。

他还没想到该如何解释。

秦悠站在那里呐呐地看着两人一同走过来,对着秦月道:“姐。”

他把夏沉拉过来,向秦月介绍道:“姐,这是我的爱人,夏沉。”

秦月笑了笑,说:“哦?我刚听他说他是你丈夫。”

秦悠好像咬死夏沉哦。

看见秦悠面色不善,医生小声辩解:“明明就是这样嘛,孩子都那么大了……还是说你不想向家里人公开我们的关系?”

说到最后,尾调已经有了危险的上扬。

秦悠自恢复记忆后面对医生一向是敌强我弱敌弱我强欺软怕硬恃宠而骄,此时察觉到夏沉的心思,连忙道:“没,但你也不能这么说……”

两个人在这面嘀嘀咕咕,在秦月看来纯属打情骂俏。

她环顾正人来人往的停车场,一挥手:“走走走,都上车,上车再说。”真是的,这么大人了,在外面一点儿都不注意。

见秦月跟着上了自己的车,秦悠惊讶地问了一句:“姐,你跟着回家?”

秦月说:“恩,秦明没告诉你?爸这两天也会回来。”

晴天霹雳。

秦老爷子自三年前传位秦悠之后,一直在天水市雾霞山过着山水宜居养老养生生活,只有每年春节才会回来几天。今年过年比较晚,秦悠真没想到他爹这么早就回来。

秦老虽已退下,但余威犹存,对秦氏的影响力是秦悠现在无论如何比不了的,这三年回来的时间虽短,但每次事都不少。秦悠出生时正是秦老爷子生意鼎盛之期,几乎日日不着家,因而他自小和父亲感情一般,想到老爷子回来,这么一大坨事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交待,不由头疼。

他说:“老爷子怎么这次这么早?”

秦月看着他,叹口气:“还不是因为你,谁说的要结婚了。”

秦悠和夏沉面面相觑。

夏沉小声说:“没事,实在不行就私奔。”结果秦悠瞪了他一眼,医生顿时住了嘴。

夏沉好心塞,他觉得自己在家里就是越来越没有地位。

果然,刚进家王叔就通知他,秦明第二天晚上的飞机到,老爷子第三天早晨到。

事情未定,夏沉看秦悠一脸郁卒的样子,主动道:“这两天我带着钟钟回爱心诊所那边住吧。”

“别……”秦悠下意识道,想了想,又说,“也好,我和你们一块儿过去。”

下午留秦月在秦家老宅,秦悠三口又开始倒腾着往回搬家。

秦月微笑看着他们收拾。

秦悠说:“姐,你笑得这么猥琐,你到底是怎么嫁出去的。”

秦月“呵呵”一笑,道:“是比不上你,你倒是把自己嫁出去得挺快。”

秦悠:“……”

秦月又道:“我以前一直愁你这个样子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你,现在看来倒是白操心了。我和你哥都由着你,不过爹那关不好过。性别什么的暂且不论,你家这位来历不明,可不好应付。”

秦悠低着头“恩”了一声,看起来有些闷闷的,倒有些像他小时候不开心的样子。自从母亲走后秦悠就变得有些孤僻,受了委屈也总是自己憋着忍着,从不和他们说,后来才渐渐好了起来。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秦月一时看得有些心软,放低了声音说:“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和姐姐交个底?还是说你也不清楚?”

秦悠吸了口气抬起头看着秦月,低声道:“姐,我不能说。”

看来秦悠自己是清楚的。刚这么想了一下,秦月马上抓住了些什么,声音急切起来:“小悠……那两年的事,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秦悠没说话,沉默地点了点头。

秦月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是一四七二的人?”

秦悠望着秦月,扯扯嘴角:“姐,有些事我真不能说。”

秦月强笑着拍拍秦悠的肩:“行,你有谱就好。”转身进了房间。

秦悠看着她的背影,双手捂住了脸。

夏沉拎着一袋子夏子钟的衣服走出来,伸出空着的手把他一把搂进怀里抱紧。

“悠悠,怎么了?”

秦悠摇摇头不说话。

夏沉放下左手的衣服把他整个人扳过来按到胸口,唇贴在他耳侧厮磨。

他说:“悠悠,有什么事和我说。我为了你,什么都能做。”

秦悠从他怀里把头抬出来,红着眼眶用拳头砸他胸口,闷声道:“讨厌!”

夏沉一只手把他制住,拍着他后背哄他:“好好好,我讨厌……”

秦悠不说话了,乖乖任他搂着,过了半晌伸出手去回抱住医生。

两个人就在楼梯口这么静静地抱在一处站着。

秦月站着门后静静地瞧着。

她在反思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她觉得对秦悠的教育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弟弟在外明明也是翻云覆雨举重若轻指挥若定的一方年轻俊才,从小到大也没娘娘腔的迹象,怎么在这个夏医生面前就这么娇弱,撒娇使性什么的都会了!

她在许文面前都没这么肉麻过!

一定、一定是出了什么她没注意的问题!

第53章

东西倒也不用多收拾,缺什么再买或者回来拿都行。

夏子钟用一下午的时间已经彻彻底底地把秦月收买了,秦月抱着他不住地对别人说:“和秦悠小时候真像。”

又对夏子钟说:“你爸爸小时候也像你这么可爱,可他长大后就一点儿也不可爱了。”

夏子钟说:“如果他长大还很可爱那么你们都会爱他,那么多人都爱他,爸爸会生气的。”

秦月知道夏子钟口中的“爸爸”指的是夏沉,一时无语。心道这眼见的已经养歪了一个正不过来了,可别把这小的再养歪。

一切收拾妥当后秦悠走过来抱过夏子钟,对他道:“和姑姑再见。”

夏子钟笑着向秦月挥挥:“姑姑再见。”

秦月也微笑地和他再见,道:“钟钟下次来姑姑家玩,姑姑家还有一个小姐姐,和你同校。”

“是妹妹,不是姐姐。”秦悠在旁边小声提醒道。

秦月疑惑地看向他,挑起一边修得精致完美的弯弯细眉。

秦悠“咳咳”两声,脸微红,不敢抬头看秦月,只低着头小声道:“钟钟比静静还要早生三个月。”

而且是他自己亲自生的。

秦月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俩平时注意点儿,孩子小,别带坏孩子。”

秦悠羞赧地赶快答应:“知道知道知道。”

医生从车库开出车到门口停下等着接人,按下车窗,在里面向着几人微微点头。

秦悠趁机赶快打开后车门把夏子钟扔上去,自己和秦月打了个招呼后,坐到了前面。

车门关上,车灯闪了闪,随后启动,扬长而去。

秦月看着汽车远去,微微溢出一丝笑意。

这一家人,竟然意外地和谐互补。

爱心诊所后面医生那处房其实不小,三室两厅。其中一间被用作了书房,还有两间卧室,夏沉和夏子钟各一间。

如今秦悠来了自然是和医生挤一间。

医生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

夏沉说:“挤挤吧。”

秦悠想反正就几天,那就挤挤吧。而且即使睡双人床时两人最后也会一起挤到一个小角落里。

他点了点头,开始把自己带来的随身衣物收拾到医生的衣柜里,收拾着收拾着,手就顿住了。

夏沉回过头问他:“又怎么了?”

“没事,”秦悠干巴巴道,“忘带内衣了。”他明明记得自己有收进箱子里的。

“哦,”夏沉说,“那先穿我的吧,明天看还缺什么再一起去买。”

医生说这句话的语气太淡定了,以致于秦悠也根本没再把这当回事儿。

结果晚上洗完澡,秦悠发现问题来了。

他拿着手上黑色的犹带洗衣粉清香的内裤走出来找医生,皱眉:“夏,没有新的了吗?”

夏沉特别淡定地翻着手中的报纸,头都不带抬的,说:“没有了,你穿吧,没关系,干净的,我不嫌弃你。”

秦悠:“……”

你说再多也掩盖不了你拿给我的这件是你穿过的事实啊!

发现秦悠不说话,医生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或者你可以选择不穿,把你今天的洗了,明天应该就能干。”目光纯良,好像这真的是一个诚心的建议。

秦悠好像糊他一脸。

但他最后还是屈服了,气哼哼地拿着衣服回屋里穿上。

医生拿起报纸,微微勾起嘴角。

等秦悠再出来时,夏沉道:“秦悠,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迟早有一天,我们甚至会共享一副假牙。就像报纸上写的那样。”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悠远,表情梦幻,好像想到了那么一天,两个人谁也走不动了,互相扶着靠着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依偎在一起,看着落叶。

秦悠正在气头上,本来想说“秦氏破产了也不会有那么一天的”,看见医生的表情,莫名地就软了,正发生的这件本来让他觉得猥琐没下限的事也开始莫名让他感觉有些温馨。

他挤进了夏沉的单人沙发里,犹自不甘心道:“谁要和你用一副假牙啊?还有,你的牙会掉吗?”

他总觉得医生这种各方面都无限趋近于完美的人,即使在老掉牙这种事上都会和正常人不一样。

“不会,到死都不会。”夏沉说,笑了一下,“它们会一直好好的,不过等你的牙掉没了之后,我可以把它们拔下来做成假牙,然后我们一起用。”

秦悠受不了地搂着他的脖子扑上去吻他的唇,喃喃道:“你这人好烦,快别说了。”

夏子钟从自己的小屋出来,看了三秒,捂着眼睛默默退了回去。

当天晚上两个人被迫挤单人床。

虽说每次睡着后两人总会无意识地搂成一团,但是醒着的时候这么挤着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知道某个地方有一个属于他们三个人的“家”,就不愿意选择宾馆酒店这些地方。秦悠在苏明还有三套房产,但是一说搬出来住第一反应竟然都是搬回这里。

可能因为只有这里承载过他们共同生活的回忆吧。

夏沉看秦悠睡得不舒服,坐起来道:“要不我去睡沙发吧。”

秦悠皱着眉把他拉回来道:“不要。”

夏沉不明白秦悠为什么总在这种地方别扭,虽然别扭得他挺开心的。

秦悠想了想,终于想出来一个好主意——他决定让夏沉躺平了,然后自己再躺到医生身上去。这样就可以有效利用有限的空间。

夏沉任他摆弄,默默无语。

幸亏秦氏有一群精英团队和超级职业经理人,否则以他们家这位的脑回路三天就得把自己家整破产了。

秦悠爬上去试了一下,觉得这样并不可行。

他又蹭了下来,试图换另一个姿势。

夏沉木着脸一把拉住他:“算了,今天晚上别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被夏子钟揪醒,去商场买缺的东西。

其实明明可以直接从网上订当天送货上门的,但是夏子钟好像格外享受这种三人一起出行的时光,哪怕是一起出门打酱油他也很乐意。

停好车,夏沉满面春风地从车子里出来,微笑看着秦悠抱着夏子钟钻出来。

对于医生来讲,一晚上不睡根本不是事儿。

秦悠顶着两个熊猫眼,咬牙切齿,小声道:“禽兽。”

夏沉微笑道:“秦总,禽兽有时候是被人逼出来的。”

秦悠瞪他:“我怎么逼你了?”

夏沉很无辜地说:“勾引我不算逼我禽兽?”

秦悠气死了,狠狠关上车门不理他。

当年冷漠高贵的医生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虽然他俩五年没见,秦悠都觉得自己快要和夏沉七年之痒了——据说度过这一阶段就会彻底进入老夫老妻模式。

秦悠想起来夏沉第一次对自己笑。

那时候他微笑着告诉自己:“我叫夏沉。”

那是秦悠第一次见到他笑,在那时半昏迷的秦悠看来,简直像一个漂亮虚幻的梦。

微笑着的医生恍如天神般凛然不可侵犯。

直到多年之后他见惯了医生这种笑容,才看透其中类似酒足饭饱的餍足和猥琐之感。

比如现在。

#所以说第一次都是骗人的#

第54章

夏子钟跟在两个人后面很无语。

明明刚才他老妈好像还在和他老爸闹脾气,现在两个人已经手牵手地一起走了。从地下停车场一直牵到电梯处,人多了起来才放开。

完全忘了后面还有个儿子。

所以说双亲感情太好了也不是事儿,在家中时时刻刻被忽略,太没存在感了。

夏子钟曾经就此对夏沉表示过抗议。

夏沉说:“有本事你也找一个小女朋友带回来啊,我没意见。”

夏子钟很愤怒。

夏沉想了想,又说:“我和秦悠都是开明的家长,带男朋友回来也没问题。”

夏子钟向他爹表示出离愤怒。

夏沉冷笑:“我都没嫌你电灯泡你哪来这么多意见,夏子钟我和你说,你过两年要还这么电灯泡可不行。”

所以这段时间夏子钟已经习惯这种模式了。

进了商场秦悠才想起来他儿子,温和道:“钟钟想要什么随便拿,妈妈给你买。”

秦悠觉得儿子说的对,真正强大的人是不会拘泥于一个简单的称谓的,所以他现在已经彻底适应了“妈妈”的角色。反正其实现代社会男女平等,很多家庭里当爸当妈都没什么区别,两个人一起教育养育孩子,彼此照顾彼此分担嘛。

夏沉补了一句:“买的东西要自己拿。”

夏子钟点点头,自己哒哒哒跑到超市门口推了一个小推车,那个车有他胸口高,熊孩子居然还推得挺带劲儿的。

秦悠看不过去了,推推夏沉:“你去帮他推着,孩子那么小,怎么能让他自己来呢。”

夏沉沉默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两步走过去,立马把车转移到了自己手上。

夏子钟咧着嘴哒哒哒地跑回秦悠身边接替他爹霸占了原本属于他老爸的位置,剩下夏沉一个人郁闷地推着车跟在两人后面。

当妈妈和当爸爸还是有细微差别的,至少在夏子钟家里是这样——比如他妈不想干的活全都可以让他爸来干。

反正他爸爸比较全能什么都会。

结果夏子钟什么都没拿。倒是夏沉拿了一堆调料,秦悠拿了一包内衣——再也不能轻信医生的话。

两个外表不凡的大男人带着孩子逛生鲜果蔬区,很快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秦悠出神地看着在蔬果区翻翻拣拣的夏沉,挑着茄子黄瓜的医生,表情清冷、严肃、谨慎,又矛盾地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信手拈来般的优雅,和他当年检查实验器材和实验药剂时的样子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一丝违和。

有些人大概就是这样,能把执行尖端实验和挑选新鲜蔬菜做得一样在行。秦悠默默看着,简直想献出自己一年的膝盖,心中崇拜、感动等复杂的感情一时难以言喻。猛一回头,却发现有两个大妈,正看着自己,窃窃私语。

秦悠略显尴尬,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落入兔子领域的羚羊,各种格格不入。他紧走两步走到医生身边,拽拽他的衣服:“挑完没?快些走吧。”

夏沉正戴着一次性手套翻检着胡萝卜:“等等,你这两天得多吃点蔬菜。”

秦悠第八次为此抗议:“可是我不爱吃萝卜!”

夏沉顿了顿,摘下了手套,妥协:“好吧。”

秦悠也不知道为什么,夏沉总认为他和萝卜,特别是胡萝卜,特别配!每次提到蔬菜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到给他做胡萝卜。

两人一转头,才发现夏子钟不见了。

秦悠一下子就急了:“我早晨看新闻说最近出现了一个犯罪团伙,专门拐卖儿童,还没破案呢,警方提醒让家长最近看好孩子。钟钟白白净净的,太招人惦记了。”

夏沉觉得他纯属瞎操心,连忙安抚道:“没事没事,你儿子把犯罪团伙拐卖了犯罪团伙也卖不了他。”

秦悠瞪了他一眼,哪有当爹的这么不上心的,当即一面通过超市墙上提示联系商场管理人员,一面拉上医生开始风风火火找儿子。

最后他们在玩具区找到了夏子钟。

水晶装点的高级展示区里有一只白色的玩具马,做工精致,装饰华丽,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样子,一群小孩子都扒在那里渴望地看着它。

夏子钟也在人群之中,但是夏小公子当然不会做看着流口水这么掉价的事。

只见夏子钟十分潇洒地对他旁边一个略带婴儿肥看上去狠可爱的孩子道:“你喜欢吗?你喜欢的话我可以送给你一个。”

那个孩子眼睛一下就亮了:“真的?”

说完又不相信似的摇了摇头:“骗人的吧,这么贵,怎么可能……你一定又是在骗我……”

“不骗你,等着。”夏子钟说完就跑远了。

秦悠和夏沉看着儿子的背影,相对无语。

夏沉叹了口气:“秦总,不愧是你儿子……”

秦悠戳他:“怎么可能是随我,分明是随你,你忘了你当时是怎么用一天三顿饭骗我的了?!”

夏沉略微拉高的声音:“怎么可能是随我——他现在才六岁,我六岁的时候还在天天学习、做实验呢,根本不开窍——”

实际上他直到碰到秦悠之前都一窍不开,不过这时候这么说显得太没面子了。

秦悠斜着看他:“我六岁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懂啊。”

“所以只能说进化比较成功吧。”夏沉小声喃喃道,“不过好像好歹比他爹上道多了。”

两人就这么悄悄躲起来一直默默看着,看着他们儿子拿回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递给那个孩子。等到两个孩子又说了会儿话,相互告别后,才双双走出来,装出一副“啊钟钟你怎么在这里我们找了你好久”的样子。

夏子钟撇撇嘴:“别装了。”

“啊?”秦悠还没反应过来。

夏沉赶快开口撇清关系:“都是你妈出的主意,我没想显得这么弱智的。”

结果话一说完又被秦悠武力报复了。

三人出了超市,时间还早,夏子钟坚决抗议现在就回家。把从超市买到的食材调料等寄存后三人就上了楼,楼上卖家居用品以及精品男女装。

秦悠的衣服都是专门订作,按季送到家,他不喜欢上街也没有出门购物的必要,因而自从大学毕业后已经很多年没这样逛过商场了。倒是当年还和艾薇是一对小情侣的时候常陪艾薇来这种地方。

艾薇其实只是享受上街买衣服的过程,很多衣服买回去都不拆封。秦悠一向对她这种既浪费时间又浪费金钱效率极其低下的行为颇有微词,每次陪她出来也是不甘不愿的。暗地里抱怨说大概艾薇小姐就是一心想为苏明市gdp增长做贡献,没别的意图。

但是和夏沉和夏子钟在一起却不会感到不快。

甚至秦总有一点点享受这种过程。

实在是他家医生质量高,彷佛自带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简直让秦悠沉浸在医生换衣活动中不可自拔。

打扮爱人还真的挺有成就感的。

“夏,我觉得这件衬衣会和你很搭。”秦悠举起衣架,向医生展示手中的黑色衬衣,“去试试。”

夏沉麻木地点点头。在这个物质充裕的社会想要当好一个男人简直太难了,特别是他家秦总又任性又不差钱。

被霸道总裁带着去买衣服的女主大概很幸福,被霸道总裁带着去买衣服的医生却觉得很痛苦。

夏子钟同情地看着他。他爹好可怜,今天已经试了十五件上衣十二条裤子九件外套十八双鞋了,而且所有他妈妈觉得合适的要买下的衣服都要由他爹自己拿。

一旁的售货员小姐一边乐呵呵地过来取衣服,一边夸赞:“先生您真有眼光,那位先生穿这件一定很合适。”

她说的是实话,以夏沉的硬件条件,穿路边十五块三件的衣服参加国宴都不会有人觉得不合适,任何一件衣服到了他身上都仿佛价值倍增。

想当年那件雪白研究服,明明都是同一款式,穿在罗伯特身上就像是漂白过的北极熊,穿在医生身上就是修身妥帖的非凡气度,后来两个人好了之后,对秦悠来说简直天天都像制服诱惑。

一个人是不是国王,不是只靠衣服的。

售货员小姐看了看秦悠,又道:“先生您自己要不要也试一试?您穿的效果也一定非常好。”

夏沉的眼睛亮了一下。

医生好像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时刻。

没等秦悠答话他便走过来,指指那件衬衣道:“拿两件,一起试。”

第55章

秦总今天尽折腾医生了,自己什么衣服也没试过。

对他来说如果给医生买衣服可以排进喜欢的事前十,给自己买衣服就要列入讨厌的事前十。

秦悠刚想拒绝,售货小姐已经麻利地把两件衣服拿出来了。

售货员小姐的眼光非常毒辣,号码都是正合适的,秦悠的要比夏沉小半号,因为他人稍矮,肩也没有医生宽。

秦悠拿着衣服也不好再拒绝,索性半推半就地遂了医生的愿,被夏沉擒住手腕拉往更衣室。

售货员小姐想跟过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结果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挤进了一间更衣室,门内插销“喀嚓”一声锁上。

好吧,虽然他们店比较土豪更衣室也别一般更衣室豪华一点大一点,但是明明旁边还有四间空着的他们为什么偏偏要挤一间啊?节省空气吗?!

售货员小姐默默退了回去,差点撞到正拿着手机打游戏的夏子钟。

夏子钟很理解地看着她道:“没关系的。秀恩爱这种事,被秀得多了就习惯了。”

售货员小姐干笑:“小朋友你懂的好多哦。”

夏子钟客气道:“哪里,不过是我爸妈总是比较破下限而已。”

售货员小姐默默感慨,果然,时代已经不一样了,现在的孩子,和他们那时候差得好多啊。

秦悠被夏沉扔进更衣室,随即“喀”的一下,门被插上了。

他能感受到医生就紧紧站在他身后,呼吸喷洒在他的后颈处,一只手还牢牢握住他的手腕。

秦悠有点慌了,转过身轻轻推了推夏沉,小声喊:“医生?”

结果瞬间就被抓住两个手腕按在了墙上。

这种姿势……医生他到底是跟哪里学的啊。

秦悠仰起头看着夏沉,夏沉微微俯下身,正对着秦悠,两人的脸之间不过两厘米。

夏沉缓缓说:“秦悠,我们来互相帮忙吧。”

秦悠眨眨眼:“帮……什么?”

夏沉道:“你帮我换我帮你换。”

秦悠挣扎:“那你先放开我再说啊。”

“恩。”夏沉抬起身子,慢慢放开了他。没等秦悠有所行动就又一把握住了他的衣服上缘,手渐次向下移动,一点一点,一颗一颗抹开秦悠的衬衣扣子。

秦悠一动不动地低着头任他施为,微微侧低下头去,眼中有着淡淡的羞窘和无措。

终于等到扣子全部解开,夏沉停了一会儿,好像在欣赏灯光下秦悠的不知所措,过了有一分钟才重新贴上前去,伸手把他的上衣全部褪下,一手利落地抖开那件黑色衬衫,抬起秦悠左手,十分细致地给他套上。

但没给他系扣子,也没让他自己系,而是退后一步理所当然道:“现在该你帮我穿了。”

秦悠上前一步,伸出手,垂着眼,悄悄给他解扣子。

他没医生那样的本事,一只手解扣子还能解得那么潇洒。他的手微微有些颤,一只手半天也没解开,于是又上前一点,两只手一起上,抓着那小小的扣子,让它从扣眼里穿出来。

医生的鼻息就在他头顶,他都能感受到医生隐隐的笑意。

秦悠眼睛微微上挑,看他:“笑什么啊……”

夏沉的笑声顿时停住了,就那样静静看着秦悠,突然伸出空着的两只手捧起秦悠的脸,深深吻上去。

秦悠回应着他,被他亲着,手还没停,继续颤颤巍巍地进行解扣子的工作。

等到扣子解完了才喘着气被医生放开。

他静了静,拿起剩下的那件衬衣往医生身上套。

衬衣是纯正的黑色,没有丝毫其他装饰。但上面的扣子包括袖口的袖扣都是银质的,扣子上还有隐隐的镌刻的纹路。总体看上去就是很闷骚的款式。

秦悠一眼看见它就觉得会和医生很搭。

自他认识夏沉起,夏沉就一直穿浅色调的衣服,之前的雪白研究服和现在的日常白大褂就不说了,即使换上便装或者休闲装也是白色、淡米色这种颜色的。秦悠就没见过医生穿深色,更别提黑色这种颜色。

但是即使是想象也能想见,夏沉穿上一定会很好看,气质等各方面都很搭。

他默不作声地给医生把衣服穿上,争取期间不会招得医生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

两个人已经在里面磨蹭了快半个小时了,再不出去也太奇怪了。

夏沉还算配合,如果不计他不老实地一直在摸秦悠的脸的话。

给医生把扣子都好好的系上,抬高手给他整好衣领,又仔细地把袖子和裤腿都给夏沉收拾利落,秦悠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成果,吐出一口气,微微一笑,无比满意。

他旋开插销就要出去,却被医生一把抱住了腰。

秦悠警惕地回过头去看着他。

行百里者半九十,医生不会在这最后关头突然口口吧?

夏沉无奈地把秦悠翻过来,弯下腰给他把扣子一颗颗系上,淡淡道:“就算你想这么出去,我也不愿意。”

吴雪正在给男友挑衣服。

年末了,两人都拿到了一笔不菲的年终奖,当然要奢侈一把,买两件好衣服。

突然她的视线被刚从试衣间方向出来的两个人吸引了——那是两个男人,穿着同款黑色衬衫,其中一个男人被另一个挡在里侧,看不清楚,但在外面的这个就足以吸引所有的目光。

吴雪发誓不会有再比这个人更适合穿黑色的人,不不不,简直没有比这个人更适合穿衣服的人……不,她觉得她已经完全没有逻辑语无伦次了。

她指着那个人小声对售货员小姐道:“这件还有没有了,再拿一件给我。”说完比了比男友。

男友有些不满意,哪个男人看见自己女朋友完全被别的男人吸引还要按照别的人打扮自己都会不满意的。虽然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两个人的确很出色。

男友忿忿地接过衬衣,顺便对吴雪道:“别看了,那一看就是一对。”

男友换完衬衣出来,吴雪的眼中透出了难以掩饰的失望。同样的衣服,但感觉完全不对。

那种彷如暗夜的神祗掌管一切的感觉。

男友看见吴雪的眼神更不忿了,抱怨道:“一般人质素哪有那么高啊,你留心点那个别是刚出道的偶像明星吧?”

说这话纯粹是因为职业病。

他和吴雪都是娱记,俗称狗仔,当然两人现在都已经属于资深高级别的了,但职业嗅觉一点儿没少。

吴雪有点清醒过来。那一对黑衬衫情侣还在镜子前私语,那小眼神小动作在旁人看来简直是不着痕迹地打情骂俏。

吴雪突然愣住了。

那个稍矮一点其实也不算矮的男人……不是秦悠吗?当年让她升职加薪的那则报道就是关于他和萧若雪的,对于这个男人,她自然印象深刻。

给男友使了个眼色,吴雪假做拉着他看衣服,悄悄调整了角度。

她很清楚,虽然本身并不是什么明星,但秦悠凭借自己的家世学历财力权力和不错的外貌,以及之前和不少明星传的绯闻,他的关注度,只多不少。

不着痕迹地拿出微型相机,吴雪垂眼,悄悄扣下快门。

她看着相机里的图像,无声地勾起唇,然后借着衣服的掩护把相机放回内侧口袋里。

抬起头,刚想拉男友离开,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三少身边的那个男人,好像……看了她一眼?

第56章

送走秦悠之后,夏沉带着儿子独自生活了一段时间,很快就遇上了麻烦。

隆巴阿兰那面的一切都是之前安排好的,自不用说。实际上夏沉从一四七二出来时只转走了

几十万的个人存款,折腾到现在只剩下了几万。不说干别的,如果坐山吃空,养活夏子钟都不容易。

他想了想,决定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像普通人一样赚取生活来源。

他决定向一本有名的医学杂志投稿。

研究主题是——。

他这篇文章很快在相关领域引起了轰动,不说主题如何,文章中体现出的作者研究问题的角度及作者的很多想法就给许多专家学者带来了很大启发。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研究者因此受邀参加一个重要的学术会议。

夏沉很愉快地带着孩子去了。因为这个会议会给与会者提供一大笔参会补贴。

天水市佳和医院院长王教授是当今医学界一位德高望重受人敬仰的长者,他从看到开始就十分关注这位叫做“夏沉”的很有灵气的年轻人。

调出他的资料,发现这位年轻人毕业于太平洋联合医科大学隆巴阿兰分校,在校期间成绩优异,得到多位任课老师的联合推荐。毕业后曾试图到苏明市光明医院应聘工作,但因为光明医院不承认他的学历,所以没有录用。

瞎了眼的光明医院,王教授嗤笑,他决定有机会一定要把这位天才的年轻人纳入自己门下。他相信他一定会成为明日医学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结果在这场学术会议上王教授就碰到了夏沉。待业中的夏医生没怎么犹豫地就跟着王教授去天水佳和医院工作了。

一份钱逼倒英雄汉,谁叫他儿子现在需要奶粉钱。

王教授渐渐和夏沉熟络起来。

作为一个六十出头的爷爷级的人物,他很关心这个他很看好的年轻人的终身大事。

夏沉坦承自己老婆跑了,留下一个现在还不到一岁的儿子,没有找别人的打算,准备等时机成熟之后把媳妇哄回来。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王教授唏嘘不已,隐隐脑补出来一个虐心至极的故事。产前产后都抑郁的妻子最终抛下了埋首医学研究的清苦丈夫,心神俱伤的丈夫在巨大的刺激下,一举写出了这样彪炳千秋的研究报告。

但是老王还是忍不住说实话。他说:“其实我觉得老婆跑了跟产前产后的精神状态关系不大,关键还是你没哄好的问题。”

夏沉虚心受教,愿闻其详。

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提起自己当年的战绩,王教授也不禁红了脸。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和妻子吵架,吵得非常厉害,妻子要离婚。王教授感到非常悲伤,当夜,他趁妻儿熟睡之时,留字一张,上书——“老婆,我走了,孩子和房子还有家里的存款都留给你。别找我了。”

然后王教授就悄悄离开了家。他把自己净身出户了。

醒来后他妻子又气又急,带着儿子打车满城找他,最后在朋友家找到了离家出走的老王,愤而将他拎回家,又大吵一顿。

王教授最后有些得意地说:“后来我们也吵,我妻子再没提过要和我分开。”

夏沉觉得他还不如自己呢。

当天夏沉下了班,路过医院门口的书报亭,禁不住停了下来。

被摆在最外面的是一本,封面上的男人看上去沉稳、自信,带着淡淡的疏离。下面用彩色大字写着“三少正式进入秦氏,为继位做准备?”。

他的悠悠。

医生站在那里,再挪不动脚步。

摊主问:“先生需要什么?”

夏沉过了三秒才抬起眼,想了想,道:“有没有教人哄老婆的书?”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想不到长得这么俊的小伙子也要为这个苦恼。

摊主顿时感觉找了知音,热情地拿出了自己的最爱:“这个,一个月出一期,你可以直接从我这订,留下地址,每个月给你发过去。”

以为夏沉不相信自己,摊主豪爽地直接把手上这本书让给他:“这本就送给你了,拿回去看,好的话明天再来订也行。”

夏沉接过书,又想了想:“有专门教人养孩子的书吗?”

摊主郑重推荐,伸出手想要拍拍夏沉肩膀:“小兄弟,没关系,挺住。男人啊,这段时间最辛苦了,熬过去,以后就幸福了。”

夏沉借着掏钱包的动作侧开身去,状似漫不经心般指着道:“本期的这个,全要了。”

夏医生是空降到佳和工作的,偏偏极受院长王教授赏识宠信,自然有人看他不顺眼。

但是夏医生不仅专业能力过硬,深受病患信任喜爱,身材长相也十分突出。这种人生来就是拉仇恨的,但是偏偏让你找不出什么缺点让你攻击他。

照直说“你简直拉仇恨”,好像夸人家一样;说夏医生孤僻不合群,人家根本不当回事。更别提还有一群女医生女护士跳出来维护他“现在就流行夏医生这种性格的,而且人家那么痴情,一直默默等自己妻子回心转意,这种好男人现在去哪找去,你们这些卢瑟就是在嫉妒!”。

不过……夏医生这么年轻就有了孩子,真的好早哦……优秀的人就是事事领先!护士小姐们私下这样想着。

一直跟夏沉不对付的何医生终于找到了可以刺痛夏沉的地方——传言中他跑掉的妻子。

夏沉正在整理药品,何医生凑过去套近乎,说着说着话题就拐到了家庭问题上。

他说:“听说夏医生和夫人感情有点问题?夏医生这么优秀,谁忍心不要你啊,不过这也没办法……”

夏沉不在意道:“没什么,他有时候脾气不太好,让他蹦跶着自己玩一会儿就没事了。”

何医生说:“那怎么我听说……夫人现在不在身边?”

夏沉终于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过来淡淡看着他:“我是要和他过一辈子的,所以这次让他蹦跶着多玩一会儿,不好么?”

何医生马上笑着说:“好好好,我一看夏医生就是个有主意的。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他搓搓手,打个哈哈:“我那边还有个病人,先走了啊。”说完就颠颠颠地跑了。

跑走的何医生莫名地觉得……夏医生给人感觉好变态哦,他爱人好可怜……

果然,过于优秀的人心里都是扭曲的,他这样的才是正常人嘛!作为正常人还是离远些好!

从此,何医生再也不看夏沉不顺眼了。

独自站在原地的夏沉悄悄垂下了眼,只有他自己知道,怎么可能……他的悠悠,他怎么舍得轻易让他离开自己……

医生抿紧嘴,紧紧闭上眼,好像这样,就能抑制住所有的痛苦和思念。

夏沉在佳和医院工作了三年半,已经被很多人隐隐看作院长接班人。

然后他突然辞职了。

早已把夏沉当做老大的何医生暗暗打听:“夏哥,怎么要走?”

夏沉淡定道:“时候差不多了,去找你嫂子。”

何医生一脸敬仰,拱手作别:“祝夏哥早日成功!”

王院长无比感慨,用咏叹调道:“我早知道你不会止步于此,飞吧,天空是属于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夏沉应道:“恩。”

然后他搬去了苏明,拿这些年的存款开了一家小诊所。

在爱心社区,起名爱心诊所。

第57章

第三天秦老爷子回苏明。

虽然为了避免可能的风波跟着医生搬了出去,但老爹回来了,秦悠还是得跟着去接。

老爷子照常问一些企业和实验室的事,半句不提家事。秦明一直向秦悠使眼色,秦悠也不敢主动开口提。

下午老爷子说累了,要去泡温泉。

秦明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就让秦悠陪着去。哄好了老父亲,再探探口风,之后的事才好说。

秦悠扶着父亲下了水,跟在后面给他捶背,顺便聊着秦氏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秦悠去取东西,秦父突然从后面叫住了他:“你是我儿子秦悠吗?”

秦悠翻了个白眼:“爹,我怎么不是你儿子了?”

秦老爷子说:“你背后那块疤呢?”

秦悠后腰靠下的地方有块疤,是特别小的时候跟着秦母有一次遇袭时落下的,据说当时由于小,差点要了命。除了因为是最小的孩子,部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秦悠从小格外受疼宠照顾,完完全全娇养着长大的,根本没受过秦明那样的摔打。

秦悠自己一直没注意,现在一想大概是还在一四七二天天被实验的时候哪天医生看得不顺眼给他除掉了。但现在不好照实说,于是含糊道:“我认识一个特厉害的医生,他给我去了。”平时还不注意,此时细想才发现自从五年前醒来后自己身上就一块疤都没有了,医生在这方面居然意外地完美主义。

秦老爷子人老但脑子一点儿都不钝,闻言立刻接道:“就是和你好的那个医生?”

秦悠知道这茬躲不过,他也没想躲,于是转过身走回来点点头道:“是。”

秦父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在这里像什么,回去再说。”

两个人都没有了继续泡的心思,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回家了。

到了家,老爷子巡岗似的在里面转了一圈,然后对秦悠道:“不是都说你把人带回来了吗?人呢?”

秦悠说:“先回去了。”

他的心思秦父自然知道,故意道:“那你呢?”

秦悠老实道:“也跟着走了。”

老头又哼了一声。

过了半晌才发话:“既然都带回来过,那就再叫来瞧瞧吧。”

秦悠踟蹰了。

他倒不怕他爹欺负夏沉,他怕医生收拾他爹。

于是打电话叫医生过来的时候,三少千叮咛万嘱咐:“夏,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你千万记住,那是我爹。”

医生不阴不阳地应了一声:“所以呢?”

秦悠咬牙道:“我爹还不是你爹!”

医生满意了,淡淡道:“恩,那行吧。”

秦总挂了电话,深深觉得有这么个人在家简直太磨人了。

当晚很是郑重,秦老爷子、秦明秦月两家都在。

秦明的儿子叫秦少勤,已经十八岁了,只比秦悠小十岁。秦明和方容都属于经营事业不怎么管孩子的,导致秦少勤基本上就是典型意义上的纨绔子弟,前两年更是叛逆得不行,全家没能管得了他的。

秦老爷子脾气爆,秦悠偶尔的急性子坏脾气就是随老爷子。老爷子眼睛里融不进沙子,对子孙要求很严,每年秦父和秦少勤见面都得打一架,秦明和方容夹在中间只能拉架,两边都得罪不起。往往就是年底聚会时秦少勤呆不了一个小时就自己回去了。

今天少勤同志也赏脸出席了。秦悠看见这位小祖宗头更痛,本来就乱,还得防着这位和老爷子干仗。

不知道是不是过了一年已经成年了的原因,今年秦少勤的衣服齐整正式了许多,头发也不是奇形怪状五颜六色了,看上去终于有了些样子。自己雄踞在最大的沙发上翘着脚玩手机,谁也不理,倒也清静。

秦悠见状松了一口气。至少从表面上没什么大毛病给老爷子挑。

秦月许文秦明方容四个人凑到一起打牌,许静静不知道在哪玩。

秦悠挨个打过招呼,秦月说:“爸在阳台晒太阳。”

秦悠点点头,大毛“呜呜”地跟他在后头。

秦月看了看,问:“夏医生和钟钟没和你一起过来?”

秦悠摇摇头:“一会儿医生关了诊所带着孩子一块过来。”

秦月没再说什么。秦明却撂了牌,招呼秦少勤道:“少勤,别看手机了,过来和姑姑姑父们玩会儿。爸和你叔有话说。”

秦明和秦悠两兄弟一样,对自家孩子都是极为溺爱的。秦悠以为秦少勤肯定不愿意,没想到那孩子却别别扭扭地站起来,走过来坐到了秦明得位置上。

到底是大了。

不知道钟钟长大了会是什么样的。

秦月总说小孩子三四岁的时候最好玩了,可惜他都没见过他的钟钟那么大时的样子。再见到钟钟时孩子已经那么大懂得那么多了。而且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医生的基因或者什么乱七八糟的实验的缘故,他们家的孩子格外地早熟和早慧。

他都觉得自己没什么能教给钟钟的了。

想到这里秦悠总是又遗憾又悲伤又骄傲。

秦明带着秦悠上了二楼书房,锁上了门。

秦明坐在椅子上,面色凝重道:“我最近查到了一些资料。”

秦悠在他对面坐下,皱了下眉:“怎么了?”

秦明说:“关于你那个医生的。”

“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知道多少,但是我查到的,很明显的,那个医生和一四七二有很大干系,甚至,他本来就是一四七二的人。”

他该说什么。秦悠望天。难道说,哥,这个调查查得很准,哪个组织做的,以后和他们保持长期合作?

他顿了顿,说:“我知道。”

秦明一愣:“你知道?!你知道你还和他在一块儿?你知道一四七二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爹有一次差点被那里的人杀了吗?”

秦悠刚想说“我知道”,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愣住了:“什么?”

秦明挥挥手:“等会儿和你说,你老实交待……”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犹豫,表情变得有些小心翼翼:“老三,你是不是想起来了,想起来多少?”

“是。”秦悠无奈地应了一声,“没想起来多少,只想起来某个属于好像十恶不赦的跟咱们家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一四七二的人是我最重要的人。”

秦明被他绕得有些晕,道:“你试着去掉定语保留主谓宾再说一次?”

秦悠收敛了不正经,认真道:“夏沉是我最重要的人。”

秦明没说话。

秦悠却忍不住问道:“你刚才说……爹差点被杀了……到底什么情况?”

第58章

生意之前已经谈得差不多了,这次只算是再联络联络感情。秦悠和对方又敲定了几件事,心情大好,嘴角含笑,对方劝酒也不太拒绝,较平日多喝了几杯。

柳秘书是最先发现不对的人。

他家boss平时酒量很好的,就算这次多喝了些也不应该醉吧?脸上飞红是什么情况?

秦悠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太对,道声失陪,就起身去洗手间,想着洗洗脸清醒一下。

柳秘书直觉老板状态不对,向小助理使了个眼色,让她跟着去。

小助理:“……”柳哥你没问题吧?我和老板性别都不同,怎么跟着他?

柳秘书也是有苦说不出啊,这次老板就带了他和小助理两个人出来,他要是跟着去了,小助理一个小姑娘也招架不住这一帮人呀。

他又使了个眼色,小助理悲怆地去了。

从她进入秦氏的那一天她就有了要被当做汉子使的觉悟。

与此同时偷偷跟去的还有李耀以及他手下一个小主管。小主管本来是想找机会投其所好请老板以希求升职的,没想到居然还被老板拎出来跟踪写新闻。

李耀很有信心。

他那个药可是很难得的,男女通用,如果不是苦大仇深他可不舍得用在秦悠身上。

蓝精灵除了包房还有一个大厅,里面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多得是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男男女女。到时候要是曝出什么秦三公子在蓝精灵大庭广众之下行为不检点的丑闻,那可就有意思了。

小助理一路鬼鬼祟祟地跟着秦悠到了洗手间门口,就见他家老板已经浑身无力地瘫倒在了门板上。

小助理心一横,无视门口那个男小人的标志,一个箭步冲过去扶起他,又一个箭步拖着秦悠奔到女洗手间门口。

她看着那个熟悉的女小人标志,暗叹还好还好,自己反应迅速地脱离了被当做变态的危险。

秦悠迷蒙地睁开眼看着她,眼中的柔情和依赖和那种水蒙蒙的小眼神一瞬间甚至让小助理都心动了。不过小助理马上清醒过来,在心中默念“这可是去年扣你5%年终奖的老板”,于是又回复了坚定意志,正视顶头上司道:“老板,你怎么了?”

只见她家老板突然把头靠在了她肩上,闷闷道:“夏,我好难受,咱们回家。”

小助理一瞬间把嘴长成了o型。

老板你怎么了,老板你醒醒啊,老板你们家医生什么时候缩水成一米六五了,你不觉得这个身高差有问题吗,还是说夏医生一米六是你心中不可言说的梦想?

十秒钟后小助理终于意识到了关键问题所在——

再保持这个姿势,被夏医生发现了会死的。女人可能天生对人的感情比较敏感,作为跟在秦悠身边时间最长的女人,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夏医生的杀伤力和占有欲。她还年轻,她还没有男朋友,她一点儿也不想因为一个快三十岁的孩子都快一年级毕业了虽然也很帅很有钱的但跟她只有雇佣关系的老男人捐躯……

小助理瞬间一个大力把秦悠推到了对面墙上,严正警告:“老板,你老实站着,我马上给你找你家医生,让他来接你。”

秦悠还不明白情况,眼睛微微眯着,向上挑起,略带委屈般道:“夏?”

小助理默默拿出手机,拨号。心道你家夏医生又不在这儿,老板你勾引谁呢。

她觉得她遇到了在秦氏工作将近五年来最大的挑战,写成树洞贴大概就是这样的——

《急!老板喝醉了跟我要他老公,怎么办?问题补充:老板是男的,我是女的》。

旁边偷看的李耀摸摸下巴,觉得这事态发展不对啊。

根据他的亲身经验,男人吃了这种药之后应该生龙活虎觉得全身精力充沛无处发泄才对啊,秦悠这小子什么情况,怎么连道都走不了了,反应跟女人似的?照这样下面的剧情无法展开啊。

就在小助理焦头烂额李耀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只见两个人向这面走来。

当先一人一件白色风衣,面目冷峻,周身寒气逼人;后面人一身商务打扮,看上去颇为精明干练。

后面那人默默停在李耀两人身前,由夏医生自己去找老板。

他看着李耀,张嘴道:“原来又是李公子的啦,这里没什么事了李公子不妨先回去的啦,我们老板有机会会去拜访令尊的啦。”

李耀看见柳秘书青了脸,知道这次大概是又折了,愤愤地哼了一声就带着跟班小主管走了。

柳秘书乐呵呵地躲进那两人方才藏身的地方,向小助理招了招手。

秦悠走了之后没过不久其他人也都不胜酒力,他们等秦悠不见回来,就又柳秘书招待着先行离开了。送完人柳秘书正要过来找秦悠就接到了夏沉电话,得知夏医生现在联系不上秦悠,十分着急,所以就带着人一起找过来了。

小助理看见柳秘书向自己招手,扔下秦悠乐颠颠地往过跑,路过夏沉的时候都不敢抬头。

人家两口子的事就让人家自己解决吧,他家老板现在那么一副软绵绵任宰割的样子,估计夏医生也不舍得对他怎么样,不过大概夏医生也不舍得不对他怎么样。

小助理觉得自己真是太坏太邪恶了,其实老板只是扣了她5%年终奖而已,平常老板还都蛮好的。

小助理有点儿良心发现,犹豫着:“我去帮忙照看一下老板?”

柳秘书拉了她一把:“你过去干什么,夏医生都来了。快走快走。”

然后就拉着她走了。

小助理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夏医生把他家老板按在洗手间前的墙上……吻?

她其实想回去提醒一下他们其实是在女洗手间的门口,但是由于柳秘书行动速度比较快,小助理也就没来得及回去提醒。

凌晨四点的时候秦悠终于清醒了。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家里,就在他和夏沉的床上。

用脚趾头猜也知道是医生把自己带回来的。

顾忌着夏子钟在隔壁睡觉,他只能压低嗓子控诉:“你乘人之危。”其实不用特意压低,他现在嗓子也够哑的。

夏沉拒不承认,翻过来指控:“你怎么能这么蠢,还被人下这种药,还好遇见的是我。”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秦悠突然反应过来面前这人老本行是干什么的了,继续愤怒:“你明明能有一千零一种方法给我把药性解了,你非要挑最烂的一种!”

“哦?”夏沉把人抱在怀里,顺毛,“可是我觉得这是最好的一种呢。”

第59章

那件事里唯一比较好的结果大概就是夏沉看透了他们家某人的天性,为了预防秦悠不上心再次着了道,不知道落入什么人手中,夏沉给他注射了一种药,可以保持人头脑清明的,体内有了这种物质之后什么迷药、催眠之类的就都对他不起作用了。唯一的弊端在于这种药只能起作用三个月,也就是一个季度之后就得重新注射。

也就是麻烦一些,秦悠对这种效果已经很满意了。以后就不用怕夏大灰狼了。

大灰狼默默处理了针筒。

家养的兔子大概总也猜不到大灰狼心中有一万种方法料理他。

反正秦总坚定地认为并无数次用事实证明自己才是一家之主!

之后秦悠带着柳秘书去拜访了李耀的父亲。他们谈了一些,然后李耀就被他爸打包扔出国学习了,每月还限制他的生活费。

李老爷子表示,这孩子早就欠管教了。

第二天就是情人节了,正好是周六,秦悠筹划着带夏子钟和夏沉出去过节。

他随手打开一个情人节苏明旅游攻略网页看着,突然小助理敲门进来,放了一大摞文件到他桌上:“老板,请过目。”

秦悠一手抖,差点把网页关了。

做一个又要拼命工作养家又要费心带爱人孩子出去玩的男人真不容易。

他拿着笔开始快速浏览文件,通过的就签上字,不通过的就打回去重做。

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小助理最近突然自我感觉和秦悠亲近了起来,她自己分析后觉得应该是因为见证了老板被人压在女洗手间门口吻所以对老板产生了同胞般的阶级感情,觉得老板也不是扣她5%年终奖的剥削阶级了。

此时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第二天又是周末,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都轻松了许多。

看秦悠坐着批文件,小助理站在一边就开始絮絮叨叨道:“最近老收到垃圾邮件,有一个地址还锲而不舍发了好几天,我今天终于忍不住打开看了……”

秦悠的工作邮箱都是小助理在管,小助理分出重要的需要秦悠亲自解决的才会传给他。

“结果里面就一句话,什么‘秦总,记忆是可以骗人的’……老板,你说发邮件的是不是有病啊,电影电视剧看多了还是游戏玩多了……”

秦悠一下子顿住了,他用力握住笔,突然抬起头。

小助理被他皱着眉板着脸的样子吓了一跳,顿时什么都不敢说了。

秦悠批评道:“什么乱七八糟的邮件都敢打开,你的电脑可是连着公司内网的,万一里面有攻击病毒怎么办?赶快联系技术部,让他们查一查有什么问题没有。”

小助理老实地“哦”了一声,迅速撤退联系技术部去了。

秦悠突然没了工作的心情,他把没批完的文件推到一边,自己转过去继续浏览网页。看来看去,最后选定了国家历史文化博物馆。

趁机带钟钟长些知识也是挺好的。

晚上回家秦悠跟两人公布了情人节出游计划。

夏子钟很高兴,只要是跟两人出门玩去哪他都高兴。

夏沉有些淡淡的……不爽。他真的没想到秦悠会安排他们情人节去历史博物馆。不过鉴于他在家里没地位,他也只能把这丝不爽压抑下去。

悠悠和孩子高兴就好了。他如是安慰自己。反正只要他想,天天都可以是情人节。

大家都爱过节,尤其是情人节这个当口,街上简直堵得是水泄不通。历史博物馆里的人还稍微少一些,秦悠很自得,自认为挑了个错开高峰的好地方。

奉朝是距今一千年七百年至一千二百年左右的一个朝代,共延续了四百多年,历任二十余位帝王,曾一度带来长时间的繁荣盛世,它的展厅在博物馆里也是极为显眼和恢弘的。

三人率先走进奉朝的展厅,夏沉看着大秦历代皇帝的画像,淡淡道:“跟你一个姓。”

废话。秦悠瞪了他一眼,心道大奉朝的皇帝本来就是都姓秦。

夏子钟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两人就站在原地等。

一个讲解员带着一队人进来,指着其中一幅帝王画像道:“这就是大奉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奉光帝。”

夏沉和秦悠也跟着转头去看,画上人和周围其他画像也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这幅画中人还是白面无须的年轻模样,其他画像中人则大多四五十岁,甚有威仪。

讲解员继续道:“归安盛世就是在他在位期间出现的,但是其实并不是在他手中开创的。事实上,奉光帝少年为帝,大概在十六岁时便已经登基,此后除了平定北疆一直没有大的作为,直到他二十六岁也就是归安元年时西阳王谋反,把持朝政大权。”

“但西阳王执政后并没有杀他,也没有改朝换代自己称帝,而是将光帝幽禁在宫中,继续以光帝的名号行事,自己成为实际上的摄政王。被囚禁之后光帝郁郁寡欢,很快生了重病,药石罔效,七年后就去世了,只留下了不到十岁的幼子,也就是后来的安帝。西阳王又扶植安帝继位,继续掌握大权,直到他自己六十岁时去世。有传闻说给光帝定谥号时根据他平生作为,众人均认为‘光’字不妥,一开始定的是‘宽’,但西阳王力排众议一定把谥号定成了‘光’……”

秦悠默默地听着,心中一串省略号,可能是他和夏沉在一起太久心思不纯洁了,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听到一个一千多年前的囚禁play的故事。

他缓了缓,小声感慨:“那个什么西阳王也挺不容易的。”

夏沉不知道被触动了那根神经,他紧紧握住秦悠的手,淡淡道:“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他转过来定定看着秦悠:“不过我不会那么没用,我不会让你那么轻易离开我的。”

秦悠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推了夏沉一把:“行了,你紧张个什么劲儿,我不是好好的吗?”

“恩,”夏沉看着他,突然笑了。

他趁着秦悠猝不及防的时候一把把人抱进怀里,喃喃:“悠悠,别离开我。”

秦悠静静靠着他,轻轻“唔”了一声。

离开这个人,他怎么舍得。

夏子钟又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背后灵一样冒出来道:“老师说,在公众场合要注重形象。”

秦悠咳嗽一声,轻轻推开了夏沉。

夏沉好想敲这个熊孩子,他就没见他听过老师的话,偏偏这种时候冒出来说什么“老师说”。

夏子钟一脸无奈地跟在两人后面,看着他爸他妈的手松开,又握紧,然后就一直那么紧紧捏在一起,肩并肩在前面走。

所以说,情人节跟这么一对父母出来,即使来的是历史博物馆这种地方,也根本是自取其辱吧。

第60章

博物馆外面的广场上在做情人节活动,其中一个活动是“说给他听”,可以免费领一张纸写上想对爱人说的话,有专人教给大家把纸折成玫瑰花。

秦悠突然想起来在一四七二情人节的时候艾德还撺掇着自己给夏沉写过小纸条。

他扔下一句“等等”,就冲过去拿了一张纸,然后开始认真学折纸花,偶尔抬头一看,才发现周围都是妙龄少女。

秦总羞恼地拿着一朵简陋至极的纸花回来了。

夏沉浅笑地看着他,一点儿也不嫌弃。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纸花,捧在手心里,然后一点点打开。

里面十个龙飞凤舞的黑色大字——

“与卿复相见,犹抱春风归。”

当年的纸条里还会有个“情”“爱”之类的字,现在连这些都没了。夏沉勾着唇,灵巧的手几下翻动将纸折成小小的一条,收进了自己上衣衬衫口袋里。

秦悠咳嗽两声说:“你别嫌弃啊,我算是很不错的。”

夏沉挑眉看着他:“恩?”

秦悠说:“当年我们还上学的时候,有一次情人节一哥们在他女朋友楼下挂了个红底白字的条幅,写着‘我想和你啪啪啪,啪啪啪啪地一直一起写代码’,因为我们学校那时候正提倡抵制三俗,环卫工作人员就把和谐字眼用白纸贴住了,那个条幅就变成了‘我想和你口口口,口口口口地一直一起写代码’。”

说完秦悠很得意:“所以我的水平算是很不错的。”

秦悠睁开眼,看见夏沉在静静的细密地吻他。一只手还搂在他的腰上。

他还有些混沌,迷迷糊糊地仰起脸仰起脸迎和。

秦悠抬起右手自然地搭在医生身上,想同时伸出左手抱住他,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拉不动自己的左手,就好像被什么箍住了一样。

他皱着眉抬眼看医生,夏沉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却不是他日常熟悉的样子。

一身白衣的医生伸手抚上他的脸和唇,轻轻道:“悠悠,听话。”

白衣?

秦悠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夏沉身上穿着的,根本就是一四七二的研究服。

他顺着自己的左臂往上看——

一只黑色的金属手铐,牢牢铐住了自己的左手。

秦悠突然惊醒了。

周围一片静谧,头上洒落晕黄的微光。

向右看是熟悉的道路,街灯明亮,隔着绿化带可以看见来往的车辆穿梭不停。远处依稀可见苏明繁华的夜间景象,五光十色,万家灯火。

梦里的人正在左边驾驶位上专注地开着车。

他才想起来今天是情人节,他们一家出去玩了,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情人节的晚上好像全城人民大出动一样,道路拥堵不堪,为了错开车流他们选择从外环走。

自己竟然睡着了,还做了这样的梦。

秦悠看了下表,十点三十,情人节还没过呢。

秦悠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盖着夏沉的灰色风衣,转头发现夏医生自己只穿了一件薄衬衫在开车。夏子钟在车后位睡得深沉。车内空调很暖,到不至于冷。

他悄悄放倒座位,探过身子,想把儿子他爹的衣服给孩子披上。

就听夏沉淡淡道:“醒了?”

秦悠“唔”了一声。

夏沉瞥见他的动作道:“别管他,他没事。”

秦悠莫名听出医生的言下之意就是“咱们家只有你最弱,你看好自己就行了”。

秦悠:“……”

夏沉突然道:“悠悠,你刚才做恶梦了?”声音里有着淡淡的担忧。

秦悠委屈地“恩”了一声,心道每次梦着你就没好事,说好的梦中情人呢?

夏沉静默两秒,沉声道:“别怕,有我在。”

第61章

晚上回到家,两人把夏子钟打发去睡觉,然后回到自己卧室。

洗漱完后夏沉搂过靠在床上看书的秦悠,问道:“悠悠,你到底梦见什么了?我见你在车上一直不老实。”

“梦见你了,”秦悠迟疑了一下,还是老实交代,“梦见你把我铐在床上,搂着我亲我。”

“哦?”夏沉眸子暗了一瞬,随即勾起唇看了看表,“听起来不错,现在才十一点半,咱们可以试试?”

“滚。”秦悠马上把书挡在胸前自卫,“老实睡觉。”

顿了顿他又小声低着头补充道:“梦里你不是这样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感觉有点怕你。”

“恩。”夏沉淡淡应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伸手抽走了秦悠手里的书,把他搂过按在床上抱着睡觉,“梦里都是骗人的,睡吧。”

秦悠仰着头看着他,还是很有意见:“我做梦你都欺负我!”

夏沉躺平了,淡淡道:“给你一个反击的机会,随便打我肯定不还手。”

秦悠爬起来跪在医生身边上下看了两眼,又闷闷地躺下了:“算了。”

夏沉翻过身对着他:“怎么算了?”

秦悠有气无力道:“反正你也不会觉得疼,最后肯定是我又费力手又疼。”这道理就跟游戏里一级小号打满级boss一样,即使boss不还手,自带防御反击效果都能把小号震死。

夏沉闷笑:“那说好了,不是我不给你机会,是你没有珍惜。咱俩算扯平了,以后不许说我欺负你。”明明在家里他才是最没地位的,每天都任劳任怨还没有发言权和表决权。

秦悠气不过,翻身趴到医生身上,在他最柔软的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隔壁夏子钟默默用被子蒙住头。心里无声控诉——

他们不知道老房子不隔音的吗?

第三天秦悠一上班就在办公室接到了秦明的电话。

大哥说:“老三啊,都开春了,你结婚的事可以准备筹办了吧?”

秦悠没想到他哥挺惦记这事儿,他对结婚没什么经验,想一想好像的确要开始准备了。

他们家三个人现在还住在爱心诊所后面那个家里,秦悠觉得地方还是有些小,他想了想自己好像有套房子就在离秦家老宅不远的地方,从来没人去住过,于是吩咐小助理找人把那儿收拾出来,准备以后搬过去住。

小助理操办婚事的效率超高,没过一个小时就根据两人生辰八字请人选好了几个宜婚嫁娶的日子让他挑。秦悠征询了一下秦明秦月和夏沉的意见,最后挑在了两个月后四月二十七日。

其他的事务都请了专人筹备,秦明秦月和方容也抽空跟着帮忙,倒是秦悠和夏沉自己比较闲。

某天早上小助理给秦悠送来了一摞请柬。

秦悠挑眉:“给我干吗?不是有人负责发吗?”

秦悠结婚这事比较正式,很多秦氏的合作方负责人都会应邀前来。

小助理睁大了眼:“老板,你总有一些关系密切的私人朋友需要自己亲自去送请柬的吧?就算你没有夏医生也会有的吧?”

那倒是,秦悠想起了刘东他们,点点头收下了。不过医生有没有所谓关系密切的私人朋友还挺难说的,秦悠只要想到他家医生前半辈子是干啥工作的就觉得这个几率微乎其微。

不过他倒是想起一个人,灰格,大概可以算是和医生有联系的人了。上次灰格还说要给他红包来着。

夏沉大概是绝对不会亲自去送请柬给灰格的,秦悠想了想,还是自己去送一趟比较靠谱,印象中灰格住的地方离钟钟他们学校挺近的,还可以顺便接儿子。

第62章

灰格家就在瑞英小学旁边的高级公寓里,秦悠印象中这里因为靠近学校房价还挺高的,看来灰格当老师的确很成功,收入也不错。

他按着上次灰格给他的名片找到五楼,走到门口就发现门是虚掩的,站在门口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其中一个很明显是灰格的。

“好好过日子吧,医生现在也有他自己的生活,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

对方说了一句什么秦悠没有听清。

就听灰格重复了一遍:“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结束了,不会再重现了,你听我的,好吗?当然,不听也是你的自由,我不过是看在过去的情谊……如果我们之间能称得上情谊的话。”

屋里一时陷入了寂静。

秦悠等了十分钟,最终忍不住敲了敲门。

没过一会儿,灰格过来把门打开,看见秦悠时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

秦悠晃晃手里的大红请柬:“来要红包。”

灰格接过去后打开看了看,随即抬头微笑:“恭喜,希望医生没有让我破产的打算,我还打算攒钱娶老婆呢。”

秦悠笑笑:“刚才我听见有人说话,有人在?”

灰格点点头,没打算隐瞒:“也是老朋友,他现在走了。”

秦悠左右看了看,的确没发现第三人存在的痕迹。如果那人也是一四七二的人,出门走窗户似乎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他见灰格没打算多说的样子也没再问那人是谁,而是没话找话道:“怎么你现在还是挺怕夏沉的样子,他现在就是一社区诊所医生,估计收入还没你多呢,如果生病了可以去找他看病,爱心社区爱心诊所,我让他收你半价。”

灰格连连摆手:“医生毕竟是医生,医生要是愿意的话,重建起一四七二也不过分分钟的事。我们跟你又不一样,怎么敢让医生收我半价……”

两人又闲聊了两句,临走时秦悠指指请柬:“四月二十七,别忘了过来。”

晚上秦悠回去后和夏沉说起送请柬的事。

“你给灰格送去了?”夏沉道,“哦,那这样的话其实我可以再给晕和红各送一张,还有我以前的同事。”

晕是现在保护着秦家的零和雇佣军的幕后掌控人,红出来后组建的情报组织“归一”曾经连续五年给夏沉提供关于秦悠的情报,他们都算是现在还和医生有联系的人。

秦悠没注意晕和红,他的注意力放在另一件事上:“你以前的同事?你还有同事?”

“就是把你送走以后我曾经在天水市佳和医院工作过一段时间。”夏沉凝眉想了想,续道,“他们好像还都对你挺关心的。”

其实佳和医院众人关心的根本不是秦悠,而是能让在他们眼里无比优秀的夏沉医生念念不忘苦苦等待只留下了一个儿子的神秘恋人。听起来就狗血满满八卦十足的样子。

“好吧。”秦悠说,“对了,我明天晚上不回来,去给刘东他们送请帖,估计要和他们一起吃个饭。”没准还会被他们灌个彻夜不归。

这话秦悠没敢说,只是避重就轻道:“如果我回来晚了就别等我,你先哄钟钟睡觉。”

夏沉看着木着脸道:“钟钟睡觉不需要哄,钟钟他爹才需要。”

第63章

翌日,秦悠工作时秦明又打电话过来嘱咐了一大堆注意事项。

末了,快要挂电话的时候,秦明突然道:“老三,关于那好几次针对咱们家的事,我查到一些情况。”

“到底什么人?”秦悠忍不住问,却想起了在玛亚马提丝时索德提起的伊莱文先生。只是这个人又是什么人?

“什么人还不清楚。”秦明犹豫了一下道,“你现在能不能告诉哥哥,那个夏医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秦悠拿着电话的手一僵,随即满不在乎道:“他在咱们家的时候不是说过了吗?他就是一个普通医生,当年我在一四七二的难友。”

“哦,”秦明短促地应了一声,续道,“你不想说哥也不逼你,只是想告诉你,根据我们目前查到的情况来看,那些事件的背后针对的其实不是秦家,而是你。背后的策划人只是很好地利用了许多和秦家有利益冲突的人和有某方面野心的人而已。”

“秦悠,你好好想想,除了秦家老三,你还有什么身份能让人这么针对对付你。不过不用怕,这次我和你姐姐都会站在你这边儿的。”

秦明说完就挂上了电话。

秦悠默默放下手中的听筒。

他该怎么说,那个夏医生,将要和我结婚的那个人,是实际上一四七二的控制者,十三位任务人背后的掌控人。我还有什么身份?

秦悠捂住左眼无声地低低苦笑了一下,我是他的爱人他的家人,他的……致命弱点。

那个人三番两次用这样的方式对付他们,却不敢正面出现,好像是在忌惮着什么的样子。他是怕夏沉?而且他知道从自己这里找突破口……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人一定对当年的一四七二很熟悉,甚至很可能就是其中的人。那么他的目标其实也不会是自己,而是……医生。

“记忆是可以骗人的。”蓦地,这句话不经意窜过脑海。

秦悠眯起眼。如果他们是想利用自己作为突破口的话,他们到底想和自己说什么?

秦悠突然觉得脑子有点乱,索性不再想了,拿起手机给夏沉发了一条信息——

“我大哥那面传来的消息,好像有人要通过对付我来对付你,你小心。”

爱心诊所里正等着夏医生做手术的刘大哥突然看见医生拿着手术刀掏出手机笑了一下,顿时一阵胆寒。

只见夏医生飞速回道——

“你没事我就没事,你对我最重要。”

秦悠看着新回复的消息受不了地把手机贴到了胸前。那个人真是的,干什么啊,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肉麻,儿子都快上二年级了好吗?

柳秘书进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幅景象:他们老板一脸纠结地趴在桌子上,捂着胸口。

吓得他飞奔向前:“老板你怎么的啦?犯心脏病了的啦?”

你才心脏病。秦悠赶快一脸严肃地爬起来,把手机放回原位,咳嗽两声:“我没事。你有什么事?”

柳秘书一边偷偷瞧着秦悠,一边开始汇报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老板今天心不在焉的样子。

柳秘书探探头,忍不住道:“老板,你今天好像有些不在状态。”

“恩,”秦悠应了一声,看着新送来的文件头也不抬,下意识道,“可能哄钟钟他爹睡觉太累了。”

过了三秒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秦悠马上抬头严肃地盯住柳秘书的脸。

柳秘书:“……”

柳秘书不愧是身经百战最会察言观色在各种状况下都能应变自如的秦氏顶尖人才,马上道:“老板你刚才说什么?抱歉我没听清,你说和源盛的合作案该怎么办?”

下午五点半,秦悠看了看时间,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

和刘东他们约的是六点半在“银调”见,现在出发正合适。

在电梯里的时候他想给夏沉再打个电话,把手机拿出来,想了想,昨天晚上已经和医生说过了,不用再说一遍了吧?

他手上顿了一下,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第64章

秦悠从沉睡中醒来,按了按额头。

头好痛,一定是喝多了,刘东那帮没人性的家伙,他一定要找机会报复回去。

睁开眼,左右看了看,秦悠愣住了。

这个地方,他不认识。

他还记得因为即将结婚所以被刘东他们拉出去去银调喝酒,他被灌了很多,然后他去了卫生间……再然后,就没有印象了。

难道是他喝得太多所以醉过去了?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是如果这样的话刘东他们应该把自己送回家,即使他们都喝多了也应该联系夏沉来接他才对。

这里也不像任何一个他熟悉的酒店的样子。

简洁的样子倒像是一间病房。

秦悠眼睛眯起,一下子警觉起来。

他摸向自己的口袋,果然,里面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突然,对面的墙上出现了一道淡淡的人影,那个人的轮廓渐渐清晰,让秦悠觉出些许熟悉。

这人有着极其普通泯然众人的一张脸,秦悠觉得他像一道烟,给人很淡的感觉,淡到留不下任何印象。与之相对的,这个人的声音也很大众,不高不低,完全没有特色。

他说:“秦悠,你好,本来不想用这种方式见你的,但是没办法,我已经没有时间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秦悠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那人意料之中地一笑:“那让我重新介绍一下,我是十一号任务人,文。你应该记得我的,10086。”

“10086”这个称谓彷佛打开了某个开关,秦悠皱起眉,低头喃喃:“十一号……的确,我见过你的。”可是他对文的记忆极为模糊,完全不像对晕、灰格包括三号等人那样清晰。

文又笑了一下:“那再让我补充一句,除了和其他任务人一样的工作,我的任务还多了一项,就是主要负责联系地下和地上基地。如果说其他人去地下的频率是一个月一两次的话,我留在岛上的时候,每天至少要去地下两次。关于这一点灰格他们都可以证明。”

秦悠已经清醒过来,此时戒备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10086,你不觉得奇怪吗?作为实验体长时间在地下基地活动的你对晕甚至红他们都有清晰的印象,却不记得我……你不想知道原因吗?”

秦悠不搭话,直接反问他:“那天在灰格家里和他说话的是不是你?”

“灰格家里?”文轻轻挑了下眉,“不知道。”

“好吧,不管是不是你,我想把他一句话送给你,‘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如果你说的就是那些老黄历,抱歉,我不奉陪了,你要知道去年估算我平均每分钟都可以赚到七百万。所以赶快放我回去。”

文向后靠了靠,换了一个姿势:“10086,稍安勿躁。”

“你有没有想过,你所有记忆的失去和获得,全部都是经由医生。你最终拥有的,不过是他想给你的。秦悠,记忆是可以骗人的。它真的是很精妙的东西,即使是医生大概也没有办法像剪辑影片一样完美地处理你记忆里的东西。所以,你好好想想,你的记忆里真的没有疑点吗?没有违和的地方吗?‘我’的问题该怎么解释?你有没有想过……这是因为那些他不愿意让你想起的情境里有我的出现,他要抹杀那些记忆,只能连带‘我’在你记忆中的存在一起抹杀,哪怕当年的我于你们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路人……”

“但是秦悠,你的潜意识里应该还会对这些事情有所记忆的吧?那些你觉得是妄想或者梦境的东西,说不定真的曾经存在过呢?”

第65章

十一点,家中一片寂静,依稀还能听到隔壁家看电视的声音。

夏子钟已经被他爸轰上床睡觉了,夏沉没有开灯,沉默地坐在一片漆黑的客厅里,看着暗沉沉的墙壁,面无表情。

他摩挲着手边的手机,终于按下了拨通键,长久的等待音之后是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医生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缝。

他后悔了,他就应该在秦悠身上按一个追踪器或者干脆把他绑定在自己身边的。

就在这时,电话闪动,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夏沉手顿了顿,按下了接听。

里面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请问是夏医生吗?夏医生,有件事,今天晚上三少和我们喝酒的,他突然不见了……”

夏沉静静听着,只是那样拿着电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电话那边的人显得有些着急:“喂,夏医生,夏医生,你有在听吗?”

……

躺在床上偷偷玩游戏的夏子钟突然听见“砰”的一声摔门声,也没在意,大概是他爸又不放心找他妈妈去了。早已习以为常的夏小朋友顿了一下,便继续淡定地玩着游戏。

银调酒吧里,在医生冰冷而毫无感情的注视下,刘东以最快的速度把整个晚上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然后我们去卫生间找人,就发现人不见了……”

夏沉眼眸低垂,递给他一个白色的直径约两厘米的圆盘样东西:“按中间的按钮可以投射全城地图,地图中间的红点是我的位置。你去联系秦家,再根据这个找我。”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丝毫没有人气的样子,刘东一哆嗦,把东西接了过来,下意识地有多看了眼前男人两眼——他曾经也跟着秦悠见过夏沉很多次,但是这次,这位夏医生给人的感觉好不一样,简直好像两个人一般。之前的夏医生总是温温和和文质彬彬的,什么时候有过这种煞气冷气四溢的样子。

杜强那边已经联系好了秦家保卫等人。

刘东转过头看着他,道:“你说秦悠怎么挑来挑去娶这么一位?那股气势,刚才没把我吓死。你说秦悠在家能有地位吗?不得三天给整成妻管严。”

杜强眯起眼睛:“也许我们一直以来弄错了一件事。”

“什么?”刘东懵懂道。

杜强看着他:“如果有人老叫你老婆出去喝酒聚会到十一二点最后还把你老婆弄丢了你想想你会是什么反应?”

刘东毫不迟疑:“宰了丫的。”

杜强:“所以咱俩现在能活着已经很难得了。”

刘东:“……”

杜强拍拍他:“跟我回我家吧等信儿吧,老秦毕竟是跟咱们在一起时不见的,没他的消息,我估计你也休息不好。”

刘东点点头,准备掏车钥匙,翻来覆去找不着,皱着眉嘟囔:“哥的钥匙呢,新买的雷奔x7飞翔,谁把我钥匙拿走了还是我放哪给忘了……”

与此同时,苏明市新元路上,一辆最新的银色限量版雷奔x7飞翔飞驰而过,犹如一道划过夜空的闪电。

出租车刘师傅气哼哼地把车停到路边,指着刚刚擦着自己车身驶过的雷奔大骂:“仗着车好开这么快,赶着投胎啊……”

车内,夏沉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的路,黑色的眼睛里彷佛藏着无尽的深渊。

谁也,别想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便是天,也不能。

他垂下眼,再一次,踩下油门。

……

“够了。”另一边,秦悠闭上眼打断了文,长出一口气道,“你自己长得路人甲还怨我不记得你,有空编这些还不如多反省反省自己。或者我可以资助你去做个整容。”

嘴上这么说着,秦悠同时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不能乱。

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要去听。

他大概知道文最终的目标是什么了,所以他一定不能让这一切如文希望的那样发生。

那天,灰格说——

“只要医生愿意,随时可以重建起一四七二”。

没错。十三位任务人同样都有着超出一般人的能力,但是能让他们不惜一切去争取的,从来都不是金钱权力名望这些普通人孜孜以求的东西。

对于一四七二人而言,豁出命也要得到的,只有自由。

一四七二的基地被毁了,可是医生还在。他们都清楚,每一代医生才是整个一四七二的核心。医生不死,传承不断,他们便永远不会得到真正的自由。

他要的,是夏沉的命。

文眯起眼:“10086,看着我,你这么抗拒究竟是为什么?是真的不信,还是,因为其实信了所以不敢面对?秦悠,我承认我动机不纯,但是我之前说的话,没有一句是骗你。”

他的嘴不断开开合合,眼睛带着异样的光晕,说这些话时的声调也在悄悄发生着改变。

秦悠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甚至好像丧失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只能不由自主地跟着对方所说的去想。

他赶忙按了按自己的额头。

文唇边的笑意更浓,看着对面的人如他计划的那样拧着眉,渐渐抵抗不住,晕倒在床上。

作为一四七二的第十一位任务人,文最擅长的一项是,催眠。

他之前说的话无论秦悠是信或不信,都一定会在秦悠心中造成一定的震动,这些破绽就可以帮助他更容易更成功地实施催眠。这毕竟算是一场比较困难且耗费心力的催眠活动,完成后即使是他也感到有一丝的体力不支。

扶着桌子站起来,稳了稳身子,文轻轻蹙眉。他必须快点行动,时间不多了。

悄无声息的,秦悠屋子的门突然打开了。一直隐在幕后的文静静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刀。

刀锋利异常,却没有什么光泽。这是他当年用来暗杀的刀。

他静静走向秦悠所在的床边,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不出一丝声响。

他站定在秦悠身前,轻缓地唤他:“10086,10086……”

看见秦悠眼皮轻颤地睁开眼,文笑了,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轻柔却诱导般道:“杀了医生吧,杀了他,你就可以解脱了……如果他不死,就只能你死了,杀了你自己,你也能解脱呢……”

他把刀递到秦悠手中,秦悠颤了一下,慢慢握住了刀柄。

文站起身,抬起左手,看了看时间。

他的唇边勾起一道笑纹。

医生,快要来了吧。

第66章

文带上门,出去了,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秦悠抱着刀坐在床头,眼眸低垂。

时间缓慢却无情地流逝着。

不知过了多久,“砰”的一声,门被破开。

秦悠抬起头,怔怔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夏沉站在门口同样静静看着他。

两人之间不过隔了两米的距离,却是谁也没有动。

医生用沉静的目光一点点描摹着自己的爱人,瞳孔突然缩了一下。那双不管在外面多么神气多么夺目,却会软软地湿漉漉地看着自己的眼睛里,此时没有一丝神彩。

夏沉突然无奈地温柔地笑了一下。

明明是用烂了的招数,但是却总是有效。夏沉一眼便看穿了,在此时的催眠效果下,如果不能一击之下杀死自己,他的悠悠就会选择自杀。理论上讲他的动作应该远快于秦悠,但是夏沉不敢赌,他不敢赌秦悠在刺杀失败将刀刃转向自己的那一刹那,他能及时拦下他。他可能有一百种方法破解眼前的困境,却一种也不敢用。

他怕伤到秦悠。

面前这个人,即使拿他的命去换,他也不会赌。

所以他宁愿受这一刀。

有些感情是会摧毁理性和理智的,文恐怕就是看穿这点,才敢布这个局。哪怕明知道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胜率,哪怕明知道败了就会直接对上自己。

他一步一步向秦悠走去,嘴里小声念叨着:“这么蠢,又着了道……我该拿你怎么办……”

无视秦悠手中明晃晃的刀,夏沉走到近前,缓缓跪在地毯上,伸手向上搂住了坐在床边的人。

秦悠像没有知觉的木偶一样随着他的动作向下弯腰,两人一跪一坐,彷如最亲密的爱人,中间却横亘着最锋利的凶器。

夏沉伸出手,扶正刀刃对准自己的心脏,然后笑了一下,抬手轻轻抚摸秦悠的脸颊,柔声道:“悠悠,手不要抖,对准这里,一下就好了。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他跪在地上,可以感受到刀刃已经抵在了自己胸膛上,然后仰起头,轻轻吻自己依然呆滞的爱人。

下一秒,凶刃掉在地毯上,毫无声响。

秦悠同样滑落到地上,跪坐在那里,用空出来的双手死死抱住夏沉的头,把自己的脸埋在对方怀里闷闷道:“你怎么能用那么温柔的语气让我杀你,你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

夏沉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抱住他,回道:“对哦,我死了你就得守活寡了,的确比较痛苦,抱歉抱歉。”

秦悠一拳把他砸开。

夏沉站起来,顺势也把秦悠拉起来,嘴里不停道:“你看你这么暴力,再嫁都不容易,也就我要你。”

这人什么时候嘴变得这么贱?!当年好像还有人跟自己说过医生处于目前人类进化的顶端,难道嘴贱也是人类进化的方向之一?当年在一四七二没人和他说话,后来到了爱心诊所一群大爷大妈天天聊天,医生这项特长就被开发出来了?

夏沉没问秦悠是怎么清醒过来的,只是又抱了抱他,贴着他耳边轻柔道:“你先歇一会儿,这里应该暂且安全,我再去解决一些事情,很快就回来。”

他的声音与吐息轻柔如情人间的呢喃,甚至隐带笑意。秦悠料想到他是要去对付文,也清楚文不是秦氏那些普通雇佣安保部队能应对的了的,交给医生确实比较妥帖,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秦悠没有看到,在说那句话时,他的爱人黑眸深沉,燃烧着仿佛来自地狱的冰火。

两墙之隔,文手中的遥控器同时掉落。

他捂住头,把自己缩在单人沙发里,喉咙中溢出一串苦笑,果然,还是失败了么……不过结果也都一样,医生已经意识到了他在幕后捣鬼,如果他再不出手,恐怕医生迟早也会找到他,让他消失地无影无踪,还不如放手一搏。

只是他想不到,催眠竟然会失效,他竟然是败在这一步。

文所在的总控室外,紧随而来的秦氏安保人员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

他们看见夏沉过来先是一愣,随即在他的气势压迫下不自觉地让出一条通路。

夏沉一直走到门口,作势要打开门。

“夏医生?”带队的队长迟疑地叫了一声,一路过来他对这位医生已经油然生出一股敬意,前面那么多机关陷阱,在这位医生的面前却简直像纸糊的一样。如果没有他,他们一定不可能这么快就救出秦总。

夏沉面色平静,摆了摆手:“你们不用跟着,我进去,你们守好这里,守好……秦悠。”

队长终究没敢再提出半点异议。

屋子里已经是空无一人。

夏沉早有预料般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天花板上便露出一个黑色的洞口。

他借助书桌一个纵跃,只一个动作,便抓住洞边钻了上去,转瞬消失不见。队长看得暗自咋舌,心说这位传说中的三夫人到底什么来头。以后有他护着三少估计他们都得失业。

密道曲曲折折岔路奇多且一路盘旋向上,里面没有灯,只能靠自己的感觉向前。

夏沉进去后没有急着追击,而是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着,就像当年走在一四七二地下无数曲折的回廊中,一切尽在掌握。

如果细心感受就会发现,这些暗道是在不断变动的,每时每刻的路线都不一样。

文在用力奔跑着。他知道只要跑出这次,自己至少又能得到两个星期的喘息空间。医生每天要买菜做饭看孩子,毕竟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追捕收拾他。

跑着跑着,他愣住了,前面竟然是一条死路。

怎么会,明明是他一手设计由他掌控的逃生密道,怎么会把他逼上死路……

他很快就找到了答案,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他知道,医生来了。

他逃不掉了。

文闭上眼睛,转过了身。

再睁眼时眼前是那张熟悉的俊美而漠无表情的脸。

文不自觉地开始颤抖。他是负责联系地上与地下基地的任务人,对于这个男人,他了解的最清楚。

他闭上眼,彷佛感受到医生冰冷的吐息。

夏沉的左手戴上了手套,单手扣住文的喉咙将他举起按在墙上,从下方冷冷地注视着面前人,一字一句道:“如果他这次想起来什么不该想起的东西,我要你,生不如死。”

第67章

文被夏沉抓住关了起来,秦明已经准备好了充足的证据,准备将其送往卡萨奇监狱。等待他的将是终身监禁。

关押文的密室之外是两列秦氏安保人员,他们看见秦悠后都纷纷行礼。

秦悠一致回以笑容并点头致意。他找到负责人,开门见山道:“打开门,我有话想和他说。”

负责人顺从地把最外层的金属门打开,同时嘱咐道:“请您务必小心,如果有事请随时联系我们,我们就在外面。”

秦悠点点头,打开门进去。

文显得萎靡不振的样子,静静坐在墙的一角,听见动静才微微掀动眼皮。

他看见了秦悠,与他隔着一道无形的电流墙,静静看着他。

文缓缓开了口,嗓音沙哑:“秦悠,我那天说的都是真的。”

秦悠没有回话,依然只是站着听他说。

秦悠蹲了下来,平视他,淡淡道:“我不在乎。”

文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似乎是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秦悠说:“无论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都不在乎。你觉得我有什么理由相信你们,离开他,伤害他?在你们眼里我是10086,在他眼里我是悠悠。他天天给我买菜做饭洗衣服,家务全包,工资全部上交,不抽烟不喝酒,打不还口骂不还手,没了他,你让我去哪找第二个夏沉?”说这些的时候他的语气轻快隐带调侃,表情柔和,看向文的时候却暗含嘲讽。

文微微仰起头:“……所以,催眠对你没用……我真是想不到,作为实验体经历了那么多的你真的能对医生有这么深的感情……可笑……”他的眼中同样有着浓浓的讽刺,却不知道嘲弄的是秦悠还是自己。

秦悠却没有听下去,他心里隐隐想到催眠失败大概还有那次李耀下药事件后夏沉给他打的预防针的作用,不过这点他却不打算告诉文。

他站起来道:“我来就是特意想告诉你你很蠢。试图从我这里下手伤到夏沉,做梦。”他又回过头来看了看文:“我无论如何不会看着他在我面前受伤的,何况让我亲手伤他。”

文望着他的背影沉声道:“秦悠,你记住,记忆是可以骗人的,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所以,别让他们杀我。我死了,你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你缺失的记忆是什么了,再没有人能告诉你了,即使你哪天改变主意想知道也没有办法了。”

秦悠淡淡丢下一句:“没有人要要你的命。”推门走了出去。

他总算理解为什么反派boss成功后都要说一大串心路历程和成功宣言了,有些话真的是不吐不快。

听着文最后的话,秦悠缓缓勾起一抹笑。

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记忆也有可能是骗人的,但是情感和感觉呢,也会作假吗?

他永远也忘不了,刚醒来的那五年里,时常在夜深时觉得难受得想要死去。他觉得他的心像破了一个洞,里面丢失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他却甚至不记得自己丢了什么。

按照父兄的安排接手秦氏,工作,和不同的人打交道,和老朋友偶尔聚一聚……他把自己的时间表排得满满的,热衷于出席一场场喧哗的晚宴,周围的喧嚣好像能帮助他暂时忘记心底的不适。他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

有一次,他受邀参加一个产品发布会,本来百无聊赖地低头看着新闻,突然间抬起头,正看见舞台上一个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一瞬间,他竟兴起了不顾一切站起来追过去的冲动。

直到旁边的杜强看出他的失态拍拍他,安抚道:“你对这个人感兴趣?好像还是比较有名的一个模特,叫郑杨。感兴趣的话可以约出来聊聊,交个朋友,没什么的。”

秦悠呐呐点头,心情完全没有平复下来,他不明白自己那一瞬间是怎么了。

只听杜强继续道:“说实话我们都怕你车祸还留下了什么后遗症,自从你从医院出来我们都觉得你就像把自己关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世界里一样,我们都怕你躺太久没和外界接触,抑郁了。”

自那以后秦悠又碰到了许多让他突然觉得情不自禁的人,他试着像杜强说的那样去和他们“做朋友”,但是同那些人真的接触之后,心底的失落感却越来越大。他也搞不清那种失落源自哪里。

后来他慢慢习惯这种孤独的感觉,也不再为此感到烦躁或是莫名的哀伤,只是正常的孤孤单单地沿着自己既定的轨迹,平淡风光地走下去。

直到那天去看许静静表演,突然被警方告知自己多了个儿子,还被绑架了。

当那个男人从天台翻落出现时,他觉得全世界自己彷佛只能看到这一个身影。

他垂下眼,不动声色地把心底的情绪遮掩下去。这些年他早已经习惯了,不要盲目地去追逐,不要为莫名出现的悸动而悸动,反正那些说不上来的惊喜过后,都一定会是失望。

但他还是和男人有了接触。

这个看似温和而普通的医生却奇异地一天天一点点把他心中缺失的地方都填满。

直到后来他才明白,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等他重新出现。

记忆是可以骗人的,但是当他连记忆都没有时,却依然本能地记着对他的爱。

爱是不会骗人的。

秦悠一步步走在空寂的走廊上,突然停住,拿出钱包,打开。

里面是上次三人在云广游乐场的合影。

他把照片举到面前,动作轻柔地吻了吻上面的人。

我的家,我的爱人,我的医生。

只要你在,我什么都不在乎。

第68章

秦悠最近比较累,先是文的事,接着是公司的一堆事务,晚上上床睡觉的时候还没等夏沉洗漱完回来,就已经不由自主地先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梦里他像是处于一片虚无之中,什么都碰不到,什么都看不到,周围都是黑漆漆的,无论他往哪里走都是一样。他在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中瑟瑟发抖,心中是说不出的绝望和恐惧。

隐约中听到夏沉的声音像是通过某种信号极差的电波传来,一遍遍安抚着他:“悠悠,别怕,我在这里……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了……”

他猛地从那片黏腻的不见底的黑暗中挣脱出来,正看见夏沉单手撑床,伏在自己上方。医生紧紧皱着眉,发梢还有未干的水珠,耳侧挂着一道没有冲净的白色泡沫,眼中是显而易见的担忧。可以想见男人跑出来时是多么匆忙。

秦悠越过上方的男人看了一眼悬挂在墙上的钟,距离他躺下睡着其实不过才过了十分钟。

夏沉用手摸上他的额头,道:“怎么又做恶梦了?”

“恩,”秦悠轻轻哼了一声,向上抬起身子抱住了夏沉的腰,顺势将脸贴上他的胸膛,闷闷地说,“别走,夏,陪我待一会儿。”

“好。”夏沉也顾不上擦干头发,就这样抱着秦悠躺在了床上,静静地用舒缓的节奏一下下轻抚他的背部,直到怀中的爱人再次放松进入梦乡。

他腾出一只手暗灭床头灯,卧室一下陷入了黑暗,只有苍白的月光从窗棂处透进来。医生搂着爱人的手渐渐收紧用力。月光下,他的眼睛冷得可怕,只有在瞥见身边人的时候才恢复了一丝暖意。然后他悄悄凑过去,在枕边人的微微颤动的眼帘上落下一个吻。

两天后卡萨奇监狱派人来押送文过去。

秦悠见时还只是略显萎靡的男人此时完全是一副痴傻模样,口中不时翻吐白沫,吱吱呜呜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脑部严重受损,基本丧失全部思考和表达能力,而且永远不可能恢复了。”负责做检查的狱医淡淡道。

秦明皱了下眉,随即叹了口气:“虽然我们却是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不过其实这样也好,他大概再也没能力跑出来了。”

狱医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开始收拾检查用的东西。几个看押人过来押着文上车。

秦明看着他们远去,回过头问助理:“今天几号了?”

助理说:“三月二十七。”

“这么快,”秦明喃喃着,“再有一个月老三都快结婚了,可别再出什么事了……”

进入四月之后一下子就忙碌了起来。

秦悠钦定的新家已经布置好了,零零碎碎的杂事也大多都有人代劳。但有些事却是必须自己做的,比如说挑礼服和拍照。

拍照已经被他俩糊弄过去了。当时方容打电话来叫他们准备去拍结婚纪念照,秦悠放下电话看着满地跑的夏子钟,转向夏沉,表情迷茫:“我嫂子让去拍纪念照,咱们还去吗?”

秦明和方容是青梅竹马,秦悠打出生认识秦明的时候就同时认识方容了,他八岁的时候秦明方容两人已经正式成婚了,所以对于秦悠来说,方容也是很亲近的人之一。知道他们两个大男人估计操办不好这种事,方容就和秦月一起为着他的婚事忙上忙下。

夏沉也觉得他们儿子都快上二年级了,老夫老妻还搞这些虚的也有些没意思,又不敢做主,于是商量道:“要不别去了?我都行,听你的。”

最终他们还是过去了,带着夏子钟。结婚纪念照改成了全家福。

挑礼服总不能再糊弄。而且即使不像女孩子对婚纱那么憧憬执着,秦悠对两人这次的婚事还是挺看重的——虽然迟来了六年,但毕竟这辈子就这一次。

这次方容和秦月推荐的是一家私人订制的服装店,主营婚庆服装,当年秦明方容和秦月许文两家结婚的时候都是在这里做的衣服。

秦悠和夏沉约好下班直接过去,门口见。结果秦悠过去的时候发现门口不仅有夏沉,还有晕和灰格。

看见秦悠晕笑眯眯的,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灰格介绍说:“晕也要和未婚妻结婚了,婚期就比你们晚半个月。我是伴郎,今天被这家伙揪来帮他试衣服。”

看来是巧遇。

秦悠却还有些芥蒂,毕竟之前有过文的事。不过夏沉静静站着不发一言,他就也什么都不说,跟着他们进去。如果秦悠是一个女孩子此时可能就会敏感地发现一个明显的问题——挑结婚礼服这样的事,作为未婚妻的一方怎么可能不跟着一起来?

老板是方容的老朋友了,之前已经到家里量过他们一些基本尺寸并了解了他们身体的基本情况。此时他见着秦悠就热情地亲自迎上来,拿出几件之前备好的样式给他们。晕和灰格则被另外的店员领走。

秦悠他们跟着老板试了好几套衣服,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夏沉穿什么都好看。

红色在他身上不张扬,只显得精致奢华;黑色在他身上不压抑,只显神秘优雅……试过三套之后老板已经暗暗把夏沉盖章为“秦总独家私密真爱小白脸”了。

秦悠看见老板的眼神,咳嗽了一声,提醒道:“你别看他这样,其实已经给六岁的孩子当爹了。”

老板心中暗骂秦悠禽兽不如,六岁孩子的爹也不放过,不过大概也要怨眼前这位父亲太有本钱了。

老板看夏沉换完衣服出来,殷勤地上去问:“先生你觉得哪个比较好?”

夏沉不置可否,无所谓道:“听他的。”眼神指向秦悠。

秦悠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小声说:“我觉得白色那套比较好。”

刚才试过的有一套白的,类似制服的款式,上面装饰着精致的银色纽扣,让秦悠想起来他们初遇的时候,那个空旷而冰冷的地下基地,总是一身雪白研究服的医生。

不得不说其实那个样子很配夏沉。

“那就这个咯?”老板拿出两件样品,分别递给两人,“您拿去试试,稍后我会根据您两位的具体情况记录数据再作调整,两个星期后就可以拿到最终成品。”

秦悠换得比夏沉快,很快就出来了。两分钟后夏沉才换好,袖口和领口的扣子还没弄好,出来后就左顾右盼,明显是在找秦悠。

秦悠看见后无奈一笑,走过去站到他身前,微微踮起脚给他整理领子。

夏沉也配合地微微屈下身体。

正在这时只听灰格的声音响起:“你们好了吗?晕已经挑好了。”

秦悠循着声音回过头望去,微微侧过身子,露出原本被他挡在身后的夏沉。

就在那一秒,他的心脏突然迅速鼓噪起来,眼瞳突地缩起。在他能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情况之前,身体已经自发地做出反应——

他扑到夏沉身前,紧紧抱住医生的脖子,用自己的身体把他完全挡住。

那是一种全然奋不顾身的保护的姿势。

夏沉甚至来不及把他推开,那枚本来被设计用来特别对付医生的特质子弹就已经迅速没入秦悠身体,发出一声类似爆炸的闷响。

第69章

单手持枪的晕静静地向这边看来。他藏在一个视线死角,一般人总会惯性地忽略他。

夏沉没有说话,他甚至顾不上说一句话,只是同样安静地举起左手,另一只手支撑着秦悠的身体不至于倒下,同时转过头喊老板。

“联系车,送他回爱心诊所。”

在发现中枪的不是夏沉的时候晕就知道大势已去。

医生的体质较常人好很多,即使是这种特制的子弹打入其心脏等关键地位也难以致命。但它的附加作用是可以让医生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二十到三十秒。对于晕来说,即使这点儿时间也足够了。

可是现在夏沉根本毫发无伤。

晕感受到四肢传来的隐隐痛感。他低下头,却发现自己的四肢竟然在逐渐一点点变得透明。

“五百米融解……”他喃喃着。他还记着这个一四七二的诅咒,当年医生离开时,这个“诅咒”也随着融解的一四七二岛一起消失,没想到自己最终没能逃脱这样的宿命。

想来当年医生能离开时,已经完全掌握了这项技术并将其化为己用。

“灰格是无辜的,是我把他骗来的。”晕静静道,却发现自己的同伴倒在地上,仿佛昏迷过去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医生没有对他出手。有些时候,医生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重情义和恩怨分明。晕笑了一下,如果不是他快结婚了,想到自己将来也会有孩子,自己大概也不会这样孤注一掷。

想到孩子的那一刻他就觉得,一定要让自己的孩子像普通人一样自由,不再受一丝一毫的束缚。那个时候开始,杀掉医生彻底毁了一四七二的念头便不断滋长。人都是贪心的,当年觉得能长久地在外界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就知足了,当这一切真的达成时,却又觉得生活中的一点点隐患都不能忍受。

晕忍着疼痛拿出手机,叼在嘴里,拿唇舌稳住,然后用尚且保持完好的牙齿一点一点给未婚妻敲出最后一条短信:“分手吧,我对你没兴趣了,你应该明白的。明天早晨一笔钱会打到你的账户,就当做分手费吧。”

做完这一切他挣扎地想要笑一笑,却依然咬紧手机不放——这样,手机就会像衣服一样跟着他一起融解,谁也找不到他最后的线索了。他不无辜,他只不过是一个很自私的人而已,所以不惜一切不择手段也想要好好保护自己来之不易的幸福。从这一点上来说,来自一四七二的他们,他、医生、文……他们都是一样的——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

这样想着,他静静闭上了眼睛。

秦悠还保留着一丝清醒的意识,只是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麻痹住了,一动不能动。

夏沉一直在他身边,扶着他,或者抱着他。

夏沉已经给伤口做了紧急处理,他们上了车,老板他们想要送秦悠去光明医院——光明医院是苏明最好的一家,秦氏也拥有其部分股权。

“去爱心诊所。”夏沉淡淡道。

他的气势过于迫人,竟没有人置喙,甚至没人敢让他重复第二遍。

老板已经通知了秦明秦月,车行至半路秦氏的接应车队就已经和他们会合。

“这是去哪里?”秦明去了云广暂时回不来,得信匆匆赶来的秦月焦急地问道,“这不是医院的方向。”

接电话的老板战战兢兢地把电话递到了夏沉耳边。

秦悠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夏沉温柔地用指尖摸着他的脸,对着话筒淡淡道:“我在这儿,没人能动他。”

秦月急得不行也没有办法,只能指挥车队开路,保驾护航跟着走。

秦悠迷迷糊糊的,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生命力的流逝。他感觉自己终于被安置到了一个地方,挣扎地睁开眼,看见正处于他上方的夏沉。

医生还穿着那身白色礼服,袖口处却染上了斑斑点点的红。秦悠知道,那是自己的血。

一身白衣面色冷峻摆弄着各色奇怪仪器和工具的医生,一瞬间秦悠竟觉得像是回到了一四七二。

“夏,我是不是快死了……”他问道,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在外界听来是多么得轻。

但是夏沉听到了。他微微俯下身,凑近爱人,平静道:“不会。”

莫名地,恍惚中秦悠竟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夏沉右手拿起他的手术刀,对准自己左臂淡定划下,一缕血丝顺着有力的小臂蔓延,银色的刀片微动,竟从血肉中翻挑出一个纤薄的银色小匣。那个“匣”不过两毫米厚,三平方厘米大小,上面还有两个一闪一闪的红色光点。

看见这个东西,秦悠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夏沉把银匣放在手边,安抚性地吻吻爱人的唇,柔声道:“没事的,悠悠,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

秦悠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个意识是——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夏沉拼死不想让他想起来的是什么了。

第70章

记忆是可以骗人的。

十一号至少说对了这一句话。记忆、感情,这些人最精细的东西,即使是医生也难以完全掌控。当一部分记忆信息因人为原因而缺失后,可能是源于人的自我保护机能,剩余的记忆会自动拼凑甚至“想象”出一个最合理的情景或情况,让记忆中的一切合理对接。

然而那不一定是事实。

六年前,隆巴阿兰。

那天,秦悠说,让我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其实说完这句话他就有些隐隐的后悔,却瞪着眼,一丝不漏地盯着夏沉的表情。

“不行,”果然,医生微微蹙眉,略显无奈地看着他,“除了这个,我都可以答应你。”

说完他又补充道:“你现在身体情况不太好,等你好了,我陪你回去。”说这句话时他放柔了声音,安抚之意十足,甚至有些微微的不自然。

秦悠“哼”了一声。

之前就一直用“身体状况不稳定”敷衍自己,结果直到瞒不住了自己才知道原来自己多了个儿子。结果孩子生下来了又是这句话,秦悠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身体能正常了。

医生微微垂下眼,让眼前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他轻轻道:“悠悠,现在真的不行。”

秦悠,是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通过自然受孕孕育并成功产下携带自己基因的后代的人,这件事上本身就存在他也难以预料和控制的意外和风险。

但是夏沉没有想到会是这种方式。

自从孩子出生后,体检结果就显示秦悠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他甚至找不出具体的原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爱人的生命力缓慢流失,而且流失的速度还在加快。

他无能为力,只能尽量挽回的同时做好所有准备。

而秦悠对这一切一无所觉。他可以感受到自己体力和精力的下降,但他把这一切都归结为产后反应——毕竟他没生过孩子也没想过自己会有生孩子的一天,而在他看来,在这之后的一切反应都是正常的。

直到某一天他的体能似乎到了一个临界值,他残存的生命甚至难以支持他完成一个简单的坐起动作。

秦悠惶惑不安,紧紧拉着夏沉不敢放他走,可他渐渐发现自己竟然连拉住夏沉的力气都要失去了。

他说:“夏,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俊美的爱人轻轻吻着他的唇,告诉他:“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秦悠最后的印象是夏沉拿出了一个纤薄精巧的银匣,放在了自己身边。

之后他就陷入了一团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那种灵魂出窍般的感觉简直要将他逼疯。他切实地感受到了死亡,而他以为那黑暗就是无尽的地狱。

直到夏沉的声音彷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带着颠簸的电波般的嘈杂和不稳定,一遍遍告诉他:“悠悠,别怕,有我在。很快就会好了。”

如果人真的有类似“灵魂”这种存在,那么那个银匣似乎可以被视为一个使灵魂暂时寄居的容器。更形而上的说法,它使得一个人在死亡之后的一定时间内,保持精神不死。

夏沉利用秦悠的身体组织细胞,在短时间内凭借营养剂等手段,为爱人重塑了一具新的肉体,一具一模一样,却崭新的没有任何伤疤或是疾病。

然后将银匣与肉身对接,让秦悠再在新的身体上复活,重生。

他毁掉一切带他出来,不是要眼睁睁看着他这样离开自己的。

谁都别想从他身边带走他,便是天,也不能。

一四七二一直致力于促进人类极限般的进化,夏沉是他们迄今为止进化最完美的作品。但是,人究竟能进化到什么地步?像神一样?长生不死,甚或是掌控生死。

虽然每一步都不容有丝毫失误,每一步都必须尽善尽美,但是最终,夏沉做到了。即使手段另类,甚至忤逆天理,如果他想,他确实可以实现某种另类的长生。

但是这不是他想要的。

医生安静地把银匣植入自己左臂藏起来,对着床上重新睁开眼睛的爱人,弯起眼睛,轻柔一笑。

他只要和他的悠悠一起好好地过一辈子就好了。

一切都看起来很顺利。

但是一般人很难体会一个“死过”的人的心情。

秦悠开始陷入了混乱——他会突然从梦中惊醒,分不清自己是死的还是活的。他病态般地一步也离不开夏沉,好像只有看见他才能确定自己还活着的事实——即使是这样情况也在恶化,后来他竟发展到必须经常性地碰到夏沉才能安心。

夏沉看着这样的爱人,心痛怜惜无以复加,却无能为力。

他这辈子所有的无能为力都交待到了这个人身上。

夏沉开始认真地考虑秦悠那个“忘掉一切重新开始”的提议。如果这样能够帮助爱人好转,他没有异议。

可是这次秦悠不同意。

“忘掉一切?”

夏沉点点头。

“包括你?”

“包括我。”

“不要。”固执地甩下两个字,秦悠就倔强地转过了头,摆明了不合作的态度。

当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夏沉能清晰感受到身边人的颤动。

秦悠的身子一直在微微打颤,但他只是固执地握紧了被角,而不是向往常那样搂住身边的夏沉。

“悠悠?”夏沉唤他,伸手把人搂进自己怀里。

秦悠的颤动缓解了一些,他贴紧了夏沉,默默地不发出任何声音,夏沉却可以感觉到怀中人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放松。

“又分不清了?”夏沉轻吻着他的耳廓问道。

“没——”故作镇静地应着,秦悠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我没事,快睡吧。”

夏沉伸出手去,距离秦悠只有一毫米,却没有再往前。

他在怕,却甚至不敢让我知道。

年轻的医生闭了闭眼,怀抱和心里同时空了一块。生疼。

夏沉开始从技术层面上考虑只消除秦悠关于自己死过一次的记忆的可能性。近期的记忆比较不好处理,但是时间间隔五年及以上的记忆就可以更精确地实行记忆筛选工作,去除不想要得部分。

他模拟了很多方法,最终得出的最妥当的一种是——先把这两年相关的记忆全部消除,包括他,包括一四七二,让秦悠恢复他原本正常的生活;然后等到一切沉淀之后,再找机会恢复其他记忆。

夏沉抱着爱人讲述了自己的计划。

“唯一的代价是,我和孩子大概有五年的时间不能见你。”

夏沉吻着他:“不过我愿意付出这个代价,换一个健健康康的你。悠悠,没什么比你更重要,我是要和你过一辈子的。

秦悠同意了。他也清楚,以自己现在的状态,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崩溃。

他们一起对着日历选定了手术日期。未免节外生枝,日期就定在了一个星期之后。

剩下的一个星期他们一起到房子外面看野花,晒太阳;午后的时候就并排躺在阳台的躺椅上,夏沉会用平板的语调给秦悠念一个个隆巴阿兰当地的民间故事;晚上夏沉做饭,秦悠就站在厨房门口静静看着他。

即使早有准备,当真正躺在手术台上时,秦悠还是后悔了,最终却只能看见夏沉露出一个有史以来最漂亮的笑容,用口型悄悄说:“再见。”

再见,我的悠悠。

正文完结

这一次,秦悠昏迷了整整三天。

夏沉已经把伤口全部处理好了,剩下的就需要身体自己恢复调养了。好在银匣没有又一次发挥作用。

夏医生摸了摸爱人的脸,看秦悠呼吸平稳的样子,再次把银匣植回自己左臂。

接下去就是长久的守候。

夏子钟完全不知道这么多情况,只隐约知道他妈妈又受伤了,在家里闹腾地要去看他。

柳秘书和秦月都制不住他。

其实也不是他们故意不带夏子钟去,而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夏沉到底把秦悠藏到了哪儿,现在秦悠情况怎么样。

那天车到了爱心诊所,夏沉抱着人就闯了进去,等秦月他们跟着进去,却连两人半根头发都没看到。

秦月急得都快哭了,赶快联系秦明和秦老爷子。

秦明一听也快犯病了。还是秦老爷子沉得住气,听完只沉吟了一会儿就淡淡吩咐说:“相信老三自己选的人。”

秦月实在拿夏子钟没办法,就把当时情况一五一十地和他说了,表示姑姑真的是无能为力。

结果夏子钟用一种非常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她,道:“你们都不知道我爸的诊所还有一层地下的吗?”

爱心诊所地下,秦悠睁开眼,第一眼果然看到的就是夏沉。

他弯起眼,完全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夏沉却是很紧张地看着他:“悠悠,你想起来了是吗?没有关系……我们可以再做一次手术,这次一定……”

秦悠使劲翻过身,夏沉见状去扶,秦悠就乘势亲在他的嘴上,然后别开眼说:“好了,我真的没事。夏,这么多年过去,我……”

他顿住了,随即抬眼盯住夏沉,静静道:“我比当年坚强多了。那些都不重要,我知道,只有你和钟钟在我身边才是最重要的。”

夏沉突然环抱住了他,以一种亲密无间的姿势。

秦悠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就听医生说:“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就有了无需多言也能彼此理解的默契。

跟着夏子钟潜伏下来的柳秘书和秦月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同时:“……”

人家在底下恩恩爱爱,枉费他们在地上操碎了心。

夏子钟安慰他们:“这种事,习惯了就好了。”

秦悠和夏沉的婚礼订在世纪金华。

夏子钟扯扯自己的领结,仰头看天,默默无语。

旁边一身小公主打扮的许静静扯扯他:“夏哥哥你在想什么?”

夏子钟说:“恩,我在想能参加亲爸亲妈的婚礼真的好荣幸。”

天水市佳和医院的一众人也到了。

何医生偷眼瞥着跟一群政经要员谈笑风生的秦悠,拉拉夏沉,低声道:“老大,你真牛,我们都没想到嫂子居然那么大来头。”

夏沉谦虚地笑笑:“你也可以。”

何医生腼腆地笑着摆手。

夏沉变戏法一样拿出来一本最新《财经周刊》,指着封面人物道:“你可以试着去追求这位小姐。”

何医生接过来,只见上面写着“全市最具身家单身女总裁——艾薇”,顿时大汗淋漓。

秦悠没想过于张扬,可是当天还是有无数媒体出席并报道了他们的婚礼。

被这么打扰,秦悠以为夏沉会不开心,毕竟在他印象中夏医生一直都是一四七二版古墓派掌门型的不食人间烟火般的人物,虽然开了个爱心诊所那也叫大隐隐于市。

结果夏医生淡淡说:“很好,没什么问题。这样,他们都知道你是我的了。”

秦悠:“……”

“再有觊觎你的人我就可以合理合法地打过去。”夏沉补充道。

正式的婚礼过后,晚上剩下一些亲朋好友小聚。

刘东和杜强提议要“灌新郎”,让新郎站起来。

秦悠想起来医生那疑似一口醉的酒量,默默地想要站起来,结果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压了回去。

秦悠就坐在那儿,无语地看着夏医生自告奋勇站了起来。

刘东和杜强看着站起来的人彼此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了然眼神。

刘东暗叹一口气,从小玩到大一起无恶不作的朋友,突然就变成了别人“老婆”,以后再叫出来鬼混都不好意思开口,这都是什么事啊。到底是这世界变得太快还是他跟不上时代……

秦悠丝毫不知道他们的想法,他伤口还没好利索,也不敢多喝,就静静坐着看医生和他们一个个挨着敬酒。结果半个小时后,整张桌子清醒的只有他和夏沉两个人了。

夏沉喟叹一声:“终于没有闲杂人等碍事了。”

说好的一口醉呢?秦悠又得到一个教训,一定不要相信医生在任何一个方面是无能的不擅长的。

这时候夏沉转向他,一把把还在出神的秦悠拉起来:“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再不走,就是谋财害命。”

秦悠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上下变换,空间颠倒,自己竟然一下子被医生拉起来抗在了肩上。

“喂,夏沉,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夏医生充耳不闻。

秦悠气闷地捶着身下人的肩,心说夏沉他果然还是喝多了吧。

夏子钟早就被秦老爷子带走了。

晚上新房里就剩下了秦夏两个人。夜深人静,月光下,两人交颈而眠,呼吸交错,发丝相缠。

秦悠嘴角溢出一丝笑纹,梦里,他仿佛又听到夏沉说,“悠悠,我是要和你过一辈子的”。

从此,好梦噩梦,都有另一人相伴而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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