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4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石头花开——午夜圣经

第一章:午梦

那一年,就这样过去。

从那座城市离开时,我没带任何东西,对于物质,我不太发愁,卡里定期有钱存入,虽然不多,但却够维持基本生存。在这个鹅毛一样轻盈的新城市,到处可见剔透的玻璃,星星一样繁多车,还有犹如手纹一样迷乱的街道,在我踏进城市的前一刻,它就呈现出月光一样的朦胧,透过朦胧的光,可以隐约辨辩清灯光、商店、广告牌、医院、行走的人群、花园、河流和高楼,但我却不敢确认它的真实性。但这些状况并不代表什么,我依然独自微笑,沉思,并正逐渐让身体周围的一切悠然地伸展开,交织成一张庸俗的网,在那里,网的正中央,我得到平静。现在,我已学会如何平静地接受现实,如何寻找快乐,尽管生活还是会出现些无法解释的痛苦,这种痛苦或许源自来回走动,但我知道,这种走动是寻找,是渴望。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迷宫,从出生那一刻,我们便在里面迷了路。

半夜,我常常从伴随着汽车鸣笛声的噩梦中醒来,而从这一刻起,直到天际发白,我都不可能再闭上眼。黑白电影般的梦,明亮的眼睛,纯真的微笑,席地而座的姿势,尽管梦中一切显得极其平静,甚至梦中出现的人也永远不会伤我毫发,但我害怕这种平静的梦,它会犹如猛兽般撕扯开我的记忆,让我看到远处那无止境的温暖,这种温暖却可以威胁我至死,尽管它的力量小的宛如一只翅膀的抖动。我多次告诉自己,当夜幕低垂,一切都已过去,沉入北方尽头那蜂拥而至的黑暗中,再也没有咆哮的呼喊,没有浪花的拍打,它们早已被埋没,世界在此刻只遗留下一个记忆,一个无羁的守望。可我还是恐惧,恐惧记忆通道中那熟悉的脚步声,这声音将聚成一个巨大的深渊,齐齐地向我逼近,而我,却不得不像即将死去的老神父那样迎风蹲下,等待死亡来临。失眠的时候,我会出去散步,空无一人的广场,遗落些许垃圾袋而灯光迷离的马路,有时,我会径直向北走,到不远处的街心花园,到那里看人造湖泊里睡眠的金鱼。

如果是在凌晨一点多钟醒来,或许我会喷上我的烟草香水,去“蝴蝶养猫”,那是附近一家不错的酒吧,在里面可以喝到“格调”和“坟墓”,老板大岛心情好的时候,他还会调他拿手的“high”,那是在波旁酒中加了汽水、盐和果汁的烈性威士忌。大岛是个中日混血儿,童年在日本,上初中时来到中国,而却在美国上学拿护照,然后又回到中国的一个城市里开了这家酒吧,我曾问他为何不回日本或呆在美国发展,他笑而不语。或许,和我一样,是在逃离吧!我揣测。大岛喜欢鲍伯迪伦和莱诺汉普顿的音乐,他的酒吧有十三个中型音箱,每当放鲍伯迪伦的《一切都已过去,可怜的宝贝儿》时,挂在他头顶的高脚杯就会抖动,在酒吧的四面墙上,有他自己画的油画,开满樱花的富士山;人影成虚幻的金属风景画;还有一个滑稽地开着雪弗莱敞蓬车的老修女,脸上一副僵硬的表情;当然,少不了他的自画像,那是一个牵着骆驼在沙漠行走的英俊男人,眼望前方。还有另外一些人物画像,是那种大家上随处可见的女人和男人,他们激不起我描述的欲望。在“蝴蝶养猫”,可以遇到许多有趣的谈话对象,我与他们谈论近段的生活,而他们却告诉我一些秘密,当然,这秘密对我而言,就犹如一阵风,吹过既消逝,一出酒吧便会忘记,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情,我只喜欢听,从不记忆,记太多无关紧要的事只会凭添烦恼,没半点好处,或许,这也是他们乐意向我倾诉的原因,一个出门就忘秘密的人,是个好保密者。有时,酒吧整整一晚都空无一人,而大岛从来不在乎这些,他经营酒吧只是为了开心,不靠买酒水生活,他靠给杂志拍摄照片和卖画赚钱。没有说话对象,而大岛又忙活他的相机时,我会独自喝酒,喝到昏昏沉沉半醉半醒时,就起身离开,穿过十三条街道和长长的胡同,爬上六楼,倒床睡觉。

早晨醒来时,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四月的一个没有雨的天气,在阳光下走走,不是件多坏的事儿,于是,我到市区去买日常用品,并在一家布艺店买了两副窗帘。这是一家有巨大玻璃墙面的店,吸引我进去的是那款一黑一白的窗帘,但最后,我定下的却是两套纯色的,一套纯白,一套纯黑,我理解自己突然改变注意的原因,有些看似没有区别的事情,在其内部,却有着质的不同。很庆幸他们没有让我立刻付钱,我是一个白天很少出门的人,如果出门也只带够买所需东西的钱,白天我很少出房间,偶尔上街,也是去逛音响店和书店,找找自己喜欢的音乐或书籍,而这时也就到了给自己添置新东西的时候。走出店时,隐约地感觉有人喊我,扭回头,没有发现任何人,店老板已收起笑容开始忙另外的事情,我四顾环望,最终,我还是看到那个喊我的人,他站在一个梧桐树下,身体左边是个垃圾箱,而身后是一辆刚刚行驶过的电车。我看着他,周围的一切已变的混乱,瞬间我像害怕感染上传染病般恐惧,我想躲起来,那怕像只会打洞的土拨鼠那样,那怕是钻进臭哄哄的干奶酪,我也愿意。可我丝毫移动不开步伐,转移不开目光,我看着他,那个脸色苍白,犹如苦草根一样薄弱,满脸泪水的男人。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男人,他站在玻璃前,正望着自己的影子流泪。

47 路车在路上突然抛锚,大约下午三点半的时候,车上包括我四个人,全部下了车。司机尝试再次发动,但依旧没有成功,他冲我们摇摇头,等下一班吧!他说。 47路是条奇怪的路线,犹如条蛇般穿过市区,围绕着半个城市行驶,在这个路途中,它将驶过一条长长的桥,然后过红灯区和农座物批发市场,接着便到终点站,那是一个小山丘,山丘上种满法国梧桐,我曾多次想到山丘上看看,但不是忘记,或者就是当我要去时,另一班车正好驶来,而我为省时间,不得不跳上车,远远地看着它,离开。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让人略感疲倦,前方是个废弃的工厂,从远处就可以看到巨大的矗立在天空中的银色大罐,只有走近大罐,才能看到它锈迹斑斑的身体,挨着它的身体的是堵倒塌的墙,另外一段没有倒塌的墙外,随处堆满垃圾和污水,污水发出刺眼的光,伴随着光冲过来的,还有股腥臭味,这是股几乎把人盅惑头晕的味道,但我要感谢在我捂着鼻子跑过去时吹来的那阵风,它让臭味飘向更远处。再向前走,是条长长的街道,这便是红灯区,但前段时间这里被查封一次,我是在吃晚饭时看到这条新闻的,那些女人要么用手捂着脸,要么用长发遮着,但我还是看到清晰的脸,那时一个被警车推桑着上车的年轻女孩,她无顾及地流着泪,并对警察大骂。曾经以为女人是一根香烟,专横而又无理,但使人上瘾,但看到这个骂人女孩的眼泪后,我突然明白自己根本不了解她们,对我而言,她们是躲在黑黝黝海水里的水草,我与她们隔着因性别偏见和嗜好的深渊。现在这条街极其冷清,或许是白天的缘故,或许因为那次查封,但不久后,想必这里又会灯红酒绿,这个世界上把肮脏东西清除干净,并不是容易的事,越是腐朽的东西生命力越长。继续向前,看到一些老人,他们围在一起,本来没打算走过去,但当听到一声猫叫后,决定走到近处看看。透过人群隙缝,我看到那两只特殊的猫,它们被装在铁笼内。一只黑色,一只白色,白猫在小酣,黑猫舔着爪子。不贵!真的不贵!一个老人说。这时,我才注意到笼后那个硬纸板:家猫,每只七十元。这是个穿70年代中山装的卖猫老人,衣服脏兮兮的,看到它,让人想起蟑螂,而他头上的帽子宛如垂下架子的丝瓜,正等待人采摘。蹲下身子,拨了拨白猫的爪子,白猫睁开眼,站起身,围着猫笼走了一圈,卧下,闭上眼,接着小酣;又拨了拨黑猫的耳朵,黑猫抬头看我一眼,“喵”地叫一声,然后继续添爪子。我又把手指伸到猫笼内,黑猫用鼻子嗅了嗅,然后伸出爪子搔我一下,而白猫却仰起头看着我,蓝色的眼珠如正午的牡丹,花瓣微微地张开,而颜色却显得干巴巴的。两只猫的爪子上都有个红色套子,只要它们稍微一动,红色的套子就发出耀眼的光,在光闪闪的瞬间我想起了很多已经忘却的事。我冲他笑,然后像逛菜市场的老寡妇一样,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然后用身上仅剩的那些钱,把它们买下来,而这两只怪猫,却毫不知恩地冲我直叫。

第二章:今夜,你寂寞吗?

我的房子在六楼,透过窗可以看到穿城流过的护城河,还可以看到远处的一座儿童乐园,而在楼下,那条胡同的尽头,向左拐,便是一块巨大的草地,草地正中央是座教堂,但教堂的门却开在另一个方向,教堂大门前是条直路,与宽阔的马路相接,我多次在马路上,看通向教堂的路和眺望教堂,但我从未走过去。在我居住的周围,经常看到一些拿着拐杖的老头和坐在石凳上的老太太,他们各自在各自的圈子内活动,谈笑,或者唠叨自己的孙子,这里看不到名贵的轿车和蝴蝶般的女孩,每个人都正正经经,但却时常会有救护车前来抢救人。房子虽是旧房,但经过细致的装修,所以价格方面不是太低,但光线不错,如果是白天,阳光会穿过玻璃照在床上,暖暖的。租房的时候,我本来想要那间有阳台的房,但我的合租者却抢先一步搬了进去,因此只好住进这间有巨大南窗的房,另外一间是共同的书房,我的电脑书籍和一个装有杂物的皮箱放在这里,而其余都是他的,他很少来这里,或者,他到这里来时,我刚好出去或者正在睡觉,我们很少碰面,他要么很早回来,要么到凌晨五点左右。卫生间有两个马桶,一个坐式,一个蹲式,蹲式的冲水有些毛病,紧贴蹲式马桶的是个大浴缸,或许房主是个女人的女人,所以浴缸看上去极其华丽,一下子占去三分之二的空间,看到这个浴缸的第一眼,我就有养几条热带鱼的念头,但因一直与他很少碰面,所以这件事也就搁到一边了。厨房很大,有全套厨具,都是房东留下的,但我们各自有各的餐具。我吃的很淡,调料只有油和盐,每天早起,我会做玉米羹,他在午夜或者凌晨回来时,会把剩下的玉米羹喝完。尽管我的餐具很少,但我还是会刷上一段时间,例如他泡在水池内的脏碗盘和叉子,这并没有什么可计较的,猎人开过枪后总会有火药味。

我对大岛说,每个男人都会有场畸形的爱恋,这是让男人成长起来的必然因素,如果说男人是一座不断崩塌的城市,那么任何崩溃的行为都有可能源于这场畸形爱恋,百货公司拿卡为妻女付钱的行为,鼓起的啤酒肚,地铁中弹吉他的手,劳作在女人身上的嘴巴,秃顶等等,这些都是那场畸形之恋的后果,男人的一生只会出现一次轰烈的爱恋,这样的爱恋大都会以分手作为收场,男人将在这场爱中付出全部,甚至生命,无论年龄大小,这场没有结局的爱恋让一个男人收起心,投入生活,开始庸俗的生命。这样的男人,宛如一道滑落的流星,在最激情的时候,失去光辉,而唯一可以挽救的办法,就是永不结婚,像清洁教的信徒那样,终生与自己的经验做伴。大岛问,这是你的打算吗?我摇头,不是。大岛看着我,盯了好久,说,也不是我的。然后笑。我也笑,两个同时逃脱一个问题的人,应该可以做好朋友。我告诉大岛。大岛笑,不语,他的沉默是肯定的答案。

晚上三点的时候,门突然响起,我放下书,打开门,他站在门外。他的房间传出轻柔的音乐,声音盘旋着,飘至屋顶,我看到他的笑。到我的房间来坐会吧!他说。我冲他微笑,然后跟随他进入房间,他的房间没有一件家具,除了那张巨大的床,衣服整齐地叠在一起,放在铺有地毯的地板上,还有无数张CD,整齐地靠在床的周围,就连那放在床尾的唱机也规矩地卧着。有风吹来,米色的窗帘摆起,仿佛跳起绝望的舞蹈。我没有洁癖,或许那些没有刷洗的碗可以证明这点,说着,他笑,从小被父母逼着养成的习惯,可以把自己的房间收拾的井井有条,但对于另外的空间却显得极其邋遢。你不讨厌吧?他问。我摇头,看着他的脸,然后笑,我觉得笑是极其准确的工具,它有不确定外的准确,是最适用于默许或者不想回答的代替工具。来根烟吗?他问。什么烟?我问。平常的,双叶。他回答,吸惯一种烟,三四年都是一个味道,舒服的薄荷味。说着,他递来一支,我只抽骆驼。我拒绝,然后我回房间找来骆驼烟,好久未吸骆驼烟,还是满满的一包。看着他,我想起电影中的一个人物,那个人半夜会开车到亡妻的坟前,抽一根烟,对着墓碑说上一夜的话,清晨流着泪离开,我曾幻想坟墓中的那个人是我的好友,而我也可以在午夜落寞地开车去那里,与他面对面地抽上一根烟,或许谁也不看谁一眼,但都对着墓碑说着自己的思念。你让我想起一个朋友。他说,那个我的高中同学,他有严重的忧郁症,每当他要崩溃时,他就会用头撞击墙或地面,或者身体周围其他东西,有一次,在课堂上,他突然把头撞向削的又尖有长的铅笔,血流的并不多,但却把他的同桌,一个漂亮女孩给吓晕了,知道他被送到医院时的样子吗?他突然问。我摇头。他的头上仍插着那支铅笔。他说。哦!我略微吃惊,把剩下的烟抽完,然后拧灭在烟灰缸内。他随即又为我点上第二支烟,我知道你也睡不着,我们一直说话吧!我把烟点燃,深深吸一口,好。我回答。寂寞的人相遇在一起,会对方身体上的寂寞而上瘾,那是他对自己的灵魂看的最清的时候。

阿Way曾对我和大岛倾诉,每当午夜过后,在酒吧内的必定都是些寂寞的人。阿Way 说的对,我和大岛同时点头,只有寂寞的人,在午夜,是不想回家的。在这个世界上,每个飞离物欲的城市,到十二点后,都会展现出它最隐秘的部分,在那时,那些寂寞的鸟儿便会飞到喧哗的地方,他们要挤进酒杯和人群,张大胃口,呼吸些同类们的味道。那么说酒吧是一个巨大的鸟窝了?!大岛笑着说。那当然,我们都是鸟,而你就是那个建造华丽鸟窝的寂寞者头领!阿Way说。

凌晨的时候,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两只猫窝在床头,我打开灯,它们睁开眼,光线迷离地散开,它们的眼睛仿佛璀璨的明珠。看着两只猫,我突然可怜起自己来,在这个无聊而又绝望的空间内,我突然找不到自我,尽管生活中我一直是个瘸脚的表演者,但我还不至于丢失自我,突然寂寞透了,开始思念那些梦中才出现的笑容,那笑容是如此的明亮和爽朗。两个小东西跳到我的肩头,舔起我的脖子来,痒痒的,把它们拨开,它们又匍匐地爬过来,卧在肩头,黄色的眼,蓝色的眼,它们齐齐地看着我,又一次让我想起刚刚告诉自己不要再想的人。想着,想着,我哭了,泪流满面。在与他交谈时,他表现出异常的兴奋,那种劲头犹如得到糖果的孩子,其实,我也是,但我未表现的那么明显。可空了半包的骆驼烟和烟灰缸内的烟头却无声地展示出这一切,我和他一样,为突然得到一个寂寞的朋友而兴奋。离开他的房间时,我问他,为什么要与我聊这么久?我寂寞。他回答。

第三章:今年的爱

路灯懒懒地照着,在“蝴蝶养猫”门口,就听到笑声,从家里出来后,我本来是去咖啡店喝咖啡的,但在那里听到莱诺斯普顿的《空中特急件》后,我就立刻决定到这里来,这是大岛喜欢的摇摆爵士乐,就是这音乐让我有了来“蝴蝶养猫”的念头。门是蝴蝶形状,一黑一白的门板宛如呼扇着的芭蕉叶,当初喜欢上“蝴蝶养猫” 就是因为这门板,振翅欲飞的蝴蝶翅,隐秘的灰暗。

阿Way坐在吧台,跷着二郎腿,正挑逗着调酒的大岛,她招呼我坐在她身边,“易辛,我们好久没见了吧?”我点头,“大约一个星期左右。”“过来,我们再比比骨头!”说着她在我肩上抓了一下,然后又抓了抓自己,“一旦有一天,我有你这么骨感,让我围着城市裸奔一圈都值!”“阿Way,你还不瘦啊!”大岛插话,“都干瘪成老母鸡了!”大岛话音未落,阿Way手中的塑料搅棒便飞过去,“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看我不插死你。”大岛哈哈笑起来,“你用什么插?难道用菜市场买来的那根莴苣?恐怕被你带到到家都磨成细黄瓜那德行了!”

“大岛,听穆德说,你还没黄瓜那德行好呢?!”阿Way朝我抛眉眼,“难道不是吗?易辛。”“或许他说的是真的,阿Way,上次你不是说自己那里已结了蜘蛛网了嘛!我也觉得那主意真的挺不错!我是说,阿Way,或许莴苣真的可以作为一个很好的替代品!”我也取笑阿Way。

“罢了!罢了!你们两个家伙永远都成不了一个懂得安慰脆弱女人心灵的幽雅男士。”说着阿Way起身,“我去洗手间,我要大哭一场,竟然天天被两个不喜欢女人的家伙给欺负!这日子还不如去洗手间对着马桶说话舒服!”阿Way说着说着突然捂上嘴巴,慢慢地扭头看向我们,趁我们还未反应过来,她立刻跳下凳子, “我不是故意的!”话音刚落,就被大岛手中飞出的抹布给打跑了。“混蛋!”大岛冲着苍蝇般边飞边哈哈大笑的阿Way大叫,接着扭头对我不好意思一笑,仿佛他有便秘这件事不小心别被我知道似的。我冲他耸耸肩,就宛如一个饭店常客对过来送咖啡的招待表示感谢,然后,低着头,不出声地喝个不停,直至咖啡最后一滴也被舔干净,失去杯子的遮盖,双颊变奇热无比,我故意看向别处,想做到像什么也没听到过一样,我甚至想起身来回走走,可屁股却稳当地滑不下凳子,这状况演变到最后,那劲头,就像一只因努力下蛋而憋红脸的母鸡。过了一会,我听到大岛说,“阿Way掉进马桶里了吗?怎么还不回来?”“或许掉进去了!”我回答,然后拼命祷告上帝把阿Way一脚踢进马桶,再也不用回来。“来,给你加点酒!”他又说。我把鸡尾巴酒杯推到他面前,他在里面加过酒和冰块,然后递给我, “你不认为来杯“蓝宝坚尼”是个不错的建议吗?”

“恩,我点头,真的很不错。”

大岛又笑,停顿一下“这么长时间了,我竟然都不知道!”

“是吗?”我回答,“或许我也是。”我有点结巴地说。

“快喝!我立刻给你调!”大岛又笑,并狠狠地向我身后看了一眼,“我立刻给你调蓝宝坚尼!”“我也要!”阿Way突然蹦出来似的在我身后喊,“我也要,你真偏心,竟然趁我不在搞起小动作!都是女人,为何不平等?!”

“你才是女人呢?”我有些苦笑不得地看着阿Way,“我是男人!”我提高声音强调。

“男人,女人,在我看来,对你而言就没什么区别!恩,怎么说呢?我从来没把你当成男人,你属于中性,那种既男人又女人的家伙!”阿Way说着拍了拍我的肩,“没事,别伤心!大岛会和你做伴的。”

大岛装做没听到阿Way的话,独自说,“好!不错!我也给自己来一杯,一会一起喝,怎么样?易辛。”

“不错。”我点头。

“或许我们可以像新婚夫妇那样相互交叉着手臂,永结——同心!”大岛把声音拉的很长。

阿Way盯着大岛,接着两个眼睛热带鱼似的鼓起来,“天!你们不会发展这么快吧!?我才说漏嘴几分钟?你们就要借着“蓝宝坚尼”的火力表白了,天!我该闪了,你们的发展还真像舒马赫开飞车的速度!”她见我们没什么反应,接着又说,“嘿!不过我也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说着她露出奇怪的笑,“就是你们说马上要上床,我也不会吃惊的割腕自杀!”“咖啡蜜酒,香草酒,百利甜酒和八角酒,分四层点燃,然后把另一个杯子里的蓝橙酒也点燃,再然后——!”大岛突然提高声音,并狠狠地瞪了阿Way一眼,“再然后就是一条蓝色火链冲入另一片火海,火辣辣的直往上冲!”接着大岛咬着牙齿冲着阿Way笑,“阿 Way!”他轻声呼喊,脸上并堆砌着笑,“想喝吗?”阿Way站在吧台边,捧着骨瘦如柴的脸,朝着大岛微笑,至于她的笑容是否起到了作用,我想大岛抛过去的白眼球可以证明。大岛慢慢调着“蓝宝坚尼”,而另一边的阿Way已闭嘴不再说话,正挑着CD,最后她选择了吉米吉尔曼,放进唱机,第一首就是那首欢快的《甜蜜蜜的小屋》。“大岛,难道你不认为你是一个人道主义者吗?”阿Way说。大岛停下手中的活看向阿Way,等待她的下一句话。阿Way接着说,“你无偿地建造了一个甜蜜蜜的小屋,让我们这些午夜不知去何处的寂寞人有了个窝,这难道不该提出赞扬吗?!”大岛白了阿Way一眼,“我今天是不会给你调“蓝宝坚尼”,那怕你装上满满一奶酪桶儿美言送到我面前也不可能!免得一会你喝醉酒后,借着火力把上个月陪我去割包皮事儿给抖出来!我吃惊地看向大岛,大岛捂着嘴巴,两三秒后,他扬手给自己一个响亮亮的耳光,我和阿Way面面相嘘,然后同时看向大岛,正当我想说“接近三十的人割包皮真的挺少见的,不过勇气值得鼓励,还疼不?”这类安慰的话时,大岛已迅速地逃的没踪影,我想此刻就是来十桌客人点上三百瓶啤酒,他们齐声高喊“老板——”,他也不会露面。坐车回去时,车上只有我一个人,身体松散的厉害。打开窗,风吹进来,夜突然又变冷,远处的几颗星星闪烁着,我离开时,阿Way已烂醉,嚷着要去美国找她的男友,而大岛在给我们调过酒后,便消失了,我和阿Way翻遍酒吧,最后在洗手间的马桶上找到他,他怀抱一把吉他,不醒人世。等我把他们安顿好时,天已开始发白,阿 Way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仿佛一只宿酒的黑乌鸦,而被我扶进卧室的大岛拉着我不放,让我喝他调的酒,做他永远的朋友。“别以为我醉了!”他说,“我清醒着呢!”我告诉他,他永远处在清醒的状态,因为他是大岛。说完这句话,我颓废地做在地板上,我发觉我也醉了。“你说,喜欢同类有什么不好?”他拉着我的手不放,“阿Way为什么那样说呢?”“她怎么看待啦?”我的舌头也开始打架,“她是我们的朋友,还有穆德,那臭小子,他跑哪儿去了?我快半个月没看到他了。”“他回荷兰了,那边的表妹要结婚,他说回来后给我们喜糖吃,那小子!”他突然坐起身,“你岔开话题了,你还没回答阿Way为什么这么看待我们呢?” “可能她觉得,既然是朋友,就应该坦诚自己的性取向,没有必要遮掩,再说她是无意说漏嘴,又不是故意的,”我继续说,“我倒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反而是个好预兆,”我看着他,顿一下后问他“是不是我们几个中,只有我不知道你的事儿?大岛点头,”但我也不知道你呀!“我想反问他“这不现在知道了吗?”,但从说出后却成了”知道这不现在了吗?“大岛听过我的话,先是迷瞪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易辛,我可是第一次听到你语言失态!你喝醉了!你喝醉了!”说着说着,他又开始罗嗦起穆德,“真不知那臭小子扭坏了那根神经,竟然许诺让我们吃喜糖,他难道不知道我们是不会结婚的吗?!”走进浴室,冲热水澡,水从头部向下淌着,很舒服,但我已没有太多时间享受这些,匆匆洗过后,便把自己摔在床上,很快进入无梦睡眠。下午的时候我醒来,好好地泡个澡,并在浴缸内加了比往常要多三倍的浴精,泡着澡的时候,两只猫一前一后地走进来,我把它们也放到浴缸内,两个可爱的小家伙“喵喵”地大叫。看着它们落水的样子,我有种同命相连的感觉,它们在我身体上匍匐着,但只要我抚摩它们的耳朵时,它们就会安定下来,静悄悄的蹲在我的肚子上,眼睛时而合上时而又张开,偶尔还会吐出粉色的舌头,像某种花蕾。把它们擦干后,我不得不再次冲洗身体,它们的毛发让我想打喷嚏。包裹好身体,又把自己放到床上,闭着眼,想小睡一会,但脖子间的骚痒却一直扰乱我,是那只白猫,它正舔着我的脖子,蓝色的眼睛清晰的宛如窗外清新的树,属于天然的,仿佛风一吹过,它们就能发出“纱纱”声响。我跳下床,准备把弓着身子的黑猫也抱上来,但它却不停地向后退,狠狠地盯着我,眼睛深处突然凭空出现条很宽的裂纹,好似用指甲抓伤似的。看到它的样子,我蹲到地上,眼角湿润。或许它的灵魂里也藏着一段感伤的记忆吧!

大约四点的时候,我去市区给莫云邮寄窗帘,给那些在网络上购买我的二手DVD的陌生人邮寄影片,并向上一个城市居住的地方邮寄两张名信片。然后我穿越地下通道,并在地下书城买了意大利作家劳迪奥马格里斯的《微型世界》和加拿大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猫眼》,接着,我顺着路的另一边向前走,到地铁站口买巧可力爆米花,在拐回的路上,又在一家面包店买了夹有果酱的蛋糕。我慢慢地往回走,并不时地把爆米花塞到口中

来“蝴蝶养猫”的原因是回家后接到大岛的电话,他在电话那端说头疼的厉害,让我送去些止疼片。我把消炎药和止疼药片递到他手中,他用有点烫嘴的温水服下。让我看看你的手纹!他说。见我未有动作,他又说,这不是什么把戏,我只想看看你的手纹。我把手伸过去,他抓着我的左手看了许久,然后苦笑,你也是一个命运多磨难的人。我知道我的手纹脉路如麻的混乱,按照古老的传说,手纹乱的人,一生的日子都不稳定,像月亮的背面,它的上空总浮有一团散不开的云。我无所谓地耸耸肩,在我看来,这个世界永远都是危险的。我说。大岛微笑,但无论生活黯淡到如何程度,你都会坚持下去,这是我对你的认识。看着躺在床上的大岛,我沉默。曾经。以迅速的时间把自己给杀死,像那种死去的疯狗,因为彻底地疯狂过所以对一切已看轻,但这样的死去方式,却留下一个严重的后遗症:脱离社会,不能确定是否还有生存活力,犹如阴暗角落里落寞的蝙蝠,生存只是一种概念,它对我而言已失去意义,想着想着,身体的某个部位突然隐隐作痛起来,一瞬间我竟然不敢确认疼痛的地方。

晚上七点的时候,大岛给我“蝴蝶养猫”的大门钥匙,让我帮他打开大门,我洗个澡,随后就到,他说。

我从后门绕出来,转过半条街,来到“蝴蝶养猫”的大门口。

这是个奇怪的胡同,走到尽头的话,可以看到一个月牙形的人造湖泊,我和阿Way曾提议可在傍晚十分,拎着威士忌和冰块来湖边对饮,但被穆德以胡同尽头左边有个大垃圾箱的理由拒绝了。

“蝴蝶养猫”大门的锁装在外边,它的后门在另一条街道,酒吧关门后,大岛需要转半条街才能入睡,大岛多次向我们抱怨,要把大门的锁安装到酒吧内,但半年已过,他的这一抱怨还在继续。

从外面打开门,进入酒吧内,大岛已在吧台擦拭酒杯,我坐在吧台外,他把加了冰块的茴香酒放到我面前,专门为你准备的,他说。

我看着大岛笑,说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喝口酒,接着又问,要我做什么?

大岛笑,没什么让你帮忙的,只想请你喝杯酒,就这么简单!他说。

我怀疑地看着大岛,大岛笑的有些诡秘。

当我再次问大岛的意图时,酒吧门被推开,两个女人走了进来,她们冲大岛打招呼,然后把包放在酒吧中央的沙发上,接着一前一后走过来。

大岛,一身黑色衣服的女人说,给我瓶克罗娜!艾曼,你喝什么?她问身后穿桃红色上衣的女人。

随便!那个女人回答。

那给她来个“咸狗”吧!让她换换胃口!这几天她一直在吃甜的发腻的苏州年糕。

好!大岛回答,哦,对了,Fayly,上次托你弄的日本清酒运回来了吗?

还没,但那边已发货!Fayly吐出烟圈,大岛,有时间回日本一趟,奶奶一直念叨你!

你去看奶奶啦?她身体还可以吧?大岛声音突然低下来,叹口气,不知道给她写的信收到没!?

大岛,我觉得那件事也不能完全怪她,你想一想,如果换成你,是你的孙子,你能不担心吗?

大岛不再说话,正在给方口酒杯涂盐巴。

Fayly继续说,在日本上学期间,奶奶对我就像远在北京的亲人,她做的米糕是我在日本吃过的最好吃的食物。

大岛把调好“咸狗”递给Fayly,或许是吧!说完,又深深叹口气。

Fayly把“咸狗”递给刚从书架上拿杂志回来的艾曼,艾曼端着杯子去了沙发那边,Fayly小声问大岛,你觉得艾曼怎么样?我们配对吗?

大岛抬起头,打量了一会沙发上看杂志的艾曼,不错!外表看起来挺有女人味道,但她应该是男方,我说的对不对?

你怎么看出来的?!难道你不认为和她相比我更有男人味道吗?Fayly说着,还特意转了一圈,展示一下衣服。

大岛点头,虽然外表你比他帅气,但在气质方面她似乎比你男人!

你的眼睛还真毒!我故意让她穿粉红色来混淆你的,但没想到还是瞒不过你。Fayly说完,扭头看了看我,然后对大岛说,你男友不错嘛!

大岛笑,接着说,纠正一下!我们是朋友,不是那种关系!

Fayly猜疑地看着大岛,不可能吧!你们挺配对的啊!

大岛停下手中的活,哈哈大笑,Fayly,别老把别人当非洲野牛一样乱配!我们是朋友,大岛又强调一遍,我们是好朋友。

我们只是好朋友。我也对Fayly说。

大卫;格雷的《今年的爱》响起,我看着疑惑的Fayly,我们总是被假象所迷惑,并深陷其中,我突然想起那个在梦中接二连三亲吻我面孔的人,本以为自己早已逃离出那个阴影,但现在才发觉依旧是不堪一击,我思念他。

午夜,白色床单上,我头戴AKG,在听一张心爱的CD。

贝蒂。卡特,我喜欢爵士歌手,她的声音沉厚坚实,宛如一支沙哑的中音萨克管,起承转合间传递出金子般的动人光泽。在爵士乐坛,她极具风格与个性,她和爵士乐史上最伟大最有才气的中音萨克管大师查理帕克的合作更是上乘之作,我现在听的是《午夜梦回》这张专辑,这是她的早期作品。

这张CD上共有十三首歌曲,我较喜欢《前路茫茫》,曲中的钢琴音色甜美,与人声依依伴合,这是首有醇酒般酽稠质感的音乐。

听着音乐,回忆着曾经与他听着这首歌入眠的日子,那是段美丽时光,没有忧愁和烦恼,没有严重的抑郁症,没有冷漠表情,那时的我还是个不知世故的孩子,在午夜,我们时常长久地彼此看着,或者长久地拥抱在一起,在整整一晚上的时间里彼此亲吻。

那时,我们的房间,就放着贝蒂。卡特,夜夜如此。

我清晰的记得,那是一个黎明前的午夜,我和他漫步在街头,我们肩并着肩,在城市中游荡,打发无聊睡眠,那个时候,城市一片寂静,甚至那些清洁工也还未起床,我们手拉手,走走停停,CD机中的音乐飘了出来,飘到大街上,拖在我们身后,仿佛一条发光的绸带,拖的很远很远。

现在,又是一个午夜,房间内,贝蒂。卡特依然唱着那首《前路茫茫》,我看着天花板,又一次在恍惚中看到他那张笑脸和脖子间那个会跳舞的喉结。

前路茫茫,我看不到前方,看不到光线,更看不到他的脸。

他在哪里?

第四章:饥饿的心

半夜的时候,我关上收音机,穿上衣服,决定到外面走走。在楼道中碰到一个老太太,儿子搀扶着着她,我走在他们后面,狭隘的楼道内,儿子与母亲小声地说着话,大致是想让老太太搬到他们住的地方,但老太太拒绝,理由是老伴在这个楼内去世,她要陪他。看着老太太银色的头发,一种无名的羡慕感蜂拥而来,我很少见到这样固执的老太太,但她要留下来陪老伴魂魄的理由不由地让人感动,这个世界上死亡也没不能把他们分开。儿子的车停在楼下,一个孝顺的还子,午夜因听母亲在电话里说了句今天有些胃痛的话,便开车从城市另一端跑过来,非要母亲到自己的地方,从老太太对我讲述这件事的口气中,可以察觉老太太已开始为这句话感到后悔,我想问她,为什么后悔,是因为要离开老伴一个晚上吗?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或许,我闭上口,答案会显得更动人吧!老太太上车前问,要不要载你一程。谢谢,我只是随便走走!我告诉他。

远处桔黄色的光线隐约闪现,似乎一点微风就可以把它们吹灭,偶尔,疾速飞过的车的留下一道长长的剔透玲珑的光,三四秒后,车驶向更远处,光束便消失。生活的伤口上潜伏着一对双胞胎,它们以“忠诚”和“背叛”相称,它们不时制造许多误会方式,让许多人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方错误相遇,然后又以错误方式分开,因此,满世界都因它们充满疲惫和不堪。但,谁又能忠诚谁?谁又能背叛谁呢?这个世界上,两个人分开恐怕不是“忠诚”和“背叛”那么简单。宽宽的大马路,从身边驶过的汽车抛下灯束的同时也抛下团团污气,从灯束中看污气,一种迷离的污秽感。想起曾经那些泛着桔黄色灯光的夜里,他对我说,我们是两个同时落水的人,把对方当作自己的救生圈,搂在一起,怀着对生的渴望。现在,还是这样的夜里,夜晚,灯光,模糊的高楼,蜂拥的黑暗,全都俱在,但却是孤身一人,我已丢失那双温暖的手和傻傻的微笑。

世界是灰色的,缺乏爱的光泽。我深深地记得这句电影对白,那是刚来这座城市,我除了断断续续的睡眠,就是看DVD,那段时间买的DVD可以摆满整个书柜,在灰色呻吟,蓝色温情和红色撕杀里我睡去醒来,分不清梦与现实,电影中的人物频繁出现在梦中,与梦里的人物撕杀、亲吻、拥抱、猜疑,那是秋季,地板干燥且有细微灰尘,我活在电影和梦里,没有白天。孤寂。我想那段时间,这个词是对我最好的评价。我不认为那是场噩梦,相反,它让我度过最难熬的时期,那段时间我辨认不出方向,看不到未来,甚至身体周围已弥漫开死亡气息。但那些电影拯救了我,它们像星星一样,默默陪伴我。毛毛虫变成蝴蝶了!《燕尾碟》最后的几个镜头,凤蝶对固力果说。固力果看着凤蝶胸前那只展翅欲飞的蝴蝶,笑了。这是我最喜欢的电影,而这个镜头是最温情的,看这个镜头时,我想哭,但却哭不出来,或许蝴蝶根本没有眼泪。我的抑郁症并没有完全好,但经过这段没有白天、没有阳光、只有奇怪电影和温情梦境的日子后,我开始出门。

迷茫的夜,路灯隔着梧桐树照下来,那光越发的明亮越让人觉得轻轻一点微风就可以把它们吹灭,远处的路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双双迷离的眼。在这之前,我喜欢那个繁华而又肮脏的城市,而现在,我只想把自己当作一座陌生城市中一条冷静地游荡的树叶或者没有脚的鸟,企求上天,让我没什么烦心的事,平平安安。眼泪很争气没有流下来,我已不再会为空虚无边的寂寞而动刹白而又毫无修饰的眼泪,过去的注定成为过去,时间会毫不怜惜地带走一切。又一次嘱咐自己,在以后的日子里要谨慎起来,不能让感情左右生活,更不能让情绪像水一样泛滥。当我准备回去的时候,天开始下起小雨,四月少不了雨,犹如情感不能一个人开始一样,那样的后果,不是我们想要的。雨,凉凉的。向后望去,发现已走了很远,需要多久才能走回去啊?我问自己,然后苦笑。不知怎地,突然想起娇艳美丽的昙花,不知它们,这瞬间短暂的花,会不会在生命弥留之际留恋着某个人类,尽管那个人类只看了它一眼。

雨很快地便激情地下起来,长时间走动和徘徊后,我才发觉已置身于一陌生的地方,不知所措。岁月是可以改变人的,当你被岁月磨到一无所有时,暮然回首,你已不再是你,你已改变,当然,他们也变了,时间是孟婆汤,同时也是撒在伤口上的盐。现在的我,已不再尝试扭转什么了,我知道任何扭转的行为都将失败,我们长时间扭转的其实并不是我们想要的,只是我们太盲目,看不清罢了。如同脱轨的列车,因为意外而改变轨道,但所有的或不归属所有的改变的可能性,都可以伤残一生。远处的天更迷离。路中央,雨中挥舞上衣,想拦一辆出租车,但没有一辆停下来,换成是我,也不会停车,空旷马路上,一个满身湿嗒嗒的行人,是让人恐惧的,世界上根本没有亡魂,只因我们做的亏心事太多,所以恐惧。路总是这样,无论你走多远都是容易的,走回去却万分艰难。在行走的过程中,我不停地捡回自己,无止境地怀念过去,但如果真能回去的话,我又能扭转什么呢?

又一辆车驶来,我挥动手,车从身边滑过,但却在远处停下,我跑过去,这是一辆车是私家车,我敲了敲玻璃,车内的男人扫我一眼,然后把车门打开。蒋育恒的音乐,《一个人》,伤感的调子纠缠的窗外的雨,情绪更低落了。但当我抬头向他表示感谢时,语言却像只被堵在石缝间的小鱼,再也挣拖不出,它卡在喉咙,宛如一颗红枣。我无法描述这样的眼睛,在第一瞬间他便带来惊世骇俗的震撼,我描绘不出眼神和眼球的颜色,更描绘不出他瞳孔内的情愫,这双被我从后观镜看到的双眼,犹如匕首,尖锐地刺入我的灵魂。我是块颓废的荒原,一直赤裸地渴望着一份可以让我肥沃起来的养料,只要可以使我存活下来,那怕是垃圾也好,而现在,他的眼神在一瞬间便给了我这些。他的双眼如同那些古老的城堡,虽经岁月消磨但却未沉迹斑斑,就那么轻微地一闪,它们便冒出火花,把我从漆黑的走廊中拉了出来,短暂瞬间,给我一个预兆,让我为之疯狂。一路上,我从从后观镜看着他,没有任何语言,任何声音在这一时刻都显得薄弱,他或许已感觉到另外一个男人对他的观望,他笑了笑,然后再笑,然后他递过来面纸。我把自己的脸擦拭干净,然后继续注视着他,直至车停下。下车时,我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语言都被他的微笑化解,我也只好冲他微笑,然后跳下车,站在雨中,向他挥手。他看我一眼,然后递出一把伞,咖啡色。我再次挥手,他缓缓把窗摇上,然后驶开。

黑暗中摸索着走到房间,冲了个热水澡,然后给自己煮咖啡,他的房间亮着灯,音乐地可听到莎朗布莱曼的声音,是那首著名的《月光女神》。敲开他的房门,问他,喝杯咖啡吗?当然,他回答。然后我拎着咖啡壶走进他的房间。他在看一本书,巴塞尔姆《城市生活》,一本调侃电视文化的后现代派文学。你是做媒体的?我问。他点头,算是吧!我在电台。他把书放下,那档“暗地往事”就是我主持的,听过吗?这座城市里,没有人不知道巫清绮,但没想到被称做老师的DJ会这么年轻。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老头子?我笑着说。他哈哈大笑,很多人都这么认为,曾经有一个听众见到我后,非说我是冒牌货!哈哈!他又大笑。我也笑,并把咖啡放下,看来声音是能迷惑人的。我说。那当然,我对自己的声带相当满意!怎么要不要上我的节目?我连忙摇头,没有那个兴趣!怕被我比下去吧?!他又笑。根本没法比嘛。我回答。他也把咖啡放下,就这么说定了,近期我要做个“闻声识人”的游戏,你做我的佳宾吧!说完,他起身,去换音乐。喜欢谁的音乐?他问。滚石乐队的或者斯汀的都可以。我说。他把CD翻了几下,然后抽出张,打开盒子,放进唱机。是斯汀的《饥饿的心》

第五章:绿色女妖(上)

下起小雨,午夜以后。酒吧内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只剩下几个醉眼朦胧的人在芭蕉树下玩飞彪,嘻嘻哈哈笑成一团。阿Way喝多了,不停地哭,泪水把妆冲出条条清痕,大岛撕了很多面纸给她,但阿美说不用,她说她恨面纸,她爱上现在那个在美国读书的男朋友,就是因为他在她哭泣时给她面纸,我讨厌注重形式的男人!她冲大岛喊。

大岛无辜地站在一旁,我把冰水推到阿Way面前,大岛,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所以要才递给我面纸?阿Way问。

大岛摇头,随后笑,我们的阿Way这么漂亮,喜欢上她难道不应该吗?

阿Way冲着大岛傻笑,真的?

大岛点头,并立刻冲我眨下眼,示意我说点什么。

恩,是的,我们的阿Way最漂亮。我连忙说。

阿Way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岛,然后苦笑,这个世界好男人都已经绝种了吗?好不容易碰上的好男人,却都是些不喜欢女人的,哎!我注定要孤独一辈子,而我生命的最后那些年,看来也只有几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老头子来做伴了!

阿Way说着说着又哭起来,我抬起头,看向大岛,大岛也看向我,我们都睁大眼睛,仔细地在对方脸上搜索着,仿佛真能从对方脸上搜索出使用过香奈儿粉饼的痕迹。

阿Way狠狠地拧下鼻涕,我和大岛都担心地看着她,并做好她突然把鼻子拔下来递给给我们看的心理准备。

你们知道吗?阿Way又拧了下鼻涕,我迅速递去一沓面纸,免得一会,在我不备之际她把鼻涕甩到我眼皮上,擦过鼻涕后,她继续说,他一个温柔的男人,他的温柔犹如面包一样柔软,清晨时,他会用最轻盈的声音把我从梦中喊醒,并把煮好的牛奶送到我面前,他叫我宝贝,知道吗?每当听到这声呼喊,我的身体便酥麻起来,真的!真的!那种温柔的声音是你们这样的男人发不出来的!

我和大岛同时别开头,不再看阿Way,这次我们没有对视和互看,我们都看着别处,或许,他和我一样,此刻心里感觉怪怪的。

阿Way的倾诉欲望仿佛毫无尽头,她继续说着在美国的那个温柔如同面包一样柔软的男友,但我和大岛的耐性却都在迅速流失。

你们知道吗?他做爱好疯狂,这和他的温柔毫不相称,但我喜欢,知道吗?他让我叫他骑士,叫他将军,“我伟大的骑士!我高傲的将军!”我每次都这么呼喊他!天!天!看我说了什么!阿Way突然羞涩地低下头,脸旁宛如樱桃一样红,看我说了什么!看我说了什么!她小声地嘀咕着,脑袋不停地与吧台接触,我想,也许此刻她也很纳闷自己的脑袋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怎么比一大卡车水还要沉重。

许久后,她停下嘀咕,抬头说,我好累啊!真的!你们男人根本不了解女人!在爱情里,她们比男人执着,比男人更能受苦,而男人呢?会慢慢从爱情中走出来,奔向自己的事业,名义上是为家为女人,可是他们知道女人要什么吗?女人不需要太多太多的钱,,女人要的是爱,无止境的爱,无止境的拥抱,或许像你们这样的男人会了解女人,可那有什么用啊!是啊!你们也会拥抱女人,可那有什么用啊!有什么用啊!你们只是出于怜惜,出于朋友的立场,你们根本不会把那玩意放进一个潮湿的阴道,如果你们真的需要女人身体的话,我想那也是为我们胸前长了两个乳房而来。

阿Way说着,哇哇大哭,我好想让你们其中一个爱上我,或者我爱上你们其中一个,要是你们不介意,我两个都爱上也可以,可是我却不能这样!阿Way抬起流满泪水的脸,可是我却不能这样!我只能对你们倾诉,说任何事情,但我却永远不能尝试感情,我真悲哀啊!阿Way苦笑,在外人看来,有这样的男性朋友,应该幸福啊!是啊,对于两个永远不会幻想我的屁股和乳房的男人,这是多么难得啊!我珍惜这些!易辛,大岛,我珍惜这些,你们别抛弃我,让我好好哭哭,痛快地骂一次男人!

她拿起面纸狠狠地擦着眼睛和脸,他妈的!一切都是谎言,她继续说。

而我和大岛早已别开脸,不忍再看她,想必大岛和我一样脆弱,我更也不忍心看大岛,看到另外一个男人脸上的泪犹如看到自己脸上的皱纹一样难过。

男人是什么狗东西!是什么狗东西!他们说的那些如何如何爱你全是慌言,他妈的谎言!阿Way停顿,干哭几声,接着又说,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女人甘愿被谎言湮没,有什么办法啊!

易辛!阿Way突然拉了拉我的衣襟,大岛!她又拉了拉大岛的手指头,然后张大嘴巴,大声哭起来,那劲头比看了《铁坦尼克号》还要难受。

我和大岛替换着把她抱在怀里,让她在尽情地在衣襟上涂抹着鼻涕和口水,我们都强忍着泪水,仿佛我们真的可以不流泪一样。

车的最后一排。

我坐上了47路车,朝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只想走走,随便看看,阿Way的痛苦使我一瞬间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它是那么甜美和幸福,而现在,在一瞬间,我突然也像阿Way一样憎恨那段日子,愈是幸福的东西愈是短暂,愈是让人伤痛,让人难忘。雨突然下大,看着车窗上滑过的雨线,或许这数不过来的雨线就是这个世界上情人的眼泪,雨下的很安静,没有闪电,也没有风,单单纯纯的,但却猛烈。车内空调依旧开着,有些凉,我让司机关小点,司机是个四十多岁左右的中年人,不爱说话,每天午夜交接车班,直到凌晨四点半,在这条蛇般扭曲的路线上来回地行使,尽管坐车的没有几个人,来来去去既寂寞又害怕!他告诉我,

这条路线出奇的怪,曾有一天,他觉得车一直开不到尽头。

如果可以的话,我以后要导演这样一场电影。电影没有剧本,没有对白,甚至没有对话。

那是一辆巴士,男人和女人在午夜相识。

一个是剧作家,一个是落魄的鼓手,但他们相爱了,并对彼此身上的气质着迷。

他们在车厢上翩翩起舞,眼神相碰,火花四溅。

从车的一个终点站坐到另一个终点站,来来回回,谁也不愿下车。

他们都有家室,但他们谁都不提这些。

他们一直在车上相爱,从终点到终点,从不在中途下车。

在车下,他们是陌生人。

他们一直延续着车上的舞蹈,一年又一年,司机也换了一个又一个,春天种在路边的小树已枝叶茂密,他们的孩子也开始变老,孩子的孩子已开始谈恋爱。

但他们从不在家人面前提起对方,这是一个秘密,无人知道,无人去关注。

当有一天,他们跳不动了,于是,他们坐在车厢后面,两个人第一坐在一起,在这以前,他们从未坐下过,他们一直跳舞。

现在的他们已有一切。

剧作家已被载入史册,而鼓手也出了许多张专集,但他们的爱情从来没有人知道,他们不在意这些。

终于有一天,他们病倒了,他们最后的日子已来临。

他们坐在车厢后面,彼此握着对方的手,看着对方苍老的脸,微笑。

车到一个终点,又到另一个终点,他们对望,并第一次接吻。

最后,午夜。

午夜开始,午夜停下。

车第一次在没到终点的地方调回头。

车上的男人和女人已闭上眼,他们的手握在一起,俨然一对真正的情侣。

他们的故事被暴光,他们的爱情已家喻户晓,成为经典。

导演已把他们的故事拍成电影,最后一个镜头是司机的回忆。

司机从后观中看着他们,长久不语。

最后的时刻,他们彼此亲吻,并告诉对方:我们终于走到一起。

车突然停下,伴随着的还有哐铛的开门声,我睁看眼睛,向前倾着身体,以便可以更好地看清即将上车的人。

车门徐徐地打开,先是一张绿色的伞伸进来,接着一只穿着绿色高跟皮鞋的脚,然后是绿色的旗袍,一个身着绿旗袍的女人。

在她上车的瞬间,我感觉一股春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有淡淡的香味,清新的香。我打量站在椅子边的她,一身淡绿色的士林布旗袍,不松不紧,款款地裹在苗条清瘦的身上,她的脸,带着楚楚怜气,启人暇思,未施粉黛的脸是天质的白色,乌黑的头发披散着,头顶上还有一个绿色的蝴蝶发卡,发夹歪向我,纤细的指头骨感展开,中指搁在椅背上,小指与无名指交错地垂在椅背后面,食指和大母指微微倾斜,指向窗外,手腕上的绿色镯子淡淡地发出绿光。雨更急速,打在窗上,没有韵律,没有节奏。

我看着她,眼睛开始模糊:那是一个迷人的空间,身体周围都是绿色,我裸着身体,站在中央,离我不远处,一个穿绿色旗袍的女人向我走来,边走边脱衣服,每走一步,她身体周围都会有绿色花瓣撒落,呈雪花状,细微的风把这些花瓣吹落周围,她的乳房在绿色中一点点地呈现,宛如绿色的婴粟花,她越来越靠近我,最后,匍匐在我的身体上,水质般涌动着,我再也看不清其他东西,眼睛已被绿色雪花般花瓣覆盖。她看着窗外,似乎在沉思着什么,我把手伸进裤兜内,轻轻抚摩起自己,并闭上眼:她蛇般在我身体上继续扭动,如同柔软如丝的刷子轻轻摩擦,我吻她的耳朵,并轻轻撕咬,她低声呻吟,并更猛烈地扭动,她的手轻轻地撤着我的头发,犹如松鼠采摘果子,我抱紧她,想把她揉进自己的皮肤。

车身突然猛的晃动,宛如小的地震,在震荡中,我们倒在地板上,大口地喘着气。

我睁看眼,她倒挂在车背上的伞──绿色的伞强壮地向下垂着──伞尖滴下模糊的水线,看着这把伞,轻轻吐了口气,并把手从裤兜内抽出来。

我看向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平静,没有波澜,如同空气。

潮湿,看到她的眼神的瞬间,我的眼眶突然开始变得和胯间一样潮湿。

我做了什么?我看着她做了什么?我问自己。

她依旧看着我,我的脸颊火般烫,我为我刚才所做的事无比羞愧,我甚至不敢再凝视她,但我移不开目光,她看着我,很平静,仿佛没有看到任何事,仿佛在看一朵花或者一只窝在枝头的小鸟。

我看着她,长久地看着,她的脸在绿色背景中不断扩大,然后溢开,变成朵朵绿色的花骨朵,慢慢地,慢慢地飘散,在她的身体瓦解开的瞬间,那些花儿,慢慢地,慢慢地展开,展开,再展开,直至脸旁那么大。

车突然停止。

她移动身体,拿起那把挂在椅子背后的伞,轻轻转身,向车门走去。一个台阶。。。。。。两个台阶。。。。。。三个台阶。。。。。。在她踏到地面的那刹那,我呆了。

等我反应过来自己要做什么时,车已驶动,我透过玻璃看着远离的她,她越走越远,最终她和她的绿色衣服消失在雨夜里。我永远不会忘记,当车门即将关上的一瞬间,她突然扭头的那个微笑。

凌晨时我终于穿过长长胡同,爬上六楼,推开房间的门,两只猫见我进来,从床上跳下,跑过来,戏耍着抓着我的裤腿,去厨房打开盒番茄沙丁鱼倒进盘子里,它们抢着吃起来。

洗罢脸,躺到床上,但却一直睡不着,脑海中一直跳动着她的微笑,那个穿绿色旗袍的女人,甚至我还问自己“她现在应该到家了吧”这类奇怪的问题,于是,我起身,站在窗前,看着已开始发白的天空,注视着远处,我沉思般茫然地注视,就如同在睡袋中般,可以听到不远处草地上轻轻虫鸣。

她应该安全到家了,或许已洗过澡,已上床,穿着绿色睡衣,甜甜地睡去。我再次告诉自己,然后我穿着睡衣,去书房,打开电脑,查看邮件,播放歌曲,埃拉菲兹杰拉德最有名的曲,《JingleBells》,轻摇摆风格爵士乐。

回复信件后,我便关上电脑,我从不沉迷聊天,游戏,电脑对我而言,只是一个下载音乐图片联系朋友的工具。我回到卧室,两只猫已熟睡,并发出响亮的呼噜声。

阿Way今天没有来酒吧,大岛给她打电话,关机。

这个女人!大岛自言自语言,她这样做必定是为了逃避清洗我们那两件沾满她鼻涕的衣服!

我让大岛换成滚石乐队的音乐,真是无休止的雨!大岛,你说雨什么时间能停下来?我问他。

大岛摇头道:不知道,或许明天就会停吧!

电视上说,这场与要下一个星期,你信不信?我问。

大岛接话,或许也会,日本的雨总也下好久。

听大岛的话,我知道大岛一定突然想起什么事了,果然不出所料,他说过这句话后便他发起呆来,角落里客人喊过三声要啤酒他还没有回过神。

我帮他把啤酒送去,大岛,日本的天气是不是阴天总比晴天多?

恩!大岛点头,但也说不准,有时特别多,有时又特别少。

大岛,你觉得克莉斯汀娜罗德路一生拍摄的照片那一张最有收藏价值?我拉出个问题,想让大岛从沉思中走出来。

那张《告解》吧!1980年的拍的那那张照片,远处矗立的教堂,教堂上的十字架,大面积的灰色,深灰色衣服老妪蜷曲而虔诚的姿势,神职者傲慢空洞的眼神,臃懒的坐姿,一副极具抽象意义的作品,特别是神甫的那只抚弄椅子的手,那是一个浓郁的气氛!他的手与老妪虔诚的姿态形成强烈的矛盾,这种不和谐把宗教遮护下的人类社会本质给打开了,大岛说着说着,突然停下,问,你怎么突然问起她?

在上次买的《世界著名摄影集》里看到她的作片,她是不是尤金史密斯摄影奖的得主?我又问。

恩,是!她获得了“无可救药的浪漫者”尤金史密斯摄影奖,他盯着我看,怎么?你什么时间对摄影感兴趣了?如真想学摄影,拜我为老师吧!

好!我说。

呵呵!大岛笑,不过或许你当模特更合适。

再次坐上47路车,任凭它拉着我在歪歪拐拐的路线上行驶,我不停看向车门,希望门能尽快缓缓打开。

车内空气比昨天更凉,我蜷缩着肩膀,心中默默祈祷,那个穿绿色衣服的女人快点出现。

看不清远处的雨,但可以感觉到窗外世界的生机勃勃,街道边路灯唰唰地飞到身后,远处,灯光闪动,附近居民未睡的夜,偶尔,会有辆飞速而过的车,车尾飘起溅飞的雨水。

我再次注视车门,并回忆昨天她上车的地方,那是过桥不久的一个站牌,透过窗,向前眺望,仿佛不远处真的出现一束我渴望的光辉。

本来,大岛要开车送我回去,我拒绝,并不是不想让他知道那个穿绿色旗袍的女人,我只是实在找不出个向他解释为何突然对女人产生兴趣的理由。

一张面具带着久了,就很难再调换。

第六章:绿色女妖(下)

车终于停下,我的心脏像被剜出来,它挣扎地蹦着,犹如一只仓皇的兔子,她依旧穿着绿色士林旗袍,手中抓着把伞,但这次上车后,她对我露出微笑,从她的微笑中,我感觉出来,她今天是为我而来。

想到这,我站起身体,飞快地走向她,我想抱着她,但我走到她面前时,还是止住脚步,我看着她,思索该怎么邀请她呢?用什么方式邀请她不会拒绝?她也看着我,嘴角妩媚地抖动一下,像某种舞蹈。

我们跳个舞,好吗?我对她伸出手。

她点头,把手放到我的手掌上。

开车的司机不时扭头看我们,并偷偷地笑,我抱上她的腰,拉起她的手,开始跳舞,从车头到车尾,从车尾到车头,来来回回,跳来跳去,司机不知何时已把电台打开,是不停播放音乐的频道,正放着首赫比汉恩考克的融合爵士乐,那首《MyShip》,迷人的夜晚,轻微晃动的车身,加强鼓和贝司的力度,不规则的低音线条,厚重的摇滚节拍,还有她看着我的眼神,嘴角的微笑。

我们眼神相对,手指交错的更紧密。

你是妖精吗?我问。

她笑,你看像吗?

你是谁?我又问。

我。她笑,我是我。

你从那里来?我又问。

你让我从那里来,我便从那里来。她回答。

我想让你从我的梦里来,可以吗?

她笑,并抽出被我握着的手,抚摩一下我的眼睛,恩!我从你的梦中来!她说着,又笑。

看着她,我突然语塞,说不出话,只好加大手臂力度让她更贴近我,想让她感觉出我的真实。

真的不想告诉我你叫什么?我问。

我并没有问你叫什么啊!她笑,但如果你真想称呼我的话,那你想喊我什么就喊什么吧。

我想喊你绿妖,那你就是绿妖喽?我问。

恩,我是绿妖。她回答。

我的耳边已没有音乐,我的耳边已没有呼吸,我感觉我的耳朵已丢失,在此刻,也或许我的耳朵根本没有用处。

你什么时间下车?我问。

在我们随着音乐跳第三支舞时,我就该下车,她停顿一下,续尔接着说,我们在跳第几支舞?

第六支!说完,我咧嘴笑,我想我笑的样子一定傻极了。

我们要跳到第几支?她问。

最后一支。

最后一支是第几支?她又问。

最后一支!我强调,最后一支!

我喜欢上这个时刻,并很肯定自己已在这个停不下来的舞蹈中获得重生,关于爱的,关于生的希望的,这是个停不下来的时刻,我们跳着舞,从那边到这边,从这边到那边,我们跟随着彼此的眼神,踏着慢拍,谁也不愿停下来,就像谁也不愿移开看着对方的眼神一样。

可是终点站终究会到,我们不得不下车,开车的大叔要回家,尽管他很乐意为我们一直开下去,但车在十几个小时后仍会逼不得已地停下,它要加油。

我们去哪里?我问。

她笑,然后说,跟着我就知道了。

我们跳下车,站在站牌下,她拉着我的手,说,跟着我走!不许说话!除非你想惊醒妖精,让它把我们吃掉!

她拉着我穿过马路,雨水打湿鞋子,在路的另一边,她扭头对我“嘘”了一声,跟紧我!她说。

我们进入一条向上蔓延的小道,路的两边种满法国梧桐,我想问她,我们是去山丘吗?但我怕惊醒妖精,于是又把嘴巴闭牢了。

雨从树缝间落下打在脸上,我看不清她的脸,耳边只有“啪嗒啪嗒啪嗒”的走路声,还可以感觉出脚下那四处飞溅的雨水,它们在黑暗中升起,象一束束单调的烟花。

黑暗中,我们向前走着,她被风吹起的头发擦过我的脸颊,而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不时地碰到她上翘的臀部。不知走了多久,我们终于停下,到了!她小声说。

到哪儿了?我小声问,并环顾四周,四周一片黑暗,看不到更远处。

她没有回答,拉起我的手,我们继续跳舞!

我环抱着她的腰,她抱上我的脖子,我不时地感觉她的乳房碰到我的胸膛。

舞蹈会停止吗?我问。

不会。她说。

慢慢地,我依稀地辨认出些东西,高大的梧桐树,望不到尽头的石铺小道,阴森的墓碑,晃动的天空。她的手慢慢抚摸我的脸,我可以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我抱紧她,你到底是谁?我低声问。

我的女妖。她回答,并把头靠在我怀里。

我低头亲吻她,额头,眼睛,耳朵,脖子,下颚,嘴唇,牙和舌头,她的口腔内,有股青草的味道,我就像追随味道而来的小山羊。

我们会一直跳下去吗?我喘着气问。

会!如果生命可以延续下去的话,我会陪你跳到终点。她回答。

我把她抱的更紧,她的呼吸变的更热,我揉搓她的头发,抚摩着她的背,她又一次地把舌头塞入我的口腔,像正在喂食幼鸟的麻雀。

来!跟我来!她说着拉起我的手,向前走去。

我们翻过一个竹编的围墙,走上长满杂草的小径,这里的梧桐树应该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粗壮的伸向夜空,迷迷麻麻的树枝和叶子黑幽幽地遮蔽在头顶,脚地下的草腥气直扑鼻子。她牵着我的手继续向前,向前走去,我把自己托付给她,任凭她拉着我走向更深处。

终于,在一个黑乌乌的地方她停下来,到了!她说。

到哪里了?我问。

一个神社,废弃的神社!她回答。

我向前仔细打量,先是看到两头石狮子,然后是三四个台阶,再后面,是一扇门。

她握紧我的手,我们进去!她说着,拉着我朝前走去。

她推开那扇门,一股酸腥气迎面扑来,她扭头,看我一眼,然后问,害怕吗?

我没有回答,说实话,我不敢向前跨进,我怕走进去后永远也不能再不来。

但最后我还是进去了,她握紧我的手,拉着我走进神社。

神社内,她把胳膊搭在我的肩上,我们跳舞!她说。

我抱上她的腰,慢慢移开步伐。

她在倒退步子时,脚突然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身体向后倒去,我也随这着她失去平衡,随着她倒在地上。

脑袋还在嗡嗡叫的时候,她已把我的拉到眼前,黑暗中,我看到她明亮的眼球,她也盯着我看了会,然后把眼睛闭上并拉着我的手放到她的胸前,我触碰到一个柔软的东西,那可是要比阿WAY所说的面包柔软无数倍,我抓上它,把它放到嘴里。

浑身灼热,宛如一只被放进烤厢的大马哈鱼,我轻轻地吸吮着,她低低的呻吟声在黑暗中弥散开,飘在我们身体周围。

她的手插在我的发间,她的手滑动在我的腹部,她动作细腻的让我惊讶,我闭上眼,我们的身体已被汗水覆盖,我听到自己喉间发出的声音,宛如锅炉低沉的轰隆声。

她直起身子,骑到我的胯间,直起的身体发出金色光芒,她慢慢地蠕动着,仿佛条柔软的绸带,在我的大脑还在思考稠带为什么如此柔软时,她已带领我驶入温暖港湾,她尖叫一声,然后低声哭泣和喘气,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泣,我更不知道她剧烈跳动时的感觉,甚至我连自己的感觉也说不清,那是如此的美妙,宛如指头插到滑腻的奶酪,柔软的拥挤。

我努力把眼睛睁大,黑暗中,她胸前跳动的乳房上发出辟啪辟啪的声响,像夜鸟的尖叫,我们的手掌纠缠在一起,她拉着我直起身体。

我不会吃你!她说,我不会吃你!

我抱紧她,我是女妖!我是女妖!她大声喊起来,我是女妖!将要死亡的女妖!

我把她抱的更紧,让自己与她充分地结合在一起,她是酒瓶,我是瓶塞,我把她覆盖。

你害怕我吃了你吗?她大口地喘气,怕吗?

你是女妖!你要吃人!你是女妖!你要吃人!我断断续续地说。

那好!我吃了你!说完着,她俯下身,趴在我肩膀上猛咬一口。

啊!疼痛驱使着我向更深处走去,进入她的甜美的子宫,我把自己蜷缩在她的子宫内,然后,让自己的身体张开到最大,再然后,我就倒在地上,就像一个醉倒在子宫的胎儿。

我终于把你吃掉了!她说完也倒在我的身体上。

当我醒来时,已是抚明时刻。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望着我笑。我看着她,这个时刻就像我一直寻找的梦,我把头埋在她胸前,让乳房包裹我的脸,然后低声哭泣。

她抚摸着我的头发,并把身体紧紧地贴着我,天亮了,我们该离开了!她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并想从她脸上找出点不祥的预兆,但我什么也没发现,她的笑遮挡住一切。

初升的阳光透过神社的窗照在我们身体上,但我却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我们还会跳舞吗?我问。

她长久地注视着我,你真愿意和女妖跳舞?

我点头。

她的身体哆嗦一下,我看着他,把她抱在怀里,然后我也哆嗦了一下。

冷吗?我们同时开口问对方。但我们谁也没有回答。

阳光透过窗照在她的身体上,她洁白的皮肤发出旋目的光,异常刺眼。推开门,巫清绮房间放着吉他之神吉米亨德里克斯的《你有经验吗》,他看见我推门进来,问,要不要与我一起喝意大利酸虾汤?

不了!我吃过了!我回答。

然后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闭着眼,眼前那片刺眼的光线还没消失。

她真是女妖吗?到蝴蝶养猫,阿Way坐在吧台前,正与大岛说笑,这种感觉很熟悉,她又恢复原样,我向大岛要了杯“绿妖精”,大岛奇怪的看着我。

怎么突然喝起它来?你不是最讨厌苦艾酒吗?他问。

我以前说过吗?我反问他。

他又不解地看我一眼,嘴巴动了下,但没说什么。

听大岛说你想学摄影?阿Way问。

恩,我回答,但大岛说我做模特似乎更合适。

也是,大岛说的对,阿Way接着说,我也觉得你做平面模特比较不错,有股妖气嘛!

我看了看阿Way,然后又看向大岛,许久后问他们,我真有股妖气?

他们同时回答,恩,真有股。

坐上车,摇晃着穿过那些已在脑袋中走过无数遍的街道,看过无数遍的夜景,而慢慢行使的车,像条蛇慢慢游动,我有股拿根鞭子狠狠抽它的的念头。

一路上,我从座位上站起又坐下,从车前走到车尾,电台依旧放着音乐,罗拉费琪的《dreamALittleDream》,我已经算好时间,她将在六秒左右钟后出现,同一个地方,同一种装束,同一种笑容,于是我闭上眼,默默地数着。第一秒:那是四月天的一个晚上,雨劈啪劈啪地下着,我耷拉着脑袋,上了车,我感觉不到任何光明,那是个沮丧的灵魂,它不得已的向前跺着步,四周黑暗,他感觉自己将要永远居住幂间,住居在永久黑暗里。

第二秒:雨下的更大,路边的大树发出哗哗声响,窗户开着,但感觉不出丝微的风,把窗关上,但却意外地发现玻璃外贴着片树叶,枯萎的黄色,宛如说慌孩子的眼神。第三秒:他把脸贴过去,仔细地观察,叶子枯萎的边缘有块指甲大的绿斑,枯叶没有完全枯萎?可是这个季节怎么会有枯萎的叶子呢?

第四秒:树叶在窗外突然快速跳动起来,它拍打着玻璃,“劈啪劈啪”拍打了好久,突然,它贴在玻璃上不在动了,再然后,它突然颤抖一下,再颤抖一下,向我做最后告别。第五秒:这瞬间,我才发觉自己已注视那片树叶许久,突然喜欢上那一块绿色的斑点,它是枯萎中的希望。

第六秒:我伸出手,去拉窗想把叶子拿进来时,它却突然向下滑动,我迅速拉开窗户,但我的手还未伸出时,它已经滑落掉,飞到车后,玻璃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印慢慢地被雨水覆盖住,然后泪珠般滚下去。

StarsfadingbutIligeron,dear

Stillcravingyourkiss

I‘mlongingtolingertilldawn,dear

Justsayingthis

Sweetdreamtillsunbeamsfindyou

Sweetdreamswillleaveallworriesbehindyou

Butinyoudreamswhateverthey‘llbe

Dreamalittledreamofme

罗拉费琪的《dreamALittleDream》旋律飘散开,钢琴的伴奏又一次响起,我甚至已经可以跟着音乐哼出 “SweetdreamtillsunbeamsfindyouSweetdreamswillleaveallworriesbehindyou”,我甚至已经把它哼出声音,我甚至可以唱给你听,音乐仍在唱,但她在哪里?

终点站,我站在站牌下,这里也没有她的影子。顺着路走回去,或许她挥手时,司机没有看到。我安慰自己。

但路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没有。风吹过。我想起她说“我是个女妖”“我把你吃掉了”的声音,我想起她发出刺目的光的皮肤,我想起她微笑的脸和伤感的眼神,我又想起她头发上那强烈的气味,我还强烈地记得她咬我肩膀的那一瞬间,那是我钻进她的子宫里的抖动,那是我们最初的也是最后的紧密接触。

开始时我以为,我们是两个朝同一个方向旋转的齿轮,我们载着相同的梦想,但现在我才醒悟,我们是朝相反方向旋转的齿轮,我们错位了,我们的爱丢失了。

又一阵风吹过,隐约间,我再次闻到那股清新的香气,我四顾环视,没有一个影子,甚至连块草坪也没有。

难道我真的遇到了女妖?可她并没有吃我。那她是谁?她是什么?

我捂着脸顿到马路上,她会使巫术,她会盅惑人,她是个女妖。她确实是个女妖,是个穿着绿衣服,长着比面包还要柔软的乳房的女妖。

绿色女妖。

我躺到床上,虚脱般,疲惫极了。。她的眼神,她的微笑,她的耳朵鼻子和嘴唇,她的裸体,她的乳房,她的阴道和子宫,她的一切在我眼前跳动,恍惚中她又伸出手,抓着我坚挺的下体放进滑腻的奶酪。

我闭着眼,隔着内裤抚摸着我的东西,我的头颅在痛苦和快感的搅拌下慢慢变轻,我看到正在手银的猴子被剥去皮毛,我看到大象在蚊子唱诗伴奏下动情地性交,我看到一张满是泪水的脸,我看到一具喷满经验的身体。

最后,我听到电车的轰轰声、人群喊叫声、石头的破裂声、牙齿的脱落声,这些声音震的我的鼓膜发痛,太阳穴轰鸣。那个女妖,那个女妖。

那个绿色女妖。

第二天早上,我再次到那个山丘,爬了好久才到尽头,然后,我又顺着荒芜的杂草找到那间神社,门紧闭着,我过去,推了推,开了。

阳光透过窗照在地板上,那个地方曾经是我们的身体躺着的地方,而现在那个地方除了杂草和废弃的扫把,什么也没有。

我又四顾环视这个神社,想再找到点我们曾触碰过的东西,但当我看到那个倒躺在桌子上的神像,当我看到神像后面的那堵墙后,我再次捂着脸蹲下去。

那是一面绿色的墙,墙上写着一个绿色大字。

“拆”。

这个穿着绿色衣服给我母性般爱的女人消失了,我们的结局并不像我想拍摄的电影那么美好,她带着我的爱消失在这座城市的一个清晨,那个清晨如同把玻璃刀,在我身上划出一个无法弥合的伤口。

或许,我的伤口源于我跟着她下车。

或许,我们的舞蹈还没有跳完。

或许,我们根本没有走到终点。

第七章:亲爱的公鸡呀

醒来的时候,已是下午1点,起身下床,今天是单日,从衣柜中拿出白色衣服。去厨房给自己煮牛奶,加热面包,并从冰箱中拿出鱼罐头,给两只猫做准备早餐。准备好这些后,去卧室把叫两只猫起床,但它们不搭理我,翻了翻身,继续睡去。

喝过牛奶,我做到电脑前,查看信箱,但没有信件,于是,我去看我的留言版,在上面,又有几个人留下地址,等待我给他们邮寄DVD。

下午的时候,我和巫清绮坐车去百货公司,他让我陪他买衣服和鞋,为迎接五一那场他主持的晚会做准备。

易辛,怎么没有听你提到过女朋友?他问。

我没有女朋友。我说,或许我根本不需要女人。

他踟躇一下,怎么?准备当神甫啊?

无所谓,当什么都可以。我笑。

他略微倾斜头,抱着双臂,被女人伤害过?

或许可以这么说!我回答。

他笑,沉默了一会,易辛,你到底多大?

我没告诉过你?

告诉过了我还会问吗?

你看不出来?

看出来还问你啊!他把垂到额前的头发撩到后面去,不过你是个难以琢磨的人。

你多大?我反问他。

我?!我二十七。他回答。

我比你小八岁。我说。

八岁?!他惊讶地说,续而提高声音,易辛比巫清绮小八岁!天,这谁能信?!

我笑,这不正好证明你保养的好嘛!

哦!他也笑,那你间接意思是说我年龄老喽?!

呵呵,不是你!是我,我回答,是我老,不是你!

看你说的,好似真比我还老一大截似的。

对啊!就是比你老!前段时间好象有本买的挺不错的书,叫《比我还老的老头》,如果把书名号去掉,正好适合你。

他大笑,出我的意外,没想到你还挺逗!

我也笑,那你意料之内的我是什么样子,一只捏着尾巴走路的鹅吗?!

他笑的更响了。

从百货公司出来后,我们又去音响店,他想买基德奥赖的《这孩子最了不起》和《基德奥顿的克里奥尔爵士乐队》,我准备做一期关于迪克西兰爵士乐的节目,他是比较合适的人选,他不仅是迪克西兰爵士乐的代表,且基德奥赖是个有故事的人。他解释。

有什么有趣的故事?我问。

听过那个“亲爱的公鸡呀”的故事吗?

我摇头,没有。

他未讲先笑,他深吸一口起,传言,基德奥赖和表兄在郊外办了一家养鸡场后,一直没忘记心爱的长号,所以每天凌晨,只要公鸡一打鸣,他就会一跃而起,拎着长号跑到鸡棚,和鸡一起奏鸣。这一天,天刚刚露出鱼肚白,太阳还未升起,基德奥赖又随着鸡鸣醒来,他站在鸡棚前,看着天边刚刚发白的曙光,听着此起彼伏的鸡鸣,受到极大震憾,基德奥赖发觉公鸡们的自然合奏与小号结合在一起有着不可言喻的亲和力,于是,当他再次吹奏长号时,便产生与鸡鸣和曙光极为和谐的韵律美,后来,他把这种韵律做成音乐发售出来,还买的挺不错,有记者问他这样的想法是怎么产生的,他激动的说,“太妙了!太自然了!太妙了!!我亲爱的公鸡呀!”

我亲爱的公鸡呀!我学着说了一遍,然后笑的直不起腰,公鸡!COCK!COCK!公鸡!愿不得”我亲爱的公鸡“成为趣事,西方俚语中“COCK”可是有生殖器的意思呀!天!哈哈,我蹲在路边,手扶着垃圾箱,“太妙了!太自然了!太妙了!!我亲爱的基罢呀!”我把我修改后的句子又念了一遍,身旁的巫清绮也笑的蹲到地板上直不起腰来。

看你!看你!他说,我们得起身啦!路人都在看我们呢!

当我们走到音响店时,天已开始变暗。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故事的?我问。

一个玩爵士乐的朋友讲的。他说。

我一直听基德奥赖的爵士乐,但从来没听说关于他生平的事情,看来!你的节目收听率又要增加喽!

我们在音响店转了好久,才找到《基德。奥顿的克里奥尔爵士乐队》这张专集,问售货员基德奥顿的《这孩子最了不起》在哪里?

售货员回答,根本没进这张专集。

回来的路上,巫清绮一直挂着苦脸。

我安慰他,你别生气啦!难道拿着我那张盗版的《这孩子最了不起》来做节目就那么难受啊?!

两只猫爬在我肩上,舔着我的脸,舌头从脸上滑过,很涩,微微的痛,伸出手,把它们从脸边拨开。巫清绮正在向听众们讲着”亲爱的公鸡“的笑话,当然他没敢把公鸡COCK和生殖器联系起来。

” 喵”,不知那只猫叫了声,有气无力,我突然想起今天一直没喂它们任何东西,于是跳下床,把收音机声音调到最大,然后去厨房把冰箱里的鱼拿出来放到盘子内,两只猫快速地跑过来,并把放在窗头的收音机给撞倒,看着它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我暗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两个小家伙的音乐细胞给培养出来!真不知道有这么个喜欢音乐的主人,它们竟然没受一点感染。

两只猫抢着吃着,并且不时抬头看我,蓝光与黄光,一闪一闪的,如同夏日坟场上方的鬼火。

此刻,电台传出我那张盗版专集里的音乐,是那首有名的《这孩子最了不起》。

阳光很好,气温正逐渐回升。

窗帘挂上了,大的足以铺盖我的房间,我把它在两边各拧成一束,一边是纯白的无暇的白色,另一边是充溢着灰尘般的黑色。

它们在太阳的照射下,呈现给我两种不同的感官世界:一种是在自我天空中永久停驻的纯洁;另一种是扭曲成百像的人欲。

微风吹动窗帘,白色窗帘抚过左胳膊,左眼看到接近清新的云朵,极其平静,仿佛海的咆哮也不能把它扰乱。另一边的黑色窗帘抚过右胳膊,那是一片温情的黑色,隐约地可以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那嚓嚓的跑动声犹如跑道上滑行的飞机,愈来愈响亮,我害怕地捂上耳朵,仿佛有把冰凉的刀锋搁在跳个不停的神经上。下午的时候,我带着窗帘去了邮局,把白色窗帘给莫云邮过去。而黑色的窗帘呢?该邮到哪里呢?

第八章:消失的大岛

来杯XO,加冰。一个男人坐在吧台前,支着下巴,嘴角微微向上翘起,戴着金丝边眼睛,很斯文。大岛呢?他问。我指了指吧台后面的门,他在储藏室。喂!大岛!在里面忙什么呢?他冲储藏室喊道。

但里面没有应答。

他真在里面?他问我。

我点头,喝口酒,他应该在,我看着他进去了。

哦。他低声又说,这家伙!运气就是好。

说完,他盯着我看看,你是他朋友?

恩,是。我回答。

呵呵,他笑,大岛这家伙小时候毛病多着呢!天天被我大姨骂笨蛋,但没想到,十年峰回路转,他是越来越聪明越来越厉害了!说着,他暧昧一笑,然后伸出手,我是BB,大岛的表哥。

我们握手,然后都笑。

你们认识多久了?他问。

快一年了吧!我回答,和阿Way认识不久后认识了大岛,你从日本回来?

对!一个星期前回来,回了老家一趟,但后天就得回日本,那边请不下假期!

恩,我向储藏室看了看,门闭着,大岛还未出来。

前几天那几场雨下的真烦心,从神户来时,那里就下着雨,没想到飞回中国后,这里也在下雨,这个世界啊!他叹口气,大岛也真是的,怎么连个影子也不露一下!

大岛!他又喊一声,没有人应,我到里面看看。说着,他走进吧台,推开储藏室的门,大岛!他又喊,但还是没有人应。他不在!BB扭头说,他不在这里。

不可能啊!我伸直脖子,他应该在啊!我亲眼看着他进到里面的。

我跳下凳子,跑进吧台,把头伸进储藏室看了看,里面真的空无一人,不可能!我对BB说,你来之前,他刚进去!

BB笑,你们联合整我啊!他接着又说,但我知道这肯定不是你的主意,是大岛的吧!这小子!他说着看了看架子上的红酒,拿出瓶,然后又从头顶的格子上取下一个高脚杯,把酒倒进去,他在报复我!BB突然说,他还没原谅我!

BB站在吧台内,喝了口酒,突然问,他给你提过没,关于浅野君的事?

我摇头。

他苦笑,酒吧一直人生意都不好吗?他又问,似乎又像自言自语,听Fayly说,大岛的酒吧从没赚过钱,纯粹是开着玩,本来还不信,但今天看过后终于信了!

BB说着说着又伤感起来,看来大岛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他又说。

阿Way冲我挥手,然后把皮包向沙发上一扔,转身去了洗手间。

没想到这里还来女人?BB看着阿Way的背影说,我以为来的都是男的。

这不是同志酒吧!我告诉他,难道大岛没跟你说过?我问。

没有,BB摇头,知道大岛开酒吧是来之前不久的事,听Fayly说的,当时我很吃惊,大岛还是做了想做的事,细细想一想,他走到这一步,也真不容易!

我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朝他笑了笑,各人有各人的历史,如果不是自己愿意说出来,最好还是别问,毕竟揭开一次就是一次的痛。

阿Way笑着走过来,易辛,大岛呢?

不知跑哪去了。我回答。

BB突然接话,反正跑到看不到我的地方去了,为躲避我。

阿Way看着BB,甜甜一笑,你是?

BB接话,并伸出手,我是大岛的表哥,但或许大岛不这么认为!说着,他呵呵地笑起来。

阿Way也笑,但没有说话。

易辛,我今天是向你们来告别的,阿Way说,我要去日本公干一个月。

是吗?BB尖着嗓子接上话,我就是从日本神户来的,但后天就要回去了。

阿Way听完BB的话,眉毛挑了一下,天,不会这么巧吧!我也是后天离开!

BB眉毛也挑起来,并把身子向阿Way靠近,真的?美女可不能骗人,骗人就不算美女啦!

阿Way大笑,那地方的歪理!骗不骗人都是美女,世界上只有蛇蝎美女和白雪公主之分,难道说句谎话脸蛋就不漂亮啦!

BB也笑,看来,今天来这没来错!棋逢对手未尝不是件高兴的事儿!

你说你在神户上班,是吧?阿Way问,

BB点头,你到哪个城市公干?

大阪。阿Way回答。

离的也不是太远,我们可以做同一班飞机!BB提议,我可以先到大阪机场,然后再去神户,怎么?你不会讨厌我吧!

阿Way笑,正发愁如何打发几个小时的旅程呢!

BB到吧台内又倒杯红酒,递给阿Way,我这个表弟虽不是专业调酒师,但这方面的研究可以当老师了!

真的?阿Way说,这倒没看出来!

他可是和浅野君研究了好久的!BB又说。

但阿Way似乎没有听到这句话,她正在电话中向公司同事讲述遇到BB的事,看她兴高采烈地说BB的样子,就像一只三年没性交过的小母牛。

易辛,想什么呢?阿Way把手在我脸前晃了晃。

没什么。我笑,没什么。说完,我起身,大岛不在,换唱片的活就包给我吧!我说。

我在吧台后的唱片架上翻了翻,最后决定放姚苏容的唱片,她是一个声音很美的女人,总是唱着自己,终生也是一个人,独自站在灯火珊斓处,看世间的悲欢离合。

易辛,你必定有心事!阿Way爬我耳边说,说出来,趁我没走时说出来,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我笑,然后低声对她说,我才不会爱上一个哭起来把鼻涕乱甩的女人!

什么!竟敢这么说我!阿Way说着往我背上捶来,等我反应过来时,她已经锤在上面。

你把我当沙袋呀!我猛吸一口气说,这么狠!

阿Way装做没听到,扭头看向BB,BB正望着她笑,瞬间阿Way脸上也浮现桃花。

一瞬间,我突然感到悲哀,或许阿Way永远也不会这么对我笑,或许阿Way永远不会那样朝别的男人背上打,或许阿Way根本不把我当男人,或许。。。。或许我应该告诉阿Way我是一个男人、下体依然会对女人勃起的男人,可这有用呢?

整个房间被黑暗侵蚀,突然恐惧会在无边黑暗中变成一块橡皮泥,因为软弱和笨拙而滚到阴暗角落,没有被人发觉,没有点阳光,没有人说话,慢慢地,慢慢地腐烂掉。

被窝内很暖和,我在黑暗中打着颤,床是最温情也是最绝望的地方,温柔轻抚与疯狂杀掠都在床上,只是床的形状位置不同罢了。

我总被一种自虐心理笼罩着,并总在自我折磨的快感中找到自我,曾经用吸食物大量香烟中提升自己,而现在我已经很少吸烟,很少虐待自己,时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吗?

客厅的灯突然亮了,光射进我的房间房间,犹如宝石光芒,白猫的身体向上跃一下,跳到床头,然后静静地卧下来,黑猫一直喵喵地叫着,仿佛寻找蹦落到别处的皮球。我下床,决定到客厅看看。咳咳咳,吵醒你了吧!巫清绮说,不知道什么缘故,突然感冒了。

他打着颤,眼圈发黑,或许气温变化太大了吧!我说,去医院看了吗?

没有!他摇头,吃点药就会好起来了。他说着又咳嗽起来。

快到黎明的时候,我被敲门声吵醒。

打开,扑面迎来一团热气,他在黑暗中说,送我到医院吧,我快烧死了。看着他的样子,我慌了,我知道即将死亡的滋味,所以听到他说快要死了后,感觉压抑到极点。

去拨打电话,好久未碰电话,竟然忘记急救号码,慌乱中拨通阿Way,在我问了三边急救电话是什么后她才含糊地开口说话。

等待救护车来的时候,巫清绮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我用被子包裹着他,并用冰块给他散热,每当我的手触碰他灼烧的胳膊,便会像只学话的鹦鹉一样大叫一声,天呢!

车鸣着笛驶进医院,巫清绮抓着我的手,我想起在医院用消失的何安,想起他傻傻的笑和柠檬味道的头发。

填住院证明,交费,然后看着巫清绮别插上输液管子,看着他的额头不停地融化的冰块,我不忍看下去,走出病房。

在医院的走廊上,在那条通向病房的走廊上,我倚窗站着,直至天际发明。

第九章:再次遇见

下楼,走出小巷,穿越三个街区,然后跳上刚刚驶来的公交车。车上只有两个外套裹着身体的人,那是两个中年人,一个胖子,一个瘦子,胖子微微地张开口,听着瘦子说话,瘦子说话时眼睛瞪的很大,像两个核桃。你听说没有?什么?昨天下午有家私人银行的老板卷款跑了,正被通缉。哎!这世道这样的事都不知发生过多少件!他还是我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不会吧!胖子吃惊地说,那你们家还不擦点油!

擦油!?就别提那事儿,我家存的钱也被带走了。这人不会这么狠吧!再说也是亲戚啊!有什么办法,这年头骗不着外人就从亲戚开刀都成常事了!

你们在他那儿存了多少?五千。

也不是太多。

虽说不多,但也是钱,还是觉得难受。

这年头。是啊,这年头!瘦子叹口气。胖子也叹口气。

我也叹气,抬头看了看窗外,一辆拉着垃圾的卡车驶过,车尾不停地滑下垃圾,车灯照射下,显得极其恶心。

世界上的每座城市都在变质。

巫清绮在楼下等着我,我跑过去,没有来晚吧?我问。

没有,他说,走,他拉着我的胳膊,到办公室说去。

我跟着他向前走去。

你没必要担心,只是做次家宾嘛!像平常我们说话那样,只不过话题是你想要寻找的人。

我知道。我回答。

对了,你想到要找的人了吗?

我点头。

巫清绮吹着口哨上楼,看他那神情仿佛被加了薪水一样,我跟在他身后,他不时的扭头冲我笑,并谈论关于我所要做的事,我仔细地听着,并把它们默默记下,并嘱咐自己一定要像农场姑娘赶开偷吃稻谷的麻雀那样仔细。

在他的办公室,我在堆满报纸和书籍的沙发上找了好久才找出个空位置,然后让半个屁股坐上去。

他坐在对面沙发的扶手上,松松垮垮地耷拉着身体,身体上那股淡淡古龙香飘过来,这是唯一让我舒心的味道。

“嗯,易辛,”他说,“能先给我说说你想找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点点头,“但我不知道从那个地方说起。”

“那好。”他说,“我问什么你说什么吧!”

我又点点头,并思考到底该怎么给他说呢?

“那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他问。

我看着他,该怎么给他开口呢?告诉他自己是个喜欢男人的家伙?那他那眼珠子必定会崩到我脸上,想到这,我有股立刻抬起半个屁股离开的念头。

怎么不说话?他笑,你千万可别告诉我,你想抽身离开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好意思地问。

看你不停搓动的手指头就知道了。他回答。

易辛,说吧,这有什么困难的呢!他点燃一根烟,听众又不知道你是谁,再说他们也看不到你,还怕什么呢?!

我疑惑地看着巫清绮,觉得他的话怪怪的,特别是他嘴角突然冒出个那个奇怪的笑,让我出冷汗。

我又看了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球内是我那张拧着眉头的脸,宛如一个玩杂技从梯子上掉下来、被主人狠狠抽了一鞭子的红屁股猴子。

啊,易辛!他说,还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吗?

我低着头,尽力做着深呼吸,努力地说,男的。

哦,他吐一口气,和我猜的查不多。

接下来,他沉默一会,然后抬头,冲我笑,上初中时我也喜欢上一个男生,但后来那个男生却被我最好的女性朋友给抢走了,我还为此哭了一个星期呢!

他又笑,并把嘴巴咧的更大,后来,我转了个学校,发觉自己又对另外一个男生产生好感,为防止他再被我的女性朋友抢走,于是我只让他接触我的家人,可是,后来,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摇头,发生了什么?

他笑的更猛烈了,他却被我妹妹给抢走了,然后,七年后,他成了我妹夫。说完,他笑的直不起腰,每想起这事情,就觉得可笑,你猜这次我哭了多久?

多久?我笑着问。

一年,他说着又笑,每当我看到他们在一起,眼圈就发热,还好,一年后,我去了寄宿学校,这事情就过去了。

我不再言语,或许巫清绮想逗我开心,才说起这事,或许他是编了个故事让我安定心思,但无论怎么样,我都感激他。

我冲他笑了笑。

怎么,他也笑,你冲我笑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让我再哭上一阵子啊!

直播间,巫清绮拍拍我的肩,冲我眨下眼睛,然后向导播做了个开始的手势。

他把话筒移近下巴,刮的干净的下巴没露一点胡茬,向前倾下身体,然后按下按纽,音乐响起,纳特金科尔的《QuizasQuizasQuizas》,一首略带拉丁风味的爵士音乐。

苏丽珍的公司,电话零响起,

“是我,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同我一起走?”周慕云在电话另一边说。

苏丽珍的家里,苏丽珍也在给周慕云打电话。

“是我,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同我一起走?”

巫清绮把耳麦放到嘴边,说,大家还记得《花样年华》里的这两句对白吗?张曼玉和梁朝伟就那样错过了,看《花样年华》的这个镜头时,我心痛的一塌糊涂,那个时刻,我就产生做这样一期节目的念头,我想把他们两个人的电话接通,虽然我不是导演,不能扭转张曼玉和梁朝伟的错过,但我却可以扭转你们,只需你听到那个久违的熟悉的声音后,拔打一下电话。

音乐又响起,“yasipasanlosdiasyyovoydesesperandoytu,tu,tu,contestandoQuizasQuizasQuizas。。。。。。”,西班牙语的唱音,慢慢落下。

你找到那个丢失的人了吗?你找到那段丢失的爱了吗?今天我们再次寻找,跟随着这位朋友的声音,通过电波,去寻找他丢失了的那个人。说着,巫清绮对我扎了一下眼睛,易辛,来给我们说句话。

他示意我把耳麦弄好,然后点头,微笑,并轻轻摇头,安慰我不要慌张。

或许他根本听我不到我的声音,我说,或许他已改变,或许他再也不会见我,我希望他能听的见,我一直在寻找他。

我话刚落音,巫清绮做了个鼓掌的动作,然后冲我眨眼睛,示意我继续。

我不知道他在哪个城市,甚至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但我永远记得他,记得把他丢失的那的夜晚,我永远忘不了,永远往不了他的微笑和身体上淡淡的柠檬香。

说到这,我停下,在隐约中,似乎看到他的微笑,明亮的微笑,叹一口气,继续说下去,你在听吗?何安,你听到我的声音了吗?你知道我在一直找你吗?何安,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何安。

我像感冒的老寡妇一样抽了一下鼻子,何安,你听的到吗?我在找你,何安,如果你听的到,我想说,我不是有意的,那天我只是想出去走走,只是想自己走走,感觉一下雨声,在马路上行走时,我一直在想你,我想你在雨中奔跑着去买药的身影,那个影子现在想来是多么心痛啊!何安,你还记得吗?我们去看电影,就是我在你眼球中看电影那次,或许你不会知道,何安,真的,或许你永远不会知道,那夜的恐怖片从你眼球中呈现出来后是多么温柔,那种温柔是我记忆里最美的风景,那个时刻,我想,我要把这个风景保留一辈子,可是,我却在不久后的一个雨天,把你弄丢了,而你也带着风景离开,何安,你知道吗?你带走了我的全部,何安,你在那天带走了我的全部。

我用手擦了下脸,眼前何安的笑容是那么清晰,犹如昨日的时光。

何安,我在寻找你,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中,我知道你听不到我的声音,我也不敢企求上天让你回到我身边,我觉得自己已失去那个资格,何安,你听到了吗?我不敢希望,我怕我的希望破灭后,我的身体会在瞬间死去,何安!现在我还不想死去,我要留着我着生命,用一生来寻找你,何安!或许,我一辈子也找不到你,直至死亡的那一天也找不到!但是,何安,你要记得,你要记得!我一直没有离开你,真的,何安,我可以感觉到!感觉到你的气息、微笑和味道,何安,这些关于你的东西,一直以来,都是那么强烈,它们占据着我,真的!占据着我的全部。

我接过巫清绮递过来的面纸,擦了一下眼睛。

何安,你过得还好吗?我很想你,你知道吗,何安,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我最美好的回忆,你知道吗?何安,你消失后,我发疯似的找你,我以为你已不在这个世界,何安,你还在!我知道,甚至我可以感觉到你正在微笑,那可是我最美丽的梦境啊!何安,你的微笑是我最美的梦境啊!何安,你听到了吗?我在找你,你在哪里啊?你在哪里?一年过去了,我回去很多次,到我们曾经居住的地方,每一次我都幻想,你在那个房子里等我,可是,那里没有你的影子,没有你的一点气息,甚至一点风也没有,那个时刻,我才明白,那里再也不属于我!

何安,没有人告诉我你去了那里,没有愿意告诉我!但这并不阻挡我对你的寻找,何安!我在一直找你,从来没有停息过,从来没有!你能听得到吗?何安!能听到吗?如果你能的话,我想告诉你,何安,我爱你,我爱你,何安,你听到了吗?何安,你在哪里?在哪里啊?何安,你在哪里啊!何安,你听到了吗?我在找你,何安,你在哪里啊!何安,何安!告诉我好不好,你在哪里!?

我爬在桌子上,眼泪太重了,它们犹如黑色海洋,把我埋没掉了,我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听不到任何声音了,我不得不深深地吸着气,再吸一口,以便把语言说的清晰些。

何安,你听着,何安,你听着,你要听好,何安,如果再次遇到你,请你,请你带我一起走,好吗?何安——

说完后,我爬在桌子上,再也没有力气了,我的脑子里一直回荡着他的声音,那是如此的动人,以至于我情愿用生命交换。

纳特金科尔的《QuizasQuizasQuizas》又响起,我俯在桌子上,我知道所有的人都听到了,所有人,包括他,都知道,我爱何安。

“siemprequetepreguntoquecuando,comoydondetusiempremerespondesquizas, quizas,quizas。yasipasanlosdiasyyovoydesesperandoytu,tu,tu, contestandoquizas,quizas,quizas

estasperdiendoeltiempopensando, pensandoporloquemastuquierashastacuando, hastacuando。。。ay,asipasanlosdiasyyovoydesesperandoytu,tu,tu, contestando。。。。。。”

从电台出来时,已是两点左右,后面的节目巫清绮并没有让我参加,他让我到他的办公室休息,我虚脱般走进他的办公室,倒在沙发上,闭着眼,流泪。

然后,我睡着了。

醒来时,巫清绮坐在我身边,他看着我,笑。

易辛,我的节目创了有史以来最高的收听率,你的功劳!他说。

我苦笑。

然后又开始流泪。

外面下了很大的雨,巫清绮说。

什么时候开始下的?我问。

你做节目期间。他回答。

我不再言语,看着巫清绮,怎么会突然下雨了呢?

可能是你的泪吧!巫清绮笑着回答。

楼梯口,雨下的很大,看不清任何东西。

我们站在门前,等待出租车。

你看!巫清绮指着路对面说,你看那边有个人在看我们。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个雨人。

我长久地盯着雨人,他正从路的另一边慢慢走过来,雨水顺着他的脸旁刷下,我看着那张脸,一瞬间不敢确认,我害怕那是幻影,是我的幻觉。

但他在移动,向我这边移动,他从一片雨中,走入另一片雨中,他的身后是飞速而过的车和无边的黑暗,但他的身体在黑暗的世界里却闪烁出点点烛光,如同摇篮曲一样美丽。

他在我对面站住,看着我,站了许久。他的眼睛明亮,犹如白昼,我看着他,忘记一切,直到雨把所有的世界都覆盖住。

我们彼此看着,一动不动,他用他身上正在倾流而下的雨告诉我:他死了,在永久中曾经死去,但他已把全部所有给了我。

他还用流泪的眼睛告诉我:我的存在就是他的存在,他从来没有遗弃过我,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他还告诉我,我们相互依存着,尽管不断有人把我们分开,但我们还是走到一起。

易辛,我来带你走。

第十章:洞

任何命运,不论如何漫长复杂,实际上只反映一个瞬间:人们大彻大悟自己究竟是谁的瞬间。——博尔赫斯《塔德奥。伊西多罗。克鲁斯小传》我住在顶楼。

那是个四月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在一处粘贴着小广告的墙上看到招租启示,两天后,我搬了进来。

在这里,楼群间,曲转的楼道和迥异不同的房间内都被浓厚激情般的阴影所穿透,黑暗火炬般璀璨的夜色一涨一涌地从窗外冲进来,海水般笼罩起所有的空间、记忆。

那是段散发出忧郁刺痛的记忆,那时我还不明白什么是同性恋、性虐待和恋母情节,我所拥有的只有破碎的智力球、多的不能再多的唱片和一套只属于我的装满乱七八糟书籍和衣服的房子,而在我周围,是一片片的模糊,潮湿。

我不知道我的亲人是谁,我也不明白我能够相信谁,我不想要的总是有人默默地给我,而我想要的对每个人而言都是惨痛的付出。

我时常问自己“我是什么”,包皮搜集者(指耶和华,参看《创世纪》17章))告诉我,“Wanter——Wanter——Wanter——”我没有朋友,也因此我不可能从他们那里得到答案,在去楼后散步的路上,我总希望突然有个人蹦到我面前,“喂,易辛,散步呢!”,我希望听到这样的声音,但从来没有,楼后的那条路只有我一个人,每当想到这一点,我总想哭泣。

我时常在幻觉中看到许多嘴巴,空虚的嘴巴,眨巴的嘴巴,饥饿的嘴巴,口吐哲学伦理的嘴巴,塞满食物的嘴巴,散发出臭味的嘴巴,叼着彼头士、鲍勃迪伦、比约克的嘴巴,嘴巴挨着嘴巴,密密麻麻的挤压在一起,眼睛般看着我,只要我稍微一动,它们便齐刷刷地倾刻向我冲来,而那时我不得不转身逃离,穿过阳光照耀的门,十字架的阴云影,穿过马路和没有客人的咖啡馆,穿过流着黑乎乎水的河流和阴沉沉的墓地,像只失控的小野牛般冲进山林,而这时,那些冲我飞来的嘴巴才会消失了,在山林里,我就像飘在半空中,可以俯右磺校 晕依此担庋奶永氩煌夂跏亲詈玫姆绞健?

逃离,不停地逃离,永远地开始着,也永远地结束着。

手扶着楼栏在颓废而又阴暗的楼道内爬行,从天窗射进的阳光打成立体曲线,把冷清模糊的楼道扯开一道缝,凉凉的空气带着股发霉的臭味从缝中挤出来。透过天窗向外看,远处几朵灰色的云来回跑动,云与云间的空隙如同一个个怪石嶙峋的山谷,谷底奔腾着汹涌的激流,仰望,激情的河水向我冲来,砸在脸上,然后,在隐约中看到矗立在远处巨大荫净般的楼。

我爱骆驼烟,只要把烟夹在无名指与中指间,精神世界就会有种荒谬的体验,可以听到兽类的呻吟。我一直认为这是由梦引起的。梦中,我吸烟,谈话,自己给自己唱彼头士,手银,自言自语,做芬兰土豆,数长长的头发,或者与那只会说话的蟑螂谈论人生。

躺在床上,把骆驼烟浸在嘴皮间,从鼻孔和嘴皮间喷出烟雾,这种感觉像是坠入幻觉国度,袅袅地扩散,包围,慢慢地充溢在房间个个角落。

大后天,这里要再搬进一个人,本来是不愿意的,但房东说,只是暂住一段时间,反正是一个人住,凑合一下吧!我不好拒绝,于是答应下来。

昨天那场雨下大时,我垂着脚坐在五楼边沿,楼后是个沉闷的墓地,墓地内的松林像某种爬行动物,随风来回摆动。

我嘴角咬着骆驼烟,其实我早已知道,烟,嘴角上那亲爱的宝贝已经熄灭,而我依然噙着它,是因为我一刻也离不开香烟,也就是说,我是一刻也不能让自己的嘴巴无缘故地空虚起来,所以那时,在我的意识里,香烟还冒着缭绕的灰色烟雾。

天变暗时,我回到房间,在浴缸内放满滚热水,然后把自己当作一块等待解冻的牛肉浸泡起来,滚热的水宛如许多蚂蚁在皮肤间钻来钻去,那是一种幸福的痛楚,伴随痛楚而来的还有奇妙的温暖和幸福,在这种痛楚中,我开始抚摩自己的身体,直至最为美妙的愉悦感传入身体各处。

有风吹来,皮肤凉凉的。

起身关上窗,但再次把自己泡在浴缸内后,身体上的斑斓感觉却已消退去,并变得生硬起来,连指甲划过皮肤失去感觉。

在浴缸内发呆半个小时,然后站起身,拔掉塞子,水打着旋向下流去,我一直很勇敢,即使懵懵懂懂,也会继续走下去,可现在,我的所有勇气竟被这暧昧地向下旋流的水给带走了。

在一瞬间,我变成了懦夫,开始害怕明天,未来,就像性无能者害怕看到翘起的屁股。

我要逃离。

也许是刻意的,但我知道我每次的逃离都将扭转我的一生。

第十一章:神圣的排泄物

只有一种疯狂的驱使才能给我兽行大发的力量。

——纳博科夫《洛丽塔》

可乐瓶,书,速食快餐盒,坏了的笔,画满乱七八糟色彩的纸,脏内衣和袜子,挤过的牙膏皮,憋坏的电灯泡,烂边的瓷餐具,旧了的床单,还有粘着经验的纸巾,房间内已经变成一个垃圾场,找到个大袋子把所有的垃圾装进去,然后一路小跑丢到楼下。

回到房间时,坐在沙发上,听布伦达的《难道我孤独》的时候,脚脖突然痒起来,低头一看,一只黑色虫子正在上面蠕蠕爬动,抓在手中才看清是蟑螂。

也许前几天一直下雨的缘故,整个房间变得阴湿湿的,生了股霉气,而蟑螂则是比较喜欢潮湿的地方,所以就在房间某个不易觉察的地方安置了家,清扫垃圾时,它在角落里醒来,可它又因为什么爬到我的皮肤上了呢?难道我的身体有股霉气?

说实话,我挺喜欢蟑螂的,记得小时候,总把它们养在饭盒内或者发黄的报纸下,我认为蟑螂是有灵性的动物,它生活在奇异的幽灵出没的地方,并沿着达尔文思考的逻辑路径,倒溯到远远的过去,最为恐惧的城市也打不倒它们的信心,最恶劣的人类心类官僚也不能把迷人微笑从它脸上抹去,它意志力坚强,微笑相迎着潮湿、发霉、腐臭、昏暗的环境,它最大的耻辱不是死亡,而是在人类宽大平底鞋或细尖高根鞋下失去自我。

也可能,这些蟑螂的一生所求只为延续糜烂,只要有机会,它们就会顶着世俗压力活下去,蟑螂这个小东西在我的手心欢快地爬着,它竟一点没有预感到危险到来,我决定把蟑螂养下来,装进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内,搁在床头,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它。

蟑螂存活了下来,就卧在床头透明的玻璃瓶内,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它,但房东说的那个搬来同住的人却没有出现,我尽可能地幻想关于他的种种,最后,甚至自己也为他发生的事故悲哀起来。

这种悲哀带来更恐惧的混乱,啤酒罐又开始堆积,过期的报纸已把沙发覆盖,那些描写神经错乱的书又被从书柜里抽出,随处可见,不过,我心爱的唱片还安全地呆在架子内,只是它们的表面落了层灰尘,中午的时候,我把它们擦了擦,音乐比我的生活要重要。

傍晚的时候,我去了河边,在那里,我坐了一夜,看天空的星星,看远处划过的飞机,看大地的另一边升起的炊烟和气球,在看过太阳从地平线跳出来后,我躺在柔软的沙土上,抽过一根烟,喝过一罐啤酒后,进入梦乡。

在梦中我看到自己被经验埋没,我穿着女人的衣服站在那里,站在满是滑溜溜的牛奶般的地板上,嘴里哼着披头士的《一起来吧》,扭动屁股,轻轻舞动。

醒来后,我为自己做了这样的梦感到羞耻,这种羞耻感比暗地里尿湿裤裆还要难受,于是,我把自己的梦告诉水中的倒影,可它却歧视地背过脸去,为挽回自尊,我开始对着水里的倒影滔滔不决地辩护。

“我只是为了守护,”我说,“守护我心灵的坝堤不受外在力量侵害,例如关于腐烂的臭味和陌生人的探测,我害怕我的真实被暴光出来,所以我把最真实的东西掩藏在经验里,那必须经过几百回合挤压才能暴露出真实的地方,只有在温暖的精囊里,我的真实才可以保留的最纯真。”

水中的倒影沉默一会,然后继续看着我,露出更不解的表情。

“说句简单的吧,如果一个人想摧毁我,最简单的方式是把我的经验踩在脚底下,同样如果一个人想与我做朋友,也只有对我展示过他的经验后,我才会考虑。”

这时,水中的倒影才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但很快地,它又迅速地抬起头,问,“为何你那么看重经验呢?”

“因为它是男人身体内最美的最真实的东西,它的美不亚于太阳的绚丽。”

它在水中点头,“我懂了,”说着,它又嘲笑起来,“但没有一个人会愿意向你展示经验,这是多么无聊的条件啊!”

“是啊!多么无聊啊!可是他们展示后,他们也同样可以得到!”

“得到什么?”

“得到无止境的爱。”

水中的倒影不在说话,它已把脸背过去,悄悄擦泪,“多么可怜的一个孩子啊!”轻声说过后,它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当我拎着湿嗒嗒的衣服从河边开始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而我离开的那个河岸上没有昆虫,没有青草,只有腐烂的臭味,肿胀的呼吸和不好辨认的洞洞。

那天阳光很好,应该说夏天每天阳光都很好,但这一天,这一天的下午,太阳突然变得不易琢磨,火红火红的,但照在身体却一点也不灼烧,在回来的路上,我的衣服已被风吹干,像张爆晒后发黄的抹布贴在身上。

爬着楼梯,并不时地回忆科尔全恩《至上的爱》的调子,我曾尝试唱着这首歌穿越五条大街,但在最后,都以害怕被送进精神病院而放弃。

在门口周围的地板上,我用不同的染料涂抹过,紫色,深红,黄色,绿色,桃红色,橙色和蓝色,我用这些灿烂的颜色提醒自己:我进入房间,是为了赎罪,其次才是睡觉。

但今天,当我走到房门口时,却感觉到股死亡之光,这股光线如此的强烈,以至于我瞬间被潮湿的死亡之味所包围,迅速打开门,一股刺鼻的味道迎面冲来,在未被冲倒之前,我用手扶住门框,开始观察废墟般的房间。

墙壁黑了,地板黑了,桌子黑了,沙发罩黑了,连套在门把手上的皮套子也换成黑色,走进洗手间,门后的黑色挂钩上也挂着条黑色毛巾,马桶坐垫也换成黑色,走进卧室,当我看到黑色的床单和窗帘、看到扔在我床上的黑色皮箱、看到布袋形状的黑色沙发后,我的脑袋里便响起玻璃器皿和瓷器的叮当声、古老的钟的碰撞声,仿佛置身于一个汽车修理厂,那是一个冷黑的石头洞穴,小汽车,拖拉机,货车,自行车和绵延到远处的火车,都停在那里,吊在半空中,正被红色的火苗滋滋地烧烤。

我站在房间中央,阳光透过巨大的窗照进房间,照在那个太阳从来没有拜访过的角落,在那里,铺着张黑色的床,床上扔着件黑色的棉布T恤。

这是一种能让细致情感变得极其愤怒的颜色,靠近肉欲,监狱般让人恐惧,并使我产生毁灭它的念头,这个念头犹如魔力光环只闪一下便勾引出我体内某种隐秘的疯狂,伴随着疯狂出现的,还有被别人拿走包皮的痛和无助。

“以后我要与这个人天天见面了!”我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个事实。是的,要天天见面!与一个陌生人朝夕相处,可这并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他让我的房间变换颜色,还是种质的改变。

黑色对我而言只存在于幻觉与梦中,但现在它却出现在现实中,并以一种毫无防备的姿势冲进我的生活。

我又一次提醒自己,我要在黑暗中睡去,并从黑暗中醒来。这是我最恐惧的:睡在黑暗里。尽管我的生活一直处在黑暗里,但这种无声无刻的提醒,无非是当头一棒,让我无比清醒地接受黑暗的折磨,黑暗,黑暗,我的眼前旋转着与这个词语相关的现实、物体和迹象,这是种狂暴状态,就像火与火药的接吻,一瞬间便可摧毁全部。

我匆匆地离开这个对我下魔咒般的房间,走上大街,无头苍蝇般没有目的地走动。

在中心广场转了一圈,地上偶尔会冒出个被苍蝇围着的西瓜皮,冷饮店的棚子下飘来股牛奶香气,我坐到棚子下喝杯冰咖啡,吃过一筒冰淇淋后才起身离开。

又去音响店,买了自己喜欢的大卫鲍依和一本有集体跳地铁镜头的DVD影片,出音响店时,天色已变暗。

看着匆匆回家的人群,我有种很恐慌的错觉,好像他们随时都可以改变我的生活,而我却无能为力,但我不得不向前走,因为我的家在前方。前方路的上空跳动着无边的黑暗,而破旧的楼、神色匆匆的行人、鸣着汽笛的车、拉着小孩的孕妇、从路边飘过来的迷乱香气、伴随着步伐走动心脏无规律的跳动声、零乱的脚步声、下水道哗哗流水声和内心恐惧呻吟声,充斥在空气内,弥散在周围,我不敢大口呼吸,那是种嚼没有味道的东西的感觉,譬如石膏,骨头,轧碎的冰块,或者其他的可以想象出来的东西,例如愤怒,仇恨,或者爱和幸福,我就这样走了很长时间,耷拉着脑袋,不改变姿势,带着重重不安,努力地向前迈步,就像老处男正在学习如何自我慰籍。

进入房间后,我看到他,他向我微笑,再微笑,我也冲他微笑,再微笑,然后我便躺在床上,头带AKG,听着戴安娜克瑞尔。

可以用你的香皂洗澡吗?他走到我面前问。

我坐起身看着他,他的眼睛宛如只黑色巨兽,唱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学来的亮晶晶的歌,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黑暗,就像一座正在沉睡的城堡,正在做一个不为人知的梦。

他就在我身边站着,黑暗的影子幽灵似的从脚至胸不停地抖动,摇曳的灯光下,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即不想说不借,也不想说给、自己拿之类的话,但他一直站着,看着我,我已感觉到身体上粘满他的愤怒,这种浆糊似的愤怒把我裹的密不透风。

我把AKG从头上取下,冲他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过,转身离开。

八月的小街上,桔黄色的纳米灯,像烟一样,隐隐约约地透着亮光,如同十二月的烟花散在空中,留下点点斑驳。

一天中的无所事事让我有种说不出的疲倦感,在空荡的房间内,我第一次体味到什么是拥挤,那种噪杂的人群里相互碰撞的感觉,

他沉着脸,走在我左侧,我们在回来的路上相遇,他从左边来,我从右边来,然后进入同一条胡同,他在老远处就冲我微笑,而我装做没有看到,加快步伐,他紧跟我身后。

你和何安出去啦?在楼梯后,我们遇到房东,他问。

恩,他点头,你这是出去啊?张叔。他又说。

说着,他对房东露出微笑,笑容天真而混乱,又是一个经历疼痛折磨的人!看着他,突然有股难以形容的感觉涌上来,像一个遭人厌的左撇子遇见另外一个左撇子。

我冲他笑了笑。我想,或许这是最能表达我内心活动的动作吧,他呆呆地站我身后,一动不动,久久地看着我。

再次朝他微笑,然后转身进入楼道。

他能感觉出我的疼痛吗?

正如同一座危房,我的世界充满了不安,感觉不到平静之外的任何东西。

仿佛进入青铜时代(希腊神话中众神创造的第三批人的时代,这时的人类性格粗鲁,行为野蛮,他们顽固,执拗,思想僵化,尽管长的高大,但残忍,终究有一天是要进入幂府世界),我在这个一天到晚只知道拼斗撕杀的世界里找不到自我,在这些鼻孔出粗气、手臂挥动的行人中移动不开身体,尽管我有两个拳头,两条腿和一个脑袋,但我进入死胡同,胡同尽头是架会自动开火的手枪,为避免受伤害,我只好避开,避的远远的,不让他们看到。

每扇窗都射出光,这些光汇聚在一起,把城市照的通明。

我总不能给自己一个沉思的机会,是真正的沉思,不借助香烟麻醉和快感迷幻,平平静静地思考,关于过去发生的、现在进行着的和明天即将发生的,可是我又能思考什么呢?一个把自己的过去都忘记的人有什么权利去思考呢?

半夜醒来,膀胱里被尿憋的胀痛,迷糊地下床,磕磕碰碰地穿过客厅,推开卫生间的门。

啊!

一声怪异尖叫声响起,这声尖叫犹如把不锈钢镊子,夹着大脑上细微的一部分猛地向上提起,这种疼痛让我瞬间清醒。

惨白灯光下,浴缸内,一具涂满泡沫的身体,那个身体双手捂着下体,正吃惊地看着我。

我,我要撒尿。我结结巴巴地解释。

狭隘的空间出奇的静,除了“哗哗”的撒尿声外什么也没有,我默默告诉自己,别丢人啦!快点结束吧!可我越想停下来,尿反而尿不完似的,啦啦的声音更长更响了。

你怎么半夜洗澡?我找出个话题。

我刚从外面回来。他回答。

他的声音出奇冷静,没有丝毫难堪的迹象,我们间越来越紧张的气氛随着他话语的结束,也“咻”的一下轻松起来。

可我还是有看见裸体的羞辱感,这种感觉使我脸红,且又欣喜,来自窥视到隐私东西的欣喜。

尿液仍旧“哗啦啦”地响着,狭隘的卫生间像是塞进了许多棉花,柔柔软软的,舒服极了。

夜的上空出现一层光晕,仔细辨认许久才确认,是圣火。

我一直渴望拥有圣火瞬间升起瞬间消褪的辉煌,但在现实生活中,我却不得不用灰色烟雾支撑自己,用来回走动掩饰空虚,我对此无能为力,毕竟把“辉煌”抛弃不是件容易的事。

关于爱,如果有一天,一个人出现在我面前,他的微笑让我感动,他的思想让我占有,他的肉体让我依靠,他的一切让我知道,那么他就是我寻找的人,为了他,我可以去做一切,那怕是无休止的沉沦和堕落,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孽缘也好。

黑暗中,翻个身,看向比我身体周围更黑暗的角落里,那里有对星星般的眼睛在眨动,渐稀的表面笼罩层似水又似雾的光晕,让人走进,迷失。

对着渺茫的亮光挥动一下手,这个装着亮光的东西又眨动几下,然后便关上了,我看着他身体所处的黑暗角落,所有希望都被突其来的黑暗所遮掩。

灰色的水,黑色的水,浩淼无边。

第十二章:赤裸的上午餐

宇宙已经缩小,它只有一个街区那么长,没有星星,没有树木,没有河流。

——亨利米勒《北回归线》

走在火红太阳照耀着的小道上,斜照的阳光如同圣母玛丽亚喂给大地的乳汁,深夏早晨到处洋溢着草腥和露水冰凉的气味,在这样一个空无一人的小道上漫步是件无比惬意的事。

风来了,阳光跳动,早晨的墓地就像一个甜蜜的子宫,在里面行走是我为数不多的嗜好。

墓园小道一边是锈迹斑斑的铁栏,把路与墓林隔离开,另一边是高高围墙,围墙上蔓延着粘有露水的紫色小花,这些花在墙头饶过一个弯,跑到墙外的世界。

一阵风吹过,我眯着眼对着太阳大叫几声,这是种毫无顾及的舒畅,我又喊了几声,然后继续向前走。

路的尽头,有人向我挥手,等走近时才看清是他,在看清他的瞬间突然慌乱起来,于是翻过锈迹斑斑的铁栏,向墓林深处跑去,我不知道自己要刻意逃避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怕看到他的笑容,或许,是不想看到一个同样怀有深沉刺痛的人吧!如同一座沧桑城堡害怕看到另一座沧桑的城堡。

像只绿色苍蝇跌跌撞撞向前飞,阳光时而嘲笑地泻在脸上,时而又鬼魅的躲藏在树的上方,就像许多暗处窥视的眼睛,跑着,跑着,我突然又又对这毫无目的跑动感到无聊至极,干吗见他非要有被他瞧见屁股上的痣的羞辱感呢?

我停下,在一座墓碑前。

在树荫的遮蔽下,墓群内阴魈魈地浮孕着潮湿雾气,树叶瑟瑟的韵声如同小C调在从远处传入耳朵,这种思维的奏鸣让我宛如进入黑暗时代(指欧洲中世纪早期,在这个时代中战争频繁,人的欲望被视为最神圣的东西)不能自拔。

由于树的密集,近处或远处都很难有阳光照进来,偶尔从隙缝间挤进的阳光忽闪一下便泄在杂草上,闪耀出金色饷ⅰ?

向前望去,前方是束较粗壮的光线,直直地泄在青褐色墓碑上,看着这束孤单而又雄壮的光线,体内突然咆哮起股庄严的神圣,这种神圣让我产生用经验祭奠它的念头,是啊!我又一次肯定这种念头,只有经验的真实才做为神圣的忌品,于是,我依靠着墓碑,把手伸向下体,开始抚摸身体。

指尖滑过,炽热且狂栗,我亢奋地扭动身体,痒,一中迷离的激颤、模糊的的炙热从下体涌上来,我顺着墓碑倒在地上,跪在金黄色阳光下,这束生命力活跃的阳光照在我充满色欲的手和下体上,从远处或近处吹来风擦过身体,丝微的凉,光束内悬浮着许多游动灰尘,我不停地摇晃身体,想让它沾染上大自然的味道,快速地抚动着它,像早晨的第一时刻──迷糊的错觉中那样抚动起来,耳边的风声奏成飘渺的音乐,音乐时远时近,时而围绕墓碑,时而又向它吹气,隐约地,我看到自己越来越狂乱的呻吟,我就这样一直练习着自己,像练习一首新曲子那样,并不是出于激情或者好奇心,而是要让自己真正融化掉,在这束神圣的光束下,让自己像蚊子或者蛐蛐嗡嗡乱叫。

当我停下所有的动作从单向快感中抽离回来后,耳朵正被不知名的小草刺的痒痒的,那束光线在我松散的身体看来朦朦胧胧的,似乎不存在一样,我闭上眼,想沉沉地睡一觉,想让自己深埋在荒芜蔓草间,想被人遗忘,可是,谁又记能记得我呢?

时间飞逝昆虫般从的眼前飞过,我像只行动迟钝的野兽俯伏在地上,四周草丛发出轻微咻咻叫声,轻轻摇曳的树枝戏耍着阳光和闪动的树影,恍惚中沉入梦乡。

晃动下脑袋,想把陌生而又杂乱的幻觉清除干净,但这些幻觉,却在我摇动一下头后更为强烈和逼真起来,摸索着把手放进那束阳光内,黏黏的手指已开始变凉,我把它在肚皮上擦了擦,然后拉回思维,睁开眼。

一张魔鬼一样的笑脸。

看着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我犹如看到张黑白片子,因为画质太次,而不得不关掉。

看清他的脸的那一瞬间,我跳起来,他站在我的侧面,用深邃的眼神看着我,我的眼神与他相撞后竟一下子忘却我将要干什么。

他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像某种兽类,他眨一下眼,又眨一下,并在我的对面,把手伸进金黄的光束里。

这里不属于你!

属于你?他仍旧笑着,为什么?

当然属于我,因为我的身体躺在这!经验撒在这!灵魂烂在这!

他笑,是吗?那如果我也躺在这,经验流在这,灵魂也就烂在这的话这里便属于我啦!?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然后头低下,看向另一个地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那是我的下体,它像只滑溜溜的金枪鱼,耷拉着脑袋,当我明白他正在看什么时,我狠狠地瞪他一眼,然后头脑狂热起来,身体咆哮开来,一种巨大羞辱感让脑袋瞬间炸开,于是,我迅速转身,疯狗般跑开,眼前无数黄色影子轻纱般忽闪一下便飞快消逝,我希望能出什么事让我失去记忆,但我又觉得这个念头荒唐至极,我为什么要跑?我做错什么吗?难道经验喷发在自然界有错吗?我们来自自然,难道回归自然有错吗?

停下跑动,转身,向回走。

他像青褐色墓碑一样站在原处,眸子呆板地攘嵌在眼眶内,他对我的返回极其吃惊,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连续这样张开合上嘴巴后,他露出微笑。

笑什么?我说,很好笑吗?难道你也想把经验喷射在这吗?你想留在这儿吗?

他点头,然后又摇头,但续而又点头。

是的,我想留在这。他说,可是,可是它却……他指了指自己的下体,它却不配合!说完,咧嘴傻笑。

我也望着他笑。

突然他晃动一下身体,你的膝盖流血啦!他蹲下身子,指我的膝盖说。

低头向膝盖望去,但却看到那个耷拉着脑袋的玩意,我慌乱地把它塞进裤裆,然后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刚才干的那事是甩了一下鼻涕那么平常。

他仍旧蹲着,眼睛却盯着那有两个球的地方,仿佛他被跳动的球吸引着,又仿佛是他吸引着球跳动,他似乎觉察到我在看他,于是抬起头,向上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在我们对视的过程,他的眼神越来越迷乱,最后,他向前倾斜身体,随即一股温热力量在我下体上弥散开,他用手抓着我的那个地方,就像抓一块棍式面包那样简单。

皮肤松弛,身体发颤,灵魂打冷战。

没事!我丢下一句话,然后转身匆匆离开。

在我向回走的过程中,我一直想回头看看,但始终不敢,我怕我一回头就坠入无底的深渊,永不能自拔。

第十三章:只为“CAMEL”狂

抽烟是为了打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外壳,为了超脱,为了呼吸之外的呼吸。

——安妮莱克拉克

路上,我决定吃点东西。

路边的烧烤味从扔满垃圾袋、水、苍蝇般乱烘烘的人群中飘过来,我厌恶这种香气,总认为把肉放在铁上烤是件残忍之极的事,吃这样的肉让我有种罪恶感,所以我吃素,且还是这座城市一个几乎全是女性提倡的“素食主义”组织的一员,但我很少参加她们的活动,只是按月交上会费,并得到一套《动物是种像你的鼻子、嘴巴、腿、思想及汗毛一样重要的生命》的写真集(目的是为了向会员证明她(他)们选择吃素是多么正确或者使会员相信:她(他)们所交的100元钱是明智之举),真不知道如果我不再交费这种宣传画册还会不会如期而至。

在一家店内,喝过甜甜的百合粥走出来时,天色已开始变暗。

漫步大街上,饭足之后的散步让人产生触手可及的幸福感,纳米灯把影子拉的很长,我时常做关于独自行走的梦,我希望在这样的梦里一直走下去,永不醒来。

在一家处理旧家具的店,我买了架走动起来全身就会晃动的钟,它是好看的翡翠绿,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咬奶嘴的孩子,晃晃悠悠的迈着蜜蜂一样的八字步向回走去,在回去的路中,钟突然响起来,它荡动的声音引来许多人的侧目,他们看向我,看向我的下半身,或者看向我晃动的背影,甚至有几个路人努力想看清我的脸。

客厅静悄悄的,墙壁上的灯发出蓝色的光,我把钟放在书柜上,接着用一块干净的毛巾把它擦的贼亮,然后,我坐在客厅,端着冒着热气的咖啡,像等待幼崽回家的母狼一样东张西望,再然后,我喝过几口水后,走进卧室,卧室的灯亮着,空荡的让人发咻,夜色中,窗帘飘动,来回拍打。

坐在那个黑色面包沙发上,手不自觉地想抓住点什么,但却碰到旁边的原木桌子上的一个软软的包裹,打开,是便利店出售的糖醋西芹,拿出一块放进口中,难道他也吃素?

晚上七店的时候,我把本E金的《西班牙女眷》放进唱机,并点上一支烟,坐在沙发上,我刚抽几口,他便推门进来。

“不一起去吃饭么?”他问。

“不了,我正在吸骆驼烟,你没看到吗?”我右手拿烟揉着太阳穴,接着抽上一口,“我在抽烟!”

“这和吃饭有什么联系?”他问。

“当然有,香烟对我而言就是食物。”我说。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瘦了!”他继续说,“可是饭还得要吃的,走吧,我请你。”

“饭似乎并不是那么重要,再说,你为什么要请我呢?”我问。

“饭或许不重要,但可以给你继续抽烟的力气,”他继续为他的邀请努力,“如果你不喜欢被请的话,那好,AA制吧。”

我把烟狠狠的抽到最后一口,拧灭在烟灰缸内,随即又点燃支,骆驼烟的味道使我坠入思索,我觉得此刻的我们就像两只鲨鱼,彼此较着劲,都想争取最后胜利。

“我是说,真不想吃什么的话,或许可以出去走走,整天呆在房间里,你不觉得闷吗?”他继续说,“你看,这里的味道,似乎除了烟,噢,还有咖啡香就别无其他的,你不觉得缺少些清新空气和凉爽的风吗?”

说着,他走到窗前,打开窗,天花板上的烟雾迅速向窗边转移。

“只要有骆驼烟就没什么好怕的!”我深深抽上一口,并故意把烟雾吐向他。

他皱下眉头,“烟的魅力真有这么大?”

“是的,骆驼烟的魅力——不是其它烟,是CAMEL,是骆驼烟的魅力!”我强调,“它的味道给我裸体奔跑在无边际沙漠里的快感。”

“哦,是吗?”他笑,思索两三秒后,又问,“为什么是骆驼烟,而不是其它的烟呢?”他饶有兴趣地问。

他的问题让我思索很久,是啊,为什么是骆驼烟而不是其它烟呢?这一点我也极其迷惑不解,仿佛从有记忆那天起我只抽骆驼烟,这是一个惯性,当我走到烟店前,我张口就说骆驼,从未思考或观看。

他看着我,见我久未谈话,起身把咖啡壶里已变凉的咖啡倒进杯子递给我,“边喝咖啡边想。”

我看着他,听他的意思好像我是在用嘴巴思考似的,或许他已认定我用嘴巴思考,用抽着骆驼烟的嘴巴,说着骆驼烟的胡话。

“你意思是说,让我暂时停止用“嘴巴”思考,是吗?但我没有口干舌燥。”我说。

他没有回答,端着冰凉的咖啡,送到嘴边。

“或许是因为它就是骆驼烟!”我找出一个理由回答了他的问题,“恩,就是因为它是骆驼烟,而不是别的烟。”

他放下咖啡,看着我,然后笑,“恩,我也承认,可能就是骆驼烟的魅力,而不是其他的,例如咖啡的魅力,或者我的魅力。”说着他笑,“你抽烟的姿势挺有魅力,噢,我是说,你抽骆驼烟的姿势挺有魅力!”

“是吗?”我感觉脸发热起来,于是我立刻把咖啡放到桌上,然后起身,回房间换衣服。

“走吧,也许真的该吃点东西,并且顺便买包骆驼,我的骆驼烟没了!”我说。

我迷失在困惑的潮水中,脸被摩擦的生疼,我试图抓着一条绳子或者一根木棍,无奈只有空洞,甚至连潮水也不冲刷指缝。

站在窗前,初升太阳火辣辣地照射大地,五楼下的胡同弯曲着身体,蚯蚓般迷失,消失在无尽头的错觉内。

快点!我催他,我也要洗澡!

好!他在浴室回答,我马上出来,把沙发上的衣服帮我递进来吧!

我拿起放在沙发上的睡衣,拉开个门缝,把他的黑色睡衣塞进去。

啊!他轻喊,掉在地上啦!

怎么会?!说着我拉开门,他一手拎着湿淋淋的睡衣,一手擦着脸上的水珠,水珠从发稍滑下,旋着砸在地板上。

他的全身红红的,如同诱人的柿子。发出坚硬的香气,布满水气的那张酣甜的脸折射出淡淡太阳光,这张宛如亚力山大般的身体将他的完美展现出来。

他的表情突然有些不适,但他却没有开口说“挪开你高贵的爱尔兰眼珠”这类的话,水蓬头仍哗啦啦地流动,他把湿睡衣放挂在门后的架子上,然后又开始冲刷着身体,而我,在看到他的身体后,宛若一只被牛蟒吓呆的蚂蚱,再也移不开步伐。

要不,一起来洗!他停下动作,微笑着看着我,或许,我们可以相互搓搓背。

说着他伸出手,拉着我的肩向他靠近,而他的另一只手顺着我的胳膊向下滑动,直至抓上我的手,放到他的身体上,他裸露的皮肤在雾气腾腾的空间内,犹如粉色的嘴唇,当他因拉动我的胳膊而晃动身体时,挂在皮肤上的那层明亮亮的水珠,慢慢滑过胸前细微的汗毛。

不,不啦!我拉回我的手,退到门外,然后把门用力关上,再然后,我倚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就像哮喘病人那样。

我告诉自己:全当什么都没看见,全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我却把手掌握的更紧,他皮肤的热度似乎还未曾散去。

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我闭上眼,迷迷糊糊地开始睡觉,大约三四分钟后,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他进入卧室,小声地问“你不洗澡了吗?”我装作没有听到,装作睡着,他又问了一遍,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躺着,他冒着热气的身体不时在眼前闪现,长久地看着他的身体,内心升起奇怪的感觉,在这种类似抚摸快感的感觉中,我晃晃悠悠的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睡到中午十二点,今天是星期天,大街应该很拥挤,今天本来打算是去街上走走的,但我的计划却在看到他的裸体后改变了,照此情景来看,音响店一定挤满叽叽喳喳的中学生,而图书馆早被大学生占满,我决定呆在家中看DVD,那部大岛渚拍的《战场圣诞节快乐》,我想里面的大卫鲍依应该很帅。

天花板散出凉意的光,直直地泻在身上,窗帘如同撒旦翅膀扑扇着,在床上躺着躺着,肚子突然绞痛起来,匆匆跳下床,奔向洗手间。

马桶周围的地板上,散着股热气,看来这里又刚刚被他用过,一个有洁癖的男人!我揣测,并摇头傻笑,地板上的水还在“哗哗”的流动,坐在马桶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水流汇成一大团,恍惚中听到他们唱着约翰科尔特伦的民谣奔向下水道。

小腿肚突然一凉,一滴水顺着皮肤向下滑动,仿佛有人用手抚摸。

谁想抚摸我?

第十四章:难道我孤独

乳头像骨纽,足背像半开半掩的书,肚脐像贝壳的内部,肚皮像碟子的背面,阳具像海参腌黄瓜,绝不是什么书写工具。

——彼得格林纳威〈枕边书〉(电影)

从卫生间徐徐飘来淡淡烟草香味,这不同于吸烟时弥散出来的味道,它带来种折磨人的异样香气,勾引起体内沉静下来的吸烟欲望,蠢蠢欲动。

对他而言,我就像某种害怕震动的植物,轻轻的一点细微的抖动就足以把我吓坏,在他出现后,在我自己的房间里,我总有种被遗弃的感觉,仿佛瞬间孤立无援,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已改变,都对我充满敌意和憎恨,这种状态让我心神不宁。

躺在床上打量自己,从太阳红热到夜开始凉息,似醒非醒的睡眠已使腰部变的麻木,身体沉重,头脑轻飘,我不敢思考,就像某种母胎中夭折的动物,对一切跳动的、漂浮的、流动的东西都失去知觉。

我继续打量自己,忘记洗澡,忘记吃饭,濒临死亡,抚摸下体、屁股还有冰冷的嘴唇,身体上所有能让我感兴趣的地方都已触摸过,下一步该做什么呢?无意识地摸了摸喉结,然后用力摁住,滚动的喉结像堵塞在下水道的一团废纸,扼住出口,污水溢出来。

窗外隐秘地散着层黑暗,房间在悄无声息中罩上深沉的黑色雾气,没有开灯,灯的煞白和惨亮会在瞬间引爆我压抑的情绪,我不明白甚而一直思考,“我到底怎么了?”某个时刻的无意窥视,竟然再也挥之不去。

坐起身子,点上支烟,也许现在只有香烟可以能给我正面的美感了,事实上就是这样,当吸上一口烟,我所渴求幻觉便立刻出现:我带着半旧的乳罩屁眼里塞着一支点燃的雪茄吊在黑色房间。

我并不是刻意用烟麻醉自己,让烟雾包围自己,我从来不在意香烟,就像我从来不在意别人一样,我数不清抽过的烟头,甚至我从来不想这些,对我而言,香烟就是消磨由时钟计算的时间工具,我用它打发无聊的沉思、沉闷的走动和一成不变的生活。

地上的烟头越来越多,这是圈围在烟雾内的沉思,闭着眼,深吸一口,烟草急速燃烧带给手指灼热感,大量烟雾升腾起,挤压进毛孔,并使喉结瘙痒,咳嗽起来,我用力地咳嗽,抑制力量愈强大,它便愈压抑,直至最后,导致我不再能呼吸。

脑间尚留下的最后一丝理智告诉我,如果能再抽一口烟,这种窒息便会得到缓解,于是,我举起手,把夹在中指与无名指间的烟插进嘴皮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深深一吸,但我却什么也没吸到。

他站在我面前,手指夹着我的烟,烟雾徐徐升,一直到他的耳际才扩散。

给我的烟。我说。

他不理会我的要求,把烟扔在地板上,看着还有大半截未吸尽的烟,我眼前呈现出一个迷乱的世界:荒凉的湖水和破碎的山。

我楞了一下,然后又抽出支烟,放到嘴皮间点燃,灰色烟雾又徐徐升起,我狠狠地瞪着他,但除了黑暗和飘忽红光的烟头外,什么也看不到。

在我即将抽第二口时,他又把它抽走,并立刻扔到地板上。

我迅速站起来,握紧拳头想向他的脸挥去,可我看不到他的脸,他的脸在黑暗中没有光泽。

我坐下,再次拿出烟,但还未点燃时便被他抽去,再次扔到地板上,我看着他,黑暗中的他,没有声息地站立着,好似他刚才拔掉的是一根汗毛。

我把手再次伸向烟盒,但他早就料到我会这么做,他迅速地抢过去,比一只黑暗中扑捉田鼠的猫头鹰还要敏捷。

他把烟盒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用力握下去,我听到烟,我的骆驼烟的破碎声。

你毁了我的烟。我说。

是的,我想摧毁。他说,我想摧毁你的骆驼烟。

那好。说着我愤怒地抬起脚,朝他身体上踢去,我感觉我的脚踢上他的小腹,踢进一个发影的面团,他向后推了几步,并发出沉闷的呼吸声,随即他又走过来,我又用力的踢他一脚,但这次他的身体只是摇摆一下,并没有移动。

我看着他,似乎可以看到他悲哀的表情,一瞬间,这种隐约的悲哀也使我悲哀起来,仿佛我体验到与他悲哀相同的悲哀。

这种悲哀使我有了再踢他一脚的念头,但当我看到他模糊不清的轮廓,看到他身后没有尽头的黑暗,一瞬间那股暴动的力量平息下来,我重新躺下,躺在黑暗中。

围绕在他身体周围的黑暗和悲哀迫使我流泪,我不知道这种泪水是源自我的骆驼烟被摧毁,还是源自他,我感觉黑暗中、幻觉里,我们的头颅碰撞到一起,并发出沉闷咚咚声。

他站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仿佛要永远在黑暗中站下去。

我看着黑暗中他,默默流泪。

别哭!他说。

别哭!他又说。

不许哭!说完,他也哭了。他的泪打在我的脸上,打在我的眼睛里,与我的泪融在一起,我流着他的泪,体味出他沉沉的悲哀,他的悲哀来自哪里?

我坐起身子,抬头看着他,黑暗中看不到任何光明。

我们看不到任何光明。他伸出手,抚摸我的脸,头发和脖子,然后他蹲下身子,我们都没有光明。他说。

我知道。我回答,然后我把手放在他的脸上,就像挤牛奶的大妈那样,轻轻抚摸,我们没有光明。我重复他的话。

他的手抖动,我的手掌可以感觉到他的面部同样压抑,我轻轻抚摸,无休止。

他向前移动身体,把嘴唇移到我耳边,吹出炽热气体,你是黑暗的,我是黑暗的,我们同属黑暗。然后,他抱着我的头,抱到他怀里,就像温柔的母亲怀抱孩子,他亲吻我,亲吻我的额头,眼睛和嘴唇,他断段续续地说,我看不到光明,看不到明天,可我抱着你,就犹如抱着温暖。

我也抱上他,他身体上是淡淡的烟草味,但他的口腔却是迷人的柠檬味,我抱着他的脖子,与他在黑暗中同时闭上眼,并感受着同一种冰凉的温暖。

走在海边,赤着身体,欢快跑动。

我向上抛着一棵硕大的珍珠,珍珠在天空发出耀眼的光,然后又悬落到我手中,苍白的光。

向前跑着,珍珠随我的跑动而飞舞,并不时触碰我的额头。不知是出于激动还是幻觉,我吻了一下珍珠,珍珠挣脱出我的手飞向远处。

一团白色烟雾炸开,弥散所有空间,一片模糊。

我很害怕,于是拼命前跑,并不停呼喊救命,我的身后是混乱脚步声和糟杂辱骂声。

我跑到海滩,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穿黑色T恤的人在看海,海水刷湿他的鞋子,我渴望被拯救。

我向他跑去,在离他很远处,我就伸出手,他也是,他张开臂膀,微笑着。

我扑入他的怀中,抱紧他的脖子。

他低头看着我,明亮的眼。

我们彼此抱着,整整一夜,整整一个黑暗。

凌晨的时候,我打量他,他深闭着眼睛,仿佛千年没有沉睡,他安稳的呼吸给我无比慰藉,我再次打量他的身体。

他的乳头像骨纽,足背像半开半掩的书,肚脐像贝壳的内部,肚皮像碟子的背面,阳具像海参腌黄瓜,但他绝不是什么书写工具,他是我的黑暗,是我无止境的黑暗中的温暖。

看着他,体内涌出无比的痛,我知道体内正在生长什么,它因黑暗的温暖而苏醒,它借助于他的拥抱而萌发,它又以他的存在而发芽。

我抚摸他的眼睛和脊背,他脸上露出微笑。

别动。他说,然后他把我抱紧,别动。

黑暗赐给我平静,黑暗给我力量和希望。

窗外,发明的天空跳出火热的太阳。

我又睡去,并不停做梦。

梦极其的短,如同一幕幕短小广告片,一闪即过,没有任何演绎。

醒来时,我发现他正在看我,他的胳膊压在我的胸上,他的腿插在我的两腿间,我对这样的姿势感到温暖,犹如已重复发生过许多次。

他眨眼,嘴角泛起笑。

我不由自主地张开口,发出一个“W”音,开始叙述梦。

第一个梦:我手里拿着一把枪,枪背出奇的长。

第二个梦:我拿着根又粗又长的棍子好像要打什么人,但周围根本没有人。

第三个梦:我在雨中大笑。

第四个梦:我在大街裸奔。

他听完我的叙述,闭上眼,眼珠在眼皮底下不停滚动。

他放在我胸前的手抓紧我的胳膊,牢牢的,用那种可以感觉的温柔抓着,他并没有睁眼,微微启开嘴唇,开始说话。

他说,你的前两个梦说明你对性有强烈的渴望,但你又不知道如何发泄出来,于是就强制自己去超越或摆脱这种渴望,可你还是失败了,因为你梦中出现的枪和棍都是生殖器的象征。

至于第三个梦,他停顿一下,继续说,如过你找到自己一直追寻的,那么你就会完全投入去爱,不会有任何顾及。

而第四个梦是你自由了,因爱得到自由,所以你想呼喊,想尖叫,想要表明自己的观点和立场,例如裸奔的艺术性。

听着他说的话,我陷入沉思,隐约地看到自己从教堂中走出来,下了十三个台阶,爬上小山,穿过小山上的树林,最后躺在一个奇大墓穴内睡觉。

第十五章:某种微笑

睡吧!睡吧!

我美丽的爱人

——裴多菲《在半睡半醒中》

午睡。

我梦到十三岁时的自己。

那是三月一个忧郁的下午,春光明媚,空气中迷散着早春的气息,尽管不时地有凉风吹过,但血液里仍然火一样滚烫。

街道一边笼罩在高大建筑物的影子下,而另一边又亲切地与阳光接触,金色光线闪动,急促的呼吸。

行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味地向前迈步,我穿越一条宽大的马路,上了二楼,那是一个酒吧。

酒吧很乱,每个人的臀部都疯狂扭动,肥大或消瘦的身体挥动空气,热浪宛如眼泪。

坐在吧前,看着正在跳舞的男人,男人裸着身子,两个乳头上粘着火红的玫瑰花,妩媚的扭动,周围的男人大声叫喊,行同野兽。

醒来后,我的下体竖起,他的手正在上面抚动。

我把他的头拨开,然后别过脸,我为自己做那样的梦感到脸红。

怎么啦?他挤眉弄眼,怎么啦?他重复问。

我直起身体,我做了个梦。我说。

说来听听。他说,并把手再次放到我的胯间。

那时一个奇怪的梦,我看到自己十三岁。我说,然后把梦的内容告诉了他。

哦,他饶有兴趣地笑,可能那是你的记忆。

你是说这件事真的发生过?

恩,他点头,但也只是可能。

或许吧。我停顿下后又说,我去煮咖啡。说着我跳下床,如果是真的话,回忆起过去并不是件好事!我又补充,在我看来。

不见的。他笑,并跟着我走进厨房。我把咖啡豆倒进咖啡机,何安,你希望我回忆起过去?

恩,顺其自然吧。他递给我纯净水,到该知道的时间事情不想知道也不可能,不是吗?

我点头,也是,顺其自然吧!接着我向咖啡杯内注温水,暖杯。

接下来,我们沉默一会,他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易辛,想抱抱你。

听到他的话后,我的脸突然发起热来,哦,是吗?我回答。

恩,是。说着他从后面抱上我,我们又沉默了会,当我向暖好的杯子倒咖啡时,他突然说,易辛,我抱着你呢!

哦,我知道。我说,接着我端起咖啡问,是现在喝还是再抱一会?

再抱一会。他说,再抱三分钟吧。

他手里端着咖啡,不停摇晃。

看着他,他的眼睛给我很奇怪的紧迫感,我想避开,于是把身体向沙发另一个方向移了移,而他好像觉察出什么,喝一口咖啡后放到桌子上。

他说,易辛,你真怪。

我笑,不答话,等他继续说。

我也说不清,只是感觉。他继续说,知道吗?你的第一眼感觉是颓废,而后是无止境的光明。

他说完“呵呵”地笑起来,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喝酒窝,这是我从来没有注意到过的,现在在这个时间内看见或者说发现了它,确实有点吃惊。

他笑的时候喝酒窝便源源不断地流出许多飘忽的光,扑到我的身体上。

我向他靠近,抚摸下他的喝酒窝,用它盛牛奶不错,我说。

他笑,只要你想,任君使用。

晚上的时候,我们去酒吧。

他拉着我的手,走进一家里面放着乔治男孩的MV,乔治男孩穿着女装,浓妆艳抹,使用着擅长的尖音,以男女不分的姿势即兴演唱。

被音乐撩拨的心旗摇曳,我看着他,他正轻轻晃动身体,并冲我微笑。

喝着掺有汽水的杜松子酒,一搭没搭地与他小声说着话,他的手指在微弱的灯光下发出嫩黄色的光。

我们靠得很近,他一吹一吸的气流肆意地抚擦着面颊,我与他轻轻碰杯,相视微笑。

喜欢这里的酒吗?他问。

恩。我点头,不错。

这是同志酒吧,他说,很有名气的。

我笑,并四顾环看,周围有许多穿裙子的男人,是那种漂亮的苏格兰裙子,一点也不女性,是中性的美。

你常来这里?我问。

他摇头,这是我叔叔开的,但我很少过来,他和他的男友是这里的主人。

说着,他对坐在吧台上一个穿银色裤子咸菜绿衬衫的男人挥了挥手,那个男人走过来,冲我微笑。

何安,他拍拍何安的肩,这是第二次来这里吧!我记得上次是开业时,是吧?

何安点头,恩,是的。

我记得与你叔叔认识时,你还是个孩子,那时三岁吧!已经十几年了,你长大了。

恩,何安笑,那是我的父母刚出车祸不久,我记得很清楚,你请我吃牛排,我还被溅了一身油。

他的小胡子向上挑了挑,对了,会给我们送机吗?

当然,何安说,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一个星期后,他回答,明天晚上这里将不再营业,正在办转让手续,你叔叔这几天一直忙这事。

这时,有人招呼他,他起身,我过去了,何安,以后不许到这种地方来。他说话的口气俨然一个教训儿子的母亲。

我知道,你不也知道吗?我从来不到这地方来,今天是特殊,你们营业的最后一天嘛!何安笑。

我相信你。说完,他转头看向我,你是易辛吧,何安提起过你,你们命运挺像,我还记得领养何安时,他明亮的眼睛,直到现在还是一样。他停顿,接着又说,或许何安是受我们影响,但我们一直都特别注意这点,不希望他成为这样的人,毕竟这样的感情不容易让人接受,要想继续下去需要顶很大的压力,所以从小何安都在寄宿学校生活,他以前交过三四个女朋友,发展也都不错,但最后都以她们知道我和他叔叔的关系而分开,我一直觉得挺对不起何安。说着,他的眼睛红了,他上次突然向我们提到你,我很吃惊,但他很明确告诉我他从不喜欢男人,只是这次他爱上的这个人是个男人罢了!后来,我想了很久,或许做为长辈我该训斥你们,让你们立刻分开,可我不忍心,因为这是何安第一次正式地告诉我他正在爱,后来我想让一切都随其自然吧!或许那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说完,他扭头拍了拍何安的头,何安,我们觉得对不起你父母。

何安握上他的手,说,如果不是十几年前你们把我领养,我想我不会活到现在,我从来不怪你们,我更没有这个权利去怪抚养我长大的人,再说我为什么要怪你们呢?!说到这儿他停顿一下,你们是我的唯一的亲人,尽管我们家庭的组合很奇怪,但我们也同样拥有着幸福,不是吗?

看!看!看我说了什么!说着他又拍拍何安的肩,何安,我们离开后,这里也只剩下你和你叔叔的父母,而他们又住的那么远,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到他们的城市去,相信你叔叔会很高兴听到你对他说这个消息,接着他笑,放心!他们很开朗,是两个和善的老人。

恩,何安笑,我曾听叔叔说,他为和你在一起,曾把他们气的吐血,是吗?何安问。

呵呵,看你叔叔!他还记得啊!但两个老人家可不喜欢再听到这事哟!以后给我忘了!他扭头向看一眼笑一下,好了!你们继续聊,他们等着我呢!说完,他拍拍我和何安的头离开了。

何安沉默会,说,他们要去新粤尔良,到那边定居。他握上我的手说,要不是房子已经买掉,而他们又不想让我住在酒吧,我想我不会和你相遇。

我也握上他的手,紧紧的,我突然害怕失去。

当我们走出酒吧,月光发白的肚皮下,是我们长长的身影。我说,何安,来!让我开车带你!

他趴在我肩上,吹着酒气,低声说,真的!你不会把车开到垃圾箱里吧?!

不!我回答,如果要开的话我也会把车开到面包房去!

恩,面包房好。他笑,面包房有面包,可以随便吃了。

那也看店主愿意不?要不这样吧!我笑着提议,何安,你说要不我把车开到面包房去,我们到那里学烤面包算了!

恩,不错的建议!何安笑,并我钥匙递给我,那我们干脆种棵面包树吧!

好。我们种棵面包树。我说着骑上摩托车,何安也坐上,坐好了!何安,我要把车开到面包房啦!

恩,开到那里都行。他说。

这是一个繁华而又荒凉的都市夜晚,路边的纳米灯光散发出未及掩饰的温柔和依恋,我把车开的很慢。何安坐在我身后,抱着我,他呼出的气体越来越沉重、炙热,最终他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我们俩谁也不再说话,平静的沉默是两颗相互依靠的指示。

第十六章:在路上

因为,我确实不由自主地/着了迷/追寻一直在追寻/那激情甜蜜的欢悦/涌流从心脏肚子耻骨区/以及大腿/别拒绝这个/三十八岁重一百四十五英磅/头手脚健全的身躯——金斯伯格《whyisGodlove,Jack》〈杰克,什么才是真正的爱〉

这是三天后的下午,星期天。

下楼时衣服挂在楼梯上,低头去掉时,看到楼梯底下正在撒尿的小男孩,尿液划成一个半圆弧形,砸在地面上,溅起串串跳跃着的珍珠。

我对何安指了指他,何安大笑,你变态啊!他说。

小男孩听到笑声扭回头,看着我们,然后脸一红,提上裤子跑开了。

我想笑,可不知怎么却又笑不出来,只好用力地张大嘴巴,想从空气中吸到些快活的气体,无奈却吸到股带着热气的尿骚味。

走到胡同口时,何安突然说,易辛,知道吗?周围的一切已打不倒我们,除了我们自己,或者说是我们的谎言和爱。

为何突然这么说?我不解地问。

难道不是吗?他回答,你不认为也是这样吗?

我点头,是的,一切都打不倒我们,更别说谎言和爱。

谎言和爱可以打倒我们。他说。

打不倒!我有些气急,打不倒!一切都打不倒我们,更别说谎言和爱。

何安笑,或许是吧。

我疑惑地看着何安,他的回答让我吃惊,我想拥抱何安一下,告诉他,我的容貌和爱归于他的眼睛,而对于我的心他有绝对拥有权,可当我看着他消沉的眼神,看着他逐渐不敢看我的眼神,我把话又咽了回去,我知道何安心中隐藏着个大秘密,为掩护这个秘密他需要不停地从我身上获取爱和安全,我想问他,揪着他的耳朵问他,可我又明白任凭我扯着他的头发问他,他也不会把秘密告呶遥苊馑俅翁弁矗乙灿涝恫换峥谌ノ省?

我拉上何安的手,把他的指头我在手掌间,我要给他温暖,可我又不知道这样做他能不能感觉出。

何安,我说,何安,我的一切属于你。

何安把他的手抽出,反过来握上我的手,我知道。他回答。

但我从他的眼神种看到他的不安,他在怀疑什么呢?

何安,你最害怕什么?我试探地问。

害怕黑暗。他回答。

没有别的了吗?我又问。

他不再看我,或许是因为那秘密带给他的怯弱,我们继续径直向前走,许久后,他突然说,我更害怕失去你。那是永久的黑暗。

一瞬间,我差点崩溃掉,我和何安都朝一个路走,都想为对方除去路上的绊脚石,都情愿以自己痛苦换取对方的幸福,可我和何安间还是存在一个大的沟壑,那个沟壑就在他的秘密之下。

背叛耻辱之爱情十字架的人,对伤害者的歉疚只是微薄的抚慰。

在十字路口的珠宝店窗外,我们又看到那两枚戒指。

每次出去的路上,我们都会透过玻璃窗看珠宝店内的两枚银戒指,我们都是喜欢银饰的人,都认为只有银,那来自自然的银是最美好的金属。

但我们谁也没提出买它,那是两枚男女戒指,所以我们间只有一个人能带上其中一枚,对于另外一枚,只能远远地看。

要不就从手指头上削下一些肉,像为了穿进灰姑娘的水晶鞋那样。我开玩笑说。

何安没有应答,他眼看前方,装做没有听见。

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在咒骂:这他妈的世界。

我们继续向前,穿越来个路口后,拐了一个弯,走进超市。

买食物,牛奶,蔬菜,黄油,火腿,沙拉酱,曲奇饼,李子蛋糕和一大瓶低度葡萄酒,我们的生活除了这些简单的东西,再无它物。

或许我们可以买些零食。他提议,那中嚼起来很带劲的棉花糖,怎么样?说着他便把一袋棉花糖放进购物车。

你觉得今天晚饭吃什么?他又问。

意大利酸吓汤怎么样?我与他商议。

应该挺不错!可是谁会做?你?

我点头,以前对着食谱学过,味道还不错。

那就好,走!我们立刻去买些臭烘烘的红皮肤虾米!

说着,我们掉转过购物车头,走进冷飕飕的储藏柜。

我跟在何安身后,像个和老公上街的小妇人,不怕别人笑,我挺乐意被这么称呼。

看着何安的背影,尽管我仍可以感觉到他内心不安定,感觉到自己内心的黑暗,但只要看着何安,我变觉得温暖,何安似乎也觉察到这一点,他放慢步子,扭头朝我微笑。

快点!我可不会让你离我三米远!他说。

客厅内的音乐放的轻轻的,戴安娜克瑞尔的《TheLookOfLove》,我们在厨房里呆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我们把食物塞进冰箱,看着满满的一冰箱食物,何安满意幸福地看着它。

易辛,他说,这些食物够我们吃上一段了,这段时间我们可以研究下食谱,学做些拿手好菜。

恩!我点头,然后也满意地看着它,犹如孩子母亲看到红色的一百分,高兴的合不上嘴巴。

易辛,你真的不知道你的银行卡上的钱是谁存的吗?他突然问。

我点头,我根本想不起关于失意前的任何一点事情,自从一开始,仿佛就是睁开眼的瞬间,我就生活在这个房子里,从这里开始了新生活。

看着他在还疑惑的脸,我继续解释,这座房子就像个子宫,我在这里出生,而关于我的家庭和生活,我没有任何记忆,但奇怪的是,我看书听音乐的本事却没有忘,我一开始就拥有许多唱片和书籍,在过去这些似乎就是我的,知道吗?曾经我还有双跳舞的鞋,但现在已不知把它扔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你是个迷团。他说,忘记过去,或许是不错的安排,我挺希望像你一样的,忘记过去。

我差点把“你想忘记关于过去的什么?”这句话脱口甩出来,但我还是及时刹住了闸刀。

我觉得我的过去并不重要,我从来没有因失意感觉不幸,反而觉得挺幸福,如果有一个机会,让我选择想起过去的事,我会放弃,因为我更喜欢现在,这是那个诗人说的,“一切都向前走,向外散,没有任何迥异”,我把洗好的虾米放进何安端着的盘中,继续说,我觉得我现在很幸福,不需要事业和太多金钱,我觉得那些离自己很远,我是个知足的人,没太大野心,拥有你和充实的生活,这便是我的快乐,难道你不认为我的人生很美满吗?

何安听完后,抱上我,易辛,我不会离开你,无论到哪里,我都会带上你。

接下来,我们继续做饭,我用勺子搅拌着做成半成品的汤。

“得放点胡椒粉!”他提议。

“不需要!”我说。“意大利酸虾汤不需要胡椒粉!”

“还是放点吧!感觉放进去味道会更好。”

“你想喝那种甜酸外挂点辣臭味的的汤吗?”我把勺子从汤锅内,“如果你再乱插手,小心我用勺子把你也放进锅内,把胡椒粉放到一边去!”

“可是我想,事实上,也许并不像你形容的那样,也许加入一点没问题!”说着,他拿着胡椒粉瓶向锅内撒了撒,可胡椒粉并没有撒出来,

“难道没有了?!”他自言自语,“或许堵着了!”说着他对着瓶底用力拍几下,只听“啪哒”一声,瓶盖脱落滑进锅内,大半瓶胡椒粉倒到锅内。红色的汤很快地变成星星点点的粽色,仿佛欧州人脸上的雀斑。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锅,不好意思一笑,“还能喝吗?”

我用叉子醮了醮汤,放到口中,口腔立刻变成一个火辣辣的窑厂。

“能?”他见我不语,接着又问“不能?”

“嗯,还可以!”我大口吸着冷气说,“不过全归你了,你可以尝试一下让嘴巴变成烤面包箱的滋味!”

晚饭后,我们去散步,这是我们生活的一部份,我们下楼,先在附近的广场溜达,并不时地看到小姐们手中牵着的袖珍狗的粉红色屁股,何志天拿着瓶矿泉水,不停地抱怨我的恶毒,“我本来是可以不喝那汤的,”他说,“要不嘴巴到现在怎么还会没感觉?!宛如被人抽了个耳光,麻麻的痛了一个多小时!”

“我可没有强迫你,你是自愿的哟!”

“你沉默不语不是强迫是什么?!不喝了那什么臭酸辣汤,没准你三天都不会给我好脸色!”

“是吗?”我冲他诡笑,“被你识破啦!”

“恶毒的小男人。”说着,他狠狠地瞪我一眼。

我们围着广场转过一大圈,然后去了附近的街道,去那家我常去的书店看了看,我在那里买了奥斯卡王尔德的《道连葛雷的画像》,在回来的路上,又在自动取款机上取出些生活费,再然后便穿越三个街道,奔向公园,在那里的金鱼池旁看过金鱼后,夜色已在身体周围流动,行人都慢慢地离去,我们拉着手,朝家的方向走去。

“何志天!“

“嗯,什么?”

“你说黑夜是什么?”

“黑夜是秘密。”

“你是谁?”

“我是你。”

“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带到我们家。”

躺在床上,房间内弥散着温柔的灯光,从卫生间传出冲刷身体的水声,卧室内的音乐低声地哼唱,我躺在床上,窗外夜色黑暗,但我却能看到模糊光明。

拿出支烟点上,深深吸一口,吐出烟雾,把自己埋藏在迷乱幻觉中,香烟是个好东西,不仅可以解除疲劳,而且还能制造出无数幅奇怪的幻象。

此刻我抽着烟,等着我的何安,感觉无比甜蜜。

眼前突然一黑,停电了。

易辛,你在哪儿?不久后,卧室门口传来声音,没有光线的房间,他的声音感性而温情。

我在这!我应道。

在哪?我看不到!

在床上,我的床上!

哦,我看见了,看见你火红的烟头了!他说,继而提高声音,快把烟扔掉!

随着他话音的停息,他已走到我身边,把我的烟抽走,扔到地板上。

你怎么又吸烟!?他责备,不是不让你吸了吗!?

他用手抚摩我的脸旁,他的手柔软极了,他怎么又吸烟了呢?他自言自语,怎么又想吸烟了呢?你为什么要吸烟啊?

他颤颤的手,就像黑暗中捏手捏角行走的猫咪。

我吸烟是为了消磨时光,我回答,等待你的那段时光。

我说完,他抱上我,并用手轻抚我的脖子,他的皮肤有柔软而又滑腻的质感,让我感觉你。他说。然后他拉这我的手放到他的肩上,我轻轻爱抚,并亲吻他的脖子。

我们就以这样的姿势和动作持续很久,他用舌头亲吻我的睫毛,那种粘腻的温暖让我抖动,他又亲吻我的耳朵和喉结,然后他滑动到我的身体上。

犹如一片软软的云朵,我被包围起来,我扭动着身体,但我没有力气,似乎我的肋骨也软下去。他用鼻子嗅着我的身体,呼出的气体宛如蒸汽升腾到面部,炙热的潮湿。

这是难以言述的亢奋,犹如乘座飞车向下猛冲时的感觉,这种感觉顺着皮肤奔流全身,从嘴唇到耳朵,经过五脏六腑小腹,到达淋巴、荫净、睾丸和前列腺,这是种至高无上的享受,我以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来体验,爱抚,亲吻,摩擦,全身灼热而紧崩。

我把手放到他的下体上,那是个正在跳跃的家伙,它火热地抖动,充满了男人气概,黑暗中,我把它放到我的皮肤上,可以亲切地感觉到它的性感和魅力,那是种只有用猛烈亲吻才能回报的爱。

易辛,以后用它代替香烟吧!他说,你把它握在手中,让它燃烧。

我的手在他下体上轻轻抚动,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玩一个火热玩具,抚弄一个灼热的生命,他的手也放到我的下体上,那里充满生气和活力,我可以感觉到它正涨的隐隐发痛。

然后我们搂抱在一起,像在慢慢跳舞,光溜溜的身体抱着光溜溜的身体,轻轻爱抚彼此的背部,持续而来的是法国式的长吻。

我们抱着,在黑暗中,可以听到口水的不停流动声,舒缓而轻松,我们的大腿依旧缠绕在一起,不知满足。

我睁大眼睛,尽管快感让我产生奇妙的幻觉,但我还是努力睁大,看着他,欣慰而满足。

抚摸中的冲动要比想象中的高朝冲动强烈多了

我无法形容这种愉悦精致的折磨,宛如被肢解了身体,脑袋一片浑浊,几乎遍及我的全身,我有些喘不过气来,感觉窒息。

他的手突然抓紧我后背上的肉,那是被抓上奇痒骨头般的幸福,而这一瞬间,我的所有感官也齐齐向上飞去,接下来是通电般的颤抖。

我们大口地川着气,继续搂抱在一起,像搂抱自己的孩子,接着我们急促亲吻,然后我明白,亲吻也一样,本身就美妙无比。

第十七章:午夜场

在你身边,我幸福的乐而忘眠。

——纪德《伪币制造者》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他要了绿豆茶,我喝咖啡。

我发现你时常发呆,仿佛不停地寻找出口。他说。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

你从来不向前张望,也不向后回视,他顿一下,接着又说,你性格古怪,古怪的简直无法形容,可有时又很纯真,如同透明的玻璃。

他说完这话时我已把咖啡喝一半,我为他倒满绿豆茶,他笑,继续说下去,你知道吗?易辛,你对生活的态度是恶魔般的,颤抖的,喘着粗气的,这种生活让你变得神经质,很平常的事都会使你产生奇怪而又无聊的想法,这些想法就是你不停地追逐下去的原因,但我喜欢这点。

他喝一口茶,对着我又笑,易辛,你仿佛是一个了不起的诱奸者,诱奸过所有的女人后,你又去诱奸那个永远也非现实的男人,你就是堂璜,喜欢沉默不露声色地去诱奸别人的堂璜,你的所作所为比你的思想更吓人!

他的话让我有点恐惧,这是我们认识的第十三天,我发觉自己在他面前已经接近透明,我所垒筑的城堡已被他的话语击塌,脑间只遗留下残瓦破砾,我不知道是否应该重新建造已漏洞百出的精神世界,重新塑造自己,我忧郁地想。

他的嘴继续蠕动,但我已听不到他的语言,他给我的印象是独特不同的,一种让人既想亲近又想逃避的模糊感,在看到他的眼睛的第一眼,我就发觉,他的一只眼闪烁着无与伦比的喜悦,而另一只眼湮许多忧愁,我推测他的精神世界应该是一座沉重的山。

我向他喝一半的绿豆茶中倒进咖啡,然后向咖啡中倒进些许茶,我举起杯,伸到他面前。

干杯!

为什么突然干杯?他问。

为了让你闭上嘴。我回答。

他哈哈笑起来,然后拿起杯子,两只杯子碰到一起,软软的。

一种奇特的感觉,如同晨曦光线射向身体,这种光线让我沉溺,燃烧起来,等我想挣脱时已晚,我被彻底燃烧起来。

等待我的现实已不再是黎明时突破密云的第一束光线,努力地向前看,但却什么也没看到,除了他微笑的眼神。

当我和何志天走出咖啡馆,路灯已经亮了起来,他抓着我的手,很紧。

感觉手心黏黏的,一种哆嗦着的温暖流进体内,我们走的很慢,但我却感觉像是在仓皇地逃跑,我总是这样,一直怀着恶劣心情对待生命中出现的每一件事、每一种东西。

突然想起玩过的一把钢制小刀,刀很锋利,而那时我便无数次的被刀割破,但却从来没有把小刀扔掉的念头,每当我看着血殷殷流出来,就会把手指含在口中,而这时我就有无法言述的幸福感。

现在,我对那把小刀仍记忆犹新,黑色的,在太阳光下也发出寒寒的光,但最终小刀还是丢了,我忘记丢失在什么地方,为此我还痛哭一场。

现在,我又想起那把刀,想到死亡、激情和快感,我的梦中也曾出现过它的样子,在一明一暗间,它隐约闪现。

我扭头看着他,路灯是桔红色的,他把头轻轻撞了下我的头,然后笑着问,怎么啦?

何安,如果你有一把刀,你会让它割伤我吗?

我没有刀啊。他回答。

我是说,如果你有一把刀,但你却从来没有发现过它,甚至你也不知道它的存在,但你有这样的刀,你会让他割伤我吗?

我没有刀,他回答,如果真有的话,在割伤你前,我会先把它扔掉,如果扔不掉而必须要割伤一个人的话,我会让它割伤我自己,不会是你。

我站住,看着何安,这样的男人,这样一个为我把自己割伤的男人,我是不会让他受伤的。

我抓着他的手,继续向前走,穿越三四个街口后,我说,何安,这种感觉很好。

他用里抓了抓我的手,恩,我也喜欢这种感觉。

街上行人稀落,我们如同两个一见如故的孤魂野鬼,潦倒而飘渺,孤独而颓废,但彼此把对方当做依靠,当做救生圈,当做希望。

现在几点了?我问。

离午夜场还早着呢!他回答。

我与他肩靠着肩走着,微风吹过,皮肤泛起凉意。

易辛。

嗯!

你知道吗?我有种很不安的感觉!

不安?

是的,不安!心里总有种莫名不安,但我找不出这种不安的支点,我害怕这种不安终在一天摧毁我们。

别说傻话!我说,然后我又说,何安,知道我此刻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什么的?

甜蜜!我回答。

他的手微微一紧,然后嘴角翘起,一个好看弧度,一角钩起我的喜悦,一角钩起他的甜蜜。

我禁不住地捏了一下他的下巴,他的胡子软软的,柔柔的,他的胡子在挑逗我。

我们走进电影院时,午夜场的恐怖片已开始。

我们坐在光线比较足的第三排,我们的前边,第二排的左边,一对情侣在毛骨悚然的音乐下激烈亲吻。

他说,易辛,没有多少人喜欢在这个时间来看电影。

可是他们也永远得不到我们这个时刻的甜蜜。我说。

我喜欢震耳欲聋的声响中沉思,尽管什么也想不起来,但脑间空白让人沉醉,电影内几个血腥的画面让我想起三池崇史的《杀手阿一》,那是部感官暴力片子,到处可见破裂的内脏和血液,但我喜欢,那种残酷的美感。

我扭头看他,但却在他的眼球内看到正在播放的恐怖电影,他平静坐着,盯着电影屏幕,而他左边的我,眼睛盯着他,或者是盯着折射出电影的眼球,恐怖电影从他眼球内呈现出来后竟然变的温柔起来,那种体温般的温暖。

从侧面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就是我的电影屏幕,当他的眼充满笑意时我我看到快乐,当恐怖镜头到来时,它会将血腥转化为温情的谋杀,看着他的眼睛,长时间不动,我沉溺这种温情里,那里是爱和包容。

就这样坐着,到了下场。

电影怎么样?他问。橘黄色路灯下,他眨动长长的睫毛,性感极了。

温柔的暴力。我说。

哦,他笑,你和别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我觉得那个电锯杀人狂变态到及至。

或许是吧!我回答。我不打算把在他眼球内看电影的事情告诉他,反正你很温柔。我说。

他呵呵笑,怎么突然冒出这样的话?

任何事件都有原因,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我说。

他静静地看着我,然后把我拉到拐角处的电话亭,拥抱我。

你就是这样,老让人想吻你。他说。

回去的路上,我们相互去踩彼此射在地上的影子,射在地上的影子长长的,一高一低。

想不想让两个影子重合在一起?他问。

我点头。

于是,他从背后,抱上我。

月光下,我们的影子重叠了。他说。

第十八章:梦

灵魂的概念是人概念的基础,而人的概念又是爱的基础,没有这个概念的立场,爱情就会堕落成爱欲。

——帕斯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一切看起来变得模糊不清,下了床,胡乱地穿上件衣服,何志天在泡早浴,催他快点,他应了声,不久他围着浴巾走出来。

我看了看表,十点三十七了!快点好吗!我说。

我这就去穿衣服,他边说边卧室走。

你见我的外套了吗?他在卧室喊。没有!我应了声,走进卧室,他正在穿衬衫,你干吗穿得这么工整?我问他,又不是去见面!他扣上最后一个扣子,天冷了,你不再穿件外套吗?他说着又开始为我找外套。

不用啦,不用啦!快点!我站在门口,重新催他一遍,然后先下楼了。

出了楼,就开始后悔,小巷尽头的风吹到骨头里,全身瑟瑟的,冷的厉害。

他从楼上气喘嘘嘘地跑下来,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了呢!没想到你还在等我,给!穿上外套!

我接过外套披在身上,

何安,这天气怎么这么怪?我问,不是好预兆。我又说。

胡扯!我们好着呢!他说,并帮我扣扣子。

你穿内裤没?我问。

他脸一红,问着干吗?

穿了没?

当然穿了。他回答,并奇怪地看着我。

什么颜色?我接着问。

黑色。说完他扣扣子的手停止动作,直盯着我,然后笑,你那根筋出问题了?

没有,我回答,我只是想问问。我自认为这没有什么不可以啊!我继续说,并开始扣余下的扣子,这不是一个什么乱七嗽愕鸟焙茫馐俏巳范ㄎ业陌踩芷婀职桑∈堑模乙滥愕乃校庋也虐踩?

我继续说,曾经有段时间我对一个少数民族的“割包皮”仪式产生崇拜,曾经我还在一个∫M俱乐部注册过交过费但从来没去,我只是想了解,例如我不要任何保护设施地潜入深水区,只是为体验窒息快感。

易辛,我们是否要买些礼物去呢?他打断我的话,接着又问,我们要去看谁?

我也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我们要穿越一个长长的胡同,达到尽头,然后推开一扇门,那里面住着一个只穿白衣服的男人,我们就去拜访他。

他是谁?何安问。

我摇头,我也不知道。

说完,我看着何安,何安也看着我,然后我们同时开口问,我们要去干什么?接下来,我们迷惑起来。

我们到底要去干什么?去那里干什么?

我们究竟要去那里干什么?我们大清早就打算干这件没有目的的事情吗?如果是这样,还不如站在接头吹冷风好。

当我理清头绪,再次看何安时,何安却不见了。

何安。我大喊。

然后,我从梦中醒来。

何安躺在我身边,嘴角带着甜蜜的笑。

又沉沉睡去,闻道股清香味道,我确定那是何安的味道。

他就在我的身边,可我还是恐惧起来,把他抱紧,紧紧地贴着他。

他要消失了。我脑子中突然跳出预感,他要消失了?

我看着何安的脸,又问自己,他会消失吗?

把他抱的更紧,害怕他会突然醒来,然后离开。

但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眼前突然一亮,他睁开了眼。

我也醒了。

是梦?

是的,是梦,因为我刚刚醒来。

恍惚的跳跃,耳边是浪漫的萨克斯声。

远处飘浮着闪亮的灰尘,我无边黑暗中沉寂地行走。

我看到一条河,我想从这条河上找到一座桥,但最终没有找到,当我准备游过去时,却从河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那时一个十四五岁孩子的身体。

突然,有人拍我的肩,我扭回头,那是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他对我笑。

他说,我可以带你过去。

我很高兴,一种纯碎的高兴,可当他抱着我走到河中央时,我突然害怕起来,我竟然想不起来我要过河的原因,因此我请求他让我回去,但他却笑了,并不搭我的话,且开始用手抚摸我的脸,我把他的手推开,但他却伸出另一只手抚摸我。

我挣脱开他,想跳进河中,但滑落很长时间后,我才发觉,我正从天空滑落,周身闪烁着星星。如同流星般滑落,像天堂滑向人间。

突然我的身体不再滑动,我睁开眼睛,惊异地发现我又落入他的怀抱里。

他仍旧在笑,但脸色苍白,如同《吸血迷情》中的吸血鬼,惨白的牙齿发出残酷的光,一闪一闪。

我闭上眼,等待他在我脖子上咬上一口,但我却发觉他的嘴巴落在我的嘴巴上。

接着,远处出现一片光芒,但却出奇的短,在我看到它并思考它是什么时它已经消失,黑暗侵蚀过来。

我被何安摇醒。何志天抱上了我的腰,右腿插进我的两腿之间不停地晃动,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为什么流泪?你为什么流泪?

没事。我回答,然后接着说,闭上眼。黑暗中他的眼睛不停闪烁出水晶一样的光亮。

恩,他模糊地回答后,身体蛇一样蠕动一下,然后把头靠在我的胸上,鼻间呼出的气体擦过皮肤,融化在细胞内,流遍全身。

睡吧。我抱紧他,眼角潮湿的要命,我隐约地预感到一场巨大悲哀即将来临。

在与何安相爱还未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梦,如同那个预言家帕拉图,它预言我的生活将发生巨大变化,变化决定未来。

想着想着,我有点不能自己,于是我把脸贴在他的头上,并不时亲吻他的发梢,直至东方天际发白。

第十九章:九级浪

大鸟还在黑夜里盘旋群龙放光万般谨慎地守卫奇迹之木和石头之谷男孩们长大了男人们准备去与夜莺战斗——里尔克《意像之书》

上午九点的时候,何安说,我想去买些新内衣。

那个时间我正躺在床上发呆,他站在窗前扭头说。

我想也是,已经一个月没有买新内衣了,这个事实让我有些惊讶,对于一个曾经一个星期以要买一条新内衣的人来讲,一个月意味着什么?

我站起身,他建议说,我们到大商场去看看。

我讨厌人潮汹涌,因此我很后悔上午时来到这种拥挤的地方,我跟在他身后,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脸上挂着笑,不停地让我看这看那,跟在他的身后,周围糟杂的人群和音乐让我脑袋发大。

跟在他身后,装模作样地翻着一款又一款内衣盒子,

易辛,快来!他在前面喊。

我懒懒地应了声,然后走过去。

他举着个盒子,那是两条黑白内裤,一条有着黑色纹道的白色内裤,一条有着白色纹道的黑色内裤,两条内裤交叠在一起,

怎样。?你要白底纹的,我要黑底纹的。他说。

我不想吭声,没做任何表示,他又说,好吧,我们立刻去付款。

我跟在他身后,如同被乌鸦撒了一团屎在头上还要难受,周遭的一切,让我心情烦躁到极点,我随手拿起个盒子向他走去。

付款时,他看了看我拿的东西,疑惑地看着我,但是没有说什么。

然后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出商场,大街上高楼麻木,人群拥挤,太阳在头顶激情燃烧,毒辣地舔着皮肤,街道两边的桐树被太阳烤得干瘪着叶子,没一点精神,似乎比得了满身疹子还要难受。

你干鹱叩哪敲纯欤克谖疑砗笪省?

热!我回答说。

那我们去咖啡店。他跑上来,把我拉上说,前边就有一家。

好东西总是特别容易被假象所迷惑,它们总是一个劲的表现出虚无的一面,有时候还会给人错觉。

咖啡店静悄悄的,没有人群和太阳,没有糟乱的脚步声和嘶喉的音响,没有肿胀的呼吸和盐味儿,心中窝藏的那股不明急躁很快烟消云散开。

喝什么?他问。

墨西哥日落。我又嘱咐,多加冰。

那好,来两杯墨西哥日落。他对服务声说,多加冰,他再次嘱咐。

看着远处天空的云,喝着略带苦味的冰咖啡,咖啡馆内放着的博比《onthesea》的唱片,,听着听着心情高涨起来。

我讨厌人多!我说,那比把我塞进棺材还要难受。

我也不喜欢。他回答。然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放在桌子上,易辛,能告诉我你买它做什么吗?

我买什么啦?我问。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盒子,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当我看到盒子里装着的东西时,张大嘴巴,许久说不出话,那是一个长约十寸名叫“粉红兔子”的女性自慰器,我瞪大眼睛看着它,然后又看向他,粉红兔子?这是我买的?

当然。他点头。

可是那个货架上不可能会有这玩意啊?

付款时,我也很疑惑你是从那儿拿来的,但看着你阴沉的脸,也就没问。他把杯子放下,我比你还觉得奇怪呢?!

你是说,我带着这玩意从超市走到了这?我有些哭笑不得地问。

恩,他点头,是的。

天!那可是十一条街区啊!

他点头,又说,本来想提醒你,可是你一直走在我前面,阴沉着脸,我也就把话咽下了,反正你走的那么快,别人不会以为我们是一路的。说着,他笑。

我猛拍一下头,然后立刻把盒子藏在桌子底下,你的意思是刚才的服务生也看到了?

恩,他点头。

我扭头看向那个服务生,他站在吧台前,看见我看他,咧嘴一笑,但为了避免让经理看到,他又强忍着把笑容憋了回去,但整个腮帮鼓的大大的,宛如一只生气的蛤蟆。

我快速地把头扭回,低头喝着咖啡,我发觉此刻的咖啡比冰块融化前还要凉,我打了个哆嗦。

何安在桌子另一边,捂着嘴巴笑,并弯腰伸手把那个盒子拿出来,扔到桌子上,我又立刻把它拿下去,放到下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说怎么处理它?我问。

处理什么?他佯装不理解,并皱紧眉头,又问,处理什么?

处理什么?当然是处理这个名叫“粉红兔子”的女性自慰器!我白了他一眼。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扔了。我回答。

扔了?他有些想笑,但又忍了下去,我觉得其实它蛮可爱的,留着也不错。

留着你用啊?我哭笑不得。

至于谁用它,现在咱们不讨论这,他说,既然买了,而你又带着它走了十一条街区,这说明你和它挺有缘分,至于怎么样处理它,我想!说到这儿,何安突然停顿,然后诡秘一笑,既然它被设计出如此功能,那为何不用上一用呢?

外面的天气暗了下来,耳边的音乐听起来如同蝉叫一样迷人,窗外的大街像酣睡的树木一样轻声呼吸,无精打彩的风儿吹过,梧桐书上错麻的叶子抖动开身体。

我们用了一个下午时间谈论如何处理“粉红兔子”,到夜色来临时,才起身离开。

我想你穿那条内裤一定很好看!我恭维他,想让他转变一下话题,但他似乎没有理会我的话,继续说,真的吗?你真的希望那样处理它?把这个可爱的玩意切碎顺着马桶冲走?

我佯装没有听的他的话,继续说,你穿那条黑色底纹的比较不错,适合你的皮肤。

是吗?我也这么认为,他的情绪终于被我拉回来一些,你想看我穿上它的样子吗?

我点头,并双手放胸前,继续恭维,恩,一定很棒,本来你的身体就像贾司汀一样有型,穿上它感觉会更好。

是吗?他反问,想现在看吗?

当然想。我回答,当然想!

那好,那我们现在同时使用今天买的东西,或许真能像你说的那样美妙。说着,他把装有“粉红兔子”的盒子递给我,我正想看看它的功能如何使用在男人身上!

午夜,我又做梦。

模糊中有人把我叫醒,我穿上衣服,跟着一个虚影走进一条狭隘的走廊,走廊很长,从两边的墙壁上冒出很多手掌。

地面很滑,感觉自己没有迈步时已经走了很远,等平静下来后,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在飘忽不定地游动。

在这阴暗而又晦气的走廊穿行,心灵深处有种令人窒息的不安,像在虫蜂的洞中来回爬动,走廊深处传来细微鸟叫声,隐约中还有种东西在头顶忽上忽下跳动,令人揣揣不安,极度的恐惧。

在走廊来回的穿梭时,身体还不时碰到这些手掌,每当触到它们,我就会张大嘴巴,尖叫出乌鸦般的令人讨厌的语言。

到走廊尽头时,我醒来。

窗外的天已暗下,四周空气低沉,如同幂间。

何安紧贴着我,鼻子放在我的肩上,呼出的气体擦过身体,就像迷迷糊糊时陌生人的疯狂抚摸。

第二十章:第十七次精神崩溃

他裸露着干枯的四肢胸膛深陷

头颅无力低垂着

——海因里希冯科莱斯特

窗外的天气如同魔鬼撒旦流着泪的脸,大串大串泪珠从天空降落,重重地砸在窗台上,越集越多,最后形成了一条没有波浪的河,一直垂泄到楼下。

赤着身体打着哆嗦看着外面忧郁的世界,一阵凉风吹斜雨线,打在脸上,打个冷战,立刻关上窗户,那种冰凉宛如一个星期前做的梦那样冰冷。

我扭头看何安,他躺在床上看书,并不时与我商量中午吃什么。

想起那个梦,我有些急噪,我想告诉何安,可我害怕何安听到后更不安,何安的灵魂内已存在一个巨大的不安了,我不想再让他的不安又添加一些。

可我看着何安,看着房间的一切,看着我们的床和何安看书的身体,我更害怕那个梦的预言了,我害怕丢失现在的一切。丢失我的幸福和我的爱。

我想把这个梦给忘掉,或许这只是一个梦,它在黎明到来后便化为泡影,可是我越是这样安慰自己,恐惧越是巨大,最后,我不得不借助走动来拯救自己。

我走到何安的的身边,抱着何安,何安把书放到一边,然后抱着我,并亲吻我的额头,我想告诉何安想一个人出去走走,可当我想到何安灵魂内的不安时,我强迫自己把话咽下去,不能告诉何安真相,我告诉自己,否则他会崩溃。

何安,我觉得有点头疼。我骗何安说。

我默默告诉自己,就出去一会,去雨中奔跑呼喊一会,然后就回来,赶在何安前回来,一定可以赶在他之前回来。

让我看看,何安说着,把手放到我的额头上,然后又用把自己的额头放上去,不烧啊!说过后,他有把额头放上去,不烧?但你感觉头疼,是不是?他问。

我点头,心虚地不敢看他的眼。

你怎么不早说呢?说着,他站起身,无论烧不烧,我都去买些药回来,提前预防,你等着!他去穿衣服,等我回来!我把药买回来后,你就立刻吃些,或许就会好点,或许头疼就消失了。

说完,他亲下我的额头,拿上雨伞离开了。

等他离开后,我也拿上把雨伞,把门关上,然后下楼,在楼梯上,我不停嘱咐自己,一定要赶在何安前回来。

雨很凉,流动在身体上仿佛欲望女神白皙的手,对每个细胞进行细致抚摸,在雨中小跑,脚啪嗒啪嗒地响着。

雨水溅成一朵朵昏暗的烟花,散着桂花香气,眼前开始变模糊,我是多么满足啊!有了何安,有了温暖和不停息的吻,我的生活已达到理想的状态,我知足,且幸福,但我又隐约地害怕,害怕这是个梦,害怕它遇到何安灵魂内强大的不安后碎掉,我不承认自己是个感情脆弱的人,但在某个时刻。我却敏感的要命,可以为一滴水的蒸发而心痛,或者为一片黄叶的飘落痛哭流涕生命短暂,而现在,从我睁看眼,看到隐晦的雨,我再次为那个奇怪的梦感到不安,这种不安差点让我绝望,但我又不敢让何安感觉到,两个人的绝望会犹如死亡一样恐惧。

慢慢走着,看着雨,内心更伤感,我想为何安做一切事情,可我连这个预兆黑暗的梦都处理不了,我又有什么能力去拯救他呢?

雨是从天空中落下的,可我呢?我是从哪里来?

我一点也不清楚,我对过去的事情已完全记不得,那场失忆症毁灭了我的过去,虽然我从不曾为过去而伤感过,但此刻,我却无名地悲哀,我连自己的过去都不知道,如何让何安安心呢?

雨是从天上来的,我从哪里来的?我是谁?我是什么?

我又问了一遍自己,但除了风的呜呜声,鱼的啪嗒声,飞车的跑动声,我在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慢下脚步,街道前方是家有名的披萨店,我想起上次何安嚷着要尝尝,但因天色已晚,而我们手中又拎着大量东西,最后也没进去,我决定现在给何安买个披萨回去,他应该很高兴。想到这,我把伞合上,推门进入。

但我发现此刻买披萨的人挺多,排了一会队,但还有长长一截,心理烦躁极了,何安到底回去没有?我一直问自己这个问题,他回去了看不到会疯掉的,想到着,我决定抽身离开,而这时披萨店的服务声走出来,说,可以预定,一个小时后送去。

于是,我从队列中出去,填了地址和电话,然后交上钱,匆匆离开。

回去的路上,我把伞合上,然后拼命地向前跑,衣服透了,鞋子灌满了水,最后,我把伞也扔掉了,隐约中,我仿佛看到何安正在房间内来回走动,犹如慌乱的狮子。

前方出了车祸,是一个卡车与轿车相撞,看到随水流动的红色液体,我恐怖极了,于是又加快速度,向家的方向跑去。

跑动中,我似乎可以听到何安的喊叫,它恐惧地回荡着,我似乎又看到何安正在哭泣,为我的失踪和谎言。

我跑上楼梯,加快步伐,想尽快回到房间内,把那个正在我意识里倒下去的何安抱住,要抱紧他,不能让他冰冷下去。

咚咚的上楼声。

狂烈的心跳。

灵魂深处的不安。

推开门,他站在房间中央。

我走过去,抱上他,他没有任何反应,许久后,推开我。

你上哪了?他冰冷地问。

我出去走走。我回答。

你不是头疼吗?他冷笑。

我看着他,说不出任何话,他的眼睛充满恐怖的不安,我害怕的那种不安终于出现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

我只是像出去走走。我重复这句无力的话,我只想自己随便走走,真的,何安,只是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是吗?他又冷笑,你因为想一个人出去走走而骗我,是吧?

我点头,但是不是你所想那样!

我话还未说完,他便伸出手,掐上我的脖子,我要杀了你。他说。

看着他,他像只因跳动而折断腿的青蛙,他赤红的眼愤怒地看着我,他往日里那种能把人冻死的冷静,此刻却像一锅黏稠的粥浇在我们周围。

你竟然骗我,你竟然骗我!他继续重复这句话。

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怕你难过,怕你因为我只想一个人走走而难过。我的声音越说越低,他的手已使我呼吸困难。

啊!他大叫,啊!他又大叫一声,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你竟然为这样的事骗我去买药!说着,他又加大力气,我要掐死你起!你竟然像我母亲骗我父亲那样骗我!我要掐死你!我们之间不应该出现谎言!不应该有谎言!不应该有!而你却骗了我!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他掐着我的脖子,又开始大喊,知道吗?知道我父母是怎么死的吗?那天,他们开着车,开到河中去了,他们一起死啦!就因为我母亲骗我父亲说自己有病让他去买药,她也是为了一个人出去走走,像你一样骗人!他们本不该有谎言啊!你知道吗?不该有!不该有!他们之间应该只有爱,而我和你也应该这样,我们间只能有爱!不能有其他的!更不能有谎言!但你却像我母亲,你做了与她一样的蠢事!所以,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像我父亲与我母亲同归与尽那样!我要先杀了你,然后我再把自己杀死!我要杀了你!

他用了更大力气在手掌上,我喘不出气,我想把他的手拉开,可他已把所有力气用到了手上,我挣拖不了。

我看着他,然后泪拼命向外涌,现在,我终于知道何安的不安是什么了,我也终于知道何安的爱是如何的强烈,他强烈的爱的根源植根在他父亲的情感上,植根在绝对占有的爱上。

想到这,我的呼吸更困难了。

我看着他充满血丝的眼,那里面充满仇恨和痛,因爱而生。

我闭上眼,任凭他竭尽全力地把我推向死亡。

我想,或许这样死去,也是幸福的,我又想起遇到何安之前的自己,那时自己不也是这样的想法吗?如果一个人把他的真实全部给我,那我将用我全部的爱来换。

而何安做到了,在一个月零三天的时间内,他做到了。

想到着,我想冲何安微笑,我想告诉何安,何安,我得到了你的全部,可我发不出声音,甚至我连一口气也吸不尽。

我闭着眼,长久地闭着,我也把呼吸闭上,像闭上眼睛那样闭上。

我知道,我得到了何安的全部。

啊!何安大叫一声,然后推开我,我不想再看到你!

你杀了我。我说,杀了我吧!

我杀了你!说着,他走过来,又把手放到我的脖子上,但他掐了一下后放开,我不敢杀你。他说,我杀了你,就是杀了我的全部。

所以,现在,我求你离开我。他说。

我看着他流泪,你真的让我离开吗?

是的,他回答,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我站起身子说,那好,何安,我现在离开,为了不让你再看到我,我现在离开。

走到门口,我扭头,说,何安,你记得,我的生命是你的,你决定它的存亡。

然后,我拉开门,走出去。

我疯了。

在我们认识的一个月零三天。

疯狂地向楼下跑着,磕磕碰碰的身体因痛而尖叫。

我像只逃出牢笼没有思想的兔子,因为没有目的性的奔跑而疯狂。

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变得昏暗阴冷,我是一个自我有问题的人,我没有朋友,我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

而现在,他让我离开。

我奔跑着,想立刻死掉,立刻解决掉这个只会呼吸的身体。

我正在死去,已经死去,灵魂正在死去,头发正在死去,手指正在变硬,腿也迈不开步子,眼睛看到死亡,耳朵听到死亡,鼻子闻到死亡,细胞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被迅速枪杀掉,甚至荫净也不能再勃起,周围的街道正在死去,街道旁边的电杆正在死去,还有那直冲云天的大厦也在死去。

我抓着自己的头发,扯着自己的衣服,咬着牙齿向前跑,远方的一切都已经死去,包括光明与美好的未来,还有那架着马车的阿波罗也在向下飘落,正在死亡。

RAPEmemyfriend

Rapemeagain

Iamnottheonly

Hateme

Hateme

Doitanddoitagain

Wasteme

Tastememyfrinend

Myfavoriteinsidesonrce

Iwillkissyouropensores

Apprdciateyourconcern

Youwillalwaysstinkandburn

一家音响店正放着疯狂的涅磐,他大声喊叫,大声地告诉世人,告诉他们杀了他,把他立刻杀死。

我就这样死去了。

这天,是我们认识的一个月零三天。

恍惚中跑进一个狭隘的胡同,两边都是旧楼房的胡同。

没有思想,没有希望,没有阳光,没有何安,没有微笑,没有温暖,没有抚摸和亲吻,我没有了一切,没有爱和生命。

向前跑动,跑动。

突然滑倒,摔在地上,我趴在地上,狠狠地用头撞击大地,让整个脑子嘣嘣响,为什么不摔死我?我大喊,并用头再次撞击,摔死我啊!

可耳边除了雨声,清晰的下雨声,什么也没有,死神没有到来,我也没被摔死,我也没有把自己撞死。

血,那洪流般的血顺着雨水流动,污浊极了。

我闭上了眼,仰面躺在雨中,任凭雨水冲刷,血液流动。

我闭着眼,闭着呼吸,闭上可以活下去的生命。

隐约间,我听到门笨拙地拉开的声音,拉开的缝隙间泄出一道惨白的光线,光线随着门缝的逐渐扩大,刺得眼睛生痛,伴随着这种痛的出现,我看到一张水晶一样白皙的脸,那一张面孔,是那么熟悉,我想起来了,他在梦中出现过,随他出现的还有一条我永远踏不过去的河流。

眼前突然出现一缕迷散而又柔和的光,还有一片不着边际的草地,和一朵玫瑰花。

玫瑰花。

在遥远的层叠的山的上方,竟然有开着朵白色玫瑰花。

第二十一章:白色

在世界这个角落里,线条明朗和色彩鲜艳的背面究竟是什么呢?

——卡尔维诺《云烟》

我很幸福地站在长满青草的太阳底下,耳边“哗啦哗啦”流动的溪水如晒干的树叶轻柔飘落声,一切都显得清新舒适。

远处天空飘浮的云悠闲地走动,偶尔从头顶上飞过的小鸟唧唧喳喳地叫着,向远处望去,远处是一座白房子,是座会飞的房子,它向我飞来,我高兴地向它冲去,在奔跑的过程中,我像只快乐的鹦鹉。

翻身时才发觉头深深陷在枕头里,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这里全是白色。

时连时断的音乐传过来,犹如嘶哑的椅子,我下床,走进那个传来音乐的房间,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白色是这里的主色调,在房间的中央,我看到许多颜色古怪的石头,它们周围是流动的人造水流,我四顾环看,想找出点让自己确信存在的东西,但一切古怪之极,我看不到任何与现实挂钩的物件。

现在,我终于确信自己是在一个陌生的空间了,我看到奇怪的钟表和奇怪的唱机,还有那种很老式的唱片,我找到一个可以坐的地方停顿下,然后继续环看,我不理解为什么在这里,在梦一般的空间内,我就像被从二战战场上捡来的一块奇怪的盒子,由于具有不明价值所以被搁置在安全的柜厨。

我低头看自己,那是件白色衣服,拖地的庸散,就像那老牧师身上的袍子,神经质的低音乐再次传过来,是迪尔布易金茨的《跟我一起来》,很老的一首歌。

我双手按着腿跪在地板上,在这个魔幻空间的房间内,我还看到奇怪的树枝和瓶子,那是在实验室或者电影中才能看到的东西,在一个角落内,放着张石桌子,那桌子我倒见过,它在卡尔维诺的小说《命运交加的城堡》的桌子一模一样,拍了拍脑袋,然后把自己放倒地板上,或许这是一个梦,而我是梦游的人罢了。

醒了。一龈删蝗缦纳舸础?

我直起身子,抬头,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人,他朝我微笑,睡的好吗?他又问。

恩,不错,做了一个好梦。我回答。

他把手中的盘子放到石桌子上,然后走入另一个房间,等一会!另一个房间传出声音,或许,你可以看看唱片,看看有没有自己喜欢的。

我走到唱机附近的架子边,翻了翻,波顿,阿艾特赫曼隐士,戴夫克拉克,汤迷多西,金黑兹,乔治迈克尔。。。。。。最后,我在下层找到达斯蒂斯普林菲尔德,那张慢节奏爵士乐风格极其经典的唱片,这张唱片我找了好久,甚至对她的生平我也找到不少资料,60年代英国著名歌手,女同性恋者,酗酒极其严重,最后死于乳腺癌,对于这个发现,我感到意外,并迅速把它塞进唱机,那首经典的《不用说爱我》。

哦,喜欢她的音乐啊?他从房间走出来,手中端着一个盘子,在大学时,我一直听她,那时她被媒体评价为“爵士乐坛坏女孩“,不过她的声音的确很迷人,特别是慢节奏的处理,是我听过的比较不错的。

说着他跟随着音乐拍子吹起口哨,节奏把握的丝毫不差。

怎么样?不错吧!好久没这么吹过了。说完,他又吹起来。

恩,我应了声,然后也跟随拍子抖动身体。

一曲完后,又一曲开始,他停下,你应该饿了吧?

我点头,并再次拍头,这时才发觉额头上包扎着药棉,我楞了一下,他在石桌前笑,怎么忘记昨天自己在地板上撞头的事啦?

我想起昨天发生的事,在雨中奔跑,然后用力撞击地板,再然后就失去知觉。

想到着,我看向他,他笑而不语。

我又想到何安,何安怎么样了?

我用指间轻轻按着太阳穴,思考昨天的一切,而他在一边眯着眼睛看着我,难道你不认为肚子饿了把它填饱才是此刻的关键吗?

我不好意思的笑,然后走向石桌子。很简单的饭菜,几乎都是生的,但看起来很新鲜。

或许你应该低头把那家伙收起来。他在我走到桌子前说。

我低下头,发现我胯间的家伙无力地低垂着脑袋,从睡衣间露出来,看着它的样子,我脸火一样烫起来,当我把它要收起来时,它突然高高耸着,就像金色大地上突然出现的长一棵无私的果树,树上挂满果实,葡萄或者红苹果,很暧昧地指向了对面的他,仿佛它就是哲学,这是萨特的观点,可我又突然奇怪,为什么它会无缘故耸起呢?]

如果你不看它,它似乎一会就可以消失。他打趣说。来,尝尝这个!他把切成片的生西红柿递到我面前。

我对他抱歉而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像只兔子私德拿起一小片西红柿放进口中,嚼过一口后,奇妙的感觉,这中感觉仿佛是种音乐,勾起一些美好的东西,我闭上眼,恍惚种我看到自己上了公交车,手里拿这两个西红柿,然后,我把西红柿给一个陌生人吃,他说话,并向我讲叙自己。

味道怎么样?他问。

我睁看眼,不错。我回答,让我想起一些模糊的东西,似乎我拿着十三个西红柿跳上公交车,似乎那天的西红柿就着这个味道,我还记得我把西红柿给了一个陌生人呢!说完,我向他感激地笑。

他也望着我笑,然后对我伸出手,过来,让我握一下你的手!

我发愣地看着他,他继续说,你终于想起来了,还记得接受你的西红市的那个人的样子吗?

我看着他,摇头,续而又直盯着他。

他笑,他是我。他继续说,那个西红柿拯救了我,让我知道爱。

他继续说,我们曾经认识,我们曾经一起坐车去河边,那时你是个孩子。

他见过还未反应过来,你是不是很疑惑,自己的银行卡内为什么固定的时间会有钱存入?

我点头。

那是我存的。他继续说,但你已记不起来我了,在你给过我西红柿不久后,你便失去记忆,所以想不起我。

那我失意前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我的亲人呢?我很冷静,并对自己脑子奇怪的冷静感到不解,我应该慌乱或者兴奋啊!

他笑,既然已经忘记,那就让那些日子成为过去,过去是必然的,现在是朝前方飞行的时间。他停顿一下,看下我的脸色,接着又说,不要再问我你的过去,我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我又问。

为了你。他回答,为了石头开花。

石头开花?我不解,什么意思?

他淡淡地笑,想听一个故事吗?

我点头。

那是一个搞生物研究的人,他一直有一个梦想,那便是让石头开花,他知道等待石头开花那一天,一切都会圆满。

但他的观点遭到许多同行的不理解,他们认为这样一个项目没有任何研究价值,但还好,他有一个有钱的父亲,他的父亲支持他,那时他还有一个未婚妻,一个漂亮的女人,但这个女人却把他逼上另一条路。

当他的研究刚刚有起色的时候,他的婚妻却突然要与他解除婚约。

“为什么?”他问。

“和你认识的时候,我以为你可以像温沙公爵一样送给我很多礼物,但我失望了,你并不像你父亲那么浪漫,你的心思只在石头上,那些根本不会开花的石头上。”

“它们会开花的,只是时间未到。”他说。

“别做愚蠢的傻事了!”她讽刺说,“石头会开花?这是天方夜坛,坚硬的石头内不可能种植植植物,更别说开花了。”

“这是你分手的原因吗?”他问,他隐约地感觉,似乎这不是重要的。

她沉默,许久后说,“你送我的礼物太少了。”

他笑,“你要什么?我门立刻去买。”

“你应该早点这么说,”她回答,“你已经晚了,已经有一个人为我买了?

“谁?”他问。

她沉默许久后说,“你父亲。”

他立刻呆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父亲?”他反问。

她点头,“是的,是你父亲。”

“你愿意做他的第二任太太?”他问,但内心已经在撕喊。

“他可以给我买许多礼物。”她简短地回答。

他被撕裂了,就在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即将崩溃。

他想把那个男人狠很地揍一顿,可那个男人是他父亲啊!可他又能怎么做呢?他不理解,更不能接受。

可是他不得不接受,就在自己的父亲给曾经的未婚妻子带上一颗镶有大钻石戒指后,他决定离开那座城市。

半个月后,他几乎什么也没带就离开那个家,他要寻找他真正的爱,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在茫茫人海中,他曾一度以为他所需要的爱根本不存在,所以,他把自己封锁在黑暗中。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一个孩子,一个陌生的孩子,那个孩子在公交车上给了他两个西红柿,而就是那两个西红柿拯救了他,让他明白真正的爱是什么。

他停下,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看着我,说,那个孩子就是你,但现在你已经记不起来的,你已经失意。但我知道你的全部,所以我一直在你左右,等待你归来。

现在的你或许已经忘记了我,或许你仍旧猜测我的真实,你现在房子里的一切都是我安排的,安排好后,我便离开了,给你独自的生活。他继续说,或许你不会记得,我曾在你的病床前呼唤了你整整三夜,我呼唤你,告诉你我在那里等你,我知道你能听的见。

我摇头,我不记得了。

他默默不语,许久后,说,你记得,要不你怎么回走到这里,来到这条胡同,我曾在这里等待你两年。

两年?我吃惊地问。

恩,你失意已有两年。他回答。

你愿意爱我吗?我等待这一天宛如两个世纪,甚至我想如果你没有回来,那么我就在这儿直到死亡,为等待爱的到来而死,这是被折磨的幸福。他说完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他说这话时我想起何安,可是,我还能爱他吗?我爱何安。一个人可以同时爱上两个人吗?

我摇头,说,我已经把我全部的爱给了另外一个人,我已经不可能再爱。

他低头,许久,我看着他,我知道,他的心正在滴血,但我的爱已全给了何安,我不可能再有剩余的爱了。

你会的!他突然抬起头,说,我已把我全部的爱给你,你要记得,在你失意前,你便得到我的爱,我全部的爱。从我决定全部给你的那一刻,我已无法收回,所以,就是你没有爱了,我也会固执地爱着你,你可以不接受,但你阻挡不了我的爱。

我着魔般,什么也分不清,拒绝没有理由,接受更没有理由,我不知所措,脑间很乱,犹如海啸,我看着他,这又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啊!当他刚刚感觉到爱来临时,他又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他把爱给了一个躯壳,已没有爱的空壳,我知道,此刻他的内心已承受起巨大的痛楚,那种痛楚就像把整个大海压在他身上,他沉入黑暗。

我看着他,看了许久。

许久后,他说,黑夜来临,我要拥抱你,让我的爱慢慢流进你的体内。

黑暗中,除去呼吸,没有任何声音了,但我却听到很多声音,玻璃破碎,尖叫,呼喊,哭泣,恐惧的呜咽,心冷却的冰冻,这些声音死火山一样爆发,我不知所措,没有任何拒绝不听它的理由。

整夜他都把我抱在怀里,并且随着时间的增加而加大力气。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模糊中,十分模糊中,他开始在我的耳朵说话,“我一直生活在生活之外,我时常想抓住从我身边飘过的任何一样东西,但我伸不出手,我没有力气,没有食物,没有爱情,那时你还没有出现,所以我看不到任何光明,更别说声音了,我四处行走,只为寻找,我每天都呼吸着黑暗的空气,黑暗早已经把我侵蚀掉,而自从你给我西红柿后,我找到了,知道吗?你能拯救我了,是你才能把我从深海中拉出来,是你让我脱离恐惧,脱离黑暗,看到光明。”

我想把他抱紧,并安慰他,告诉他我愿意,但我没有力气,我已经是一片废墟,我已经走在泥泞中了,我不能再让一个人跟着我走向死亡,走向黑暗的更深处。

我们长时间地维持着这种姿势,他抱着我,我倦缩在一个陌生人的怀抱,整整一夜他都在抚摸我的头发、耳朵与嘴唇,他说爱是他的一切,他只要爱,无论前方的路走得多么艰辛,只要有爱在他身边,一切都可以过去。

他的话在我的身体周围整夜飘荡着,时不时地粘附在我的身体上“让爱传导给你我的全部!”他说。

窗外的阳光恣意地照进房间,白色窗帘在晨风中摆动,我动了动死般的身体,嗅了嗅眼前的白色,很纯,某种接近自然清新味道。

下床,穿上衣服,用充满忧郁的怀疑一切的目光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睛睁的巨大。你要离开我吗?他问。

不是!我回答。

那你要去干什么?

我想,我想回去看看,看看那个得到我全部爱的人。

他沉默,并闭上眼,许久后,他问,还会回来吗?

会。我回答。

第二十二章:失魂

死魂都像孩子一样纯洁。

——昆德拉《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好似一夜间所有的人都失踪掉,我走过马路,从那家音响店门口过时,披头士正在唱《一起来吧!》,我随着哼了几句,然后加快行走的步子,想尽快地回到家里,看到何安。

走上熟悉的楼梯推开熟悉的门,轻轻叫了声:何安——没有人应,走进卧室,卧室内空空的,走进厨房,厨房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完整的披萨,披萨应该是昨天送来的,何安怎么没吃?

突然听到卫生间传来声音,我立刻跑过去,推开门,里面空空的,他并不在这里,我看到浴缸底部黄色的锈,才一天时间,为何变成这个样子?

我颓废地坐在沙发上,发亮的地板上散着许多黄色药丸,那是何安为我买的药,我弯下腰一粒粒地捡起来。

门突然被推开了,猛地抬起头,何安!我喊。

但不是何安而是房主。

你怎么还在这儿?何安出车祸了你不知道吗?他说。

大脑如同在没有防备时被割出一道长口,血流出来,但我感觉不到,精神在瞬间突然崩溃,“他在哪里他在哪里他在哪里?”我冲他喊道。

房东递给我一张纸条,那是医院的地址,我迅速地跑下楼,像只被刮去皮毛的狗疯狂向前跑动。

车辆,行人,甚至墙角里的傻子都抬头看着我,仿佛我是个刚刚抢劫过银行的犯人,是的!我是犯人!我冲他们喊,伤害了自己的爱人的犯人。

我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干什么,我甚至把死亡也带在身体上,以便随时付出。

推开门,房间内充满浓浓药水味,床头正对着窗,我看见头上缠着沙布的何安,我轻轻走过去,俯身看他,他的脸色苍白的透明,嘴唇已经干裂,露出无助的血丝,他呼出的气体一搭没一搭地打在我的脸上。

泪顺着脸向下滑动,我咬紧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他清癯苍白的脸如同秋天的枯叶让人心痛,在看到他的第一刻竟不敢确认他就是何安,我悔恨自己的意气用事,痛悔自己孤僻不善于表达感情的性格,看着他紧闭的深藏悲哀的眼、听着他不均匀的呼吸、嗅着他特有的夹杂着浓烈药水味的气息,眼泪一滴滴地砸在这张让我沉醉又让我心痛的脸上,轻轻地擦他的脸,手触到他的脸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是不沉稳的呼吸。

我把头俯在他的脸上亲吻他的眼睛、他的额头、他的耳朵和发梢,在他干裂的没有血色的嘴唇上方我停了下来,他呼出的气体冲进我鼻孔,我闻到了那股让我着迷的柠檬味。

我们在平凡的生活相遇,我们在生活中因为彼此的黑暗而吸引,我打量着这张让我陶醉的脸,这张面孔曾使我忘记痛苦和悲伤,让我忘记孤独和绝望,但现在,这张脸却冰峰着,封锁着我们所有的情感。

我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行为,我触犯了我的爱,并在冲突的那刹那蒙蔽住理智,我凝视着他,他紧闭着的如同爱神年幼时的眼,我知道此刻他在黑暗中,正与我对视,但无言语。

我俯下身,在他嘴唇上印上一吻,他对我说过,如果我吻了他,他就会立刻死去或者重新活过来,但现在他却一动没动,当我又吻着他并闭上眼的那一刻,我感觉周围的世界一片空白,耳边阵阵轰鸣。

我知道,我爱他。

走出房间,在走廊上碰到一对行色匆匆的老人,我给他们让路,他们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匆匆地向前走去。

光线变得很暗,天空阴沉。

天很黑,不知自己究竟要在这个世界上还要游荡多久。

脸上湿湿的,天空没有星星,远处的霓虹灯下穿梭着几个冷漠而又妖艳的女人,我觉得此刻自己比她们还要悲哀,倚在墙上看着她们来回走动的身影。

一个女人向我走来,并伸手在我的胸前抚摸,陪你聊聊?

不用!我说。

她身体上的毒药香水味涌进鼻子,我恶心的想吐。

那好吧!我说,然后我伸手抓上她的乳房,她打开我的手,身体向后退了一步,变态!然后转身走开。

我颓废地依着墙倒下,接着泪流满面。

仰着头,看向远处的天空,前方一片惨白,一个白色的天堂。

莫云问我昨天为什么那么疯狂。

他揭开被子指了指脖子还有胸前,我看见他身上有许多被手指抓伤和牙齿咬伤的痕迹,我想起昨天晚上他把站在门口的我弄进房间后,我便大喊大叫,对他又抓又咬。

对不起,我愧疚地说,然后摸了一下他胸前的伤痕,他痛的“唏”了一声。

何安是谁?他抱着我。问。

我摇摇头。

不想说?他又问。

我点头。

他身体突然抖动,然后抱紧我,他很重要,很重要,是吗?他断断续续地问。

我点头。

他就是那个得到你全部的人?

我点头。我看到他脖子上的长长口子。

为什么不把我扔出去呢?我问。

不会,永远不会。他回答。

很痛吧?

不痛是假的。

我用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这块伤疤,然后又用唇封在上面,也许这样他会好受些。

你很爱他,是吗?他又问。

爱,很爱,他是我的全部。我说。

他闭上眼,眼角颤了一下,流出泪。

但是你是我的全部。他说。

走在充满药水味的通道内,通道很拥挤并变得陌生。

推开房门,病床上却空空的,没有人,只有一个吊瓶在晃荡。

我立刻冲到服务台去询问,但护士小姐却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不过昨晚半夜时有一个病号突然伤势加重转院了,但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转哪儿了?

不知道。

我跑遍了整个医院的病房但都没有何安的影子,走出医院时碰到房冬。

我问房东何安到哪儿了?

房东吃惊地说,我也是来看他的,他不见了吗?

听到他的话,我颓废地站在医院大厅中央,感觉世界一片黑暗。

房东看着我,许久后说,“忘记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然后他搀扶着我离开,“或许他被亲属接走了。”他说。

“何安没有亲属。”我回答。

“我知道,或许他被从来没有见过的亲属接走了。”

我突然想起在楼道中匆匆行走的一对老年夫妇,我又想起何安的叔叔的父母,我终于明白何安被谁接走了,但他在哪里?

推开门,我回到我和何安一起居住的地方。

房间内仍旧是没有温柔的冷漠,一切显得很零乱,唯一干净的窗台上,是那随风摆动的窗帘,而再那上面放着何安最后一次换下黑色T恤。

他问我,他怎样了?

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然后便开始流泪。

他搂着我轻轻地拍打着我的后背,断断断断的拍打给我一种很不安的预感,我也会很快地失去他的。

因为我知道,我的命一直都是这样:在一个灾难到临后紧跟着另一个灾难便随之而至。

别怕,还有我!还有我!莫云不停地说。

夜里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带着一包西红柿跳到公交车上,这时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人走到我面前,我让他吃西红柿,他吃了一个西红柿后便开始说话。

“知道死者的灵魂是什么吗?”他说,“在荷马史诗里,死者的灵魂并非真正的灵魂,它是无实体的存在物,我们人类一生只有一个灵魂,那为什么不爱它呢?许多美就存在于我们的身体内,那我们为什么不爱美本身呢?”

他停下说话,看着我,眼睛内燃烧着一种火焰,丰饶的、自我肯定的、遵顺正确顺序的、永恒的,不会熄灭的、激情燃烧的火焰。

我又递给他一个西红柿,他把它握在手掌内“不吃它了!”他说“留给明天吃!”说完,他摸了摸我的头,冲我笑了笑。

这时车到站了,他站起身,“我又要离开了!”他说。“带着你的西红柿,也许,我一直漂泊行走不能停息的原因就是在寻找一个西红柿!”

说完,他转身走向车外,在站牌底下向我摆了摆手,然后车开走了。。

接着我从梦中醒来,看着躺在身边的莫云,突然恐惧地大叫起来,他坐起身问“怎么了?怎么了?”

我把他推开,他把我抱住,我把他又推开,他又把我抱住。

“他也要离开了!真的,很快!”是一个细细的声音在我耳边说,那像一只蟑螂的声音,或者就是那只时常在梦中出现的蟑螂。

“你也要离开了!真的,很快!”我重复地对莫云说着这句话。

莫云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我不会离开你的!”

正文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