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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彩虹上飞翔----穆冰

时间:2009-12-29 02:15:08  作者:穆冰

  在彩虹上飞翔
  作者:穆冰

  Ⅰ

  站在人潮涌动的石板路面上,埃尔顿觉得很疑惑。
  他原本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正经过家附近那栋外墙维修的楼,拐个弯就能到家了。可是突然,眼前的场景就转变为脚下一条仅有两人宽的路,两侧似乎都是雾气迷茫的深渊。而他正和所有的人一样,排着一条细细的队伍,沿着那条细细的路,朝着前方肉眼能够看见的那个光点走着。
  这时候,身后有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他急匆匆的向前跑。他的摆臂幅度不小,很多人都向旁边让让,让他跑到自己身前去;也有不愿意让他超到前面的,跟他吵了几句,也还是嘟嘟囔囔地让了道。埃尔顿学着别人让开一点身子,可当那人跑过他身边时,那人的手臂好像会打到他,埃尔顿赶紧又往边上斜了斜。这一下却没有站稳,失足跌进了旁边的深渊。
  他再从黑暗中睁开眼时,就在现在这个地方了。
  周遭的人形形色色,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肥的瘦的高的矮的川流不息,有些步履匆匆,有些则闲庭漫步。大部分是胳膊上挎着好几个袋子的青年男女,也有老年人,和他这样放学了背着书包往回蹦的小学生。
  他知道这里是市中心,妈妈有带他来过。他的妈妈就像那些摩登女郎一样,打扮得鲜艳漂亮,即使她已经做了妈妈还带着儿子。
  但是,那时候都是妈妈带着他,妈妈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能确定周围的建筑叫某中心或者某百货,对他来说根本没有意义。他应该找到正确的公共汽车,这才是能回家的关键。可是,公共汽车在哪儿呢?
  四周的商店鳞次栉比,店里的东西看上去琳琅满目、种类繁多,小到珠宝首饰,中等的有服装,大至家电器具。店铺密密麻麻,建筑物一栋接一栋,快把本来就不宽的路给遮住了。附近唯一比较宽的路,就是他现在所站的这条步行街。可就在这条街上,也有许多街头艺人或唱或跳,也有一整个的乐队,吹拉弹唱跳就齐全了,所有的声音都混杂在一起。
  好、吵。
  只可惜他还不到能够理解那些声嘶力竭的倾诉与那哀怨婉转的旋律的年纪——尽管,他是有点儿老成的,只是一点点。至于那些很热闹的很活泼的旋律,则好理解得多,可他偏偏又是个喜好安静的孩子。学校里的伙伴们也已经会学着大人们唱RAP跳街舞,可他不喜欢。话再说回来,就那么大的一块空间里,几支乃至十几支不同的歌曲混杂在一起比谁声大,能不烦么。所以,他确实是个有点儿老成的孩子,他懂得保留意见。
  钟楼上面的大钟显示已经五点了,离放学有好一会儿了,他最好赶快弄清怎么回去。要知道,他可是在放学路上莫名其妙就到了这个地方,妈妈可能还在家里等着他呢。他可从来都是好孩子,不给父母多增加烦恼。然后回家要做饭、吃饭、饭后要洗碗、做作业……
  衣着光鲜时尚暴露的男男女女们提着大包小袋从他身边路过,嘴里兴高采烈地谈论着下一个目标。或者老人提着超市里刚买的食物,由他身旁蹒跚而过。反正,各色各样的人都有。
  可是……
  他的小眉毛皱起了点。
  可是,这么多的人,在这个并不冷漠的城市,却都像没看到他这个迷路的,嗯,也许是迷路的,无助的,小男孩。他有自信在同龄孩子中间不算矮,难道,他一直错了吗?果然,还是没有长到足以引起至少是个别人注意的高度。
  好吧,既然没有人上前帮忙,那么就自力更生。打定主意,他迈开小步走向最近的目标——一家音像店。
  目的很简单,问清车站在哪儿,找到最快捷的回家路线,尽早回去。身上的钱应该够吧,当然,要是有人愿意无偿搭载他一程,那是更好了。不比像他这样可能也不知道路的过路人,长期在这里开店的店员,应该很熟悉这里的交通吧。
  握着小拳头决定好了,他跟在一位姐姐的后面,抓住别人推门的空当也进了店里。门上的弹簧带动那门又自行关上,不过还是微微的晃了几下才停下来。
  他愣住了。
  那门,晃过他伸出的要顶住门的手,接着晃过他的身体,回到封闭的位置。仿佛,他与空气并无差别。
  他可没有特异体质啊!惊讶得不敢相信之余,趁有人出门,又步出门外。站在店门口,暗暗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关着的玻璃门进发。
  他穿过门,又穿回来,竟然没有碰得鼻子红肿。第二次,他缓缓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像水一般流过那门,融入门那边的世界,却不留下一点痕迹。
  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正呆立着,他忽然听到一个清亮的声音:“喂!”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可直觉就是知道那是在叫他。
  他抬起头,循着声音,看到路边伸出的屋檐上,坐着一个金发微扬的小男孩,年纪跟他一般大,粉嫩的小脸蛋上端着善意而又灿烂的嘻笑,看着他。
  他马上忘了刚才的困惑,只一心担心起那个小男孩:“你快下来,那么高,危险。”
  丹迪坐在高高的屋檐上,和过往好多个日子一样,俯视着自己晃悠的脚下无论生、还是熟的面孔。谁知道,那些人以后将会迁徙到哪里。不管他们有什么梦想,最终的目的地不还是和自己一样么。他是不甘寂寞的,常常守在热闹的市中心商业街,无聊了就在附近找几个跟自己同一类型的家伙,闲聊几口,时间也就慢慢过去了。反正时间对他们来说也是无意义的东西,任凭消磨。偶尔,他会帮助一些迷茫地找不着北的同胞,不求回报。他们是什么都已失去的,连心都说不上有,为何要介意一点点恩惠。他只是单纯地想帮助别人,比如今天这个。
  他有一头棕棕的发色,极纯粹的。那本应是温柔的颜色,却因小男孩脸部的轮廓与凌厉的眸子生生刚毅了许多。这样一个人,不知长大后会是怎样的杰出人物。
  可惜。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打从他一进入他的视线,他就知道那是自己一类物质,单薄,却又无可撼动。只是那个男孩还没有自觉吧。他放任他站了一段时间,目视他走进音像店。
  门扫过他的身体。
  他该明白了。
  他看着他怔怔地望着那门,很清楚他的感受。是不能接受吧。
  然而他们都得过这个坎的,无论多久。他忍不住喊了一声:“喂!”
  那男孩察觉到了,找到并且对上了他的视线。他终于听到他的声音,是还未发育成熟可是坚定的。他说:“你快下来,那么高,危险。”
  唔……再看一遍他微微皱眉的样子,也还是很好看呢。
  他回道:“一点都不危险,你也可以上来的。”
  “我?”很明显的疑惑。
  “是啊,你用力朝我这个方向跳一下,就可以上来了。”
  看那男孩还在迟疑,丹迪又补了一句:“试试嘛,今天又不是愚人节。”
  他们并不是完全没有体重,只是已经减轻到很小很小的质量,否则不是在天际间游荡而没有归宿,就是仍然得步履蹒跚地亦步亦趋。
  男孩好像微微点了下头,然后照着他的吩咐做了。
  因为是第一次,男孩不懂得控制力度,一下冲过了头,他一手抓紧身下的屋檐,一手狠狠扯住男孩,才终于把男孩安顿到身边坐下。
  他拉着男孩向下看,一边晃起自己的双腿:“你看,一点都不危险吧。绝对不会掉下去的。”
  他很清晰地看到男孩点了下头。近看,男孩和他长得不是一种风格的,不过都很好看。
  他很开心,向新朋友自我介绍:“我叫丹迪·伯尼斯,你就叫我丹迪吧!”
  “嗯……埃尔顿·温特沃思。”
  “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他大大地抱了一下埃尔顿。
  埃尔顿正了正那副架在鼻梁上的小眼镜,有点忐忑地问:“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为什么……”
  他相信丹迪已经看到全过程,后面的话就没必要出口了。
  丹迪的笑容一下敛去很多,却保留了一丝让人心安的弧度写在面颊上。他看着埃尔顿一小会儿,慢慢地、决然地说:“你死了。”
  不是瞎子就不会没看到埃尔顿倏然睁大、定格在自己眼睛上的目光。指着脚下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继续释疑:“活人是看不到、也听不到、甚至感觉不到我们的,因为我们是幽灵。”
  埃尔顿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有了下一步反应:“……幽、幽灵?”
  “对,”丹迪为了让他快点儿理解,又补充道,“就是人死后的灵魂。”
  “哦。”
  埃尔顿停了两下,仿佛低头思考什么,然后抬头继续问:“能告诉我详细一点吗?”
  他有种轻飘飘的感觉。那种感觉告诉他,他是幽灵,就意味着他今天不可能回到家,爸爸妈妈也再也看不到他了。只是这种感觉好像很虚空,并没有像炸雷一样轰进了他的脑海,而是让他的意识迷迷蒙蒙地漂浮在脑海之中,一点都不真实。
  丹迪却反问道:“你能跟我说说你之前的情况吗?”
  “唔……”
  这个问题,倒是埃尔顿方才站在石板路上就回忆过一遍了。他又在脑海中迅速整理了一遍,找到切入点。
  “放学以后,我就跟平常一样回家。我家附近有一栋房子,有点儿老了,正在装修。我从他们搭的棚子下面走过去,刚走出棚子,好像有什么东西砸到了我。然后,我看到的东西,就变成了好多人在排一支队,我也在里面。那个路不宽,有人撞了我一下,我就掉到旁边了。哦,旁边是深得看不到底的一片黑黑的。再然后,我就变到这里来了。”
  丹迪一面听一面点头:“嗯嗯,对,那个路两边都是深渊,只有中间能走。走到底是一扇门,有天使守在那儿,过去了就开阔了,很大很大,没有边的一大块地。”
  “我,我不知道。”他还没有走到那儿。
  “那个就是死后的世界。因为那条路很窄,所以大家只能排一条队。到了门那儿,会有天使告诉我们很多很多事情,不过他们很啰嗦啦。进了门以后,那块大空地,有的地方是灰色的,像水泥地一样;有的地方是绿绿的草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大片七彩的雾气,那里就是天使说的我们最后要去的地方。有的人很快就能走到那里,有的人却走很久都走不到。我没有到过那里,这些都是听说的啦。不过,确实只有人怎么走也走不到,却没有人从那里回来。我想那一定是令大家都很满意的人生的终点吧。”
  “人死了不是终点吗?”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
  “哦。”埃尔顿大致了解了,又问,“那是死人的世界,这里又是哪里?”
  “这是活人的世界呀!”
  “活人的世界?可是我们不是死了吗?”
  丹迪赏给他一个“你好笨”的眼神:“所以才说我们是幽灵嘛。跟活人不太一样的,我们看得到他们,可他们看不到我们。如果掉进路两边,就会回到这里来。”
  丹迪指给他看:“你看,不止是我们,很多人都回来了呢。”
  埃尔顿顺着丹迪的指点,发现了对面的墙壁广告上、钟楼的角落里,还有不少干脆悬浮在空中的同伴——也就是幽灵们。他看了看他认为的“活人”,又观察了下丹迪所说的“幽灵”,聚精会神地比较了好一会儿,觉得他有点儿怎样分辨二者的眉目了。
  “我们可以飞?”他仰着头注视着上空的幽灵们,那高度,看得他都觉得脖子会酸,虽然他其实不会有“酸痛”这样的感觉了。
  “可以呀。”
  丹迪微微用力在屋檐上撑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就浮了起来,悬在空气中。这跟刚才丹迪让他跳上来一样不可思议。
  “我们很轻的,可以走路,也可以飞。”
  丹迪又慢慢地坐了下来。
  实际上飞也就是飘浮,如果风大,他们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方向了,只能跟着风跑。
  “但是,要是用力大的话,”丹迪握了一个拳头,往身下的水泥里边打,拳头没入了屋檐,只余下他白白嫩嫩的手臂,“是会穿透的。就是说,我们是透明的,雨也会从我们的头一直往下滴到脚下的地面里。你刚才也试过了穿过门去。”
  埃尔顿还发现,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了痛觉,仅有模模糊糊的触觉,碰几种东西都是同一种感觉。身上的各种液体也消失了,手心脚底没有汗,嘴巴里也没有口水。
  虽然还是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却已经有了天壤之别。一道肉眼看不见的鸿沟,横亘在现在的他与过去的记忆之间。一切的事情,看起来都那么可望而不可即,但又充满了新奇。
  丹迪默默注视着他。能够用新视角审视生活了八年的旧世界的好奇感,远远大于意外死亡的冲击。埃尔顿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很激烈的反应。怎么说呢,是很良好的反应,还是太不正常呢?
  丹迪挠了挠头发,忽然想起他刚才的话,眼睛一下子又亮了起来。
  “你刚才说,你是被砸到了,你记得你家在哪个地方吗?”
  埃尔顿不明所以:“萨尔沃区,卡帕斯特路。”
  丹迪立刻扭头叫另外一个人:“嘿!克里斯,你记得他们把这几天的报纸都放哪儿了吗?”
  那个在屋顶上走来走去的幽灵答道:“还在那个角落里。”
  “你跟我来。”
  丹迪拉了埃尔顿的手,牵着他落到地面上,往巷子里的一个角落里跑,那里有一个架子。
  等丹迪放了手,埃尔顿左右端详自己的手。说来也奇怪,按照丹迪说的,尽管幽灵都是透明的,但是相互之间倒不会穿透,跟活人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交握的手,也只有那一种钝钝的触感。
  那个架子上,叠着很多报纸,有摊开的,也有合着的。丹迪在那堆报纸当中翻啊翻,翻到第三份,叫了出来。
  “啊!找到了!”
  埃尔顿凑上去看,报纸上有一块不大的面积,标题写着“工地操作疏失 八岁男孩死亡”。埃尔顿和丹迪仔细地阅读了报道,得知肇事方和埃尔顿的父母已经在协商善后事宜。
  “原来是这样啊。”
  丹迪读罢,居然兴奋地告诉埃尔顿:“事故是大前天发生的,我想,你可能还能看到自己的葬礼!”
  “啊?”埃尔顿显然体会不到激动的缘由。
  “我和我遇到的所有朋友,大家都没看到自己的葬礼啊!你说不定能看到,这真难得!”
  毕竟埃尔顿是意外坠落两个世界的通道的,而要等到知晓这个秘密再回来,早不知有多少时间流逝了。
  不过照这么计算……两个世界的时间快慢,似乎有所不同?
  可是很快,丹迪的表情,就从兴高采烈,变为了闷闷不乐。
  埃尔顿看他的样子,大略是想到了他自己的死吧。
  丹迪的目光一直停在埃尔顿的校服上,这时埃尔顿才终于想起一个他想问的问题。天知道,他从一看到丹迪一身睡衣就想问了,只是不确定是否会太唐突太冒犯。
  “我能不能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丹迪答得很快:“我是病死的。”说罢苦笑一下。
  “我已经病了很久了,家里都做好准备了。我会死只是迟早的事,一点都不突然,一点都没有。”
  丹迪忽然在嘴里憋了一口气,把两边脸蛋都鼓出来,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又把气放掉。
  “那时候我七岁,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都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他们。”停了一下,“再是舍不得,也知道还是会死的。现在两年都已经过去了。”
  可下一瞬,丹迪却扬起头,转而用了一种努力想要振奋起来的语调:“我们走吧!去你家里看看!”
  埃尔顿的思维还没转换过来,就已经被丹迪拉着飞上空中了。他还控制不好自己,只靠着与丹迪相连的一只手,乖乖地任由他牵着走。从后面看,那头嫩黄色的头发和印着动物图案的浅蓝色睡衣一起飞舞,好像很寂寞,又好像很欢乐,总之主人只管闷着头飞,都没有回头。
  事实证明,那个之前比当事人还要兴奋、然而现在正在挠头发的丹迪,是个路痴。
  因为已经成为了透明的幽灵体质,搭公车回家的想法显然是不靠谱了。而且由于在顺风情况下,他们飞行绝对不比汽车慢,于是丹迪主动做发动机,拉着新手埃尔顿一起飞。没头没脑地飞出市中心好一段时间,边飞边与其他幽灵朋友打招呼,莫名其妙转了好几个弯,才终于停下来,站在一所较高的楼房上眺望。
  “我觉得……我家应该在市中心的南面。”这是埃尔顿对于不常来的地方的模糊的记忆。
  但是……丹迪一直牵着他向西飞。太阳西斜,西边很好认。
  “唔唔。”丹迪摸摸自己的脸,有点儿委屈地嘟着嘴。想给新认识的朋友一个“厉害”的印象,再顺便帮帮他的忙,结果出丑了。
  “那你能不能看到你家在哪里?”丹迪拉着埃尔顿一起远望。
  “看不到,我家很矮,而且没特色。”埃尔顿很现实地回答。
  丹迪脑袋上的毛发耸拉了下来,只好讪讪地说:“那也别灰心,我们去找人问吧!”
  “人?”
  “呃……就是指其他幽灵们。”作势欲飞。
  “等等!”埃尔顿扯住丹迪。
  “那个尖顶,”他推了推他的小眼镜,一边指给丹迪看,“应该是我们萨尔沃区的那个大教堂。虽然我很少去那个大的,不知道它在哪儿,可他的屋顶我认得。”
  “太好啦!那我们走吧!”充满干劲的小子丹迪,立即又拉上埃尔顿上路了。可怜埃尔顿尚在鼻梁上的手还来不及撤下来,就给丹迪扯着飞了。幸亏死的时候身上有什么东西,就会一直保留在幽灵体身上,他的眼镜才没有掉落。
  收获了许多次飞错路又回头问路的经历,两只小幽灵终于站在了目的地的房门口。
  埃尔顿总算有充足时间摆正他的眼镜了。然后他问丹迪:“你这样飞不累么?”
  “我们幽灵是不会累的,笨蛋!”说罢还做了个鬼脸。
  不用进食、不用睡眠,思维活动一直在持续的幽灵,真的不会疲倦吗?埃尔顿很疑惑。
  门的那边,就是自己以前的家。
  门是关着的。但现在一扇门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阻碍。可是从丹迪一开始要带他来的时候,他就摸不清自己的心情。他现在的心情,用大人的说法来说,是叫做“很复杂”,可是他还没把这么高深的词语往自己身上套过,所以他就是没头绪而已。
  自己死后的家里。这个家,好像既不温暖,又不和睦。爸爸妈妈常常吵架,也常常不回家。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偶尔过来,也只是看看就走,一点都不想停留的样子。
  可是,这是他的家。即使是这样,也是他出生以来的栖身之所。
  然而,在他死后的时间里,这个家对他本人而言,是陌生的。他已经死了,爸爸妈妈是以前那个他的父母,却未必是现在这个幽灵的父母。对于他的死,家人们都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不知道。
  他还是小学生,不理解大人们。
  埃尔顿站在门前回忆了一些东西,把一些东西锁到自己的脑海里,做好了思想准备,才鼓起勇气,穿门而入。
  尽管先前都很性急,可到了这时候,丹迪一直没有做声,直到埃尔顿做好了心理建设,向前迈步,他才跟了上去。
  进了门之后,丹迪大吃一惊。
  家里可以看出近期有过整理,但是经年累月的混乱,仍然显现出强大的痕迹。厨房架子上还有喝了一半没有瓶塞的酒,沙发角落里旧物的堆放杂乱无章。电吉他、有许多破洞的牛仔裤、过期化妆品、揉成一团的陈年报纸之类的玩意儿,随意地被丢在一起。墙上有不少群魔乱舞的海报还贴着,是个丹迪不喜欢的乐队。
  埃尔顿的父母看上去很年轻。鲜艳的发色、夸张的发型是丹迪看到他们的第一印象。然后是那新潮的衣着,和常年浓妆之后抹不去的痕迹。
  两个年轻人坐在那里静默无语,倒是他们的母亲们——就是埃尔顿的祖母和外祖母了,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大意是劝他们俩离婚。要不是祖父和外祖父还在边上象征性地阻拦,丹迪觉得他们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音量。
  埃尔顿进了门之后,始终默然地站着,注视着客厅中的一群人。
  丹迪叫了他两声,没有反应。又喵了一声再汪了一声,眨巴着眼睛等,依旧没有回应。于是他便撇下埃尔顿,大胆地参观起来。
  他在温特沃思家转了一圈,只有那个房门紧闭的、看起来属于埃尔顿的房间比较整洁。埃尔顿的灵柩摆放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女儿啊,你现在还考虑什么?小埃尔顿都没了,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还犹豫什么?”外祖母摇着埃尔顿母亲的肩膀,摇得她那绿头发一甩一甩。
  “等明天教会的丧礼之后,你们就什么关系也没有了!”祖母也在劝告父亲。
  “你还这么年轻、有魅力,怎么会没有好男人来爱你呢!”母亲依然很木。
  “别再把时间耗在这个连孩子都不养的女人身上了!就算没有这次意外,以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祖母说得义愤填膺一样,父亲却和母亲一样没有反应。
  外祖母瞪了埃尔顿的祖母一眼,只继续劝说自己的女儿。祖辈的两位男士,不好插口妻子之间的波涛汹涌,只得故作绅士地沉默在一旁,不时小声提醒一下。
  “喂。”丹迪出来看到这一幕,忧心地扯了扯埃尔顿的衣角。
  “什么?”
  “你怎么了?”
  “啊,我……”埃尔顿拿手抹了抹脸,才恍然想起来现在已经不会有汗,“没怎么。”
  丹迪皱着眉头看了看埃尔顿,又转头看了看那边的四个大人。
  “他们一直都这样,我习惯了。”埃尔顿平静地说。
  丹迪不太明白他们家的情况,只好告诉他:“你的遗体已经入殓了。”
  埃尔顿点了点头:“嗯,我刚才听他们说,赔偿什么的都弄好了,一会儿教会的人就会过来,今晚是守夜礼。看来,他们也已经像这样争执几天了。”
  “你没事吧?”
  埃尔顿看上去确实很平静,除了攥起的拳头。
  一个失去了孩子的家庭,而且看起来还是唯一的孩子,却没有多少对孩子的伤悲和怀念。他不知道埃尔顿有什么感想,但他为埃尔顿感到难受。虽然成为幽灵以后目睹了不少失去亲人的悲剧,可是没有一个家庭会是这样的。而他自己也是个孩子,他无法领会为什么埃尔顿的家人是这种反应,只觉得埃尔顿实在太可惜、太不值得了。
  埃尔顿还没回答,那边的吵闹声忽然停住了,打断它们的是女人爆发出的嚎哭。
  是埃尔顿的母亲。那留着长指甲并且指甲上有装饰的手掩住了脸颊,只听到伤心的哭声。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久,牧师和教会的人来了,灵车载着埃尔顿的灵柩,带着众人,去了教堂。
  等灵柩在教会中放置好以后,丹迪向埃尔顿打了个招呼,他要先离开,留下给他们不受外“人”影响的空间。另外,教堂这种地方,幽灵们一般不是很喜欢呆。也有很奇怪的,比如说他知道一位生前是神父的幽灵老爷爷,就一直守着某一座教堂不走了。
  谁知刚走出几步,埃尔顿就叫住了他。
  “我跟你一起走。”
  “呣?”
  丹迪本来打算在教堂附近找个合适的地方,等到明天葬礼结束后,再找埃尔顿一起离开。可是埃尔顿问他:“你能陪我回家吗?”
  “……哦。”
  这回是埃尔顿先牵了他的手,按照来时的路往回走。
  是的,没有飞,而是像活人一样,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一直走回埃尔顿的家里。
  这个教堂是他以前做礼拜就来的,他不会迷路。
  再次回到那个家里,这一次,偌大的空间里没有人。没有动物、也没有幽灵,房间内一片静谧。
  埃尔顿放开丹迪的手,说他想在家里看看。丹迪“哦”了一声,眼神在已经飘荡在各个房间里的埃尔顿身上扫了扫,撇下他,进了他的房间。
  埃尔顿的房间很小,但相对于整个家来说,唯有这个房间很整洁。而且能把房间收拾到这程度,可见埃尔顿是个很棒的男孩。
  房间里的家具也很少,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张椅子,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还有墙上的书柜,床头柜的一个相框,就没了。埃尔顿的各种书籍还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柜上和桌上,这些东西的主人就去世了。
  作为留在活人世界的幽灵,丹迪几乎每天都会见到死亡。这次的特别之处,只是他认识这些所有物的主人。
  相片里的埃尔顿,大概才一两岁,小小的胖胖的,抱着一颗球,开怀地笑着,露出一口小牙齿。而此时正在外面的那一只,从看到他到现在,他都没有见他笑过。
  丹迪学着大人的样子,故作老成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小床。
  他仔细把握着力度,不让自己的身体透入床中,也不悬浮在空气里,而是贴合——至少看上去是贴合着床地躺了上去。
  他很怀念床的滋味。因为他已经很久没睡过床了。幽灵是不会感觉到累的,因此也是不需要休息的,夜晚只要找个地方聚在一块儿,谈谈天,交流交流飞行技巧,也就过去了。何况,若不是像今天这样陪着主人到访,他们幽灵不会随便进别人的家。
  所以虽然身为幽灵,他只是有种与床碰触到了的触感,而没有一扫疲倦的舒适感,他还是很满足。
  埃尔顿一进房间,看到闭着眼睛侧躺的丹迪,不禁愣了一下。
  他也爬上床,可是没有马上躺下来,而是问:“你不是说幽灵不睡觉的吗?”
  丹迪没有睡着,他看到丹迪的眼皮在眨了。
  “闭上眼睛……还是可以的嘛。”丹迪转成仰躺,眼睛也不睁地说。
  听闻此语,埃尔顿准备换衣服,然后也和丹迪一起躺躺。可是低下了头要解扣子的时候才想起,他已经是幽灵了,他是换不了衣服的。校服……也只好将就了吧。反观一身浅蓝色睡衣的丹迪,躺在床上,倒是显得很和谐。也难怪看他不经主人许可就睡到别人床上,他也没想要把他赶下去。
  于是埃尔顿和丹迪挤了挤,一起面朝着装修简陋的天花板,闭上了眼睛。
  从今以后,这个房间大概也不属于他了。这一夜,很可能是他在这个房间里的最后一夜。这张床,也许是最后一次属于他。
  从死亡到现在,他都一直被这样那样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还没有想过他自己。
  班上的好朋友卡顿向他借一本书,他还没有拿给他;老师布置的“用积木拼出五种动物,并说说这些动物的特征”,他也还没有做;他学了美味的煎鸡蛋,还没有在家里大展身手……他在本子上,写了自己长大以后要为之奋斗的很多个目标,现在也不可能实现了。
  ……更想知道,爸爸妈妈到底爱不爱他,有多爱他,没有了他,他们以后会怎么样。
  睁开眼瞧了瞧身边的丹迪,这个新认识的家伙还是闭着眼。明明没有睡着,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为什么人会是这样单独的个体呢?就算成为了幽灵,还是不能确切地知道别人在想什么。
  不过,幽灵的世界,似乎比人类的世界要简单。比如认识不久的身边的丹迪,就是一只很活泼很直接的可爱幽灵。
  嗯……想多了东西,幽灵的脑子也还是会觉得不好使啊。埃尔顿又看了下丹迪,继而静养沉思。
  黑夜里,埃尔顿有听到丹迪转身、小声叹气、和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
  两只小幽灵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个在床上已经干躺了好几个小时的小幽灵就起了床,向教堂飞去。
  在教堂又等了几个小时,陆陆续续来了几位埃尔顿认识的长辈,丧礼开始了。
  埃尔顿站在众人后面,静静地听牧师说话。
  他还是个小孩子,生平很短,很快就讲完了。
  那些圣经经文,有的他还没有读过,有的他听过可是听不懂。但是牧师先生是对他的家人说的,也并不是对他说的。
  还有诗歌。
  大家在祈祷。
  大家在一起为他祈祷。
  他看到,他的妈妈,眼周已经哭得有点肿起来了,爸爸的眼眶也带着红。
  但他们现在没有哭。他们相信,他们认真而可爱的儿子,一定会去那个美好的天堂。
  埃尔顿也没有哭。这倒不是因为他已经没办法哭了。他较同龄人要成熟,已经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很清楚他自己的情况,以及他能做什么。
  只要他的长辈们都还能好好的走下去,他就没有什么值得哭的。
  他早就知道世界的中心不是围着他转的,也知道很多事他即便再希冀,也无能为力。比如,活着。
  即使没有他,每个人还是要过每个人自己的生活。他可能会在今后的某个夜里,猛然想起他以前的家,于是有一点点寂寞和失落。但是比起一直想念着他,他还是想要他们能快乐地生活下去。偶尔、偶尔能想起他们曾经的这个孩子,看看他为数不多的照片,翻翻他留下的东西,就好了。
  可是,昨天和他一起的丹迪好像却表现得很难过。
  此时此刻的丹迪,正坐在教堂外的一根树枝上,盯着他看不见的教堂的内部,一边发呆一边等待。
  目前在里面进行的是埃尔顿·温特沃思的丧礼,温特沃思家唯一的孙辈的丧礼。埃尔顿是他遇到的第一个能看到自己葬礼的幽灵,他和温特沃思一家的羁羁绊绊,他这个外人连旁观都不方便,就让他们自己相处吧。
  埃尔顿应该是学校里老师、伙伴们都非常倚重的那种好学生,从头到尾,他都那么的有风度,以至于丹迪有时候都忘掉了刚刚离世的是他。像他这种已经死了两年的小鬼,面对死亡这种事情,都还没有他来得稳重。他还比埃尔顿早生一年呢!
  透过树叶的视线,映入了被阳光照射得五彩缤纷的玻璃。圣母玛利亚、耶稣基督慈祥地望着他。可是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他只觉得教堂上弥漫着一种金色的凄凉。那金色之中,好像,又有一点希望。
  不一会儿,埃尔顿的灵柩就被抬了出来。教堂外就有一片很大的墓地,他们就是要把他葬在这儿。
  人群也跟随棺木移动出来,丹迪看到埃尔顿跟随在队伍的末尾。他还是那么的凝重却又平静。
  在挖好的土坑前,放入埃尔顿的灵柩。牧师又念了一段圣经,大家默哀、祈祷,最后为坟墓撒土。
  埃尔顿的肉身就沉睡在里面了。他的名字,刻在了那一尊石碑上,将要经历风吹雨打。
  埃尔顿一直无声地注视着他们,他的亲人们。他的表情略带悲伤,但又很坚定。
  丹迪则在树上凝望着他,以及他们。
  “丹迪?”
  “嗯?啊!!!”葬礼结束,温特沃思一家从教堂里出来的时候,丹迪正躺在树枝上看树顶有两只小鸟筑窝。起身来扭过头,就看到埃尔顿飘在他身边,吓了一大跳。
  丹迪夸张地拍拍他不会鼓动的胸脯:“你吓死我了!”
  埃尔顿怒了努嘴,是奇怪他现在还能怎样吓“死”丹迪,不过还是没有问出口。
  丹迪缓过来,俯视教堂篱笆那里的出入口,那一家人,男男女女,正逐个上车。埃尔顿……却飘在他身边。
  “你不跟他们回去吗?”他问。
  “不了。”
  “可是后面还会有家庭祭祀啊什么的,跟他们回去说不定可以见到很多亲人呢。”
  埃尔顿陷入沉思,然后摇了摇头:“算了。”
  “哦。”丹迪似懂非懂,不过他必须尊重埃尔顿的决定。
  埃尔顿又说:“你教我怎么飞吧,我还控制得不好。刚才飞上来老把握不住方向。”
  “噢……好,”丹迪跳起来站在树枝上,“我教你!”
  接着,他又疑惑了:“那我们……去那儿呢?”
  埃尔顿没跟家人走,显然是不会回温特沃思家了。而埃尔顿又是他们幽灵世界新的一员,他还不是很清楚他的喜好和背景,不知道他喜欢去什么样的地方。
  “就……跟着你走吧,你平常都会去哪里?路上教我飞吧。”
  “好的!”
  “你要时时刻刻注意风的方向,因为我们很容易被吹走。最好是能让风推着你走,不然就比较费劲。但是经常嘛,我们跟风的方向都是不一致的。”
  埃尔顿点头表示理解。
  丹迪停下来,左右观察了下飞在他后方的埃尔顿。
  “嗯,能飞到这个程度不错了。接下来,我们来练跟风不同方向的飞行吧。”
  丹迪做动作示范给埃尔顿看,同时又努力使自己不飞出去。因为一飞出去,难保埃尔顿能不能跟上他,这样就还要回头,很麻烦。
  “你注意啊,有时候手和脚是要配合的做动作的,比如像这样,”丹迪伸出右手,以飞翔的整个人与地面平行的姿势,从和肩膀侧平的地方,划到贴着自己的身体,“虽然我们的身体对我们所做的动作完全没有感觉,可是飞在空中的时候,它们是真的可以改变方向和速度的。你来试试!”
  他拉上埃尔顿的一只手,让埃尔顿剩余的一只手臂和腿都模仿他的动作。
  “对,对,就是这样!你真的很棒!”
  “嗯,没什么,是因为你教得很好。”
  “没有啦。嗯……其实,要说技巧,差不多也就这么多了,关键还是要自己试,多飞就会有经验的!”丹迪煞有介事地说。
  “好的。”埃尔顿回答。
  丹迪拉着埃尔顿从萨尔沃区飞到这座城市的其他区,路过了市政大楼、喷水池、有许多鸽子的广场,甚至还有一个游乐园。
  飞得比较平稳的时候,他们会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家里的情况。
  “我的爸爸妈妈是在酒吧认识的。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年轻,刚刚从大学毕业,爱去派对,喝酒、跳舞,好像还吸毒。”
  “吸毒”是埃尔顿才知道不久的名词。
  丹迪眼睛转了一圈,从学过的词语里调出了这个词的意思。
  “他们两个不是很熟悉,但是上过床。然后……我妈妈发现她自己怀孕了,有了我。”埃尔顿继续很冷静地说。
  丹迪无意识地握紧了牵着埃尔顿的手,虽然两个人都感觉不到。
  “然后,妈妈还是想把我生下来,她找到了爸爸,告诉爸爸这件事情。”
  “虽然你爷爷奶奶都反对,但是他们决定结婚。”
  “可是,我出生以后,他们的感情也没有多好,不过是两个人都把工资凑到一起买家里的东西,两个人都还是很爱玩。”
  “他们经常都是半夜才回到家,开门关门好响。”
  “我从小到现在,他们都很少管我。把我送进学校,给我零花钱,就不太理我了。”
  “小时候我饿了,有时候家里都没有吃的东西。”
  “我就学会了做家务。本来希望妈妈能夸奖我的,可是她也只是说‘终于知道干活了’。”
  “比起妈妈,爸爸更不经常回家,我一个星期都只能见到两三次爸爸。”
  “而且,他回来了,家里就都是啤酒,还有妈妈跟他吵架的声音。”
  “每个星期都吵架,吵得很大声。”
  “他们为什么要一直吵架呢?吵了这么多年了还没有结果。”
  “我不明白,如果要过天天吵架的生活,他们为什么还要在一起?”
  “我很想要一个像别人那样温馨和睦的家庭,可是,我的爸爸妈妈是这样。”
  “可是,他们是我的爸爸妈妈,我还是希望他们能好好在一起生活。”
  “我本来都不知道这些,都是听他们吵架知道这些的。”
  丹迪回忆了下埃尔顿的房间,那间房的墙壁外头,就是他们家的客厅。如果声音大一点,埃尔顿可以听得很清楚。
  埃尔顿是这么长大的……
  丹迪听着很难过。
  “喂,丹迪!小心前面!”
  丹迪一晃神,发现马上就要撞上前面一个幽灵,又吓得哇哇大叫。
  “哇啊啊啊啊啊!……嗨!派力司,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呢?”如果是一般的建筑物,他们是可以直接穿过去的。只有遇到同伴——幽灵,才有一头撞上去的可能。就算真的撞上去了也并不会痛,可是活着的时候遗留下的感觉,还是令丹迪本能地被吓到。
  “就是看看风景啊!丹迪,这是新朋友?”派力司看上去有十几岁,他倒很轻松的样子,说不定是故意出来吓唬丹迪这个小弟弟的。
  “对!他叫埃尔顿。埃尔顿,这个是派力司。”丹迪丧着脸小声又补充了一句,“他可坏了!总是欺负我!”
  “嘘~”叫做派力司的幽灵吹了个口哨:“因为我们丹迪很可爱嘛。”看来他听见了。
  派力司继续说:“丹迪,怎么都不给我们看新朋友?”
  丹迪说:“晚上就介绍给大家认识。他很幸运哦,他今天早上参加了自己的葬礼!”
  “哗!真的?”
  丹迪一个劲点头:“真的真的!”
  埃尔顿想,看来参加自己的葬礼还真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
  告别了派力司,丹迪又拉着埃尔顿继续练习。
  “今天的风不错,大小刚刚好。”
  其实幽灵只能感觉到是否有风,对于风的大小,则只能以飞行时受到的影响来判断。
  “埃尔顿,第一天就飞到这个样子,你太厉害了!我还练习了好久呢!”
  丹迪在为他高兴着,灵气活现、活蹦乱跳。
  埃尔顿在想,要什么样的家庭,才会有丹迪这样的孩子呢?可是,就这样问,会不会太唐突冒犯了呢?
  想了想,他还是问:“丹迪,能不能告诉我你家里是什么样子的?”
  “嗯……”丹迪停止了兴高采烈的跳跃,把指头点在嘴唇上,这大概是他的思考模式,“我想想啊……”
  他们减慢了飞行速度,并排飞着、说着,丹迪偶尔需要拉埃尔顿一把。
  丹迪的爸爸妈妈年纪都比埃尔顿的大,他是家里的第三个孩子。
  他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姐姐虽然平时常常欺负他,但还是很疼他。
  听到这里,埃尔顿想,大概就是刚才派力司那样吧?丹迪说派力司老欺负他,可是派力司看起来是喜欢丹迪的样子,并不是讨厌他。
  总之,身为家里最小的孩子,天真可爱的丹迪受到了大家的宠爱。圣诞节连哥哥姐姐都会给他备一份小礼物。
  但是,六岁的时候,丹迪查出来得了一种病,他自己现在还说不清那种病的名字。于是,丹迪的健康慢慢被夺走了,他不能上学,不能找小伙伴玩,只能躺在医院里,望着窗外的景色,度过一天又一天。
  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都在对他说他会好起来的,死神不会让他这么可爱的小孩子死掉的。
  可是终于还是有一天,爸爸妈妈告诉他,我们要回家了。
  丹迪没有觉得自己要康复了,他身体还是很难受。
  回家以后,他们才告诉他,他的病已经没救了,不过是不想要丹迪死在医院里,回到家,好歹也能过上像以前一样的生活。在家里,四个人围绕着他,就算死亡一天一天地近了,他也很快乐。姐姐摸着他的脸说,一定是死神觉得太无聊了,才要丹迪这个开心果过去陪他。
  五个人像他发病以前一样,过节日,做好吃的东西,玩他们喜欢的游戏。
  虽然丹迪都只能躺在床上,可是他还是很开心。
  “你看,我临死前,妈妈还给我换上了我最喜欢的睡衣!”丹迪拉着他的睡衣下摆,骄傲地展示给埃尔顿看。
  埃尔顿对丹迪,说不上是羡慕还是惋惜。
  丹迪抬头看了看天:“天黑了,晚上大家都到市中心那里去,我们也过去吧!”
  “好。”
  埃尔顿跟着丹迪飞回市中心,就发现白天飘散在各处的幽灵们,都逐渐围拢到市中心。白天总是偶尔会遇到一只幽灵,现在倒是看到一大片。
  丹迪路上跟他说,也有晚上回家、或者去酒吧玩的幽灵,他们不会出现在这里。不过幽灵们时不时都会回一趟家,也不固定出现的。
  埃尔顿认东西的记忆很好。市中心建筑的屋檐上,是一整排画过去的装饰,丹迪昨天坐的那个位子,是在一朵大红郁金香的上面。一整排的图案里就只有那么一朵郁金香,现在上面正坐了一个人,是早上遇到的那个派力司。
  丹迪一见派力司就激动了:“派力司!你又抢我的位子!”
  说着丹迪放开了两人拉着的手,朝那个叫派力司的少年幽灵像火箭一样冲过去。
  “嘿嘿,小丹迪,回来啦?”
  派力司往侧边轻巧地一闪,丹迪就从他身边无声地擦过去了。
  擦过去的丹迪不能一下子收住,栽进建筑物里,只留下小腿和脚丫可以看得见。丹迪没有穿鞋子,一双脚丫在空中挥啊挥啊挥的。他好不容易才把身体从屋顶中拔出来,一张小脸气得圆鼓鼓的。
  接着他不屈不挠,转过身来又向派力司冲过去。
  这回冲到了路面的上空,把一个悬在那里的幽灵撞出去好几米才停下。
  “丹迪!不看路啊!”那个幽灵气愤地喊道。
  “对不起对不起!”
  丹迪赔礼道歉完,咬起牙齿对派力司怒目而视。身边的幽灵还来不及劝说他,他就又一下子冲过去了。
  那幽灵只好大喊:“派力司,你就不能让让他吗!”
  派力司笑而不答,左躲右闪,好几次让丹迪从他身侧呼啸而过。
  丹迪卯足了劲儿,直直朝派力司撞过去。
  派力司再一个侧身,本以为丹迪就跟前面一样失手了,谁知道丹迪这回却飞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把派力司和他自己一起带到空中。派力司还没晃神过来,丹迪使劲就是一脚,把派力司踢了出去。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一脸胜利笑容地比着两个指头:“哈哈,我赢了!”
  派力司也不生气,在丹迪晃头晃脑之间准确地抓住他的脸颊,捏着往两边拉开。
  丹迪不会疼,但也知道这个样子肯定很搞笑,嗷嗷叫着要他放开。
  派力司捉弄完了就像在他身边坐下,谁知丹迪把他推开,护住身边的位子:“这个位子不给你坐!”
  然后他向埃尔顿大叫:“你快过来快过来!”
  埃尔顿才飘到丹迪身边,一只手臂就伸过来勾住他的肩膀,丹迪的声音在旁边响开:“他叫埃尔顿,是我们的新朋友!”
  埃尔顿不怎么与别人亲近,这个动作在之前八年的时光中,绝对是鲜见。可是互相介绍是礼节,丹迪这么热情,他也不好拒绝。
  那边有一个穿着苏格兰裙的青年人道:“哟!难怪昨晚你不在呀,原来是约会去了呀。”
  丹迪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幽灵不会脸红,他也只是一个劲摆着双手解释:“没有啦,我陪他回家了而已。对了对了,他今天参加了自己的葬礼哦!”
  这引来了一大片幽灵的惊呼,看来,可以肯定这确实是一件稀奇的事情了。
  埃尔顿只给大家问了个好就没再出声,倒是丹迪,跟炫耀自己珍贵的限量版玩具一样,对着周围的幽灵滔滔不绝地说着埃尔顿学飞行学得有多么多么好。
  时间缓慢地流淌着,可是不知不觉,也过去了那么多个钟头。夜已经深了,天空跟被黑布蒙住的电灯泡一样,透着浓浓的黑暗,但又有一点熹微的月光。
  丹迪早已经把埃尔顿的光辉事迹说完了,大家的话题,由新晋红起来的明星,到最近的电视剧,又说到各个地方的趣闻轶事。看上去年纪大一点的幽灵,有穿着西装的、运动套装的,甚至还有几个世纪以前贵族人家的衣服的,他们围成一圈,也讨论讨论最近的政治局势。
  埃尔顿从来不知道,夜晚的街道是这么安静,只有偶尔有一两个酒鬼路过,大嚎一声难听的噪音,然后就走过去了。
  可是幽灵的世界里,黑夜里才是大家谈天说地的时间。说得高兴了,还会手舞足蹈,好不喧闹。
  没有人能看到他们,没有人能听到他们,没有人能感觉到他们。
  他们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可是却好像与活人隔绝了一般。可是他们依然存在,用他们幽灵的眼光,去打量这个世界。
  那边讨论时事的圈子里,一个穿居家服的男人突然大声反驳别人的看法,说其实大家都被政府蒙蔽了,理由是他曾经飘进政府大楼翻阅过那些机密文件。
  埃尔顿想,这些,普通人都不知道。
  爸爸妈妈都不知道,学校里的老师同学也都不知道。
  昨天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脑海里一直是八年来的家庭生活。他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那些四处拼凑出来的片段,不断在脑海里回放着、回放着。
  他还是有和妈妈一起欢笑的记忆,有坐在爸爸腿上做游戏的记忆,也有一家人在一起吃早餐的记忆。
  虽然那些,很少很少。
  可是到了现在——从突如其来的死亡,到现在,二十多个钟头过去了,他好像才真真正正意识到,他死了。
  他才真真正正开始面对自己已经死亡的现实。
  他死了。
  他的亲人都是凡人,再也看不到他,听不到他,感觉不到他。
  活着的时候,就算他在爸爸妈妈吵架的时候一点都插不上嘴,他也会在听。有时候,他们一瞥眼就可以看到从门里面探出个头来的他。
  他会洗碗,也会做饭。即使成了幽灵,他的手上也还能分辨出那个被烤箱烫出来的伤疤。他会收拾家里,把家里的空易拉罐和多余的杂志报纸拿到楼下的回收箱。虽然他一次能拿的很少,而且妈妈看到空酒瓶没了也只会问他一声“你收拾掉了?”
  可是他知道他们是以他为傲的。
  房间里属于他的东西,今后会变成谁的?
  妈妈喊他“埃尔顿,去给我拿东西来”,就没有一个乖孩子会跑着小步去给她拿来了。
  而他自己,从小不点长到现在这么高,他想过将来要做医生,又改变了主意,要做一位高尚的老师。后来他又拿不定主意了,又想做警察,又想做科学家。
  但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他连风的大小都感觉不到,连门都推不开。
  连他用劲抚摸尖锐的东西,触感都跟那些光滑的东西没什么两样。
  无论他怎么用尽底气大喊大叫,他们也不会听到了。
  死亡在他读过的书里,是一个那么没有概念的词汇。又或者,是报纸上的一块讣告。不过那些人都跟他没关系,他以前也只会扫一眼,连那些人的名字都没注意看,就翻过去了。
  他觉得那和他无关,很久很久以后,才会轮到他。
  现在,他却觉得,死了以后有那么那么多的遗憾。别说他的梦想不可能实现了,他连将来自己会长成什么样子都不可能知道。
  活着的时候,那么轻巧的事情,现在想要做,却是那么的无力。
  就算他们可以无穷无尽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然而他们的一切行为,都不能改变这个世界一分一毫。
  要是再有砸死他的高空坠物那样的东西,他看到了,他能赶过去,他也不能接住。那些东西会穿透他的身体,又造成无辜的伤亡。他眼睁睁看着树枝上的鸟巢摇摇欲坠,也帮不了岌岌可危的小鸟们。
  什么都做不了了。
  到了拂晓的时候,彻夜闲谈的幽灵们逐渐散去,有的做出躺在屋顶上的姿势,有的漂浮在空中,放松一下运转了一整夜的思维。还有耐不住平静的幽灵,已经起身飞向远处,寻找新一天的乐子。
  丹迪也终于对派力司最后扮了一个鬼脸,回到埃尔顿的身边。
  “你在想什么呢?”丹迪抱着双膝在他身边坐下,随口问。
  埃尔顿盯着天上夜里璀璨过但现在已经看不到的星星:“想了很多很多事情。”
  丹迪也陪着躺下来:“嗯,我刚死的时候,也是想了很多很多事。不过……”他小声下去,“不过我知道自己会死,已经有一点心理准备了。”
  埃尔顿没有出声。
  “你都想过了,几天以后,慢慢也就习惯了。”丹迪继续说。
  “嗯。丹迪,天亮以后,我想回学校看看,你陪我去好吗?”
  “好啊,”丹迪偏头看了下钟楼上的时间,“现在六点,等上课了我们就过去吧。”
  埃尔顿问:“现在走可以吗?飞到那里也要一段时间。不过……你会不会累?”
  丹迪嘻嘻直笑:“傻瓜!幽灵是不会累的!”
  埃尔顿飞在前面带路,丹迪在后面跟着他。经过了一天的练习,埃尔顿已经能够在飞行中很平稳地控制住自己,虽然他还不能像丹迪飞得那么快。不过丹迪说,一天能飞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们到达埃尔顿的学校的时候是将近七点,整个小学校园还是安安静静的,空无一人。
  埃尔顿飞进楼里,他那样子让丹迪有点好笑。又不是偷偷摸摸来学校偷东西的学生,别人看不到他们,用得着那么小心翼翼吗!
  他正大光明地飘了上去。
  没开灯的教室里还比较黑暗,七点钟的太阳也还不足以照亮整个空间。幸好也没那么黑,适应了一阵,就能看到教室里的情景了。
  这个教室里的桌椅被摆成了一个弧形,有粗略地收拾过,但角落的垃圾桶里面还有一点剩余的纸屑。大部分的桌面上都已经清理干净,小部分还残余着一些没有收拾好的小剪刀啊、缎带碎屑什么的,只有角落一个桌子上堆了很多东西。
  丹迪好奇地走过去,就发现埃尔顿也是朝那张桌子去的。
  哦,那肯定是埃尔顿的位子了,丹迪心想。
  桌子上都是一些七七八八的小礼物一样的玩意儿,有手工做的车船风车模型、画得歪歪斜斜的泥塑、还有鲜花之类的,想必都是班上的同学送给埃尔顿的。
  桌椅右侧的墙壁上钉满了花花绿绿的纸张,凑上去一看,都是同学们写给埃尔顿的小纸片。
  埃尔顿一张张看着那些纸张,丹迪顺便站在身边一起看。反正埃尔顿没有阻止他,就说明应该不介意吧……?既然贴出来,那也就大家都可以看吧?
  上面有各种各样字体的字母,有的还挺好看的,有的就难以辨认了。署名也大不一样,丹迪粗粗数了下,已经看到有十几个名字,想来这个班的学生大概也就这么多吧?纸片上标明的日期,则是从埃尔顿去世的第二天,一直到昨天为止。内容嘛,有些大同小异,大约就是埃尔顿是个好孩子好朋友,他们知道他会在天国过得很好,他们不会忘记他的。然后会说说留言人自己今天干了些什么事。偶尔有一些奇特的,比如有一张署名为“安妮”的纸片上写了“我喜欢你,埃尔顿”,不过这类内容出乎意料的,只在少数。
  丹迪看了一阵就腻了,一件一件观察了桌面上的那些小玩意,就坐到了窗台上。
  其实他刚死的时候,他的同学们也是这样的。可是,这又能持续多久呢?总有一天,他们会停止给他写纸片、做小礼物,桌椅也会有新归属,或者被搬出去。
  其他离世的小学生也是一样。看多了,也就是那么个样子了。
  只是埃尔顿是第一次看到,而且主角还是他本人。
  过了八点,学校里陆陆续续有人来了,九点开始上课。
  埃尔顿跟丹迪打了声招呼,煞有介事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来了一个抱着足球的男孩子,冲过埃尔顿的座位,踢到了他的桌脚,使得桌子挪动了几厘米。那个男孩子赶紧说:“对不起啊埃尔顿。”
  埃尔顿说:“没关系。”停了停又道,“对不起卡顿,你要的书我没办法拿给你了。”
  卡顿是听不到的。不过显然埃尔顿已经事先想到了这一点,没等他回答,就回过身坐好。
  后来又有一个女孩子,放下自己的书包前特地走到埃尔顿的桌前方,小声地说:“埃尔顿,早上好。”
  埃尔顿也很认真地回答:“早,安妮。”
  前前后后有几个同学过来给埃尔顿道早安,他也都回了早安。
  丹迪对埃尔顿的举动没有什么意见,还在窗台上坐着,而且似乎对将要给埃尔顿上课的老师也很有兴趣。
  埃尔顿不愧是好学生,即使变成了幽灵,还是规规矩矩地上了一天的课。丹迪觉得他自己左右也没什么事好做,就陪着埃尔顿上课。上到他喜欢的课的时候,还会从窗台上下来,专注地听老师讲。别人用剪刀裁纸片做模型的时候,也兴奋地站在旁边看。要不是他不能做,埃尔顿觉得他一定会抢过来。不知道是出于好奇还是其他什么的,凡是早上问候过埃尔顿的小朋友,他都特别关注了些许。
  不过他可没埃尔顿那么乖,要是遇到他不喜欢的课,他就飘到其他的教室去,或者去操场看看那里有没什么比赛。要不是幽灵不能睡觉,埃尔顿想,他一定是躺在窗台上呼呼大睡。
  但是丹迪飘来飘去,倒也始终没走,一直在小学里呆到到下午放学。
  放学以后,小学生们收拾好书包,从教室里蜂拥而出。没过多久,操场上就被好多群人分割占据了。
  埃尔顿还是跟着他的好朋友卡顿那一拨,顺便观察观察操场上的其他比赛。以往这时候,要么他已经回家了,要么参与其中,也肯定不能像现在这样悬浮在半空中,俯瞰大局。
  而到了这时候,丹迪就很忙。他四处飞荡看比赛,遇到进球就在旁边叫好,遇到战况激烈的也一边加油一边捏把汗的样子,虽然没他什么事。激动的时候,还会抓着埃尔顿的肩膀,喊他“看那边!看那边!就是那个人,看到没有!……好球!”
  加油声一点都不亚于下面各队的成员和围观的“拉拉队”。
  操场周围也有人架着画夹,正在写生。还有女生们坐在周围,边看比赛边聊着什么。稍微僻静的地方,也有些人在看书什么的。傍晚的阳光比较和煦,也不会伤眼睛什么的。在安静、又带有一点喧闹声的地方看书,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选择。
  埃尔顿的视线转了一圈,刚回头去看比赛,就发现一个足球飞快地飞过来。不难看出,要按照抛物线运动下去,这个球会笔直的撞上前面一个正在看书的女孩的后脑勺。
  可是从球现在所在的位置到女孩之间,没有任何人,怎样也阻止不了。要是那么撞上去了,后果他真不敢想象。
  埃尔顿急得没有办法,即使女孩听不见,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大声喊:“小心!!!”
  踢出球的男孩们好像也发现了这一点,嚷着“哦不!!!”可是也来不及阻止。
  焦急之间埃尔顿忽然眼角瞥到了丹迪,却被丹迪惊呆了。
  丹迪应该是听到了他的呼喊,此时面朝女孩的方向,表情一脸凝重,正盯着什么看。
  埃尔顿顺着他的视线去搜寻,在地面上却没发现有什么奇特的东西。
  可是就在这时,突然地面上一块小石头无端地飞起,撞上了飞速而来的足球,然后以很不自然的轨迹落地。
  小石头的力量自然是不够大,不能让足球停止,只是让它的方向稍稍改变了一点点。接着足球险险地从女孩的耳边擦过,反应过来的女生,被吓得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幸好没事。
  埃尔顿松了一口气。
  比起围成一团对那个女孩又是安慰又是道歉的男生女生们,埃尔顿更关心现在一脸疲态的丹迪。
  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是什么?毫无疑问和丹迪有干系。
  飞了一天又蹦跶了一整夜的丹迪也还是精力充沛,此时却疲倦地耷拉着脑袋。不是说幽灵是不会累的吗?
  埃尔顿过去扶着他的肩膀,问:“你怎么了?”
  丹迪抚着自己的额头慢慢地说:“用了不少幽灵力,很累。”
  “幽灵力?”
  “嗯。”
  丹迪好像没什么力气开口的样子,埃尔顿也不勉强他。幽灵没有可以倚靠的实体,埃尔顿便让他靠在唯一能借力的物质——同为幽灵的自己身上休息。
  等丹迪缓缓恢复过来,他告诉埃尔顿:“我们幽灵,是有幽灵力的。”
  埃尔顿很是惊讶。科幻小说里总有会提到很多怪力,小孩子也总想象,是不是世界上有一些人会有超能力?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那么,像魔术师用意念来操控物体,是真的存在喽?真没想到原来真有这些奇奇怪怪的力量存在。
  丹迪仍然把头枕在埃尔顿肩膀上说:“幽灵力,就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个物体上,努力想要它做什么事。如果你的幽灵力够强,他就会跟你想的一样动作。越重的东西越难操纵,我也只能指挥一些轻的东西。要是一个书包,我就控制不了了。”
  “哦。”
  “这个也是越练越好用。但是,每次用过之后头脑都会觉得疲劳,用得越多就越累。”
  “嗯。”
  “我想这些以后你都会知道的,就不急着告诉你。”
  “嗯,没关系。”
  埃尔顿想起他见到丹迪的第一天,丹迪曾经翻过报纸。一张纸都能穿透幽灵,他是怎么翻报纸的呢?现在他明白了。
  原来还有幽灵力。
  埃尔顿觉得很欣慰,假如他能练好,就能做很多事了。
  他后来从其他幽灵那里听说,虽然丹迪是个小孩子,但是力量却是所有幽灵中非常强的。
  校园中的人群逐渐散去,连小学的大门也落了锁以后,埃尔顿和丹迪返回了市中心。在那里闲聊打发时间一晚上,把整个黑夜消磨过去,目的也就算达到了。
  丹迪没有再让埃尔顿流落在各个圈子之外,而是拉着他四处凑热闹。虽然埃尔顿本性不主动与别人交往,但是有丹迪这么陪着他,带着他给大家认识,他也觉得这样很好。
  他发现,丹迪是个吵吵嚷嚷的小孩。可是丹迪并不虚荣,他不懂的东西不会吹牛,就认真地听别人说。倒是读过了不少书的埃尔顿,常常能在丹迪打结的时候补上他所知的证据素材,这让丹迪连连拍着他的背说“埃尔顿你太好了!”
  他知道的不过比同龄的孩子多一些,比不上那些大人,也比不上那些已经成为幽灵多年的孩童们,不过丹迪眼里发射出来的崇拜视线,还是让他觉得很受用。周遭投来的那些赞赏的目光,也让埃尔顿觉得,融入幽灵的世界,可比融入人类的世界简单多了。他想了想也就知道,幽灵没有可以拿来交换的东西,也没有任何用以互相胁迫的力量,他们所有的,就是同类的认可。每一只幽灵都坦诚相待,两两之间、大群与大群之间的关系就十分融洽。
  只有脑筋有问题的幽灵才会把自己排除在大家之外呢。
  到了曙光初升的时候,幽灵们又像以往一样分散开来。丹迪很自然地牵走埃尔顿,回到他爱坐的那个位子上。
  留心观察一下就会发现,丹迪选这个位子的道理很简单。它面对一条街,大约在整条街一半的地方,又稍微有点突出,能比其他地方更清楚地观察到脚下。这个位子还是面对着对街角墙壁上的大屏幕,那种高科技是叫做液晶来着。
  埃尔顿还没搜索完这个位子的所有好处,就听到丹迪问他:“天亮了我要回一趟家,你也跟我回去吗?”
  丹迪从前都是自己一个人回家的。但是这次,埃尔顿从刚返回这个世界就跟他在一起,一直没有分开过,这对他来说,也是第一次经历。他去过人家家里,见过埃尔顿的所有家人,把埃尔顿家里的情况就搞清楚了。如果不请埃尔顿到自己家里做客,他是不是太小气了?何况埃尔顿都没跟他分开过,如果要分开,也得给人家打个招呼吧。
  “今天是我姐姐凯蒂的生日,我必须回去。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不然,也可以来参加凯蒂的生日宴会啊!”
  “会不会不方便?”
  “怎么会呢!凯蒂也会请她的同学过来,好多人都是不认识的。再说,谁看得到你啊!”丹迪撒了个谎,其实心里还是蛮希望他答应的。
  “嗯……好。”
  “耶!那就做一会儿日光浴再走吧!”
  埃尔顿跟着丹迪飞到他家里。
  丹迪的家不像他家,是一大栋公寓房中的一套,而是有一整栋完全属于他们家的两层小房子,上面带一个小阁楼,外面还有两条大狗看门。靠近院子门前的篱笆附近,有一个信箱,上面写着门牌号,以及“伯尼斯”这个姓氏。埃尔顿记得丹迪是姓伯尼斯的,不过丹迪似乎是被叫惯的样子,一开始就让他喊自己“丹迪”。至于丹迪直接叫了他的名字,埃尔顿也没觉得有任何冒犯,适应了一下就好了。
  “欢迎来我家做客!亲爱的埃尔顿!”
  丹迪站在院子门口,学着大人的样子侧身一站,伸出一条手臂由前拉开,请他进门。
  不过很不幸,铁门是关着的。
  关着并不会影响他们进入,但是感觉上……就很奇怪。
  埃尔顿停下脚步,低头看自己身体里的铁棍,越看越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丹迪在他背后“噗”地一声笑出来,然后说:“我以前也会这样看。不过,现在看多了,你不觉得很好玩吗?”
  埃尔顿赶紧让开位置,让丹迪也进了门。
  伯尼斯家里很安静。这个时间,伯尼斯先生上班去了,丹迪的哥哥姐姐也去了学校,只余下伯尼斯太太正在厨房里洗涮盘子。
  丹迪曾经笑话埃尔顿蹑手蹑脚地回学校,不过进了厨房以后,丹迪的行动也变得有点畏首畏尾。伯尼斯太太经过丹迪站的地方时,他还会退一步,好让妈妈经过,虽然人类完全可以从幽灵身体里穿过去。
  丹迪指着妈妈给埃尔顿介绍:“我妈妈又胖了一点儿。”
  他无声的跑到起居室里,指着挂着的照片说:“你看,我妈妈以前可漂亮了。”
  “嗯。”
  “我爸爸也很帅,可是麦克怎么能长得那么难看!跟爸爸妈妈都不是一个档次的!凯蒂还算是个美女啦,你看我——很可爱对不对?”
  照片上的丹迪有点儿圆滚滚的,脸颊上两块肉嫩得跟要滴出水似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也大大的,笑起来十分机灵。
  虽然现在的丹迪看上去皮肤也很嫩,伶伶俐俐的样子也还在,但总觉得跟照片上差别很大。
  埃尔顿在丹迪和照片之间来回比对,看得丹迪有一点儿不好意思。
  “啊……可能不可爱啦,你不要介意。”
  “不是,”埃尔顿说,“我在想,你为什么瘦了这么多呢?”
  丹迪回答:“哦,都是因为生病嘛。原来我有点胖,他们都喜欢捏我。得病以后就越来越瘦,越来越瘦。可是我还是喜欢胖一点,他们看到我瘦下来了,都好担心的样子。”
  他口中的“他们”,自然是他的家人。
  他还一副委屈:“到了死的时候,就已经变成这样了。你看,肉都没了!可是可是,为什么我瘦了,他们还是那么喜欢捏我呢?真讨厌!”
  这回的“他们”,指的是其他幽灵。
  “因为你很可爱。”
  埃尔顿很理解“他们”的想法。丹迪瘦下来以后变小个了,只比瘦骨嶙峋好一点点的程度,勉强还能有能捏的脸皮。按理说,这样大眼睛的丹迪会显得有点可怕,但是丹迪很活泼,扮起鬼脸来有声有色,跟他在一起还不显,但扎进幽灵堆里就是一枚任大众欺负的开心果。埃尔顿就是那种板着脸的大人不爱理的孩子,如果他们要捏要玩,当然是跟丹迪在一起有意思了。
  “真的吗?”
  现在那双晶莹闪亮的瞳孔就注视着他。
  埃尔顿认真地点头。
  丹迪很高兴,柔软的金发十分有生气地甩啊甩,睡衣也飘了起来,接着拉着埃尔顿给他介绍家里各处。
  又逛到厨房的时候,伯尼斯太太正把洗好的盘子逐个归位。她手肘不小心一碰,把一个盘子从桌台上扫了下来。
  “啊!”
  “啊!”
  埃尔顿听到两个声音,然后盘子在接近地面的时候突然缓了一缓,等伯尼斯太太转过脸来的时候,那个盘子已经在地上像陀螺一样打圈圈,快要停下。
  埃尔顿知道这肯定是丹迪用了幽灵力,赶紧想去搀扶他。然而这回,丹迪看起来还好。
  “因为时间比较短,”他说,“幽灵力耗费多少,跟控制的时间也有关系的。”
  “你要休息吗?”埃尔顿问。
  伯尼斯太太已经从地上捡起了盘子,嘴里念叨着多谢上帝居然没破。
  “没关系,我继续带你参观吧。”
  第九章 生日(下)
  原先丹迪的房间在二楼,里面大概保持了原样,但已经摆进了许多其他的东西,大概是要改作放杂物的房间。房间里很干净,一定是有定期做卫生。
  丹迪一进屋就扑到床上他的大抱枕上,然后招呼埃尔顿:“你也来吧!我的床很舒服的!”
  埃尔顿忐忑地坐下,又顺着丹迪的拉扯,躺到了床上。
  床上方的天花板上,还贴了小星星呢!
  丹迪躺在自己的床上,一副惬意的神情。埃尔顿看着他欢快舒适的模样,觉得好像很难想象丹迪曾在这张床上难受地翻覆。可是,他又可以想象得出丹迪弥留之际,穿着最爱的睡衣,对着家人满足的微笑。
  伯尼斯一家已经给凯蒂备好了生日礼物,藏在一个柜子里。丹迪已是幽灵,则有心而力不足。
  “埃尔顿,帮我个忙。”
  “好。”
  丹迪看到凯蒂房间的窗户并没有开,他便到花园里,到一朵花前,用幽灵力扯下一片花瓣,再控制着花瓣飞到凯蒂的书桌上。花瓣虽然轻,但整个过程时间很长,所以丹迪的疲劳度也很可观。
  埃尔顿就在他累的时候,给他臂膀身躯依靠着休息。埃尔顿还没有用过自己的幽灵力,他在夜里有试了一试,什么也不成功。
  丹迪来来回回地运送花瓣,不仅要确保花瓣不会被门窗玻璃挡住,还要避免浮在空中的花瓣给妈妈看到。所以有一次,他就只能让花瓣陷落在地上,想等妈妈走过去了再接着运。不幸的是,他的妈妈说着“这里怎么会有花瓣?”把那片丹迪费了好大劲儿的花瓣丢进了垃圾箱。
  每一次采摘、运送和休息的过程,丹迪都要花上许多时间,等凯蒂的小桌子上堆了丹迪认为够数的花瓣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可是把花瓣堆在桌子上不是丹迪的目的,他还要用花瓣拼出他想要的图形。
  埃尔顿一点也帮不上忙,只能在当丹迪靠在他怀里的时候,慢慢地给丹迪揉着太阳穴,也不知道有没有作用。
  丹迪休息好了,就立在桌前,指挥着一片片花瓣飞到他想要的位置。在不断的劳作和休息交替之后,桌上的花瓣被他摆成了一个心形,粉红花瓣的中心,还排了“HAPPY K”几个字母。
  当丹迪干完这些事情的时候,已经接近学校放学的时间。他可以趴在窗台上,等待凯蒂回家的身影了。
  摆花瓣的时间,超过了丹迪原本的预计。就是那几个字母,也反反复复改了好几次。一开始丹迪是想摆“BIRTHDAY”的,可是外围的花瓣不够大,字母都挤在一起。于是丹迪只好改,然后又改。
  这一整个白天,丹迪都没有什么活力的样子。埃尔顿对此无法感同身受,可是,他仿佛从中看到了什么。
  丹迪的父母比他自己的父母年纪大很大。也许本来就是年纪不轻的时候才生孩子,丹迪又是第三个孩子,所以父母和丹迪的年龄差距比埃尔顿的家庭差很多。丹迪看起来家境还不错,吃穿用度都有一定讲究,他的母亲是一位家庭主妇。
  可是,伯尼斯家跟他家太不同了,太太太不同了。
  大概这样的家庭,才能养出丹迪这样的孩子吧?
  埃尔顿对丹迪,说不上是艳羡还是什么。感情这么浓的一家,在丹迪去世的时候,双方该有多难过。也许反而是像他自己这样比较好呢?
  然而,在他死后,他就把自己排除在家庭之外;而丹迪,还在这个家庭里飘荡。这个家里,也保留着他的痕迹。他们还像是一家。对,他们还是一家。
  他呢?
  这时,丹迪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从他的怀里站起来,对他说:“凯蒂马上就回来了,我们下去帮妈妈吧!”
  他们刚刚飘到楼下,丹迪的姐姐凯蒂就推门而入。
  凯蒂肯定要上楼,丹迪看起来很期待她看到他的礼物时的反应,可是他又不好意思回头跟上去。
  埃尔顿见状,牵着想脸红却又无法脸红的丹迪往楼上飘:“走吧。”
  凯蒂蹭蹭蹭地跑上楼,一推开门,正要把包丢出去,忽然看到桌上的花瓣。
  她楞了一下,然后冲出房门,接着两只小幽灵听到了她兴奋的欢呼:“太美了!妈妈我太爱你了!”
  丹迪听到了之后,一直笑吟吟的,还带点害羞。也不追赶凯蒂的脚步,就在原地暗自得意。
  这几天来埃尔顿却是第一次见到丹迪那种带着害羞与满足的笑容,总觉得……也很想戳戳看。说不定可以戳出一个酒窝来呢!
  但是丹迪说错了一点,凯蒂并没有请很多同学来家里庆祝生日宴会。
  晚餐的时候,伯尼斯太太在餐桌上摆了五套餐具,并将儿子麦克身边、女儿凯蒂对面的那张椅子拉开。他们在椅子上放了一个装有丹迪照片的相框。
  埃尔顿看到丹迪飘到那个位子上,面对着餐桌,规规矩矩地坐好。
  “其实他们平时不会给我留位子的。”丹迪道,并抱歉地请埃尔顿坐到那张没有拉开的椅子上。
  “没关系。”他不介意。
  伯尼斯太太从厨房里端出烤好、又做好装饰的蛋糕,在上面插了十二根蜡烛,点亮。
  然后关闭家里的电灯,大家一起给凯蒂唱生日歌。凯蒂许完了愿,一口气吹灭了十根蜡烛,麦克抢着把剩下的两根吹了,被伯尼斯太太好一通教训。
  灯光再度亮起,爸爸、妈妈和麦克依次对凯蒂说生日快乐。
  凯蒂转向丹迪的位子,凝视着那张照片,说:“小丹迪,也祝我生日快乐吧。”
  埃尔顿清清楚楚地看到、也听到丹迪对着凯蒂说:“凯蒂,生日快乐。”
  凯蒂好像听到了一样,满足的转回头,开始切蛋糕。
  可是埃尔顿知道,凯蒂绝对听不到丹迪的声音,但她也许是习惯了吧。在伯尼斯这一家里,恐怕都是这样。
  凯蒂切好蛋糕,在丹迪的盘子里也放了一份。于是,埃尔顿便看到,吃不到蛋糕的丹迪,低着头对着蛋糕不情不愿;抬起头,就欲哭无泪地望着他。
  “讨厌,明明知道我喜欢吃蛋糕,还切给我这么大一块……肯定会被他们抢走吃掉的啦!麦克,不许抢我的蛋糕!凯蒂,再吃你会胖的!会胖成一头猪的!”
  埃尔顿可以肯定,麦克脸上沾到的一块奶油,是被丹迪用幽灵力给抹开的,糊了他的脸好大一块。
  那个罪魁祸首还举着拳头激动地飘在半空中:“哼!看你还敢抢我的蛋糕!”
  饭后收拾完杯盘狼藉,孩子们都上楼去了,剩下伯尼斯太太打扫楼下。
  丹迪最后对凯蒂说一声“凯蒂,生日快乐哦”以后,也回到他自己的房间里,径直栽进他的床铺里,又只留下腿脚还看得见。
  他把脑袋拔出来,对埃尔顿说:“对不起啦,今天都只顾着自己高兴,明天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其实你说,他们干嘛要那么快就抢我的蛋糕,反正到最后也是会留给他们吃的嘛。”
  说话的时候,他还撇着嘴闷闷不乐。可是刚说完,小脸上就荡漾起了开心的笑容。他还把两条腿悬在床外,晃啊晃的。
  事实上,这可是个高难度动作。一不小心就会连身体也晃进床里,就不像了。
  丹迪也发现了自己的小小失误,也不计较,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继续整理他今夜美好的回忆。
  埃尔顿躺在床上看他的侧脸,那笑开的弧度,好像丹迪真有酒窝一样,可以令人沉沉地陶醉其中。
  后来凯蒂又拆了爸爸、妈妈、哥哥和朋友同学们的礼物,谁都遗忘了去追究那片花瓣图案的制作者。
  好在,不想邀功的制作者也是想让大家忽略。
  入夜,丹迪和埃尔顿就离开了伯尼斯家。像大多数的幽灵一样,丹迪就算恋家,也只在偶尔回家看看。毕竟要他们天天看着家人过着没有他们的生活,看着家人不会在每天都想起他们,不会再给他们准备早餐、收拾房间,心里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失落的。
  虽然看吧看吧,也会习惯的。但是,大多数幽灵总是不想抹杀掉自己的存在感。
  小部分的幽灵会和家人形影不离,遇到什么困难,也会在那里干着急。可是离开的时候丹迪告诉埃尔顿,他觉得那样的幽灵很厉害,也很可怜。
  幽灵就要有幽灵的生活方式嘛。
  伯尼斯家大概在第二天下午就会再次把丹迪忘在脑后。他们间断性地想起丹迪的时候,那种平和中带着微微哀痛的感觉,也是丹迪不想要看到的。
  躺在市中心的屋檐上,丹迪望着满天星星无意识地动着嘴角,埃尔顿直觉就觉得,他这个姿势,要在嘴里塞一根狗尾巴草才是完整的。
  丹迪就是那种和一片小孩子打成一团,放学了在一块儿踢球,然后一群男孩子一起笑闹着回家。说不定一路上讨论的都是班上哪个女孩子今天又干了什么什么糗事,明天要怎么怎么捉弄某一个谁。说不定他会在过马路的时候突然尖叫一声,把其他行人和身旁的汽车司机都吓一大跳。
  这几天他并没有觉得丹迪话非常多,但无可否认,丹迪看起来就是精力充沛、头脑里时时盘算着要去哪里捣蛋的那种小孩。
  埃尔顿觉得这段经历很奇妙,他在活着的时候,没有和任何一个这样的男生变成亲密的好朋友,死了之后却有这样的遭遇。
  也许是一开始便成自然,现在天天和丹迪在一起,这样过的每一天,他也觉得很有趣、很新奇。只要丹迪不介意,他俩就总这么呆在一块儿也挺好。
  “明天我们去旅行吧!”
  丹迪突然翻了个身,趴着有模有样地支着下巴对他说。
  “去哪里?”
  “我刚刚想到啊,前几天那个大屏幕上有一个广告,”丹迪指了指拐角处立于墙壁上的液晶大屏幕,“附近有个小镇,看上去又有玩的又有吃的,而且很好看的样子,我们去那里玩吧!不然也每天都呆在这里,天天都没什么变化,也很无聊啊。”
  “哦,是吗?”
  市中心这块埃尔顿还不熟悉,对他来说还算个新鲜的地方。
  “除了修路的时候会有一块被围起来,其他时候天天都长一个样,下面的人走来走去的。哎,你说,要是这些楼房会说话该多好?每天就可以陪我们聊天,还可以告诉我们发生在他们肚子里面的故事。”
  啊……埃尔顿想,他其实也这么想过。
  “去旅行吧!好不好?陪我去吧!一个人多不好玩!”丹迪抓过埃尔顿的手,扯啊扯。
  “好啊……”
  埃尔顿说到这里,就被丹迪“哦耶”的声音给打断了,等丹迪停止了原地单脚旋转,他才继续说:“可是我们要怎么去?”
  “坐火车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丹迪闭起一只眼睛眨啊眨,故意留个关子。
  等到天亮之后,丹迪熟门熟路地带着埃尔顿飞到了市中心附近的火车站。
  “看!我很厉害吧,一下子就到了!”
  火车站,尤其是市中心的火车站一般看起来都很宏伟很明显,埃尔顿忍不住想,就算他不知道,他也不会迷路的。
  于是他婉转地表达了这个意思。
  丹迪不满地撅嘴:“你就稍微夸我一下嘛!而且我连入口都没有飞错哦!”
  埃尔顿想,其实他俩可以直奔铁轨,不用找入口吧……?
  但这么点儿小事,就发挥一下绅士精神,附和附和也无伤大雅:“这倒是。”
  “嘿嘿。”
  不过……丹迪也是个男生,“绅士精神”用在他身上,好像有些偏颇?
  火车是一种方便快捷的交通工具,埃尔顿不可能没有坐过火车,但是,他确实是头一次在没有大人的带领下来坐火车。
  丹迪突然停下脚步,仰起头来。
  “你在看什么?”埃尔顿问。
  “看我们要去哪里坐车啊,还有坐哪趟车。派力司告诉我这些上面都有写的。”
  埃尔顿这才注意到,头顶上那些屏幕上,滚动着的密密麻麻的信息,正是各个火车的出发时间和站台号。以往都是妈妈买了票直接牵他进去坐车,他还从来不知道要抬头看上面的显示屏。
  “唔……有的词我不认识咧。”丹迪挠挠头,转过来对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是第一次自己来看这个东西,还不是很清楚啊抱歉。”
  埃尔顿也用心去看显示屏。可是,鼻梁上的这副眼镜,本来度数就有点低,到了该换的时候了,所以现在无论他怎么瞧,也看不清显示屏上的字。
  “你看不清啊……那我们找个人问问吧。”丹迪说。
  他俩都忘记了其实他们可以飞起来,凑近点看。
  找了一位长期驻扎在火车站的幽灵问了之后,埃尔顿和丹迪坐上了将要前往目的地的列车。
  “这边是一等座位……我们为什么要坐这么前?”埃尔顿想,是不是因为活着坐不到,所以现在既然能享受,就要享受一下?
  “这个啊,待会儿车开了的时候,车厢会通过我们的身体,我们会往车后面掉。所以坐前一点,而且还要努力向前,尽量能最后也不掉出车厢咯!这样才算是坐火车嘛!”
  “那我们为什么不自己飞呢?”
  “你知道路吗?笨蛋。”
  “哦。”
  “怎么说呢,我们还是比完全的透明好一点点,会有那么一点点的……那个叫做……惯性?所以等下,要努力抓住一些东西,千万不能掉出车厢哦。”
  “好的。”
  火车准时启动,埃尔顿做好了准备,可是因为是头一次,整个人还是飞速地向后掉。见状,丹迪赶紧抓住他向前伸出的手,控制着两个人逐渐放缓后飘的速度,最后和火车一同前进。
  “怎么样?很有意思吧?”
  丹迪拉着埃尔顿找了个空着的两人位坐下。嗯,幽灵的好处就是不用买票,而且火车上的售票员也不回来查你的票。
  往后掉的那一刻,四周一瞬而过的说话声,还有看着身边、和自己身体里的事物不断变化,简直像是一个时光隧道,真是神奇的经历。
  “嗯!”回想起来,埃尔顿也有点儿激动。
  到达目的地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从车窗看出去,说白了,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看的,都是草坡、村庄、和一群群撅着屁股吃草的羊,偶尔会闪过一片墓地。
  每次刚上车的时候总是兴致勃勃,坐久了,就越发无聊。
  在目的地的前一站,丹迪拉着埃尔顿下了车。
  “咦?不去了吗?”
  “快到了,一会儿我们飞过去就行了。老坐在车上多无聊!”
  两人正说着,过站的火车又迅速启动。以他们现在还站在站台上的情况来看,肯定是坐不上了。
  “那……你知道怎么走吗?”
  “呃……”
  丹迪冥思苦想,总算想出一个解决办法。
  “我们……可以沿着铁轨飞吧?这里过去……应该不会再有岔路了吧?呃……应该……”
  “好吧。”埃尔顿倒是无所谓,大不了沿途一路问,也总能到达目的地的。
  “呃……我们也不用那么急,反正太早过去的话,商店也都还没开门呢。”
  “嗯。”
  飞在铁轨上空的丹迪,不久有了一个想法。
  “我们下去,走铁轨吧?怎么样!”
  “走铁轨?”
  “来吧来吧!”
  埃尔顿跟着丹迪降落下来,看丹迪两只脚都踏上铁轨,他也跟着走在丹迪后面。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你到那边去!”
  等埃尔顿走上了铁轨的另一侧,丹迪又道:“手伸出来!”
  埃尔顿依言伸出手臂。
  丹迪马上抓住了他的手,然后说:“你的身体别靠过来,向外边倒!能倾斜多少斜多少!”
  接着丹迪也向外倒,两只小幽灵牵着的手拉得直直的。
  一这么做,埃尔顿就立即明白了丹迪的意图。
  一个人走铁轨,歪歪扭扭,保持平衡是他要攻克的难题。可是,如果两个人呢?两个人在一起,看起来好像互相牵制着,可是两个人都很稳当。那种牵着手的信任感,更是不言而喻。
  丹迪甚至在铁轨上跳起来:“嘿!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可是一直没有机会!你看你看,这样多好啊!哈哈哈哈——啊——”
  丹迪落下来身体有点歪,脚尖没有落在铁轨上。为了落回铁轨上,他不得不强行把身体扭过来。而对于幽灵来说,还是存在“平衡”这个东西的,要不是埃尔顿赶紧施力稳住丹迪,估计他一双脚又要埋进铁轨根基里了。
  丹迪玩得很欢,摆着各式各样的姿势,“哈哈哈”的笑声不绝于耳。知道埃尔顿一直注视着他,还时不时对着埃尔顿扮个鬼脸什么的。埃尔顿虽然不大动,只管稳着丹迪向前走,可是那样明媚爽朗的笑声,连他也被感染得心情愉悦飘飘然。
  远远地能听到一阵轰隆隆的声响,埃尔顿提醒道:“有车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来我们面对面吧!嘻嘻。”
  两个人转过身,两双手分别牵在一起,火车从他们的身体里呼啸而过,埃尔顿看到对面的丹迪脸上闪过各种各样的的东西,也又是一阵听不清楚在说什么的嘈杂人声。想来丹迪看他,也是这样的。这对于从未有过这样经历的他来说,简直是无法想象,奇妙无穷。
  他想,如果其他人死了以后没有一次这样的经历,那该是多么遗憾。
  幸亏他遇到了这个鬼灵精怪的丹迪。遇到他,真好。
  即使是在一闪而过的杂乱无章的只言片语中,埃尔顿也能清晰分辨出丹迪那一串欢快的笑声。
  可惜实际情况,并没有像丹迪之前说的那么理想化。
  铁轨还是有岔路,于是他们便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在丹迪试探性地指了“这边?那边?”以后,埃尔顿谨慎地作出决定:“我们等下一辆火车吧。”
  好在很快就有一辆列车顺着他们来时的方向驶来。丹迪正准备跟上去,被埃尔顿一把拉住:“不是这辆!”
  “你怎么知道?”
  “车头上有显示。它不是去我们要去的地方的。”
  “那我们还要等多久……”丹迪懊恼地抓抓头发。
  “不会太久。车一定很多的。”埃尔顿把他的手揪下来。虽然知道再怎么抓也不会疼,可是在观者眼里,还是看着就觉得疼。他还没习惯一切感官上的不同。
  埃尔顿并没有猜错,两个城镇之间二十分钟发一班的火车,在他们玩耍时已经过去了一列,而他们下车之后的第二列,也在他们的等待中迎面驶来。
  “丹迪!”
  “喔!”
  两个小家伙迅速跟上,在列车上方疾飞。埃尔顿自己还飞不到那么快,丹迪便一路扯着他。
  丹迪低头看了看下方的火车,它在山壁中行驶,还会穿过山洞……呃那个叫隧道?而他们就像导弹一样顺着和火车一样的轨迹,飘行在上方。
  “埃尔顿!”丹迪回头兴奋地大喊,“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风筝一样!”
  “大声点!”
  “我们好像风筝!拴在火车上呢!火车带着我们跑!”
  哈?
  不过这么一说,还真的好像啊。只不过看不到那条所谓的风筝线。
  那些大人们,玩滑翔伞,想必也就是他们现在这种感觉吧。可是能自己成为风筝,那可是多么不敢想的事啊!
  火车隆隆,耳边又是狂风的呼啸,他和丹迪之间只能大吼,才听得到对方的声音。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他似乎都觉得,只有大声吼才能尽兴,才能配合他俩现在的状态。
  “啊——————”
  丹迪被埃尔顿的喊声吓了一大跳。回头去看,那人紧闭着嘴,表情镇定自若。
  丹迪明白了,有样学样:“啊啊啊啊啊啊——————”
  “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啊啊我们的速度慢了!先追上火车再说!”
  “啊……”
  “L……A……Y……唔……啊我们到了!”
  火车终于在一个站停下的时候,丹迪说。
  埃尔顿早看到了站牌,点头肯定:“是的。”
  临近中午,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
  “那我们要去哪儿?”
  “不是你说要来这里的吗?”
  “可是我只在电视上看过,我……我不认路……”丹迪越说越小声。
  不认路倒也正常,埃尔顿没有为难丹迪,转而提出了一个想法:“那我们……”
  丹迪倏地打断了他:“我们先飞高一点,在空中看一看吧!反正这是个小镇,不会有多大的地方。”
  埃尔顿点头,他也正想这么做。
  “不过只是看哦!不是飞过去。旅游嘛,就是要在路上闲逛才对。”
  “我知道。”
  “哼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不过太好了,我们太有默契了!”
  “这个看起来像个学校……”
  “那个是教堂!对,一定是教堂!看,下面的那条街,好像有很多好玩的!去那里去那里吧!”丹迪一旦兴奋起来,可见的反应就是睡衣随着他的动作而抖动。这会儿睡衣正节律性地左右飘动,因为丹迪正在扭蹦着。
  “那么应该先走这条路,然后第一个路口左拐,又第一个路口右拐,一直直走。”
  埃尔顿对着下方的路比划完,扭头就看到一脸崇拜的丹迪。丹迪本来眼睛就大,这下更是鲜活灵动。整张脸上表现出的不是笑容,却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不需他开口,埃尔顿已经完完全全读出了他的意思。
  “你……跟你来真是太好了!我就看不出来这些路啊什么的!”
  埃尔顿还被丹迪扑上来抱得晕头转向的,下一秒丹迪就拉着他直线下降,这回栽进石板路的人换成了埃尔顿。
  “哈哈不好意思哦。你现在的样子很滑稽,眼镜戴好一下哦。”丹迪把双手背在身后,窃笑着道。
  一般情况下,埃尔顿都会说“没关系”。但是对着明显拿他开玩笑的丹迪,他也不由得冒出了鬼点子。
  丹迪笑够了,发现地上的半截埃尔顿还在原地,疑惑地问:“你怎么还不出来?出来啦出来啦。”
  没想到,埃尔顿的身影迅速消失了,然后他的脑袋被人大力揉搓。
  “哎哎哎我的头发我的头发都乱啦!”
  头上的手刚刚消失,丹迪立刻觉得睡衣被掀了上来,整个脑袋被睡衣罩在里头。
  “啊啊埃尔顿坏蛋!快把我衣服弄下去!”
  埃尔顿看着丹迪胡乱挣扎了一会儿,好心地从后面帮他又把衣服拉下来。
  “讨厌干嘛拉我衣服!”
  “男孩子嘛有什么关系。”
  “可是大街上还是有人会看到啊!这太傻了,怎么能给别人看到?总是有人会注意到的,就像我们也在看别人一样。”
  “刚才没有人看的。”
  “那可不一定啊,你说那个男孩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在看他?”丹迪随便指了一个站在水果摊旁边的男孩。
  埃尔顿顺着他指的方向去看。那个男孩正左右四顾,发现好像没人在注意他,瞬间偷偷拿了一个苹果藏了起来。
  “呃……”丹迪的手还没放下来,保持着指着男孩的姿势,僵硬地、夸张地、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
  “你知道吗,我原来经常问妈妈,是不是一直有隐形人在旁边看着我?不管我做了什么傻事,他都会拿摄像机录下来,然后回去跟其他隐形人一起看?妈妈总是安慰我说不会的。”
  丹迪的手还举着,转过头,一脸装出来的严肃表情:“可是现在我很遗憾地知道,我是对的。”
  埃尔顿回答说:“我好像不习惯你的冷笑话。”可是隔了几秒,他就笑出来:“哈哈哈,你这样子真的很逗!”
  丹迪炸毛地冲上去捏埃尔顿的脸:“那是我有演技!”咬牙切齿。
  “好啦别再捂着你的脸啦,又看不出区别。”丹迪对着跟在身后的幽灵说。
  “不行,那样很傻。这是你说的。”
  “你现在这样才傻呢!”
  丹迪恨铁不成钢地把埃尔顿脸上的两只幽灵爪子扒下来:“又没人看得出来你被捏过!”
  “那我就更要捂着,告诉别人我被你捏了。”
  其实埃尔顿一开始真是不记得幽灵的外貌是不会变化的,本能反应就把脸捂上。等他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又进一步想到可以借此开涮丹迪,便锲而不舍地捂着。
  这个年纪的男生分为很多种。有像他这样较为成熟的、把恶魔因子都埋在深处、只在适当时机展露一下的男生,有卡顿那样激情热血粗线条、无论怎么样被开玩笑都随别人去的男生、也有像丹迪这种天真活泼、生气的样子很可爱的男生,他们各是许多种男生里的某一种。他想惹毛丹迪,绝对不是没有性格基础的。
  “你……”
  丹迪正被他堵得无话可说,眼角忽然瞥到旁边路过的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手上握着的袋子。
  “糖豆!她是从那里出来的!”
  扯着埃尔顿直接从橱窗飘进店里,丹迪一下子什么都忘了,眼里只有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球。
  “糖豆!哈哈,糖豆!”
  从店的这头飘到那头,又唱着歌飘回来。
  “我好久没见过这么多的糖豆了!大城市里都是只给它们一小点地方,果然还是要小镇上,才会有这——么大的一间店啊!”
  他嘴里的大店,不过十平米见方。但是这家店里只卖糖豆,在丹迪眼里,绝对是对糖豆家族十足的尊敬。
  他飘到墙壁面前,对着墙壁踌躇起来。那一整面墙被凿成一格一格的,每个格子里躺着一个糖豆瓶子,每一个瓶子里的糖豆,都长得不一样。
  “绿的?是不是薄荷味的?黄的?黄的也很可爱。还有这个花的,看上去也……”他抬起头,苦恼地望着埃尔顿,“我究竟该要哪个好呢?我……能不能都要?”
  “吃那么多你会蛀牙的……”埃尔顿打量着天花板,慢吞吞地说。
  丹迪瘪着嘴:“过过眼瘾都不行嘛……快来帮我挑。这个红的也不错。”
  埃尔顿把脑袋凑过去,和丹迪一起对着糖豆品头论足。他不喜欢甜的东西,但是挑东西他还蛮在行的。
  心里都很清楚,他们已经是幽灵,什么也买不走,什么也尝不到。但是看一看,品评一番,满足一下,总是可以的吧。
  叽叽咕咕地从糖豆店里出来,两个人又摸进了蜜蜡店里。
  幽灵的嗅觉和触觉一样,都很迟钝且不明晰。不过蜜蜡店一般都布置得很温馨,虽然不像糖豆店那么童趣,可就是能无端地给人一种“归宿”的感觉。淡色调的装修,和看上去软软的却又丰满得发亮的蜜蜡融合在一起,再加上空气中浓浓的甜馨……
  “这就是幸福啊……”丹迪闭上双眼,沉醉在空气里忘情地闻。
  尽管埃尔顿也不喜欢甜香味,而且还是蜜蜡店里过甜的甜味,但他不得不承认,用这个味道来形容幸福,是肯定不会错的。
  “甜的,甜的……甜的……”丹迪扑在各种形状的蜡烛上一点一点闻过去,“甜的……甜的……甜的……”
  然后闻到埃尔顿:“嗯……连你也变甜了……呵呵……”
  双手搂住埃尔顿的脖子,把脑袋搁在埃尔顿肩膀上,依旧陶醉在幸福中,闭着双眼:“这里都是甜的,真好……”
  小镇很小,小到地图是以每栋房子按比例缩小的实物图。走在路上,同样是石板的路面,在他们的城市的市中心,能有十几米宽,而这里目测能有五米就不错了。可是路的两边,却是各种各样极具这个国家特色的小店,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是小孩子们的最爱。
  玩具店里,两个小男孩就对布娃娃之类的不屑一顾,挤在模型枪旁边冲着对方“砰砰”地正欢。
  “还有这些!这些!我以前都没见过!……咦?人呢?”
  丹迪正四处张望,突然觉得后腰被什么东西碰到了,然后是埃尔顿的声音:“你被捕了,举起手来!”
  丹迪:“……”
  玩具店里的人很多,也有长期呆在这里的幽灵,看过去就是人挤人。一个男孩忽地从货架上跳下来,对他们俩说:“嘿嘿,这里的玩具我熟悉,我教你们玩吧!”
  “你也是幽灵吗?”丹迪小心翼翼地问。
  “是啊。”
  丹迪继而一脸羡慕:“能天天住在这里,真是太幸福了。”
  “嘁,也没什么,能看不能玩。”
  “是噢……”
  一个多小时之后,当埃尔顿把丹迪从地上的遥控小猫身边拉起来的时候,丹迪那依依不舍的表情,闪亮深邃的大眼睛,简直和那只小猫黑汪汪的塑料眼睛有得一拼。
  整条小巷子不长,但是一家店连着一家店,若是要在天黑之前逛完,就必须加快速度。所以当丹迪被埃尔顿拖出玩具店的时候,他也没有反抗。虽然没有约定,但两人心照不宣,天黑之后,还是要回到他们的城市里。
  “要是我活下来的话,我一定要做一个大大的变形金刚模型,要让别人一看上去就会说‘哗——这么大!太帅了!我太羡慕你了!’”
  “好啊,可是我不会说。”
  “为什么?”
  “我就在心里说啊,不会说出来。在心里暗爽,就不满足你!”
  “切——你有什么好暗爽的,又不是你的!哈哈哈!”
  “小心!!!”
  丹迪正面对埃尔顿叉着腰大声笑着,猛地被埃尔顿往他那边拽,一下子就栽到埃尔顿的怀里。
  不管多猛,他们都不会痛,但是一下子失去平衡的感觉,却是显而易见。
  丹迪从埃尔顿身上探起头来,闻到埃尔顿那刻板的、并且扣子都一丝不苟地系着的校服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方才蜜蜡的味道。那种幸福的甜香,一瞬间让他恍惚了心神。
  “怎……怎么了?”
  埃尔顿帮忙让丹迪站稳,推了推眼镜,说:“刚才有车。”
  他们已经走完巷子,走到巷子一头的广场上。广场不像先前的小巷,只能容许步行,广场连接着三条另外的稍大一些的路,有车辆来来往往。丹迪刚才说得激动,一直是面对着他,倒退着走。已经走到广场上,却一个劲只顾开心,没注意周围的状况。
  “啊?”
  听到这个回答,丹迪立即笑出来,往埃尔顿胸口捶了一拳:“傻瓜!我们是幽——灵——!幽灵!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是幽灵啦?”
  埃尔顿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作为幽灵,无法脸红,可他还是习惯掩饰性地又推了推眼镜:“不好意思,忘记了。”
  丹迪“大度”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没关系,年轻人嘛。下次记得就好啦。虽然打搅了哥哥的兴致,可是哥哥不怪你哦。”
  “哥哥?”埃尔顿的眉毛出现了一个倒八字尖角。
  “当然是哥哥啦!”
  “我八岁,你七岁。”埃尔顿指着自己和丹迪,认真地说。
  “可是我已经死了两年了哎!我是九岁,九岁!”
  “可是你外表就是七岁!”
  “那还有十六世纪的幽灵小孩呢!你能说他还不老吗?”虽然丹迪还搞不清楚十六世纪究竟是1500年还是1600年,但拿这个做例证,绝对不会有错的。
  “……好吧。但是,你没有哥哥的样子,所以我也不认同你是哥哥。”
  “好吧,这个就随你便了。”丹迪胜利之后,一摊双手,眨起一只眼睛对埃尔顿做鬼脸。
  广场上的热闹一点不亚于小巷,中间搭了个台子,有人在上面表演节目。周围围绕着,有卖棉花糖的,操纵着遥控飞机飞来飞去的,等等等等。
  丹迪对一个在木板上刻字的老爷爷很有兴趣,围在他的工作台旁边看。那个老爷爷借助工具,在五颜六色的木板上,只一笔就刻出顾客指定的字母,然后把边角废料拿掉,一块立体的镂空的花体名字木牌就出现了。丹迪在大城市里没见过这样的手艺,对老爷爷娴熟的技术叹为观止。
  “D……A……N……对对对就这样刻下去!……啊,不是,讨厌。”
  他没办法指定老爷爷做他想要的字母,只能在旁边看。当这块木牌被打上“DAN”这三个字母的时候,丹迪相当兴奋。可是接下来,下一个字母却是“I”。
  丹迪难掩失望:“这个叫丹尼尔的人真讨厌!”
  埃尔顿在旁边偷笑。
  暮色将晚,埃尔顿和丹迪飞到半空中,找到了火车站的位置,径直飞去。
  一趟回程的火车刚刚离开,两只小幽灵只得等下一班。下一班火车要十分钟后才会到达,他们便在火车站里晃悠起来。
  “那个男人夹着公文包怒气冲冲,不是被上司骂了就是跟老婆吵架了。”丹迪学着专业侦探的样子,分析观察火车站里的人们。
  “那个男人不断看手表,应该是赶去开会。”
  “那个年轻女人有很重的黑眼圈,化妆也盖不住,昨天晚上应该没睡好。”
  “那个提着公文包的男人,脚步虚浮,大概刚刚经过体力劳动。累成这样,都像个幽灵了。”
  “你们在说我吗……?”
  丹迪刚刚准备转向另一个方向继续锻炼他的观察力,冷不丁听到了一句问话。
  一看,原来是刚才被丹迪说“像幽灵”的那个男人,现在正朝着他们俩所站的方向。背后说人被听到了,丹迪吓得第一反应就是躲到埃尔顿的身后。
  埃尔顿仍很镇定,面无愧色,点了点头。
  能听到他的话、看到他们,无疑那人也是幽灵。
  可是丹迪从埃尔顿的肩膀上探出头来,还是怀疑地问:“你……真的是幽灵?”
  提着公文包的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予以肯定。
  看他态度友好,丹迪壮着胆子从埃尔顿背后出来,十分疑惑:“可是,你为什么要像普通人一样,提着皮包排队呢?对了,你的皮包哪来的?”
  “哦这个,”男人把公文包提到眼前,“不知道,我成为幽灵的时候身边就有它。”
  “可是我没有见过其他幽灵有带包的。”
  埃尔顿想了想,的确,他是在放学路上遭遇意外的,可是他的书包现在就没有跟他在一起。
  “这个啊,我也不清楚。确实是好像只有我有呢。”
  “所以我以为你是个正常人……”丹迪小声地说。
  “呵呵。”
  “那你为什么要排队呢?”丹迪锲而不舍。
  “因为这样能找到一些活着的感觉吧。”
  两个小孩不约而同地:“哦……”
  尽管年岁差了很大,但是这种感觉,他们却也能从他们的角度,深切地感受到。
  与不知该叫叔叔还是爷爷的男人聊了几分钟,火车到了。一问才知道,原来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一样的。男人总是在城市与小镇之间不断找寻,寻找什么,他不愿说。来来回回,循环往复,已然经年累月。他去城市却总是在郊区,所以丹迪两年来一直没有见过他,也并不奇怪。
  再一次经历了灯光声色的变换,三个幽灵顺利坐上开动的火车。
  路上与长辈相聊甚欢,这一回,丹迪没有提出半路下车的要求。当夜色笼罩大地之时,他们总算回到了今早起程之前的所在地。
  当天夜里,丹迪扯着埃尔顿的手臂不断嘟囔“下次再去下次再去”,也是埃尔顿意料之中的事了。
  从小镇回来以后,丹迪和埃尔顿就恢复了他们无所事事每天努力找乐子的生活。除了晚上幽灵们总是会聚集在一起,白天他们则散布在各处,碰面了也就打打招呼,各做各事。有相熟的可能一起行动,但大多幽灵都是独来独往,毕竟每个人都还想保有一段距离,维护住自己所谓的隐私。
  丹迪大约每隔几天会回一趟家,也不花很长时间,就看看家人们就回来。如果埃尔顿不陪他一起去,那么他返回市中心以后,就会滔滔不绝地向埃尔顿汇报,譬如妈妈手上有一个伤痕,好像不小心被烤箱烫到手了啊,凯蒂学会做蛋挞了啊,又或者是爸爸又给麦克买了一个新篮球啊之类的。每当这个时候,埃尔顿只要静静地做一个听众就好了。要是回家的时候,家里只有妈妈,丹迪就会飞到爸爸的公司和哥哥姐姐的学校去,总之一定要见到每一个人。
  埃尔顿却在葬礼以后,再也没回过家,即使丹迪曾经怂恿他回去看看。直白一点地说,他怀念家庭的方式是逃避。
  以当初家里的那种僵持场面,难说当他回到那个公寓的时候,是不是已经人去楼空。如果要他面对一件空荡荡的蒙尘的房子,思念着再也不会回到这里的男女,他确实怎么也做不到。那种心里缺了一块的空荡荡的感觉,只用想象的,就会觉得很难受。
  埃尔顿就算承受力比一般人要强,已经平静地走过这么多的意外,可他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
  一个还在上小学的小孩子。
  本来,他应该是在学校里和同学笑闹,回了家有妈妈做好的热腾腾的晚饭。可是,他是那么的不一样。
  丹迪虽然不曾言语,却在提议了一次之后,再也不如此逼迫他。然后丹迪问他爸爸妈妈工作的地方,带着他一路问路,摸索到埃尔顿父母的公司,让他分别见到自己的爸爸妈妈。此后,埃尔顿就一直是在上班时间分别去看那两个生出自己的人。
  但是回家探亲的时间,四五天中占个半天也就差不多了,大部分时间,他们还是漫无目的。
  而就像习惯成自然,埃尔顿从始至终一直跟着丹迪,他们也就没想过要分开,除了各自寻找家人的时候。因为有些事情,就算是对方在身边,也还是不太方便。形影不离的两只小幽灵,已经被频繁地打趣。
  埃尔顿发现丹迪实在没事做的时候,就会坐在市中心的房檐上向下看,就像当初他第一次遇到丹迪时候那样。
  虽然街角墙壁上的大屏幕白天一直在兢兢业业地工作着,但是那上面的东西,无非就是广告、电影宣传片在滚动播放,连个新闻都没有。几天下来,那播出的东西,顶多也就有一则广告的变化。对于好奇于新鲜事物的小孩子们来说,看过第一遍之后,就无聊了。市中心的这些商场,建筑们从古至今始终在沉睡,只有那个还在走动的大钟,表明这个地方的楼、路、设施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们还活着。甚至每天在这里上班的人们,看久了,也都看得眼熟,甚至能推断出某一个人的排班表。就算有骑警骑着大马从人群中穿过,或者那些街头表演准备了新的节目,时间长了,也就那么回事。每天,就只有路上人来人往的每个主体不一样,可以从他们的表情中,读出是第一次来市中心的新奇,或是急匆匆地买了食材就返回公司。
  每一个个体,带着不同的生命色彩,来描绘一些或喜或忧,或乐到癫狂、或火冒三丈的事情。
  所以埃尔顿觉得,当初丹迪会注意到他,一个无知的呆笨的新伙伴,真不是什么难事。
  当液晶大屏幕又播完了一轮节目的时候,两个小幽灵之间,保持了相对沉默。
  沉默是因为丹迪没有开口,而埃尔顿一般不挑话头。
  丹迪低着头许久,抬起脸来问埃尔顿:“你有过女朋友吗?”
  埃尔顿老实地摇头:“没有。”
  “那至少还有女生喜欢你,我连恋爱都没谈过。”
  埃尔顿想到他死之后回到学校的情景:“那……其实我之前并不知道。”
  丹迪明显正在无聊中:“说说,她是个什么样的女生。如果你愿意的话。”
  埃尔顿不甚介意:“她很少说话,也不怎么和我们男生来往,是有些淘气的男孩的欺负对象。”
  “你没有欺负她吧?”丹迪插话道。
  “没有。她好像有点不自信,上课的时候,老师总是特别注意鼓励她。”
  “嗯,那就是了。你不会欺负她,所以她喜欢你。”丹迪学大人叹了口气,“唉……有女生喜欢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啊,我就只有我姐姐整天爱捏我的脸!”
  埃尔顿“噗哧”笑了一声,一看丹迪怒容满面,赶紧把抬起来了一丁点儿、欲捏丹迪脸的手缩回来,乖乖地贴到身体两侧放好。
  丹迪见威胁奏效,就收回表情,继续发牢骚:“你说,和女生牵过手还是因为要表演节目!拥抱也是一样的。到现在,居然连初吻都还在!”做了个失望的表情。
  刚才一个电影片段里男女主人公的热吻突然让丹迪想到了这茬,不由得叹息自己人生经历之不丰富。
  “接吻到底是什么感觉呢……”他嗫嚅道。
  埃尔顿安慰丹迪:“你才很小就生病住院了,后来一直在家里,都没有其他女生跟你接触,没人向你表白也很正常。”
  然后他看着丹迪,对方还一直低着头在小声自言自语。
  可是突然,丹迪抬起头,下了大决心一样,炯炯有神的眼睛就向埃尔顿逼过来。然后,在近得看得到丹迪脸上细小的毛孔的距离之下,埃尔顿的嘴唇觉得被碰了一下。
  埃尔顿回过神来,就看到身旁的丹迪在咂着嘴:“其实也就是嘴唇碰嘴唇嘛。碰别人的嘴唇,跟自己的嘴唇互相摩擦,感觉没什么区别啊……真不知道那些大人怎么那么着迷,好像别人嘴里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一样。”
  埃尔顿再次陷入了发愣中。
  幽灵,只有迟钝的触感。
  这没错。
  可是刚刚丹迪突然亲他的时候,他却觉得嘴唇上有一股热度。
  实际上这种热度不可能存在,幽灵都是没有温度的。把幽灵放到冰天雪地的南极,和一两百度的烤箱里,他们的感觉都没有什么差别。不过,要是真把他放到那两个地方的话,埃尔顿觉得他可能真会在南极发抖,然后在烤箱里觉得热得发闷,这都是因为心里是这么想的。
  啊,对,这叫心理作用。
  发完了楞,埃尔顿的脑袋就迅速地转了起来。
  丹迪还在回味方才的触觉,和质疑沉迷于亲吻中的人,就听到埃尔顿说:“不,你那样不对。”
  奇怪,怎么不对了?
  埃尔顿架好眼镜,聚精会神地盯着又滚放到的屏幕上激情热吻的男女,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他们的动作,然后转过身开始有样学样。
  先把丹迪搂过来,然后慢慢迫近丹迪的脸。丹迪被他的气势吓得有点往后缩,可埃尔顿紧紧地箍着他。鼻尖快碰到一起的时候,埃尔顿稍稍调了下脑袋的角度,使得他和丹迪的脸错开一个角度。
  其实鼻梁上的眼镜有点碍事,但是这玩意儿摘不掉,只好就这么算了。
  四片唇瓣碰到一起,却由于错开了一个角度,它们得以更深地贴合。
  贴住了,再微微使点力,贴得更紧。埃尔顿想,最好是能紧到没有缝隙,但这是第一次实践,不强求达到那么高的标准。
  然后轮流吮着丹迪的上下唇。虽然他知道无论用多大的力气,丹迪都只会有一种模模糊糊的触觉,可是他学得很认真。
  贴完了,吮完了,该干什么?
  好像……哦,想起来了,用自己的嘴唇描绘丹迪的唇形,然后再用舌头重复一遍这个动作。
  再然后……两个人的舌头轻触,这个好像要丹迪配合他才可以。
  贴在一起的时候,丹迪先是呆住了。接着,随着埃尔顿的动作,似乎有一股暖洋洋的气流在没有温度的身体里流转。等到埃尔顿伸出的舌头碰到他的牙齿的时候,丹迪突然觉得感到了自己“咯咚”一下的心跳。
  丹迪被自己吓得身体一颤。
  幽灵怎么可能有心跳?
  可是,他刚才真的有那样的感觉。死了两年多,第一次重新体验到这种强有力的震颤。
  注意力转移回来,埃尔顿的舌尖还停留在他的嘴里,动作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丹迪觉得他应该也有点什么表示。
  于是他也伸出了舌头,轻轻碰了碰埃尔顿的舌头。碰重碰轻都没有关系,埃尔顿感觉到了就行。
  然而埃尔顿也只才看到这一步,在这之后,两个人也就砰碰碰舌头,场地从一个人的嘴里,转移到另一个人的嘴里,然后缩回舌头贴贴嘴唇,再碰碰舌头,循环往复。
  越往后,却是丹迪先笑了出来,然后两个人游戏似的贴一下,碰一下,再贴一下。
  直到身后响起一声嘹亮的口哨,他俩才不好意思地分开,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浅浅的笑容。
  分开了,但因为刚才被埃尔顿揽过去的关系,依然靠得很近。
  动了动,撑着屁股底下的屋檐的手,碰到了旁边的一只手。先是缩了一小点回来,接着却蠢蠢欲动地又挪了过去。轻轻撞了几下那只手,那只手也不甘示弱地挤回来。最后在一场没用上力气的推挤之后,两只手靠在一起,撑着下面的房檐。
  靠着靠着,丹迪发话了。
  “我有一个问题啊,”丹迪肩膀靠着埃尔顿的肩膀,眼睛朝着天上,“接吻的时候,到底呼不呼吸呢?”
  这还真问倒了埃尔顿,他是真没有注意过这个问题。所以他只好回答:“不知道。”
  丹迪把视线转回来,看着埃尔顿正在认真思索,他又继续说:“可是呢,幽灵是没有呼吸的,虽然刚才没有注意,但是我们再试也不知道接吻的时候是要憋气还是呼吸。”
  埃尔顿不实践也知道丹迪是对的,因为自从他成为幽灵之后,“呼吸”这件事情,就已经被忘在了角落,离他而去。
  丹迪见埃尔顿也不知道,有点不耐烦地晃动双脚:“所以啊,接吻的时候到底要不要呼吸呢?”
  埃尔顿被他问住了:“那我们只好去问别人了。”
  “你去?”
  “我不去。”
  “我也不去。呃……那怎么办?”
  尤其是有了初体验之后,丹迪便觉得这个问题羞于启齿。以他原先的淘气调皮来说,倒真有可能卯足一口气,就没头没脑地去找个人问。
  于是两只小幽灵继续看天。
  两条小腿晃着晃着,丹迪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扭过头笑着用命令式的口吻:“张嘴。啊——”
  埃尔顿依言顺从的张开嘴,丹迪伸出一个指头,循着记忆,伸到埃尔顿嘴里,捅捅那颗牙齿。
  “耶?真的,是松的耶!”
  埃尔顿无奈地闭上嘴巴:“它就是松的,我本来快要拔了。”
  “哟——哟——哟——还在换牙的小鬼头哦。”丹迪调笑着他。
  “你不也在换牙。”埃尔顿颓着脸回击。
  闻言丹迪龇起嘴,亮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然后用手指指着说:“这两颗门牙和旁边两个、下面这个,是换过的。其他都还是乳牙。”
  埃尔顿说:“那我换得比你多。”
  “可是我没有松的牙齿啊!”丹迪又龇了一下,炫耀状。
  “可是你有蛀牙。”埃尔顿一针见血地指出。
  丹迪马上闭紧嘴巴,还用手捂着嘴说:“你看不到,你看不到。”
  真是的,虽然他很爱吃甜食是没错,但是他每次吃完都有刷牙啊!可是尽管如此,蛀牙还是找上了他,真讨厌!
  还被埃尔顿发现了!讨厌讨厌讨厌!
  “没事啦,不笑你,很多人都有。”埃尔顿把丹迪的手扒下来。
  “真的不笑喔……”将信将疑地放下手。
  “就算你现在捂着,总还是得放下来的嘛。”
  “……哼。”
  “嘿嘿。”
  被戳穿的尴尬过后,丹迪接着问:“那你疼不疼?”
  “不疼,只不过推它它会动。”
  “也是。我死的时候,印象中理由叫做……”丹迪想了想,接下去道,“‘器官衰竭’。我听医生跟我妈妈小声说,好像我的器官都萎缩了。那时候我很难受,可是死了以后,身体就完全没有痛苦了。听说幽灵都会保持死前的原貌,不会再改变了。是死前哦,死前!不是死的时候。不然你现在就该一头血污了。恶……想想真可怕,那样会有那么多头破血流的幽灵……说不定现在剖开我的身体,里面的器官还都是萎缩的呢。嗯,一定是这样。可惜幽灵不能解剖,哈哈。”
  丹迪说得很轻松,埃尔顿却仿佛能够真切地体会到他死前的痛楚。但他还来不及伸出手臂拥抱丹迪,丹迪就已经一脸笑嘻嘻:“所以你这颗牙大概是永远也掉不了了哦!”
  对此,埃尔顿很无所谓。但是为了配合丹迪,他摆出一种不情愿的神情。
  到了这个时候,很多事情就像埃尔顿的那颗牙一样,松了却永远也不会掉;有些事情,则在不为人知地慢慢改变。
  后来电影上映的时候,丹迪和埃尔顿还是去电影院看了。
  幽灵的好处就是,不用买火车票,不用买电影票,去听歌剧还可以悬浮在最佳的位置上看。
  两个小男孩对晦涩难懂的剧情没有兴趣,相互小声讨论了下也还是不理解(小声是因为,虽然周围的人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但是也来看电影的幽灵还是会被他们影响到的),看过激情片段,还支持不到结束,就提前出来了。
  电影院里一片黑暗,丹迪怕埃尔顿这个四眼看不清周围的情况,就牵着埃尔顿在前面带路。
  到了光亮的地方,丹迪一回身发现两人牵在一起的手,马上不好意思地放开。
  其实以前也常常牵着手。急着拖另一个去某个地方、或者要带路、要加速飞行,就会牵着手一起飞。女孩子们互相牵手很正常,可是男孩子们牵着手,别人好像就总是会觉得很奇怪。在大人们眼里,小孩子们牵手,无论男女,都很正常。可是班上那些同龄的同学们,就会笑话。
  作为幽灵,而且是小幽灵,在那些大幽灵的眼里,牵着手玩也就是小孩子的游戏,看到他们只会觉得他们真可爱。可是,经过接吻的试验——真的只是试验哦!——再回头看这些小细节,就会有点儿难为情。
  然而丹迪一松手,没过一秒钟,埃尔顿就又握了上来。
  丹迪呆了呆,也没去挣开。
  埃尔顿说:“我们回去吧。”
  丹迪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一起飞到空中,俯瞰着身下不同风格的建筑物。如果有幽灵站在地上看着他们,那么他就会看到,蓝天白云是他们飞行的背景。真的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所以在这样的天气里,放松一点,嗯……亲昵一点,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说试验嘛……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虽然一开始的目的真的只是试验……
  可是那天晚上两个人聊天的时候,说起当时的感觉,却各自比试验多了一些不同的额外的感觉。不是触觉,而是心里的感觉。
  死都死了,还怕什么呢?没有谈过恋爱,那就找个幽灵谈一场吧!是个男幽灵又有什么关系呢?总比陪着一个女幽灵,天天要逛市中心那已经逛烂了的商场,天天听她说她死的时候没有化好妆、没有修好指甲、没有穿上漂亮的裙子鞋子要好吧!埃尔顿可能还有这个耐心,而丹迪会被烦得疯掉的。有听说过死了以后才疯掉的幽灵吗?
  在市中心的屋顶上,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吻这么难为情的的事儿都干了,又还有什么不敢的呢!
  但是,也有的幽灵,从他们那次大剌剌的当街表演以后,看他们的眼光就不一样了。
  有的幽灵看到他们会吹口哨,会拿这事打趣他俩;有的幽灵甚至祝福他们,搞得丹迪和埃尔顿一脸窘迫;有的幽灵还不知道或者不关心;可是有的幽灵,远远地看到他们,就会带着嫌恶的表情转身走远。
  这又能怎么样呢?
  他们可能活着的时候,就对两个同性在一起的事情非常讨厌,死了以后,仍然对这种事情深恶痛绝。
  可是死了又能干什么?不用领工资、没有利害关系,生气了不能杀人,连打别人一拳都没有用。他们所有的东西,只是一个个口口相传的交际圈,也就是所谓的口碑。
  可是死了能知道更多的东西。只要你有兴趣,甚至可以去开议会,也可以去国王的宝座上尽管坐个够。你可以发现可以知道很多活人不会知道的事情,譬如夜晚的犯罪现场和政府机密文件。有的幽灵死时忿忿,成了幽灵,了解了自己生前的前因后果,也知道了更多东西以后,他们就释然了。
  幽灵可以尝试活着的时候不敢触及的东西,反正对幽灵体不会有任何伤害。
  但是就有幽灵,无论活着是怎样,他们死了以后,就是还坚持着他们自己的政见、信仰,乃至偏见。即使他们已经见识到了死后的世界,即使他们已经什么都做不了,即使他们已经知道活着的时候知道的东西,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
  那么为什么他们还要那么固执的坚持呢?那只是让自己不爽而已,未必会对他们不爽的对象有什么影响。
  埃尔顿不明白,丹迪也不明白。
  在一个平时和丹迪还算要好的幽灵对他们冷言嘲讽的时候,丹迪就很难过。那时候派力司突然跳出来,反驳得那幽灵哑口无言。
  然后派力司揉了揉被埃尔顿搂在怀里安慰的丹迪的头,丹迪没有阻止他。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丹迪道。
  派力司的话唠本质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开始长篇大论:“小丹迪,当你也长大了以后,就会觉得有很多条条框框加在人身上。世人认为那样是对的,认为他们必须那样做。如果不那么做,就会受到惩罚。其实死了以后,那都算什么呢?不那么做又怎样,还能再死一次吗?能把对方打得鼻青脸肿吗?能让对方堕入地狱吗?可是有的大人习惯了那样,一定要有那些可笑的坚持,用他们所谓正确的眼光。而且,已经成了幽灵了,还要把这些条条框框再加在其他人身上。切,真可悲。”派力司对此嗤之以鼻。
  “那他们为什么不能抛弃他们的想法?”埃尔顿问。
  派力司有着明显处于青春期的叛逆:“所以我说他们有很多东西也是错的呀!不再懂得变通真的是很可悲。你们这样才是正确的。死了嘛,就没有什么限制的东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除了幽灵体做不到的事情。没试过的当然要试一下,管他们呢!只要你自己高兴就好,他们又害不了你!等你哪一天进了迷雾,他再向千千万万的幽灵说你的坏话,又对你有什么影响呢!”
  埃尔顿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不熟悉的名词,但是现在的重点是开导丹迪,他的疑问,后面再问丹迪也还来得及。
  “我们并没有错,只是做了想做的事情,也没有伤害到别人。”埃尔顿附和着派力司说。
  “对!做幽灵就应该像你们这样,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小丹迪,你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他们自己心里转不过弯来。不要把别人的眼光看得太重,好好享受你快乐的幽灵生活才是最关键的。”
  好长时间没说话的丹迪从埃尔顿怀里探出头来:“想不到你这样一个骑自行车都能把自己脖子摔断的家伙,还能说出这些话来。”
  派力司伸手就对丹迪一头金发狂乱地揉:“老子那是极限运动!那种表演的!可帅了!”
  丹迪被揉地嗷嗷直叫,好不容易脱离了那一对魔爪,就让埃尔顿帮他顺头发,自己则用愤怒外加委屈的眼神指控派力司的罪行。
  派力司居然也没被他瞪得发毛,而是悠悠闲闲地打量眼前的两个小子,然后悠悠闲闲地开口。
  “其实……要我说嘛,你们俩是有点不配。”
  哈?
  埃尔顿和丹迪惊得一起抬头看他。
  派力司换了个姿势,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瞧瞧你们,一个校服,一个睡衣,一个运动鞋,一个光脚。唉……形象啊,形象。”
  两只小幽灵齐齐地低头瞅瞅自己,再瞅瞅对方。
  嘿……平常都只看对方,很少比对自己的形象,镜子和玻璃橱窗又映不出他们的样子,还真从来没有注意过呢!
  这个城市的雨季到了。
  虽然这个国家一年四季都会下雨,也许一朵云飘过,就会有一场降雨。但是只有雨季,会湿润得这么频繁。
  这个月份,天气转暖,就算降雨也阻止不了气温缓和地上升,街道上已经看不到任何曾经积雪的痕迹。
  幽灵对周遭的温度毫无知觉,但是关注液晶大屏幕上每天的气温变化,却是每个幽灵都热衷的事情。也许是因为生前的习惯,也许是因为幽灵生活太过无聊。
  埃尔顿从很早以前开始,每天都练习幽灵力的使用。尽管至今为止还没发现什么可以使用的场合,但是只要练习好了,胸有成竹,就可以以防万一。
  他现在已经可以将一片树叶悬在空中同一个高度五秒钟。不要以为这与丹迪当初运送花瓣还有很远的差距,要记得,现在是雨季哦。埃尔顿能在雨中,把树叶固定在同一个位置五秒钟。
  “耐力很好。”这是丹迪的评语。
  现在埃尔顿控制速度和准度还比不上丹迪——比如像丹迪那样,用一块小石头迅速准确地击中飞来的足球——然而丹迪每一次大量使用完幽灵力,精神总是会涣散好一段时间。连续使用的话,后面每一次的控制力,都不如第一次。不过埃尔顿这点就比丹迪强了,他恢复得快,一整晚的练习,中间有适当时间的休息,每一次他都能达到媲美第一次的精神力。
  埃尔顿的双眼紧紧盯住空中的树叶时,丹迪就在一旁支着脑袋打量埃尔顿。
  埃尔顿真的很厉害,从学飞行到幽灵力,只要是他觉得必需的,他都会非常努力地去学,并且很快就能看到成效。
  而他自己,也许是身体的限制,幽灵力大概已经练到头了。再练,也不能有什么提升的空间了。难道活着的时候的身体条件和精神条件,还影响到了死后的幽灵体质吗……唉。
  还有,虽然平常就是,但是认真的、专注的埃尔顿,真的真的……更帅了。
  平常说话的时候,埃尔顿就是这样看着他。那些时候他都在兴高采烈的说啊说,没太注意埃尔顿的眼神。这个时侯想起来,却总觉得……好想脸红。
  可惜幽灵没办法脸红啦。哈哈。
  “啧啧啧。”
  丹迪一听到这个声音,脑袋上的毛条件反射地就竖起几根来。
  “啧啧,陷入爱河中的人啊。”派力司夸张地摆出动作,“爱情……真美妙。”
  关于派力司的言辞,丹迪想那是因为他不像埃尔顿那么博学,所以跟他的动作相当合衬的莎士比亚的剧本,派力司不会背。埃尔顿曾经学着派力司的动作,嘴里念着大文豪笔下的句子,整体效果笑得丹迪在屋顶上使劲翻滚。
  “是啊真美妙。”丹迪点头说。
  派力司就爱调侃他嘛,以前他都会很快反击的,可是埃尔顿告诉他,厚脸皮才是最管用的。
  “啧,你们太小了,多活几年,就有很多很多很刺激的事情在等着你们了。”派力司一脸惋惜。
  “比如说?”
  “飙过车没有?”
  “没有。”
  “拿到驾照没有?”
  “没有。”
  “开过很大的聚会没有?”
  “学校开的算吗?”
  “那个不算。谈过恋爱没有?”
  “正在。”
  派力司被噎了一下,反省自己的错误,继续说:“泡过女生没有?”
  丹迪老实地回答:“没有。”
  “牵手……不,这太低级了。接过吻没有?”
  丹迪没有回答,派力司惊讶了一下:“哈!已经有啦?动作不慢嘛。上过床没有?”
  埃尔顿突然接收到丹迪投射过来的充满希冀的视线,然后丹迪的表情就转为沮丧。
  “没有。”丹迪说。幽灵的衣服脱不下来。
  “哈哈哈,这很正常!不过,你小子还知道上床是什么意思?”
  丹迪双手叉腰:“当——然!你当我七岁啊!”
  埃尔顿心道:好好,算你九岁。
  而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派力司,毫无防备地被丹迪一拳打出了三米远。
  “讨厌的混蛋派力司!”丹迪说。
  幽灵大都保持着生前的习惯,尤其是语言上的习惯。不过骂人的时候,“去死吧”这种意思的,倒是几乎没有幽灵会用,因为那实在是太没有威慑力了。
  雨后天边出现了今年的第一道彩虹。尽管雨水很多,但并不是每一次都有合适的条件,能出现彩虹。雨季已经开始了几天,彩虹也才第一次出现。之前更是不可能有彩虹。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雨后的天空非常干净,老远才能看见一块像被剪下来的羊毛似的薄薄的云。丹迪拉着埃尔顿向那明净清澈的天空飞去,直奔出现在视线里的彩虹顶端。
  因为丹迪动作迅速,他们到达彩虹顶端的时候,那里还没有其他人,于是他们顺利地抢占了彩虹的顶点。
  虽然彩虹很大很大,但是最高的地方,只有那么一点点哟。
  “来吧!”
  丹迪松开手,向天空的反方向用了点力,使得自己像是往下坠一样,以屁股先着地的姿势。
  哪知他竟然像弹进蹦床里一样,碰到彩虹的时候,又被咚了起来。落稳到彩虹上之后,丹迪调整好坐姿,又是他最喜欢的双腿吊在外面晃啊晃的那种。
  幽灵是透明的,虽然互相没办法穿透,但是任何一种有实体的东西都可以从他们身体里穿过而不会造成任何变化。彩虹也非实体,但居然能接住幽灵。
  啊,是个奇怪的事情。
  埃尔顿感叹归感叹,还是坐到丹迪身边。
  “这是我自己发现的,很强吧!嘿嘿。”
  丹迪转过来的时候,一头金发被阳光照射得更加耀眼,耀眼得好像头发下面那张脸上洋溢的灿烂笑容,都有点儿看不清。
  “我以前就是觉得彩虹好玩,可是过来一看,居然能摸!跟棉花糖一样!你看你看。”
  埃尔顿往脚下看了看:“坐得这么高,说明你没有恐高症。”
  丹迪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啊?你有?”
  “没有啊。”埃尔顿平静地推了推眼镜。
  丹迪拍着胸脯:“吓我一跳!还以为你有……而且还不早说。”
  “有的话早就向你抗议了。再说,幽灵有恐高症……已经摔不死了,为什么还怕?”
  “不知道哎,就是一种感觉吧。医院里的那些东西,我现在看到还会怕的。呃。”
  埃尔顿摸摸丹迪的头,把他的脑袋放到自己肩膀上。
  结果丹迪马上就直起头:“不说这些了!在彩虹最高处看这么美好的景色,就应该讲一些美好的事情嘛!”
  回头看了一眼常常媲美闷葫芦的某幽灵,又改口说:“就坐着看风景也不错!”
  说着双脚加速摆啊摆啊摆。
  “你快掉下去了……”埃尔顿把他拖回彩虹棉花糖上。
  因为整个人都被埃尔顿拖到彩虹上,没法再晃腿了,丹迪有点儿小小的不快。
  “不然……我们来干点事情吧!”
  埃尔顿还没转过神,就被丹迪扑倒在彩虹上,然后两片嘴唇贴了上来。
  埃尔顿一愣,其实这事他们最近没少干,不过那都需要酝酿一下感情,这次发生得太突然了。
  丹迪试着把舌头伸进埃尔顿嘴里的时候,埃尔顿回抱住了丹迪,就着软软的彩虹一滚,就倒了个个儿。
  丹迪也好动,不乐意一直维持同一个姿势接吻,没两下就又滚了一圈。
  埃尔顿再滚,又一圈。
  一圈。一圈。
  一圈。
  丹迪飞速地撤回自己的舌头:“喂喂喂赶紧往回翻,我们会顺着彩虹滚下去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也许是丹迪的叫声震慑住了周围的所有幽灵,当他们狼狈地飞回最顶端坐好的时候,还没有人来抢占他们的位子。
  “呼……呼……”实际上并没有累的感觉,但是丹迪觉得喘一喘气比较有气氛,“太傻了……我们俩太傻了!”
  两只小幽灵对看一眼,不约而同地欢笑了起来。
  还没笑多久,从埃尔顿的身侧,丹迪看到了什么,马上拉起埃尔顿的手:“快起来!快起来!彩虹要消失了!”
  他们飞到彩虹的上空,比彩虹顶端还高的地方,翱翔在空中。
  彩虹已经开始残缺不全,不过顶端还很完整。身下是七色的绚烂,而头顶的天空……似乎也不远。
  从来没有飞到这样的高度。
  从空中俯瞰脚下的一切,阳光迷蒙,仿佛有一层若隐若现的雾气。
  下面的世界是古老的,而又是流动的。
  每个人遵循着自己的准则,忙碌地、或是悠闲地存活于这个世上。
  却不会像他们现在这样,能够在彩虹与天空之间自由地飞翔,无拘无束。
  没有什么需要去做,也没人说什么不可以做。他们可以嘴里发出“咻——”的声音,学着喷气机的架势,却以苍蝇没头没脑的路线飞来飞去。
  可以大声地欢笑,除了对方,没有其他任何人能听见,没有任何人会说他们傻。
  可以哭,可以怒目而视,可以随便扮鬼脸,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什么都挡不住他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自由地存在于雨后阳光的薄雾里,顶着天,注视着彩虹一点一点地消失。
  这感觉真是太棒了。
  这一次从家里回来,丹迪明显不太高兴。
  “爸爸妈妈吵架了,谁也不理谁。”他说。
  他回去的时候正是晚饭时间。以往这时,都是伴随着凯蒂回应妈妈“马上下来”的声音,麦克就会把篮球一丢,一边擦汗,一边回到他那狗窝换身衣服就下楼。而爸爸的车刚停到院子里,熄了火锁了车就等着跨进家门,和妻子儿女一起享用美妙的晚餐。
  餐桌上交织着四个人的聊天,有小辈兴高采烈的叙述,也有长辈温和的教导。
  可是今天,吃饭的时候,爸爸妈妈之间一句话也没有,都冷着脸,虽然妈妈还是做了一桌好吃的食物。而这显然已经不是第一天了,凯蒂和麦克都只是沉默地迅速扒完饭,就离开餐桌。整个用餐过程,没有一点交谈。在丹迪的记忆里,这是从来没有的事。
  埃尔顿说:“我想,爸爸妈妈们平常就会有些争吵的,只是你不知道。”
  丹迪脸色上还很难过:“以前他们有吵架,可是没有在餐桌上这样的。”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至少我活着和当幽灵的时候都没见到。”
  “他们啊……”埃尔顿摸了摸丹迪的头发。不清楚为什么,似乎大家都喜欢做这个动作。
  丹迪记事以后,大部分时间就在生病。如果家里有一个这样在生病的、又极受宠爱的孩子,家人一定会极尽所能给他制造快乐的氛围。
  “什么?”丹迪问。
  “你活着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就把问题解决了的。死了以后……大概正好回去的时候,都没有遇上他们吵架吧。”
  “不,有。只是没这么厉害。”丹迪低下头,闷闷不乐地说。
  “所以这只是刚好遇上了。爸爸妈妈都是大人,他们一定会解决好的,你放心。”
  “我在想……”丹迪盯着自己机械地前后摆动的双腿,“如果我还活着,就可以撒娇、耍赖,怎么样都可以让他们快点和好。”
  闻言,埃尔顿把他搂在怀里。
  “只是如果罢了……”丹迪越说越小声。
  家庭环境的不同,其实是埃尔顿与丹迪之间最大的区别。对于父母之间形同路人并且时常龃龉的情形,埃尔顿已经漠然地习惯了。若是在父母争执的时候跑出去劝架,最大的可能性是被两个缺少理智的醉鬼误伤。
  冲爸爸妈妈撒娇、耍赖的这种事……他也很想干。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也就是想想而已。何况就算他还活着,这种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丹迪靠在埃尔顿胸口难过了好一阵,忽然想起埃尔顿曾经说过他的爸爸妈妈总是吵架,心里“哎呀糟糕”了一声,不知道会不会引得埃尔顿也不快。于是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埃尔顿的脸色,埃尔顿正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建筑的屋顶发愣,显然也是在想什么事情。
  连丹迪抬头,埃尔顿也没什么反应。丹迪伸起一根食指,试探性地戳了戳上面那个很有线条感的下巴。
  埃尔顿低头,丹迪赶紧冲他露齿一笑:“我相信他们会和好的啦。”
  埃尔顿答了一声,没有多说。
  丹迪越发有种内疚感:“对不起,是不是让你也想起不愉快的事情了。”
  “在想我的爸爸妈妈。”
  果然!他赶紧引导:“他们是不是有时候让你很伤心?”
  “有。”
  “但是一定也有很开心的时候!”
  “嗯……”埃尔顿的思路刹那被打断了,有些接不上,“……有吧。”
  “别用这么不确定的语气,是‘一定有’!想想,好好想想!”
  是冬天妈妈给他买围巾时候,被他呈现出的样子高兴得“啾”地一口亲在他的脸上?还是坐在爸爸的肩膀上,抱着爸爸的脑袋,有着高高的视野,一个不稳了就紧紧地揪着爸爸的头发,把爸爸疼得嗷嗷叫?那是很小的时候的事情了。
  还有更多的人,更多的亲人。
  “去年我过生日的时候,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们都在一起。有好大一个蛋糕,是奶奶烤的。”
  “哇!”丹迪配合地惊呼。
  蛋糕嘛……虽然外面很多很多地方都卖蛋糕,各种各样的蛋糕,但是这个东西,如果是自己做的,就总会觉得意义大于买来的,虽然自己做的不一定比买来的好吃。而且还是一个很大的蛋糕呢!
  “我过生日的时候,爷爷奶奶们还不一定来呢,你果然是家里的宝贝,唯一的宝贝!”丹迪说。
  埃尔顿是独子,对于两边的父辈和祖辈来说,当然意义非凡。
  可是一看埃尔顿的反应,丹迪就知道自己失言了。因为即使是那样,埃尔顿的童年也说不上有多快乐。
  “啊,对不起……”
  埃尔顿捏了他两下脸以示惩罚,丹迪没做声,只不过捏完了以后就撅起嘴鼓起腮帮子。
  埃尔顿戳他的脸,丹迪一下子被戳得漏气了,然后又愤恨地再鼓起来。
  直到埃尔顿开窍地往他嘴上亲了一口,他才高兴地在埃尔顿脸上回亲一口,然后以晶亮亮的眼神鼓励埃尔顿继续说。
  “还有其他的生日大餐,妈妈和奶奶们一起做的。他们做饭的时候,爸爸和爷爷们就陪我拆礼物。有遥控车、名著、手织的毛线外套。”
  “哇——”只收到过最后一种的丹迪嫉妒地抱住埃尔顿的手臂。
  “然后就是点蜡烛,唱生日歌,许愿,吹蜡烛,吃蛋糕。蛋糕里面还放了三种果酱,很好吃!”
  “嗯……”想想记忆中蛋糕香甜的味道,丹迪有点馋了。
  “这么一说,再往前一年的蛋糕里,有冰激凌。”
  丹迪吸溜着幽灵不存在的口水哀怨地看着埃尔顿,眼神似乎是在说:我馋了,你再说,我就把你吃下去!
  埃尔顿看着眼前那张满脸写着“我想吃”的脸,嘿嘿一笑,径直伸手捏住贪吃小幽灵的鼻子上下晃。
  “唔唔唔!”对于讨厌犯傻的丹迪来说,这样的进犯一定要反抗!好在幽灵不用呼吸,这种情况就是傻了点,不影响他反击埃尔顿的能量!
  两个小孩在屋顶上滚来——又滚去,约定一二三一起放手,这才各自坐起来,整理衣裳,哈哈大笑。
  说起来,记忆中的生日,都过得丰盛而快乐。抛去平时相互给脸色的日子,在那一天,他的亲人们都表现得和睦融洽,不负他每一年许的愿,都是一成不变的全家健康开心。
  尽管死了以后知道大人们的积怨有多深,但是至少,那时候他们给小孩子做出的假象,给了他深深的安慰,和浓厚的温暖。
  “我说完了,你呢?”平常大部分时间都是丹迪在说,这时候早该到了丹迪大展“口才”的时候了,说不定他已经迫不及待了呢。
  “你这就完啦?”埃尔顿的生日流水账毫无疑问地勾起了他的回忆,但是他也很好奇埃尔顿的事情啊,才说了这么一点就没了,不太过瘾。
  “是的。”
  “那好吧,轮到我了。”
  丹迪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生日嘛……就差不多了。你也见过凯蒂怎么过生日的,我们家就那样。不过礼物啊……”
  圣诞节,新年,复活节,万圣节,感恩节,每种节日都有不同的节目,不同的内容。
  丹迪这一停顿,就想得远了,也不知不觉地……跑题了。
  “圣诞节,我们家会弄一棵大——松树,栽在院子里,还会有一棵会亮的圣诞树,放在屋里。因为院子里那棵太高了,所以不能做很多事情,只要等着他落满积雪,看那漂亮洁白的样子就可以了。”
  “真好,我们家就没有院子。”埃尔顿插嘴。
  这个年纪的孩子还不是很明白住在公寓和独栋房子的区别,但是直观地说,就是住公寓就没有院子,就没有户外的圣诞树。
  丹迪安慰他说:“你们家以后一定会有的。”
  埃尔顿不想打搅丹迪的兴致,迟疑地应和了一声,等着丹迪继续。
  “屋里的那棵树,连着电线。打开电源,就会五彩缤纷,可漂亮了!他们在树上挂上各种各样的小装饰,有圣诞老人啦,圣诞老人的小拐杖啦,小礼物盒啦,一些雪花啦……当然最重要的,就是袜子!你不知道,在圣诞树上挂多少袜子,第二天,那些袜子里就全部会有小礼物的!”
  埃尔顿将信将疑。直觉告诉他这肯定是假的,但是去问大人们,都会得到肯定的答案。
  “哦哦,对了!在树的顶端,他们会放一个好大的金色的星星,放在最上面,特别好看!”
  说到这个,丹迪想起了什么,吃吃地笑。
  “这两年我就看到,麦克和凯蒂睡了以后,爸爸妈妈悄悄从屋里出来,蹑手蹑脚的,往袜子里塞小礼物。去年他们塞完礼物,就商量着,那些还没挂上去的装饰,明天再挂。然后他们也睡觉去了。”
  埃尔顿一侧头,就看到丹迪平和满足的淡淡笑容。
  “可是我很闲呀,趁他们睡觉,我就把地上那些东西一个一个地挂上去。别说,还挺累的!好在大部分东西都很轻。重的就是那个星星了,又重,又要放到那么高。要控制着挂好了放稳了,还真不容易。啊,那些铁的东西比星星要沉,尤其是有一个写着Christmas还带着铃铛的铁牌牌,那个最沉了!还要特别小心不能让铃铛发出声音,真是太累了!”
  埃尔顿粗略算了一下,这些事情,丹迪大概又干了整整一晚上。耗费那么多幽灵力,能不累么。
  丹迪还在说:“如果要是铃铛响了,你说他们出来看,会不会以为是见鬼了啊?哈哈。”
  埃尔顿说:“小鬼,你本来就是鬼!”
  丹迪指着他:“喂,你让我想起有一次万圣节我把南瓜套套在头上,结果拔不下来了耶!”
  埃尔顿被脑海中想象出的小人逗得乐不可支:“傻小鬼。”
  不等丹迪反驳,他就亲上了傻小鬼的双唇。丹迪唔唔了两声就放弃抗议,任他作罢。
  埃尔顿看着眼前超级近距离的一双眼睛,带着笑意闭上了。
  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个大城市。
  大城市,就意味着有很大的面积、有比蜘蛛网还复杂的交通枢纽、有各种各样的时尚潮流,等等等等。
  在这个国家,大城市还多一项意义——有属于自己的球队,不管质量如何。就算不冠以城市名字也好,总会有一支像模像样的足球队的。
  有了球队,就会有许许多多的配套设施,例如球场、观众席、训练营、球场周边的住宿和交通,最后当这些东西一条龙下来的时候,对这个城市来说,就变成了一个旅游景点。
  所谓球队和球场,当然不是仅仅摆在那里增加政府修缮费用,让市民有一项精神寄托和消费场所也是他们的意义所在。除了自己球队的训练和比赛,球场也会外租,给其他球队比赛,或是举行演唱会之类的。
  所以说,场馆的使用频率是相当的高的。
  早晨一般都是球场的清理时间,下午和晚上才会有比赛,演唱会则只在晚上才有。
  对于球赛这类事物的热衷,会由生前一直延续到死后。每当这个城市所属球队有比赛的时候,就几乎看不到有男性幽灵在外飘荡了。
  幽灵不用买票,只要在空中找到一个满意的位置就好了。不过幽灵们有约定俗成的规矩,只和人们一样在外圈围成椭圆形,或是停在正上方的空中,不挡到其他幽灵的视线。
  比赛时,在场的幽灵数量不会比人多,而跟着人群一起助威呐喊,让幽灵们都觉得有一种实实在在的真切感,亲切得仿佛自己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别。
  比完了,相互之间还能评说之前的比赛,为比赛结果欢呼雀跃或者沮丧愤怒。
  那一种疯狂和激情,在无聊且平淡的幽灵生活中,是不可缺少的调剂。
  因此,球赛着实是所有球迷幽灵最最着迷的一件事情。
  就算年纪小,也不能把丹迪和埃尔顿排除出男性球迷之列。
  如果上场踢球,埃尔顿的位置是守门员,守着自家球门,观察着场上的整体局势。丹迪则是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喜欢,但是哪个位置他也都踢得不太好。一个因为是他泛而不精,另一个则是他毕竟年纪太小了。在球技锻炼起来之前,他就病得不能下床了。
  但是有球赛的时候,他还是会窝在电视机前的。
  这个球场,他们生前也没有来过。倒是在死了之后,可以自如来去,场场不落。像今天这种全国联赛半决赛,更是不可以错过。
  就连看球赛的时候,埃尔顿也还是那一副沉着的样子,然后在精彩的进球或者类似情况下,冷不丁就大声叫好。虽然在周围同样嘈杂的环境中,他的声音并不突兀,但是他第一回叫的时候还是把丹迪吓了一大跳。后来丹迪就更加沉迷在比赛中,没太注意埃尔顿的言行了。不过其实闷瓜埃尔顿虽然不出声,可一直是紧张地捏着一把汗的,只有面部表情比较骗人。
  丹迪的持续性分贝就比他大得多了,从开始一直呼到结束,高兴的时候就狂拍他两只小肉爪,还会飞到空中转悠一圈再回来。人家说“高兴得快要飞起来”,他现在是真的能飞了,当然要好好利用。握拳、跺脚、蹦跳,肢体语言无穷丰富。再加上嗓门,标准的激动型铁杆球迷。
  “好啊——太棒了——好!!!”丹迪呼呼呼地往前划着拳,手肘一往后缩,觉得撞到了什么东西。
  一扭头,埃尔顿捂着鼻子说:“没关系。”
  丹迪不好意思地扒开他的手:“对不起哦。”
  不会流血是没错,不过这一撞,从外表上看,埃尔顿的鼻子就扁掉了一些。
  于是埃尔顿用手捏着自己的鼻子把它捏高:“也许过一会儿就好了。”
  丹迪眨着眼睛申请:“那我继续看球了哦。”
  “好的。”
  就在丹迪一会儿不小心勾到埃尔顿的眼镜,一会儿蹦跶落下的时候又不小心踩到埃尔顿身上之类事件的循环往复中,终场的哨声响起了。
  因为是半决赛,所以比赛双方都不是本城的球队。但是即便如此,其他球队也有丹迪喜欢的球星。
  随着人流缓缓退出,丹迪就开始发挥他幽灵的优势——直接飞到他喜欢的球星的身边。
  这个是他们俩事先已经说好了的。丹迪飞到球星的身边,摆好了POSE,跟随而来的埃尔顿就用双手的拇指和食指摆出一个方框,对着一人一幽灵,嘴里发出“咔嚓”的声音。
  “好了!”
  “换个姿势,再来一张!”
  “好的。”
  “照”过六七张之后,丹迪终于满意了,依依不舍地跟球星说再见,然后高兴地树袋熊一样挂到埃尔顿身上,在埃尔顿脸上吧唧亲一口:“我终于和他照相啦!!合影啦!!!”
  埃尔顿托着他,在微笑之余,忍不住冲动伸出一只手又捏了捏自己的鼻子。
  丹迪哈哈哈大笑:“白痴!你鼻子早好啦!”
  从比赛快要结束的时候就开始下雨,好在雨势不算大,比赛并没有因此中断。
  雨季就是这样烦人。
  不过雨季的到来,说明白天开始越变越长,黑夜的统治逐渐缩小了它的影响力。
  今天的太阳,这时还没有消失。
  由于丹迪的兴奋,表现在动作上就是一蹦一跳,于是把这情景放到空中,就变成了他飞得忽上忽下。他的一只手还牵着紧随身后的埃尔顿,埃尔顿也被他带得无法控制飞在同一个高度上。
  这在其他幽灵眼中莫名的诡异的搞笑的景象,在他们出了球场之后,倏然停止了。
  和其他所有人所有幽灵一样,他们被黑夜到来之前的意外惊喜定住了。
  一道横跨远近的大彩虹,在沉沉的天幕之下,在夕阳燃尽自己的照耀下,光芒万丈。
  “哇!”
  惊呼之后,两只小幽灵默契地往彩虹飞去。
  雨季是蛮讨厌的,但是雨季出现彩虹的频率远远大于其他时候,这也是大自然的美好所在。
  发现得晚了,顶端的宝座自然已经被人占据,他们就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上一次是在蓝天下俯瞰,而这一次是在已然灰蒙但还有残阳夕照的夜色中眺望,各有各的妙处。
  因为座下的彩虹是斜着的,他们还是感到了不太平衡的力量,不过能坐就好啦!
  埃尔顿让那个不老实的丹迪坐在他斜上方,以免丹迪很容易就从彩虹上滚下去。谁知丹迪为了跟他凑近,还倚靠在他身上,这更增加了他控制自己身体的难度。
  就在埃尔顿翻着白眼想“算了,滚一回再回来吧”的时候,丹迪好像发现了他的难处,赶忙坐直,然后揪住埃尔顿的衣领,把他的身体也拉直放稳。
  “嘿嘿。”
  “谢谢。”就算这么熟了,埃尔顿也还是要讲礼貌的标准绅士坯子。
  沐浴着最后的日光,坐在软软的不会渗透进去的彩虹上,脑海中回放着刚才的球赛,散漫地聊着天。只有他们俩聊足球虽然不热闹,但好处就是,没有大人会嘲笑他们知道的足球知识和技巧太浅薄,而且埃尔顿不会打断他抒发对偶像的花痴之情。说到激动处,丹迪忍不住手舞足蹈,差点把埃尔顿撞翻一次。
  好吧,虽然对于球员和技术,他们有些意见不和,但好在这次没有令他们狂热的本城球队,所以激动紧张程度不及以往,也能够比以前客观一点地交流下去。
  说完一段话,丹迪往身下一看,吓了一跳。
  “起来,快飞起来!”
  彩虹开始消失了,像是一点一点地被看不见的东西蚕食掉,已经快吃到他们的身下。
  埃尔顿不明白丹迪为何这么焦急:“没关系,上一次是在空中看彩虹消失的,今天就坐在彩虹上看它消失,也是不错的体验。”
  可是丹迪完全不接受他的建议:“不行的!快起来!”
  埃尔顿被丹迪强行拉起来,然后丹迪一言不发地拉着他背对彩虹飞走。
  因为丹迪的反常,埃尔顿禁不住向后看了看。
  上一回在顶端没有注意,当他这一下回头的时候,吃惊地看到,当彩虹消失的时候,坐在上面的一个幽灵,也一起消失了。
  对了,上一次彩虹消失的时候,丹迪也是急着叫他起来,但那时他并没有生疑。
  幽灵消失了?
  难道彩虹有吞噬幽灵的力量?
  这太可怕了。
  但是,如果彩虹对于幽灵来说是那么可怕的东西,那为什么许多幽灵,都还是会朝彩虹奔去,在上面快乐地玩耍?
  埃尔顿看着前头的丹迪,丹迪一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想了想,开口问丹迪。
  丹迪转过来告诉他:“不要想那个了。”
  然后继续闷着头飞。
  如果丹迪是这么说,埃尔顿也不好再开口。
  尴尬沉默地飞出一段距离,丹迪突然停下了。
  埃尔顿一晃神,发现丹迪落到自己身后,马上又折回来。
  丹迪背对着他,一直低着头,双手握着拳。
  转到丹迪面前,埃尔顿隐约能看到丹迪在抿着嘴,一副在做决断的样子。
  然后丹迪抬起头,大人般成熟的表情完全不像平时的他,那是一种埃尔顿在丹迪脸上觉得陌生的表情。
  丹迪说:“彩虹消失的时候,坐在上面,就会返回死后的世界。”
  当他们无言地回到夜晚呆的地方时,埃尔顿问:“如果回去了,还能再回来吗?”
  丹迪生硬地回答:“可以。”
  埃尔顿想,从死后世界回到活人的世界,大概就是往路两边的深渊一跳就成了。只是大家都在规规矩矩地排着队,两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未知之地,谁都不会想去尝试。
  既然可以回来,为什么丹迪不能带他尝试往返一次呢?
  答案就是,丹迪根本就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否则,也不会考虑了这么久,才告诉他实情。但是丹迪终究还是觉得他有权力知晓,所以告诉他了。
  “你自己试过吗?”埃尔顿问。
  “有。”丹迪很小声地回答。
  埃尔顿依稀记得,当他刚刚以幽灵的形态回到这个他熟悉的世界时,丹迪告诉过他很多东西,那应该是幽灵们都清楚的。之前派力司也曾经提过“迷雾”什么的,他还没来得及问。虽然知道了这些基本的东西,对那些东西大概有了个底儿,但是眼下的情况,明显超出这些知识的范畴,他还需要了解更清晰的轮廓。而那些,丹迪一定清楚。
  于是他就把这些疑问都告诉了丹迪。
  丹迪学着大人叹了口气,然后开始说:“刚刚认识的时候有跟你说过,关于死了以后的那个世界。”
  埃尔顿点头。
  “你走的那条道,道路的尽头有一扇门,进去了以后,那就彻底是死后的世界了。只要进了门,就能看到远方,很远很远的地方,弥漫着七彩的雾气。我说是很远,但其实一进门就能看得很清楚,也觉得很近,可是走起来,却是不知道需要多久。”
  丹迪停顿了一下。
  “那个世界里什么也没有,所有人就只能走啊走。因为也没有东西可逛,所以远处的霞光看起来还是很诱人的,大家就都朝着那儿走。我想其实是神灵就想要我们往那儿走吧,所以根本找不到其他的目标。但有人告诉我,那里就是一大片迷雾,进去了,站在外面的人就会逐渐看不到他,而进去的人再也不会出来。我没有去过迷雾那里,但我想他说的是真的吧,因为大家都这么说——据说是门口的天使告诉他们的。虽然我没有仔细听天使说的话,但应该有这句吧!”
  埃尔顿又点点头。
  “进去了就出不来……听上去总觉得很恐怖。”丹迪下了结论。
  又补充:“但其实,那片迷雾真的很漂亮……”
  丹迪说着,脸上微微出现了笑容,像是那一大片朦胧的光线流转就在他眼前一样。
  “看着就觉得心里很暖和……如果真的走到那里,说不定就会很想进去的呢。”
  他已把他知道的都说完了,便不再出声。
  埃尔顿思考了良久,终于迟疑地开口。
  “你说……要去那片迷雾,是门口的天使说的?”
  “是的。”
  在他以幽灵形态生活的这几个月里,埃尔顿也听到过不少只言片语。
  “如果是天使这么说,那就是神灵都希望我们这么做。”
  “也许。”
  “或许……”埃尔顿无意识地玩着自己的衣服,说,“每一个幽灵都是唯一的?每一个灵魂都是唯一的?那一片迷雾,就是神灵要回收人们的灵魂,把他们再投入到世界上去……?”
  令埃尔顿吃惊的是,丹迪并没有对他这句话表示惊奇,而是默认。
  “那么,假如我们不去迷雾,世界上就会少了我这个灵魂?神就没有办法再轮回我的灵魂。”
  丹迪没有回应。
  假若人人都不去迷雾,世界上的灵魂,就会一个一个地消失。到时候,幽灵世界便会人满为患。幽灵人口爆炸,而活着的人却越来越少,世界逐渐萧条。而作为幽灵,世界上的一切精彩都与他们无关。
  想到这里,埃尔顿很难开口,但他想知道。
  “你……为什么没有去呢?”
  丹迪愣了一下,想了想:“因为……因为……我觉得当一个幽灵也挺好的呀!”
  他来了兴致,扳着指头给埃尔顿算。
  “你看你看,不用花钱就可以看电影、看球赛,可以去很多地方,没什么危险。”
  “也有很多做不了的事情。”甚至是许多很基本的事情。
  埃尔顿看了看四周,就地举例说:“比如你在商场里看上了一个棒球帽,觉得它很棒,但是你没有办法戴上它,它永远不能变成你的。”
  丹迪摆了摆手:“啊,那些……都是小事。”
  他指了指远处每晚谈论政治的一圈人:“看到那边没有,那个幽灵都活了几百年了,可是他也还在这里。幽灵嘛,就是有无穷无尽的寿命,可以一直看着这个世界,看这个世界怎么发展,甚至地球怎么被污染到人类不能在这里生存。”
  埃尔顿反驳他:“可是,如果你重新诞生于这个世界,一次又一次,生命不断地延续,也一样能看到。”
  “但是,那样我就没有现在的记忆啦!每次都要从一个小婴儿开始,我要到几岁才会想起‘关注地球’这件事情呢!”
  “很快的,报纸上都会提到这件事。”
  丹迪道:“别想那么多了,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嘛。我们可以坐坐火车,还可以飞——这可是活人不可能做到的呢!不管是飞成一字型,还是十字型,还是一朵花。再练习练习,说不定我们就能坐飞机去啦!哈哈!”
  谁知埃尔顿却不愿意结束这个话题:“那么,就算你一直在关注地球、地球上的变化,我们又能做什么?”
  “有啊,科技会不断发展,可能再过几十年,普通人都能坐上宇宙飞船了,那我们也跟着去坐坐!”
  “你自己就能飞。”埃尔顿说。
  看着世界发展,再逐渐破败下去直至消亡,虽然作为持续的见证者是一种无可取代难以言述的经历,可是,作为一个活着的人,真真切切地去感受,不是更好吗?埃尔顿是这么认为的。
  飞机、飞船,那些都是嘴上说说而已,以他们的飞行速度,是不可能坐上的。那些东西他们都只能看,一边看着,一边打发无聊漫长的幽灵生活。
  “那假如你真的等到了地球灭亡的那一天,你又能怎么样?”
  丹迪冲他挤眉弄眼的:“哈哈,真到那一天啊?那我就找个彩虹回去,往迷雾里头钻,多简单。”
  “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会飞、不用怕死、不用担心什么,要坐火车就坐火车,要坐汽车就坐汽车,还可以去世界各地免费旅游,多好。你说是吧?”
  尽管丹迪一直应对自如,可是埃尔顿觉得,他答话的态度太无所谓了。
  丹迪还在朝他不断地变换鬼脸,有路过的幽灵都被他逗笑了,夸奖一句“好可爱”。
  埃尔顿看着眼前鬼灵精怪的丹迪,还在沉思。
  凭他的语气,他说的那些东西,听起来都是随时可以舍弃。对,就是丹迪说过的,“都是小事”。他越是说得轻松,就越像在掩饰什么。
  其实,以他对丹迪的了解,他早就能猜到丹迪真正的理由。
  “其实,你不愿意离开,是为了一直守着你的家人吧?”
  丹迪一根指头还牵着嘴角,听到这话却僵住了。他的鬼脸一下子不滑稽了。他把手放下来,颓然地在埃尔顿身边坐下。
  他抬起头仰望了一下埃尔顿,良好的视力能在黑夜中明明白白地看清埃尔顿那确信的神情。他又把头扭了回来,目无焦距。
  “……是的。”
  埃尔顿陪他坐下:“你总不能一直守着他们。”
  丹迪说:“可是我还可以像现在这样,时不时去看看他们,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
  “那你有没有想过,几十年之后,他们也会死。到了那个时候,你要怎么办?”
  “我会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离开,直到最后一个人也死了。”
  “可是,你确定你能找到他们的灵魂吗?”
  “我会等。如果发现他们之中有人不见了,我就会去找他的灵魂,确定他的灵魂安全到达了该去的地方。”
  “不是什么时候都有彩虹的。”埃尔顿插话道。
  “总……总是会有的!”丹迪嘴硬。
  “而且,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很老了,而你还是小孩子的样子……”
  家人们,到底会是惊喜,还是会有其他的反应?
  埃尔顿说:“丹迪,你把一切想得太顺利了。还有,当他们之中有人死去的时候,你究竟是会伤心,还是会高兴马上就能见面?但是也许他们一旦死去,你也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丹迪激动起来:“不,我想……我相信我一定能找到的!”
  “丹迪,我们实际一点。万一你找不到了呢?你以这种方式跟他们一起度过几十年,还是要别离!”
  “你……”丹迪腾地站起来,“我知道你的爸爸妈妈和我不一样,你可能不那么牵挂他们。但是,我不可能放弃的!”
  “丹迪,”埃尔顿跟着站起来,“你听我说!如果你在这个世界等,等到他们死了,可是那时没有彩虹,你到不了那个世界。可是如果你守在那个世界等,你就不能经常去看他们过得怎么样。在两个世界里往返,总会有遗漏的时间,你就算再执着,机会也不大。”
  丹迪已经是攥着拳头,努力克制着自己。他左右瞧瞧,看到了屋檐下的蛛网,伸手一指:“蜘蛛不会飞翔,可是它照样能把网结在空中,这就是执着的力量!”
  埃尔顿说:“可是你已经死了,执着又能怎么样呢!你这执着的几十年,要一直这么孤独的过下去吗?”
  埃尔顿很清楚,就算他们是恋人,但绝不能取代家人。父母兄弟姐妹这一项上,丹迪一直是孤独的。这和从来就没有兄弟姐妹、和父母之间互动也并不多的他自己不同,曾经拥有又失去的感情,决不和未曾拥有是同一个程度。
  丹迪喘着粗气,怒视着埃尔顿,后者以坚定的眼神回望着他。
  丹迪瞪着他,相持着,接着缓步向他走来。走到近前,双手扯住埃尔顿前襟,然后把自己狠狠砸进埃尔顿的身体,把头埋在他胸前。
  埃尔顿搂住丹迪。
  丹迪那一副欲哭不哭的神情,令他都心里绞痛。如果丹迪的外表还能有变化,大概早已是红了眼睛。不是眼眶,而且是眼中带着血丝的那种哀怒和憔悴。而现在,他本需要大哭一场来发泄,可是幽灵却没有泪水。他只能颤抖地紧紧扯着他的衣襟。
  许久,等丹迪不再颤抖,而是软软地借靠在埃尔顿身上的时候,埃尔顿轻声说:“迷雾,一定是我们最终要去的地方。既然神希望我们那么做,我觉得他就是对的。”
  不再彷徨,不再犹豫,勇敢地迎接下一段生命。那是对一个人这一段生命的释放解脱,也是给这个灵魂的一个升华。
  丹迪虚弱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你,你让我想想。”
  这一夜的后来,埃尔顿和丹迪之间就很少说过话。埃尔顿知道丹迪并不是在生气,但他一定很难受。
  丹迪一会儿就在屋顶上滚一下,换个姿势。有时候就爬啊爬,趴在仰面朝上躺着的埃尔顿身上,把脑袋搭在埃尔顿的颈窝里。他头也不抬,只问埃尔顿“现在几点了”,然后埃尔顿侧头看一下边上的大钟,告诉他时间。
  还有几个钟头,天就要亮了。像是约定俗成一般,夜晚被幽灵们视作他们的时间。白天触碰不到世界上的任何事物,尽管世界就在眼前,也会觉得那些事物很遥远。可是到了夜里,世界安静了,孤寂了,没有人来提醒他们那些不可达到的事物了。夜晚是被他们所掌控的世界,讨论、思考、又或是争执,在这时,所有的想法最明晰。对没有“睡眠”这个概念的幽灵来说,夜晚是他们活得最最真实的时候,并且也能从中获得一丝内心的放松。
  在这样的环境中,却是能明明白白地感到死去和活着的差别。
  占领一个路灯,坐在上面,是以前从未企及的想法。但是,为什么他们都喜欢坐在路灯、或是屋顶这样的地方,而不是悬浮在空中呢?答案就是幽灵怀念活着的感觉,只有坐在一个东西之上,才能体现出他们是和活人一样的“坐着”。
  这一夜埃尔顿也在思考。究竟该不该离开这个世界?存在从死后世界回来的途径,但却是那样的难以发现,然而,它毕竟存在。也许这是神给众多灵魂的一个契机,让他们了却心里的束缚和挂念。
  他认为应该回去,回到幽灵最终的归宿,但这也只是猜测。
  他在这个世界上的遗憾已经无法弥补,他的牵念本来就少……可是,仅仅这样,就要完全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吗?可是,再一次作为活着的人来体验人生,确实比现在这样刺激而有意义得多。只要这么一想,就会觉得还是去那个迷雾比较好。
  那么,他要走,就一定要带着丹迪走吗?丹迪在这个世界上的念想太多,不,实则不多,但很深重。他想他大概只有耐心这样等几年,大概支持不了陪着丹迪几十年。可是,他不想放丹迪一个人。假如他离开丹迪,想想那时候丹迪的感受,他就不能放手。
  他没有把握,丹迪会同意吗?丹迪能割舍下吗?这样的决定,对丹迪而言……看着今夜丹迪沉默着翻来覆去就知道了。
  丹迪并不是不知道那些道理,可是他主观上无视它们,从来不去想,当做忘记一样。可是埃尔顿却让他不得不面对这件事情。
  几年,几十年后,哥哥姐姐,可能只会在他们的回忆录里写道自己曾经有一个小弟弟,并表达出遗憾。
  不再伤心,可能连怀念都没有了。
  早就适应了没有他的生活,他在亲人们的记忆中变成了一个包裹,一个记号,已经是独立的。而在那之外,其他的记忆里都没有他们的痕迹。在他死去之后,家人有他们新的生活,而那已经与成为幽灵的他们无关。没有想要与他分享喜悦,也没想要向他倾诉悲伤。这些他都知道,每一个幽灵都清楚,他只是从来不正视。
  几十年之后的重逢,会怎样呢?太久没见,会不会形同陌生人?
  一直都是自己坚持着看着他们的生活,而他们早就遗忘了他。
  守着他们几十年?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是割舍不下,所以从来不去想以后的事情,只要默默守着他们就好了。以后的事情……
  以后的事情,他都不想要去思考。就算真的遇不到,那也是那时侯的感受。
  还是像埃尔顿说的那样,重新投生到世上,真切地守在他们身边呢……
  埃尔顿真是很聪明,他的猜想,已经和事实差不多了。虽然丹迪没有完整听过天使的告知,可是从那些听了的幽灵嘴里确认的消息,吻合埃尔顿的想法。
  所以他不能反驳他。
  也许……也许……真的是重新为人的吸引力大一点呢?
  将来还会不会有关于这些家人的记忆?应该不会有吧。就算没有,可是他的灵魂一定知道要对这些人好。灵魂都是一样的,差别只在记忆而已。
  他要是转生成一个小男孩,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会不会摸着他的脸说,这孩子真可爱,长得像以前我们家的小丹迪?
  如果成了女孩……呃……那……
  他抬起头一阵寒颤,埃尔顿看到了他的苦瓜脸,但却没猜到他正在想的内容。
  丹迪问:“要走的话……我们什么时候走?”
  “也不是想走就能走的,要有彩虹才行吧。”
  “唔。”
  每次回家看望家人,都会有新的事情发生。爸爸升职了,麦克加入他们学校的篮球队了……在那之后,就会有更多更多的引诱和希冀。每一次都有,每一次都吸引着自己不能走开。没有下定决心的话,每一次都可以跟自己说“等爸爸这个月发了薪水,给大家买了礼物以后再说”,“等凯蒂交到新的男朋友,看看她的新男朋友以后再走”,那么,必定一次次地拖下去。像现在,爸爸妈妈还未和好,这件事这些天一直被他牵挂着。
  假如这一次要走,就断了那些想法吧。不是遗忘,而只是牢牢地记在心里,等到再次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去验证它们的结果。
  走?不走?
  早一天走……以后跟家人的年龄差距就缩小一天。
  想到这里,丹迪还未在心里作出决定,但却对埃尔顿大声说:“那下一次彩虹的时候,我们就走吧。”
  反倒是埃尔顿惊讶了一下:“那么急?”
  丹迪没有回答,埃尔顿能感觉到贴着他的丹迪的手,在微微地颤抖——他需要埃尔顿的决心。
  埃尔顿握住了他的手,靠着埃尔顿的稳,缓慢地,丹迪逐渐停止了颤抖。
  刚刚做了决定,丹迪心里却突然涌出一股害怕和不安:“埃尔顿,你不会离开我吧?”
  埃尔顿更加握紧他的手:“不会的,我会一直和在一起。”
  “真的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哦!”
  “好的。”
  埃尔顿的语气一向都很稳当,温和的声音,就像块浮木一样。
  终究大家都会去迷雾,那个温暖的所在。大家还会重逢,不论在这个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其实始终都在一起。
  转了一大圈,迷惘了那么久,等到下定了决心,却像拨云见日一般。
  走向灵魂最终的终点,不是放弃生命,而是点燃了更多更多的希望。这个灵魂,承载了更多的希望。
  丹迪倚着埃尔顿微微地笑了。
  派力司那“刺耳”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不屈不挠地钻进他的耳朵里:“今年这雨季也两个星期了吧,还有多久?”
  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下来了。决定了以后,要做的事就是等下一次的彩虹。
  每年的雨季都会出现几次彩虹,雨季之外则少而又少,今年的雨季已经过去了快一半,后面应当还会再有彩虹的。
  虽然彩虹出现的时间不能预测,但是幽灵之中有位懂一点气象又观察了非常多次雨季的老幽灵,在彩虹将要出现的时候,就能在刷拉拉的雨声中告知他们。
  要提前知道彩虹出现的时间是有原因的。
  老幽灵固定呆在市中心,所以他们最近最好也别乱跑。
  又下雨了。
  老幽灵说,这场雨后,彩虹应该会持续不短的时间。
  雨后阳光普照,埃尔顿在彩虹边上飘着。
  他心里也没有底,丹迪到底会不会来,来了之后愿不愿意走。他只能等待。
  就算彩虹消失了以后,丹迪才姗姗来迟向他说对不起,他也只能接受。希望丹迪能够一下砍断那些思念才好。
  他要带着丹迪走的想法是自私的,可是这确实是正确的行为。放着丹迪一个人寂寞无聊,他宁可两人一起重新投生。
  所幸,丹迪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嗨!”
  丹迪明显很喜悦,带着笑容,飞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下,还打了招呼。
  “我跟你说哦,爸爸妈妈已经和好了,现在好着呢!妈妈做了点心,大家正一起喝下午茶呢。麦克他们学校篮球队今年的第一轮比赛已经赢了,真棒!麦克说虽然他是替补,只上场了一会儿,可是以后他会努力的!凯蒂还学会做提拉米苏了!不过听妈妈的意思,她好像糖放少了,味道不是特别好。不过没关系啦,总有失误的时候!而且以后会更好嘛!还有,还有我家的戴维和伊格,就是那两条大狗,我过去的时候他们正在打架,真有活力!哈哈!”
  照旧,丹迪先把自己家的情况唠叨一遍,挠挠头发,然后问:“你呢?”
  因为今天是星期日,大人都不上班,埃尔顿去父母的单位是看不到人的,他只能飞回到以前的那个“家”里。如果埃尔顿没有见到爸爸妈妈,丹迪是准备放弃这次彩虹,再等下一次的。
  埃尔顿推了推眼镜。他之前每一次分别去父母的公司,上班时间每个人都各自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没有提及什么旁人,也就无从知晓爸爸妈妈现在的情况。今天迫不得已回到以前的家,没想到,家具还是自己熟悉的,可是整个家看起来,不太一样了。一开始他害怕在家里看到什么不认识的人,可是当他听到他爸爸妈妈的声音时,他的心一下子放下来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而且他们并不是在吵架,而是像平常的夫妻那样,爸爸问厨房里什么调料没有了,妈妈指出是哪些,然后爸爸说他明天去买,妈妈在家休息,就不要去了,又问了还有什么其他要买的东西。
  埃尔顿称得上喜出望外。说狂喜是夸张了点儿,但是当时的心情,当时……嗯,实际上心绪波动不大,但是他看到爸爸妈妈相处的情况时,他知道自己非常非常开心。
  他微微地笑了:“他们没有离婚,他们打算再要一个孩子。妈妈的肚子已经隆起来了。”埃尔顿简短地说。
  也许是在失去之后才有所悟,那两个只顾玩乐的年轻人,在丧子之痛里,终于能重新审视他们的生活和感情,拿出勇气在新的生活之路上携手走下去。虽然赔上了他一条生命,可是埃尔顿知道自己很高兴。那毕竟是他的爸爸妈妈啊。
  这一段时间天气转暖,又是在室内穿得少,再加上确认了父母现在的情况,埃尔顿才发现妈妈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有一个新的生命,新的灵魂。希望这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将来能拥有比他幸福得多的家庭生活。希望他可以好好享受爸爸妈妈的爱,可以撒娇、耍赖,在幸福的环境里成长。
  埃尔顿不经常笑,这一个无意识的会心笑容简直让丹迪看直了眼,想扑上去说你这个坏蛋你怎么能长得这么帅哼哼你再帅也是我的。然而身边阳光的反射光一闪,他从花痴里面一个激灵醒过来了,消化了埃尔顿的两句话。
  “真的?太好了!”
  “是的。”埃尔顿点头。
  “他们还是一家人……”
  埃尔顿再点头,发自内心的笑容还没有抹去。
  “说起来,我们家打算搬家了,”丹迪说,“爸爸的工作调动了,全家要搬到另一个城市去。这下麦克又得重新进篮球队了,哈哈。”
  接着丹迪顿了顿:“不过对我来说,到哪里都没关系。只要大家还在一起……只要一家人都在一起,到哪里都是家。”
  说这话的时候,丹迪的眼神有点儿落寞,可是却挂着笑容。
  埃尔顿把他拥在怀里,两个人互相拥抱着,等待彩虹消失的时刻。
  丹迪从埃尔顿肩膀上瞄到彩虹开始消失,赶紧拉埃尔顿坐到彩虹上,然后叮嘱。
  “回去的时候不太舒服,你要忍着,几秒钟就没事了。要是过去以后没看到我,就在原地等,我一定会去找你。”
  埃尔顿道:“落点有不同吗?牵着手就好了。”
  丹迪有些迟疑:“我不确定在隧道里能不能牵住,试试吧。万一松开了,就按我说的做。”
  “好的。”
  当彩虹快消失到他们屁股底下的时候,埃尔顿感到了一种奇怪的挤压。幽灵应该没有什么内脏器官之说,但是他的的确确是再一次体验到了诸如被挤得恶心头晕想吐之类的感觉。接着这个世界的白天就从眼前消失,周遭一片黑暗,偶尔有几个光点在闪烁,整个身体处于失重状态。他想叫丹迪,但是他说不出话。不仅是奇异的失重,还有方向混乱的力量,使得他在这个空间里不规则乱撞。因为周围实在太过漆黑了,他连丹迪都看不到,只能感觉到手中的那只手确实还在。丹迪大概也是一样的情况,可是有的时候他们被拉扯的方向完全是相反的,于是埃尔顿努力压抑着那些难受的感觉,紧紧抓牢那只手。
  大约几秒钟过后,四周稍微光亮了一点,难受的感觉也全部消失了。
  丹迪还在他身边。看得出来方才丹迪也很难受,但是丹迪以前有过经历,应该会比他好一点。也亏了丹迪先告诉他,他才有心理准备。在那种情况下,两只幽灵要落到同一个地方,确实比单独来往随便一个落点都行要困难得多。
  埃尔顿认得这个地方。就算他不认得,看到那一条细细的队伍和两侧的深渊,也就能想起来了。
  这个地方给他的印象很深刻,细细的队伍,不知道为什么在排队的人,还有两侧的深渊与远处的光亮。活着的时候,他们就总是在排队,死了以后也还是免不了排队。队伍的终点是远处的那个光点,看起来还要很久很久才会排到。
  丹迪从地上爬起来之后,拉着埃尔顿就向前走。从活人世界过来的灵魂,总是排在队伍的最末端,虽然现在他们后面又已经有人了。
  埃尔顿拉住他:“怎么不排队?”
  丹迪说:“不用啦!又不是没有排过,我都曾经进去过大门了呢!这地面上剩下来的空间,不就是用来跑的吗?”
  埃尔顿皱眉:“可是这样说不定会不小心撞到别人。”
  丹迪“嘿嘿”地笑:“那正好让他们回去玩一趟啊!你要没被人撞下去,我怎么会遇到你?”
  埃尔顿想想也是,顺着丹迪,一起往前跑。要节省时间,就插到最前头去嘛,反正排队的人还都不知道这里的人是在干什么。
  跑起来就比几乎不动的队伍快多了,不久之后,就到达了光点的所在处——一扇很大很大的门。门口站着几位天使,各自在和不同的人说着事情。有些人不耐烦,就直接进去了,有些人则会耐心听完。
  丹迪也要直接闯进去,可是埃尔顿拦住了他,想听听天使说些什么,他以前连天使都没见过呢,他们看起来很和蔼让人心里很安宁的样子。
  慈爱的天使没有责怪他俩“插队”的行为,在丹迪不断左瞅右瞄之下,说完了所有的内容,于是他们便进去了。
  一进到看不到天使的地方,丹迪说:“你看,没有什么特别的吧,都已经知道了。”
  “是的。”埃尔顿心不在焉地回答。
  之所以心不在焉,是因为他正在打量眼前新的环境。
  其实和丹迪告诉他的没什么区别,但是,他这才亲眼见到传说中的那片“迷雾”。
  迷雾是进了大门之后最显眼的景致,虽然它看起来很远,但是因为渲染到了空中,倒是会造成一种距离上的错觉——这大概就是丹迪说他觉得迷雾并不远的原因。那实在是进来之后,最具色彩与感情的东西了。那些变换着的朦胧的光团,好像赋予了他全身的暖热。想摸一摸那些七彩的雾团,想看一看里面是什么,想到那儿去。所以相比之下,目前脚下灰突突的地面,或者一片草地一片苔藓,都没那么引人注目。还有,这里没有任何一栋建筑,也没有树木。
  不过这是他见到的幽灵最多的地方。是由于幽灵都徘徊在这里吧。要么是等待着什么人,要么是走不到迷雾。
  进来了之后,丹迪反而比埃尔顿要积极。既然已经过来了,就尽早转生吧——是这种心态在作祟。
  “嘿,我们直接去迷雾吗?”
  “啊,”埃尔顿从迷雾收回视线,“好的。”
  怎么走,都不会迷路的,因为迷雾的方向就挂在天边。天空中其他的地方都是一片灰暗,只有那一片流动的色彩,遥遥地指引着旅人的方向。
  开始的时候是用走的,一边走,埃尔顿一边转头凝视着丹迪。
  丹迪死的时候脸色不算苍白,隐约还有一点儿红扑扑。由于都呆在室内不出门,皮肤很白,也没有要长雀斑的征兆。丹迪最引人注目的是眼睛,其次是头发。他的头发是嫩嫩的金色,很柔软,风一吹就会乱掉,丹迪总是抱怨固定不了发型。嗯,也引诱人去把他的头发揉得更乱。他的眼睛很大,也不像自己是近视,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有时沮丧,有时兴奋,埃尔顿这么注意一下,不需要丹迪说话,他就已经可以了解他的意图了。
  现在那对瞳眸里有光华在流转。或许是反射着天边的色彩,或许是……啊,不,幽灵没有眼泪这种液体。丹迪没有不快,他的眼睛说着他现在心情很愉悦,还有唇角也带着一点笑意。
  丹迪发觉埃尔顿在看他,转过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
  丹迪挠了挠头:“我觉得我们太慢了,这样要走到什么时候?”说着不耐烦地跺跺脚。
  虽然听说是有的人走了大半年才走到迷雾,而快的人一天就可以到,从大门到迷雾的距离,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可是丹迪理所当然地觉得,他应该属于最快的那一部分。即使这样,这才走了不到两个小时,他也就不耐烦了。
  “啊……连去迷雾都这么麻烦!埃尔顿,陪我玩吧!”
  说着,丹迪就向前飞奔。光着脚丫,令人仿佛听到一种“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埃尔顿只能跟着他跑。好在怎么都不会跑错方向。
  丹迪说:“小埃尔顿,你觉得无聊吗?”
  埃尔顿摇头:“不。”
  丹迪又问:“小埃尔顿,你觉得难过吗?”
  埃尔顿还是摇头。
  丹迪接着来:“小埃尔顿,你觉得遗憾吗?”
  埃尔顿反应同上。
  丹迪想不起天使还会问什么了,就只好“嘿嘿”地笑着。
  不,其实怎么都会有一点。
  死了,成为幽灵。以前的时光都远去了,所有的梦想都飞走了,满心的只有不甘和无奈。
  等到逐渐了解到很多其他的东西,内心就逐渐平静下来。
  难过是一开始的,无聊是会习惯的,遗憾是注定要有的。就算活着,也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不平。
  无聊会把难过和遗憾冲淡,而他们还没到那会把愤恨牢记在心的年纪。所以剩下的,只有越发浓烈的爱。对家人,对朋友,对过去和现在一切可以珍惜的人。
  在活着的时候,有没有让他们知道,其实你很看重他们?
  你的梦想,总有人会取代你去实现。但是你对某个人的爱,是无论如何,永远也不能被替代的。
  埃尔顿不善表达,他想以前爸爸妈妈兴许只从他偶尔的笑容中读出他的心情,那样太少太少了。就算他们之间有不快,他也还是应该表现得让爸爸妈妈更高兴。他不记得活着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他只在不久之前,最后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对他们说,我爱你。
  太晚了。他们能听到吗?
  丹迪说,他刚才回家的时候,看到他自己的房间里,桌面上有一点沙子。他用幽灵力,把他们一点一点摆成“LOVE YOU”。那是由一粒一粒细小的沙子组成的,而且桌面也是土黄色的,随便他们会不会发现吧。
  他已经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家人没有发现,也好。
  埃尔顿本来为他的话难过,可这时却觉得,丹迪一直比他过得自在得多。想要什么、喜欢什么,都会说出来;想做的事情也就去做了,结果怎么样无所谓,只要做了就好。
  一副健康的躯体,以及一个完满的家庭,是他们分别求而不得的东西,他们已经品尝过期待落空的滋味。
  不过丹迪对于结果的接受度显然比他好。
  死亡是他们共同的起点。然后,他遇见了丹迪,一个单纯活泼总是强调自己是九岁的小幽灵。
  门关上之后,还是可以从窗里得到意想之外的收获。
  不出意外,他们属于很快就能走到迷雾的那一类。这段路的长度大概是和生前的经历和罪孽成正比,他们年纪小,没做过什么天大的坏事,在牵着手一蹦一跳互相回忆过了整个人生之后,迷雾就到了。
  “哇——”这是丹迪看到眼前景象的第一反应。
  埃尔顿同样惊讶,迷雾里藏着一片森林,这一点天使没有说。怪不得这个世界其他地方看不到一点树木,原来树都到这儿来了。
  隐约可以看到可爱的小嫩苗,更多的是挺拔的参天大树,那么茁壮笔挺地正立在迷雾中。不知道是不是树叶上带了水珠,他们还反射着迷雾的光芒。那些迷雾——这是本来就存在的,再加上树叶反射出的许许多多小彩虹,这比故事书上的那些插图都漂亮多了,这种景致,是不是该叫做仙境呢。
  “哇!好想进去探险!探险!”丹迪双手握拳,跃跃欲试。
  “呃……”埃尔顿反倒被他逗得想笑。
  不过丹迪也就那么一说。他也知道,这就是最后的终点了。天使说过,进去以后,灵魂就会逐渐消失,站在迷雾外面就能看到进去的那些人影,越来越模糊。
  不是被雾气挡住了看不到,而是真的没有了。
  心里构想过很多种此时此刻的心情,然而站在了跟前,反而无比坦然。
  嘿嘿,都到了这里,怎么能不进去呢?去吧,这正是期望着的呢。
  丹迪安静下来:“埃尔顿,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吧?”
  心底深处,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安。
  埃尔顿握紧了他的手:“是的。”
  “一直一直,都不会离开?”
  “是的。”
  “绝对不会放开手?”
  “我保证。”
  “嗯……”
  丹迪笑了一下,偏过头,把两人相牵的手举高到眼前:“你说,这样进去之后,我们算两个灵魂呢,还是会合成一个灵魂?”
  “都没有关系呀。”埃尔顿说,哪一种都是乐见的。
  “嘿嘿,以后就知道了。”丹迪说,“那……走吧?”
  “好。”
  踏进森林的第一步,就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整个人飘起来了,虽然看到自己的脚还在地上,但是感觉和飞行是不一样的。很暖和的感觉灌注了全身,两个人扭头看着对方笑。
  这满脑子的记忆,就要结束了吧。
  真奇怪,这个时侯,却想不起任何不开心的事情,一个一个冒出来的,只有那些幸福的瞬间,而且无比清晰。和爸爸,和妈妈,还有其他许多家人朋友,还有成为幽灵以后,和身边的人。
  有什么好怨恨的呢?最后都要放下,都要忘记。能不能把世界上所有的仇恨,都转变为能让重视的人幸福的能量?只要开开心心的,连死了之后做幽灵都舒坦。
  真奇怪,会想到这些事情。
  爱、信念和勇气,是在迷雾中前行时,觉得最该拥有的东西。好好地去追求所有想得到的事物,好好地……爱身边所有的人。
  有那么多没有说出口的爱,有那么多擦肩而过的爱,等到死了之后,真的来不及了呢。
  如果还有机会,就一定要告诉他们。真的,真的。很认真地说。
  我爱你,我爱他,我爱大家。
  所有的人,都舍不下,可是不得不告别了。不要担心,很快就会重新出现在你们身边,只是你们可能认不出来。哈哈,自己也不记得了。
  可是想和你们见面,再一次,以活人的身份。迫不及待。
  天使说,只要心里这么想,就会投生到想去的人身边。
  身体越来越轻,已经完全不是在靠腿脚向前。勉强、勉强还能感觉到手中另一只手的存在。周围的雾气也越来越浓,对方已经稀薄到看不见了。
  紧了紧握着的手。
  就这样了吧。
  再见了,爸爸。
  再见了,妈妈。
  (再见了,哥哥。
  再见了,姐姐。)
  再见了,所有认识的人。
  再见了……
  再见。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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