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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魂落(下卷)----某live

时间:2009-12-28 02:08:02  作者:某live

  帝魂落
  作者:live

  上卷:http://www.fubooks.com/wanjiexinqu/2009-10-15/17656.html

  下卷
  序
  《华阳国志》有曰:“南中在昔盖夷越之地。”地接于巴,南接于越,北与秦分,西奄峨嶓,称华阳之地。
  此地高山连绵,林木茂密。
  环山之地,难免云多雾湿,即便是秋日见冷,亦见天漏。
  雨丝飘零,落日渐晚,但见栈道之上,有一匹马儿驮了二人,一者素衣簪髻书生打扮,一者却是个黄瘦少年,跟在后面尚有一匹驮了行礼的骡子。
  少年坐在前面牵控马匹,而那书生手里举着油纸伞遮风挡雨。
  书生状似苦恼,问那少年:“怎么办呢?我们又错过了打尖住店的地方……”
  少年懒得回头,哼道:“不是你说的要阔步山林,闲话诗意么?”
  书生连忙陪笑道:“先前天空放晴,我又岂知会忽然下雨。不是古有吉言说,‘贵人出门多风雨’吗?由此可见,你我皆为贵人!”
  “天为席,地为床,这位果然是天地间难得的贵人。”
  “……”
  方圆百里之地实在荒凉,莫说是镇子,连个小村落也没有。
  打了旋儿的雨丝偶尔吹落在少年的脸颊上,伞外是一片潮湿的冷意,头顶突然响了个喷嚏,少年抬头,见那书生揉着鼻子,昏黄光线中却见他鬓发滴水,肩膀处更是大片濡湿。斜风细雨,一把纸伞焉能挡去所有?
  而他却用自己不算宽厚坚实的身躯替他挡去了冷雨,少年心念一动,忽然书生眼神亮了,指着前方叫道:“快看!那里好像有人家!”
  第一章 荒野破庙门斜挂,借宿一宵遇老司
  摇光顺他所指方向看去,但见林间隐约有屋影。
  待策马走近,却发现并不是什么山民屋舍,而是一座无人的破庙。一对庙门斜挂,风雨中被吹得摇摇欲坠“嘎嘎”作响。
  二人将马匹留在庙外,走入殿堂,看来除了大殿完好之外,其它地方都已经塌荒,野草丛生。香案后的泥胎神像虽是高大却早已颓败,彩漆脱落。破旧残缺的纱幔,还有沉积多时的灰尘蛛网,轻飘飘地随风而动。
  恐怕夜里就算飘出一两个白衣白袍、长发披面的鬼魂也不会让人有任何意外。
  说到野外渡宿,常年在外奔波的摇光自然是比这位足不出户的书生在行,三两下手脚整理出一片干净的地方,抱来干燥的枯草柴枝在大殿的地砖上燃起篝火,正忙乎得热闹,忽然听到身后余靖不住地打喷嚏,回头一看,不由恼了。
  秋夜见寒,何况雨湿衣衫?
  那笨人居然也不去更换湿衣,还好整以暇地背手而立,眺看庙外纷飞秋雨中山林朦胧景致,嘴里颇有诗情画意地念叨:“好一场潇湘秋雨……自当赋诗一首以表……哎呀!”
  后脑勺被敲打,刚升起的诗兴瞬间给敲没了,余靖摸了不知有没有起包的脑壳,回头,对上手里抓了一根显然用以行凶之用的粗柴双手叉腰细眼倒立,要再看仔细一些可能头上还有几撮黄毛倒立的少年,吓得余靖退后一步,一副小生怕怕的模样:“怎、怎么了?”
  “脱衣服!!”
  “啊?!”余靖张大了嘴巴,好不容易合拢,“荒山野岭的,这、这不好吧?”
  摇光白了他一眼:“这里就你我二人,有什么不好?又不是大姑娘,难道还要挂上一幅布帘假作遮掩吗?”
  对方一副逼良为娼的凶狠表情,余靖自知不是对手,只好慢慢脱下黏湿的外袍,但雨水早已把里面的衣物粘湿,雪白衣衫重重的一片湿意。
  摇光神色一冷:“接着脱。”
  余靖相当委屈地又脱掉了贴身的衣物,光裸了上身,火光之下,文人特有的白皙皮肤显得异常光滑细致,山间偶尔自己照顾自己的劳作,以及贫瘠之地清寡的饮食,让他有一副修长并无赘肉的体魄,虽不比武人结实,但也耐看得很。
  摇光上下打量,就算是文弱书生,但成年男子的体魄始终要比他这幅发育不良的豆芽菜皮囊要壮健许多,不由得嗤之以鼻,从包裹里挖出一件干净的外袍扔到他头上:“还不快些过去烤火,若感染风寒病倒了,我可把你丢下不管了!”
  放的是狠话,可话中的关怀不假,余靖又岂会听不明白,微微一笑,草草穿上衣服,便拿着冷湿的衣物凑到火边,边烤火取暖边烘干衣物。
  摇光转过身打开包裹正打算找些干粮果腹,忽然听到庙外传来阵阵铃铛响声,由远而近,在荒无人烟的林间显得幽深神秘。
  两人相视一眼,均往外瞧去,但见茫茫烟雨之中,有一排人影整齐地接近此处。
  渐渐走近,便见领头的乃是名黑袍老者,身后跟了十名男子,想必也是过路徒人旁晚遇庙前来渡宿,本也没什么好奇怪,只不过跟在这老者身后的一队人看上去行动怪异,远远看去个个动作尽是相同无异,无论是迈步前行还是步履大小都如出一辙!
  铃声是由那老者手中一双红绳铜铃发出,老者来到庙前,见到庙中早有余靖等人落脚,铜铃连响数声,他身后的一队人亦随之停下脚步,而后他一人入了庙堂,竟将余下之人留在庙外。
  老者入了庙堂,余靖连忙起身见礼:“老先生,请了。”
  老者拱手,意外地没有弄响手中的铜铃,精光闪烁的眼睛略略打量二人,见其一个是书生打扮,气宇轩昂温文有礼,另一个是瘦削少年,默然一旁一声不响,便只当他们是对主仆,于是朝余靖道:“老夫途径此地,天色见暗,不便再作赶路,未知这位公子能否行个方便,让老夫在此歇息?”
  余靖倒是大方:“在下与老先生也是一般,不过是过路的。出门在外,彼此关照实属应当,老先生不必客气!”外面雨势似乎有些转大,他看了看仍逗留在庙外风吹雨打却一动不动的那队人,不由与那老者说道,“外面雨势见猛,老先生何不让您的同伴也一同入庙歇息?这庙虽小,我们挤上一挤也是足够的。”
  老者看了他一眼,突然哈哈大笑:“只怕它们进来了,要吓着公子了!”
  此时外面一道闪电裂破长空,光芒照亮大殿,也令二人看清出了外面站立着的那群人,只见他们身穿白袍,面色苍白无色,隐隐透出灰黑铁青之状,还带了暗红斑点,又见这些人双目深陷眼眶,眼珠如同空洞,脸颊也是干瘪塌陷,哪里像是生人?!更见这些人额上贴了一道黄符。
  余靖大为吃惊:“这、这是……”
  倒是摇光不需名言,已知究竟:“你是祝尤科。”
  老者倒没想到这小少年有些见识,便只点了点头。一旁余靖不明所以,摇光便凑到他耳边,轻声诉曰:“沅江一带地方贫瘠,山岭险奇,疟疾横行,汉人入黔地谋生,不服水土身死者众,汉人有运尸还乡入土之习,不愿故人埋土他乡,然山路崎岖,车驾难行,更何况抬了棺木?故而有窥异之人,以道法驱赶尸体前行,送返故乡。那些负责驱赶尸体的人,自称‘祝尤科’。而外面站着的一群,想必就是那些客死异乡的死人。”
  余靖听了摇光所言,当即恍然大悟:“昔轩辕黄帝与蚩尤大战,连场厮杀乃至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蚩尤部属阿晋不忍战死之兵士陈尸异乡,故假扮蚩尤模样,驱咒起雾,喝令众尸站立,阿晋擎符节引之,方得归乡安葬。想那老先生此法,必定是以此为缘吧?”
  那老者暗地吃惊,道法玄妙,外人看来自然是雾里看花,但若是窥透根由,其实也不过是万法自然,木于林中的道理。这书生显然并非那些埋头读书的呆子,能说出道法根由,想必是博古通今。
  而且活人多惧死物,若比平常人,知道他是赶尸人,外面站了一溜的死人,不吓得当即逃走也至少浑身发抖,而这书生一派文弱,少年也不是什么强壮之形,但他主仆二人未露出半分怯惧之意,反而还能恣意讨论,这胆子,也未免太大了吧?
  他却不知,摇光自持本领高强,几个会走路的死人他又怎会放在眼内?至于余靖,乱坟岗里都能泡澡的人,就不要多期待他有多胆小了……
  那老者不敢再生小觑之心,拱手道:“两位无惧喜神,胆识过人,老夫佩服!”所谓“喜神”,便是称那些死人,毕竟死者为大,总有忌讳,不便直呼故而取了谐音。
  余靖坦然道:“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老先生过奖了。”
  “公子好气度。”
  老者再拱手,正要走开,忽然一抹光亮刺入眼中,但见那书生身侧之处,散落着的湿衣之下随意地丢放了一个小小囊袋,粗布之物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只是从松弛的袋口中漏出了一点光芒,待细看一眼,原来那小囊中竟是藏了一颗光华耀目的宝珠!!
  老者面上神色虽是不变,但心思却已转了好几回。这宝珠光华不俗,且散发着天地灵气,想必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宝贝,若得此珠,佐以修为,说不定飞仙极乐亦有可能!如此宝物,可惜是落在这对不识宝的主仆手中,当真是白白浪费!若是如此,还不如……
  赶尸之职本就不是什么光鲜之务,“祝尤科”不过是体面的自称,背地里百姓把他们这些驱赶尸体的人唤作“老司”,为免惊吓旁人,他们这些人只能是昼伏夜出,穿行荒郊小道,就像见不得人的老鼠。纵然有丧主上门送金送银,相托运尸,但对这些老司的态度也是忌讳,不愿亲近。驱赶尸体的活计又怎比得上成仙登极之妙?
  摇光机敏过人,见对方神色不对,登时警觉,顺他眼神方向看去,也看见了那望月宝珠。不由暗地呵责那余靖太过随意,这颗不是随便可以在古玩店里买到的珍珠,而是集日月精华能佑他躯体生息的宝物!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么可以随手丢在一旁,且露于人前?
  却见那老者盯了那珠子不放,摇光也不理会,过去将锦囊系上袋口,塞到余靖手中:“叫你收好了,怎么随地乱放?”
  老者居然毫无避忌,逼近一步,问:“敢问这珠子,公子是从何而来?”
  “坊间偶得。”不等余靖回答,摇光已丢下一个可有可无的答案。
  见他们已起了防备之心,老者居然全不在乎:“这珠,老夫看得实在喜欢,望公子割爱,至于价钱,一万两黄金!公子你看如何?”
  第二章 谁个不惧鬼王魂,阎罗驱尸胜桃符
  万两黄金!
  老者见他们一副穷酸相,这个价钱相信这书生不会拒绝,却不想余靖听了,并未动容,只是淡淡摇头:“在下无意出卖此珠。”
  老者急了:“公子要这珠子有何用?还不如卖给老夫,换作金银,图个富贵!”
  “在下虽是家境清贫,但知足常乐,这珠子,确实是不卖的。”
  那老者已无意与之纠缠,脸色一沈,冷道:“这颗宝珠落在你们这些普通人手里不过是把玩之物,实属浪费!老夫好言相劝,你这顽人偏偏不识好歹!如今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给老夫交出宝珠!!”
  他摇动手中铜铃,外面本来像木桩般站立不动的死尸突然闻声而动,整齐地围住殿门,那些死人面色僵硬,双爪如钩前伸,阴风吹起,实在叫人毛骨悚然。
  余靖笑了:“老先生好生有趣。既是宝珠,自有其灵性所在,与之有缘而得,岂是像老先生这般强抢豪夺而能取?”
  火堆前身影晃动,摇光两步上前,不等那老者反应过来,便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别看他细胳膊细腿,一副面无三两肉的模样,拳脚功夫可一点都不含糊,老者就像被木桩砸到,凌空飞了出去,跟拦在门口的死尸撞在一团。
  摇光回头,对那余靖道:“何必浪费唇舌,这不就完事了吗?”
  余靖啧啧摇头:“君子动口,不动手。”
  “嗤,你动得了吗?”摇光嗤之以鼻,“话是好听,不过是你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推脱之辞!”
  话间,那个被揍得七荤八素的黑袍老者已爬起身来,恶狠狠地盯住他二人,举手摇动铜铃,那些死人顿时僵硬著身体一跳一跳地围了上来。摇光几下手脚踢倒了几个,然而死人何惧拳脚相加,也不怕断头碎骨,听著铃声号令又爬起来冲过去,对方人数众多,顿时将摇光与余靖团团围困。
  圈外的老者见状更是得意。
  摇光岂容他嚣张,正要施展法术连尸带人都给一并销毁,突在此时,身後便响起了个声音。
  “小心!别踩到我的行李!!”
  身旁素色衣袍晃过,竟是那余靖为了抢救地上被死人笨重的脚踩住的行李而冲了上去,摇光大吃一惊,怕他被死尸所伤,便要伸手去拉,说时迟那时快,本该是扑上来的死尸居然僵在原地,不但如此,还似乎往後小小地退了一步!
  操纵尸体动作的铃声如何再响,便就仿佛失灵一般,群尸一动不动,置若罔闻。
  老者与摇光均是惊愕不定,然而那余靖却全不在意对面站的是个死人,吩咐道:“说你呢!脚给抬抬,我包袱里还有几块面饼,要给你踩烂了还怎麽吃啊?”那死人也不知听得到还是听不到,居然也真是往後退开一大步,让余靖捡起地上的包裹。他这麽一走近,那些死人又大大退开一步,显然不敢接近余靖。
  摇光总算是发现了异端,上前几步,一把揪住余靖的後颈往前一带,果不其然,他这麽一凑近,顿时那些死尸推开三尺有余,再往左一带,又退,往右,还是退、退、退。真堪比是毒蛇遇到雄黄一般的效果!
  被揪住摇来摇去的余靖都被晃得头昏了:“停──!停!别晃了!我都要昏了……”
  摇光松手,那群死人此时已退开一旁,低垂著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虽然阴森,但却不复适才杀气腾腾的模样,说起来,似乎还有几分怯懦之意。
  不由得嘀咕:“你这家夥看来比桃符管用。”好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是有些道理的,转世的阎罗王就算只剩下一魂半魄也能让鬼魅之流惊慑退让。可惜本人却全无自觉,还一个劲地拍打包袱上的灰尘,从里面挖出面饼,但那死人脚重,面饼早被踩扁踩碎,吃不得了。
  “都踩坏了,真太可惜了……”
  瞧他肉痛可惜的那副寒酸相,全然不复适才断然拒绝千金诱惑的清高姿态。
  摇光翻了翻白眼:“明日出了林子找个村镇,到时候要吃什麽没有?”
  “可今儿晚上要挨饿了。”
  “一天半日的也饿不死你!”
  “话可不能这麽说……所谓食色性也,都是食字在先!”
  “那你让踩烂了面饼的家夥赔好了!!”
  余靖煞有介事地摇头:“我不收冥钱。”
  “……”
  摇光无意与他再作口舌之辩,既然死尸失去控制,那老司便不足为惧,他正要回头找那家夥算账,岂料回头一看,那家夥已经不知所踪,看来是眼见法术失灵便趁他二人斗嘴之时逃之夭夭了!
  “可恶!”摇光扼腕。
  余靖似乎也注意到那老者去已:“其实运尸之法也非邪术,送死者归乡,完亡者之愿,原是积富行善,可惜此人因利蔽目,心术不正,恐怕以後难有福报。”
  盯著那张熟悉的面孔,摇光不由有丝恍然,仿佛此时非是深处荒野破庙,而是身在黑绳火大地狱的阎罗殿中,那个严明方正的阎罗殿君,朱笔在手,明察秋毫。
  “坏了!!”
  还不等摇光回过神来,那书生又跳起脚来,“那人走了,这些尸体怎麽办?”他瞧了瞧脸色绝对算不上好的摇光,小心翼翼地问,“你会不会赶尸之术?”
  摇光这才想起麻烦还在後头,环顾四周从刚才狰狞可怖的尸体,现在倒因为被遗弃而显得可怜兮兮的死人们,眼角见抽。
  “不会。”
  “那可怎麽办?虽说都是些死人,可总不能就这麽丢下不管吧?若是放著不管,尸身可能会就这麽站著腐烂,生出啃食腐肉的蛆虫,等烂皮肉糜一块块掉下来,到最後剩下一副副粘著血肉的枯骨,那实在是太恐怖了!!”
  摇光冷眼看著一边讲出那些恶心诡异的说辞,还一边咬著一块还算完整能吃的面饼的书生,心中不由腹诽,都投胎为人了,就不能正常一点吗?
  不过这话也非全无道理,总不能将这麽一堆尸体弃之不理,不见得每个来这里躲雨的路人有他们这般的胆量,若是吓死了一两个,查起来也跟他们脱不了关系。摇光哼了一声,转身走到香案後拉开破旧的布帘,瞅了一眼里面的神像,但见泥胎神像虽多年未经修葺而显破败,但还能看出神像头戴冕旒,身著朝服,座下九色莲花座,周围有九头青狮吐焰,簇拥宝座。
  摇光放下布幔,丢下一句:“你在这里稍等,我去把事情解决。”便出了破庙。
  他也不担心剩下余靖一人会不会有什麽危险,反正就算来了强盗,也不会有胆子去打劫一个坐在一排笔直站立著的尸体之中啃面饼的文弱书生。
  摇光走出庙宇,此时天漏收去,云散月露,四处都是或深或浅的水洼。他左手捻决,念动法咒,但见掌心中冉冉升起一团红光,那红光散碎化出一只短尾青黑羽毛的雀儿,展翅飞空原来是只鹘鵃。
  鹘鵃乖巧地落在摇光手背,显然在聆听他说话,就闻摇光吩咐道:“你且到九霄天宫,找那太乙天尊,就说他在华阳之地的凡宅荒废多时,无人打理,如今更被当作义庄之用,实属可惜。天尊法力无边,定能妙法点施,重开法门。”
  言罢他手背轻轻一抬,鹘鵃会意,腾空而起,直往天际尽头飞去。
  以天上仙人的自傲性情,怎见得自己在凡间的庙宅被当作义庄?若是让其他仙人知道,定要被取笑法眼如盲。想必只要这消息送到,不出半日,那位殿里供奉著的泥胎神灵必定会下凡显灵,重塑庙宇,再引香火,以正视听。
  那这些被丢在庙里的尸体,自然就有人料理了。
  一夜无话,第二日,两人起了个大早,经昨夜雨水,外面已是天朗气清,瘴雾散尽,骤眼看去,山峦层叠起伏跌宕,倒是不失山灵水秀之美。
  摇光把行李重新放置骡背,然後上马,圈转马头,稍稍弯腰一提,就把那个正因山川壮美而诗兴大作的书生揪上马来。动作之利落,想必这一路下来早是习以为常。
  “快走了,若是不想再遇到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落日之前就得赶到下一个村镇!”
  坐在他身後的余靖看著对方背影的表情,绝对是觉得摇光此举乃是煮鹤焚琴,奈何对方看来是少年模样,可无论是力道、武艺、法术,均是出类拔萃,别说不是他的手脚,就是随便动一个小指头都能让他趴下。
  余靖回头看了一眼昨夜渡宿的荒庙,隐约还能看到那几副跟他们一起渡过一夜的尸体背影,不由有些担心:“把它们丢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
  摇光牵起缰绳,此时有一只短尾青羽的雀儿不知从哪里飞下来,居然不惧生人,停到马头之上,摇光随手一拨,那鸟儿也不知是极快地飞走还是莫名消失,瞬间便不见踪影。
  “你可以留下来陪它们。反正你也不是非得跟著我上路。”
  余靖连忙收回视线,呵呵赔笑道:“我怎麽放心你一人上路呢?”
  “哼。”
  半月相处下来,他早已习惯了少年冷硬的态度,也没有计较,坐在马上,闲著无事,便晃著脑袋娓娓道来:“说到这南中之地,如今由夔州路、荆湖北路、广南西路、潼川路分辖,但说得实在些,其实也就是数十个羁縻州,夷越之民居多,风俗民情大异於汉人,有不少稀奇古怪的传说……”
  一路上听著他细细品评,可知此人非但学识渊博,且对各地民风民情知之甚详,而且他的声音时常盘旋在头顶的位置,慢慢的,轻轻的,让人明明很清醒,却又忍不住放松著,昏昏欲睡。
  第三章 双萼共头莲蒂并,万花茶甜寓意深
  日落之前他们到底是赶上了一个寨子。
  村寨依山而建,两侧是雄伟挺拔的青山环绕,村下是一片片农田,时是秋日,良田早已收割完毕,丰硕的穗子早被收割一空,剩下稻杆一捆捆地堆积在田头,割断的稻根非常齐整地断开,遗留下小半截仍埋於土中,枯黄著失去了生命力,如同斩首後的尸体。
  余靖和摇光步入村寨,这里看来苗民居多,也有些混居的汉人,或许是因为地处偏僻,鲜有外乡人到访,加上余靖这般五官俊秀、斯文素雅的书生,他们一见余靖二人,便显得非常热情,不需要他出言打听,便有人在前引路带他们到村中老寨主的居处。
  这村寨虽在深山中,却并不贫瘠,一路上只见穿斗式木结构的吊脚楼排列整齐,或是五!四间,或是六!五间,前檐柱吊脚,悬虚构屋,架空而立,古朴自然。
  村民身著宽衣大袖,上衣下裤,均是光鲜整齐的青蓝布料所成,特别是女子,头巾或是蜡染或是雪白带有精致刺绣,头上银饰闪烁,漂亮非常。
  村中老寨主是个白发苍苍,受岁月风霜洗礼而至满面皱纹的苗民老人,身边伴有两位貌美如花的苗人女子,一左一右地搀扶著他坐上手工精致雕琢用心的黑木躺椅上,不动声色地打量来访的两个外乡人。
  倒是那两名美貌的苗族女子较为大胆,溜溜的黑眼珠子一直流连在余靖身上,眼前这个书生,面如冠玉、文质彬彬,岂是乡中那些被烈日晒得皮肤发红的粗俗农夫可媲?
  余靖上前拱手施礼:“在下余靖,他是我的书童摇光。途径贵村,天色见晚,遂想借贵村宝地渡宿一宵。若有打扰之处,还望见谅。”
  那老人呵呵笑了起来,短短的山羊胡一翘一翘,他倒是听得懂汉语,说的也不赖:“好说,好说!老夫姓麻名金。这里虽是山野之地,但村中均是好客之人,余公子不必客气,只管住下!青瑶,你和月璃去打扫一下半坡头山坳边处的那幢旧屋,好让客人在那里过夜。”
  他身边的一名女子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哎!知道了!”用手捏了捏另外一名女子,两人不知为何嘻嘻笑作一团。
  余靖倒没有预料到对方如此热情,便连忙起身道:“不敢有劳两位姑娘。”
  麻金看向余靖,笑道:“余公子,天色不早了,想必两位不曾用过晚饭吧?若不嫌弃,不如就在我这里吃了再走。正好让青瑶和月璃去打扫屋子,毕竟是有些时日无人居住,总得擦擦灰尘扫扫蛛网。”
  余靖犹豫片刻,主人既有安排,若在强作推辞倒有些不识好歹了,而且一路上只有面饼果腹,身旁的摇光好不容易养出的一点膘气都给弄没了。既然承了别人的情,走的时候多留下些银两便是了。於是也没有再作推辞,笑道:“寨主好意,余靖却之不恭了。”
  “哈哈……想不到汉人之中也有似余公子这般如此爽快的人,实在难得!”
  饭菜倒也可口,吃的是新收打下来的白米。虽然摇光不苟言笑埋头海吃,不过余靖应酬得当,总算是宾主尽欢。
  等碗碟收去,正巧那两名女子便入来了,告说屋子收拾好了,请贵客移步。於是余靖谢过麻金,便与摇光跟随那两名女子离开寨主居所。
  此时天已尽黑,两名苗家姑娘挑著灯笼在前引路,婀娜身姿,影子摇曳,带著异族的情调,不时回头顾看隐约於光芒中的豔丽容貌,实在是说不出的蛊惑人心。
  可惜後面那位受她们青睐的书生无暇欣赏,正与他那位“小书童”非常亲密地牵著手,窃窃私语。
  看来这对主仆感情极好。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骨“咯吱咯吱”作响,疼得他冷汗直落,又不敢甩开,可怜的“少爷”与“小书童”轻声耳语:“你别生气了……我这不是权宜之计吗?总不能跟他们说我们一个是降妖的天师,一个是捎带的书生吧?”
  “哼。”
  “小书童”冷哼一声,对他的求情似乎无动於衷,不过手劲是放松了些,“少爷”这才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便行至山间平地,两面翠山高耸,两旁林木葱郁,隐於其中有一间屋舍,两女引领推开屋门,看得出屋里曾细细打扫干净,但长期无人居住的屋子难免一股空明暗霉的味道。
  不过总算是有瓦遮头,总比夜宿荒山或者住在一溜站尸的破庙要好上许多。
  其中一名女子入内点燃烛火,火光照亮四周,屋内家具整齐妥当,有两间客房,还有厨房以及其余一应之物,可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有劳两位姑娘引路。”
  余靖放下行礼,向二人拱手称谢。
  对方噗哧笑了,适才先入点火的苗人女子道:“公子太客气了!小女子名叫青瑶,我妹妹叫月璃,能为公子做事乃是我姐妹两人的福分,怎敢邀功?”
  “余靖何德何能,能得两位姑娘照顾,可算是几生修道。”
  “嘻嘻……”叫月璃的女子笑了起来,“公子说话就是文雅,咬文嚼字的!“
  “两位见笑。”
  青瑶扯了扯月璃:“难得余公子来这一趟,汉人不是常说是缘分吗?妹妹,你就给公子送一壶万花茶上来,让公子尝尝滋味,也好解解乏!”
  余靖婉拒道:“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之前收拾屋子也辛苦了二位,还是早些回家休息去吧!”
  月璃似乎不曾被拒绝过,当即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娇柔脸容更是楚楚可怜。
  青瑶见状,忙道:“公子有所不知,在我苗家做客,万花茶乃是待客的习俗。村里做万花茶的手艺就数妹妹最高,还请先生莫要拒绝才好!”
  对方如此盛情,余靖实在无法推托:“如此……呃,就只好多麻烦月璃姑娘了。”
  那月璃闻言转涕为笑,轻声道:“请先生稍後,月璃去去就回。”
  她去了一阵很快便回来,手里用银盘托了两个杯碗,便闻碗中清香浓郁,却不似寻常茶香,余靖不由奇怪。待月璃将茶碗置於桌上,烛火映照,但见清水晶莹,里面飘著四片晶莹剔透以冬瓜雕成的莲花,雕工之精细堪称一绝!
  青瑶见余靖露出欣赏神色,亦不由略觉得意,倒是一旁那个小书童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不由让她有些著恼,只是碍於余靖颜面不便发作。月璃将茶碗推到余靖面前,昏黄的烛光下脸色略带羞涩:“公子请用茶吧!”
  余靖虽是落座,却又不忘招呼摇光:“摇光,你也过来试试这万花茶如何?”
  摇光瞥了他一眼,既然他现在的身份是他的“小书童”自然不好不听话,只得默不作声坐到他身边,正要伸手拿碗,就听那余靖道:“咦?怎麽你那碗少了一朵莲花?”
  多一朵少一朵,还不是片冬瓜?摇光不理,正要捧起喝完了事,谁想那余靖却一把将他的碗拿了过去,把自己面前四片莲花地塞给了他,顺带咧嘴一笑,道:“平日总说我欺负你,这回多匀你一片莲花好了!”
  摇光懒得与他废话,不管那两名女子意欲阻止的眼神,抬头,“咕咚咕咚”一气喝光,那四片雕工精细的莲花在嘴里混著“嘎吱嘎吱”尽数嚼烂吞入腹中。
  “好喝不?”
  余靖边微微笑著,边捧起自己的杯碗细细品尝,茶清如水,有桂花、蜜糖的淡淡甜香,柚子皮的微苦,虽不似浓茶回甘,却有另一种独特风味,沁人心脾,余馨经久不散,余靖亦忍不住赞道:“不错。确实不错。”
  可他再是赞叹,月璃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喜悦之情,至於青瑶,漂亮的脸蛋顿时黑了一片,见他们喝光杯碗里的茶,也不多说其他,相当利落地将东西收走,便离开了屋子。
  前时还热情洋溢,喝完茶就翻脸不认人。
  少女身体的馨香犹未散尽,摇光起身推开门,透透屋里霉气,边哼道:“莫名其妙。”
  回头见余靖拿著杯碗淡笑不语,一副老神在在的高深模样。
  “你这家夥,笑得那麽阴险做什麽?”
  余靖放下空掉的杯碗:“你适才有没有注意到杯中的那四朵莲花?”
  “没有。”凡间手艺再如何精巧,却又怎比得上天宫巧夺。
  这位落凡的星君,以前在天宫吃穿用度是无一不精无一不巧,穿的是云裳轻盈无缝天衣,用的是勾丝金盏盘薄玉琉璃杯,刚才那冬瓜雕的荷花也不过手工精巧了些,又怎会入星君法眼,一口囫囵自然是没看清楚了。
  余靖好像早便预料到他会这般,微微一笑:“那可不是普通的莲花,而是两对并蒂莲。”一茎生两花,花开各有蒂,蒂在花茎连,故名并蒂莲。双萼并头,乃喻同心、同根、同福、同生之意。
  “苗家的万花茶可不能随便喝了。苗家姑娘若中意谁,只需给他奉上一杯万花茶,茶盅中两朵并蒂成双,其意不言而明。你原来那杯本来只有三朵,却是单花独鸟之解。”摇光并非愚钝,当即明白个中因由,想必是那个叫月璃的女子看上了这文弱书生,想要以茶示意,不想那书生装疯卖傻,没把那杯蕴含脉脉情思的万花茶喝下,反而将那茶给了他,结果非常明显,那位貌美如花的苗家姑娘自然是看不上摇光这个满脸麻子面黄肌瘦的少年……
  “难道就不能直接拒绝吗?绕来绕去,头疼死了!”
  “今夜借宿人家,明日还得烦劳她们给我们做早饭。若是直说,明早送上桌的可能就是清水和冷粑粑了。”
  “……”
  第四章 河塘墨影浮萍厚,难掩牲祭恶祀孽
  虽说此事怪不得余靖,可摇光不知为何心中略有不快。
  好吧,之前才刚刚甩掉两只粘身的狐狸精,这回又惹上苗人女子,这家夥还真是能招惹事非!!要是不仔细看著点,指不定哪天给勾两位仙女下凡,到时候不用天帝下旨惩罚,他头一个就拍死他!
  虽没有更鼓提时,但约莫已过了二更,两人收拾了行李,正准备安歇,可门板又再度响起,摇光努努嘴,不去理会,余靖知道他脾气不好,不想搭理,只好自己起身去开。
  外面原来是去而复返的青瑶。
  余靖问:“青瑶姑娘还有什麽事吗?”
  “寨主想请余公子过去,说是有事相商。”
  余靖尚未答复,身後的摇光却道:“这麽晚了,有什麽事留著明早再说。”
  硬邦邦地一个钉子,碰得青瑶又气又恼:“请的又不是你这个小书童!你多什麽嘴!?”
  余靖连忙圆场:“既然寨主有事,在下自不会推辞。”
  摇光皱眉,倒没有阻止,转身重新穿上已经脱掉的鞋袜:“我也一起去。”
  青瑶不愿意了:“诶,你这人怎麽这麽厚脸皮?寨主请的是余公子,你这小小书童去凑什麽热闹?!”
  见他们互不歉然,余靖怕他们吵起来闹得不甚愉快,加上受了老寨主一饭之惠,又借居其寨,对方的邀请也不便推辞,於是转身与摇光道:“我去去就回,你若是累了便早点安歇,不必等我回来了。”
  摇光冷哼,眼中虽不赞同,但心想这寨子里头并无妖气,想必也闹不出什麽花样,至於鬼怪之类,也没有敢招惹这个活阎罗的,便也不再坚持。转开身,借著错身而过的机会,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吩咐:“凡事小心。”
  嘴角不著痕迹地露出会心一笑,余靖轻轻地应道:“知道了。”
  青瑶挑著灯笼在前,余靖跟随在後。
  远处只见苗寨那些木质吊脚楼依山而建,层层相叠,鳞次栉比,仿佛半隐入密林之中,入夜後,村民家中点起烛火,透过通风的窗门闪烁不定,犹如天上繁星落於凡尘。
  忽然听青瑶问:“公子瞧得我们苗寨的夜色如何?”
  “犹如天幕繁星落於凡尘。”
  “公子喜欢?”
  “在下不过凡夫俗子,自然喜欢看美景如画了!”
  青瑶闻言,忽然转过身来挽住余靖手臂,整个人像贴了上去般,语带娇媚:“那公子要不要到我家中赏灯?我住的地方正好在顶端之处,在那可以看得更清楚呢!再说……公子住的那个地方一股子的霉味,晚上就在我那歇息不就得了?”
  美女在怀,如斯诱惑,谁人能够不心动?然而余靖只是不慌不忙地抽回手臂:“远景见美,近看有瑕。风景还是远远眺望更朦胧醉人。便似江上渔火,说时好听,其实走近了,也不过是盏破油灯罢了。”他咳嗽两声,“时候不早了,寨主想必也等急了。烦请青瑶姑娘引路。”
  先是月璃,如今是她,她们两人是寨中最美的女子,平日哪个男子不对她们百般讨好,为的不过是她们丢过去的一个眼神,然而面前这个书生非止无动於衷,而且还极有技巧地拒绝,让人恼恨之余,却又无法计较。
  青瑶无奈,只得嗔怒一哼,不再理会余靖自顾自往前走去。
  绕过村寨,在背山之处便看到了一个河塘,塘中生有一片极为茂密的浮萍,连月色亦无法透过而映水面,这麽看上去,就像泛著绿光的厚缛覆盖了河塘,墨绿色的塘水看来深不可测,没有蛙鸣,没有虫叫,这片池塘,以及池塘边上的林子,都寂静得很。
  塘边有个平整的地方挂上了一盏盏红皮灯笼,照得那地亮堂堂的一片,地上铺上了软缛,麻金安坐其上,月璃在旁伺候,还有几名高大的村民守候在旁。
  “余公子,你来了!快快请坐!”
  余靖拱手谢过,方才落座。
  麻金见青瑶丽颜带怒,不由呵呵笑问:“青瑶怎麽了?谁惹你生气了?”
  青瑶揉身上去,倒入麻金怀中,娇声嗔道:“都怪余公子,我好心邀他到家中做客,他却一昧拒绝……”
  “胡闹,余公子与我有正事相商。”干瘪的手摸过青瑶那张细嫩光滑的脸蛋,“好了,你且与月璃一旁伺候!”
  青瑶退开,麻金转过头来与余靖说道:“好久没有外来的客人到我寨中做客!老夫今晚真是太高兴了!来,老夫先敬公子一杯!”
  月璃给余靖送去银杯。
  苗人与汉人不同,不喜茶而喜酒,客来以酒礼待,若是不饮,反而有伤颜面,盛情难却,余靖也不推辞,与那老人一口气喝了几杯。
  苗家的酒可不比其他,此地诸谷犹常产,而唯高粱为最,其黏者作酒露,酿做烧酒,酒能溶物,甚至燃烧,冰冻三尺不凌,窖地十年犹香。
  烧酒入腹,但觉如火焚心,饶是余靖这般自知酒量深浅者,亦不由暗叹厉害。酒气上脸,只是眼神却犹自清醒。
  酒过三旬,麻金问道:“公子觉得我这苗寨如何?”
  余靖笑著放下酒杯。
  “一方灵秀宝地。”
  “灵秀宝地……”麻金沈吟片刻,忽然叹息,“公子说得不错!只不过,这也是外人眼中表相罢了……其实,这寨子一直是得了盘王庇佑,才得如今的风调雨顺。”
  苗俗崇鬼,信奉三十六堂鬼,七十二堂神,龙神、雷神、土地、山神,还有什麽五谷鬼、草鬼、山鬼、水鬼、岩鬼、麻阳鬼、高坡鬼等等,诸如此类,不一而俱。然而这盘王却是不同凡响。盘瓠乃帝喾所畜养之五色犬,因犬戎作乱,帝诺斩敌首者,购黄金千镒,邑万家,又妻以少女,那盘瓠遂衔人头造阙下,帝不得已,乃以女配盘瓠,盘瓠为求人形,置身金钟七昼夜,不想妻忧其饥,先开金钟,乃至人身而狗头。后盘瓠与帝女隐居深山,其后滋蔓,号曰蛮夷。先民尊称之为盘王,乃是至高无上的尊神所在。
  闻麻金继续说道:“只是近几年来收成渐少,仓中谷物库藏亦难後继,唉……想必是我等心不得诚之故。”
  “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盛极必衰。凡事岂有常满之理?田获丰歉,本来就有三分天意。天时不利,田里棵粒不收,也是常有之事。来年大丰却也未可知。老寨主大可不必如此介怀。”
  麻金摇头:“公子有所不知。其实我族中早有俗例,每年要牲祭盘王,但这几年一直没有上贡……盘王怪责,谷物欠收不过是对我们一个警示,若是再无牲贡,必定会惹恼神灵,招来大祸,绝代无後!”
  “牲祭?”
  “不瞒公子,其实贡与盘王的牲礼……是活人,而且还必须是不及弱冠的童子。可是一年一牲,寨里早就没有年幼的孩童……唉……”麻金边说,边嘬著酒杯中的残酒,盯著余靖的眼神渐渐现出一股阴森之意,“今夜请公子前来,便是想与你相商,请公子把那小书童卖给我们,明日一早我们便要举行祭礼!寨子里会给公子奉上黄金百两,当然还会有其他好处!”他向两名女子使了个眼色,月璃青瑶马上一左一右贴了过来。
  月璃劝道:“公子您就答应了吧……”
  “不就是个小书童吗?看他那样子瘦瘦巴巴的,头发又黄又干,满脸麻子,又不识规矩,只要公子愿意,随便再找一个也比他好!”
  余靖眯起眼睛,眼中掠过一丝冷光,他打量了四周几个彪形大汉,不置可否:“寨主虽然是相商之意,但其实在下还是没有多少拒绝的余地吧?”
  “公子是聪明人,山野僻地,多的是恶禽走兽,不见了一两个人其实也是稀疏平常得很。呵呵……不过,我见公子气度不凡,想必是汉人的世家子弟,我们无意与官府为敌,所以特意请公子过来相商。”言下之意,便是说要不是不想得罪官府,就连余靖也走不出这个苗寨,麻金皱纹满布的面容如今看上去如同阴暗处随时等待噬食人肉的鬼魅,“事关村寨盛衰,牲祭之礼不可或缺,只好请公子割爱了。”
  余靖笑了笑,神情似乎有些犹豫:“他还是挺乖巧的,在下实在是舍不得啊……”
  青瑶见他被说动了,马上又劝:“公子别犹豫了,百两黄金足够公子买上十个小童伺候,何必在乎他一个?”
  余靖叹息点头:“既然这样,好吧……”
  麻金大喜过望,当即举杯:“如此当真是要多谢公子了!”
  冷硬下来的气氛顿时又变得热切,有月璃青瑶两位美女在旁伺候,两人又喝了几杯,余靖话里总是抱怨小书童伺候著他挺好现在没了挺可惜,麻金马上会意答应再多赠与白银三百两,书生连连称谢,便也心满意足了。
  两人更是投契,边聊边吃吃喝喝,好像全然把牲祭之事抛诸脑後,眼见天色便要发亮,余靖好像突然想起什麽,拉住麻金:“对了!我们汉人有个规矩,说死前得吃顿饱饭,否则黄泉路上得做饿死鬼的!麻烦老寨主给那孩子送些食物,免得坏了祭礼!”
  麻金想了想也是道理,也听过村里的汉人说过犯人拉出去杀头前也是有顿杀头饭吃的,於是便吩咐月璃取了个食篮过来。余靖嘀咕站起来,摇晃著显然已经半醉的身子,伸手过去帮著拣了些瓜果酱肉什麽的放进篮子里:“最後一顿总得给些好的……这个蜜桔不错,桃子也挺甜的……”一会便把篮子放满了,月璃起身要走,余靖忽然叫住她:“筷子忘拿了!”他晃晃悠悠地起身,恐怕是快醉了,脚下一个踉跄,青瑶连忙扶住他,戏笑道:“公子小心!”
  “没事,没事……”余靖把筷子胡乱塞进篮子,许是也没看清楚,一下戳到了里面的一颗桃子上。
  青瑶见他醉容可酣,眼神朦胧,眼见就要醉倒,不由得倾身过去将他搂住。月璃瞧著他二人如此暧昧,不由得有些不甘,於是道:“夜路难行,姐姐陪我去好吗?”
  青瑶本是不愿,但碍於寨主跟前,只好扶余靖坐回席上,与月瑶一同前去。隐约还听到那青瑶埋怨的声音:“天都快亮了,哪里还有黑的?……”
  麻金见事情已定,更是开怀。
  只是此时余靖看来已不胜酒力,半躺半坐,闭了双目。
  过了一阵,突然那青瑶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麻金见状立即起身问道:“怎麽了?!”
  青瑶道:“月璃妹妹送了那篮子食物给那书童,谁想他只看了一眼便突然发难,揪住月璃问余公子在哪里……我想将他拉开,谁想那小书童力大无穷,险些把我也抓了去……我只好先逃回来报信……”
  麻金神色一变,低头去看那书生,但见余靖此时哪有半分醉态,双目炯炯有神,世间种种恶行在他面前仿佛无所遁形。
  他缓缓站起身,不复先前那副贪生怕死又受钱财美色引诱的纨!模样:“汉苗祭礼各自有别,在下也不便多言其他,但人牲之事,恕在下不能答应寨主的请求。故适才以送食之机,借“筷”“桃”之意警示小童,想必此时他已经先行逃走。寨主不必追了。”
  “你──”想不到余靖先前应诺不过是虚以委蛇让他们放松警惕,继而引他们代为送物,更在众目睽睽之下设法通知摇光有危险。
  面前这个文弱书生,外表看来温婉无害,却能有如此机敏手段,处变不惊。
  麻金自知中计,气急败坏,号令道:“马上派人去把那小书童给我抓回来!!”几名苗人马上领命而去,寨主阴冷的眼神如同毒蛇吐信,盯在余靖身上,“汉人果然狡诈,余公子言而无信,就不要怪我们下手无情!!”
  他抬手示意,当即有两名苗人围了过来。
  然而那明显处於危险之中的书生并未露出惊惧之色,只是叹了口气,越过面前两名高大的苗人肩膀,看向屋子的方向。
  略略,带著一丝不舍之意……
  “砰咚!!”一声乍响,塘中水花四起。
  似乎有什麽重物被丢入水塘之中,浮萍被荡开一个缺口,那一洼塘水幽深的墨色仿佛妖怪张开的嘴巴。水波荡漾开去复又平静成圈圈涟漪,没有任何东西浮上来,慢慢地,浮萍重新合拢,再度遮盖了漆黑地塘面。
  第五章 孽镜台上遇同袍,阴司不纳返阳间
  他觉得身体在漂浮,非常轻盈,轻得仿佛身体的重量并不存在般。
  待他张开眼睛,眼前是一条幽暗的道路,路两旁偶尔会看到一盏盏白色的灯笼,拿著灯笼的人似乎有些奇形怪状,或是牛首,或是马面,穿著打扮像是衙门的差役。跟在他们身後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是面容憔悴,神色恍惚,踉跄著脚步,若非被锁链牵著,只怕会晃到别处去。
  余靖只觉得这条路非常熟悉,明明没有任何记忆,却觉得自己曾经走过无数次。
  走著走著,忽然眼前一片开敞,但见岩山高耸,地上寸草不生,远处一座高耸的殿堂坐落其中,风声从山隙间吹出来,夹带著凄凉的呼号。抬头但见天顶无日无月无星辰,仿佛一团混沌,看那些衙差引路便是往那个方向走去,余靖也不由自主跟随著人群队伍後面走了过去。
  殿前右首之处,见一高台,台高一丈,上面放了一面古朴的巨大镜子,似乎每一个被带到这里的人入殿之前都要先到这面镜子前照一照,然而分出两列再入殿堂。余靖倒也遵守规矩,跟在队伍後面慢慢往前。
  今日似乎人比较多,排了好久,好不容易才轮到他。他前面那位是个仪表堂堂,一身大官衣著的中年男子,被带上台後在镜前一站,镜旁一位身穿黑蟒袍,长须黑脸的官员随便看了一眼,手中朱笔一勾,道:“送去第二殿。”
  那男子见衙差拿起粗大的铁链向他走来,可先前那几个衣著破烂的穷人无需落枷便送到另一条道上,当即叫闹起来:“冤枉!!凭什麽那几个破落户仍投人世,本官却要入地狱受苦?!”
  那官员抬头,厉目一冷:“万两黄金带不来,一生惟有孽随身。你这一世所做之事,唯你自己最是明白。罪孽尽摄於心,却逃不过孽镜照阴阳。一切罪孽早已在镜中映出,若你不服,但可扪心自问,自少到老,终此一生时,是恶多於善,抑或是善多於恶?!”言罢不再说话,低头继续看他手中的帐册。
  声沈如锺,敲在人心之上,只震得那人神魂难定,此时犹自深省一生,确实是作恶多端,为谋私利不惜陷害忠良,害得政敌抄家灭族,自己最後落得个佞臣之名,被新帝腰斩於市,然而此时想起自己金榜题名,初入黄金宝殿时那战战兢兢,却又带著一展抱负的豪情壮志的心情,不知何时起,逐渐被官场的黑暗所吞噬,迷失在纸醉金迷中……
  余靖看著那男子一脸颓然地被带下台去,终於是轮到自己了。闻君一席话,他倒也稍稍反省了一下自己,似乎也不曾做过什麽大奸大恶,却不知一些小诡计什麽的算是不算?
  边想著,边已走到了镜前,往镜子一瞧,隐约自己的容貌,只是那身上穿的却不是记忆中的青衫素袍,而是一套盘领窄袖的华贵官袍,头上还带了乌纱帽,若不是那张脸跟自己一模一样,还真让人怀疑这镜子里的人还是不是他。
  余靖心中疑惑不由得想走近些瞧个仔细,那埋头帐册的官员忽然抬头,瞧了他一眼,便似看到熟人般,诧异叫道:“你怎麽又来了?!”不理余靖不解因由,那官员叹了口气,合上手中册子,似乎这册子里并不会有余靖的名字,“这回又做了什麽得罪了阎君?唉,几千年来都没见你犯过什麽大错,怎麽如今却不得安生?”
  余靖更是糊里糊涂,但混沌的脑海中却仿佛应该知道自己为何如此,且这个因由,却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黑袍官员见他神色恍惚,不由皱了眉头,再看仔细些,忽然恍然大悟:“本王真是糊涂,阎君说你历劫入凡去了。今日归来,莫非是劫数已尽?”他连忙翻开帐册查找,然後捏指一算,“坏事!七魄归阴,命薄如纸,随便一个小劫都能让你枉死送命,你还敢去招惹那破军煞星?!”
  余靖倒是有点会意过来:“意思是说,我已经死了是吗?”
  “你阳寿未尽,死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尸身还没坏,赶快还阳还来得及!!”
  “还可以活过来?不能吧?”
  官员怒目一瞪:“怎麽走一趟人间连个规矩都忘了!!再说你堂堂第三殿阎罗,死於溺毙算什麽事?!快走快走!”
  余靖眨眨眼,看了看来路,一片幽黑漫长无比却不知通往何处。
  “走回去太累人了,反正迟早都得来,就没必要多跑一趟了吧?”
  “你也就剩下几片魂魄,连肉身都没有,哪里会累?!”那黑袍官员直给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谁人对尘世没有留恋?还真没见过不愿还阳还诸多借口的!!无奈之下,只好抬手劈开一道虚空,“也罢!待本王送你一程!”
  不等余靖答应,大掌一推,便将他送入虚空之中。
  咽喉一阵辣辣的疼痛,浑身疲软无力之余,每吸下一口气都异常艰难,然而正是肉体的疼痛,提醒了他尚在人世的事实。
  余靖撑开沈重的眼皮,已见天色大亮,四下一片死寂。他勉强撑起身子,喉咙一痒咳嗽了几声,居然从鼻腔呛出些泥泞的污水,苦涩发腥的臭味让他一阵作呕。
  半湿未干的衣服贴在身上,入秋的清晨凉风刺骨,吹得他浑身发抖,挣扎著爬起身想寻个避风的地方,四下一看,发现自己在一个相当大的坑底,附近景观看得眼熟,他吃惊地发现自己居然是身在昨晚被丢进去的池塘里。不过曾经被浮萍铺满池面的河塘如今就像个大土坑般,没剩下一滴水,只剩下塘底干巴巴的淤泥。
  而他正是站在塘底。
  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声音有些发哑叫唤不出来,更何况眼下情况未明,也不知摇光逃出这个鬼地方没有,而自己大概已经被当作是死人而丢在这里了。无奈之下,只好拖著身体来到塘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但泥泞湿滑,加上他险死还生,手足乏力,几次爬了半道都滑了回去。
  这塘底还挺深的,余靖蹭了一身的污泥,却仍是未能离开。
  他便也不再试图攀爬,站在原地,看了半晌,然後,反而退了半步,抬手捻诀,口中念道:“著!”话音一落,但见阴风簌簌,面前难於攀爬的泥壁塌下一方,如同一条斜坡缓道供人行走。
  余靖借道而上,安然回到岸上,而後回头,看了一眼,并无半分诧异神色。
  其实记忆就像被一层薄薄的纱轻轻包裹著放在脑海深处,只要一个契机,将纱挑破一点,所有的记忆便如同流水泻地。更何况经历生死,地府重游,更在孽镜台前一照?
  余靖是宋帝王,宋帝王便是余靖。
  本就如此。
  低头看了看浑身的泥泞湿意,委实难受,施法更换当不算难,只是……他却没有去做,因为他已经听到了身後的脚步声。
  “余靖!!!”
  几乎是扑过来的少年就像一颗流星般撞了过来,险些把他又撞回塘底去,好不容易站稳,又被抓住一阵摇晃,快要把刚回来的魂魄给摇散掉。
  “你又活过来了!!你还活著是吗?!”少年瞪大了眼睛盯著他,伸手去探他的鼻下以及摸他颈项的脉搏,在终於确认他是个活人之後,登时又换上一副暴怒的表情,“没死你在塘底下挺什麽尸啊?!”
  余靖垂眉,没有错过少年眼中曾经有过的湿意和留下了红丝,莫名的,居然有些吃味,想当初自己在地府魂飞魄散时也没见他这般表情,可这个“余靖”的躯壳却能得摇光如此相待……
  见他不答应,摇光只当他神志不清,也没有再作追问。这半个时辰前,收到余靖给他送来的示警,他并不曾逃走,反而急急赶来,寨主麻金纠合大批苗人想要将他围捕,然而这些凡人又岂是破军星的对手,几下手脚便将他们全数制服。然而当他从麻金口中逼出余靖下落,急急赶到此地,却已发现余靖被沈入河塘,摇光一怒之下以耗力蒸干池水,可惜余靖早已溺毙多时。
  摇光实在没有想到余靖竟有此一劫,否则定不会容他只身前去附会,早前根据麻金所述,原来他们打算将他当作牲祭,要余靖交人,不料这个文弱书生表面顺从答应,却暗地里施计示警,为此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看到躺在池底下一身泥泞,湿漉漉已然僵硬多时的尸体,摇光竟觉得难以自抑的愤怒和难过,心更像是缺了大大的一块。这个总是花花肚肠的家夥明明可以独善其身,却偏偏为了救他不顾自身安危……笨蛋……就算转世了,也还是一个想不通关节所在的笨蛋!
  涌动在心底的怒火在看著余靖湿漉漉地躺在半干的泥沼上,想著这个家夥平素整洁,於是回去在行李里找了身干净的衣服打算给他换上,谁想一回头,竟见明明已经断气多时的人不知怎的又站了起来,还一脸惋惜地看著身上的湿衣服……
  他难以抑止焦急的心情去确定他仍然活著的证据,鼻子的呼吸、胸膛的起伏、脉搏的跳动,待一一确认过後,心一下满了。
  忽然有种鸟儿在海上飞了许久总算落到了礁石上的感觉,稳稳当当的。
  顾不得去想为什麽他会死而复生,心里只有一个古怪的念头,太好了,他还活著……
  第六章 扬汤止沸当抽薪,削株掘根除恶尽
  “哈啾──哈啾──”大大的两个喷嚏让摇光回过神来,见余靖在冷风中揉著红红的鼻头头,一身泥泞狼狈不堪,便连忙将手里的干净衣服递了过去。
  “快些换下湿衣!”
  “哦……”余靖接过,也确实是冷极,相当干脆地脱掉了又湿又黏还一股子腥臭味道的衣服,换上干净清爽的袍子,这才大大地舒了口气。挺腰回头,却见摇光的眼神深得摄人,盯著他的脖子的视线简直就似要烧著了般。
  “怎麽了?”
  摇光不语,走过来,抬手扒开他的领口。
  但见白皙的颈子上,喉咙部位有一道相当明显的深紫色瘀痕,看仔细些竟然还有几道分布颈侧的指痕!之前只想著余靖已死未及细看,如今才发现这个文弱的书生不但被残忍地沈尸塘中,更曾被人以手勒颈试图将他先行勒毙!!
  他只是一个文弱书生,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苗人,他根本没有反抗余地……颈项被死死勒紧,强行断了呼吸,窒息是没有任何活人能够承受得了的痛苦……眼瞳逐渐放大,身体也没有再挣扎的力量……苗人只当他已经死去,便将他丢入池塘……发软的身体逐渐下沈,好不容易解开咽喉桎梏恢复呼吸,却无法阻止汹涌灌入鼻腔的浊水……
  “摇光?”
  余靖担心地看著摇光脸色忽青忽白,攥紧的拳头甚至捏出了道道青筋。
  听到他的轻唤,摇光才抬起头,眼中火焰跳跃不定,他忽然伸手过去,仔细地为余靖扣上领子上一颗颗布扣,这才勉强地遮去了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待扣上了最後一颗,他露出了一个笑容:“这个村里的人,都得给你陪葬。”
  轻描淡写的说话,却带著凶厉残忍。
  余靖一阵恍惚,一时间,他仿佛又站到了千年之前那场瑶池盛会之中,瑶池碧玉金荷上,少年白衣长发,俊美无双,一身噬人耗气震慑天界百仙。傲视天宇,帝前不逊,抛下一句:“破军请战!”
  嘴角,撩起了一个不著痕迹的弧度。
  恣傲心性,万年难改,他喜欢的,不正正是这个不受天地拘束,不得仙圣喜爱的恶劣煞星吗?
  只是,他却不能为了区区小事,让摇光手染鲜血。
  即便这寨子里的人信奉邪灵,盲目牲祭童子,甚至不惜残害无辜者性命,算得上死有余辜。然而生死有命,若摇光强行逆道而为,只会徒添杀孽,全无补益。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因果报应,总会落到这些人头上。届时阎罗殿上,还得有他宋帝王判上的这一笔。自然会让这些胆敢在阎罗头上动土的恶人仔细知道,第三殿下十六小狱的刑法如何叫人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愿多待片刻。
  是以,又何必急於一时?
  摇光能为自己的死而生气,甚至怒火烧心,不惜屠村殉葬之意已让他暗暗高兴,余靖伸手拉住意欲转身而去的少年。
  摇光怒火中烧,正待发泄,却又被拉住不由更恼:“你拉我作什麽?!”
  余靖眨眨眼,指著自己:“我又还没死,要殉葬品作甚麽……”
  “你已经死了!!”摇光扑上前去,一把扯掉他的衣襟,□出来的深紫淤痕足够说明一切,“若你不是……若你不是……你早就……”是他太过大意,以为没有妖怪,鬼神不敢近身,便没有危险,却忘记了这尘世之上,更多的是被贪欲蒙蔽双眼的人,而这些人泯灭人性,行径疯狂,残虐如兽!
  少年倔强地咬著嘴唇,瞪大的眼睛,怒火中难掩悔恨难过。
  “对不起……”余靖双臂轻轻地环上少年单薄的肩膀,不带一丝强硬地将他搂入怀中,历经万年红尘,早该看破生死的星君,本不该为一个凡人的生死执著,然而他却为他一再破例。
  这般骄横却也可爱的破军星,如何叫他不心怜,不珍惜?
  “对不起,”他轻轻地说,这是一直欠著他的道歉。那日的阎罗殿後失控的疯狂,害这少年星君塌上求饶落泪,伤了他高傲的自尊,他不曾後悔过自己的作为,却欠著摇光一句道歉的话。
  然而他自持阎罗身份,无法说出这一句话,如今就容他再狡猾一次,借这副凡间的皮囊作掩,说出那一句拖欠多时的话。
  “这都怪我的不好……摇光,你不要生气了好吗?……”
  摇光静默著。
  书生的手臂并没有多强壮的力量,更没有强制的桎梏,暖暖的温度,是独属於他的包容,明明可以轻易挣脱却又不想甩手挥去。这个男人,无论失忆与否,都会在他疲惫软弱之时,如同一缕穿透厚云的阳光,照落阴霾的心田。
  於是就这麽容他放肆,反正眼下他又不是九天恶曜,不过是一个凡间少年。
  过了一阵,余靖才打破了沈默,小声地劝道:“那些人虽说罪无可恕,但我们并非官府,无权定罪,若是把他们杀了,反而落了滥杀无辜之名……”
  悔恨之心一去,少年又恢复了那倨傲自我的脾气,听他这麽说来,只当余靖迂腐怕事,不愿招惹麻烦,便恼著推开他:“岂能如此作罢?!若是放过这些恶人,回头他们又去害人!”
  “说得也是。”余靖很自然地松开手,没有强加的意思,转头看了看苗寨的方向,“对此等说不得道理的恶人,自然不能以常理论。”
  “不然你说如何?”
  余靖回头,看向摇光略略一笑,这笑看起来平常得很,可摇光却觉得身後阴风一阵,凉飕飕地渗人。
  “当若抽薪止沸,削株掘根。”
  扬汤止沸,不如灭火去薪。
  削株掘根,除恶自当务尽。
  斯文的书生娓娓道来:“之所以要牲祭活人,便是因为山中有盘王之故。只要除去所谓的神灵,他们自然也就没有牲祭的理由了。”以牲祭人命换来的风调雨顺,本就忤逆纲常,回复原状也不过是遵从天道循环罢了!至於失了庇佑的村庄以後会如何,是颓废破败,乃至灭亡与否都不是他们可以干涉的了。
  对此等做法完全不觉得有半点阴损之感的书生,说完还非常自觉地低下头来,询问摇光的意见:“你觉得这样好吗?”
  摇光岂有不懂其意,眼中闪过一丝邪光:“正合吾意。”
  两人回到苗寨,便见那群被摇光制服的苗人全部倒在谷场之上,也不知他施了什麽法术,个个脸色发青,动荡不得。
  摇光走到那罪魁者寨主麻金面前,敲了个响指,麻金只觉得身上看不见的束缚立时解开,手脚却仍是发软。当他看到跟在他身後的余靖,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嘴里惊恐地哼哼:“鬼……鬼……”
  也无怪他如此惊怕,若是换了常人,沈於池底半个时辰之久,无论如何都得死个通透彻底了,哪可能似余靖这般还能活蹦乱跳?!
  余靖从摇光身後走了出来,见地上的苗人面色惨淡,居然还咧嘴一笑,那笑容是一个阴森,一个高状结实的直接两眼一翻昏了过去。偏这书生没有一点吓到人的自觉,一脸无辜地凑近:“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承蒙寨主照顾,在下来回礼了!”
  麻金吓得浑身发抖,想逃跑又四肢无力,眼睁睁看著余靖像厉鬼索命般慢悠悠地挪过来,猛地想起了自己有盘王庇佑,马上大声嘶叫道:“你这个孤魂野鬼!我们有盘王庇佑!!邪鬼不得近身!!”
  余靖摸了摸下巴:“请问你们的神灵如今何在?我倒想看看它是如何厉害!”
  麻金大叫:“盘王大神威力无边,你不要妄想与之抗衡!!”
  “听说祖神盘王,乃以犬之姿,万军中取敌将首级,受帝封赏更得公主下嫁,当是英勇无匹的神灵。但寨主山里那位‘盘王’,倒像只躲在洞中等著族人伺候著把牲祭送到嘴边的怪物!”
  “胡说!!你敢污蔑盘王,定遭天打雷劈!!”
  麻金几乎想要扑过去撕碎余靖,旁边的摇光岂容他放肆,一脚将他踩落在地,这一脚下去,也不知断了几根肋骨,怒道:“嚷嚷什麽!雷公在我面前过还得把他那把破铁锤收著,回头我让他先往你脑门砸上一锤!”
  余靖自是有恃无恐,慢悠悠地问道:“这麽说来,寨主是亲眼见过盘王了吗?”
  麻金疼得说不出话来。
  “既然没有见过,又如此肯定洞里面的就是祖神盘王?”余靖无视对方龇牙咧嘴的痛苦表情,一副好心提醒的模样,“说不定不过是只大麽点的野狗罢了!”
  “你……你……”若论唇舌之功力,麻金哪里是余靖的对手?当即气得七窍生烟,又骂不出话来,两眼一翻便给气昏了过去。
  余靖反倒笑了起来:“一寨之主,气量怎如此之小?”
  於是不再理会昏死过去的麻金,转而看向旁边地上放倒的一众苗人,那些苗人纷纷以惊恐的神色看著他,却又逃之不及,直至他的视线落在一个有点眼熟的苗人身上,余靖露出认出人来的表情:“诶!你不是……”
  不等他话说完,那苗人吓得是魂飞魄散,惊叫不已:“啊啊啊啊──公子饶命啊!!我也是受寨主之命才会下此毒手!!”
  余靖盯著他,那眼神里的怨毒是说有多深就有多深,只看得那苗人仿佛下一刻就要被他拖入地狱般极度恐惧。
  “……我想知道,盘王在哪里?……”
  “就在翠屏山後面半山腰的洞里!!饶命啊公子……”
  “早说不就好了!”
  地上的众人愣忡地看著面前这个刚才还像恶鬼般浑身散发阴森鬼气的书生转眼间变回斯文无害的模样,全都目瞪口呆愣成一片。
  余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顺便揉了揉眼,看向摇光的眼神亮晶晶地清澈,哪里有半点阴郁?要知道面部表情能够出神入化可不是件简单的事,特别是眼神传递的情绪更是极其高深,那可是真功夫,绝不是施法变化而得,故此他一向不必像其他阎罗殿主般变化出狰狞法相已震慑恶鬼。
  他转身过去看了一眼层峦叠嶂的山岭:“山高路远啊……”回头,扫过地上几个青壮苗人,“在下身体不适不便攀山越岭,还得劳烦几位把我们抬上去!”
  第七章 夔皮鼓鸣震百里,四凶有妖名混沌
  轻盈的轿子由两个青壮的苗人一前一后抬着,轿子上的椅子用藤条和木头编制而成,既结实又舒适,余靖坐在上面,路途遥远,山路崎岖与他全无关系,轿子摇摇摆摆,晃晃悠悠,他倒是舒舒服服地打起瞌睡来。
  至于后面那顶轿子上的摇光,那张脸一直黑得发沉,抬着他的两名苗人均是战战兢兢,他们现在总算知道了这个看上去又矮又瘦的小书童厉害非凡,就怕他一个生气就把他们踹下山涧。
  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达了半山腰处,他们如释重负地放下轿子垂首一旁听候差遣。余靖站起身打了个哈欠,开始打量眼前的洞穴。这洞穴看来乃天然而成,幽深漆黑,难知深浅,许是牲祭之故,四周地上阴气阵阵,如今余靖已重开法目,自然能够看到附近徘徊的冤魂,正如麻金所言,都是些年少孩童。
  摇光也下了轿子,走到洞口附近查看,然后弯身采来地上一棵小草咬了一口,不由皱了眉头。
  “这是什么?”余靖好奇地凑上去。
  摇光看了他一眼:“负寸草。”
  “哦?”
  “负寸草需妖力滋养,稍离半刻即枯,且草生一寸负一尺,要长出指腹大小,只怕需时千年。看来里面的妖怪在这洞穴内盘踞多时,不止百年。”
  余靖点头:“哦,原来如此,看来这妖怪耐性不错。”
  摇光瞥了他一眼,哼道:“不懂装懂!一边去!我进去看看情况,你且在外等候。”
  余靖却连连摇头:“不成不成!在外面等还不如跟在你身边安全,说不准那妖怪有通天彻地之能,从地底爬上来张口把我吞了……”
  摇光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之前便是因为过于大意让他独处一人反而害了他性命,真还不如跟在自己身边照应,免得他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又遇危险。于是也就不再反对,任由他跟入洞去。
  洞穴深不见底,一路前行,洞壁上到处挂着密布的蜘蛛网,灰尘满地,看这情况,怕是已有好几年没有人通过。这洞也不知是通往何处,绕来绕去如同羊肠之道,他们走了许久似乎还没到尽头,摇光有些担心余靖这副书生身子撑不住,便停下步子回头道:“歇一会再走吧!”
  “嗯。”余靖笑得温柔,火把掩映的亮光落在少年侧脸,明明不是记忆中那令人惊为天人的俊容,偏仍是让他无法移开视线,忍不住伸手过去挑掉了他头发上沾到的蜘蛛丝,心不在焉地说道,“这妖怪大概懒得很……要没有牲祭伙食,他是连爬出洞去晒个太阳都懒。”
  摇光的心思都在这洞里的妖怪身上,倒也没有觉察他那动作有何不妥,炯炯双目盯着那幽深的洞穴:“里面的妖怪只怕不比寻常。我在村中一直不曾感觉到妖气,它的妖力隐藏得极好,若非洞口有负寸草,只怕也难知道这洞里有妖怪。”摇光言罢,抬手催动法术,一股耗力从掌中涌出烈风般吹入洞道,顿时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清了个一干二净。
  本想来个打草惊蛇,谁想里面却依旧没有半点声息。
  摇光冷哼:“看来不止是懒,而且还很蠢!!”
  逼不出那妖怪,只好继续往前探索,七拐八扭地又走了接近一个时辰,怕是连山都钻穿了好几座的路程,总算是听到了风撞在墙壁上的回响。摇光当即闪身向前先行,余靖在后面看着那个比他矮小的后脑勺,不由得会心一笑。
  他的煞星,这不声不响的关怀,也不知是向谁学的,实在不够讨好,难怪在天界总是吃不开。不过也好,没人懂得欣赏,自然便不会有觊觎。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阵,却忽然遇到了一堵阻道的墙壁。难道这就是尽头吗?还是洞壁年代久远在中途塌荒拦了去路?正是奇怪,余靖忽然凑了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墙壁,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么了?”摇光问。
  余靖回过头来,书生白皙的脸庞在黑暗的烛火中显得有些渗人:“这墙壁……有毛?!”
  摇光一听不对了,抢上前去仔细一瞧,但见拦路的墙壁果然是毛茸茸一片,并不像是草茎,看那形状和柔软的程度,可是货真价实的毛发!那墙壁居然还有呼吸起伏,隐约带着野兽身上特有的腥羟味道。
  摇光眼睛一眯,毫不犹豫地拿火把往墙壁上一捅……
  “吱——吱——”烧焦的黑烟升起,然后是毛发焦臭的味道,“墙壁”似乎仍然没有半点反映,直到终于冒出了烤肉的味道……就像从地底冒出的呻吟,“墙壁”退后了!!原来并不是什么墙壁,而是妖怪的身躯!
  这妖怪硕大无比,身躯竟将洞眼堵死,若不是被火舌一烤,还真是挪不开身。
  总算是露出了洞穴的入口,摇光将火把往内探了一下,就见洞口原来悬于山壁半空之处,离地极高,回身不由分说一把搂过余靖的腰,挟住他耸身一跳,稳稳落在地上才将余靖放开。
  火把亮光不足方圆两丈,未能照清究竟,摇光以指弹火数下,火焰团团而出挂于洞壁四周,不需柴薪自行燃亮,当即将常年黑暗的洞穴照个通亮。
  这洞穴倒也宽敞,妖怪也实在硕大无比,就像一座小山状横卧在地上,但见粗壮的四肢盘卧在地,浑身都是柔软的长毛,脑袋却不知缩在何处。方才那一记火烫居然只是让它挪动了一下,不见其他动作。
  “这是什么怪物?竟然体硕如山!”
  若论对妖怪的认知,常年跟鬼魂打交道的阎罗王自然是比不过曾经下凡五百年降妖伏魔,浸淫其中的破军星君。
  只不过连御妖无数的破军星这一回也不免皱起了眉头:“没想到居然是混沌。”
  “很危险吗?”
  “危险倒不至于,就是麻烦。”摇光确实有些出乎意料,“混沌乃是上古四凶之一,力量深不可测,只是脾性古怪,有目不见,能行不开,双耳不闻。”
  余靖笑了:“那还真是懒得够彻底的。”
  “此妖应在昆仑西天山之下,为何会在此地蜗居山穴?”
  “要不叫它起来问问?”
  这妖怪看来皮粗肉厚,连火烧都不怎么怕,要把这头贪睡发懒的妖怪叫起来看来委实不易。
  却见摇光挑眉一笑:“这有何难?”只见他手一晃,不知怎地掌中便出现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皮鼓,这皮鼓鼓形如罐,鼓柄为紫木葫芦把,两侧各有皮条拴了小丸,转动时可交击鼓面,虽说小巧,但看来也是普通。他与余靖道:“把耳朵堵严实了,不然震聋了我可不管。”
  余靖闻言以袖捂住双耳,摇光便摇动鼓柄。鼓双耳弹丸前后抽打鼓面,这看似轻轻一下的敲击,竟犹如雷鸣,鼓声震撼无比,若是在旷野之上,只怕能声传百里不止,然而在这个近乎密封的洞穴里响起,更加是四下激荡仿如猛兽困于栅栏凶猛狂暴撞击不休,乃至地面抖动不休,壁面甚至出现龟裂之痕,眼见连洞都要被鼓声震塌。
  余靖虽捂住耳朵,亦感胸口生闷,头脑发昏,连忙催动法力镇定体内七魄,免得一不小心又给他那鼓声给震个魂飞魄散。
  摇光也就随意晃了几下,便也没有再摇,但鼓音犹自震荡,不绝于耳,洞顶甚至不住地往下掉被震碎的灰石。
  余靖定了定神,揉着耳朵,问:“怎么这鼓这么吵耳?”
  摇光得意地将鼓收回怀内:“夔牛皮做的鼓自然好用得很!”摇光所言之夔牛,乃上古奇兽,其状如牛,苍色无角,一足能走,目光如日月,其声如雷。传说黄帝伐蚩尤时,以夔牛皮冒鼓八十面,一震五百里,连震三千八百里。故而他手中这面小鼓虽小巧玲珑,但这声音堪比同时敲响洪钟百座。
  “哦?”余靖若有所思,“夔牛三千年乃一出世,并不易得,当年黄帝负有天命,才能杀夔牛冒鼓,自此不再闻夔牛出世。”
  摇光啐道:“还不是那天玑小气多事,黄帝那八十面鼓用完即丢,他愣说浪费,悄悄拉我一同去把牛皮都剥了下来,寻天宫巧匠重新制作小鼓使用,我殿里还放着一堆!”摇光所言之天玑,便是七元星君之一禄存星君。
  “不怕贪狼星君知道?”
  “哪敢让天枢知道,自然是瞒着他的……咦?!”摇光一想突然觉得有些不对,猛然回头,对上余靖脸上笑容,竟是如斯熟悉,那份安然稳固,不动如山,放了饵食安等鱼儿上钩的闲适,“你……你怎会知道天枢的事?!”
  余靖眨眨眼:“啊!我说溜嘴了吗?”可这话里却没有半点惊惶懊丧,反而像是故意而为,让人气得七窍生烟偏又无可奈何。
  摇光瞪大了眼睛盯住余靖,是了,从刚才他活过来那会就觉得有些奇怪了,若是常人知道自己死后复活,又怎会不惊不乍,完全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而且那几手过分阴险的做法,这人——“你——”摇光一步抢前揪住余靖衣领,“宋帝王!!”
  “这个先不着急……”余靖——宋帝王倒没有急着解释什么,只用眼角瞄了瞄身侧那座开始蠕动的“山”,“……那妖怪,好像给你的鼓声给吵醒了。”
  第八章 山岳若挡夷平地,嚣性骄横惟破军
  小山一般硕大的妖怪蠢动著以足支地,站起身来,大概是几年没有动弹,身上的长毛挂满了灰尘蜘蛛网,这一抖,扬起一洞的灰尘。那妖怪的脑袋原来就窝藏在自己那身长得可以当被子盖的毛里头,等这一露出来,看上去就像一只被毛发把眼睛嘴巴都遮了个彻底,只露出个尖鼻子的狗!
  昆仑西有兽,其状如犬,长毛、四足,似罴而无爪,名曰混沌。
  “哼!”摇光甩手丢开余靖衣襟,撂下一句恶狠狠的话,“回头再找你算账!!”
  余靖识趣退开一旁,论说降妖伏魔,自然是破军星君拿手把戏,料想也不喜欢他在近处碍手碍脚。
  “何……人……扰……我……安……眠……”
  那混沌说话慢慢吞吞,像是吃了满肚子的猪油,透过额头上厚重得几乎完全挡住视线的长毛,打量面前渺小的两人。
  摇光打量那凶兽,冷笑:“把四凶之兽当作祖神盘王,那些苗人当真是有眼无珠。”但见他抬手一扬,就有一道冷厉的光席卷而至,所到之处,虚耗之力将地面刨出一道深坑来,若是被他打中只怕不死也得少块肉了。
  然那妖怪动都不动一下,攻击在接近它硕大身躯前的一瞬间,空间似乎扭曲了般,将摇光雷霆万钧的力量尽数化去!
  摇光亦不由得大为吃惊,连施重手,结果始终如前时一般无异,力量砸在那妖怪身上居然便似清风徐徐,连一搓毛都没扯下来。
  “可恶!!”五百年间遇妖无数,摇光其实也跟不少厉害的妖怪交手,然而不得不承认,面前这只上古凶兽却是强得匪夷所思。
  破军星命主耗,一身法力可算得上所向披靡,须知天地万物,在天道循环之中总有尽期,而损耗之力便能将一切化作飞灰耗尽,故金、木、水、火、土五行属中,无可与之匹敌者。然而面前这只妖怪,却显然是个例外。
  天地混沌初开,方生金、木、水、火、土五行之物,这头精兽正是混沌虚空之力所化,非无非有,无阴无阳,不正不负。
  它虽然站在原地不动分毫,但一身混沌之力却能保护它免受伤害。
  摇光冷哼,腾空飞跃,半空中凝聚浑身力量,一层淡淡光芒覆盖表肤,密闭的洞穴之中,他那身上衣袍竟逆风上扬。但见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动法诀,但见一层朦胧的圆形光弧以他为中心逐渐散开,所到之处,万物化灰,山洞的洞壁土地均被吞噬。
  不远处的余靖见状,连忙催动阴魂法力以求自保,所幸这附近死了不少牲祭的童子,阴气极重,有此为继一时倒不至於被摇光力量波及。看著被逐渐破坏,整个山洞像被从里到外掏空出来的境况,他不由得暗自庆幸,倘若自己尚未恢复记忆以及法力,在这种毁天灭地般狂暴的虚耗之力下,凡人皮囊眨眼就得给化个一干二净,恐怕又要再往阴曹地府跑上一趟……
  不过眨眼之间,地被挖深,山被噬穿,抬头已能见天。此时本来完全没有受到虚耗之力任何影响的妖怪突然大嚎一声。原来这凶兽常年躲在洞穴之中沈眠,鲜少爬出洞去,那洞穴之深别说阳光,就算萤火虫也飞不进去,就算是吃牲祭之食也是夜晚出去,故此它已足有千年不曾见过阳光,如今给这灿烂阳光一照,眼睛就像被火烧一般炽热痛楚,如同目盲。
  但见那道炽烈的日光之中,少年凌空而立,映得他一头枯燥发黄的头发犹如炼金,烁烁耀目,在他四周,高耸入云的山体迅速崩坍,不过转眼功夫,整座山便已叫他夷为平地!!余靖愣愣地凝视那逆光中那如同凶煞修罗般的星君,移不开视线。
  “嗷──”照在混沌身上的阳光逐渐扩大,它受不了这耀眼夺目的光亮,一反适才懒惰的动作,只想快些找到个阴暗的地方躲避,可惜整座山都给夷平了,哪里还有地方可以躲藏?
  摇光终於收了法力,缓缓降下身来,瞥了余靖一眼:“发什麽愣!不是让你往远处躲吗?凑得那麽近找死啊?!”
  余靖有些无辜:“我既无鸟禽羽翅,又无走兽健足,就算连滚带爬,也躲不得远……”他说的是在情在理,偏是那语气老神在在,实在惹人生恼。
  此时那妖兽就像一条毛茸茸的肉虫般蜷成一团,彻底把脑袋给埋在身体里,好像连头都没有了的样子,甚是好笑。
  摇光奈何不了余靖,一肚子的邪火都发泄到这凶兽身上,过去一脚踹下,把那“肉虫”硕大如山的躯体踹了个仰八叉,轰然坠地扬起一阵烟尘。
  “给我站起来!!”霸道嚣张的破军星驾临,就连四凶之兽也当作是路边的野狗,说踢就踢,说踹就踹。
  混沌蜷缩著肉乎乎巨大无比的身躯,可怜兮兮地在摇光的淫威之下笨拙地爬起身来。
  “大胆妖物!竟敢教唆苗人,施行牲祭,啖食人肉,视天条如无物!”
  “毛毛肉虫”抖动身躯,但见光芒一骤,硕大的妖躯缩小化作人形,便见一个长衫高个的男子,长发披散,额前的头发长的把眼睛都遮了个彻底,半张脸没法看见,一副邋遢疲懒的形状,说话总算是不必一字三顿,但还是显得过分慢条斯理。
  “我没有教唆苗人……是他们误闯山穴……以为我是盘瓠……又送了些牲人来……”
  余靖出言问道:“既知误认,为何不与之解释清楚?”
  “解释……要说好些话……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摇光哼道:“放屁!定是你这妖怪谈吃人肉,借故而为!!”
  混沌连连摇头,很认真地解释道:“其实……吃人……还不如吃猪牛……起码肉多骨头少……吃著省事……”
  余靖算是第一次见识到有这种懒得连嚼食都嫌著累的妖怪,当真是有些哭笑不得。倒是摇光早便见识过各种离奇古怪的妖物,并不以此为诧。
  “哦……”混沌没有大呼冤枉或者挣扎逃脱,反而问道,“听说犯了天条的妖怪……都得关进锁妖塔的是吗?……”
  摇光愣了愣,回答:“大多如此。”
  “太好了!……”混沌听说要关入百妖惊惧的锁妖塔,竟是露出莫名高兴的神情,“现在能睡个安稳觉的地方太难找了……我把洞挖得这麽深充其量也只睡了两千年便又给人发现了……早闻锁妖塔内漆黑不见天日……能关在这里面睡上五千年就太舒服了……”
  “……”“……”
  能让三煞破军星和第三狱阎罗王面面相觑的情况实在不多。
  余靖回过神来,想了想便道:“不过很可惜,现在锁妖塔因飞星坠落,崩塌在即。”
  “什麽……那太可惜了……”
  混沌深受打击,又连忙问道,“可有修复之法?……”
  “需要寻得力量无匹的宝珠一枚,方可重塑锁妖塔。”余靖一脸正派,“若是阁下知道宝珠下落,大可为我们提供线索,这位正是下凡寻珠塑塔的破军星君。当然,如果找到宝珠,阁下功不可没,帝君面前,我们自会替你说几句‘坏话’,延长刑期,莫说五千年,就算上万年,也无不可。”
  “此话当真?!”
  余靖笑得童叟无欺:“自然是真。”
  “如此好极!……让我想一想”混沌认真地想了起来,也不知是睡了太久脑袋不怎麽好使,还是本来就万事温吞,过了好一阵子,他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似乎还没想起什麽。
  摇光可不比余靖,一下子没了耐心,走上前去正要问话,却听到那家夥居然发出微微的呼噜声,大概是想东西想到不知不觉,竟就这麽站著睡著了!!
  “滚起来!!”
  摇光一拳砸过去,妖怪被砸到飞出几丈之遥,一脸的浑浑沌沌,没伤没痛地慢悠悠爬起来:“我记起来了……”
  余靖连忙按住摇光,怕这位脾气极其不好的星君一怒之下再夷平一座山,到时候对附近的山神土地便不好交待了。
  就听混沌说道:“记得天地出初开之时……大荒之地,中有山曰大阿……山中有烈火焚岩……岩化赤水……生夜光如意珠……”
  “夜光如意珠?”摇光闻言眼前一亮,“这倒是没有听说过,想必是上古时的神物,未曾流传於世。那大阿山如今何在?”
  混沌道:“大概……在东海……”
  东海之御何其大?!摇光闻他说得含糊其辞,不由骂道:“什麽大概?!难道没有个准地方吗?”
  混沌摇头:“记得地方做什麽……多费劲啊……”
  余靖似乎已开始习惯他这种懒惰的脾性,也不理会他,便与摇光道:“上古至今,已是经年岁月,连一个小小地仙麻姑亦能见东海三为桑田,恐怕那大阿山如今已是踪迹难寻。” 汉孝桓帝时,仙人麻姑至蔡经家做客,赠脯称麒麟肉,更言三见东海平为桑田,如今又见蓬莱水浅,怕是东海行复扬尘。
  复又沈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记得东海水晶宫里的碧波酿色清味醇,三千年一窖,这回再去定要向老龙王讨要一壶!”
  语调间极是熟稔,看来这位宋帝王与东海龙王交情非浅,连水晶宫里珍藏的精酿也知道个一清二楚。摇光乃是天上煞星,莫说是不常到天庭的四海龙王,就算是其他神仙也无深交之友,听他这般说来,不由冷哼一声。
  回头去看那混沌,见他连连哈欠,不过是站著就好像耗费很多气力的模样。
  该如何处理这头凶兽实在是个麻烦,摇光皱起眉头,一旁余靖仿佛深悉其意,便道:“眼下行程在即,若是拘押上路,也是麻烦。”
  摇光瞥了那头瞌睡连连的妖怪,眼中厉光闪烁:“带著干什麽,宰了算了。”
  “可以是可以。”那余靖竟然不予阻止,掂量抬头看了看那青天白日,“只是四凶虽是恶兽,但各自负有天命,当真要杀,也得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去埋才行,免得天君问起,不好交待。”
  混沌只觉浑身袭来一阵凉意,昏昏欲睡的脑袋骤然清醒了过来。眼前这两人真的是仙人吗?居然当著他面讨论如何杀妖灭口?!
  所幸比起煞星破军,宋帝王这个地狱阎罗王还算是温和一派,劝道:“为免麻烦,还是留他性命吧!以他这般懒惰的本性,想必也不会跑到哪里去,若还不放心,大可令此地山神土地代为看守,以策万全。”
  第九章 巧言解结释心障,懵懂千年方得悟
  摇光在另一座深山下寻了个洞穴将那混沌安置了,念动法诀招来土地仔细吩咐,这山里土地算是仙界里的蝇头小吏,看管这几座山头平白无故就被这位破军星君抬手毁了一座,哪里还敢作声,乖乖领了任务下去。
  待土地走后,摇光回头一看,就见那只懒惰的凶兽已又呼呼大睡起来,根本就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余靖也是好笑:“对这只妖怪,看来只需要画地为牢,刻木为吏就足够了,完全不必找人看管!”
  两人走出洞口,日上当空,四周雀鸟啼鸣,一片安逸平静,若不是群山之间突然出现了一片突兀的荒地,实在没法想到不久之前经历了如此一场匪夷所思的妖神之争。
  妖怪是料理了,此时闲下来的摇光眉角一抽,猛然想起旁边站着的这家伙已经不再是什么凡夫俗子的事实,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宋帝王!”摇光冷森森地从牙缝龇出声。
  扑面而来的厉风,砸在余靖身后石壁上,“哗啦——哗啦——”碎石落地,真要砸在脑袋上只怕就得像西瓜破瓢了,两眼露出凶光的煞星浑身冒着杀气,若换了旁人早就吓得腿软,偏是面前这书生皮囊里装的是万年鬼王,处变不惊简直到达炉火纯青的地步。
  就见他拍了拍落在肩膀上的碎石,老实得让人牙痒痒:“是我不错。”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余靖不慌不忙,坦而言道:“之前在河塘那里,确实已死了一回,走了趟地府,上孽镜台时,一下把原形给照了出来,便就想起来了。”他说得轻松简单,走了一趟阴阳路倒似出去逛了趟大街。然而便因他越是说得简单,却越似有所隐瞒,须知阴阳有隔,酆都城又岂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摇光咽喉一梗,顿时说不出话来。先前因他一时大意之故,至令余靖命丧黄泉,颈上的瘀痕未消,虽然余靖面上笑容依旧,但险死还生,加上身子骨本来就薄,眼下气息虚弱,脸色始终苍白,嘴唇带青,眼下还带着疲倦的乌青,好像再经受些什么就又得断上一回气。
  捏紧的拳头不由地松了一松,只是又想起面前这已经不是什么都不记得的平凡书生,而是欠了他一笔血债的地狱阎罗王!
  心里一狠:“想起来了自然最好!宋帝王,我与你尚有一笔未了之帐,今日得好好算上一算!!”第三殿那一夜得折辱,害他哭泣求饶,试问三界之中,谁能有此胆量?!
  然而面前这个罪魁祸首完全没有半点求饶的打算,只是微微低头,眼角掠过一丝淡淡涩意,再抬头,眼中却是一片淡然。
  “既然毁殿散魂仍无法平息星君怒火,小神已不知如何才能偿还此债。还请星君赐教。只要是星君所求,小神无有不遵。”
  他的话凉凉的,轻轻的,没有一分力气,好像早便放弃了所有,全然不像平日那个好整以暇,事事占尽先机的宋帝王。
  “我……我的意思是……”对方一副任其宰割的态度,反而让他不知所措起来。其实当如宋帝王所言那般,纵然他先行犯下大错,但他却将他的阎罗殿彻底摧毁,更令堂堂第三狱阎罗王魂魄飞散,七魄入凡历劫,说起来,已是有些过了。
  两人就此沉默了下来。
  酷日之下那片阴影当中,忽闻余靖幽幽问道:“若是那一夜的人……是贪狼,你便不会这般恼恨了吧?……”
  “放屁!!”摇光勃然大怒,浑身一阵狂息袭喷而出,如此靠近余靖岂能躲过,当即被狠狠吹起撞压在洞壁上,背后岩凸嶙峋,痛得他几乎昏厥。然少年逼近的气息带着怒火之炽:“不许你侮辱天枢!!”
  喉咙有些咸腥的味道,余靖狠狠压下,淡然笑曰:“是啊,堂堂贪狼星君,又岂会似我这地府鬼仙那般下作?”他扶了墙壁,稳住身体,眼神却是清亮得有些透明,“那么你呢?我问的是你。摇光,若那夜的人是贪狼,你便就愿意了吗?”
  摇光实在没有料到他居然如此说话,自己虽然仰慕天枢,却从来不曾有过半点亵渎心思,更何况似宋帝王先前那般,行云雨之事?心里不由得就此来之对比,若说那日宋帝王之举形同侵犯,那当真是换成了压在他身上的人是天枢……?!摇光猛地摇头,那是想都没想过可以接受的事!!……
  惊慌地发现自己千年万年地凝视着那高大的背影,早已将那个男人篆刻在心里,一直认定了陪伴在他身边的人必然是自己,却忽略了,心里的那份感情,到底是什么?!
  “荒谬!!”少年猛地转身,便要离开,然而却被人牢牢拉住。
  如今话已说开,就如同揭疤祛脓,虽说是痛,但却快捷有效!余靖岂会让他就此离去?若让他甩手离开,非但无法让少年认清楚自己的感情,反而会让其重新堕入迷局,功亏一篑。
  “你放手!!”摇光恶狠狠地瞪住那个几句话下来就让他心乱如麻的罪魁祸首。
  余靖逼前一步,没有因为他凶狠的表情而放开手:“你在逃避!”
  “胡说!我没有!这事说来就是荒谬绝伦!我与天枢乃同宗星君,岂会行如此猥亵之举?!”
  余靖冷笑:“猥亵之举?可笑。情之所钟,自然希望有肌肤之亲!发乎情,止乎礼,那不过是情未至深罢了!!”
  “你——你胡说八道!!”
  “摇光。”余靖语气略沉,神色却已不再似先前咄咄逼人,温柔如水,“没关系,一切都没有改变,无论是贪狼之于你,还是你之于贪狼。”松开了摇光的手轻轻抚上少年的脸庞,仿佛试图拭去那抹不知所措的脆弱和慌乱,“此情如圆月在天,是明是暗,或晴或阴,亦不过是受云雾遮掩所至……光华如昔,万年不变。”
  少年星君心里混乱得很,喃喃絮道:“我喜欢天枢,喜欢跟在他身边,喜欢他的眼睛里有我的存在……”
  “你不必硬要说服自己,”余靖拂开他鬓旁的乱发,“并非只有持情爱之心,才能牵挂他人。”书生的话很绵很软,并没有将自己的意思强加于人,然而却能让人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说法去想,摇光慢慢地冷静下来,心思也渐变清明。
  从来没有说出口来的话,从来没有在旁人面前表露过的心思,千年万年,懵懵懂懂,如今居然在他心里已逐渐明朗起来。那个男人的身影在他心中不曾磨灭半分,反而更是清晰,但少了古怪的执着,反而愈是感觉亲近。
  他并非愚人,只是一向倨傲自我,认定了的事实便不肯再理会其他,也没有任何仙人有冒着得罪煞星的危险给予开解劝告,若不是宋帝王这般,早已得罪了个彻彻底底,破罐破摔,也不在乎多给他修理一顿,只怕再过万年,他仍是辨不清自己心之所念到底为何。
  心情一松,便注意到余靖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在他眼中,似乎早就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反而自己却似蒙在鼓里,不清不楚,当即又恼了。
  “好你个宋帝王,言语挑拨,是何居心?!”
  “星君莫非忘了,我对你早存思慕之心,自然不愿你心里有旁人占着。”
  他这般直言不讳,倒是让摇光想起这家伙对自己早便怀了别样心思,脸上不由一阵发热。
  失去对天枢念想,心里空落落的位置像被这鬼书生给趁机硬塞了东西进去。
  “早知你心怀鬼胎!!”
  一想到这人借阴间鬼气坐大,将他压制在床上蹂躏羞辱一番,居然还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火都上来了!“你不要试图岔开话题!!我对天枢抱有何种心思跟你对我侮辱侵犯是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你趁人之危,羞辱于我,这笔帐无论如何都得给我算个清楚!”
  摇光怒火中烧,然而余靖却看到他的神情已不似之前那般执着彷徨,反而带了几分释然的清爽。
  一直都知道那贪狼星君在摇光心里不可磨灭的痕迹,这样的存在就像巨岳盘桓围绕,将少年星君围困在中央,令他看不到山外的世界。余靖自知无能移平山岳,却能够化作潺潺溪流穿过山岳间隙,缠绕山中人的身跟。
  历时千年,腹中心思辗转,倒还真是承了摇光所说的那句心怀鬼胎,虽说还不到得尝所愿的地步,却也不由得心头一松,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心口闷闷地喘不过气来,身体发软不由往后靠在壁上。
  这一两天折腾得实在厉害,又是落水又是断气,活过来了还得穿山越岭,再好的身体也得垮了,更何况是这副孱弱书生的皮囊?方才还受了破军星怒火中的一击重击,五脏六腑移位了般的难受。还来不及站稳,头一沉眼前一黑。
  不等摇光觉察不妥,那书生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第十章 缪龙薄金玉紫舆,将军神竣驭龙驹
  余靖觉得自己并没有睡上很久,因为醒来的时候天仍然是亮的。
  他从床上坐起来,感觉精神不错,神清气爽,打量四周还是原来苗寨借住的那间屋子,便打了个哈欠,打算下床穿鞋,还没抬腰,门板突然打开了,摇光捧了一个碗,抬头一见床上的人坐了起来,神情当即一喜,但见他试图下床,即三步并作两步抢到床前,按住余靖:“别起来!”
  余靖拗不过他,只好收回脚,重新回到床上。
  见摇光将碗放到桌旁,淡淡的草药香溢出来。
  “这个是……”
  “九天紫蕊芯。”
  余靖听了略略吃惊,须知九天紫蕊乃天界至宝之物,纵然是天域众仙亦难得一枚,唯有立下奇功者方能得天帝赏赐,花叶、花茎所炼汁液遇伤即愈,蕊芯更有肉白骨、起死人的神效。
  “给我的?”
  “自然是给你的。不都喝了几天了吗?”
  余靖多少有点出乎预料,想那破军星睚眦必报的个性,对他这个意图不轨,甚至出言顶撞的家伙,没给下点墨矐就不错了。
  摇光自然知道他想些什么,哼道:“你这副破皮囊难道还需要我浪费毒药吗?随便往山里一丢就能送你回地府。快些给我喝了这个,否则转头又得噎气!”
  余靖从话中听出味道,问:“你不希望我死?”
  摇光瞪了他一眼:“别想给我又使魂飞魄散、失忆忘事这招!你的欠账我一笔一笔慢慢算!”语气即便是带着从牙缝间龇出来的恶狠狠,然而却已没有任何怨恨和憎恶之意。
  余靖笑了,笑得温婉,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徒步的旅人,埋头行走在阴雾弥漫的密林,忽然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那片好像总是没有办法走完的路,阳光洒落在绿茵的草上,远处,是一片开阳的平原。
  “喂!药快凉了,还不快些喝!”摇光莫名觉得他这种笑容让自己的心有一刻难于自抑的悸动,连忙将药碗往他手里一塞。
  余靖接过,没有任何抗拒地低头喝下,那九天紫蕊果然不同凡响,入腹浑身发热,只觉得精神大振,甚至有脱胎换骨之感。
  看他慢慢吞咽那苦涩的药汁,摇光心里知道这药是九天紫蕊芯是没错,但自己可没少往里面加黄连!然而他那表情,却完全没有一丝难受,反而像捧在手里的那碗是兑了一整罐蜂蜜的甜浆!
  等余靖把空碗还回,摇光有些疑惑地舔了舔碗边适才余靖喝过的那个位置残留下来的些许药渍——好苦!!摇光龇牙,恨不得马上跑出去漱口,完全没有注意到床上的男人因为他适才的那个动作变得异常深邃的眼神。
  如果对着的是那张容颜姣好堪称天界绝色的脸,只因这么一个小小动作而生出□倒还说得过去,然而如今面前的少年面色枯黄带着点点麻子,不带半点讨喜之色,可他居然为了他吐出半点丁香小舌舔过苦涩药渍的动作顿生□,更想将人拉上床来,压在身下继续之前在地府未曾作完之事……千年前的梨花香雪下,他早已中了毒……而且,还是深入骨髓,药石罔效的那种。
  摇光倒没留意身边的人一副想将他拆骨入腹的神情,边收拾边道:“你再多休息几天,然后我们就出发去东海。”
  余靖略略回神,如今面前这少年对他似乎全无防备,他自然不会为了一时之念毁掉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便道:“取道东海,须时日长,单说走陆路,至少两月,若说走水路,怕也少不了几天……”
  “你不去吗?”摇光略略错愕,眼神中不禁流露失落之色。本来早该习惯了一个人独自上路,便算是千年以前,下凡降魔伏妖,也不过是他只身前往,何曾有伴?
  按理说,面前这个家伙没记忆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恢复宋帝王的身份更是个烫手的山芋,怎么说都该早早甩掉才是,然而适才乍闻他不再随同而行,心里却似空空的相当难受。
  “去啊!怎么不去!好久没见东海龙王,说起来上回棋局尚输给我一株玄水石,这回过去,有破军星君见证,想那龙王定不会赖帐!”书生眨眨眼,好像从一开始便打算借着煞星神威,到东海向龙王收欠帐……
  摇光闻言不由心头一松,可一想他的目的,不由磨牙。
  “你当我是打手不成?!”
  “岂敢岂敢!”余靖笑得很自在,可惜相当没有诚意,“未免路遥奔波,我们抄个近路吧!”
  “近路?”
  不等摇光细问,就见余靖起床落地,穿好鞋子,左手一挥,劈开一道空洞,只闻里面传出百鬼啼哭,冤魂惨叫之声,洞内漆黑混沌,深不见影,那黑暗,怕是进去了,就出不来的可怖。余靖随手变化出一个白纸灯笼,幽幽烛光照亮他半张侧脸,他伸手过去牵了摇光的手:“来,跟我走。”
  要知道他是宋帝王,要不知道,还以为是哪个冤鬼索命勾魂找替身……
  摇光当然不会被吓倒:“阴阳道?你这是假公济私吧?”
  “破军星借道,想必阎君不会计较。再说既有捷径,又何必山长路远奔波劳碌?”
  余靖的声音在黑暗中变得鬼幽莫名,四周冰冷仿似结上了层层冰霜,鬼哭狼嚎之声或近或远,实在不是让人舒服的地方。然而在森寒入骨的阴阳道上,那只带着温热触觉的手,并不强硬,却让人无法拒绝地握着他,摇光在余靖再度割裂虚空现出尘世光芒时忽然觉得,这路程似乎太短了。
  尚未适应黑暗后出现的熠熠阳光,便感觉到带着咸腥的海风吹拂在脸上。
  “到了。”余靖很有见好就收的自觉,松开了手。
  反而换来摇光一点点莫名的失落。
  定眼但见浩瀚东海,正是龙王敖广辖地。
  龙乃水族之长,掌兴云降雨。海已域分四海龙王,东海敖广、西海敖钦、南海敖润、北海敖顺,地以位分五帝龙王,青龙神广仁王、赤龙神嘉泽王、黄龙神孚应王、白龙神义济王、黑龙神灵泽王,天地万物再分五十四龙王、六十二神龙王。
  正东为阳,乃在尊位,故东海龙王在龙族之中乃属无尚尊崇。
  余靖走到海边一块硕大却也有些不怎么起眼的礁石之下,轻轻敲了三下,就见礁石下隐匿之处游出一头绿背大龟,大龟壳巨如盘,动作缓慢,来到余靖面前,慢慢伸出长脖子,就似个老眼昏花的老头要辨清来人般看了半晌,然后一鞠以头点地,竟开口言语:“原来是宋帝王驾临,待小的马上去通报龙王陛下,请阎罗神君稍后片刻!”
  古书有载,千年龟鼋,能与人语。但凡龟鼋之命能过千年,便可成精,能出口言话。
  余靖拱手:“有劳与龙王陛下通传一声,就言,破军星,宋帝王拜访。”
  大龟点头,挪过身,蹒跚雅步,往海里爬去。
  一旁的摇光看它那一步不过三寸的动作,皱眉转头,问那余靖:“等它通报回来,恐怕都要天黑了!”
  余靖却笑道:“不着急。这里是东海龙王的地盘,总得按照他定的规矩办事,再说也得多给他些时间大排筵席款待你我!”
  “……”摇光无语,这家伙那嚣张态度,像是吃定了那东海龙王,莫非当如他先前所言,那龙王当真输了他一局棋还欠下赌债不成?
  果然过了一阵,海面浪花翻腾,马鸣声嘶,就见九匹通体雪白,鬃毛华美,出水之时水珠飞扬玉碎如晶,皮毛下泛出鳞色冷光的骏马跃出海面,踏水而至,九匹骏马后面拖了一辆紫玉车舆,舆驾金簿缪龙,精致华丽。
  车舆在二人身边停下,车驾跳下来一名男子,但见此人丰俊憨厚,青巾盘髻,短打长衫,看模样来得匆忙,似乎方从校场匆匆赶来。
  能御龙驹座驾者,自然不会是普通的虾兵蟹将。
  他走前一步向余靖抱拳作揖:“末将乃东海龙王麾下,上将军丈螭,受陛下差遣特来迎接破军星君、阎罗殿君前往水晶宫一聚!请两位上车!”
  余靖点头笑了笑,与摇光一同上车。那丈螭待他二人坐稳,翻身而起落在驾座之位,手执缰绳口中称“叱”,九匹神骏龙驹当即扬开四蹄,奔入海路。
  这车舆上早有辟水神咒,分水开路,在海中奔跑如履平地。
  倒是摇光不放心,念动法诀在二人身上都下了个避水诀,余靖会意一笑,然后转过头去对那驾车的丈螭道:“烦劳将军驾舆来接,看将军戎甲方卸,想必来得匆忙。”
  那丈螭认真驾车并未分心回头,只是点头应曰:“末将正率兵于泗礁海域演练,接陛下法旨马上赶来。”想了想,又补充道,“让二位上仙在岸上久候,是末将过错,还望二位莫要见怪!”
  余靖凑到摇光耳侧,压声道:“看来这位将军对龙王忠心有加,还没搞清楚就把过错往身上揽,却不知其实是那位龙王陛下喜欢摆排场,还故意找位上将军过来给我们驾车。必是想给我个下马威瞧瞧,好让我开不了口问他要帐!呵呵……”
  摇光虽与东海龙王并不相熟,但想那东海龙王乃是海域至尊,又怎会如此耍心机?道:“乱说,堂堂龙王岂会跟你这个鬼王一般见识?”
  余靖耸肩,意味深长地一笑了之,也不再解释。
  又听那位水族将军道:“这位就是破军星君?”
  摇光道:“正是本君。”
  “其实末将与七元星中禄存星君有过一面之缘。”
  “哦……”摇光不由挑眉,跟那个抠门星有交情?“那你身上有没有少了鳞片或者龙角什么的?”
  “啊?没有少。”丈螭不明所以,继续说道,“百年之前末将飞升天龙,巧遇禄存星君,元精留形,正好入了禄存星君身上的一块温玉之中,所幸星君仁厚大量,不予计较,末将铭感五内,一直未曾有机会答谢,实在惭愧!”
  摇光挑眉:“放心,天玑这人宽厚大度,非斤斤计较之人,自然不会计较这些,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想他破军星,也是难得好心指点,免得这个看上去憨厚老实的海将吃亏不自知。
  须知螭成天龙,留气于玉,玉中封住螭龙元精,一旦释出威力无比,天玑得了这宝贝,早是赚到了,至于还要讨得这位上将军的人情,那就赚太多了!
  说话间,富丽堂皇的海底水晶宫已近在眼前。
  第十一章 紫玉盈盏碧波酿,琉璃殿阙水晶宫
  “哈哈哈哈……破军星军、阎罗殿君大驾光临寒舍,当真是蓬荜生辉,小王不胜荣幸,不胜荣幸!”
  两人方落车舆,便闻笑声传来。
  就见大批虾兵蟹高举仪仗两旁列道,众多螺女蚌姬簇拥著东海龙王迎出殿来。有见东海龙王身形高大,身著黑锦为底,杏黄金绣九龙皇袍,头束金冠,冠上珠圆如卵,光华闪烁,腰间挂、手上戴的,无一不透露著富贵之气。再加上龙首人身,骆头、牛耳、蛇脖、鹿角、龟眼的龙相极具威仪,在富丽堂皇的水晶宫前,加上旁边众多美姬兵将这一衬托,水族之王的气势显露无疑。
  与破军星这副黄毛小儿、宋帝王落魄书生的模样这一比,高下立判。
  丈螭上前见礼,禀道:“末将幸不辱命。”
  此时宋帝王走上前去,也是行礼:“黑绳大地狱第三殿主宋帝王,见过东海龙君!”摇光虽不喜这些繁文缛节,不过之前听了余靖的说法,也觉得站在别人的地盘上,还是按著别人的规矩比较恰当,也上前见礼。
  东海龙王显然龙心大悦:“不知两位仙君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岂敢岂敢!”宋帝王咧嘴一笑,“龙王派上将军亲自驾马来接,实在是厚誉有加啊!”
  “好说好说!一位是九天星君,一位是地府鬼王,莫说派丈螭去接,就算本王亲自驾马迎接,也不为过啊!”
  “哪里哪里!龙王掌管东海海域宽广无垠,小小黑绳地狱若能与之相比,实在羞煞小王!”
  听他们两个互相吹捧扯官腔,也就旁边那些虾兵蟹将惟命是从地听得云里雾里,对面前这两位视作天神崇拜有加,摇光听著就觉得浑身汗毛倒竖,鸡皮疙瘩掉一地。
  终於二人极有默契地相视片刻,忽然捧腹大笑起来。
  “敖兄,多年不见,你的排场是越来越大了!”余靖不再恭维,说话间更多是讽刺的意味。
  东海龙王闻言也未作恼,反而笑道:“不是说鬼王出巡,百鬼侍驾吗?怎麽?眼下鬼影不见一只的,莫非你多番徇私舞弊之行终於被阎君查明,革职查办了不成?”
  “就算我革职查办,你老兄输给我的那颗玄水石可也不能不作数吧?”
  “哈哈哈……余老弟恁是小气了!连那颗不怎麽值钱石头都能惦记了这麽久?”
  “不值钱?呵呵,敖兄托大了!玄水石确实不如珍珠美玉,然却能辟天下之水,只要有此宝物,莫说东海龙宫,就算龙渊之底亦是来去自如!”传说海底最深之处乃名龙渊,其深不可估量,水族之中惟真龙能入至深之处,故名龙渊。
  东海龙王道:“老弟耳朵真长,想不到身在沃燋石千里之下,居然还能通晓我龙宫之宝!”
  “敖兄过奖了!小弟也不过是风闻龙宫宝物堪比天宫,一两块石头,想必敖兄也不会放在眼里!”余靖打量那东海龙王威严的龙首,忽然笑道:“我说老兄,你常年顶著这副模样,难道都不累吗?”
  东海龙王略一错愕,随即叹息道:“怎麽不累?可你没看到凡间龙王庙里的泥塑吗?哪个龙王不是龙首人身?我那几个兄弟还乐在其中……唉!害我也得陪著……”言罢抬手一抹,长袍袖过,但见脖子上那颗硕大的龙头五官形状变幻,鹿角缩小,长鼻後窄,龟眼化长,骆头呈棱,转眼之间,已复出一张神俊非凡的男子脸庞,这容貌看来年过不惑,一双剑眉毛浅灰带白,金睛双瞳炯炯有神,带著叫人不敢直视之威。
  四周的虾兵蟹将、螺女蚌姬何曾见过龙王真颜?俱是大惊失色,纷纷跪地行叩拜之礼,连摇光也不由得暗地吃惊,须知也在天殿之上见过四海龙王觐见天帝,当时记得龙王就是龙头人身的模样,只当就是如此,却不想原来不过是为了应付凡间百姓的崇拜。唯有上将军丈螭和余靖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站在一旁,并不曾有所动作。
  东海龙王哈哈大笑,示意龟丞将那些仪仗撤下,少了那摆显的排场,龙王陛下看上多了几分亲厚之感。他边揉著自己的脸边拉过余靖走入大殿:“我说老弟,你看我这模样,有否与以前大相径庭之处?”
  一旁丈螭不需吩咐,上前请破军星随同前往。
  余靖便答:“敖兄,好歹你已经是万岁龙王了,这副模样你也不怕别人寒碜?”
  东海龙王不以为然:“天上仙家均以他们成仙之时的模样为形,几曾变过?我以登基之时作定,又有何不妥?”他瞅了余靖一眼,“倒是你,顶著一副凡人躯壳晃来晃去,还晃到我东海宝地,是何道理?”
  “说来话长。还是麻烦敖兄给热上一壶碧波酿,待我细细说来!”
  “好你个宋帝王,就会惦记本王的好东西!”
  东海龙王行宫,宫阙楼台,皆以水晶为墙垣,故谓之水晶宫。
  其奇幻之美,非能以言语形容,但见水影波流壁上,瓦是琉璃,柱是精石,灯是明珠。虽不及天宫华贵,亦别有一番海底绮丽。
  偏殿早有蚌姬伺候,但如余靖先前预言,玉桌上大排筵席,琉璃盏,水晶盘,美轮美奂,让人看得目不暇接。筵席本来就是另一个摆排场的好方法,余靖了然於心,东海龙王贵为海域至尊,这爱显摆的嗜好还真是让人无言以对。至於摇光,早已习惯天宫华贵,面前这些也就不怎麽放在心上。
  两人都兴趣缺缺倒没有影响东海龙王的兴致,筵席上并无吝啬遣螺女奉上宋帝王点名的碧波酿。
  筵席间听完余靖道明来意,龙王沈吟片刻,道:“并非本王不愿相帮,只是万年变迁,那上古时的大阿山早已沈入海中,所谓的夜光如意珠也不知流落何方……此举无异於大海捞针,老弟,我劝你还是到别处寻去吧!”
  余靖不置可否。
  龙王又道:“既然入我东海,若是款待不周,倒显得我东海龙族小气了!宋帝王,破军星君,就请两位多住几日!千万不要客气!”
  东海龙王温文大度,倒不失海域尊主之风。
  摇光闻他并无宝珠线索,便无意逗留本想直言拒绝,但余靖却在桌下悄悄按了按他的膝盖,然後笑道:“龙王盛情,我俩却之不恭了!”
  东海行宫,回龙殿。
  龙王好客,常有天人或是水中龙族来访,便安置在这回龙殿中。故这回龙殿不比正殿唐璜,但每处精雕细琢,力求客人舒心。
  带路的螺女掀开遮盖在夜明珠上的厚绒,令偏殿的客房布上柔和光鲜,然後便婀娜地摇摆著拖著五彩螺壳的身体游离。
  余靖轻车熟路,推开窗户,就见圆月在顶,仿佛在水波中荡漾,时而完整,时而散碎,虚幻缥缈,恍如置身梦境。
  冰凉的水底很容易便能感觉到身後那少年火热的波动,方才一路过来他都是黑沈不说话。
  余靖也知摇光急於去寻找宝珠,对於在水晶宫逗留视作游山玩水浪费时间的行为并不情愿。
  果然,就听少年沈了声音道:“既然宝珠不在此处,为何还要留在这里耽误功夫?”
  余靖回过头来,施然坐到茶几旁,径自斟了杯茶以解酒气,然後有些辞不达意地反问:“摇光,你觉得东海龙王这人如何?”
  摇光见他不答自己,反而去问他对东海龙王的感观,不由脸色更黑,有些赌气:“龙王沈稳大度,斯文儒雅,不愧是海中尊主。”
  “呵呵……”谁想余靖却笑了,仿佛他说的是个极为有趣的笑话。
  摇光恼了:“你与他既是朋友,自个儿留下喜欢住多久便住多久,还拉我作甚?!”少年本就有些微醺,须知波酿毕竟是龙宫珍酿,须知龙乃水族之尊,所藏酒酿自比凡间厉害十倍,如今加上心中气恼,脸色顿是更加红润。
  余靖眨眨眼,居然笑得更开,气得摇光直想揍得他趴上墙去。
  书生站起身来,走过去伸手去拉他,摇光狠狠甩手拍掉,余靖也不放弃,继续伸过去,又是清脆利落的一记狠拍,如是者一来二去,摇光手劲不小,余靖的手背都被拍的又红又肿了,居然还不肯放弃。
  摇光见那只眼见那手再多抽几记就要破皮了,心里一犹豫,失了先机,手心一暖,手已被余靖牢牢握住,不等他再去甩开,对方便自发地将他拉了过去,一同坐到桌边。
  明明那手被打成这样必定很疼,可余靖像没事的人般笑容不改,摇光反而有些过意不去。
  别人反抗了,反而不觉自己任性胡为,然而当对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一脸包容地笑著看著自己,摇光倒觉得自己适才这番做派,是不是太过分了?於是心里不免退缩,没有再作为难。其实他并不知道,余靖早便悄悄往自己的手施了个僵死术,截断了所有的感觉,根本不觉得疼。当然受伤是难免,不过既然身在龙宫,多的是灵丹妙药,要治皮肉伤自是轻而易举之事。
  少年拉不下脸来,也不敢去看对方,别开眼去哼道:“有话就说,干嘛拉拉扯扯。”
  “我怕你一气之下甩手走了,我却不知去哪里找你。”
  “你身上不是有我的魂精……”话音赫止,摇光猛然想起宋帝王身躯被自己失控的耗力波及早已尽毁,魂精已重回己身,虽说对方自作自受,但毕竟是出自他手,不免有些尴尬。
  余靖却一副了然於心,淡淡笑道:“上回失了魂精,非我所愿,却不知摇光愿否将此物归还於我?”
  “怎麽是你的?那明明……”
  “明明是你馈赠之物,只怪我法力不济,无能保护妥当,若是你觉得不妥,要收回,也是无可非议。”
  书生失落地摆弄著摇光的手,难过的模样就像丢了风筝的孩子,摇光忽然不忍见他这般表情,只好道:“好了好了!我还你就是了!”
  念动法诀以指取魂精,紫堇的亮束再一次被种入余靖体内。
  等做完了,看到余靖那张满意到有些奸诈的笑脸,忽然觉得有哪里似乎不妥。
  余靖自然不会让他再有细作考究的空闲,道:“这下好了,以後就算给妖怪掳去,也能找得回来了!”
  “你还当我是保镖不成?!”摇光被他七绕八拐的,心里头莫名其妙的怒气也消得七七八八,但想起龙王与余靖把臂同行,熟稔得几近亲密,便总是觉得很不舒服:“我与东海龙王素无瓜葛,你跟他是什麽交情与我并无关系,明日我就会与他辞行。”
  “你也不能走。”
  “为什麽?!”摇光又恼了。
  然而当他又要甩开余靖的手时,却发现对方加重了力度,将他的手牢牢禁锢。
  “你──”
  “摇光,你要相信我。”
  漆黑的瞳孔深邃犹如漆黑午夜,“我对你的思慕之情绝无半分虚假。九天十地,再无仙妖人魔能入我心。”摇光心头一颤,这个第三殿阎罗王行事素来诡秘,总是冒著让人琢磨不透的气息,纵有心思,也有本事隐瞒得让他无从察觉。想不到如今坦白之後,所言所行均是直白坦率,明明是难昭天下的感情,却不带丝毫遮掩之意。
  淡淡的浅言,其实并没有带半星法力,居然如同晨锺骤鸣,震得摇光心神动摇。或许因为孤零零地瞧著同一个背影万年之遥,他已经孤独地太久,太久……然而这个男人没有强硬地拉他离开,只会在他寂寞的时候,站在身边,悄悄地伸出手握住自己。
  有些发愣地看著那只覆盖在他手上的手背,传来的温暖,居然有些熟悉。恍然发现,是何时开始,这只手的温暖,牵住了他的魂魄?
  余靖轻轻叹惜:“也怪我之前对你既欺也瞒……摇光,你是九天之上的星子,我不过是地府里一个蝇头小吏,夸父追日尚且不能,我又怎能想到还有机会握住星子之手?”
  摇光想不到他居然是如此心思,闻言居然不由自主地稍稍反握余靖的手。
  余靖像无所觉,半垂眉,继续说道:“幸得上天垂怜,你既已悉知我心意,我自然再无避忌。如今能助你寻得宝珠重塑宝塔,也是我之心愿。”
  他言辞恳切,并无半分隐晦之意,摇光本来也没有要怀疑,只是心中不忿罢了,如今听他这般说法,心中疑虑顿解,点头道:“我也无意疑你,只是那东海龙王……”
  余靖笑了:“便因你与他并不相熟,才会不知他腹中乾坤。”
  看著摇光不解之色,他眼神生出一丝犀利。
  “龙族之王,又岂会是普通角色?”
  第十二章 浩瀚四海尊王者,天下之水皆姓敖
  摇光想起适才席间那位东海龙王谈吐优雅,举止得体,而且说的话诚恳真挚,并没有隐晦之意,似乎并无可疑之处。
  但在地狱待了数千年的阎罗王,见惯的是人性丑陋一面,余靖如此说法,倒亦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莫非你看出东海龙王有所隐瞒?”
  余靖摇头:“这条成了精的老龙又岂会让人看出破绽?只可惜他身边那位上将军却是个老实人。”
  摇光想起那位为他们驾车带路的上将军:“丈螭?”
  “他那表情,十足地像吞了个鸡蛋噎在喉咙,要一个老实人说慌,着实是可怜。”余靖同情地叹息,不过这里面的诚意有几分,却是不得而知,“若不是他,恐怕我也难以察觉龙王尚有未尽之言。不过不要紧,他不想说,我也有法子让他开口。”
  “你有把握?”摇光不由担心,“他可是东海龙王,你如今借肉身而宿,又不在阎罗殿中,法力未免有所不及……”
  “你在担心我?”
  摇光说这话全然出自自觉,被他突然点明,不由红脸。
  “乱说什么!!我跟你说的正经事,你在乱想些什么?!”
  余靖见他要恼,也不再撩拨,咳嗽两声,笑道:“是、是。其实我与东海龙王相识多年,总算有些交情,由我单独跟他细谈,或许能有收获。”
  摇光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挤出一句:“总之你要小心。”
  珊瑚丛间琉璃亭。
  儒俊优雅的王者靠在玉雕琉璃柱旁,围绕在身侧伺候的一众蚌姬美貌如花、腰纤乳丰,霓裳裹着曼妙躯体,随水波幻飘。
  倒是坐在他对面的书生无人伺候,显得孤家寡人。
  可惜龙王没有半点怠慢客人的自觉。
  “余老弟,你这回来的真不是时候。前几日便是我万岁寿诞,筵开百席,我那几个兄弟都有来给我贺寿!须知我这龙宫少有外客来访,安静了好些日子,那几日算是热闹了一些!”
  “无妨,我在地府也是热闹惯了,难得有个清静。”
  一殿的游魂野鬼,日日鬼哭狼嚎,能不热闹?
  东海龙王挑眉一笑:“也是。瞧着你这副模样,我差点忘了你还是地府阎罗王。说起来,你怎么会跟破军星混在一起?须知破军乃是三杀之一,不好惹啊!要是把他给得罪了,你的阎罗殿恐怕都难保!”
  余靖但笑不语,东海龙王倒有先见之明,不过可惜他已经彻彻底底、里里外外地把这位人人敬而远之的煞星给惹毛了,阎罗殿都早给拆过好几回……只不过此事却不便在龙王面前细说究竟。
  他拱手谢过:“敖兄好意,小弟心领。”
  东海龙王饮酒作乐,明知对方所为何来,却总是拉扯其他,刻意不提宝珠之事。余靖又岂会不知他有意推搪,忽然道:“敖广,我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东海龙王正凑在蚌姬手侧任她伺候喝酒,闻其言神色顿凝,随即推开了蚌姬手上酒杯。
  见龙王神色变冷,一众美姬当即不敢发声,静在一旁。
  就闻他吩咐:“尔等退下。”
  一群蚌姬领命退下,琉璃亭四周顿时一片安静,有龙王在此,连小鱼亦不敢游近。
  东海龙王此时无意再拉交情,道:“莫非宋帝王以为,本王对两位上仙有所隐瞒?”
  “岂敢。”余靖似乎早料到他会翻脸,反倒不急不徐,“不过是见丈螭将军在宴上仿佛欲言又止,本想直接找他细谈,岂料那位将军确实尽责,宴会方毕便回军营去了。不过东海虽大,要找一条螭龙应该也是不难。”
  东海龙王没想到他居然有此一着,不由半眯长目,金精中锐意一闪而过。
  随即宽颜笑道:“宋帝王贵为阎罗殿,又何必留难本王麾下龙将?”
  “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余靖似乎迫于无奈,叹息道,“龙王陛下,为何不愿助我等寻得宝珠?莫非,陛下是不愿见锁妖塔重塑,更希望这天下被妖邪所乱?”
  龙王冷哼:“荒谬!”
  余靖玩弄着手中饮尽残酒如今空空如也的碧玉琉璃盏:“说起来,当日应龙作乱,天界驱军镇压,大战在即,然四海龙王居然未发一兵相援,此事说来甚是蹊跷。”
  龙王不以为然:“应龙确实是我龙族中人,然他犯上作乱,若我龙族再兴兵马,岂非有趁机作乱之嫌?”
  “外人看来或许如此。不过余之所见,以陛下之权谋,显然不止于此。”
  “此话何解?”
  “陛下早盘算坐壁观虎斗,那场损伤仙妖两界的大战,海界水族不损分毫。而后,陛下借仙界元气未复、人手不继之机,令东海龙太子除鄱阳湖古妖无支祁,以得龙神之位,掌管四渎水域。试问如今天下之水,有哪里不是你敖家的?”余靖淡然一笑,未尽之言,在聪明人面前本就不必说得太多,“有些话,说得太过直白反而伤了感情。”
  东海龙王神色未变,金睛双瞳却越深浅难辨。
  “余赠陛下一句……”余靖停了玩弄琉璃盏的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之后,尚有猞猁。”
  “哐当——”东海龙王勃然大怒,长袍一扫,竟将桌上贵重的碧玉琉璃盏等盘碟全都扫落地上,顿时琉璃玉碎,满地苍夷。海水受龙王余怒未消之势,隐隐泛起波涛,暗涌中仿带龙吟声动。
  “宋帝王,你难道不怕走不出我这东海龙宫?”
  龙王的声音低沉冷冽,一改先前儒雅轻慢之态,一身王者霸气,水波中有龙影盘旋,暗影游动。如今这姿态,原才是真正掌管浩瀚海界,统领四方龙族的无上尊主——东海龙王的真面目!
  余靖不为所动,无视对方威压,只言道:“莫非陛下真要以为天君糊涂,闭目塞听?”他可惜地看着手中剩下的一只琉璃盏,“众杯均碎,徒余孤盏,还有何用?”
  凝注的气息在二人之间绷紧,仿佛一触即发。
  片刻,东海龙王忽然放松了神色:“果然是宋老弟知我。”龙影入隐虚空,霸傲之威顷刻散去。
  他拍拍手,远处探出头来瞧着动静的龟丞马上会意,命虾兵蟹将过来将东西收拾干净,很快换上一桌酒席,以及一套崭新的紫水晶杯盘,美姬上前斟酒伺候,转眼间,适才亭子内剑拔弩张之象荡然无存。
  余靖微笑着将手中剩下一只的琉璃盏交与龟丞:“有劳。”
  东海龙王冷然看着他的动作,良久,才说道:“想起来了,大阿山当时仍在海中时,确实有一颗宝珠,即便是黑夜之时亦耀目如日,山沉入海,这珠子自然就是入了龙宫宝库。”
  “敖兄的记性实在不怎么好啊!”
  东海龙王挑眉道:“龙宫中宝物多的堆积如山,我又岂能一一记住?”他吃了一口蚌姬剥净的葡萄,才施然继续道,“那珠子在哪里,我还得派人去找找。期间老弟若是无事,其实我也有件小事想麻烦一下老弟。”
  余靖暗自苦笑,先前一番利言挑破东海龙王苦心经营的权谋,龙王纵然无法明目张胆地动他分毫,却难免要出些难题扳回面子。只是眼下难得对方答应交出宝珠,至于是什么麻烦,如何解决,倒也只是一一先应承下来再说。
  “能替敖兄务事,实属余之荣幸。”
  “其实锁妖塔一破,对我东海岂无影响?”龙王陛下忧心忡忡,“我东海外海近日出现了一头水妖,法力无边,我等水族不是它的对手,老弟词锋犀利,就请跑上一趟,劝退妖物,护我东海太平!”
  昨日丈螭言其正率军于泗礁演练,泗礁水域正正就在江河入海之处,转眼就至外海。东海水军之名震慑四海,区区一头水妖本该不在话下,更何况领军的乃是已历劫成龙的螭将?
  不过既然龙王已提了要求,余靖亦只有应下:“自当代劳。”
  “好极!”东海龙王笑得大方,“明日我让丈螭给你引路,丈螭他成龙不过百年,一直身在海界,不曾上过天域一睹仙威,这回正好让他开开眼界!届时一定让他给你押阵,摇旗助威!”
  余靖也笑了,是啊,也就是说那位上将军会率领水族大军在一旁监视,什么都不做只看猴戏!
  “老弟今晚早点安歇,明日好做准备,如此就不送了!”
  逐客之意,不言而喻,余靖也是识趣,告辞离开。
  等他走出珊瑚阁门,有些意外地在门外廊柱的阴影处看到了摇光的身影。
  “摇光?”
  “他想逆天造反?”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本无意偷听,只是余靖一走,他心中居然忐忑难安,想起在苗寨之时,正因他一时大意而致余靖遭受灭顶之灾,如今虽说在海底龙宫,龙王眼皮底下该不会出什么篓子,可心中不安却难以按耐。于是乎忍不住尾随其后,便叫他听到了二人对话。
  七元星君乃以维护天道正统为己任,当年应龙逆天,最后也是籍七元星君中的贪狼星之手平乱,重振天威。如今他听到龙王居然有这番心思,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余靖心知无法隐瞒,马上冷静下来,回答的说话斩钉截铁:“不会。敖广不会逆天。”他知道,稍有不甚,让摇光认定东海龙王有造反之嫌,为了不给贪狼星君增添麻烦,定会跳开上禀之节,直接灭了再说。
  “你不是他,岂能肯定?”
  余靖道:“他舍不得。”
  “舍不得?”摇光奇了。
  “他舍不得牺牲他辖下百万水族,又岂会有逆天作乱之举?”余靖说道,“敖广能登东海龙王之位,并不止于他法力高强,却是因其对水族眷顾有加,非止龙族眷属,即便是虾蟹鱼龟,他都舍不得令之有一分一毫的损伤。如此性情,他纵有再多心思,也动不得分毫。”
  摇光眼神更冷:“排难于变切,不如防患于未然。”
  余靖心里其实也知道东海龙王此举无异于欺君犯上,虽未犯禁,但其心可诛,要摇光放过他,似乎极无可能。他叹了口气:“无可否认,他确实有翻天之能。然而四海水族,犹如树根盘绕,,木节交错,一旦动作,牵连甚广,以敖广心性,断然不会因一己之念而至四海水族生灵涂炭。天君想必亦明白这个微妙的平衡,否则又岂会放任不理?”
  他这般说法,便是暗示敖广虽有异心,然而亦早在天帝掌握之中,摇光闻言亦将信将疑,犹豫片刻,道:“此事须与天枢商量一下。”
  余靖心中涩然,虽然早知摇光心中贪狼星君位置无可取代,然而从他口中说出来却仍是让他难于接受,不过他并未有所表示,反而赞同道:“也无不可。毕竟贪狼星君当年平反逆乱,大概也知道此事。否则以贪狼刚正之念,岂会容得东海龙王有逆天造反之机。”话锋一转,似乎有些为难,“只不过要去找贪狼星君路途遥遥,眼下好不容易让龙王开口,答应了他的条件,若是时间拖长了,只怕又要耽误了。”他叹了口气,“也罢,反正龙王这边,我多赔不是就是了。”
  摇光对那东海龙王本来就不怎么有好感,而今一想到余靖对他低三下气地赔不是,登时不愿。两下衡量,便道:“这事不过空穴来风,早问晚问也不过是同一个答案。我们还是先解决宝珠一事,过后送珠给天枢时再问他便是了。”
  此言正中余靖下怀,他自然不会坚持,点头道:“这样也好,就听你安排吧!”
  摇光点点头,转过身去。
  正当余靖悄悄地松了口气,却突然听到少年淡然说道:“宋帝王,若龙王当真造反,你恐怕也脱不了关系。”他侧过头来,侧脸上的眼睛中,折射出一种锐利如刀的锋芒,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知而不报,视作同罪。欺君犯上,其罪当诛。”
  余靖心头一震,随即展颜一笑。
  这才是他的破军星,那个叫九天神仙惊惧的三煞之一,即便包裹在其貌不扬的皮囊里,那锋锐如出鞘之刃的气势,也能瞬间将人慑服。
  “记得应龙逆天,凡间生灵涂炭,十八层地狱鬼满为患,日日鬼哭狼嚎,我等阎罗殿竟是每日应接不暇。”他似乎想起相当可怕的回忆,眼睛发直,“试想,十年没有休沐!每日都有堆积如山的公务,还有从第一殿排到第二殿,第二殿连着第三殿的冤魂队伍……”他咬牙,“若是东海龙王敢挑起纷争,害我没有休沐,我必定第一个大义灭亲,举报他!!”
  “……”
  第十三章 斧钺耀日水族威,鬼王出巡百鬼侍
  第二日一早,余靖与摇光嘴里还咬著螺女送上来的早点,门口就站了那位上将军。
  英挺结实的男子,一身戎装,那显然并非贵族为了显耀身份镀金而成的锁子甲,而是真真正正以甲钉连缀寒铁甲叶的重甲。披挂著这一副至少重逾百斤的盔甲,这位龙族将军依旧笔立如松。
  他这副戎甲在身的模样往院子一站,却并不催促,然而他的存在,绝对让里面的两人没有细嚼慢咽的胃口。余靖拍拍手先站起身,拱手道:“上将军来得正是时候,我们正在用早点,不如一起吃吧?”
  面对上仙邀请,丈螭却没有诚惶诚恐地应下,他只上前一步,道:“丈螭不敢。末将领陛下之命,前来为两位上仙引路。”不卑不亢,眼神中没有了日前的恭敬,反而多了几分冷淡。
  余靖心里有数,昨日珊瑚苑中惹恼龙王一事,想必整个水晶宫都知道了。而眼前这位上将军对他那位龙王陛下忠心耿耿,岂会对惹恼龙王的人还给好脸色看?当下也不勉强,反正早点也吃完、热茶也喝过,为了龙宫宝库里面的夜光如意珠,除妖一事自然不能耽搁。
  摇光也放下碗筷走了出来,昨夜余靖已将事情究竟一一说明,无论东海龙王存了何种心思,他的水晶宫里有宝珠一事确实不假,至於降服妖邪,本也是七元星君份内之责,当然也与余靖同去。
  丈螭引二人出了回龙殿,殿前代步之物仍是昨日那华贵非常以九匹龙驹牵动的车舆,只不过驾驶者已非这位上将军。毕竟昨日派丈螭驾车来迎不过是龙王摆的排场,若是行军之时将军为车夫,又岂是道理?
  待二人上了车舆,丈螭翻身而起落在另一匹白毛龙驹背上,圈转马头,叱了一声,唇上挂著两条卷翘鱼须,一看就知道是水族化形的车夫便也驱动龙驹跟了上去。
  一马一车出了水晶宫,往海面奔去,阳光透过水体射入海中,就见五彩斑斓,疑幻疑真。鱼群聚散不定,车马过处冲开鱼群,稍後却又重新围拢,好奇地看著来去匆匆的车驾。
  行了半个时辰,便闻那丈螭道:“两位,我们已到了嵊泗水域。”
  嵊泗者,一乘四马,为岛屿围拱之意,陆地如车,岛屿如驹,此海域之上岛屿众多,星罗密布。上古之时,乃岛夷之地,民风淳朴,以渔为生。附近海域宽阔,风浪略小,海床软泥,无顽礁恶石,能入大船。
  丈螭一抬手,车夫马上会意,驾马跟随他直奔海面。
  九匹龙驹飞跃而起,如蛟龙出水,车舆随之也冒出水面,马车未停,御水而前,龙驹四蹄踏空,竟就踩著海面飞速奔跑,舆旁一双轮子飞速翻滚,向後溅起两道水花。
  此时就见车舆後侧之处,水下气浪翻滚,无故卷起白浪。
  浪峰之上,旌旗一展,窜出十万水族兵将,巡海夜叉黑面如鬼,龟鳖鼋鼍铁甲鲜明,!!鳜鳐剑锋刀利,个个盔明甲亮,旌旗挥舞,枪戟排空,斧钺耀日。磅礴气势,当不愧是四海之中问鼎至尊的东海龙王麾下水军!
  便连余靖亦不禁暗自赞叹,这丈螭虽然看似个老实人,可却也是个练兵的好把式,难怪年纪轻轻便修得真龙之身,受龙王重用。
  水族兵将跟在车舆之後,呈包围之势,看似守护,但那凶神恶煞的气势,却多少有威吓之意。摇光岂容这些虾兵蟹将在他面前放肆,眼见就要发作,手心却忽然一紧,转头一看,边见余靖朝他眨了眨眼,然後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摇光,别要欺负老实人嘛……”
  摇光翻了翻眼,哼道:“他看你不顺眼,我还得给他好脸色看不成?”
  余靖心里自是一乐,按耐欢喜之色,正色道:“想来此举与将军无干,必定是那东海龙王的主意。”
  摇光挑眉,不置可否,要知道这家夥别看皮相老实,能在地府任一殿之主,量也不是什麽善茬,又岂会平白无故任人在他面前放肆?
  “你待如何?”他并非天枢,自然没有悲天悯人的心肠,反而对方看他们不顺眼,他也犯不著为那些水族说话,便就抱臂靠後,示意请便。
  余靖会心一笑,那笑里不知掺了多少分奸诈。
  且见他抬声说道:“龙王陛下的水师果然不同凡响,本王今日见识了!”
  策骑在旁的丈螭闻得此言,脸上却无得意之色,反而暗叹无奈。正如余靖猜想那般,亮出军威并非他本意所为,乃是龙王亲自吩咐,他也颇为无奈。想他麾下十万水师乃精兵良将,非他夸口,纵观四海,无一海能出其右,如今居然用作威吓之用,委实憋屈。
  只不过对方既然称赞,他也不好冷著一张黑脸,便应道:“上仙过誉。”
  “是上将军过谦了!”余靖并不因为对方的冷淡而失去兴致,他转过头来,看向摇光,“既然是破军星君出巡,若是只有一路兵将相护,也实在寂寞了!”
  丈螭不解,看那宋帝王的意思,莫非他还打算招来天兵天将不成?
  摇光点头:“也好。”
  余靖在舆身上站了起来,九匹龙驹拉著的车子速度极快,带起的风烈又急,他这麽迎风一站,瞬即被烈风吹得衣撅飞扬,薄削的身形摇摇欲坠,然而即便风再急再烈,却始终未能将他吹翻落舆。若是看仔细了,他的双足不知何时竟离地三寸凌空!
  只闻他念动法诀,明明是低语轻喃,但却如同就在耳畔吟哦,咒语震荡四方,更透入海底,连身在海底的水族亦听得清楚明白。
  一股阴森的鬼气从书生身上散发出来,森然寒气竟叫舆驾在眨眼间挂满霜柱,若他们身在之处乃是湖泊大江而非汪洋大海,此时怕已冰封三尺!!
  然而待那书生念毕法诀,却似乎并没有什麽发生,看他施然坐回原处,笑容依旧,连摇光也不禁有些奇怪:“就这样?”
  余靖眨眨眼:“不知星君可曾听过……鬼王出巡,百鬼随侍。”
  话音方落,突然在东海水族面前的海面凭空冒出一个人,那个人很古怪,从水底出来身上没有半点海水的腥湿,一双穿了皮靴的脚踩在水面上不沈不浮,完全不受波涛影响……然而问题是,他的脸只有半张,另外一半,像个破了瓢的西瓜,血肉模糊,脑浆崩裂!破破烂烂穿了好几个大孔的衣服下,俨然是一排排没有皮肉筋络包裹的森森白骨!!日光之下,他落在海面上的地方……没有影子!!!
  很快的,他身边又冒出一个,又一个,再一个……如同雨後春笋,在海面没有节制地冒出人来。而这些人,没有一个可以称得上是人。脸若是好的,身躯至少没了一半,要麽就是缺胳膊断腿,稍微四肢健全的,居然连脑袋都缺了……在他们的脚下,依旧没有半片影子。他们就像幻影般不断地出现在海面上,然而开始追赶车舆四周。眨眼间,人数已几乎接近十万水族!!
  适才还阳光明媚的天空如今已是阴云密布,整片海域如同化作鬼域。比起气势磅礴的十万水族兵将,这些没有任何声息,却贴身追随舆後的鬼众更让人动魄惊心。
  便连丈螭亦不禁变了脸色,他并非惧怕鬼魅之物,只不过看著这麽多残缺不全的水鬼,像索命般疯狂追赶在他们後面,实在是让人无法觉得半分愉悦。
  摇光也有些意外,毕竟他鲜少见宋帝王在他面前施展法术,而且还是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法术,显然,这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家夥,其实暗里藏著的实力绝不简单。
  不过那些鬼众的模样还真难凑和。
  “哪弄来这麽多鬼?”
  余靖指了指水下:“死在海底,无人收尸,经年岁月,没有比这大海更大的坟墓。”
  “难怪。”
  “尚不止如此。”余靖拨了拨手指,一副好戏在後头的表情。
  突然水面一阵震动,就见“哗啦!!”一声,一艘硕大的战船从水底穿出海面,然而如此一艘大船居然没有荡起一点波涛,甚至连水花也不曾溅起一星半点。那船底又破又漏,像是被火炮轰过焦黑的船舷,还有断了两根的帆柱,怎麽看怎麽不可能继续浮起,然而它就是这麽轻易地出现在海面,甚至逆风而行,速度快如闪电!
  在水族的哗然声中,接二连三的大战船出现在鬼众之间,那些船大多也是千疮百孔,破败不堪,船上载著穿著战盔铁甲的鬼众,想必是生前在此战船上服役的兵士。十数艘在海面列开阵势,围拢在余靖所坐之车舆四侧,犹豫护航一般。
  此时丈螭看他的眼神已从冷淡变做钦佩。
  後面十万水族虽是精怪,也非未见过鬼魅之物,然而在转眼之间看到可谓倾巢而出的鬼魅,却也不免惊叹咋舌。毕竟他们是活的鱼虾,那些……是死掉的凡人。
  忽然,坐在余靖身侧的摇光轻眯双目,幽幽说道:“看来,你比东海龙王更有逆天的资本。”谁人不知十八层地狱不乏恶鬼魑魅,若算起来,只怕比天兵天将不知要多上多少,要修道上天本就不易,数百年也就只有这麽一两个机缘巧合者,酆都里的鬼或许一个比一个不及天界的兵将,那要是十万对一、甚至百万对一呢?
  余靖耸肩,并未被其语气中的冷意所吓倒,呵呵一笑:“不过是些门面功夫,让星君见笑了,呵呵……待会要真打起来,还得烦劳破军星君出手相助!”
  第十四章 北冥海底游恶兽,海域争雄龙与鲲
  将军威武刚毅,水族追风逐浪。
  书生斯文淡定,身旁万鬼随行。
  一时间,只闹得东海之上波涛汹涌犹如飓风过境,天空之上阴云密布仿佛塌天,所到之处鱼潜深水,海鸟飞遁。
  水族兵将与鬼怪魑魅一道横行,直到东海外海。
  浩淼外海,触目只有无边之水,仿佛无有尽头。
  “此处便是外海。”
  丈螭拉住□龙驹,马车也停了下来。
  余靖左右看了一下,四处寂静无声,天上无海鸥啼鸣,水下无游鱼窜影,便问:“先前不曾闻龙王提及是何妖怪,未知上将军肯否指点一二?”
  丈螭抱拳:“并非末将不愿言明,而是在此海域作乱的到底是何妖怪,我们一直也没有任何头绪。”
  “哦?连将军也不知那妖的真面目?”
  丈螭点头,倒不觉得半点尴尬,据实而言:“那妖怪所到之处,整片海域如遭海劫,鱼群消失,海床铲平,且无生口。我曾尝试率军追赶,可惜大军一到,那妖怪便消失个无影无踪,委实可恶!”
  “原来如此。”余靖闻言略一沈吟,便就笑道,“这也简单。生口没有,亡魂想必不少!”但见他捏诀於指,轻叱道:“阴域鬼众,惟吾号令,莫有不从。若有见妖於外海者,速速现身来报!!”
  话音一落,舆旁水面方圆十丈,幽幽从水底无声无息地逐一冒出几百个半透明的幽魂,他们对余靖毕恭毕敬,纷纷叩拜行礼。
  余靖看了他们一眼,问:“有谁见过近日在外海肆虐横行的海妖?”
  其中一个看上去衣冠楚楚,相貌还算看得过去的鬼魂道:“见过,见过。那妖怪一来,遮天蔽日!”
  另一个鬼魂连连点头,附和道:“当时妖怪一来,我还以为是夜晚,便出来瞧了一瞧,谁想看到海底犹如死域,鱼虾蟹蚌均遭吞食,连珊瑚岩石都被成片铲平!若小人不是鬼魂,只怕也不得幸免……”
  “你倒是好,尸身早被埋在深处不曾被波及,我那副都没了影!!”
  听了几个鬼魂的话,倒是千篇一律得很,均是看不清楚妖怪模样,只知道妖怪一来,便叫海底寸草不生,非常厉害,但到底是什麽妖怪,却没有一个能说出个所以为然。
  “听来那妖怪倒是有些本事。”余靖挥退鬼魂,那些让人毛骨悚然,半飘半浸在海面上的鬼魂一个个乖乖地重新沈回海底。有一个女娃儿鬼魂有些害怕地靠了上来,怯生生地看著余靖,道:“刚才我看见那只妖怪了……”
  就见余靖伸手将那孩子抱入怀中,他是七魄归阴之体,小鬼魂在他怀里倒是舒服,只不过怕了他那双阎罗王的眼睛,不敢抬头。
  “你在哪里看到的?”
  “距此三百里外的海底……爹和娘已经先走一步,本来今日该有黑白无常来找我,可是那妖怪一直睡在海底压住了我的尸体,鬼差都没看到我,就走了……那个跟我一起住在海底的老爷爷说,错过了轮回,就要再等上三百年……”
  “你是个好孩子。”余靖拉过她的小手,以指为笔,海水代墨,在手掌上写下一个“余”字,然後伸手点在她的额上,一点金光闪过,孩子的鬼魂渐渐变得更加透明,“我送你入阴阳道,见了鬼差,将你手掌上这个字给它们看,它们自会明白。”
  女娃儿喜上眉梢:“多谢阎罗殿君!”
  余靖点点头,突然一挥袍袖,喝声:“你们也去吧!”但见阴云聚顶之处,生出一个黝黑漩涡,自里传来阴魂呼号,阴风从里面刮出来,海上的鬼魅见鬼门大开,纷纷向余靖叩拜,随即一一化作点点流星向漩涡中心飞去。
  待最後一个魂魄消失无形,漩涡也骤然收拢,连天顶上的阴云也被吸纳入内,云开雾散,重复光明。
  丈螭见余靖竟能轻易打开鬼门,更令万鬼归魂,不由得再度打量这个看上去实在弱不经风的书生,眼中生出敬佩之意。
  倒是一旁的摇光咧了咧嘴,嗤之以鼻:“你突然把这麽多鬼送入!都,难道不怕挤破了阎君的神殿,回头找你算帐?”
  余靖老神在在:“最近凡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想必阎君及各殿阎罗的休沐宽裕不少,可惜我身在凡间,无缘得享……其实近日我颇为想念阴间一众同僚,故送上厚礼一份,正好让他们打发无聊。”
  才怪。
  摇光心里腹诽。
  他完全可以想象到地府里的状况,一下子来了十万鬼魅,估计塞满鬼魂的阎罗殿里除了宋帝王之外的其他九位阎罗王个个都恨不得像观音菩萨般变出千手千眼,可惜道行不够,也就只能在十八层地狱底下往上喊……“宋帝王,你不是人!!”
  想到这里不由得噗嗤一笑,好吧,宋帝王这家夥实在够阴损,当他的同袍还真是相当不走运。只不过,这样也比那些道貌岸然,口口声声替天行道,有事便闭门不出的神仙要强上百倍!
  此时余靖转过头去,正与丈螭相商,既闻妖怪出没,便要快马加鞭即刻赶去三百里外的地方,丈螭见过余靖呼鬼唤魂之法著实厉害,虽然仍是有些戒心,但多少也是信任他的建议,便即刻调动人马,催动龙驹车舆往小鬼魂所说的方向赶去。
  待他们去到三百里外的地方,此地有座岛屿,海面风平浪静,倒是不见妖怪的踪影。
  丈螭命水族虾兵斥候前往察看,过了一阵,斥候回报,方圆百里无鱼无虾,看来已遭妖怪肆虐,然而却始终未能发现妖怪影踪。
  这位上将军再有耐性,这一回也不免扼腕:“可恶的妖怪!又让它给逃走了!!”
  一直不曾有所表示的摇光忽然站起身来,定定地看著那片宽广的岛屿。
  “妖怪还在这里。”
  “什麽?!”丈螭大吃一惊,抬头左右观察,然而附近海域除了海浪之声外,当真是什麽都没有。
  “你乃是东海水将,应知外海岛屿几何。”
  丈螭虽不明其意,但亦点头应道:“自是知晓。”
  “那我来问你,东海之上,除蓬莱、方壶、瀛洲尚在海上,我却不知还有如此大的一座海岛。莫非岱舆或是员峤从极北之地又逆水飘了回来不成?”
  丈螭恍然大悟,对这海岛细作打量,当即道:“仙君所言不错,这岛并非我东海水域该有之物!”他一声令下,十万水族当即将这片岛屿团团围住。
  余靖低头小声问那摇光:“是什麽妖怪?”
  摇光瞥了他一眼,莫非以为他降妖五百年是瞎混的不成?这小小把戏,还瞒不过他的眼睛。
  “是鲲。”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昔天气蒙鸿,萌芽兹始,遂分天地,肇立乾坤,首生盘古,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脂膏为江海,毛发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氓。精血於西陆化狰狞,於北海化巨鱼。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静如浮水之洲,动似翻江蹈海,以鱼为食,一吞一吸,百里无鱼。
  若当真是鲲妖作怪,那也无怪为何肆虐之处,鱼虾不生,海床铲平。
  果然,在虾兵蟹将将那海岛团团围住之後,岛面的土地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它这麽一动,整个海面都掀起汹涌大浪。水军早是训练有素,纷纷在海上战稳阵脚,挥舞旌旗大声呐喊。
  就闻一声自水中发出的兽类轰鸣,岛开始向上爬升,但见原本露在海面的部分抖落泥沙碎石,海水如同瀑布哗啦哗啦顺著岛身滑落,掩盖其下的居然是一层光滑坚厚的青黑色鱼鳞,硕大的岛屿原就是妖怪的身躯!
  鲲不愧是上古巨兽,其身之巨,足让一众虾兵蟹将弃械奔逃,然东海龙军素有军纪严明之称,丈螭麾下十万水军,更是其中表表,故此即便面对上古恶兽,竟未有一兵一卒退後半步。摇光见状,心中不由暗地佩服,眼中闪过一丝离光,这东海之军,看来确实有与天军抗衡的能耐。
  丈螭面对大於其数百倍不止的妖物,并未露出惊惶神色,稳立浪尖之顶,喝道:“本将奉东海龙王敕,镇守东海水域,凡水族类有兴妖作怪、伤害生灵者,必加逐除!尔亦为水族,为何要肆虐东海,大灭同宗?!”
  看不到头尾的大鱼,忽然裂开了一个巨大的裂缝,从里面发出低沈的笑声,轰鸣震耳:“笑话……吾乃鲲族,凭什麽听区区鳞虫之言?!”
  丈螭闻其言语无状,不由怒起:“龙乃水族之长。天下水族,乃有鲭、鮨、!、!、鲔、鳐、!等无数种分,尚且受龙王所辖,尔等鲲鱼,岂有例外!”
  巨鲲翻动双鳍,扬起滔天浪涌,语中恶性大起:“鲲巨於龙,数万年前便该为水族之长!岂料龙族狡猾,欺吾等徒有身巨,不悉兴风司雨,驱於北冥苦寒之海!北冥海深而黑,无日森寒,鱼食又少,教吾鲲族几乎灭绝!刻骨之恨,焉能忘怀?!”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且始於轩辕黄帝败蚩尤时,乃千古不变之理!”
  “如今说什麽都没用!龙族已霸占东海富饶之域数万年之久,如今也该换个主了!!”
  “放肆!!”
  眼见那边热闹非常,摇光转过头,瞅了瞅旁边那人,见余靖好整以暇,好像此事跟他半点关系没有,坐在马车上随波荡漾,就像坐在画舫上观乐一般轻松自在。
  摇光终於忍不住:“喂!妖怪找到了,你不是该有些什麽表示吗?”就算不打算冲出去打架,至少也得高风亮节地亮个相,表示表示诚意吧?
  余靖打了个哈欠:“不著急。叫阵是个力气活,既然丈螭将军愿意代劳,何乐而不为?”
  “你倒会借机摸鱼躲懒!”摇光翻了个白眼。
  余靖不以为忤,乐呵呵一笑:“我看那妖怪才是浑水摸鱼的能手,瞧著应该是趁著锁妖塔破,妖邪作乱之机,从北冥之海跑了回来,到处捣乱,打算把龙族驱出海域,好自己做大王。”边说边惋惜地摇头,“竟然敢打那条老龙的主意,真是不知死活,莫怪险些灭族了。这种鱼大概就是体型大,脑袋却很小。”
  “你知道什麽?不懂装懂。脑袋小不小,得剖开头壳看看才知道。”
  两人在一旁的对话显然对那边叫阵的双方都有诽谤的恶意猜测,通常来说,声音要有多低就压多低,尽量不要给人听得到,不过这两位显然没有将这个常识放在心上,说的那个是响亮,响得足够让附近的当事人都听个一清二楚。
  丈螭总算是脾气好,加上碍於身份,除了脸青了一下倒没有即刻发作,但那条脑袋太小,脾气够大的巨鲲当即翻浪而起,如同岩石一般的脑门上爆开一个个碗大的小眼,大概有数百之多,那些黑溜溜的眼球咕噜转悠盯住了那两个人。
  “好大的胆子,区区两个凡人,竟敢大放厥词!!”
  余靖悠然一笑:“原来不止是脑袋小,这鱼看来在北冥海里待了太久,都冻昏头了。”
  第十五章 鹤蚌相争谁为翁,海深礁暗砂影游
  这话算是彻底惹急了那巨鲲,硕大如岛的怪物一声翁耳高鸣,巨鳍如排山倒海往马车上砸去,所幸驾车的鱼卒够机灵,一看势头不对早就圈转马头,见那鲲鳍拍过来,当即拉马带车一路狂奔。
  阴影铺天盖日的,兜头拍下来,但见九匹龙驹四蹄踏浪,健步如飞,速度闪电流星,车舆方离开阴影冲入光明,鲲鳍便重重砸落海面,掀起滔天大浪,席卷而至。
  丈螭眼见飞驰的车舆就要被巨浪吞噬,虽然龙王吩咐在一旁呐喊助威即可,但若是那两位仙人有个什麽闪失,东海之主也是难辞其疚!白龙驹马头一转,手翻腰後,翻转而上光芒化旋之中,定睛再看,手中已多了一杆方天戟。这方天戟,乃以东海龙渊之下万年寒铁所铸,重达千斤,戟杆上金龙缠镂,寒铁枪尖闪烁冷芒,月牙利刃似猛兽利齿。四海之内,但闻丈螭手上这柄寒铁方天戟者,均是退避三舍,无敢轻近挑衅。
  丈螭挥舞寒铁方天戟,正要以魁气破开巨浪,岂料不等他出手,那马车前的九匹龙驹竟骤然停步,巨浪轰隆坠下,眼见要将马车砸扁!!说时迟,那时快,浪底之处一点黑芒骤起,“砰──”的一声炸响,那硕大得足够开山裂石的浪头顷刻间消失个无影无踪,更连一点水汽都不剩的干脆利落。
  丈螭顿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著水墙消失的地方,就见那一直不起眼的少年不知何时离开了车舆,站在水波之上,左手五指张开,一股黑色的气旋盘卷在他的臂上,便是这一股匪夷所思的力量,将那个连他也不敢说能将这山高的浪给弄个一干二净。
  此时摇光放下手臂,低头来看,虽然他的力量足够厉害,但仍是难於避免袖子处被粘湿了一片,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是心情恶劣的颜色:“大胆妖孽,胆敢沾湿本君衣袍,该当何罪!!”两掌互交掰了掰关节,指间骨节处脆响连连,“今日便让你这目光短浅的妖怪知道,区区东海,不过是九天十地之下小小一隅!”
  贬损之意,直让那边的丈螭脸色更加难看,却偏又无可奈何,不由得暗叹,他的龙王陛下哪里惹来的这麽两个难缠得很的神仙,光那两份能让死人气活过来的毒舌就能让他的涵养见底……只是以他二人的实力,他心中纵有不甘,但十万水军确实也只有站在旁边摇旗呐喊的份儿。
  他站在一旁径自懊恼,那边已打得不可开交。
  巨鲲硕大无比,然鲲族当年之所以逊於龙族,便是因为其虽然身体庞硕巨大,但动作迟缓,不及龙族灵活多变。虽说举手投足,随便一下就能拍掉十条龙的性命,然而龙族可不是站著不动的桩子,会跑会跳会飞天会遁地会变大会化小,任你攻击再是厉害,蹭不到边也是没用。
  如今摇光以凡人之躯,御风凌空如一片落叶灵巧,就更难打得到了。任那巨鲲愤怒地激起千重波涛,依然无法湿他一片衣角。
  少年似乎玩得厌烦了,突然飞身下旋,竟潜入水中不见踪影,巨鲲正要转身去找,突然身体一轻,岛屿般的躯体竟自下而上被整个掀翻过来,“磅咚!!”一声巨响,狠狠砸在水上掀起百丈高浪。
  水军不禁四下哗然,对方以小胜大,轻易而举便将巨妖制住,亦不由得纷纷摇旗呐喊,敲锣打鼓。
  站在军前的丈螭却忍不住握紧手中的寒铁方天戟,心中暗自掂量,若是往後有朝一日,在阵前对上了这破军星,自己倾尽全力,又能在他手上过得多少招?
  而另一面,看著水面上大声叫嚣,却是因为身躯过於沈重无法轻易翻转的妖怪,与一众欢天喜地的水军不同,余靖坐在车上若有所思。难道这就是当初与龙族争雄一时的上古海兽?按理说不致如此之弱才对。莫非留有後著不成?这巨妖适才所言之种种,均是指向重夺水族至尊之位,而此前所为不过是恶意肆虐,并无深意。而其行踪飘忽,却在他们大军一到之时,又让他们轻易寻得所在,如今看来未免过於巧合!
  他看著那个翻了肚皮朝天被少年踩在脚下的巨鲲,突然灵机一触,不由得跳起身来:“中计!!”他朝丈螭喊道:“上将军!!此乃调虎离山之计!快些率兵回转水晶宫保护龙王法驾!!”
  丈螭久经沙场,心思聪辨,一听此言,已察究竟,神色大变,当即喝令下去调度十万水军入海直奔水晶宫。
  摇光闻言亦不由变了神色,想不到鲲族倒不像他们所想那般头大脑小,还是有些计谋,此时他脚下那只鲲妖忽然呵呵笑了起来:“只怕你们此刻前去,已经太迟了!区区一个水晶宫,早被吾王捻成碎片!哈哈……什麽东海龙王,怕是已被群鲲分食,骨头也不剩半点!!只要杀了那东海龙王,海族之中还有谁敢与鲲族作对?!哈哈……”
  摇光恼羞成怒,手中耗气大盛,正要结果了这妖怪,却不想被余靖阻止。
  “且慢。”
  余靖挽起袍摆,踏过海面,施展御水之法,走到巨鲲的面前。
  百颗碗口大的眼睛映著书生素色长袍,踏浪不湿鞋面,衣袍飘飘一派清雅,丝毫不惧他那张血盘大口。
  好久没吃过凡人了,北冥之海长年冰封三尺,航船绕道,鱼群不近,万年苦寒,渔获难丰,更别说是人肉了。如今闻到肉香,巨鲲不由动了念头。
  也不知是不是瞧著他嘴角掀了掀,站在他肚皮上的少年忽然阴森森地说道:“若是你把他吞了,我想还是能在你把他消化掉之前,剖开你的肚子扯出所有的肚肠,然後慢慢把他挖出来。”
  余靖抬头看了看少年,这可不可以当作是他对他的保护和关心?他心情忽然变得非常不错,可惜啊,正事摆在眼前,若不然就可以搂住那少年追问下去,好让他看看摇光不好意思的小脸。
  碍事的巨鲲变得更加不顺眼,黑绳大地狱的殿君咧嘴一笑,然而这笑意,却透著森寒:“说实话,是龙还是鲲统治这片海域,其实在我而言却是无甚差别。”
  明明东海之水有日照温暖,巨鲲突然觉得它现在泡著的海水却是无比森寒,甚至比北冥之海更冷入骨髓,简直是能让灵魂都冻僵!
  然而面前的书生依旧笑得温文:“你们在北冥之海待了上万年,并无动作,看样子应该是已安於天命。然而却在这个骨折眼上闹事,想必是有什麽缘故。”
  巨鲲浑身一震,哼哼道:“吾不知你在说什麽……”
  “你不愿说也是无妨。其实也不难猜,鲲族虽在北冥之海,但锁妖塔破一事想必有所耳闻。这回鲲王亲自出战,全族倾巢而出,单单一个锁妖塔倒不见得能让鲲王下此重注。背後,想必有……推波助澜者。”余靖叹了口气,“可惜啊,这一场大战,龙族和鲲族不过是一鹤一蚌,无论谁输谁赢,总有渔人来收渔利。”
  “你什麽意思?!”上百个眼睛瞪住余靖,见他一副了然於心的神情,加上之前种种他并未亲眼所见,一番推断却所言极准,巨鲲不由开始心生疑窦,脱口而出,“难道……难道那条龙是……”
  “龙?”余靖眼中亮光一闪。
  巨鲲自知说溜了嘴,自知无法隐瞒,只好和盘托出:“吾等鲲族於北冥之海久居多年,其实早已无争雄之心,然有一日……”
  它略略犹豫,仿佛即将说出口来的是一件极之可怖的事情,硕大的身躯浑身抖了一下,余靖与摇光不禁心中诧异,能让这头看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巨鲲抖上一抖,想必那来者必不简单。
  “海里来了一条龙……或许不能称作一条龙,那是黑色的砂,看上去像一尾黑龙,可是又不似一般的龙族,它背上有……一双巨翅!!”
  “应龙!!”摇光与余靖不约而同冲口而出。
  龙族经百年而生角,经千年历劫成真龙,然而真龙有翼超凡入圣者,天上天下,唯上古之神──应龙独有之尊。
  此时又闻巨鲲道:“那黑砂龙有声无形,入鲲族领地如无人之境。那一日,黑龙与吾王说了些话,至於说了什麽并没有旁人听到,吾王第二日便起了重新称霸海域之心。”
  “原来背後的渔人是那位,难怪了……”
  书生摸著下巴,眼神满是算计。
  巨鲲忽然觉得他看著它的眼神就像在看砧板上的鱼,掂量著眼看快死了也是不管,等彻底死透了再趁还新鲜再跟老板讨价还价。
  倒是它背上那位法力非凡的少年先沈不住气,听到原来是那黑砂龙作怪,便似只踩到了尾巴的猫儿,也不管那巨鲲了,一跃而下,拉住余靖:“莫非他逃出来了?!”尚记得当日锁妖塔前,天枢力挽狂澜以法力钳制塔顶囚禁的应龙妖帝,若那应龙能从锁妖塔中逃出,那天枢呢?!
  “别慌。”余靖按住他的肩膀, “若巨鲲所言不差,那黑砂龙应该不是真身。”
  温和沈稳的声音蕴含了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摇光慌乱的心安定下来。
  “你是说他并未逃出锁妖塔?”
  “我不知道。不过既然如你所说,有贪狼星君在塔前坐镇,想那应龙妖帝要逃出锁妖塔绝非易事。待我们拿到宝珠,赶去锁妖塔一看便知究竟,此时枉自猜测,也是无益。”
  摇光想想也点头:“也好。那我们现在先去东海龙宫瞧个热闹!”
  “此去正好卖个人情,籍此问龙王要条打开龙宫宝库的钥匙。”
  两人相视一笑,旁边那条巨鲲不知为何,突然有种马上转头游回北冥之海的冲动……
  第十六章 遨意如天心如牢,坐困龙宫似泥胎
  待他二人赶至东海龙宫,已见十数巨鲲与虾兵蟹将战作一团。
  巨鲲身巨如岛,每条都大得遮天蔽日,简直快要把附近的海底给挤个水泄不通,而那些虾兵蟹将虽有十万之多,然而却犹如蚍蜉撼树,刀枪很难戳进鲲族坚固厚实带着鳞甲的表皮,而鲲族虽然巨大,可惜动作不甚灵活,摇头摆尾也无法彻底打垮为数众多的虾兵蟹将,战情一再胶着。
  此时就见一头黑蓝外皮的巨鲲突破重围,撞开阻挡面前的水军,往龙宫冲去,长尾一甩,打向龙宫屋顶,试图拆毁宫殿。
  龙宫之上,巨尾抽击之下,撞出一层耀目金光,隐约但见龙影游动,仿佛有九尾金龙在保护龙宫,任那鲲力之巨,屋顶上脆弱的琉璃瓦不曾碎落半片。
  战场一角,丈螭正指挥十万水军围击鲲群,见龙宫之上那尾领头的巨鲲王正试图冲破屏障撞毁龙宫,不由勃然大怒,方天戟往地上狠力一插犹如旗杆落定,仰头一声长啸,浑身黄光闪亮,脖子一长,高大的身躯亦随即化形,一尾修长的黄龙张牙舞爪直扑鲲王。
  黄龙虽不及鲲巨,然而龙爪锋利如钢,天下利器无能与之匹敌者,刀枪剑戟都戳不破的鲲皮也抵挡不下,被它挖出几道见肉血痕。
  鲲王吃疼恼羞成怒,一抬尾,直打黄龙腰腹,那黄龙看来久经战阵,见巨鲲打来,扭身翻转而上,前身掠起,后爪顺势以利爪一拖,登时在鲲尾至椎骨之间抓下几道血口,几片大如罗盘的鳞片被强行掀起刮落。鲲王向来尊贵,焉有受过剥鳞之耻,当即调转枪头,不再着意攻击那水晶宫殿,张开全是利齿的大嘴向黄龙咬来。
  几十回合下来,黄龙虽说灵巧,可惜始终孤军作战难敌巨鲲王一再攻击,终于一不小心,被鲲尾扫到侧腹,几个翻滚失去重心,鲲王趁机追赶而至,张开大口就要噬下来。眼见黄龙就要被鲲齿咬开两截,突然一声龙啸从水晶宫中勃然而起,海底波涛如涌,震荡不休!但鲲王本着伤得一条是一条的心思,也不管其他,仍是噬咬下来。
  “别乱咬!!”一声轻斥,轻描淡写,少年犹似游鱼轻灵的身体落在鲲王背上,一手拉在它椎骨上,往上一提,就好像从河里抓一条鱼般轻易,生生将他扯开了去。只不过利齿还是蹭过了黄龙前臂,拉出了一道见骨的血道,鲜血如雾顿时弥漫在水中,黄龙负伤,不由得一声低吟,却并未因此逃遁,迅即回身护在水晶宫前不敢稍离。
  九匹龙驹拉着车舆也恰好回到龙宫门前,余靖落舆,抬头便见东海龙王大步流星从正殿而出,身后一众龙子龙孙还有龙妃美姬纷纷劝谏阻拦,无非都是外有战乱,尊上不能有损之类的话,然而这些都无法阻止龙王步履。
  殿前的黄龙见龙王驾临,连忙收了真身,光芒一闪龙体缩小重新变回人形,不待站稳,便被急步走近的东海龙王一把拉住受伤的左腕。尚在滴血的伤口极是狰狞,可知适才险象环生之危,且鲲齿锋利,也不知有否伤及筋骨。
  锐目中金睛收缩,现出兽类瞳带,虽一闪而逝,但却逃不过丈螭双目,伺候龙主多时,此时主子露出龙性,便知他动了真怒。丈螭连忙缩手:“陛下,这不妨事。微臣这就下去包扎。”
  东海龙王看了他一眼,抓住丈螭手腕的手并为松开,反而一紧,也不知哪句话惹恼了主子,丈螭吃疼却不敢作声。
  “太麻烦了。”龙王将他受伤的手腕提起,略略一低头,居然以舌舔去丈螭伤口上的鲜血。
  龙王有王者之尊身形高大,丈螭身为将军也是强健威武身材不遑多让,他俩人如此出人意表的动作,顿时引来身后一众龙妃及龙子龙女抽气之声,然而此举虽说突兀,却又异常契合自然,俩人也未有半点尴尬之色,似乎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
  龙涎神妙无比,丈螭腕上伤口虽未至完好如初,但亦当即止了鲜血。
  “有劳陛下费心,其实臣自己来也是可以的。”丈螭其实也有些错愕,他也是龙族,自行疗伤也无不可,只不过龙王陛下似乎总是忘记了这一点。
  龙王侧过头来,长眉一挑:“莫非爱卿是嫌弃朕这头万年老龙的涎液不成?”
  丈螭想不到他竟然如此问来,连忙半跪下地:“微臣不敢!!”
  此时余靖凑了过来,非常不识趣地插话道:“敖兄,我与你交心多时,怎也不见你匀点涎液给我?龙王涎可不比其他,先不说作价几何,只说若用以炼丹之用,更是万金难得的宝贝啊……”
  东海龙王拉起丈螭,回头白了他一眼,哼道:“金银于你无用,长生丹药就更不用说了,你还讨这个做甚?”
  余靖自讨没趣,笑笑也就作罢。
  “敖兄,今日贵客临门,可需我代为接待否?”
  “哼,你倒是会趁火打劫。”
  余靖两手一摊:“这话怎么说的?我可是好心帮忙,更是激于义愤,故有此举。”
  满腹鬼胎的宋帝王会激于义愤而出手相帮?这话说出去,是鬼神不信。东海龙王岂有不知他心里打着响算盘,冷言拒绝:“区区几尾小鱼闹腾罢了,还不必劳动两位上仙。”金睛中龙性闪烁,顷刻只闻龙吟震耳,海底地动山摇,暗涌如涛,莫说一干虾兵蟹将站立不稳,便连那十数尾巨鲲亦被冲得东倒西歪。
  一尾龙影盘踞水晶宫上,身形之巨,竟与鲲鱼只在伯仲之间!
  他身后那群姬妾虽侍奉龙王数百年之久,却从未曾见过龙王震怒,一时间无不吓得缩在一团,更有甚者,几名美姬当场昏倒。
  倒是丈螭咬牙顶住龙王震慑之威,单膝下跪,劝道:“陛下息怒!水晶宫中尚需陛下主持大局,若因一时冲动损伤龙体,实乃臣等罪过!”
  “难道说,朕就该让你们当成泥胎菩萨找个神龛供奉起来,雨打不得,风吹不到地养着?!”
  龙袍一挥,眼见就要释体化龙,一旁龟丞见状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它旁边的鱼精虾怪纷纷跪倒,水晶宫里伺候的水族也都尽数趴在地上连连叩拜,哀求龙王三思。
  “你们——放肆!!”
  余靖叹息地看着站在一众水族苦苦哀求之中的高大男子。东海龙王天纵神威,却对其子民之求无法视而不见,水族对龙王的尊崇膜拜,如同厚重的枷锁将他意欲遨游腾天的心牢牢锁在海底,这水晶宫再是华美,在他眼中,亦不过是个牢笼。
  水族之长,龙族之王,并不似外人看来的这般风光无限。一族兴衰,重任在肩,时刻有千钧之重,这一点,想必这个男人在登基之时已了然在心。
  余靖虽自问心计不弱,然自问却不及其心力之强。东海龙王再有权谋,再有心计,亦不过是为了水族兴衰而谋,单论此点,他便愿意冒着与虎谋皮的风险与他为友。
  他走过去,打破这个胶着的场面:“我说敖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若是连龙王都得出阵降妖,岂不是被其余三海的龙王看着笑话,说你东海无人?”这话说出来,好像是看准了东海龙王喜欢对外摆显的脾性,半是吹捧半是激将,好让龙王为了面子打消出战的念头。
  跪在地上的水族没有一个能够看到龙王那双金睛中的无奈,以及他心知宋帝王为其解围而漫上的一丝苦涩笑意。
  他闭目仰首,略一吸气,随即张开龙目,哈哈笑道:“宋帝王所言不错,不能让那几位龙弟小瞧了我泱泱东海,丈螭听令!”
  “臣在!”
  “命你速将侵我东海之恶妖降伏,重囚北冥海底,不得有误!!”
  “臣领旨!!”
  丈螭毅然起身,转头迈步领命而去,路过余靖身侧之时,用只有他二人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多谢。”
  余靖垂眉淡然一笑,无言之中,默默应了这位忠于龙王的上将军的感激。
  龙王瞧着余靖,越来越有种极不顺眼的感觉,哼道:“宋帝王不是说要待为迎客吗?怎么还待在这里纳凉?”
  余靖心知东海龙王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欠了他的人情,龙宫宝库的钥匙几乎可以说已在囊中,只不过也总得还上点帐才是,否则都让自己得了利头,下回龙王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龙王冷哼:“不过看来也用不上你大显身手了。”
  闻此言余靖顺势抬头去看,就见那边的摇光正转着脚跟,可怜他脚下那鲲王嘴啃泥地被狠狠踩入海床底部的泥沙中,任它扑腾挣扎,弄得水地到处泥沙飞舞,却仍是无法逃过摇光的蹂躏。
  鲲王虽是硕大,然在传说中三煞星之一的破军手下,却是全无抵抗之力。
  眼见胜券在握,突然鲲王发狂般发出尖嘶,龙王神色一变,道:“不好,宋帝王,事情似乎不妙。”
  余靖亦有所感,鲲王那声嘶鸣,仿佛一声号令,十数巨鲲当即不顾身旁阻拦攻击的虾兵蟹将,一同向鲲王身边涌来。
  龙王道:“当年本王尚在年幼,不曾参与龙鲲一战,但记得祖辈曾提过,鲲族虽败于我龙族之下,然当年亦曾令龙族损伤无数,皆因其有一招攻击之法极为犀利!”
  余靖见摇光身在众鲲之间全无防备,心知不妙,一头巨鲲或许不是摇光的对手,但群起而攻,却又不是那般简单了。此时丈螭亦见不妙,当即化出龙身带领一众水族扑上前去,试图阻挠鲲群,然而那群巨鲲显然早有预备,张口狂吐水柱,就像一堵墙将他们挡在圈外。
  摇光也非并无所察,然而他自持法力高强,对这种垂死一搏的场面是见怪不怪了,并无半点恐惧,催动法力,就要与之一分高下。然余靖虽不悉仙妖争战之道,却也看出里头的危险非同小可。
  “大意了!”他回头,看向龙王,“敖兄,可否借你的宝贝定魂钉一用?”
  东海龙王闻言大感诧异:“莫非你打算……”见余靖并非商量的神态,顿时了然,遂探手取下冠下束发之碧玉簪,交于余靖,这簪一离开龙王之手,当即化作一根银灰颜色的七寸钢钉。
  余靖施然收下长钉:“之后的事就麻烦你多担待了。”言罢转身跃起,御水脚下急往鲲群中冲去。
  第十七章 凶甲碎肉海螺旋,冰瓣晶透化絮花
  此时鲲群围绕的地方突然涌起一股逆流,水起如漩涡自海底拔地而起,水漩涡中但见点点甲片闪亮,不知是何物,但那些亮片似乎逐渐增多,待看仔细了,竟然是从那些巨鲲身上脱落下来的鳞甲!!
  急速旋转的海水漩涡中,莫说是石块,就算是一片薄薄的叶片也能锋利如刃,更何况是鲲族久经北冥海试炼的坚厚鳞甲?!鲲身之巨,其身上鳞片岂以亿计,从十数巨鲲身上褪落的鳞片混入水中,当即如无数利刃随漩涡而动,卷入此中,只怕眨眼间就要被切成碎片!莫怪当年连鳞甲坚硬动作灵巧的龙族亦为之惊震。
  摇光也想不到它们竟然有此一著,即便他大量施展耗损之法,但甲片数量太多且随波而动速度极为迅速根本无从捕捉,再者他的耗气若在此地施展开来,只怕附近水族生灵必难逃一劫,虽能灭巨鲲,但亦难保不伤他命。若是换了以前,他根本不会有任何迟疑,然而此时他偏是心念一动,要是把东海闹个天翻地覆,余靖必难与东海龙王交待……
  只是这麽一犹豫,顿时失了先机,眨眼间已被铺天盖地的鲲甲所包围!青黑的鲲甲锋利如刃片咆哮如兽,逐渐逼近摇光,更已在摇光脸颊、手臂之处刮出极深的血口。
  摇光急忙催动耗息,毁掉近身之处飞旋的甲片,然而那些鲲之大,甲片之多,根本好像销之不尽!眨眼之间又有更多的甲片带著凶兽咆哮般的声音汹涌而至!摇光被包围在重重险境,眼见就要被利甲分尸,外面的丈螭和十万水军虽急欲施以援助,然而却因为外围疯狂飞旋的利甲而无法靠近分毫,若有近者,只怕马上就要被切成碎片,即使坚如龙甲亦难幸免!
  少年无计可施,孤弱的身体仿佛被黑兽吞入腹中,然而他依然倔强地仰起头,双目炯炯带煞,不带半点妥协。
  便是要战败於斯,他亦不会堕了七元星君中破军之威!
  他心意一定,正要催动星元之力,即便鱼死网破,他也要巨鲲全族给他陪葬!!耗息在体内翻涌,便要破体而出。忽然,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别急,不过几条翻浪的鱼儿,犯不著动用星元之力。”
  摇光转头一看,侧旁裂开的阴阳道中晃出来的素衣书生,表情就好像是闲庭信步碰巧经过一般轻慢随意。
  “你来干什麽?!”
  摇光一阵惊慌,他捏紧拳头,浑身汹涌的法力眼见要破体而出,可余靖却偏偏站在他的身边!差一点……差一点就……
  魂元之力一旦施展,便由不得他控制,他的法力一旦失控,身边的人岂能逃过被耗息所毁?!曾经,在地府,宋帝王就因为他力量的失控而被毁掉了真身,甚至被吹散魂魄,七魄更堕入轮回道……
  他忽然感到害怕,害怕自己的力量。
  如今方有所觉,天上那些仙人为何如此厌恶他……现在连他自己,都害怕,甚至憎恶自己的这份难於控制,又无比恐怖,甚至能轻易杀死身边人的虚耗之力!!
  余靖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微微一笑,弯下半身来轻轻搂住摇光肩膀,将他整个人环入怀中。
  “别担心,你看!”余靖抬起一指,随意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片正疾速飞驰在漩涡中的甲片忽然轻飘飘地停顿了下来。摇光微是错愕,已见这种状况迅速蔓延开去,甲片一片片地停顿下来,没有再移动,漂浮在海中。
  待看仔细,就见它四周的水竟然已经结成寒冰,生生把那甲片冻在里面,没有了水流带动,再锐利的鲲甲亦不过如一块钝重的石头。
  余靖身上散发出来,是连魂魄都能冻僵的鬼阴之气!!
  然而他却是微笑著,不以为然地轻轻搂住摇光,抬头看那被鬼阴之气冻结住的螺旋,犹如水晶螺旋梯级盘旋向上,晶莹剔透,两人就这麽站在中央位置,四周水域的景象隔了这一层厚冰层,看上去模糊难辨。
  他探出手,像摘花般轻易地掰下一块略小的鲲甲,黝黑发青的鳞片上裹了一层薄薄的寒冰,就像剔透水晶之内蕴藏了墨玉,形似花瓣,灵动可人,完全想象不到之前还是能够撕裂人体的利器。
  摊开摇光的手,把甲片放到掌上:“瞧,漂亮吧?”余靖轻笑著,“就算是菜刀也会切到厨娘的手指,杀人的利剑有时也能用作救人。你即便是九天之上最锋利的刀,我也能变化成最坚固的鞘。所以,不用担心。”
  紧绷著的弦丝被他的指头轻易在拨弄见放松了,一直以来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阴影也被轻轻剖出来,放在日光下一晒而消。
  鼻头有些酸涩,眼睛有些泛湿,摇光倔强地认为是这副凡人的躯壳太过脆弱的缘故。
  “谁要你当什麽鞘?!少在那里自作多情!!”
  书生笑了,他的破军星总是倔强得如此可爱,让他如何能够放手?仗著隔了厚厚一层坚冰外面的人看不清楚里面的动静,便肆无忌惮地蹭了蹭摇光小巧的耳垂:“有件事,说了你不要生气……”
  摇光没好气地哼道:“说。”
  “其实我给自己算过命数,天命二十有五。”
  摇光不知他忽然说这些做什麽,然而却不由得心中一跳:“那……那又如何?”
  “所以,今日是我的大限。”
  他说得如斯平淡,然而摇光却一跃而起,回头一把将他抓住:“你说什麽?!”明知天命将尽,他还跟在自己身後晃晃悠悠,当真是嫌命长了!
  “生死有命。”余靖却相当看得开的样子,“凡间不是有句老话,阎王要你三更死,哪得留人到五更?我既是第三殿殿主,自然也不能拆了阎君的台。”他笑了笑,“方才已见到来带路的黑白无常,不过见这会儿事情还点多,便问龙王借了个小法器,多讨要了半刻的功夫。”言罢,抬手按向天灵盖处,竟见他抽出了一根沾满血浆的长钉!
  “你──”摇光连忙扶住余靖,抢过那枚长钉一看,认出是定魂钉!
  定魂钉并非寻常的仙家宝物,乃幽冥背阴山下定魂木烧火打造的长钉,此钉能定人魂,即便是生死册上早有载写之命,亦能将认多留人间一时三刻,只不过,谁又愿意为了这一时三刻,忍受长钉入体的痛楚?!
  摇光自是知道个中厉害,瞪住余靖。
  将那连魂魄都能钉住的长钉打入人体最为脆弱的位置,却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掩藏在淡定的笑容下……这个男人,从与他相识到现在,到底受了多少说不出口的苦?
  定魂钉离体,余靖强行催动的法力亦再无後继,四周的鬼阴之气瞬即消散於无形。
  冰碎之声,犹如琉璃坠地,清脆悦耳,那些不再受海漩涡支配的甲片慢慢沈落在海底,堆成了一座座的小丘。不远处的地方,失去了鳞甲保护的巨鲲如同没了壳的乌龟,虽然那一击确实威力无比,然而後果却是让他们如同肉团一般不堪一击,丈螭所率的十万水族已将它们尽数制服,以粗缆捆绑押结实听候发落。
  摇光和余靖身侧的海水重新恢复流动。
  一层薄薄的血雾从余靖身上飘起,冉冉随水散开。
  “你……”
  摇光顿觉脑袋一阵轰鸣,什麽都想不到了,唯有死死攥紧余靖的身子,好像怕下一刻,他就会像上一回一般,连身体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何是好?!
  “你──你给我等著,我殿里有无数灵芝仙草,定能救你活命!再不行……对了!还有南极仙翁药葫芦里的万岁仙丹!……”一时间他挖空心思想要保住余靖性命的法子,然而他也清楚知道,九天之远,这一来一回,只怕已是不及。
  此时忽见两抹鬼影,一黑一白,正是地府勾魂使者──黑白无常!不知何时已守在余靖身侧,手中拿著冰冷的长枷,只待余靖生气一断,便要锁魂拘魄。
  “不许你们带他走!!”摇光更是难以自持,正是施展法术将那黑白无常驱走,谁料却被余靖拉住。
  回头,见那个面色苍白已见死灰颜色的书生摇摇头:“别,他们来的正是时候。”
  “你要跟他们走?!不行!!我不准!!我破军星要留的人,即使阎王来要,也是带不走!!”
  “破军星君,此话未免托大了吧?”
  沈稳威严的声音自诩空中响起,就见黑白无常跪倒两旁,黑脸阎君从虚化实,迈步而来。
  掌管阴冥的诸鬼之王,司生杀之权,一策生死帐,一管丹朱笔,判人世善恶,定生死之日。此时突然出现在东海,乃令方圆百里,十万海族惊蛰。
  然破军星摇光倨傲不惧其威,见阎君驾临,竟道:“来得正好!”
  阎君方正脸庞不怒而威,看了他一眼,冷道:“本王不知,原来破军星还司天命生杀之权。”
  天命生杀非破军所司之职,破军主虚耗,司破司杀,却偏偏不司生。然而摇光并未因此退缩:“就算本君不司此职,但这一回亦难免要勉强阎君!!”
  阎君浓眉一挑:“破军星君此举有违天命,这般恣意妄为,只怕就算有贪狼星君作保,天君面前也不好交代吧?”
  “我──”一提到贪狼星君,摇光就像被点了穴道般无法言语,不错,他若闯祸,天帝斥责之下,天枢作为七元星君魁首,难免要受责难。若有令天枢为难之事,他是断断不能为之……
  余靖看他沈默,心中了然。
  虽早知自己与那贪狼星君在摇光心中无法相比,然而事实摆在眼前时,心里还是难免黯然。
  本来开始有些涣散的七魄现在更是难於重新收拾……罢了,摇光既已曾为了自己阻挠黑白无常以及地府阎君。有这份心思,他早就该满足了不是?
  然而,正当他悄悄闭目,打算顺从天命之时,却忽然听到那少年清脆笃定的声音。
  “此事本君自会与魁首解释。人,必须留下!”
  第十八章 宝灯火燃魂魄聚,阎王三更唤人归
  余靖精神一震,张开眼睛看向摇光。少年星君的眼神如斯坚定,不见半分犹豫,握着他的手也是那样的紧,挺拔的背脊笔直不屈,即便在掌握生死大权的阎君面前,亦无半分退让之意。
  阎君似乎亦未料到破军星如此难缠,不由皱起浓眉。他又不能如何了破军星,毕竟天规早有明言,仙家之间禁止私斗,再者破军星的力量摆在那里也不是吃素的。
  他看正盯着摇光看的余靖。
  “宋帝王,你几翻逆命行事,违反地府规条,莫非不怕本王降了你的职,把你重贬为卒?!”
  余靖从恍然中回过神来,摇光的话,仿佛往他破败的身子里注入了无尽生机,他咧嘴一笑,那惨白惨白的脸,让这笑容看上去极为诡异。他与阎君道:“余自知罪重,但为了东海苍生免遭鲲族屠戮之苦,虽有违地府严律,余不悔!”
  他受定魂钉之创,若非一旁有摇光扶持,只怕早已栽倒在地,然而他所言句句铿锵,凝视阎君的视线坚定无比,让人觉得他一举一动,为的正是东海千万生灵,正气凛然,便连一旁的丈螭以及十万水族亦不由为之动容。
  然而东海龙王却是眉角带嘴角的一抽。
  丈螭虽与余靖不算深交,但若非对方拼尽全力压制巨鲲,只怕水族要牺牲无数才能将鲲群制服,眼见阎君留难,自觉不能坐视,便连忙上前求情:“末将乃东海将军丈螭,见过地府阎君!我等水族得余殿君相助,降服来犯的鲲众,若余殿君因此而犯下规条受罚,末将愿意代为承担!”
  他这话一说完,后面的东海龙王忍不住抬手拍了下发疼的脑门。他们阎罗殿里的鬼仙要怎么搅和折腾也是他们关起门来自己处理的事务,你一介海族龙将跳进去搅和什么?不过,若丈螭当真不言不语,坐壁而观,却又不是他的上将军了……
  此时摇光闻阎君要将余靖定罪,不由得欲代其辩解,但余靖却轻轻的捏了捏他的掌心,借着靠在他身上相近之机,在他耳边低语:“别急……”
  那边东海龙王排众而出,拍了拍丈螭的肩膀,丈螭回头见是自己的君王,此时方知自己一时情急逾了规矩,不由得脸上一红,垂手退下一旁。
  龙王并未责怪,转过头来,与阎君拱手道:“经年不见,阎君安好?”
  “龙王有礼了!”海域与酆都素无往来,阎君跟这位东海龙君只是同殿为臣,自然也没什么大交情。
  “本王要先谢过阎君!”东海龙王行了一揖。
  阎君莫名其妙:“此话怎讲?”
  “前时北冥鲲族犯我东海,幸得宋帝王之助,免我东海生灵涂炭,厥功甚伟。本王自当上书奏明天君,天君圣裁,理当有所封赏。”
  龙王开口言功,阎君碍于水族之王的面子,也不好说宋帝王此举为过,只好道:“龙君客气。”
  东海龙王笑道:“凡间因锁妖塔之事而至百妖狂放,大乱纲常,七元星君下凡寻珠重塑宝塔,三界震动。你我虽辖域不同,但九霄天宫,同殿为臣,自当为天君分忧,本王正愁于如何助力,却想不到地府先于一步,遣宋帝王助破军星君入凡寻珠。本王只顾簇集宝物,不如阎君眼光之远,实在惭愧。来人!把龙宫宝库打开,让破军星君与宋帝王入内仔细寻找,看有没有可供震塔之用的宝物!”
  一旁丈螭应道:“遵命!”
  摇光闻言不由错愕,想不到与天玑那抠门星有得一比的东海龙王居然如此大方地答应开启宝库,任君挑拣,这实在是不可思议到了极点。
  面前这位四海同尊的龙王一顶一顶的高帽子砸下来,阎君再怎么脸黑,此时也不便表露,若此时还要责难,反而会落了阻挠寻珠要务的罪名,天帝面前,不好交代的反而变成是他了。
  无奈之下,挥退两旁的黑白无常,道:“好吧,此事看在龙王和破军星君的面子上就此作罢。不过,本王虽不计较宋帝王之过,但他历劫之期已毕,自当回返第三殿主事!”言罢他看向余靖,突然一声爆喝:“宋帝王余!”左手成爪虚空一抓,只见一道寒光,阎君不愧是地府至尊,不需拘魂法器,已轻易将宋帝王散乱的七魄生生扯出躯壳之外!!
  失去七魄的凡躯当即气息断绝。
  “你干什么?!”
  摇光连忙放下余靖的身体,正要出手夺回七魄,却被龙王阻止:“别担心。”
  “让开!!”
  “若只是为了拘魂归阴,又何必劳动阎君大驾?”
  摇光难解其意:“你什么意思?!”
  东海龙王端正的脸庞此时一阵扭曲,说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面龇出来:“哼。只怕你我还有阎君今日所举,早便被那家伙一一算计在内。”
  摇光更是错愕。
  那边便见阎君右手一翻,手中便多了一盏油灯,这灯看来极是普通,看上去就跟寻常百姓家的油灯无甚差别。
  摇光自然认得此物,正是宋帝王第三殿的镇殿至宝聚魂灯,随即明白过来,阎君此来,正是为了让宋帝王散失的魂魄重新归元!
  然而灯中并无火光,他想起宋帝王曾经说过,聚魂灯须魂火作引方能着亮,他走前一步,指点于额,引出一抹魂火:“我来点!”
  须知天寿非无尽,寿元总有期,他这般折损魂元,无异于自减天寿。
  阎君见他肯为宋帝王取魂点灯,心中不由得暗自称奇,想不到宋帝王与破军星有如此交情,看来那座阎罗殿总算没有白塌。
  魂火燃灯,灯中散出点点金华,极为美丽。
  阎君摊开左掌,将七魄送入灯中,灯中早有先前收下的三魂,此时借助聚魂灯法力重新铸炼,顿时间之间光芒大盛,将在场众仙的眼睛都晃花了。
  摇光连忙用力揉了揉眼睛,凝聚视线,待终于看清眼前事物,便见记忆中那个总是看来悠然自得,却又满腹鬼胎的第三殿殿主宋帝王,正站在灯火之侧,微笑地看着自己。
  知他三魂七魄得以修完,摇光心下大喜,却又记起阎君所言,要将他带回地府,而且凡间躯壳阳寿已尽,便难再续,如何是好?
  宋帝王似乎看出他所怀担心,给了他一个暂且安心的笑容,不急不徐,转身向阎君施礼:“多谢君上。”
  “理当如此,不必言谢。”阎君绷着一张黑脸,“是时候了,你也该回去了。”
  摇光闻言神色一紧,死死盯住宋帝王,阎君说得不错,宋帝王并非天上那些闲散随意的仙家,他身司要职,地府第三殿,多的是需要他判决罪刑的鬼魂,若在凡间耽搁去了功夫,只怕轮回道一塞,地府大乱。然而一想到他要离去,地府之深,而自己如今又身在人间负有寻珠之责,只怕再见之日遥遥无期。
  看着宋帝王的眼神不由得多了几分不舍之情。
  却闻宋帝王道:“余尚有事务在凡间未完,暂且不便回殿处事,还望君上明察。”
  阎君皱眉:“寻珠之务,自有七元星君去办,你身负黑绳大地狱判职,如今十殿之内挤满待判恶鬼,你若不归,阻天道轮回,所作之孽,只怕你——承担不起!”
  “余知道其中厉害,不敢有违。”宋帝王眉眼凝紧,“然余身在凡间二十五载,有见凡人受妖邪肆虐之苦,无可化解。余认为与其于殿中叹生灵涂炭,以册上善恶下判断生死,不若于凡间为众生谋事,尽快寻得宝珠重塑锁妖塔,方为治本之法!”
  一席话说得在情在理,不等阎君反驳,东海龙王便大为赞叹:“宋帝王宅心仁厚,实乃地府之福啊!”
  “哪里哪里,龙君缪赞!小王惭愧,惭愧!”
  “哈哈,所谓谦亦有度,过谦则近伪!宋帝王又何必太过谦虚?”龙王回过头来,又向阎君道,“阎君御下有法,本王真得向你请教一二!”
  两人一唱一和,做派自然,看上去还真是那么回事,然而一旁的摇光却早便听过他们互相吹捧的戏词,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说到这份上,阎君若是仍坚持将其强行带回地府,反而又有弃苍生于不顾的嫌疑,面前这两位,一条是慑服四海的万岁老龙,一个看遍善恶能辨真伪的老鬼,要拆他们的台,实在艰难。
  阎君也是无奈,只好长叹一声:“宋帝王,既然你决意留在阳间助星君寻珠,本王亦不便阻拦。”
  宋帝王垂目敛眉,一副服帖受教的态度。
  不过黑脸阎君却不买账,瞥了他一眼:“不过,等此事一毕,你重归地府之后,殿内案卷必定堆积如山,大概三千年也不必休沐了。”
  宋帝王无动于衷,不过眼角还是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一旁的东海龙王则是嘴角抽搐,险些笑出声来。
  高,实在是高。
  身在地府供职的阎罗鬼仙,本来就用不着金银财帛,俸禄于他们自是无用,罚了也是白罚。加上十八层地狱不见天日,趁着休沐之期到凡间闲逛可以说是十殿阎罗放风之日,曾听说有一殿阎罗王为了一日休沐之假甚至不惜千金来换,若是三千年都没休沐……估计就算阎罗王都得发疯了!
  阎君一挥袍袖,施然转身,迈开大步,由实化虚,魁梧的身形消失在虚空之中。
  此时宋帝王才着实地松了口气,三千年的休沐没了确实有些可惜,可用来换与摇光相伴人间短短数十载,他却觉得并无半点可惜。
  这神魂一松,失去身躯保护的魂魄当即有些飞散之感,毕竟散魂游魄并非好事,就算是仙家,一旦魂魄离体便有如初生婴儿般脆弱,更何况曾经魂飞魄散的他?
  摇光连忙上前,虽知他魂魄衰弱,可自己又不懂增补之术,一时束手无策急得如热锅蚂蚁。
  “别担心,我的散魂七魄已重修复原,等以后多花些时间修补当可无恙。”宋帝王微笑着,安慰摇光,然而那笑容看上去却全然没有说服力。
  摇光也是仙人,焉有不知他强逆天命,以定魂钉灌顶定魂,早就伤了那七魄之元,如今又经聚魂灯修炼还原,定是元气大伤。可他却还是笑着安慰自己……
  一旁东海龙王凉凉说道:“魂元之创不比皮肉之伤,轻者失个几百年修为,重者折损天寿。”
  摇光忙问:“可有修补之法?”
  龙王瞥了宋帝王一眼,好像有些犹豫,见宋帝王并无表示似乎也不想说出实情。
  摇光急了:“到底是何办法?快说!不然本君拆了你的水晶宫!!”
  龙王也不发火,慢悠悠地说道:“这还不简单,古有双修之法,乃是借元神交合为径,互补缺损。”
  “双修?!”摇光也曾听说过此法,当即拉起宋帝王,“跟我来!”言罢御水而起,带着宋帝王跑入水晶宫。
  东海龙王见状哈哈一笑:“丈螭,你且吩咐下去,撤掉回龙殿中的侍从,若无吩咐,不得靠近!”
  “遵令!!”丈螭有些莫名其妙,不过既是龙君号令,自然无有不从。
  东海龙王此时看向那群剥掉鳞甲的鲲鱼,金睛中闪过一丝厉光:“爱卿,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这群不知死活的大头鱼呢?”
  第十九章 尘世灭时且静听,天尽穷途待君思
  摇光拉了宋帝王直入回龙殿,回到昨夜借宿的房间。
  方入房去,却被宋帝王拉住。
  摇光不解回头,却闻他说道:“摇光,你别听龙王乱说。须知双修之法必得二者心意相通,否则不可施展,更何况元神脱体风险极大,稍有不甚,二者同殒,风险极大,不可轻试。”他边说,边挣脱开他的手,“我虽为鬼仙,但好歹是阎罗殿主,魂魄受创,以後多花些心思修炼,便能恢复,你无需耿耿於怀。”
  “真的?”摇光眼神澄清如碧。
  宋帝王被他这般看著,不由得有些心虚,移开了视线。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事事隐瞒於我。”
  “我并无此意。”宋帝王长叹一声,伸手过去,拉住摇光,他如今并无肉身,故此就算拉住了,其实也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如此做法,在不知不觉中已成了习惯,“我并非故弄玄虚,我只是……”宋帝王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不想你冒险。”
  “你……”摇光瞪了他一眼,“莫非在你心目中,我与那些只图万年安逸的仙人一般,只许你为我谋事,却不让我替你排忧解难?”
  宋帝王一时语塞,垂眉敛目,叹息道:“并非不愿,只是……你可知道,所谓双修,其实便是行云雨交合之术?”
  摇光脸颊一红,却也没有故作不知。
  “此节我自然知晓。”
  “莫非你忘了?”嘴角掠过一抹苦笑,“这个就是我魂飞魄散的原因……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他抬起头,凝视摇光,“只是,即使那个时候我做的确实有过,可我一点都不後悔。种种所为,发乎於心,绝无轻辱之意。”
  摇光心头一震,回想起了那一夜。
  之前因为被羞辱和愤怒的怒火遮盖了双眼,根本不曾注意到宋帝王那时候,是怀著如何的心情……以他对这个诡计多端的家夥的了解,他绝不可能不清楚得罪破军的下场……然而他却义无反顾地去做,甚至为了压制失控的他施展鬼阴之力而至魂飞魄散……从来未曾有人,能如宋帝王这般不惜损耗自身,而为他做事,只求他一展宽颜……
  不知不觉地,宋帝王在无声无息地布下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而他也在不知不觉间,牢牢地陷落在网中,挣不出,也不想挣……
  “我都说了没有关系了!!你别老是唧唧歪歪地在那里纠缠旧事!”
  摇光不再与他争辩,一把将他扯落床榻之上,喝令道:“别动,给我躺好了!!”见他还想砌辞拒绝,便直接丢下去一个定身咒,“这事由我作主了!你休要再多说其他!”
  摇光不再理会宋帝王欲言又止的眼神,闭上双目,念动法诀释出魂元,溶入宋帝王魂魄之中。
  破军星虽历世千万年,然而以元神脱体侵入他人魂魄亦不过是首次。
  入魂之後,只觉四周一片迷雾幻想,似实而虚,当他踏出迷雾,见的竟是极为熟悉的景观!
  九天云霄上,梨花香雪海!
  他自然不会错认,毕竟在千年之前,只要天枢奉命下凡擒妖降魔不在天宫,他便会坐在这雪梨花树上,发著呆,看著南天门的方向,等待天枢得胜归来。
  他想起了那一天。
  一个向他问路的书生,如果不是满身的鬼阴之气,看那模样,还真像是个闯入了仙境的凡人……
  “你不该来的……”
  声音从身後传来,一棵梨花树下,斑驳的树影落在书生那件素色的长袍上。
  他看到他思念已久的星君。
  元神离体,摇光不在是那干瘦的模样。少年星君肤白如乳,樱唇欲滴,雪白的霓裳随风飞扬而起,云鬓如乌飘若然飞。
  九天之上,又有哪一个仙女的丽容能比得上他的破军?
  少年星君闻他说话,顿时见恼:“你哪来那麽多废话?我说怎样就怎样!!你!快些脱光衣服,找个地方给我躺平了!!”
  宋帝王错愕当场,实在没想到他居然如此直接大胆,不过从少年绯红的耳朵,看得出他不过是强自表现出镇定的模样,其实早就心跳如雷。
  见他没有动作,摇光两步上前,也不管他愿是不愿,轻而易举就将人给放倒在地。
  所幸这片梨花海经万年岁月,年年落花如雪,层层叠叠,如同铺上一层雪瓣厚缛,宋帝王摔在地上,也不觉痛。
  少年一个翻身压到他身上,揪住他的衣服正要使力撕破,却被宋帝王牢牢按住:“不可如此。”
  摇光想要拉开他的手,却无奈发现他的手一反以往的放松,变得异常有力。
  “我已错了一次,不能一错再错!”
  宋帝王看著他,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半尺之遥,在那双深邃的瞳孔内只有少年清丽脱俗的影子。仿佛在这双眼睛里,一直不曾存在过任何人任何事,九天十地,唯有破军摇光能够在第三殿殿主的眼中留形。
  “之前是我太过自以为是。心里……只想惟有此法方能得到你这颗九天之上的星子。却忽略了若非你心甘情愿,若非你当真喜欢著我,这样做其实一点意义也没有。”端正儒雅的脸温然一笑,没有半点阴郁,唯有释然,“不想因缘际遇,竟能与你在凡间结伴,朝夕相对,方知,何以凡人对两情相悦如此执著……摇光,你可懂我的心思?”他握著摇光肩膀,慢慢坐起身,“所以,除非你真心愿意与我相知相守,否则,我绝不会再勉强你做任何事!”
  “我……我不是……”摇光欲语难言,美玉的脸憋了个大红。就算他当了几万年的星君,却也不曾在天枢面前说过一字半语的思慕便知他虽然表面上看来凶悍恐怖,可其实对情爱之事如同白纸。
  “别逼自己,摇光,你是九天之上的星子,本该无忧无虑,不受世俗管束。我不希望因为我的存在而令你为难。”宋帝王伸手过去,将他搂入怀中,“瞧,我们一个是星君,一个是阎罗,仙寿几与天齐,你可以慢慢想,我可以慢慢等,只要你在尘世灭,天穷途之前,想好了,告诉我,便足够了。”
  天何荒,地何老?
  便是仙寿再长,千年犹如弹指一瞬间,但要等到天荒地老时,却又是何等的遥遥无期?!
  他却愿意等,而等的,不过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答复。
  黑绳大地狱的主宰,本不该如此卑屈,然而被看不见的情丝所缠,第三殿的阎罗王却比普通的凡人更是不如。
  凡人生命有限,匆匆数十年,得不到,总学得到放弃,然而仙寿了无期的仙人,却在动情的瞬间便开始了千万年长的相思。
  “不必了。”摇光觉得心脏的位置像被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难於呼吸,“我现在就告诉你──”他两手抓前稳住宋帝王的两颊,双目一闭,按著直觉凑过唇去,印上了宋帝王的嘴唇。
  独属於这个三煞中叫人闻风丧胆的破军星君的吻,有些狠,有些绝决,更多的是义无反顾。
  少年闭上了眼睛,紧张得有些颤抖,所以,他没办法看见,被他牢牢印住的嘴唇,嘴角之处慢慢的,轻轻的,几乎不著痕迹地翘起了一个相当诡异的弧度……
  一只手慢慢探上了少年的腰肢,霓裳单薄,天衣之轻本就犹如无物,触手处能完全感觉到那略是纤瘦却柔韧的腰背肌理,而衣服下的皮肤,想必更加细腻。
  然而那手却并不著急,只是轻轻地抚慰,上下游移,隔了一层薄纱,皮肤与皮肤间摩擦带起一丝丝的悸动。
  少年不悉情 欲,腰上也敏感得很,只是这般的触碰,已叫他颤抖不已,紧张而至如蚌壳般紧密的嘴唇漏出一声低 吟。宋帝王嘴角上的笑意加深,灵巧地以舌挑开露出破绽的嘴唇,滑过贝齿,捕获了里面惊颤的小舌,挑动著它轻舞,带了一点点的强硬,却又不失温柔,仿佛对方随时都可以将他推开拒绝这个吻。
  最大限度的自由,更多的时候会造成被施予者的犹豫,便是这一时的困惑,足以让对方有机可乘。
  薄裳在不知不觉间被褪去,□出凝脂般玉白无暇的躯体,漂亮的长鬓瀑布般披散在背上,遮挡了下面游弋的大手。不安分的手张开来,掌於腋下,麽指轻点著少年胸前两颗樱色的茱萸,细细揉捻。
  就算三界之大,只怕亦未曾有人胆敢如此对待这位恶煞星君,少年有些抵受不住地嘤出声来,然而那一点点的声息都被紧紧封在他唇上的男人给尽数吞去。唇舌交缠间涎 液黏 湿的声音在安静的梨花雪海中尤其在耳,加上不熟悉的动作,少年几乎喘不过气来。
  宋帝王终於放开了他,怀里的少年因为遭受了不习惯的对待而变得喘息不休,被蹂 躏得有些红肿的嘴唇因为微微张开而让里面的小舌若隐若现。涎 液濡湿唇角,□点染渲红,少年绝丽的容颜此时更添了几分从未露於人前的情惑。
  男子的眼神更见深邃,腹下热流涌动,双臂一紧,将少年搂入怀中,不待他再行喘息,再度吻上了他的嘴唇……
  第二十章 初露粘叶翠欲滴,蕊花解意随柳飞
  这一回的吻,变得有些不容拒绝,甚至有些粗暴。
  怀里是他心心念念的星子,既然对方已以行动诉说了心意,此时已不必再将升腾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情 欲 强压在安稳的表面下。
  游移在身上的手渐渐往下,又是极为熟稔地化去摇光身上那身薄纱,少年乳白色的皮肤全然赤 裸,坐在他的腿上,被狠狠地吻住而不得不半仰起的颈项就像白鹄般优美。男人不失时机地握住了也同样半仰起头来的少年的阳 物。
  玉 柱与他的主人倒是不同,乖巧地带着热度落在他的掌心,因为他的触摸而羞涩地颤抖,开始探出头来,铃口点缀了一粒晶莹的腺 液,也在他大拇指一划之下濡湿了菇 头,柔嫩的皮肤变得更是粉嫩。
  “嗯……”少年受不了这上下夹攻的冲击,按在宋帝王肩上的手不由施力。
  男人居然停了下来,离开了他的嘴唇,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只是轻轻地搂住少年的腰,问:“不愿意吗?不要紧的。”他笑得如此云淡风轻,尽管情 欲的颜色不曾退去,但他并没有继续,“我可以等。”
  他的话依然坚决,全然无视如同弓弦般为控制欲 望而紧绷的身体,以及早已一柱擎天蹭着在他腿 间炽热的阳 物。
  摇光咬咬牙,用力地摇头,红晕在他俊美的脸上化开,如同白莲莲芯附近的一层艳红,勾魂夺魄。
  “我不是拒绝……”
  “那是为何?”
  摇光忽然有些讨厌起这个男人的纵容和大度,他瞥开视线,有些尴尬地说道:“我只是……我不懂这个……”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男人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摇光虽然更是尴尬,但听了他这压抑难耐的声音,却也不得不放开面子,低头哼道:“你说吧……”
  “把腿打开……”
  摇光本来就跨坐在他的腿上,之前被他稍稍弄过的阳 物已经抬起头直指上方,如今再若放开,更是无遮无掩,可是对方既然授意,他只好咬了牙,白玉的双足两旁再分,大大地向面前的男人打开。
  无人照理的玉 柱稍稍向前倾斜,一滴晶莹的□随之滑落,带着一道粘稠的白丝自铃 口半挂不落。
  男人的声音更是沙哑,他引领他的手,让手指触碰到双 囊之后紧密不开的穴 口。
  “……想进入你的身体,可是……怕你受伤,这里太紧了……你能帮帮我吗?……”
  “嗯……”摇光有些为难,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让自己接纳对方,但显然眼下的情况是不行。
  充满诱惑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耳边响起。
  “……你可以用手指先试一试……若是不行,就算了……”
  “嗯,我试试……”
  手指凉了一下,不知被涂上了什么粘粘有湿稠的水液,穴 口虽然□,然而在水液润滑以及自己斟酌施与适当的力度后,倒是轻易地滑进了一根。
  “进去了!”摇光有些欢喜,想不到这般轻易。
  “还不行……”男人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底发出了,“还得再多放两根手指……否则会受伤的,我不能伤了你……”
  “嗯……我知道了……”摇光有些艰难地按着他所说地去做,对方很体贴地扶住了他的腰,避免他发软地跌倒,但后面变得没有那么顺利,索性有足够的水液润滑,过了一刻钟的工夫,终于是成了。
  他抬起有些湿意的眼睛:“可以了吗?”
  气还没喘过来,便闻道:“摇光,你把腰抬起来好吗?……”
  “嗯……”摇光只好照做。
  “这里,对,轻轻地往下坐下来……”随着他的动作,一个硬若铁棒的物体抵住了他方才努力扩充过的穴 口,他本能地想要逃开,可是对方不失温柔的声音随即续道:“若是受不了的话我马上就停……”
  “别……我、我试试……”摇光吸了口气,压抑住心底抵触的本能,往下慢慢坐落,身下笔直朝上的阳 具顶部被挤入穴 口,随着他往下的动作而被纳入甬 道,不算很疼,毕竟是他自己能够控制的速度和动作。
  好不容易吞进了大半,摇光觉得自己就像被一根又热又硬的火棍子戳穿了身体,同时也牢牢与对方的身体相嵌。奇妙的感觉,让他忽略了最后的一点违和感。
  “辛苦了……”叹息着热气的嘴唇凑近了他的耳垂,“难受吗?都怪我不好……”
  “也还行……”摇光捏着他的肩膀,不敢去看对方的脸,“之后要如何?……”
  “之后就交给我吧……”
  摇光稍稍松了口气,总算是……
  可还没回过神来,男人犹如暴风骤雨疾至的动作让他连惊呼的时间都没有便被卷入了情 爱的漩涡……
  初露粘叶,翠色欲滴,晨光骤现,点缀霞色。
  龙宫偏殿,正有蚌女伺候东海龙王起早,龙王以青盐漱口,又接过蚌女手上的热巾洗擦脸手,方才回过头来,看了眼站在一角束手而立的上将军。丈螭今日并未戎甲披身,但即使身上并非铁甲而改滚边白裘,头顶并无头盔而换了青巾扎发,这位久经战阵的将军仍难掩盖一派刚毅的武将风姿。
  “启禀陛下,鲲王及一众鲲族现正还押外海荒渊,听候陛下发落。”
  龙王施然落座,蚌女马上奉上香茗,他随手拿起喝了一口,润了润喉,方才道:“胆敢公然违逆朕者,好像也几千年不曾有过了吧?”
  丈螭面无表情,答曰:“距上次螭族之乱,已有三千五百年。”
  “哦……”此时又有数名鲤侍手捧金丝琉璃盏入来置于桌上,盏上放了各色精致早点,龙王接过蚌女递过来的玉筷,夹了一块碧玉颜色的饺子,尝了一口,大约是觉得味道尚可,便就吃了两只,然后放下筷子,接过方巾稍稍拭嘴,方才言道,“那么这一回,爱卿觉得该如何处置这群胆大妄为的鲲?”
  “犯我东海者,诛。”
  一名美貌的蚌女本来正悄悄打量这位威武不凡的上将军,登时被他一身杀伐之气所慑,手脚一软,“嗙!!”的一声,失手将琉璃盏打碎,顿时花容失色跪倒在地。
  龙王似早有所料,抬眉一笑,也不怪罪,挥手示意众侍退下。
  “也无不可。”龙王半眯龙睛,无半点戏谑之色。
  只怕他再抬一抬手,丈螭便会转身离殿,直奔外海荒渊,屠尽巨鲲,叫这群足以填平海渊的上古巨兽灭族!
  但东海龙王复又笑了。
  “不过若真杀光了,反而会惹天上那群打着好生之德旗号又爱管闲事的仙人来说事。朕实在厌烦这种不必的纠缠。也罢,就饶它们一死。”他又取来筷子夹起一块蜜色蜂巢糕,品了品,这会大概觉得不喜过甜,没有再吃,放下玉筷,皱眉,“不过,侵我东海,屠戮水族,此罪若容轻饶,他日岂不是人人都敢欺负我东海龙族?”
  丈螭道:“但凭陛下吩咐!”
  东海龙王以香茗漱口,放下茶盅,缓缓说道:“如此,便打碎骨头,剥光鳞甲,拔去利牙,剜尽鱼目,再遣送回北冥海去吧!”
  丈螭面不改色,拱手应诺:“臣,遵命!”
  龙王看着他乖顺服帖的臣子,提点道:“爱卿记得留下它们的性命,好与后代传话,让那鲲族……永世不敢再入我东海海域。”
  将军浑身一抖,不敢应答。
  东海龙王目中掠过一丝森然,随即敛眉转目,看向迴龙殿的方向,嘴角泛起诡诈的笑意:“对了,昨夜兵荒马乱,不及查问情况。朕与宋帝王交情不浅,也不知眼下如何了,爱卿且前面引路,朕要去迴龙殿走一趟。”
  丈螭有些奇怪,若是当真交情不浅,昨日见宋帝王魂魄初塑而见虚弱之时,又为何不取出龙宫至宝养魂丹以助其度过难关,反而提出什么双修之法?
  不过龙王摆驾,将军自当遵从,连忙起身开路,一路直往迴龙殿而去。
  迴龙殿外寂静无声,昨夜龙王着令宫中水族不得靠近,故此一路入内并不见有鱼侍踪影。
  丈螭推开院门,正巧见那宋帝王推门而出,就看他那副精神气儿,想必昨夜双修之法已得大成。只是不见破军星在旁,丈螭略觉惊讶,而龙王却是了然于心。
  “余殿君起得真早!”
  宋帝王见了龙王,微笑拱手:“龙王殿下您也早啊!”
  “怎么不见破军星君?”
  “哦,昨夜他助我修补魂元,实在是累坏了,故此我下了个安魂咒,让他好生休养。麻烦龙王吩咐宫中各位暂且莫近迴龙殿,以免惊动星君。”
  这家伙脸皮够厚的,在龙宫地盘,居然敢支使龙王,更为了破军星一日安眠把整个迴龙殿给霸占了!
  一旁丈螭脸色不愉,但龙王却不以为然,哈哈一笑:“余老弟何必客气,你我虽一在海界,一在鬼域,但心意互通,犹如孔怀兄弟,同气连枝,彼此照顾,也是理所应当的!哈哈……”
  宋帝王也没有不好意思:“既然如此,余若是客气,倒显得小觑敖兄了!那就再麻烦吩咐宫中厨子,备好热食。昨日一场折腾,星君未入半点米水,如今肉身凡胎,不比仙身可以千日不食一粟,也劳烦敖兄多多照顾了!“
  得寸进尺还这般理所当然,放眼天下,怕也就只有这个笑得斯文儒雅的鬼书生做得到了……
  东海龙王居然也不气恼,一一应下。
  然后,不怎么在意地提道:“对了,老弟,你如今魂离肉身,又不打算转归地府,莫非是打算以魂灵之姿跟在破军星君身后不成?”
  “确实有所不便。”宋帝王若有所思,问,“我那副尸骸,应该还在敖兄那里寄存吧?”
  东海龙王点头,略有错愕:“莫非你想……”
  对方诡秘一笑,如今处于幽魂状态的鬼书生,没了凡间肉身的阳气,阴气更剩,那没有影子飘在水中的恍惚感让人一看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人……
  “呵呵,借尸还魂,一向是我地府众鬼的拿手好戏!”
  “……”
  “对了,听说敖兄宝库里有一颗定颜珠!”宋帝王似乎对龙宫里的宝物如数家珍,“传闻此珠有定颜神效,能令尸身千年不腐,还好如初,已死之人看上去虽死犹生,仿若初眠。”
  “那又如何?!”东海龙王神色一凛,如临大敌,这家伙突然提起这宝贝,必定是不怀好意!
  不出所料……
  “小弟想借之一用。”
  “不借!!”
  龙王斩钉截铁地拒绝,一甩袖就要走。
  “敖兄且慢!”鬼书生拉住他的袖子,咧嘴一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阴森,凑到他耳边,压着只有他二人听见的声音道,“有件事不知敖兄忘了没了。小弟那日在战场见了丈螭将军的龙身真形,忽然觉得有些眼熟,莫不就是三千年前螭族之乱中幸存的那尾小黄螭吧?”不理龙王神色越发黑沉,宋帝王笑得更为诡秘,“若小弟没有记错,当年敖兄就是为了他闯我阎罗殿,还逼着我帮你偷改生死册……”
  “行了!!”东海龙王一声暴喝,打断他的说话,金睛中怒意勃然,然而又顾忌身后的丈螭必能发作,末了,哼了一声,大掌拍在宋帝王肩上,险些没把刚复原的三魂七魄给再拍散掉。
  “不就是一颗定颜珠吗?!本王龙宫多的是,送与你就是了!!”
  一旁丈螭不由大为吃惊,什么多的是,那颗定颜珠可是平日龙王最喜欢拿出来在其他三位龙王面前炫耀的宝贝,怎么就被那宋帝王三言两语就诓了去?!
  宋帝王拱手称谢。
  被讹了宝贝的东海龙王暗自磨牙,好像想从他身上啃下一块肉来,宋帝王满不在乎,反正他是魂非体,没皮没肉。
  “承蒙敖兄盛情,我与破军星君也打扰多时了。如今塑塔之事迫在眉睫,我等不便再作拖延。就请敖兄将夜光如意珠交付我等,好让我等即刻赶往锁妖塔复命。”
  本来想过来讨要彩头顺便看好戏的龙王实实在在地栽了个筋斗,眼下是巴不得这惹人厌的家伙和里面那个随时能把龙宫掀掉的煞星快快滚蛋!
  先前虽是说过大开宝库任其搜找,不过那都是在阎君面前的门面话,要真把宝库打开,只怕宋帝王能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将里面的东西搬个精空,如今他只是开口要夜光如意珠,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如此甚好!本王马上命人把定颜珠和夜光如意珠给你送来,你那副身子也早已修好,放在水晶冰柩中,随时可以取用!”
  “多谢敖兄!对了,小弟还有一事所求!”
  “又怎了?!”
  水晶宫震动了一下子。
  “能不能麻烦敖兄把那辆龙马车再借我一下,水晶宫离陆地甚是遥远……”
  “……拿了珠子就给我快滚!!!”
  尾声
  摇光瞪着余靖。
  照例说一个死人该是脸如白灰,眼如死鱼,四肢僵硬,浑身冰冷。
  偏偏面前这个书生……
  眼神清澈,脸色红润,除了体温略低一些,气色甚至比他死之前还好几分!!
  天灵上的钉口经龙王施法修补早消了痕迹,除去没了呼吸没了脉搏,他跟活人是全无差别!!
  余靖见他盯着自己,便笑着朝他挤了挤眼:“怎么?不喜欢这副皮囊?若是你不喜欢,大可回头再选上一副。”
  “……”摇光终于怒火爆发,一脚踹过去,将那书生踩倒在地,吼道,“你是阎罗还是伥鬼?!当肉身是衣服?!随便换着穿?!”
  “那……那不是图个新鲜……”书生很是委屈,“我这不是怕你往后瞧着我几千年,看着同一张脸容易生厌嘛……”
  摇光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岔气。
  瞪了他半晌,竟然没有继续拳打脚踢,站起身来,若有若无地丢下一句:“我喜欢的又不是你副臭皮囊!……”
  书生在他背后站起身,借着拍去身上泥沙的动作掩饰了嘴角一抹得逞的笑意。
  “到了!”
  摇光抬头看向不远处黑沉幽深的锁妖塔。
  硕大的黑塔蛰伏在夜幕之下,四周寂静无声,便连风也在这片死域中停顿,不敢声张。
  粗大的铁链仍然牢牢地牵紧塔身,然而塔前那抹高大的苍色身影却已无影踪。
  摇光愕然当场:“天枢呢?!”
  余靖也是奇怪,只是他较于摇光更为冷静,抬头看向塔顶的方向:“塔顶上锁着的那位恐怕也不在了吧?”
  “什么?!”摇光大惊,此时他才感觉到塔顶那恐怖得让人发抖的妖力早已消失殆尽,“他竟然出塔了?!那天枢……”
  “且莫担心,若贪狼星君有事,其余六位星君必有所感。”他指着天顶之上北斗七元星之位,“贪狼星芒大盛,并无衰竭之相。”
  摇光这才稍稍安下心来,但仍是有些焦急:“连那家伙都出塔了,三界岂非又要再遭大劫?!”
  “也不尽然……”余靖若有所思,“那位既然能轻易挑拨北冥鲲族侵东海,便是说他即使身在塔中,颠覆三界也不过是易如反掌。”
  “你的意思是,他出塔是另有旁因?”
  “不知道。”
  “你……”
  “那位可是上古神灵,虽堕落为妖,但那看尽天数的心思却非你我能够猜透。”余靖态度施然,“既有贪狼星君在,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大乱,你不必太过担心。”
  不必担心?!摇光瞪了他一眼,之前东海那场鲲族大乱险些没把东海给掀了,那也不过是塔顶所镇之妖未从塔里出来便生的事!这还不担心就真是见鬼了!
  余靖完全没有被从塔里跑出来了逆天妖帝的险情所影响,心情大好地提议道:“既然贪狼星君不在,那我们待在这里也是无用,不如多寻几颗宝珠回来,好供贪狼星君所需。”
  摇光略略犹豫,眼下天枢不知去向,诚如余靖所言,逗留此地也是浪费时日。
  “好吧……”
  “那先去哪里好呢?”余靖歪头想了想,忽然一笑,“听闻茅山华阳洞中有宝珠一枚,能镇邪驱魔,不知是真是假,不如我们先去那里瞧瞧吧!”
  “茅山?!”摇光盯着那个上了自己死掉了的尸体身的鬼阎罗,“那里都是些以降驱鬼魔为己任的道士,你要去那里?!”
  “他们驱他们的鬼,与你我何干?”
  余靖一脸坦然,翻手随意一劈,在虚空中撕开一道黑洞洞的裂痕,里面吹出阴风阵阵,更伴有鬼哭狼嚎……
  然而那书生却全然无觉地大步踏入,回头朝摇光咧嘴一笑:“我们抄个近道!”
  不知那群日日叫着除魔卫道的道士们看到一只大大咧咧从阴阳道里跑出来还是借尸还魂的鬼时,该是如何的鸡飞狗挑?
  摇光露出一个堪称恶劣的笑容,不再多说,随即一跃而入,落在余靖身侧。
  拉起他的手,笑中,有一丝迫不及待。
  “那还等什么?走吧!”
  全文完
  完于2009年1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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