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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爸爸----晓十一

时间:2009-12-26 03:00:37  作者:晓十一

  你好,爸爸
  作者:晓十一

文案
爸爸。
爸爸是很伟大的一个爸爸,既伟大又平凡,除了平凡可能还有点小气,或者加一点人渣,不不不,不对,不是人渣。总之撇去所有缺点先不说,爸爸是个好爸爸。
总之,不管怎么样,在儿子眼里,身高不满一米七的爸爸是个好男人、好爸爸。

“哼,那种没文化的小市民也叫好?你眼睛瞎了吧?”
洛子予。
洛子予是个初中老师,长得帅气之中透着一点点冷漠,除了冷漠好像性取向还有点问题,不过反正洛老师高大挺拔,家世良好,怎样都不用怕。

然后文化程度很高的洛老师有点看不起点头哈腰的爸爸。
“我就是看不起你,怎么了。”

一辈子都是小市民的爸爸也很不爽那个狗眼看人低的洛老师。
“老子还稀罕你来着。”

——诶哟,爸爸,老师,你们不要再吵啦!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欢喜冤家

主角:洛子予,管朕新


  楔子

  星期天的早上,阳光明媚,天空像刷得干干净净的笔洗,万里无云。
  这样的早晨总是会让人感觉心情特别好,家庭主妇们早早地开始洗衣服洗床单,然后挎着篮子去买菜准备一天的伙食,小孩子门都转悠在妈妈的裙子边喊着要吃熟食店的炸鸡腿,熟食店老板一脸油光四溢的笑。对面菜场里人声鼎沸,或高或低的叫卖声充斥人的耳膜,伴随着小汽车的叭叭声,摩托车的滴滴声,自行车的叮叮声,附近居民楼里又有人被吵得睡不着了。
  每个礼拜天的早上,洛子予都是被这样吵醒的。
  洛子予是当老师的,目前在这个小镇唯一的中学教书,教的是数学。洛子予一个人住在这里,老家很远,父母的工作比他体面得多,家里还有个哥哥,哥哥比洛子予大九岁,早就娶上老婆了,孩子也生了,老两口就算退休还有哥哥养,所以一切都不用洛子予操心。
  洛子予的工作性质本来不算太忙,当老师的每个礼拜都能休息,一年还有寒暑假,所以假期算挺多的。可洛子予是班主任,他今年二十七,二十二岁来到这个小镇开始当老师,二十四岁就升格当班主任了,可见他能力之强,也可见他很早就比一般的数学老师要忙。
  今年是这个镇有一批小学生变成初中生的日子,洛子予开始带一个初一新生班有半个月了。
  他班上有个特别皮的男孩子叫管昊,长的挺可爱,不出声时眼睛乌溜溜的,可一出声,那反差可就太大了,三天两头出事,不是掀英语老师的裙子啦,就是贴纸条在语文老师的背上,每天都要惹出点事来。
  按别的老师的说法,洛子予该叫管昊的家长来学校,可他觉得没必要,哪有开学半个月就喊学生家长的,管孩子不是这么管的。
  不过管昊根本不领洛子予的情,照样不该干吗他干吗,这个礼拜五和同桌说了一整天小话,每个任课老师都来跟洛子予告状,放学前洛子予找管昊谈了谈心,很严肃地警告他:“下次再犯就喊你妈妈来了。”
  管昊眨巴着他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我没有妈妈。”
  洛子予不管他:“那喊你爸爸。”
  然后他就赶这小孩回家了。
  应付小孩太累了,礼拜六学校又有事,洛子予到礼拜天才能歇一歇,可大清早的,照例被吵醒了。
  还是“菜场交响曲”和电话一块把他吵醒的。
  打电话来的是妈妈,啰嗦了一大通,让他拿纸笔记下来一个菜单,说那个菜吃了对身体好,洛子予敷衍着说:“好了妈,我会做的。”
  妈妈不信,让洛子予做好了拍照给她看。
  诶哟,妈妈,太强人所难了。
  洛子予没办法,只能床上爬起来刷牙洗脸出去买菜。
  他租住的这个小地方,离附近的菜场就几步之遥,比离超市的距离还近,不过洛子予几乎没进过菜场,他嫌那里脏,要买什么就乘公交去超市买,今天实在是懒得走那么远了,索性就去菜市场买了食材算了。
  前几天下过雨,菜场正门坑坑洼洼的都是泥水,菜市场里面挤挤嚷嚷都是人,洛子予好不容易找到他要买的东西,随便捡了几颗让那贩子称。
  菜贩子接过去,边称边夸洛子予挑得好,他嗓门挺大,满脸都是笑,看起来是个很实在的人,出于礼貌,洛子予也对菜贩子笑了笑,付过钱拿了东西就走了。
  走了几十步,洛子予突然停下来,他还没拿找的钱呢。
  于是洛子予就顺着原路走回去,那菜贩子正给别人称东西,还是无比随和的腔调,十分有精神和和气的一个人,这种人应该很好说话。
  洛子予便走上去:“不好意思,刚才我给了你五十块,你应该找我三十八块钱。”
  不知道菜贩子是不是没听到,他继续帮人家装好了菜,收钱,找钱,看都没看洛子予一眼。
  洛子予提高音量再说了遍刚才的话,旁边摊子的人都听到了,菜贩子才终于悠悠地转过头来:“你的钱我找给你了呀。”
  菜贩子刚才还看着很和善的笑顿时变得无比狡诈。
  洛子予说:“没有,我刚才忘记拿钱就走了,你没找给我。”
  菜贩子斜着嘴角一笑:“你说你没拿,那是你的问题,我反正找给你了。”
  “诶老板,韭黄多少钱一斤?”
  “四块钱!王阿姨,这些可都是新鲜的,你别嫌贵啊,最近不是一直下雨嘛,菜不好拿……”
  菜贩子很快丢下洛子予去招呼别人了,那有点黑又点粗糙的脸上挂着精神十足的笑。洛子予嫌恶地站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又狠狠盯了那狡猾狡猾的菜贩子一眼,懒得再争辩什么,转身走了。
  洛子予真的不是看不起农村人,他真的不是看不起啊,可就是有一些人,没文化就算了,自己活得太没尊严,叫人看不起。
  礼拜天一大早的,洛子予就受了一包气。
  回到家,洛子予手忙脚乱地收拾了菜,放在锅里炖起来,然后回房间去改作业,等再出来,锅子泛滥成灾,洛子予胸口顿时腾起一团火,可也只能耐着性子去收拾。
  下午,拍照发给妈妈,那边回过一句:“焦了。”
  洛子予再也懒得回,关掉手机,喝了两口那焦掉的汤,依然回房间批作业去。
  批着批着,批到份抄别人的作业,那很明显是抄的,解题步骤,画的图形,跟洛子予刚刚批过的一份一摸一样,他翻翻刚改的前一份作业,那是副班长的吴桐的。
  然后再翻翻手里这本,管昊的。
  洛子予想了想,把管昊的作业搁到一边,继续去批别人的了。
  礼拜一早上,洛子予很早就起来了。
  他任职的学校和他住的地方非常近,步行大概只要五分钟左右,所以他也用不到什么交通工具,每天早上提个笔记本包就过去了。
  洛子予在这里住了五年,这边的房子是很早以前政府建的商品房,建立的年代太早,早到那个时候还没有“商品房”这个名词。这房子也不是筒子楼的样式,而是一家家连在一起的双层小楼房,样式都一样,面积也很小,楼下厨房客厅,楼上两间卧室,卧室和卧室中间连着一个卫生间。
  听起来好像两室一厅还不错,其实加起来也就一百平方都不满的面积
  这边的居民住了十年,十几年,后来陆陆续续都搬家了,因为家里实在太窄,实在实在是太窄了。洛子予的学校就把这边的房子买了下来,楼下的客厅租住给个体户开店,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门封起来,剩下的地方就分给学校没房子的老师了。
  虽然是很旧的老房子,不过好歹算福利一件,最大的好处是离学校近。
  洛子予到学校的时候,早读课铃声还没响,他在办公室里开了电脑,稍微收拾了一下桌子,泡了杯茶在桌上。
  “洛老师,今天还是这么早啊。”
  同个办公室的老师都陆陆续续地来了,洛子予和他们都打过招呼,他们班的数学课代表跟在老师后面,抱着一大摞本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洛老师,管昊又不教作业。”
  洛子予拍拍他桌上批改好的作业,歪歪扭扭属着“管昊”这个大名的本子放在第一本,他把第一本拿下来,剩下的交给课代表:“这些你发下去,叫管昊来办公室一趟。”
  课代表应了声,出门去了,没多久管昊便站到了办公室门口:“报告!”
  洛子予对他招招手:“进来。”
  别的老师有的出去看早读课,剩下的捧着杯子笑眯眯地看管昊耷拉着脑袋站到洛子予面前,初中生活才开始一个多月,真是闲的发慌。
  “报告老师,这个礼拜的作业我有写,但是今天早上忘记收到包里了。”
  管昊先下手为强。
  这个年代居然还有学生说这种拙劣的谎话,洛子予还以为管昊会编点什么出来呢,他笑笑:“怎么就忘了呢。”
  “就是忘了啊。”管昊看得出洛子予不太信他,有点急。
  其实管昊是个长得不错的孩子,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净净,人也收拾得很整齐,要是不干那点坏事,肯定会让人以为他是个家教十分良好的小孩子。
  不过洛子予听说管昊家里是单亲,爸爸是个做小本生意的,洛子予生平就是对那些卖菜的、卖水果的、摆摊的没好印象,那是长期生活积累下来的经验,所以他顺着自己的思路想,觉得管昊这么皮还真的是有原因的。
  洛子予把桌上的作业本拿到管昊面前,摊开:“那这个呢,这个作业是你自己写的吗?”
  管昊点头一看,居然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这个是我抄的吴桐的。”
  办公室剩下的老师发出轻轻一笑。
  管昊这孩子干那么多坏事还不招人讨厌,很大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因为他的长相,另一个就是因为他老实。
  “为什么抄吴桐的啊?”洛子予接着问。
  “来不及写了,那天作业特别多,我又忘记写前天的英语作业了。”
  “来不及写,你可以跟老师说晚点交,抄作业是不对的。”
  “恩我知道,但是晚点我也来不及写。”
  管昊倒是非常理直气壮,洛子予真是拿他没办法。
  “你中午回家吃饭吧?”洛子予问。
  “恩。”
  “那到时候把礼拜天的作业带来给老师就行,顺便,把你爸喊过来。”洛子予轻描淡写地说,尽量把那个“喊家长”说的没那么沉重。
  “我爸?”管昊睁着大眼睛反问。
  “恩,还有把这个作业拿回去重写。”
  “哦……”管昊结果作业本:“那洛老师,这个我要明天才能教给你。”
  “行,不过你今天的作业也不能不写啊。”
  “恩恩。”管昊答应着出去了。
  洛子予觉得对付管昊属于相当困难的一件事,其实老师们都知道管昊这孩子特别纯真,傻里傻气的,跟他年纪差不多的聪明点的孩子,早就开始想着早恋啊打扮啊什么的了,那种小大人一样的孩子洛子予完全能治得服服帖帖,反倒是对着管昊,束手束脚,而且就算说了啥,下一秒,管昊保证又忘记了。
  没办法,洛子予也觉得喊家长不是什么好方法,但目前也只有这一个方法还没试过了。
  上午第三节课上完,漂亮的英语老师风风火火冲进洛子予办公室里,又来告状了。
  “洛老师,你还管不管了,那个管昊又……”英语老师说着说着,居然眼眶含泪,梨花带雨,吸引了办公室所有男老师的目光。
  “莫老师,怎么了?”洛子予赶紧表示关切。
  英语老师抬头:“他,他……”
  看来又是掀裙子之类让年轻女老师难以启齿的事情。
  洛子予早跟管昊说过,莫老师今年才二十四岁,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脸皮薄。洛子予甚至跟管昊说了,你要掀,去掀地理老师的裙子啊。
  洛子予也觉得自己这样搞很没师德,只不过地理老师是有两个孩子的中年妇女了,总是要比年轻小姑娘好对付点。
  没想到管昊说:“一个礼拜才两节地理课,有什么好掀的。”
  他倒是把这种事情当成一项事业来经营了。
  等英语老师气愤难当地走了,洛子予随便抓了个班里的学生,问到了事情真相。
  原来是上课的时候,男生们打赌英语老师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内裤,赌到后来,便派出管昊拿小镜子去瞄老师的裙子底了。
  洛子予顿时觉得,今天决定喊管昊的爸爸来,真的是十分正确的。

  第一章

  又一个礼拜一的早上到来了。
  天气?天气很好啊。
  管昊睡到六点四十,被爸爸一个电话吵醒了,他们家必行的,早上六点半左右爸爸会打电话回来,但是管昊不接,就让固定电话响几声,代替闹钟。
  今天早上爸爸也是早早地就出门了,管昊揉着眼睛起来穿衣服,然后慢腾腾下楼,学校早读课是七点十分开始,管昊家离学校步行要十五到二十分钟,不过他天生就是慢性子,快不起来的。
  拿着个馒头,管昊好歹是在早读课开始前赶到了学校,刚跨进教室门,几个课代表就冲过来问他要作业。
  管昊叼着馒头,放下书包找作业,英语作业和语文作业都在,可是数学作业不见了。
  数学作业是昨天刚写完的,是不是写完了就没放包里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管昊抬头对数学课代表说:“忘记带了。”
  课代表狠狠瞪他一眼,马上就早读课了,她赶紧匆匆忙忙地抱着作业往外赶。
  管昊踱着步子走到自己座位上,坐在他前面的副班长吴桐转头说:“你差点迟到了。”
  “我爸可能今天早上忙忘记了,晚了十分钟喊我起来。”管昊解释。
  上课铃响起,礼拜一,早读课读语文,不过语文老师是个老头子,每天都来的很晚,所以语文早读一般没老师看。
  吴桐从书包里掏出盒调味奶递过来:“喏。”
  管昊高高兴兴接住:“谢谢。”
  两人正说着话,刚教完作业回来的副班长朝管昊走过来,然后小拳头敲在管昊桌子上:“洛老师让你去他办公室。”
  管昊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拿着牛奶:“现在?”
  “随便你什么时候去。”说完,课代表就扭头走了。
  数学课代表是个很骄傲的小姑娘,平常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她好像不太喜欢和管昊说话。
  管昊对着她的背影“哦”了一声,然后低头继续啃馒头。
  吴桐转头说:“你现在去吧,洛老师还等你呢。”
  管昊点点头,把剩下小半个馒头一口塞进嘴里,站起来往外走。
  吴桐听到和他的座位只挨着一条走道的数学课代表尖着嗓子和同桌说:“老不交作业,洛老师怎么不喊他爸来。”
  “就是说。”那个同桌附和道。
  班里的女孩子都不太喜欢管昊,不知道为什么,可能他看起来老是木木的,成绩也一般,却老是欺负女老师的原因。
  吴桐读了会上个礼拜教的一首唐诗,差不多把诗背出来的时候管昊回来了,往后面一坐,稀里哗啦地喝牛奶。
  吴桐转身问:“昊昊,什么事啊?”
  “叫家长。”管昊答道。
  吴桐看着毫无所谓的管昊,想到这是刚才数学课代表的诅咒成真了,说道:“你爸有空?”
  “应该有吧,他下午两点才走,不过可能他要睡觉不高兴来。”管昊回答完,牛奶也喝空了:“对了,吴桐,洛老师让我重写作业呢,你等会教我写。”
  离早读课下课还有好一会,吴桐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转身说:“行,你先背一下课文,等会语文课老师要默的。”
  “是上次教的?”
  “恩。”
  管昊赶紧翻开语文书咪里吗啦背起来。
  中午十一点出头,管朕新把摊子交给别的摊主,早早地往家赶。
  儿子的学校每天中午十一点半放学,半个钟头做饭正好,他炒了个茄子,又热好饭和昨晚做的菜,儿子正好回来。
  桌上碗筷已经摆好了,管昊乖乖地跑去洗手,管朕新乘好饭,儿子回来刚坐上饭桌,屁股还没坐稳:“爸,我们班主任让你等会去趟学校。”
  管朕新刚吃了一口菜,还没咽下去呢,只能边嚼边说:“怎么又去学校啊?”
  “我上次抄吴桐作业被发现了。”管昊夹了筷子茭白。
  “小伙子,这样不行啊,你要么不要抄,要抄就不要被发现啊,你老子很忙的啊。”管朕新叹口气,还好他的摊位有人守着,等会还有点时间。
  “我下次不让老师发现。”管昊扒了口饭:“那爸你去不去?”
  “当然去啊。”不去怎么行,班主任钦点的啊:“昊昊,吃快点,我早点去早点回来。”
  管昊以前很小的时候,跟管朕新全国各地跑过,管朕新那个时候是做类似泥水匠的工作,或者是木匠,总之是卖手艺的。后来管昊大了,要读书了,管朕新才匆匆带儿子回到老家,但管昊入学还是太晚了,于是他幼儿园就只念了大班。
  那个时候上幼儿园不像现在要交很多钱,管朕新以前的积蓄也负担得起,这个小镇有个很大的好处,那就是幼儿园少,整个镇子也只有两家,一家在某个大队里,叫杨树下幼儿园,还有一家叫中心幼儿园,顾名思义是在镇子中心的。
  两家幼儿园出来的孩子都直接去读镇上的中心小学,小学毕业也不打紧,都是直接进本镇那唯一的中学的。
  而管昊这孩子,从幼儿园开始,就没让管朕新省心过。
  幼儿园,和别的小孩打架,据老师说是管昊吃饭的时候抢别的小孩的狮子头,管昊回家,管朕新重新问了遍,原来是别的孩子抢管昊的狮子头,抢肉吃就算了,那个孩子还说管昊是外地人,野孩子,没妈的。
  管朕新信谁的,当然是信儿子的。
  管朕新的户口虽然在这边,可他常年在外,刚刚回乡,一点都不像本地人,他的儿子理所当然地会被排斥。
  上了小学,管昊又干了很多事,比如和别的同学翻墙出去玩啦,喝了过期的汽水闹肚子,于是在校长进行全校演讲的时候站起来说要拉屎,考试的时候被人抢考卷去抄,然后两人都被老师抓到。
  等等等等,数不胜数。
  今年管昊刚上初中一个多月啊,居然又要去学校了。
  想想,管朕新也觉得自己的老脸有点挂不住。
  十二点十分,管朕新就骑着电动车带儿子到了学校。
  被看这个中学小,也是个四星级高中了,而且听说现在正在建新校区,到时候高中部和初中部会分开来,管朕新可是无比希望管昊能赶上新校区建好的大好时候,到时候进了高中,那条件多好啊,宿舍都有空调了。
  不过高中就不是直升了,到时候管昊考不考得上还是个问题。
  父子两人进了校门,初中部那幢教学楼就在右手边,管朕新在车棚停好车子,两人往四楼走。
  一路上管昊拿着个作业本也不怎么说话,到了四楼,管昊带管朕新去了办公室,那里只坐了一个男老师,应该就是管昊的班主任了。
  初见这个男的有点眼熟,管朕新想了想,想起来是昨天上午在小田那里买了菜,还回来要找钱没要到的。
  这男的后来被小田气得在管朕新摊子前站了很长时间,他长得高,而且像个知识分子,浑身有种和那小菜场很不协调的气质,所以管朕新记得他。
  班管昊把那作业本教给班主任,便去教室了,班主任看了管朕新一眼,随便拖过张椅子请管朕新坐。
  “管先生,我是管昊的班主任,姓洛。”
  班主任说着伸出手来,好像要和管朕新握手。
  管朕新赶紧伸出手去:“洛老师是吗?你好你好。”
  “其实这次叫你来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管昊在学校里有点皮,不过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所以……”
  洛子予边斟酌字句边说,在他眼里,管朕新就是个很普通的中年男人,除了比一般中年男人消瘦点好看点,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而且管朕新的穿着比长相还普通,脚上那双鞋好像几百年没洗似的,管昊的档案里他家长职业那栏写的是“个体户”,洛子予本能地不想和这些人有太大交情。
  “昊昊说他抄作业是不是啊?”管朕新搓着手问。
  “哦对,这也是一点,不过我是第一次发现他抄作业,他也挺老实承认了。”洛子予点点头回答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管朕新听着听着,掏出手机来看,可能是有信息,那手机居然还是黑白屏的。
  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管朕新说:“那也没啥事了吧?他都承认了,是让他抄课文还是重写,老师你就看着办吧,我还有事……”
  那样子看起来好像赶时间还是怎么的,洛子予还是第一次遇到刚进办公室就急着要走的家长,哪有这么不喜欢管孩子的,他赶紧把人拦了下来。
  “还有些别的事……”
  “那别的就以后再说吧,我真的有事,我家摊子没人看了……”管朕新脸上至今挂着笑脸。
  “摊子?”洛子予皱了皱眉。
  “是啊,帮我看摊子的人马上要回去了,我还得给他看摊子去。”
  居然只是因为一个什么摊子就连儿子的学习状况都不管了,看看,这就是没文化没素质的底层人民的生活,这样的家长带出的小孩哪里还有好的。
  洛子予的眼里忍不住流露出深深的鄙夷。
  当然,他这样毫不遮掩的流露,是因为他觉得管昊这个爸傻头傻脑的肯定看不出他的深意,不过洛子予更不知道,很多大叔大妈对某些事情不是不知道,而是他们觉得知道了也没必要说出来而已。
  那是生活经验丰富的人和学习经验丰富的人本质上的差别。
  首先,管朕新当然看得出洛子予在想什么,其次,他也没到那种看开一切的境地,最后,管朕新脾气不太好,亲戚朋友都知道。
  “诶哟,洛老师,我突然想起来了啊,昨天你是不是去买山药来着?”管朕新和蔼地笑着,问到。
  洛子予愣一愣,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他确实去买了,而且还落下段很不好的回忆:“是。”
  “后来洛老师您不还回来要钱吗,说小田没找给你。”
  洛子予点点头。
  “我摊子就在他旁边,他倒确实是把钱找给你了,放在番茄堆上的,你自己没拿转身走了,后来那钱不见了,应该是被人拿了吧。”
  洛子予皱皱眉头,他隐隐地对管朕新说的话感到不舒服:“那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我就是说一下,你别对我们卖菜的印象那么不好,有些人是会坑你钱,不过小田人好着呢,就是前些日子刚被人反坑了,所以昨天对你态度不太好。”管朕新说得相当平静,挣开拉着他衣袖的洛子予。
  说来说去说这么一件事,洛子予表情阴森起来:“那么他找我钱为什么不直接放我手里呢。”
  “洛老师,您以为这是日本的超市啊,找个钱塞到你的手心里,还是你年纪小啊?小田那么忙,给您钱您没反应,钱放下来您又不拿,您自己不会稍微看着点?”管朕新鼻子里轻轻出了个气,转身走了:“昊昊就麻烦洛老师了啊。”
  这一通气出的,一个字:爽。
  管朕新走到二楼楼梯口,叉腰笑了,小混蛋敢看不起人,算哪个葱啊。
  留下洛子予一个还杵在办公室门口,胸中那团气渐渐涨了起来。
  还好办公室现在只有他一个,不然丢死人了。
  洛子予教书到现在,哪个学生家长不是对他服服帖帖的,怎么管昊稀奇古怪的,他爸也奇形怪状,什么人嘛。
  洛子予深吸一口气,又更深地吐出那口气,莫名其妙受一包气,算了,他不跟小市民一般见识。
  等洛子予坐回到椅子上,身后却突然诡异地多出个人来。
  原来办公室不止他一个人在呢,还有个老师在书柜子隔出来的那个小空间上网。
  “诶,小蚊子,你受气了啊。”
  那家伙鬼一样后面冒出来,洛子予吓了一跳。
  这个老师,姓林,叫林言,教语文的,也是班主任,平常戴着眼镜人模狗样,其实一肚子坏水。
  因为洛子予的名字“子予”看起来像“孑孓”,林言就帮他取了个“蚊子”的外号。
  洛子予正心情不好,看林言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只甩给他一个白眼。
  林言“啧”了一声:“生什么气呢,人家说得也对啊。”
  他们两个,都属于人面兽心的范畴,哦,不不,衣冠禽兽,啊也不对,总之反正林言肯定是那个范畴,洛子予也不是什么好鸟,经常和林言玩在一块,有点狼狈为奸的意思。
  洛子予还是懒得理他,又呼了一大口气,依然憋屈。
  “要么去拿学生出气嘛,没人发张考卷,谁考不及格抄三遍公式。”林言捧着茶杯建议道。
  “你是不是有过实战经验了啊?”洛子予狐疑地看向林言。
  “怎么可能,我的学生很乖的。”
  “哼。”
  “那这个礼拜我们出去玩吧,夜形的老板说请我喝酒。”
  “他请你,你请我。”
  “小蚊子,做人不能太贪心啊。”
  “那你说通老板也请我,我就去。”
  林言嘻嘻地笑起来:“不就是你没拿到人家卖菜老板找的钱么,何必要拿酒吧老板来出气呢。”
  不过话是这样说,林言最后还是答应了。
  等别的老师陆续回到办公室,洛子予和林言的话题也趋向正常化,接着,午休铃声响起,洛子予随便找了叠上届学生留下的考卷,还真的去侵占学生的午休时间了。
  到礼拜五,又是一周结束了。
  洛子予下班后回家歇了会,洗了个澡,又换了衣服,直接去了他跟林言说好的酒吧。
  这个镇子比较平和,居民朴实安详,所以酒吧是在市中心,灯红酒绿嘛,洛子予比较喜欢这种地方,有情调,有同类。
  约好的时间本来是八点半,洛子予早到了半个钟头,店里人还不多,也没碰到什么熟人,他在吧台坐了坐,站起来去卫生间。
  这家酒吧有两层,通往二楼的楼梯是螺旋状,栏杆雕着漂亮的花,不过洛子予不常上去。
  林言倒是经常在二楼混,他和这边的老板很熟,洛子予和老板关系一般,甚至没跟老板打过几次照面,他记得老板的头发挺长,还有点卷,下巴上有浓密的胡子,外表看起来粗犷得像猩猩一般。
  正站在洗手台烘干,洛子予突然听到头顶天花板闷闷的一声钝响,那声音带着十分暴力的因子,一时间地动山摇。
  他往外面走,客人们好像也感觉到了那个声音,店里顿时骚动不已。洛子予抬头一看,楼上冲下一个店员,扶着楼梯哐啷啷地往下跑,好像被什么人追杀似的。
  逃命般的店员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杀气腾腾一个人。
  这个人洛子予见过,那没品的穿着,那有点自然卷的头发,那消瘦的身姿。
  是管朕新无疑。
  这个景象太奇妙了,一个没素质没文化的卖菜的,在一家连奶粉泡出来的牛奶都要卖二十块钱的酒吧里,杀人,放火。
  洛子予混在人堆里,管朕新没看到他,径直出门了。
  先前跑下楼的店员则不断拍着自己前胸,大口大口地喘气。
  店里的客人都探头探脑地往楼上看,洛子予也往楼上看,要是可以,他很想去二楼查探查探事实真相。
  他的愿望马上就实现了。
  姗姗来迟的林言抵达店门口的时候,刚才的风波已经平息了,他属于完全不知情的群众,直接带着洛子予上楼去找老板。
  推开位于一楼厕所上面的房间,那是酒吧老板常呆的地方,可能算办公室吧。触眼之处满目狼藉,椅子断了个腿躺在地上,黑色的木桌子也倒了,间或散落几十片碎掉的玻璃渣什么的,简直像被扫荡过的战场。
  “霍!”林言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叹。
  相貌显眼的老板正站在一旁指挥店员搬椅子挪桌子,见到林言,抱歉地笑笑:“上次装修的钱还没付,泥水匠来讨了。”
  “老曹,你不是这样任人欺负的啊。”林言笑着上前拍拍那老板的肩。
  老板拨开林言的手:“工人也是出来讨生活的,不容易,怎么能欺负人家。”
  工人?不是吧?
  别人不认识管朕新,洛子予认识。
  一个卖菜的能和酒吧老板有什么过节,这两种世界生活的人,要么是管朕新卖胡萝卜给店里没拿到钱?那也用不着发这么大的脾气吧。
  洛子予回头想想管朕新给自己吃的憋,冷冷一笑。
  那个人,还真像是干得出这种事情的人。
  卖菜的嘛,一个塑料袋的钱都要计较的,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除了钱还有什么,一点追求都没有。
  话又说回来,洛子予也不会蠢到真以为这边老板欠管朕新钱了。
  曹世荣,曹老板,这边酒吧街相当有名的“夜形”的老板,怎么可能忘记给人家人工钱或者胡萝卜钱。
  管朕新确实是卖菜的,而不是卖K粉的吧?
  曹老板带林言和洛子予进了个包厢,坐下来跟他们聊了几句,有人找他,便出去了。
  洛子予对刚才的事情很是好奇,他原本就不是个淡定的人,此时更显出一份迫切的猴急来,手里举着啤酒罐子要喝不喝的,心里揣摩着跟林言套话的词汇。
  林言在水果盘里挑橙子吃,随口问了句:“小蚊子,老严有没跟你下达这次期中考试的指标啊?”
  洛子予正活络的思路崩地断了:“上次月考我们班英语不及格的太多了,这次主任就稍微提了提,不过再考不好也不是我能管的。”
  “你是不是想知道刚才是谁来砸场子的啊?”林言笑着把果盘里的橙子捡了个干净,话题的锋芒转得飞快,一个直球打过来,洛子予措不及防。
  “恩……恩。”
  林言那装腔作势的眼镜片下蕴含的是百年修来的坏心眼,他晃晃酒杯:“肯定不是泥水匠是吧。”
  洛子予点点头:“肯定不是。”他有点心急,差点要说出刚才楼上下来的人是管朕新这件事,不过话临到嘴边却被一股强大的意志力拉住了。
  林言等了半天再也等不到洛子予发言,晓得没戏,“不是泥水匠这个肯定嘛,不过……我也不知道是谁。”坏心眼镜片一闪,哗啦啦的发亮。
  洛子予顿时明白过来刚才让自己闭嘴的超自然力量是什么。
  那种东西,叫做“理智”。
  管昊上个礼拜的随堂考又不及格啦。
  其实他不是不会写题,是太困了,写着写着就趴下去睡着了,口水就流了大半张卷子,洛老师来收考卷的时候,还得帮他拿纸巾先吸干净。
  管昊这么厚脸皮也有点招架不住,周围的女同学笑得花枝乱颤,洛老师弄好考卷,叹口气,摸摸管昊的头,走了。
  第二天成绩出来,管昊是全班不及格的十二个人里的倒数第三。
  洛老师说了,不及格的人,除了要订正卷子外,还要从第一单元第一个公式开始,到教到现在第四个单元的公式和定理,每个抄三遍教上去。
  而且是要一天之内抄完的。
  任务下达了,管昊也没办法,只能开始拼命地抄。英语课上莫老师今天穿了条很漂亮的裙子,后座的张明峰又要和管昊猜拳,输的去掀老师裙子,管昊都没和他猜。
  历史课,英语课,语文课,管昊抄得昏天黑地。
  可惜他是个慢性子,写字也慢,抄了大半天,只抄了一半。
  临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自修课,管昊还是奋不顾身地在抄着课本,吴桐都把今天老师布置的作业做完了,回头见到管昊的奋笔疾书,问道:“抄多少了?”
  管昊伸手指捻开书页:“开始抄第三单元了。”
  “那你回去还要写作业是吧?”吴桐继续问。
  管昊点点头。
  下课铃响,吴桐收拾好书包,转身对管昊说:“你别抄了,我帮你带回去抄。”
  “咦?不,不好吧……我们写的字又不一样……”
  “我照着你的字描。”吴桐边说,边自顾自地帮管昊收拾东西。
  几门功课要做什么作业估计管昊还不知道,吴桐又帮他把书翻出来勾上题目,然后一本本塞书包里。
  “你要是不会写作业,等会打个电话给我,我明天早上早点来教你。”吴桐又说,他有手机,全班四十几个人,号码只给了管昊一个。
  “哦,哦。”
  管昊看着吴桐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一切,又眼睁睁看吴桐把自己抄了老半天的破烂练习本塞进他自己的包里。
  他心想着,吴桐真是个好人。
  晚上到家,爸爸还没回来,管昊自己写了会作业,不太会写,因为今天一天都没怎么上课,便打了个电话给吴桐。
  可是打完电话再翻翻别的作业,不会写的太多了,要不要再打电话给吴桐呢,可这么多不会写的,明天早上也来不及写。
  管昊犹豫不决间,管朕新回家了。
  “昊昊回来啦?你等会,爸爸马上做饭。”
  “哦……爸。”
  “怎么?”
  “我等会吃完饭去吴桐家。”
  “行啊,什么事?”
  “作业不会写……”
  “那早去早回。”
  管昊点点头,想着反正手头的作业也不会写了,便跟进厨房去帮忙了。
  十一月上旬,怀歌中学一年两度的初中部期中考试落幕了。
  在这场战役中,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们纷纷发挥出了各自水准,会写的都写得满满,不会写的可能作弊可能交白卷,作弊的可能被抓了也可能顺利过关,而管昊同学介于会写和不会写之间,混个及格应该没有问题。
  最后一门考完回到家,管昊从掏出挂在脖子上大门钥匙开门,发现管朕新已经在家了。
  管朕新忙于伺候的“事业”就是有这么个好处,时间活络,自己一个人当老板,没有上级约束。
  看到管昊,管朕新放下正剥着的毛豆迎上来接书包:“考得怎么样啊?”
  “还行。”管昊说。
  “能及格吗?”
  管昊抓抓脑袋:“应该能。”
  “初一考及格,初二考七十分,初三考八十分,要是考满八十分你就能考上高中啦。”这就是管朕新脑子里打的算盘,他坚信自己儿子成绩一直不好是还没发育的缘故,男孩子到发育期的变化可是很惊人的,搞不好到时脑子就嘣一下开窍了。
  当家长的嘛,总有点或多或少的期望,再现实的家长在子女整个成型前都会在心里保存着一份纯真与希望。
  既然管昊到家了,剥毛豆的任务就交给他了,管朕新去做晚饭,儿子刚考完试,要好好补补。
  等毛豆都整整齐齐圆溜溜地倒在碗里了,管昊端着满满一个碗跑去厨房:“爸爸。”
  管朕新正在开锅子尝骨头汤的味道:“剥好啦?放灶台上。”
  “爸爸。”管昊又喊了一声:“十五号学校里要开家长会。”
  家长会,管朕新最后一次参加家长会,还是管好四年级的时候。
  倒不是管昊的小学只开了那么一次,家长会是年年都有,只是管朕新没空。况且,管昊经常犯错误,生活错误和思想错误什么都有,管朕新平常一年去学校的次数加起来就比别的家长六年去的次数还要多了。
  管朕新和管昊历任班主任的交情,可算一个铁,哪里还用得着去参加家长会。
  不过初中的就不一样了,管昊抬着头,喝了一口爸爸舀过来的汤,叮嘱道:“洛老师说家长去了学校要签名的,还要一起开会,你一定要去啊。”
  洛老师?管朕新挑挑眉毛,哦,那死小子。
  不过管朕新其实不讨厌洛子予,他讨厌的对象类似和他抢生意的老太太,或者超市里买完东西要付钱却正好没有那一两毛零头的时候,连个屁也不肯退让的超市店员。
  管朕新知道洛子予挺看不起人的,不过他们属于两个世界的,生活背景不同,敌意就自然无法构成,甚至连喜欢不喜欢都谈不上。
  对于上次他们的不欢而散,管朕新是没多大想法,但他知道洛子予肯定有想法,那种知识分子可记仇了。
  管朕新又夹了块香菇塞到儿子嘴里:“家长会是几点啊?”
  “不知道。”管昊含糊地答道:“洛老师说等成绩出来了会有通知单。”
  “行,那到时候再说吧。”管朕新点点头,让管昊回房间去预习新课文。
  过了三天,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管昊的成绩出乎意料的好,他月考时有门不及格,剩下的都六十几,这次居然都是七十几。
  虽然那成绩在全班的排名也只能到中下游,却比第一次月考的倒数第三好很多了。
  那可都是吴桐的教导有方。
  家长会的具体时间也定下来了,十五号下午一点半开始,家长集体先听教导处训诫,再回各自子女的班级听班主任训诫,这就是大体行程。管昊拿着通知单给管朕新看过,爸爸掐指一算,来不及。
  “那到时候我去开那个会吧,反正那边也能签字。”管朕新有点不好意思地安抚道。
  管昊向来对任何事都无欲无求,家长会当然也一样,“那好。”
  其实管朕新去不去都无所谓,对管昊来说是无所谓,对学校来说,基本也无所谓吧,管昊又不是尖子,也不是拉后腿的,这种孩子存在感最薄弱,连带家长的存在感也薄弱。
  这就直接造成开家长会那天,只有管昊的位置空缺的局面。
  洛子予拿着一叠材料站到讲台上,正要往下发,抬头看见正中间这牌桌子后面,居然有个座位空着。
  那是管昊的位子。
  这就好比有人咧嘴一笑,牙齿挺好,白又闪亮,唯一的缺点是门牙缺了一颗。
  怎么看怎么刺眼。
  洛子予完美主义的本性像被什么敲了一下,完美两字少了个点,别扭。
  第一反应,洛子予觉得那个管朕新是跟自己对着干。
  孩子的初中第一次家长会就缺席,有这种当爸的么。
  要么管朕新不适合当爸,要么他是跟自己作对。
  可现在下面四十来双眼睛看着自己,洛子予总要先顾大头,他花半个钟头做了个小演讲,基本内容是复述刚才教务处主任的,然后又点名表扬了几个成绩好的同学,没有点名批评,批评学生比较丢家长的脸,私下就好。
  其实他本来准备点名批评管昊的,可是管昊他爸没来,真可恶。
  接着散场,比较忙的家长先走一步,有空的又关心孩子的留下来问这问那,洛子予耐着性子一一解答,林言从教室门口踱着步子进来:“蚊子,啊不,洛老师,这是刚才在阶梯教室签到的名单,你们班的。”
  洛子予说声“谢谢”随手接过拿在手里,林言很快出去了,他也有一堆家长要应付。
  到下午四点,最后一个家长也终于走了,洛子予回办公室喝水,随手拿起名单看了一眼,管昊的名字后面,“管朕新”三个大字赫然在列。
  字还挺好看。
  那家伙来了!
  洛子予顿时有种被耍的感觉,既然来了干吗不进教室?难道他晓得一来就要被点名批评?
  洛子予在肚子里打了会算盘,想起上上个礼拜在夜形看到的场景。
  要不是他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就算校长扒着他耳朵跟他说,他也不信。
  一个卖菜的中年男人在酒吧掀桌子砸椅子,太蹊跷了。
  林言比洛子予还要晚进办公室,一进门就抱怨着现在家长的难应付,洛子予眼珠子转了一圈,问道:“要是有学生家长没来开家长会,我们能不能去家访?”
  林言扶了扶眼镜,坐到椅子上捧起茶杯:“可以啊,只要洛老师想,一年到头都能去做家访啊。”
  洛子予托起下巴,做了这么多年老师,他倒还真没家访过谁呢。
  那要是想家访的话,可得抓紧时间,最近来告管昊状的老师都少了,再接下去,管昊要是变成乖宝宝,洛子予去家访了也没话说。
  “爸爸,吴桐说明天来我们家住。”
  礼拜六晚上七点,管昊坐在板凳上帮管朕新收拾白天卖剩的菜。
  “行啊。”管朕新答应道:“他帮你不少功课,你这次又考得不错,爸爸明天做好吃的给你两。”
  “恩。”管昊拍拍手,拍掉点土:“就是上次调座位的时候吴桐给调远了。”
  “怎么突然调座位啊?”
  “洛老师说那样的话同桌间就不容易说话,钱洋调去跟班长做了,哈哈。”
  管昊和钱洋打赌老是输,他呗调去跟班长坐,现在小话都不能讲,一讲就要被班长记名字,其实管昊是有点开心的。
  “那你也不能跟新同桌讲话啊。”管朕新笑着说,他自从管好成绩出来后就一直心情很好,像儿子考上了重点高中似的。
  提起管昊的新同桌他就没劲,他新同桌是数学课代表,可难伺候了。
  其实某些方面来说他和钱洋的命运属于半径八两。
  礼拜天,吴桐来管昊家玩,两孩子看电视,写作业,第二天又一起上学,那感情是相当和睦,可管昊刚放下书包,却又被喊进办公室了。
  吴桐有点担心地看着教室门口,早读课快开始了,不晓得管昊又犯了什么。
  管昊进到办公室,却见洛子予不像要审问什么,反倒轻轻松松和和气气地:“管昊,上次家长会你爸爸没来吧?”
  管昊摸摸脑袋:“他来了啊。”爸爸说要来的嘛。
  洛子予说:“来是来了,不过就去了大阶梯教室,没来教室,老师没看到他。”
  “哦……”管昊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却完全不晓得洛子予说这话的用意。
  “所以,老师要去你家家访,你爸什么时候在家呀?”
  “晚上都在家。”
  洛子予也是个性急份子,马上说道:“那我就今晚去你家吧。”
  管昊疑惑地点头,不知道洛子予那忽然有点高昂的表情是怎样。
  等回到教室,吴桐隔着一整排桌子扔过来一张纸条:什么事啊?
  管昊想了想,一笔一划地写到:家访。
  下午放学,吴桐等管昊收拾书包一起走,他要在管昊家住上镇子,因为他爸妈都出远门了。
  本来妈妈打算把吴桐送姥姥家,早上晚上还有人接送,吃住也不担心,不过儿子却说要住同学家,妈妈听儿子这么说,问道:“是女同学?”
  “男的。”吴桐答。
  妈妈一直不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在想什么,既然他说要去住,那也只能让他去住,吴桐说了每天会发短信给妈妈报平安,那样的话应该没事吧。
  管昊做什么都比别人慢,收拾书包也是,慢腾腾地一支笔一支笔盖好盖子,然后再顺次放进铅笔盒里。教室里留下来值日的同学扫地扫到管昊脚边被挡住了,很不爽地说:“挪开。”
  管昊往旁边退两步让那同学扫完地,再一本本把书塞进书包里。
  吴桐倒是很有耐心地等在旁边,管昊忍不住跟他说:“要是我爸在,肯定提着我的耳朵让我快点了。”
  “我知道你要一样样看过才能确定自己没忘拿东西,我不急。”吴桐抱起手臂,小大人样。
  他不急,自有人急。
  洛子予在门口站了好一会了,眼睁睁看着管昊慢条斯理地检查完这个检查那个,还跟吴桐有说有笑的,那场景看在人眼里就像放缓了两倍的一出默片,叫人要多难耐有多难耐。
  管朕新看着不像慢性子啊,怎么生了个儿子这么淡定呢。
  好不容易,小祖宗出来了,看到洛子予等在门口,露出一脸痴呆样,然后做恍然大悟状:“啊,对不起,洛老师,我忘记了。”
  其实前后才不过五分钟,洛子予却觉得等了很长时间,不过他对着自己学生的时候永远是那个潇洒笔挺的洛老师,所以他嫣然一笑:“没事,一块走吧。”
  “潇洒笔挺的洛老师”——那是以前洛子予听他自己班里一个女学生喊的,后来那女学生还给洛子予递过情书,真正的情书。
  洛子予帅嘛,脸和身材都很帅哦。
  当然洛子予是拒绝了。
  洛子予自己有车,是贷款买的,平常基本不开,出去玩的时候才开着装装样子。他带两小孩走回自己家旁边的车库取了车,管昊好奇道:“洛老师,你家住这边吗?”
  洛子予点点头,指给管昊看,离车库不远,一摸一样的灰扑扑小房子,从西开始数第二间:“以后有事可以来我家找我。”
  管昊明显没把洛子予的好心叮嘱过进耳朵,接了句:“我爸在洛老师家前面的菜场卖菜。”
  洛子予愣了愣:“哦……我知道。”
  开着车,平常20分钟的步行路程就大大缩短了,加上管昊指路的时间,前后也才几分钟。
  洛子予下了车,抬头一看,普普通通的房子,不是商品房,也不是小洋楼,就是乡下人家的那种房子,白墙黑瓦,建了好多年的样子,脏兮兮的。
  管昊照例是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开门,爸爸没在外屋捡菜,厨房也没声音,应该是还没回来。
  “洛老师坐。”管昊拉出长凳来。
  吴桐说:“那我去泡茶吧。”便往厨房走。
  洛子予抬头四处打量。
  简单的摆设,八仙桌,长凳,墙上贴着土气的白瓷砖,地上铺着更土气的红色大理石。
  洛子予也有在乡下的亲戚,他有个亲戚家的小女儿成绩很好,家里满墙都是奖状,而管昊家没有,墙上空空荡荡,只挂了本旧得掉灰的挂历。
  吴桐端着茶出来,管昊正在接电话,一台放在长条上的红色电话,看起来也有许多个年头了。
  管昊接完电话,有点不好意思地挪过来说:“洛老师,我爸说姥姥家发现条蛇,他去收拾了,还要留在姥姥家吃晚饭,今天晚回来。”
  那就是说家访不成了,洛子予一口茶还没喝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早知道他应该直接打管朕新的电话联系好的,可他没有管朕新号码,管昊的资料里只填了个家庭电话。
  白跑一趟,权当送两小孩回家吧。
  临走前洛子予还犹豫了会是否要问管昊要管朕新的手机号码,想了想觉得没必要,他手机里只存家里人和学校同事对象的电话,连朋友的号码都没一个,林言不算朋友,最多算狐朋狗友。
  洛子予回到家,想先洗个澡再看学生的作业,手机亮起个陌生的号码,接起来,是上回和林言出去玩时认识的一个人。
  洛子予对那个男孩子的印象只剩下偏黑的皮肤与喝酒时毫不犹豫的猛灌,现在甚至连对方叫什么都想不起来。
  “蚊子,这个礼拜有空吗?”那边问道,大大方方的声音,听起来让人心情很好,他只知道洛子予姓洛,蚊子这个外号是跟着林言喊的。
  洛子予对待可以发展成床伴的对象总是比较温柔:“有空啊。”
  “那还出来玩吗?”
  “好啊,你说去哪里?”
  他像对待小情人般跟对方温存软语了许久,挂了电话马上发短信问林言那男孩子叫什么,林言回复道:苏凡隼。
  怪不得洛子予会忘记,这名字太难写了,他又不是语文老师。
  这个周末又有事情干了,洛子予觉得有点得意,他出去勾搭人向来不用主动出击,不是他自恋,是他真的比较帅。
  到礼拜二,洛子予还准备今天放学后再去管昊家一次,可早读课下课了,吴桐进来办公室说要帮管昊请假。
  洛子予一愣:“是有什么事吗?”
  “他爸爸出车祸进医院了,管昊去照顾他爸爸。”吴桐说,然后让洛子予开请假条。
  真的假的。洛子予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那他这个家访还做不做了。
  “管昊爸爸受伤严重吗?”洛子予又问。
  “还好,昨天我和他一起去的医院,就是骨折。”
  洛子予看吴桐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有点不寒而栗,吴桐这小孩不太像小孩,都不晓得他在想什么。
  “那是在哪家医院啊?”
  “市里的二院,三楼,三零二。”
  “他家没亲戚去照顾吗?怎么要管昊去看啊?”
  “管昊自己要的,我也不知道,老师你开请假条吧,管昊说至少要请三天。”
  洛子予看接下去也问不出个什么屁来,只能先开了请假条,吴桐临走前洛子予又喊住他说:“那管昊这几天拉下的功课你要帮他补一补。”
  吴桐点点头:“我放了学就去医院。”然后扭头就走。
  “吴桐!”洛子予又喊住了他。
  “什么事?”
  “你把……管昊爸爸的手机号码给我,你应该有吧?”
  吴桐盯着洛子予看了很长很长时间,终于说了句:“好。”
  “昊昊,要不要去学校啊?”
  二院三楼,管朕新躺在病床上,左腿打了石膏,额头上贴着纱布,脸上有擦伤和肿起来的地方,左边手臂上也贴着纱布,俨然一副伤得半重不轻狼狈相。
  管昊搬了凳子趴在床上写作业,那是昨天吴桐带给他的,听到管朕新那么问,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去。”
  “那功课怎么办,吴桐教的你听得懂吗?”
  “还好。”管昊说,他倒是听得懂,只是太麻烦吴桐。
  “……其实爸爸一个人也行。”管朕新犹豫着说出这句话,不太想扫了儿子的好心好意,可学校是交学费的,管昊缺几天课,浪费好几十呐。
  管昊不吭声,慢腾腾把床上的课本收拾起来,说:“爸爸我去买饭。”
  正好是中午,管朕新在医院呆了三天,管昊也呆了三天,管朕新没法动,事情都是管昊在做。
  有同病房的人夸管昊懂事,又问管朕新怎么只有自己儿子在旁边照顾着,管朕新不太好答,笑了两声,说家里别的人忙着,问的人就有点明白过来。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嘛,别人看这父子二人相依为命的,觉得有点可怜,经常招呼管昊吃零食水果,管昊推拒了几次,后来拗不过,拿了人家两个苹果。
  隔壁那床病人早早就吃过了饭,家里人送来的,保温盒装着,热腾腾的菜和汤,每次吃过东西,那病人都会和家人拄着拐杖去楼下空地上走走,过几天好像就出院了。今天他照例也是要下去的,有老婆扶着,对管朕新点点头:“我们下楼去。”
  管朕新笑着应了声,病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真是,他这个爹当得太不称职了。
  正要往下感慨,管朕新马上打住自己伤春悲秋的思想。
  他很早前就已经下定决心,以后不把精力浪费在无聊的空想上,浪费精力,又容易让人产生极端的想法,他活着是要过日子,不是要做白日梦。
  这个医院附近没有什么小饭店,只有家很大的新华书店,买盒饭要走过两条街,管朕新静静地等着管昊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让人毫无知觉般,突然病房门开了。
  “今天挺快的嘛。”
  管朕新说道,努力撑着身体坐起来,可进来的人高大壮实,并不是管昊。
  “你怎么来了。”管朕新骤然瞪大眼,马上又竖起眉。
  那个壮得像熊一样的男人也不说话,走过来,脱了墨镜想坐在管昊刚才坐的椅子上,管朕新愣了愣,马上阻止道:“别坐那椅子。”
  男人转身坐到另外一张空着的病床上:“我又不会压坏。”
  “你怎么知道不会压坏。”房间里有这么张椅子,真坏了管昊只能坐在地上写作业。
  男人笑了笑,站起来,床发出吱呀一声惨叫,然后他把提着的一个果篮放在管朕新的床头柜上。
  “我不要,你拿回去。”管朕新翻个白眼。
  “那等会我走了你扔掉好了。”男人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里。”
  “我总有办法知道的嘛。”
  管朕新看男人不肯回答,有点懊恼地皱起眉,转头不去看他。
  男人四下看了看,病房没有别人,走廊也没有人经过,他突然站到管朕新窗边,低下身,很轻地在他额头亲了亲。
  管朕新抬起右手,“啪”一个巴掌扇在男人脸上:“滚。”
  他看起来面无表情,好像在努力隐藏着怒气,那一巴掌扇得不轻,可要是自己身体能动,管朕新会站起来踹那男人一脚,最好把他从三楼窗户踹下去。
  男人皮厚肉糙,那巴掌响在脸上还是隐隐作痛,他没办法,又站了好一会,管朕新重新撇过头,他只能叮嘱了句:“那你好好养身体。”便转身离开了。
  管朕新看着空荡荡的墙壁看了很久很久,病房门又开了,他以为是管昊,刚想转头喊,却发现是另一个不速之客。
  这个人,管朕新只见过他一面,印象不深也不浅,就是不想和他发展出任何关系的那种。
  “洛老师?”管朕新眼角抽了一下,嘴角也跟着抽了一下。
  恩,是洛子予。
  洛子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那么闲了,他今天刚好有点空,管昊三天没来上课,他想起那个传说中出了车祸的家长,突然很想过来看一眼。
  刚才他在医院楼下大堂里还看到了个人。
  夜形的老板。
  洛子予觉得自己来这趟来对了。
  他最好奇的就是管朕新和曹世荣的关系,现在他百分百确定曹世荣不是欠管朕新钱了,哪有这两人气氛不一般,曹世荣刚才出去的时候杀气腾腾的,洛子予推开这间病房的时候也感觉到种诡异的气氛。
  当然绝对不是讨债的气氛。
  “你好。”可再怎么好奇,洛子予也只能按着流程来,他礼貌地问了好,把一袋子苹果放在曹世荣刚刚拿来的华丽果篮旁边。
  管朕新是觉得挺奇怪的,他不认为洛子予是个特别好特别热情的老师,怎么这个小伙子突然跑来了,是要带昊昊回去上课吗?
  “洛老师,你……”
  “哦,我就是过来看看。”洛子予截住管朕新的话头,表现出一幅爽朗的样子,与第一次和管朕新相见的高高在上的腔调大相径庭。
  “还特意麻烦你过来。”管朕新笑道,“昊昊也缺课很久了,我明天就让他回去。”
  生疏客气,这样也好,比第一次针锋相对好点。
  毕竟是大人,斤斤计较的话很累人。
  可洛子予心里的疙瘩是有的,他只是个演员。
  “那你身体好些了吗?”洛子予又问。
  “全部好总要个把月吧,不过医院里我就住这么几天。”
  “那就让管昊来上课吧,他缺了好几天,现在正是上新课打基础,拉得多以后补起来累。”
  “成。”
  “说起来管昊呢?”
  “去买饭了,也去了好一会了。”管朕新说着担心起来,往门口张望了眼,想起刚才来过的那个男人,心里一磕。
  他转头对洛子予道:“洛老师,也许东西多他拿不动,你能帮我出去看看吗?”
  洛子予正想借那个豪华果篮发挥一下,好歹套点话,或者看看管朕新的反应,现在被管朕新要求出去看看,也没办法,只能答应了,出病房,一路找到楼下。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小孩。
  在进医院的阶梯旁边有花坛,管昊坐在花坛旁边,腿上放了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叠起来的两个塑料饭盒。
  他低着头看地上,来来往往的人好像都和他无关,洛子予看着看着,以为这向来奇怪的小孩要融进花坛里的植物去了。
  他过去拍了拍管昊的肩,喊了声:“管昊。”
  管昊抬头看向洛子予,疑惑道:“洛老师?”
  “你很久没去上课了,我来看看你,你坐在这里干什么?”洛子予问。
  管昊仰着脑袋,看了洛子予很长时间,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一边,站起来拍干净裤子,重新拿起塑料袋,“走吧。”
  洛子予属于完全不知道真相的那个,只能摸摸鼻子跟上去。
  两人跨进病房,里面多了两个人,是原先出去的病人回来了,正躺在床上,他的妻子在削苹果。
  管昊进了门,把自己一直坐的椅子拉出来给洛子予坐,自己坐到床边喂管朕新吃饭。
  管朕新也没问管昊怎么去了那么久,他吃了两口,突然想起什么,看向洛子予,问道:“洛老师吃过饭没?”
  “吃过了才过来的,你吃你的。”洛子予答道。
  管朕新便很快吃了饭,管昊收拾好吃空的那个饭盒,又打开另一个,开始吃。
  洛子予仔细瞧了一下,这父子两的菜真不算好,两个素菜,一个蛋饺,连个像样的荤菜都没有。这真是底层劳动人民过的生活,洛子予看的有些感慨,要换成是他的话,这种三四块钱的盒饭是无论怎样都吃不下去的。
  管朕新看到洛子予那张望的眼神,心里笑了笑,这小子又在想什么,现在他脑内神经保证绕着无数的同情、怜悯加感慨吧。
  还真是两种世界的人。
  不过管朕新不准备戳穿他,同情的东西他接收得太多了,以前带着管昊在外面到处跑的时候,一点钱都没有,别人都觉得他们父子可怜,但管朕新没有那种高昂得不行的自尊,所以对这种东西没有抵触。
  洛子予在一点半的时候告辞离开了,管朕新让他把带来的苹果带走,洛子予不肯,两人有点争执,和平了一中午的气氛几乎要弄僵掉,后来隔壁床的病人劝了管朕新一句:“你就拿着嘛,人家也是好心好意。”
  洛子予把苹果挂到管昊手上,然后开门走了。
  “爸爸。”管昊不知道怎么办,他们那床的床头柜上还放着个巨大的果篮。
  管朕新说:“你把洛老师的留下,把果篮拿到楼下去扔了。”
  管昊点点头,照办。
  管朕新在医院了住了八天,实在是心疼钱,第九天硬是出院了,其实照理说他应该住上二十来天的。
  不过还不能出去摆摊,便每天躺在家里,还好他的伤算轻的,在家里也能下地走走。
  管昊则乖乖地在学校上课,不过管朕新觉得自己儿子这两天有点奇怪,虽然其实管昊一直都比别的孩子奇怪点。
  平时,要是父子两都在家,管昊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同学的事,老师的事,有很多可说的,可最近管昊却不大说那些事了,平常话就不算多,现在都能算是沉默寡言了。
  管朕新直觉是与那个熊男有关。
  可能那天管昊从外面回来,正好遇到了熊男,不知道那畜生跟管昊说了什么。
  管朕新说不着急那是假的,管昊是他儿子,从小养到大的亲儿子,要是被那王八蛋灌输了什么有的没的,可怎么着。
  这天,管昊放学回家,麻利地下了两碗面条,又给爸爸的那碗加了个蛋,端到楼上房间里,依然不说话,只把睡着的管朕新喊醒了,然后把面轻轻搁到旁边小桌子上。
  管朕新看儿子小小年纪,在学校上完课回来还要做家事,还是挺心酸的,他喊住转身要下楼的管昊:“昊昊,最近在学校怎么样啊?”
  “恩,好。”管昊回了两个字。
  好,管朕新知道他好,管昊在学校里受欺负,通通都无所谓,他从小就不在乎学校里的事情,管朕新没办法,也只能跟着不在乎。
  “那最近怎么了,心情不好?难道跟吴桐吵架了?”管朕新柔声问着。
  管昊摇摇头。
  管朕新有点气急,他儿子的脾气他清楚,要是管昊不想说什么,他再套,也是屁都套不出一个来。
  当然也有可能是管朕新管教儿子水平不够,都说儿子和妈妈亲,这种时候,就迫切地显出这个家是多么需要一个妈。
  等管昊下了楼,管朕新默默地吃那碗面,味道刚刚好。
  他又想起以前在外奔波,管昊每天都是一个人在租住的棚屋里等爸爸回家。做饭洗衣服管昊是从小就学起来的,家里没有妈妈,儿子尽管不太聪明,可知道爸爸的累,他从没任性地要过这个要过那个,被同样年纪的小朋友打了骂了,他也不会还手,更不会告状,真是笨得可以。
  后来管朕新发现自己儿子被人欺负,曾经认认真真地教他打回去,骂就别了,自己儿子什么口才管朕新知道。反正管昊比同龄孩子高大不少,要打架肯定打得过。
  管昊便学会了还手,但那边的孩子还没开始揍呢,管朕新就发现他年纪不小了,要回老家上学了。
  大仇未报,管昊也不愤懑,乖乖地回老家,安安分分地上学,在学校里被人欺负,这回,管昊会还手了。
  老师和被打孩子的家长都找过管朕新,有要他赔礼道歉的,有骂他说他的,管朕新开始还陪着笑脸道歉,别人说他说得不撒气,话锋一转开始说管昊,管朕新这个就听不下去了。
  他第一次见幼儿园老师的时候,差点和人家家长打起来,状况真是糟糕透了。
  可管昊是他儿子,他怎么能让别人欺负自己儿子呢。
  不过保护到这么大的儿子,也有不能跟爸爸说的事情了,管朕新隐隐约约知道是什么事,却不敢去戳穿,去清清楚楚地询问。
  他是个失败的爸爸。
  到第二天,管昊端着煮好的粥放到管朕新床边的小桌子上,如往常般背着书包出门了。
  其实管朕新一夜都没睡好,他想了很多很多事情,管昊的,那头熊男的,还有自己的前妻,还有自己的姐姐。
  事情太多了,他睡一会就醒过来,还着了凉,现在鼻子还塞着。
  勉强起来喝了半碗粥,管朕新头疼起来,躺下去睡了。
  到了早上八点半,一个电话骤然响起,划破了管朕新昏沉的梦。
  接起来,那边的声音是洛子予。
  “管先生,今天管昊是身体不舒服吗?怎么没来上学?”
  管朕新怔了怔,心里猛地一抖,他明明听到楼下开门关门的声音,管昊毫无疑问是去上学了。
  “他去了啊……”管朕新呆呆地答道。
  “可是早读课都结束了都没看到他人,我问吴桐,吴桐也说不知道。”洛子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焦急了。
  那管昊能去哪里,不会是上学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我出去找他。”管朕新拿着电话,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他的腿还没有完全好,只能慢慢地走,一脚踩下去,疼痛隐隐作祟。
  “你身体还没好吧,你别动,我去找他,他会去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去找。”
  他们父子两在老家,并没有和什么亲戚特别好,最亲近的只有孩子他姥姥家,可那家人对他们也是不冷不热,平常管朕新去这丈母娘家,从不带管昊一块,他肯定不可能在任何一方亲戚家。
  吴桐也不知道管昊在哪里,吴桐是管昊在班里唯一一个要好的同学,吴桐不知道,那管昊也不会在同学家。
  要么就是出了什么事,要么就是……
  “你别着急啊,我开车去你家接你,你别乱动,我很快过来。”洛子予在那边说着,很快挂了电话。
  听到话筒里的嘟嘟声,管朕新猛然惊醒,他已经一身冷汗,睡衣湿淋淋地贴在身上。
  想到洛子予说要过来接他,管朕新赶紧起来换了身衣服,他身上的伤还没好,没人在边上帮衬着,动作很迟缓,好不容易换好衣服裤子,还没挪出房门,楼下洛子予已经喊了起来。
  管朕新想了想,努力挪到阳台上,往下扔了串钥匙,洛子予捡起来,开了门,一路冲上来扶好管朕新,两人慢慢地往下走。
  洛子予接触到管朕新的手臂,一片火热,管朕新简直头上要冒烟了,咬着牙用最大的速度移动着。
  “慢点,慢点。”洛子予劝说。
  他知道管朕新肯定急,管昊不是那种无缘无故翘课的孩子,突然不见,肯定是出事了。
  两人进了洛子予的车,管朕新掏出手机,也不管旁边有没有人,直接播了个电话出去,开口就是直接冲动的一句:“曹世荣,你敢动我儿子,我卸了你的腿!”
  洛子予大惊失色,曹世荣?曹世荣!
  怎么又是那个曹世荣!
  他听不到曹世荣是怎么回答的,只看到管朕新的脸突然从复杂的愤怒变成单一的失望,然后他依然恶狠狠地挂了电话,让洛子予先开车往市里去。
  这边去市里,开快点也要三十分钟左右,洛子予看管朕新好像有点眉目,挂挡,踩油门,车子平缓驶了出去。
  路上,洛子予听管朕新努力组织着语言解释说,管昊是被他一个老友带走了。
  老友?老友用得着那么着急么,要杀人似的,况且那“老友”洛子予也认识啊。
  车子开到市区边缘的法国梧桐树大道上,管朕新的手机响起来,他慌慌张张地接起来,只“喂”了一声,突然梗住了。
  洛子予偷偷瞧一眼,看到管朕新眼角有点泪,要是旁边没人,他可能就哭出来了。
  “在哪里……好……你乖乖呆着,爸爸和洛老师一起过来……”
  管朕新挂了电话,停了一会,才转头对洛子予说:“昊昊在崇成巷步行街后门的公用电话亭那里。”
  刚才那个电话应该是管昊打来的了。
  洛子予低声应了句,表示知道了,然后把转方向盘,往目的地开去。
  人流如织的崇成巷步行街是本市相当繁华的一个地段,灯红酒绿满目琳琅,店家高高低低开个遍地,店外男男女女成群结队,很少有独个的行人,何况是一个看着就没成年的小孩子。
  穿着旧衣服,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满脸懵懂的管昊在这样的人群里,又是不起眼,又是最显眼。
  洛子予的车子停下,管朕新推开车门,一步一瘸地走向守在电话亭旁边的管昊,抬起手就是个巴掌。
  洛子予赶紧冲上去把第二个巴掌拦了下来,然后扶着管朕新,带着管昊,重新回到车上。
  又难搞的家长又难搞的学生,洛子予头一回觉得自己的教学生涯坎坷起来。
  去管朕新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沉闷得可以,压抑、紧张、愤怒,等等负面情绪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管昊那半边脸应该被打得挺重的,洛子予离那么远都听到了巴掌声,说管朕新没使出十成力都没人信,可管昊这小孩就是奇怪啊,被爸爸打了,吭也不吭一声,一个人坐在后座,一言不发,不哭也不闹。
  管朕新也不说话,找到了管昊,他的焦虑和担忧渐渐消退了,先前六神无主的状态全然不见,现在已经全面转变成了一个夜叉般的家长,暴怒。
  有点让人透不过气来。
  洛子予这个时候说的话就有点刻意,像是故意为了说话而说话,他说:“管昊,等会你是回家还是去学校啊?”
  管朕新截过话头:“先回家。”
  洛子予被那位怒气腾腾的家长唬得有点心神不宁,刚想答应,管朕新又补了一句:“等会再麻烦洛老师送他去学校吧。”
  洛子予转头看了管朕新一眼:“不麻烦。”
  终于还是平安驶达了管朕新的家,已经接近中午了,远处望去田埂那边的房屋炊烟袅袅。洛子予的车子在管家门口停下来,他帮管昊开了门,又扶管朕新下了车,隔壁有邻居搬着矮凳坐在空场上削莴苣皮,看到管朕新和管昊,唤了声:“昊昊怎么回来啦?”
  管朕新对他温和又礼貌地笑笑:“有事情,这个是昊昊的班主任。”
  洛子予跟那个陌生的邻居也打过招呼,跟着管朕新进了家门。
  门一关上,刚轻松了一点点的气氛马上又崩了起来。
  洛子予担心管昊又要挨打,便一直注意着管朕新的动作,好随时出手阻止,没想到管朕新只是深深地看了管昊一眼,唤道:“昊昊。”
  一直低着头的管昊抬起头来,看向爸爸。
  洛子予看到这孩子居然一点畏惧都没有,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看着,像每次他被喊进办公室的样子一样,什么都曝在你眼前,没有遮掩。
  可他没有遮掩,却不代表他会说,他只是不会撒谎,他不想说的东西别人永远都问不出来。
  这点洛子予不知道,他只晓得管昊很老实,可管朕新知道。
  父子两对看了很长时间,管朕新最终说:“我知道你有事情不想跟爸爸说,那你就跟洛老师说吧,爸爸去睡觉了,你去上学吧。”
  说完管朕新转身艰难地往楼梯口走,洛子予看向他的背影,愕然发现他的衣服后面有一个虽小却很显眼的洞,是在出家门的时候忙乱中被什么东西勾到的?
  洛子予不由自主上前去扶住管朕新,慢慢地把他送上楼,看他衣服都没换就躺好,听他十分抱歉地说:“真是太麻烦你了,洛老师。”
  等到了楼下,管昊还是站在原地,看到洛子予下来,眼里突然少了很多刚才那直接得像刺般的东西。
  到底还是个孩子,洛子予上前摸摸他的头:“管昊,你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吗?”
  管昊摇摇头。
  洛子予又拍了一记那虎头虎脑的脑袋:“那你肯跟老师说吗?不肯说的话,我们就去学校吧?”
  他笃定管昊不肯说,连自己亲爸都不会说了,怎么还会跟班主任说。
  说完洛子予就站起来往大门走,管昊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洛子予还没跨出家门,管昊突然丢了颗重磅炸弹出来——
  “老师,男人和男人是不是也能亲嘴啊?”
  洛子予那脚抬到一半,活生生收住了,好比两部火车头之间仅剩的1公分,惊险万分。
  洛子予顿时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什么?”
  “吴桐说,男人和男人也可以的……”管昊自顾自地往下说下去,“可是,我觉得别的男人,和爸爸……很奇怪……”
  这个瞬间洛子予脑海里的联想瞬间飘向了市中心那昂贵有情调又好钓男人的夜形,再接着便是夜形那常年蓄着扫把般浓密胡子的曹世荣老板。
  诶呀,诶呀,莫非这个叫做得来全不费工夫么。
  洛子予顿时觉得自己语文其实学得也还不错。
  他慢慢稳定住心神,和那激涨五尺高的好奇心,又退回来把门关上了。
  这种事情不能在车上说,影响驾驶员分辨能力,也不能在外面说,外面有邻居,最好的诉说地点,当然是在四面有墙的屋檐下。
  “管昊,来跟老师说说,是怎么回事呢?”洛子予,循循善诱。
  管昊想起那件事情,看起来更难过了,他说:“我看到姑父亲了爸爸。”
  “姑父”?哪里来的“姑父”?这是个什么角色?
  洛子予那联想的弦有要断掉的趋势,管昊说得没头没尾,没前因没后果,没时间没地点,这孩子作文写不好还真是有理由的。
  “后来我躲在门后面,姑父出来看到我,跟我说,他一直这样亲爸爸……”管昊咬着嘴唇说,“爸爸打他了,可姑父说一点都不疼,姑父说那个叫,叫……”
  猛地想不起来那词,管昊有点急,到底是语文不好,洛子予也想了很久,冒出来一个词:“调情。”
  “对,调情,我没查字典,吴桐说就是女孩子和男孩子一起玩的意思。”管昊嘟嘟囔囔地说,难过得好像眼泪要掉下来:“……我不喜欢姑父……”
  声音有点哽咽,撇着嘴,看起来委屈死了。
  洛子予头一回看到管昊这么大的感情波动,很像那种听说爸爸要给自己找后妈的孩子,伤心。
  不过“姑父”到底是谁,洛子予可还没清楚明白地知道呢。
  “你是在医院看到姑父的?”洛子予掏出手绢给管昊抹脸,然后又摸着他的脑袋,柔声问道。
  “恩。”管昊点点头,眼泪还是掉了一两颗出来,他赶紧拿手帕擦了。
  怪不得那天洛子予在花坛边找到管昊时,看他郁卒得像要化掉了似的。
  姑父,曹世荣。
  真奇妙。
  曹世荣跟管朕新是亲戚,除了亲戚好像还有那种关系?
  现实生活永远比电视剧好看,这点洛子予是深信的,他只是个观众而已。
  只是他觉得有点难解的是,曹世荣到底看上管朕新的哪点呢。
  这个疑问在洛子予心里一直保持到这一天结束,甚至到第二天,还是会想起来。
  过几天再去夜形,依旧歌舞升平一派祥和暧昧,昏暗光线之下洛子予身边坐着目前还没玩腻味的苏凡隼,两人小酒喝着情话说着,感觉实在太有了。
  喝了许久,苏凡隼有点醉了,他凑过头来亲洛子予,那杏仁般的大眼半眯着,很软很妩媚。洛子予当然识相地接受了那个吻,不过有点扫兴的是他眼前突然闪过管朕新的眼睛,同样的双眼皮,大眼睛,管朕新那双却充满了生活气息,精明、闪亮、市井、老练、狡猾,甚至眼尾还有点细微的纹,尤其他笑起来,那纹路会深刻很多。
  一点点苏凡隼的味道都没有。
  洛子予的脖子被勾住了,他慢慢往下躺,正想完全沉浸于这个缠绵的吻。脑海里却又突然闪过管朕新那件旧衣服背后的小洞,那个小洞好像正好印进洛子予瞳孔里,进而顺着血管往下,印上了他的心口。
  洛子予突然像被什么抓了一下,浑身不舒服地坐起来,推开了苏凡隼。
  抱歉,他还是不晓得曹老板看上那穷卖菜的什么东西。
  后来的日子倒还平和,管昊很安分,偶尔进办公室也不是干了坏事,洛子予挺欣慰于他变得乖巧。
  至于管朕新的事情,洛子予也没有再接着想下去,管朕新和曹世荣什么关系,洛子予知道了皮毛就不想知道更深刻的内容了,他不是小报记者,需要去揣摩当事人心理,他先前只是好奇,满足了好奇心就够了。
  洛子予倒是有问过管昊,爸爸和“姑父”的事情有没有和别人说啊?
  管昊摇摇头:“没。”
  “那怎么就跟老师说了?”洛子予继续发问,循循善诱。
  管昊认认真真想了很长时间,仰起脑袋说:“我也不知道。”
  这小孩不太聪明的样子和无比老实的神情本来应该特别讨女老师喜欢的——每次看到管昊考虑什么考虑得很刻苦的样子,洛子予就会冒出这样的想法,何况管昊白白嫩嫩,还有双大眼睛——前提是管昊没搞过那些恶作剧的话。
  洛子予点点头:“那没事了,你出去吧。”
  管昊呆呆地点了点头,这是他来办公室时间最短的一次,没挨批没挨骂,就能出去了?
  他正要转身,突然肚子里发出“咕噜”一声。
  已经下午三点多,估计管昊是饿了,精力旺盛的初中生嘛,马上要进入发育期了,很正常。
  洛子予喊住管昊,找了包饼干给他:“上课的时候可不能吃啊。”
  管昊拿过饼干,肚子又叫了一声,他咧着嘴笑开来:“谢谢洛老师。”
  然后便转身跑出去了。
  洛子予看着他的背影,也笑了笑,想着那没问到的答案,依然有点在意。
  可他没一会就想开了,学生信任老师,这是好事嘛。
  不过他那个拖了很久很久的“家访”,可到今天还没访成呢。
  洛子予想起这件事,便随手拿过记事本翻开来看日历,诶,这家访到底还做不做了呢。
  又想起管昊被管朕新打的那一巴掌,洛子予觉得不放心起来。
  上回管昊的“疑似离家出走”事件过后,有几天的时间里,管朕新都像赌气般不愿意跟自己儿子说话。
  要说气,他是气的,但伤心难过的成分比气更多,管朕新就那么好意思地跟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怄起气来。
  可管昊还是不声不响忙碌着,洗衣做饭,爸爸不好动,只能他来做,甚至帮爸爸洗澡。
  这种年纪的男孩子,下了课不和别人聚在一起打篮球或者进网吧的有几个,管昊却不能去玩,只能在家里干活,管朕新看着,看了三天,终于在管昊又一次端着水盆来给他擦背时开口了:
  “昊昊。”
  管昊愣了愣,被找回来后的这三天爸爸都不理他,管昊也是很难过的,难过得连吴桐跟他说话都不想理。
  “昊昊。”听不到回答,管朕新又喊了一声,他背对着管昊,上身□着,管昊手里还拿着毛巾。
  “恩,爸。”管昊边说着,边抖开毛巾往爸爸背上抹去。
  “事情想完了吗?”管朕新问。
  “恩。”
  “那还有别的事情要想吗?”
  “没……”
  “以后,你要是心里又有事情了,不想跟爸爸说的话,去和朋友说,或者就找洛老师说,要是谁都不想说,也不能一个人偷偷跑出去,知道了吗?”
  管昊的动作顿了顿,有点愧疚地看了爸爸一眼:“……恩……”
  管朕新便不再说什么,他艰难地翻了个身,抬手从前往后顺了遍管昊长得有点乱有点长的头发。
  “爸……”管昊唤道。
  “恩?”
  “……你以后不要给我找后妈。”其实管昊本来想说后爸的,可有了一个爸爸,再有一个爸爸很奇怪,反正爸爸妈妈只是称呼,怎么说都一样嘛,他觉得爸爸听得懂。
  “嘻!”管朕新怪笑了一声,这小鬼怎么知道他曾经想过要给他找个后妈,说起来那是老早前的考量了,现在他早就不这么想了。
  原来他儿子烦恼的是这个事情,害他还以为,以为是……
  管朕新抬手重重拍在管昊身上:“你想找,老子还没钱给你找呢,小伙子,先考虑给你老子找个儿媳妇吧。”
  管昊有点如释重负地叹口气,想到那毛茸茸又很讨厌的姑父不会当自己“妈妈”,开心起来,手脚麻利地帮爸爸擦好了,收拾干净端着盆出去了。
  管朕新看着儿子出去,重新摆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
  他们父子也不是第一次冷战了,有的时候是小的不理大的,有的时候是大的不理小的,可到最后都能和好,毕竟是父子,是无比无比亲的人。
  不理是不理,不离是不离,两码事,就算永远不理也能永远不离,亲人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奇妙。
  何况家人间哪里还有记仇的,这不又是和好了吗。
  管朕新抬手从床头柜里取出一本小小薄薄的相簿,翻开来第一页,是他的父母,第二页,是管朕新的姐姐。
  管朕新有个姐姐,亲姐姐,大了管朕新十一岁,叫管袖。
  他们姐弟两个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都是大而有神,眼尾上扬一点,形状特别好看。但姐姐毕竟是姑娘家,就容貌来说当然更是比管朕新要好看上很多倍。姐姐年轻的时候在院子里洗个头都有一大帮小年青围着看,打趣搭讪,姐姐是远近都很出名的大美人。
  管朕新慢慢扶过相簿里姐姐那唯一一张彩色照片,手指停留在她的笑得弯弯的眼睛上。
  姐姐的照片旁边是管昊刚满月时候的照片,坐在影楼的小推车里的管昊,穿着厚实的蓝棉袄,圆圆的一团,可爱得紧。相簿后面也大部分是管昊的照片,管朕新一张张翻看过去,看了一遍,把相簿合上,放回床头柜的抽屉里。
  正好管昊又拿了一壶刚烧好的热水进来,给爸爸倒了一杯,管朕新看着他的动作,说道:“昊昊,你这次可真是太麻烦你们洛老师了啊,等爸爸身体好了,有空我们去你洛老师家一趟,谢谢他。”
  管昊点点头:“好。”
  可他们父子刚达成共识没多久,两天以后的礼拜天,大清早的,那个管朕新头一次想“重谢”的洛老师便亲自过来了。
  那天算是相当不错的一个好天,这种天气在乡下会显得尤其让人愉快,干净的空气,蓝蓝的天,一望无际的碧绿田野。
  洛子予在田与田之间两米宽的水泥马路上开着车子驰骋时,都觉得尤其心旷神怡。
  他这次做了完全的准备,管昊期中考试的成绩排名和各科老师评语都带上了,他真的是来做家访的,没有任何杂念哟。
  马路上穿行的除了洛子予的车外还有三轮车和自行车,叮叮当当,老头老太中年男女,从洛子予的车边一辆辆过去,他们奔波的一天正要展开。
  这种就是普通人的生活。
  洛子予也深刻地知道自己是个普通人,但两个普通还是有差距的,并不是说他自视多高,只是他过不来仅仅为了生计奔忙的生活。说实在的,洛子予和别的普通人最大的差别只是几十块钱一本的杂志和几十块钱一杯的酒,他是被那种所谓“情结”熏陶得晕头转向的人类,日本文学,法国电影,英国慢摇,这些已经根植进洛子予皮肉里去了。
  尽管这些东西在洛子予有些瞧不起的人眼里才是真正的无聊,无聊且不实际,要是这些人的子女喜欢这些个,保不准会挨一顿揍。
  不过人与人的生活是不一样的,洛子予觉得,他装他的,他需要物质来装点单薄的精神,管别人怎么想。
  车子便在乡下清早安稳的空气里抵达了管昊的家,也是管朕新的家。洛子予关了车厢里轻哼慢唱的音乐,推开车门下去,一脚踏在粗糙的水泥地表。
  管朕新家没有开门,黑漆漆的木门斑斑驳驳,那扇门很旧了,门上还悬着红线系住的桃枝,红线看起来比木门稍微好点,不过也蒙了一层灰。
  敲了门,等待的时候洛子予这样想,这里的房子太旧了,比他住的那幢小楼还旧呢。
  门一会就开了,应门的人是管昊,开门的自然也是管昊,他手里拿着个木勺子,看起来像是在做早饭。
  “啊?洛老师?”看到洛子予站在门口,管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来家访。”洛子予说。
  “啊……哦!”管昊明白过来,赶紧把洛子予让进门:“爸爸,爸爸还在楼上睡觉呢。”
  “他身体好些了吗?”洛子予边跨进去边问。
  “恩,好多了,现在下地都很轻松了。”
  洛子予来过这个家两次,第一次坐了几分钟就走了,第二次急匆匆地进门又急匆匆地出门,两次的心态都和这一次有点差别。
  进门,一种混着厨房间粥的香气和杂物间湿气的味道迎面扑来。
  还是普通甚至有点凌乱的摆设,昏暗的大背景前,管昊手忙脚乱地端了张椅子出来:“洛老师,你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洛子予闲闲地落座,提醒道:“你里面还在煮东西吧,快去吧。”
  管昊“恩”了一声,慌里慌张地往厨房赶去。
  没多久,洛子予听到“滋拉”一声,炒菜的声音。
  他转头四顾,没看到什么好玩的,站起来踱进厨房里,厨房的地不是像大厅一样的大理石铺就,而是与外面场地上一样粗糙的水泥地,不过里面透光还好,空气也算流通。厨房的后门开着,洛子予往外看去,是个天井。
  管昊正在炒鸡蛋,洛子予自顾自地踏进天井里,天井里修了口水井,后面没有浇上水泥的空地上还有个丝瓜蓬,蓬下有三只鸭子两只鸡摇摇摆摆。
  倒是不错的环境,看起来相当好玩,洛子予的印象里,他童年久居的外婆家也有这样的天井。
  等管昊炒好鸡蛋盛到小碗里,又盛了碗粥,拿了包榨菜,招呼洛子予道:“洛老师,我上楼去了,你也来吧。”
  洛子予赶紧把视线从丝瓜蓬下的鸭子身上收回来,小走两步跟上去。
  管朕新正坐在床上,看起来精神不错,好像已经洗漱好了,坐在床上等着管昊。
  管昊进门了,洛子予也进门了,“你好。”
  “啊!啊?洛老师?你怎么来了?”管朕新赶紧又坐起来点。
  他的动作灵活了不少,脚也能动了,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你先前没来参加家长会,本来我前几天就要来家访了,可正好过来那天你出了车祸,所以就拖到今天……”洛子予边说边走过去,手里还拿着文件袋。
  管昊把一碗粥递给爸爸,自己坐在床沿吃另一碗,楼上唯一一张椅子给洛子予坐了。
  “要不……我等你吃完了再说吧。”洛子予犹豫着说道。
  “啊,不用,你说吧。”管朕新说,他吃东西很快,一碗粥马上喝完了,空碗放进托盘里,整个人往洛子予那边坐了坐。
  管昊还在慢悠悠地吃着,他们父子的性子真是一点都不像。
  洛子予便把那个文件袋打开,抽出期中考的排名表来:“上回期中考,管昊在班里排到了三十七。”
  “真的?”管朕新笑起来,一笑,眼睛弯弯的,眼尾可见细微的纹。
  “恩,比起第一次月考时成绩可算好多了。”洛子予也忍不住跟着笑:“要是每次都进步点,搞不好管昊还能考上怀歌的高中部。”
  “那当然的。”管朕新接过成绩单,仔细瞧了遍,说:“管昊还没发育,也许以后脑子就嘣一下通了。”
  家长都是这样,就算想法不切实际点,洛子予也能理解,他便看着管朕新一脸高兴地摸了摸旁边管昊的头,没出声泼冷水。
  “对了,还有这个……”洛子予把别的老师的评语拿出来递给管朕新。
  其实他的文件袋里还有许多管昊的“犯罪记录”,有的是班级干部记录的,有的是别的老师告的状,还有些是学生们每个礼拜要交的班级周记上,别人偷偷打的管昊的小报告。
  管昊貌似在班里树了不少敌人,可好玩的是,这些告状的,大多数都是女性。
  喜欢告状的学生多,洛子予却不是个喜欢告状的老师,他给管朕新的看的东西都是觉得没问题的,任课老师的话有好有坏,好家长都该正直地接受吧。
  可他忘记了其实他对管朕新的第一印象是“不可理喻”这件事。
  “这个,这个莫希仑是谁啊?”管朕新一张张看过去,貌似看得不算高兴。
  莫希仑,教英语的,就是老被管昊恶作剧的那个。
  “是英语老师。”洛子予解释道。
  诚然,这个女老师是最不喜欢管昊的,对他的评语就苛刻点。
  管昊吃完了,下去洗碗,管朕新捏着那张署名“莫希仑”的纸,大大的不高兴。
  “什么叫‘可能有多动症’,这个老师会说话嘛,英语说多了不会说汉语?”
  洛子予终于确定,管朕新这个人,不可能是那种习惯性对人低声下气的人群,虽然平常可能对顾客谄媚点,可有脾气就发,有怨言就吐,这脾气养得可真好。
  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管朕新解释,洛子予便干笑不说话,毕竟莫老师对管昊的讨厌已经升级到个人恩怨的地步了,也就任凭管朕新去说罢。
  “那老师像个老师嘛,是不是我们昊昊惹她了?怎么说话的?”
  可管朕新不饶洛子予,他要知道真相。
  洛子予没办法,摸摸鼻子,“管昊平常上课吧,比较喜欢对这个老师做恶作剧。”
  “恶作剧?怎样的?”
  “有很多,具体的你可以问管昊。”
  那种事情,洛子予觉得有点不好说出口,那不是恶作剧的程度啊,那都可以算“调戏”了。
  “洛老师,你是班主任,你得跟我说吧。”
  “还真不太好说。”洛子予干笑了一声,“管昊吧,他就和另外几个学生一起,欺负过这个老师。”
  这话说出来管朕新听在心里肯定不好受,哪个家长听了都不会好受,不过人家家长会做点样子,管朕新不会,他脸白了白,表情马上表现出露骨的不舒服起来。
  “不过后来换过位子后管昊很乖,什么事也没惹。”洛子予想试着安抚一下。
  当然管朕新不领情。
  “洛老师,这个,是管昊的错,可这个莫老师说话也太难听了。”管朕新一字一句道。
  洛子予笑笑,不再说什么,家长都这样,护犊,可这位家长明显是过分护犊的类型,太自私。
  他最不喜欢管朕新的就是这点,自私,只为自己儿子想,自己儿子永远是对的,这种家长相当难搞,何况管朕新脾气还不好。
  “您笑什么,您不也说了管昊后来乖乖的吗,可我觉得这个老师以后还是会觉得管昊‘多动症’。”
  “这也没办法啊……”洛子予解释道,一个任课老师的想法又不是他能调转过来的,他也只是个老师,给学校打工的,只能管小的,哪还能去管大的。
  “怎么没办法,您不是班主任嘛。”管朕新的口气不再平和客气,激动起来:“要是管昊受了欺负怎么办?到时候您还管吗?”
  看看,想到自己儿子可能受到的,此人就不安分了,估计要是他儿子揍了人活着欺负了别人,他就是属于完全不会道歉的那种家长吧。
  “这个……”洛子予吐出一口气:“管啊,可是……”
  “那就行。”管朕新重新坐好。
  洛子予在心里“啧”了一声,偷偷看了管朕新一眼,管朕新正在仔仔细细地重新看莫老师的那份评语,过一会,他把纸片放下,问道:“这个莫老师平常都在学校吗?”
  “在啊。”
  “成,过阵子能动了我去找她。”
  洛子予听到这句话警觉起来:“你有什么事吗?”
  “找她谈谈啊,你这个班主任不去管她,我得管她吧,毕竟她要对付的是我儿子。”
  洛子予失笑,管朕新那话听得人真不舒服:“什么叫对付,你这个词用的……”
  “洛老师,大人是可以恨小孩子的,而一个心智不健全的大人恨小孩子的时候,能做出什么事情,你肯定想象不出来。”管朕新看着洛子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洛子予被瞧得越发不舒服,管朕新对管昊未免太过于保护了吧?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他两这次开头和睦的会谈,本来预想应该圆满的结局崩了一角,谁都不舒服。
  十点,管昊送走看起来面色不太愉快的洛子予,又上楼去烧水。
  刚给水壶灌满水,爸爸在房间里喊他,管昊又哒哒哒跑进房间,爸爸让他坐到床边问他以前对莫老师做了啥。
  莫老师?
  管昊回想了一会,把钱洋怎么跟他打赌,后来他输了又怎么掀莫老师裙子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管朕新听得瞪大眼睛,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拿过根塑料尺子:“虽然钱洋也有错,但说到底还是你的错,坐过来,手伸出来。”
  接着,接着管昊就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打,疼死。
  洛子予回到家里,越想这个事情越觉得火气上升,他可能是属于反应有点慢的类型,或者是管朕新给他烧的那捧火一开始太小,后来回想起来才发现那火虽小,却饱含着一把烧尽人好意的意思。
  想想,洛子予也觉得自己真是闲得脑子出问题,去关心那对父子作甚,还要被管朕新说教。
  算了算了,他还真不想跟这种小市民一般见识,管朕新要宝贝他儿子,好吧,他就去宝贝吧。
  洛子予只是个班主任,关他鸟事。
  靠。
  好不容易抒出口气来,洛子予拿出手机拨了苏凡隼的电话,他两依然在联系呢,不过分开也是迟早的事情。
  很快,便说定了晚上的约会。
  洛子予觉得,自己果然还是适合那种挥霍青春的生活,当好班主任什么的,狗屁,不适合他。
  自此,两个多月里,洛子予依然过着多姿多彩的生活,他再没见到管朕新,虽然这个男人就在他家门前的菜场卖菜,两人最近的时候,不过几十米的距离。
  然后,寒假来了。
  小年夜的时候,管朕新买了些年货去看望他家丈母娘。
  具体来说,是前任丈母娘。
  丈母娘独居多年,脾气古怪,和邻居亲戚都没有什么来往,对管朕新的态度也可以归类到“负面”里去。
  不过管朕新还是坚持每年过年去看老太太,每次去都是笑着面对那张板起的脸。他曾经提出过要送老太太去老人院,钱由管朕新出,不过老太太死也不肯,还将管朕新扫地出门,扬言他已经不是她女婿了,用不着他来管。
  那一次两人闹得不太愉快。
  其实他们很早就不愉快过了,因为管昊的事情,管昊这辈子就只见过一次“外婆”,唯一一次就够让家人不愉快了。
  今年老太太的心情好像还不错,还招待管朕新吃了顿午饭,下午管朕新继续去菜场摆摊,管昊刚放假就住到吴桐家去了,今天晚上回来。
  再过两天就是新年,管朕新给管昊买了新衣服新鞋子,没挑贵的买,男孩子发育的时候说长就长,那衣服估计到明年就不能穿了。
  不过,难得的新衣服还是让刚回家的管昊高兴了好久,这个新年也顺顺当当地过去了。
  大年初一早上,家里煮了糖水芋头和圆子,父子两吃早饭的时候,管朕新问道:“你们洛老师新年也回家的吧?”
  管昊摇摇头:“不知道。”
  “一般都会回家过年。”管朕新自言自语道,又给管昊盛了碗芋头:“你们洛老师是哪里人啊?”
  管昊依然摇头:“不知道。”
  “啧,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我想帮你去拍拍老师的马屁都找不到时间。”管朕新皱着眉道。
  他先前说过要去谢谢洛子予的,可那事情一拖再拖,腿好了,要忙着做生意,小本生意也是生意,反复奔波,搞得自己总是没空,想新年总是有空了,却不晓得洛子予有没有回老家。
  “爸,洛老师家就在菜场北边,那排小房子第二家,你等会出去的时候去看看。”管昊提点道,他的记性倒是不错,洛子予只跟他说过一次他家在哪,管昊一直记着的。
  “那么近?”管朕新感慨道:“他家离学校那么近还买车,现在当老师的待遇不错啊,昊昊,爸爸跟你说,以后你也考师范,当老师不错的……”
  接着就是噼里啪啦的一大堆,管昊难得快快地吃好了早饭,碗一推:“吴桐让我去他家打游戏。”
  一溜烟跑了。
  管朕新在后面大喊:“过马路当心点啊!”
  管昊已经到了隔壁人家的大门口,回头“唉”了一声,放慢了脚步。
  早上管朕新忙着摆弄祭祖的东西,纸元宝,肉菜,黄酒,忙了很久,下午才有空出去摆摊子。
  骑着三轮车,管朕新路过据说是洛子予家住的那幢房子,忍不住停下车,跟旁边一户开着厨房门的人家打探,这家人也正忙着过年,厨房里传出阵阵香气。
  “哦,你说洛老师啊,他没回老家,不过今天好像不在,可能出去了,你过两天再来吧。”
  那人大概是见惯了学生家长来找洛子予,对管朕新倒还热心,一五一十地说了,他又补充道:“洛老师也好几年没回去了,反正我是每年过年都能看到他在这边,你明天或者后天来找,他总会在家的。”
  奇怪,难道洛子予老家离这里很远吗?
  “那,这里是教师公寓吗?”管朕新又问,他看这个和他说话的人不像个老师。
  这边的房子前面一层都有一半开着商店,保健品店,服装店,等等,听说是怀歌那个学校租给个体户的。
  “是啊,不过我不是老师,本来住这里的老师自己买了房子,把这个房子租给我了。”这个手里抓了一把瓜子的大叔也不知道是热心还是闲的无聊,话特别多,他拉过管朕新:“你看,这边第二家过去,全是住的老师,现在全都回老家过年了,只有洛老师没回去。”
  管朕新瞧瞧那一扇扇紧闭的门,越发觉得奇怪,他向跟他说话的人道过谢,重新蹬上车,前往自己熟悉的领域了。
  还是过了初七来吧,管朕新想。
  管昊的这个新年过得很高兴,他生平第一次拿到压岁钱了,吴桐的妈妈给的,不过压岁钱刚拿回家,爸爸就要没收。
  没收了管昊的压岁钱,爸爸找出张红纸另外包了同样数量的纸币进去,让管昊明天再去吴桐家时带过去给吴桐,要是吴桐不肯收,就偷偷地放吴桐口袋里。
  管昊记下这些注意事项,正想问为什么给个压岁钱都要这么麻烦,又看到爸爸从平常只装满了菜叶子的三轮车里提出一箱保健品来。
  “啊啊!”管昊拍着手说:“今天吴桐家请吃饭,很多人拿的这个。”
  “好玩啊,好玩给你看看,别给打碎啊,打碎了拿你压岁钱重新买一盒。”管朕新笑着提到管昊眼前晃晃,给管昊看那精美包装上印刷的配料表。
  “爸,谁给的啊?”管昊捧着盒子,反复看来看去,他想当然以为是别人送的,爸爸不可能买这个东西。
  “爸爸买的,过几天送给你们洛老师去。”
  “为什么要给洛老师啊……”管昊没那么兴奋了,小心翼翼地把纸盒子放到地上。
  “小气鬼,又不是花的你钱,你那什么脸,我们初八去看你洛老师。”管朕新一掌拍在儿子脑袋上。
  管昊点点头,他也记得爸爸说要去看洛老师的,去看别人,当然要带点礼物,他能理解。
  大年初一的晚上,父子两吃了早上管朕新煮好拿来祭祖的菜,鸡鸭鱼都有,很多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两个人当然是吃不完的。管朕新还难得地喝了点酒,管昊只能喝白开水。
  晚上隔壁家田叔叔放了烟花,管昊兴奋地满场乱窜,难得身手灵活矫健。
  远远的田野深处,也有零落的烟花一朵朵绽开,映照着黑漆漆的天。管昊拍着手大喊大叫,管朕新也觉得很高兴。
  他们当然不知道,在不远的地方,这个镇子中央菜场附近,喝得酩酊大醉的洛子予,正趴在自己家后门口狂吐不止。
  洛子予家隔壁一整排的屋子都是空的,他的家也是黑洞洞的,唯一一户有人在的隔壁那家,全家人都除去看人放烟花了,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
  除去在外面的风流债,回复普通生活的洛子予,其实比一般人的生活还比不上。
  所以洛子予最烦这种和乐融融普天同庆的日子了。
  什么春节元宵节中秋节,都滚蛋去吧。
  他看着天空中大朵大朵的礼花时候这样想着。
  真是,同样的风景,看的人不一样,产生的意义也会相差很多呢。
  日子一天天地流逝,管昊得开始写作业了,学校元宵节前就开学了,管昊玩得太疯,作业一个字还没写呢。
  不过初八要去洛老师家,那初九去找吴桐写作业好了,管昊掰着指头算好了日子,严格分配了接下来每天的作业量,又有点担心自己可能写不完,于是打电话跟吴桐说。
  吴桐电话里说:“写得完的,你来我家写。”
  管昊等的就是他这句,既然吴桐说了,管昊就有点不好意思地傻笑一通:“恩恩。”
  说好了,管昊就安心了,初八他起了个大早,和爸爸一块去洛子予家。
  可是,一大早的,洛子予家的门却还是闭着。
  管朕新还要去卖菜呢,他可没耐性等人,拍了门,又喊了人,依然没应答,隔壁那家人倒是被他喊起来了,大叔依然好脾气且啰嗦:“昨天洛老师就没回来啦,可能住在外面了,也不晓得今天什么时候回来,要不你打个电话给他,还是发个短信问问,不过他也可能下午就回来了,你要不等等吧。”
  管朕新没办法,只能先带管昊去菜场,今天的生意不错,管昊乖乖地坐在一边的小凳子上,跟一起出来卖菜的田叔叔家那小丫头聊天。
  中午稍微空了起来,管朕新又带管昊回家吃饭,路过洛子予家,前面的保健品店倒是开门了,可后面让人出入的门却依然闭着。
  管朕新蹬着车子到那房子门边停下,他下了车,趴到窗口去看。
  没人,通向楼梯间的门也紧闭着。
  果然是没人在家。
  管昊也跟过来看,被管朕新赶回车上,两人便直接回了家,管朕新做好饭,吃完,问管昊要洛子予的电话。
  可电话打过去,家里的那个号码没人接,手机那个号码提示关机。
  小子人间蒸发了?
  管朕新狐疑地摆弄了会自己的老爷手机,还是先吃饭吧。
  他决定晚上回家时再去看看。
  下午,管朕新便又带上管昊,骑车去了菜场。
  过了三点,管昊就没那么有精神了,歪歪扭扭的,小田家丫头下午没过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管昊都快要睡着了。
  管朕新忍不住去看菜场正门,很想看到洛子予那小子从菜场门口经过,然后他快点把还放在旁边的礼物拎给人家,再道个谢,就能安安心心地买菜了,还能打发昊昊回家睡觉去。
  可一直到收摊回家吃晚饭,管朕新也没盼到洛子予的人。
  回去时他依然趴到洛子予家窗户边瞧了好一会,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这排在春节期间空空荡荡的小屋子在初六的时候就没那么冷清了,当老师的都比较勤勉,有的初六就回来了,现在这块地方原本的住户回来的一半,怎么洛子予这个根本没回老家的却不知所踪。
  “诶呀,诶呀。”管朕新叹息着,觉得十分可惜。
  回家吃好饭,打电话,依然没人接。
  他脑子里嘎嘣一下,诶呀,那小子不会出事了吧。
  不是老有那种报道嘛,有些孤寡老人年纪大了,悄悄死在家里,过了很久才被人发现。
  管朕新想想就觉得眼皮跳,其实他不是个胆大的人,还喜欢胡思乱想,可洛子予家邻居都说了洛子予住在外面没回来,应该没事。
  到七点,一直没放下心来的管朕新穿了外套,往楼下走去骑车。
  “爸,哪里去?”管昊正在看电视,突然见爸爸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上去,仰着脑袋问。
  “去看看你们洛老师回家没。”管朕新到楼下,围好围巾。
  管昊一听,呀,要出门,小孩子的心性被调动起来:“我也要去。”
  管朕新想想:“成,你上去把电视机关了,穿好衣服。”
  管昊便欢乐地撒丫子上楼了。
  管朕新转身去收拾好久没开的电动车。
  夜里气温很低,黑漆漆的路边没有灯,天空里也没有星星,倒是不远处还有此起彼伏的烟花,一朵朵开得很热闹也很漂亮,不过那个没多大用。管朕新稳稳地把着笼头,管昊坐在后车座上哈气。
  这个城市难得下雪,前年没有下,去年没有下,今年也是不见一个雪星子,空气又冷又湿的,冷冷的风像要切进骨头里。
  路上行人还不少,大多都是走亲戚回家的,摩托车和自行车过去了好几辆,远处小心翼翼开过来一辆私家车,绿色的。
  骑骑停停,管朕新好歹是顺利上了大马路,大路上就有路灯了,亮堂堂一片,大路上车也更多了,八点出头九点不到,来来往往的车与人,轰鸣一片。
  管朕新熟门熟路地骑着车往前,路过一片漆黑只有教学楼里亮了几盏灯的怀歌中学,在一个弄堂口左拐,这条路很宽阔,其实不应该叫弄堂了,它的左边是一排小饭店,右边就是民宅,政府早年建的三层小楼。
  往楼与楼间的路间穿过去,前面就是洛子予的家。
  也是政府建的房子,两层小楼,墙壁的底色是咖啡色,窗玻璃是茶色的,刚建好的时候整齐划一的深沉色调小房子,想必挺气派的。
  洛子予家附近有几家邻居,屋内都亮着灯,可洛子予家还是黑漆漆的一片。
  不会还没回家吧。
  管朕新皱起眉,停好车,拿着手电筒凑上前,从窗户往里面一照。
  诶,白天什么样的摆设,现在还是什么样。
  “爸爸。”管昊从后面凑上来:“洛老师还没回家啊?”
  “恩。”管朕新摸摸管昊冷冰冰的小脸,大手转而去掏手机。
  依然是没人接电话。
  拨洛子予家里的号码,只听得到屋内的电话机一声声不断地响,可就是没人接。
  拨洛子予的手机,还是关机,关机,关机,语音服务中英文反复地表示着机主目前关机。
  管朕新抬头看看黑乎乎的天,觉得有点不甘心,他来一趟也不容易是吧,洛子予哪里去了,真是没见过这么不着家的,还是当老师的呢。
  是去女朋友家了?
  管朕新脑子里理所当然地冒出这个念头,有些安心了。他又往那黑屋子里探头探脑好一会,终于还是放弃了,想想反正每天出来卖菜都能路过这里,总能碰到洛子予。
  他喊过正站着搓手的管昊,推过车子,想沿着原路回去。
  不远处,大概也就十来米的距离吧,店面房与一间小舞厅隔出来的墙角,特别黑、黑的一点光都照不到的角落里,摇摇晃晃的有个人影。
  是喝醉的人吧,管朕新想着,没有多看,跨上了车。
  那个人影缓慢而疲惫地往有光的这边移动着,在他跨出黑暗的那一刻,管朕新正好把钥匙拧动,车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和震动。
  管朕新马上又熄了火下去。
  “洛老师?”
  他快走两步迎上去。
  洛子予艰难地走出来,看到管朕新,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分辨了会眼前的人,咧嘴一笑:“嘻,你怎么来了。”
  一张嘴,满口酒气。
  醉了醉了。
  终于找到洛子予了,可惜这家伙喝醉了,啧。
  管朕新没有照顾醉鬼的嗜好,他也没那么热心,管昊从管朕新胳膊下面伸出圆脑袋:“咦,洛老师?”
  管朕新把儿子塞往身后:“你洛老师喝醉了。”
  洛子予虽然醉了,耳朵还是灵敏的,听到管朕新这么说,他做出一般性醉鬼都会有的反应来,鼻子里哼哼叽叽好一会:“我没醉……”
  管朕新嫌恶地看他,像在看一团大型垃圾,洛子予眼神迷离,也不知道刚才怎么回来的,要是自己开车的,没出事情还真是上天保佑了。
  管昊又探头看洛子予,白惨惨的路灯下他家洛老师看起来有点狰狞,不过管昊还是下意识地开口问了声好。
  学生嘛,跟老师问好属于条件反射。
  洛子予看到管昊,好像有点清醒过来,他大概还是有教师的本能和道德情操的,他努力做出正常的样子来,笑着跟管昊打招呼。
  管朕新正在犹豫是现在回家还是帮帮这个醉鬼老师,洛子予越过他,肩膀碰一下撞上肩膀,然后他像差点摔倒般歪了歪身子,笔直地朝自家门口走去。
  半路上他还撞上了管朕新的电动车,车子几乎被撞倒,洛子予居然还记得一把拉住车子扶正。
  “爸爸,爸爸。”管昊扯住管朕新的衣服,看起来有点担心。
  管朕新摸摸管昊:“没事。”
  他很快走上前,没再多想,夺过洛子予反复插了许多次也没法对准锁孔的钥匙,帮他开了门,然后又很快把人扶进了家门。
  伴随着开关声,这黑洞洞了一整天的屋子终于亮了起来。
  洛子予坐到椅子上,眉头紧锁,好像是突然的光亮刺得眼睛不舒服,管朕新怕他要吐,又很快地开了楼梯间的门。
  这房子小,楼梯也很窄,不像乡下房子楼梯的宽阔与明亮,这里的楼梯真是又窄又黑,木制的台阶踩上去吱的一声,简直像是失修多年的破房子了。
  管朕新让管昊关了楼下的门,他搀起洛子予往楼上走。
  幸好他是个卖菜的,多年早起摸黑风里来雨里去,练就一身蛮力,不然就算是男人也还真挪不动这样一个大个子。
  上楼前管朕新还注意到楼下的拖鞋,应该是上楼的时候要换的,只有两双干净的,管朕新换了一双,又给洛子予换好,才把人往楼上拖。
  管昊也要跟上来,刚抬脚,就被爸爸喝住了。
  “昊昊,你鞋子脏的,洛老师好像挺爱干净,你在楼下等爸爸,爸爸很快的。”
  管昊乖乖地点头,收住脚,在楼下的一片光亮找了椅子坐下。
  这房子实在太窄了,怪不得现在住户都搬走了,没人住才拿来当教师公寓。
  管朕新真是深有体会啊,住惯了乡下的房子,算不上多豪华好歹空间足够,这窄窄的木头房子是人住的么。
  黑灯瞎火地摸了开关打开,居然还是盏很有情调的红通通的壁灯,管朕新单手撑着洛子予,另一只手在墙上一通乱摸。这洛老师刚才被光刺激到,没反应了,也不动了,莫不是睡着了?
  好不容易又摸到几个开关,一个个打开,陆续的光亮起,壁灯有两盏,红的和黄的,天花板上的小灯有八盏,暖色系的四盏用一个开关,冷色系的四盏用另一个开关。最后一个开关才是天花板正中间的大灯。
  终于,白炽灯的光明笼罩住了整个空间。
  管朕新已经累出了一身汗,床就在不远处,走两步就到,早知道他就不摸着黑开灯了,浪费力气。
  他要把洛子予惯上床,好扬长而去,可居然没有把人甩开。
  洛子予扒着管朕新,头埋在他肩膀上,管朕新矮,洛子予的脑袋碰到他肩膀的时候,背都弓成一个虾子形,看起来很幸苦。
  可他却没有放开手的意思。
  管朕新哪里管那么多,他使劲扯开人,扔到床上,洛子予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估计是真睡着了。
  管朕新甩甩手,洛子予房间里很整齐,被子也都叠得很好,他弯腰帮洛子予脱了鞋,又把被子展开来,往洛子予身上盖住。
  手往上移,管朕新突然顿了顿。
  他发现洛子予在哭。
  眼角水汪汪的一片。
  有人喝醉了喜欢说胡话,有人喝醉了喜欢睡,有人喝醉了喜欢哭。
  很正常。
  不过洛子予哭就好像有点奇怪,这种搞情调搞得让人唏嘘的小青年也会哭,鳄鱼泪?
  管朕新撇撇嘴,还真笑了,反正洛子予睡着也不知道,笑完了,正想下楼去,有什么音乐声响起来。
  是洛子予的电话铃声,英文歌,管朕新也没多想,从洛子予上衣口袋里找出手机。
  哟,好帅的手机,屏幕真大,想必特贵。
  管朕新越发感慨现在教师的待遇好,并在心里进一步确定了要让儿子报考师范的想法。
  他接起电话,“喂?”
  那边没人答,管朕新只听得到车水马龙的嘈杂声。
  他又“喂”了一声,那边突然发出串笑声。
  “哼,你就是洛子予的新男人啊?”那人笑完了,带着调戏又像带着轻蔑地问道。
  管朕新愣住,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那边马上又接下去了:“得了,我知道了,他回家了吧?还是在你家啊?我就问问他有没有事……”
  “他……还好。”
  “那没事了,你好好照顾他吧,他要醒了你跟他说声有个姓苏的打电话来了,让他回个话。”
  倒豆子般快速地说了一串,那边很快挂了电话。
  管朕新愣愣地,洛子予现在正在睡,他愣了许久,赶紧找了张白纸找了支笔,把那个打电话来的人说的话写下来。
  写完了,管朕新松了口气,把洛子予的手机和纸片放在一块,匆匆地下楼了。
  管昊等了很久,也没抱怨,他是个特别有耐心的孩子,或者说是性子慢,但看到爸爸终于下楼来,他还是挺高兴的,“爸爸!”
  冲过去抱住管朕新的腰。
  “诶诶。”管朕新应着,关了洛子予家楼梯间的门,出去把带过来的那盒礼物拿进来放好,又关了灯。
  “走吧,回家。”做完这一切,管朕新拉过管昊,轻声说道。
  早上八点半,洛子予准时从睡梦中醒来,常年的生物钟作祟,就算是在假期,就算是宿醉,也能在九点前起来。
  当然头是很疼的。
  洛子予捧着脑袋定了很久的神,才从那阵阵的昏沉又钝钝的疼痛中彻底清醒过来,他叹口气,撑着床沿缓缓坐起,发现自己穿的衣服,没脱也没换,外套和长裤早已皱得不成样子。
  看着这两千多的外套被自己体重压得袖口缝都不直,洛子予正想骂声脏话,一阵尖锐的疼痛重新袭向他,伴随着剧烈的眩晕冲击。
  真讨厌这样不经喝的自己。
  其实洛子予也不算不经喝了,他比普通人还能喝一点,昨天是实在喝得太多,居然能没吐没出车祸,从酒吧一路开车回家。
  那他回家后遇到了谁?
  洛子予浑身不舒服地埋在被窝里回想,很快想起来了。
  他深深地吸口气,抬起腿想跨出被窝,外面的空气固然冷,但他更受不了衣服都没换脏兮兮地睡在床上,这床被单和被套一定得拆下来洗,看来他今天有事做了。
  下了床,洛子予习惯性从口袋里掏手机看时间,没掏到,转头一看,手机躺在床头柜上,下面还压着一张纸。
  拿起来,上面秀气的字,不像个卖菜的写的,洛子予的字都没这写得好。
  说是有个姓苏的打电话来了,让洛子予回电话。
  姓苏的,还能是谁。
  洛子予掂了掂手机,决定不回这个电话,他脱下外套和长裤挂起来,准备等会送去干洗店,又找出干净的外衣、毛衣、内衣,准备去洗个澡。
  洗澡、刷牙、洗脸、吃早饭,然后送洗衣服,顺便在超市买点东西,这是洛子予心里在十秒钟内列出来的计划表。
  刚找好衣服,手机响了起来,熟悉的英文歌,洛子予拿起来一看,是他家里打过来的。
  看来电显示,妈妈。
  洛子予不太喜欢他家里人,妈妈太烦,爸爸太凶,哥哥么,和他年纪差太多了,虽然会给他零花钱,但向来不亲近。
  电话响了很多声,洛子予还是接了。
  “妈?”
  “子予,今年春节又要过了,你还是不回家?”
  “恩,不回,没空。”
  “怎么老是没空没空的,你们什么时候上班啊?”
  “初十。”
  “那不就是明天?”
  “是啊,所以时间很赶,我昨天就去学校了。”
  洛子予撒谎了,脸不红气不喘,他才没去学校呢,他就是那种不到最后一天不干活的典型。
  “你们什么学校啊,你也好几年没回家了,到底回不回啦?”
  洛子予听妈妈放炮般讲了一串,心里没半点波动:“不回。”
  然后就听妈妈在那边“诶诶”地叹了几口气。
  过一会,有个男人的声音在那头轻声说:“妈,电话给我。”
  洛子予脖子一紧,是哥哥。
  洛子予的哥哥叫洛子杰,比洛子予足足大了一轮,儿子都快初中毕业了。
  最后一次见到这个侄子,还是五六年前呢,那时候那孩子才上小学吧,洛子予好几年没见到他侄子,同样的,也好几年没见到他哥,兄弟两之间甚至连电话都很少通,十分生分。
  “子予,有空还是回来一趟吧。”哥哥的声音和妈妈一样柔和。
  但还是有和妈妈的声音不一样的地方,妈妈的柔和是真的温柔,有的时候还会带着撒娇命令的口味让洛子予做这个做那个呢。哥哥的柔和却不那么纯粹,那柔和里参杂着更多的客气,客气而生疏,生疏得不像一家人。
  洛子予不晓得怎么回答,恩了声,说:“我实在是忙。”
  “妈很想你。”哥哥继续说,声音带着点劝诱的意思:“大年夜妈还哭了,你一直不回家,妈过年还做了很多你喜欢的菜。”
  洛子予听得有点愧疚起来,他本来也不想和家里离得那么远,可他必须离那家远点,当年,这也是那个家的回答。
  他用试探的口气小心地问道:“妈和……爸……的身体,还好吗?”
  “都挺好的。”哥哥答道,声音有了点笑意:“妈最近研究做蛋糕呢,把小杭喂得跟猪仔一样……爸么,爸现在每天早上都去打太极拳。”
  小杭是哥哥的儿子,也就是洛子予的侄子,洛杭,身体倍棒,吃嘛嘛香,胖乎乎的一个男孩子。
  “恩,那挺好。”洛子予听着点了点头:“挺好的。”
  他和哥哥又说了一会话,答应下来以后肯定抽空回家去看看,住上个几天,终于才挂了电话。
  他手里刚找出来替换的干净内衣,托了很久很久了。
  洗好澡,穿得很休闲的洛子予拎着装脏衣服的袋子下楼去,楼梯间的门倒是关得好好的,看来昨天在他家门口截住他的那中年男人还挺有心的。
  开了楼梯间门,阳光热烈的光线透过玻璃刺进来,白晃晃的,洛子予才想起来他在楼上都没拉窗帘。
  楼下的桌子上摆着个保健品,就是那种成分低劣但广告做得特别多所以卖得也特别贵的东西,洛子予提起来看了看,意识到是谁送的,忍不住撇嘴笑笑。
  那男人就是这么小气,这种两百块钱都不到的东西,他也只肯买一盒来送,人家送东西不都是成双成对地拎过来么。
  不过也确实是不值钱的东西,洛子予便不准备往回送了。
  这是洛子予寒假生活的最后一天,第二天,学校的全部教师就必须到位了。
  最后一天,洛子予过得忙碌又清闲,洗衣机哐当哐当搅着床单,洛子予关好房门,把洗衣机的声音隔开,在房间里开了音响放片CD,边听边看书。
  镶了满墙的茶色窗户是过年前洛子予雇人来擦干净的,窗帘拉得开开的窗户外面阳光无比好,就在楼下的菜市场叫卖声滚滚如雷,那个小气鬼男人也是这雷声的一份子,正扯着嗓子叫卖吧?
  偶尔这样的生活,没酒没小情人,洛子予觉得也挺不错的。
  再开学,学生陆陆续续都到学校了,刚过了年,大鱼大肉喂过的学生们,精气神实在不算好,不过每年开学都这样,洛子予还是照常上课,照常干他该干的事情。
  第二个礼拜快结束的时候,洛子予跟班里几个任课老师开了个小会,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关于老师们教学计划和学生琐事的商讨。
  每次这种老师间的会上,总会有老师参不良学生一本,这次也不例外,开学两个礼拜了,学生都缓过来了,该玩的都玩开了,该说小话也早早说满两个礼拜了,老师受的气当然要吐到班主任面前了。
  照例,上个学期评价不好的学生,这学期的评价依然不怎么样。
  倒是说管昊的老师少了,教英语的莫老师还说管昊上课都会积极地回答问题了。
  真是稀奇了,就算管昊真的改了很多,洛子予也不认为英语老师会主动地表扬管昊啊,莫老师对管昊的愤恨,那可是深深刻进基因里了。
  洛子予便想起来上个学期,还躺在床上的管朕新说过的,要找莫老师谈谈的事情。
  诶哟,那个卖菜的是什么时候找过来的,又是怎么说动莫老师的诶?
  居然能让一个小心眼又记仇的年轻女人改变心意,莫非卖菜的其实很会使心里战术?
  洛子予翻翻手头学生们的寒假周记,抽出管昊的那本来,平平无奇如流水般的铺陈,错别字奇多,字迹也歪歪扭扭,摸着良心说,这孩子的进步,还真不算大。
  等任课老师都收拾好东西走人了,莫老师拉在最后一个,小姑娘的小东西比较多,她正一件件收进包里,洛子予喊了她一声,莫老师抬头笑笑:“怎么了?”
  洛子予愣了半响,也不晓得怎么开口问,最后他说:“没什么,路上当心点。”
  这句话让莫老师很是受用,笑得挺开心,毕竟洛子予好歹算个帅哥。
  于是时间平淡地过去,一天,两天,三天。
  天正悄悄暖和起来,又一次期中考试要开始了。
  这次期中考试也是初三年级的第二次摸底考试,据高年级的老师说今年这届初中毕业班的成绩十分一般,难得重点班一两个尖子,放到隔壁镇的是二中比起来,一下子就被甩掉很远。
  这些闲话,听听就算,洛子予只管带好自己的班,他带的不是重点班,而且初一年级尚在萌芽阶段,决定期基本在初二。
  洛子予觉得走一步算一步比较重要。
  可惜,上帝不给他闲适的机会,初一期中考试一结束,各班成绩一统计,太惊人了,洛子予手下那常年位于年级中游的班级,平均分居然挨到了倒数第三。
  班里成绩好的依然好,班长和副班长还有学习委员三人依旧年级前五十。
  可退步的人太多了,洛子予皱着眉看完一遍成绩单,黑着脸出办公室去厕所,撞上自己班里两个打打闹闹无忧无虑的男生,正巧是成绩严重倒退的学生之一,马上把人拎进办公室一通好训。
  手下管着全年级排名第一班级的林言老师好整以暇地在旁边喝茶聊天,顺便帮帮这两个倒霉惨的男生的腔,洛子予浑身不爽快,瞟都懒得瞟林言一眼。
  等那两个倒霉孩子抽抽噎噎地出了办公室,洛子予才想起自己还没上厕所。
  真是,这次家长会一定要好好跟家长们通个气了。
  不管洛子予的心情怎样,这天真的是一天比一天暖和了,四月的尾巴尖,学校里遍地绿意,植物们正抓紧最后的春光抽条开花。五月一号长假前,四月份最后一天,学生家长鱼贯进入怀歌中学大门,校门外大街一溜的车,远远排出去好几百米,太阳一照泛着光,像条长河。
  洛子予总结了一个礼拜的经验教训,踌躇满志地跨进自己班级教室,下面坐满的家长,这次没一个人缺席的。
  拿着签到名单,洛子予突然心里一动,往管昊平常坐的地方看过去,那里坐得管朕新。
  洛子予观察能力强,他发现管朕新剪过头发了,应该是刚剪的,有点自然卷的前发短了,两边也是因为自然卷,长长后尾端有点飘起来的头发也剃了,平平的一片。
  那么土,那么挫的发型。
  洛子予抽起嘴角笑。
  哟,这个不负责任的家长居然有空呢,真是不可思议,那大叔怎么会有空呢,他的摊子呢。
  洛子予很想在这个时候单独和管朕新说点讽刺的话,刚才还看着讲台的管朕新却把视线移向了窗外。
  在心里“哼”了一声,洛子予开始发学生的成绩单下去,不吃所料下面一阵骚动,不管知不知道孩子的成绩,家长依然会被那没有实体的数字触动。
  同样发下去的还有林言班里学生的成绩排名表,那前十名成绩好得拿到二中去比都不会逊色,洛子予每每看都会十分不服气,他不是没斗志的,他只是比较得过且过,可生活不让他且过了,他只能斗志昂扬再出发。
  在场家长里唯一没吭气的是管朕新,他应该是早早知道了管昊的成绩,管昊还是那样不上不下的七十几分,以前排个中下游,现在退步的学生多了,他就排到了中游,估计管朕新还挺满意。
  洛子予斜着眼睛瞧管朕新,这位叔叔明明晓得洛子予在瞧他,却一眼都不赏过来,百无聊赖地拿着两张成绩表看来看去。
  他两上次见面是两个月前吧,洛子予想起来还有点别扭,他喝得不醒人事丑态毕现,还要管朕新帮忙弄回家。
  可管朕新看起来好像比他更别扭,难道是因为洛子予没去还他那一盒两百不到的东西?
  有可能。
  接下来,洛子予进行了长达两个钟头的不人道演讲,中途有家长试图尿遁,被洛子予堵了回来。
  散会后,依旧有不少家长围着洛子予问这问那,女性家长居多,也有看起来为生活十分操劳的男性家长,穿着旧旧的夹克,那些西装笔挺的大多直接捏着两张纸走人了。
  管朕新还坐在管昊的位子上,等家长全都走了,他才慢腾腾站起来,掉在末尾一个,往教室门口走。
  突然他站定,将洛子予从女性家长的纠缠里拉扯出来:“洛老师。”
  洛子予站定身姿,转头皱着眉瞟过来。
  管朕新也忍不住跟着皱起眉:“等会你忙完了,我有些事想单独和你谈谈。”
  洛子予一愣,然后点了点头,管朕新便转身重新坐回了管昊的位子上,翻桌子上的课本看。
  虽然是管朕新主动提出来的要“谈谈”,可他看起来就是看起来很不情愿的样子。
  有什么不情愿的,这可是我牺牲自己的时间诶。洛子予在心里想着,重新被家长们的口水淹没。
  等到家长全部走光,只剩管朕新一个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即将要沉下去,云彩被太阳染得金灿灿的。
  管朕新放下管昊的课本看向洛子予。
  洛子予像没看到般收拾好了桌子上的东西,“去办公室吧。”
  办公室里早就没人了,门虚掩着,洛子予推门进去,管朕新好像心情不太好,慢腾腾跟在后面。
  洛子予坐下来,管朕新也拉了张椅子坐下来,他挺能挑的,挑了林言老师那张铺着毛绒垫的椅子。
  “管昊啊,成绩没进步也没退步,这个学期表现没特别突出,当然也没犯错。”洛子予以为管朕新是要问管昊的事情,他泡了茶,润了润嗓子,说了一下午了,嗓子都干了。
  管朕新看着洛子予的脸,直直地看着,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个洞来,突然他打断洛子予说:“我不是要问昊昊的事情。”
  洛子予愣住,“那还有什么事?”
  “你认识曹世荣吗?”
  这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在春末下午将近四点半的阳光里,在充斥着炙烤气息的无人办公室里,敲击着墙壁,敲击向洛子予的心。
  “认识啊,不过不太熟。”
  洛子予回答。
  管朕新敲起二郎腿来,因着洛子予这个回答他整个人都稍微放松了点,他把两只手压到膝盖上,这个动作让洛子予想起他家里那位严厉的老父亲。
  “挺诚实的嘛。”管朕新赞扬道,皮笑肉不笑:“曹世荣也认识你,不过,同样不太熟。”
  “你要说什么?”洛子予不愉快起来,他感觉管朕新在嘲讽他。
  “你喜欢男人?”管朕新却没正面回答,反而又问了个大多数人绝对不会问得出口的问题。
  洛子予深吸一口气,办公室里的钟突然发出嘟的一声,正好四点半了。
  “……是啊。”他还是如实回答了。
  “同性恋能当老师?”
  管朕新接下来的再次提问直接把洛子予推向了失态的边缘。
  要是管朕新的问话里带上那么一点点探寻与歧视的意味,洛子予觉得自己会和他打起来也说不定。
  可就算没打起来,洛子予也是会反击的。
  “那你呢?你和曹世荣又是什么关系?他不是也喜欢你吗?”
  针尖对麦芒这种事情,洛子予干得可多了。
  管朕新却笑了起来,顿时脱去了很多老实纯朴的意味,甚至连眼角的那点纹都变得不像个普通的人该有的,他探起身子拍拍洛子予的肩膀:“别生气啊……”
  四个字后面还接了两个字——“孩子”——不可闻。
  洛子予弹开他粗糙的手,冷笑一声:“那请问同性恋能干什么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管朕新坐回去,也不笑了,“我只是想说,既然你当了老师,为人师表,是不是以后可以少去,甚至不去那些娱乐场所?”
  洛子予生平最恨被人管着,他家里人尚且管不了他,这个管朕新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当老师的不能玩?当老师的不能消遣?当老师的……”
  他正要涛涛不绝地说下去,管朕新又马上打断他。
  “可以啊!你可以出去玩!只是那条街上酒吧多了去了,你觉得你可以一辈子都不碰到别的学生家长?”
  洛子予回想起他第一次在夜形遇到管朕新,当然管朕新是不知道那件事。
  “刚才在教室里,我遇到了和正建材的经理,还遇到了宏刚的副总,这两个人可是出了名的喜欢玩啊,他们和曹世荣有多熟你知不知道?这些人又多喜欢来事你知不知道?要是他们撞见你,你觉得他们不会出于为子女的考虑告到学校里来?”
  管朕新无不讽刺地说下去:“你在来这里很长时间了吧,我估计你也不是在外面玩了一年两年了,居然一次都没撞见那些人,运气真是太好了。”
  说到这里,管朕新居然毫不客气地端起洛子予的茶杯喝了一口,洛子予眼睁睁看着他的动作,完全没来得及阻止。
  喝完,管朕新大大呼出一口气,好像说痛快了:“总之,我劝你最好别老是出去,我可不希望昊昊有个作风出问题然后被学校开除的老师,他还挺喜欢你的。”
  洛子予被说得哑口无言,这种时候他就恨自己语文学得一般,没有林言那崽子落花流水的口才。
  就算没法反驳,用一句玩笑话轻飘飘带过去也好啊,不至于这样把自己放在尴尬的不利地位。
  他半是愤怒地直视管朕新,管朕新大获全胜啊,他说完了,又强调道:“不为你自己想,为你学生想想,或者为你的小男朋友想想,好歹是个老师,虽然没什么自觉。”
  说完了,看起来管朕新神清气爽了,这个卖菜的居然喜欢说教,他怎么不去当老师呢。
  云朵飘飘荡荡地随着太阳要沉下山去,金色已经变成红、紫、黄三种交织的色彩,斑斓的一片。
  等管朕新走了以后,洛子予拿起被他喝过的水杯,准备扔进垃圾桶,他有点洁癖,受不了和别人用同一个杯子。
  可犹豫了许久,洛子予还是没把杯子扔掉,他站起身,走到水池边,用力地,反反复复刷了那杯子一遍。
  混蛋!他才没什么小男朋友呢!!!!
  自身人际关系向来处理得比较不错的洛子予,就算对着林言那种败类时都可以气定神闲,他的冷漠不是吹的啊,他的自私自利也是实实在在的。就算洛子予知道有人在背后说他坏话,只要不伤到他切身利益,洛子予也能云淡风轻地带过去,然后找机会在人家背后捅上一刀。
  可他发现他每次对着管朕新都会跳脚。
  到底是管朕新说话时太阴阳怪气呢,还是他太直白,这个界限洛子予不太好划分。若论阴阳怪气,林言才是个中高手,他一句话能说得像绕到人脑勺后的拳头一般,既然洛子予可以应付得来林言,那么就是说管朕新太直白了。
  直白,又带点居高临下的口吻,看不起人似的。
  喂喂,两人的位置倒错了吧,明明应该洛子予看不起管朕新不是嘛。
  凭什么一个卖菜的都能那么嚣张,这个世界反了。
  洛子予想起他和管朕新第一次见面,到这最近一次,他未曾处于上风过。就算管昊离家出走那次吧,管朕新瘸着腿一身狼狈,洛子予扶着他帮着他,管朕新也没觉得不妥,甚至都没不好意思。
  这人到底是哪里练出来的厚脸皮。
  可剩下来的半个学期,洛子予真的没有再去过一趟酒吧,不仅仅是夜形,就是普通的店子他也都没有去过。
  林言笑称洛子予当和尚了,何必呢,禁欲两个多月,认真钻研教学,有空闲就找学生谈话,也不嫌累。
  洛子予回敬道:站着说话不腰疼。
  要是忙起来,累了,也就不会去想有的没的了,洛子予抱着一半这样的想法。
  早已跟他分手的苏凡隼也有打电话过来邀约,男人和男人之间嘛,没什么真爱,所以好聚好散得很,正巧洛子予和苏凡隼都是这种明白事理的人。
  尽管藕断丝连却还是心怀鬼胎。
  没有付出真心的话,什么都很方便,洛子予就这么觉得,比如他拒绝苏凡隼的邀请,那边也不会撒娇耍赖。
  可是,漫长的暑假很快到来了。
  期末考试洛子予的班算是打了个比较漂亮的翻身仗,努力后的回报让洛子予很是开心,这次再看林言那个班彪悍的平均分,洛子予就没那么不舒服了。林言是个鬼,他教学生的办法别人学不来,对自己班现在的状况,洛子予就很满意了。
  不过洛子予的好状态也没维持多久,等学校走光了人变得空空荡荡,他只能一个人回家百无聊赖,看电视,看杂志,看电脑,每天的消遣就这些。
  大热天的,洛子予在家业静不下心,空调呼呼地吹得很响,外面行道树上的蝉叫得更响。
  “知了——知了——”
  洛子予在密封的阳台上猛然惊醒,盖在脸上的杂志哗啦一下掉下去。
  他刚才短暂的午睡做了个噩梦。
  梦里管朕新对他微笑着说:放了暑假也不出去玩,好乖,好乖。
  死卖菜的阴魂不散。
  洛子予愤恨地捡起杂志,又愤恨地用力扔到地上。
  他岂能让他得意太久。
  可惜,很可惜的是,在洛子予刚下定决心要出去花天酒地的时候,热心、大腹便便且没有几根头发的年级主任便邀请几个熟识的教师去他家喝喜酒了。
  时间点定在明天,洛子予便开始犹豫到底是今晚出去玩好还是后天出去玩好。
  年纪主任家的是搬新居的喜酒,主任家新房子买在镇子中心与乡下中间点的“嘉东苑”,据说普通小跃层五千六一个平方,小别墅八千八一个平方,虽与大城市的房价不可比,但在这个小镇也算是价钱顶高的房子了。
  看起来年级主任的经济实力实在是不可小觑。
  而且这个地方还有一点好处,那就是离怀歌的新校区近,怀歌的新校区在乡下,洛子予目前还只见过设计图,就面积和设计来说是相当气派的,林言已经则已经亲身去参观过了,据这个说话向来夸张的语文老师形容,那房子和设施都好得不得了,绝对能把市一中和二中都比下去。
  今年学生再开学,高中部就会搬进怀歌新建好的校园,洛子予庆幸自己没带高中的班,不然他上班就得开车去了。
  他想着想着,突然就很想去看看怀歌的新学校,那个地方从动工开始也有几年了,他居然从来未去看过。
  也许,洛子予以后会当高中的老师,真的会去新校区教书呢。
  那酒吧就后天去好了,洛子予这样想着,马上换衣服、拿钥匙,干净利索地出门了。
  从镇子中心往北走,是条宽阔又笔直的马路,其实这个镇子真的很小,开着车,只要五分钟,马路两边的整齐的房子便悉数了,高矮不一的民居开始出现,再往前,有小小的厂房,厂房的身后和两旁,是市场绿油油的田野。
  这条中央马路与往管朕新家的是同一条,但前面有个十字路口,在路口往右拐是前往管朕新家所在的水泥路,越过路口持续往前再往左拐,才是怀歌的新校址。
  越往目的地行驶,一摸一样的高层商品房便越来越多,整齐划一,装修得不算高档,与前几分钟路过的“嘉东苑”完全不能比。洛子予晓得这一片的民居是拆迁安居房,从开始规划到整个建起来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
  驶过这片安居房,洛子予还想往前走,怀歌就在这片房子后方不远的地界。
  他停了车,开门下来看,姣好的视力触及一片朦胧的青灰,层层叠叠的教学楼,围绕四周的圆形灌木,可真漂亮。
  这边的安居房对面,是个正常普通的村庄,白墙黑瓦,普通的房子,左边还围了块小树林。有间房子正在装修前厅,玻璃窗里看进去能看到柜台和购物架,还有人在往上装卷帘门。洛子予想想,这个新的怀歌周围既没有超市也没有商店,那边离这边只有大概一两百米远的距离,估计是想招揽学生做生意吧。
  有点感慨现在人民的商业头脑,洛子予笑着,手搭在眼睛上,远远再看一遍怀歌,心里想着还是否要开车到近处去。
  有个小孩在不远的小食店抱着大瓶可乐不太稳当地跨出来,后面还跟了一个高个子的,左边手里牵个更小的孩子,右边手里抱着大堆零食。
  这个高个子的孩子都近了,抬眼看到洛子予,有点吃惊地喊了声:“洛老师。”
  洛子予心里一动,转身看去,居然是管昊啊。
  看他手里拿的大小包东西,还有跟着他的两个小小孩,洛子予以为他有亲戚在这边,是亲戚家玩的,便对他点点头:“管昊,出来玩?”
  “不是。”管昊摇摇头,他手里拽着那孩子歪着头看洛子予,晒得黑黑的皮肤配着黑白分明的大眼,倒有点像管昊的样子,管昊又问:“老师出来干吗?”
  “我来看看新学校啊,你以后也要上的诺,有没有去看过了?”洛子予笑着答道。
  “啊,有去看的,爸爸带我和梧桐去的,好漂亮,宿舍还有空调。”管昊突然高兴起来,好像他爸带他去看的不只是个学校而是埃菲尔铁塔。
  “那你要好好努力,争取考上那么漂亮的学校。”洛子予忍不住说道,他上个学期几乎跟每个学生都谈过话了,唯独没找管昊,他觉得自己每次对着管昊就不好意思摆出个老师的样子来,可能是因为管昊直接到刺人的目光,也可能是因为管昊那个厚脸皮的爸。
  “老师要回去了。”洛子予又说。
  管昊赶紧急急地喊住他:“洛老师!”
  “怎么了?”
  “恩……”管昊被洛子予的目光一盯,显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来,他头一次不迎向他人的目光而看向自己的脚尖:“那个,我,我今天生日……”
  “哦……”洛子予恍然大悟:“那祝你生日快乐。”
  “恩恩。”管昊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脸有点红了。
  “老师今天没带礼物,只能先祝你生日快乐了……”洛子予好奇地看着他,想着管昊喊住他不会只讨个道贺吧?
  “不是。”管昊摇摇头,像下了很大决心般,抬头说:“老师,爸爸今天烧了很多菜,你来我家吃晚饭吧。”
  他那如水般的大眼毫无遮拦地望过来,里面的祈求和期盼让人一看便知。
  洛子予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似的。
  所以说他真的不喜欢找管昊说话,他应付不来这小孩。
  他应付不来管昊全家。
  找地方停好车子后,洛子予跟在管昊后面,一大三小一块走。
  望出去,脚下踏的是不算宽阔的水泥马路,两边没有修得整齐的行道树和花坛,只有间接丛生的杂草。
  洛子予本来还想开车带上这三个小孩,直接去管昊家的,不过管昊却说,他们搬家了。
  新家就在这边的安居房里,管昊说新家很大很漂亮,他都有自己的房间了。
  他还说要是以后考上怀歌的高中部,上学放学就很方便了。
  管昊显得无比兴高采烈,洛子予则吸收到一个讯息,管朕新家那块地方要拆迁了。
  不知道又要拆了干吗,现在有那么多地方要拆迁,拆了建,建了拆,市里刚建好一个汽车站,马上又要拆了建地铁。这个城市的GDP就是这么上去的,不过洛子予在这边没买房子,他对目前的生活实在没有任何憧憬,过一天是一天,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要是买了房子,就没钱去买衣服鞋子了。
  也许他潜意识里,是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永远就在这个城市,至少不会永远呆在这个小镇子。
  这个管昊眼里很大很漂亮的新房子,其实真的不算大也不算漂亮,最多也就是个质量还行吧,楼道里堆着几捆硬纸板。管昊签着的小孩看到这些马上兴奋起来,抬起脚小步小步地踩过去,让硬纸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管昊家在三楼,推门进去是个换鞋子的玄关,左边客厅,右边摆着饭桌,应该是饭厅,饭厅的前面是厨房。
  厨房还是移门呢,镶着磨砂玻璃,里面哗哗的水声,大概是听到外面开门的声音吧,那水声停住了,接着又有个洛子予认识的人从里面走出来,吴桐。
  他看到洛子予,表情居然完全没松动,轻声问了好,接过管昊手里的东西。
  不晓得吴桐这样的年纪的初中生到底为什么就得了面瘫,洛子予没兴趣追究这个,自顾自走进客厅。
  这房子布置得还算不错,虽然摆的都不是贵东西,但自家用的,普普通通也挺好,茶几沙发都收拾得很干净,管昊端出杯茶来让洛子予先坐一会。
  “爸爸去镇上了。”管昊笑得有点促狭:“马上就回来。”
  “你生日他还要出去卖菜啊?”洛子予押了口茶,问道。
  “不是不是。”管昊赶忙摆手:“爸爸去拿蛋糕。”
  在管昊身边绕来绕去像小鸡崽一样的那两小孩听到蛋糕二字,都停下来,张着大眼睛露出向往的样子,管昊开了可乐,给他们倒上两杯,让他们乖乖坐在沙发上等开饭。他又打开客厅里的电视,给小孩们找了个动画片的节目。
  吴桐在厨房里喊管昊,让他去洗西瓜,管昊应了一声,放下遥控器往厨房走。
  等管昊走了,两个手里捧着可乐的孩子却不看电视,张大嘴,呆呆地盯着洛子予看。
  洛子予不太喜欢照顾小孩,但还算会对付,他在裤子口袋里掏啊掏,掏出来三颗薄荷糖,问小孩要不要吃。
  小孩子当然很高兴地接了,是糖啊糖啊,不过刚塞进嘴里又吐了出来,什么糖啊一股怪味。
  洛子予笑笑,两个孩子看得更呆了。
  大的呆呆地问:“你,你是昊昊哥哥的老师吗?”
  “是啊。”洛子予回答。
  “我们老师都是女的。”大的那个孩子继续说道。
  看那年纪,这孩子最多上幼儿园吧,幼儿园是没有男老师嘛,洛子予笑道:“再过两年,你会有很多很多男老师,不过男老师也不怎么好,男老师会打人哦。”
  “是吗?那你会打人吗?”
  洛子予摇摇头,不是他吹牛,他开始当老师就没体罚过学生呢。
  “我们老师都会打人,女老师也打人。”小的那个终于说话了,在旁边洛子予提醒道。
  门口突然传来门铃声,大小两个孩子都站起来:“伯伯伯伯。”
  然后拥到门口去开门。
  可惜保险门的把手要用点力才能打开,小孩子打不开,洛子予抢在从厨房走出来的管昊前面,上前一步打开了门。
  捧着个大蛋糕盒子的管朕新站在门外,蛋糕盒子上还放着镇上最好吃那家熟食店的包装袋。
  “嘿哟。”管朕新看到洛子予,边笑边往里面走:“洛老师?你怎么来了?”
  感觉他不像是在欢迎自己,洛子予倒是很想说“是你儿子让我来的”,不过他当然不能这么说,所以他说道:“我正好在外面遇到管昊,他说他生日。”
  “是吗……”管朕新边说,边毫不费力地抱着大蛋糕往饭厅走,把蛋糕放到桌上,他把熟食店交给管昊让他去装盘。
  两个小鸡崽围着蛋糕扑腾:“伯伯,能打开来看看吗?”
  管朕新去厨房洗手,小鸡崽们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拉着他的裤腿,管朕新摸摸那个大点的:“等会看,等会伯伯给你们切大块的。”
  “这是你亲戚家的小孩啊?”洛子予抱着手站在厨房外面看着管朕新,这厨房挺亮堂的,比管朕新他们原来那个家的厨房亮堂多了。
  “不是,朋友家的,他们爸在这边工地上做事。”管朕新说道。
  他对洛子予的到来倒并没表示得太惊诧,该说是处变不惊还是怎样,洛子予看着他擦干净手走出来,又对他笑着说道:“洛老师坐啊,呆会就能开饭了。”
  正说着,吴桐出来摆碗筷了,管昊也端着菜往外面走,管朕新把两个小孩子抱到对他们来说还有点高的椅子上,也给洛子予挪出来一张椅子,然后找了杯子要给洛子予倒酒。
  “不不不,今天就不喝了吧。”洛子予赶紧挡住杯子,说真的,他最近都不太想喝酒,何况明天还要去年级主任家喝呢。
  “黄酒嘛,不烈的,洛老师开车来的吧,保证你等会能安全开车回去。昊昊都温过的了,寿星温过的酒啊,我们第一次一块吃饭,洛老师就赏个脸吧。”管朕新提着酒壶说。
  他大笑着劝酒的样子很有点说不出的味道,话是说得普通人都会说的话,可不容人推拒的强硬动作和豪爽的口气都有点往地痞流氓那种劲头靠边,一股风尘的味道。
  那可不太像一个老实卖菜贩子该有的架势,洛老师想可能是做生意的人都这样吧。
  他还是没抗争过管朕新,乖乖地腾出了酒杯,管朕新很照顾他地只倒了半杯。
  等菜全都摆好了,一桌子六个人,全是男人,有的喝酒有的喝饮料,就这样气氛还算热烈地吃了起来。
  管朕新问了问管昊是在哪里遇到的洛子予,管昊照实说了,管朕新说:“这可真是缘分呐,洛老师,往年我都没怎么给昊昊过过生日,今年正好搬新家,又遇到昊昊生日,才想好好过一回。”
  这么说这也算是乔迁喜酒了,洛子予心里陡地升起点疑惑,他也没多考虑边脱口而出:“那怎么没见到亲戚呢?昊昊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呢?”
  管朕新的筷子停了停,表情也有片刻凝滞,不过他很快恢复如初:“昊昊他没爷爷奶奶,老两口去得早,外公也去得早,外婆年纪大了,请不过来。”
  原来如此,那管昊没有爷爷奶奶,还没有妈妈,真是挺可怜的小孩。
  可洛子予又很快想到,就算没有爷爷奶奶,也还是有叔叔婶婶阿姨舅舅之类的亲戚吧,不过这个他突然问不出口了,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不太好问。
  管朕新不停地给三个小客人夹菜,就冷落了洛子予的碗,管昊给洛子予夹了个鸡爪子,说这是街上那家烧鸡店的呢,可好吃了。
  洛子予笑着跟管昊碰了碰杯,一杯黄酒和一杯可乐,玻璃杯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管朕新看到了,便站起来,举起杯子,喊大家都一块碰了杯。
  真难得,在不算华丽的吊灯下,在一张廉价的餐桌前,吃的东西不是海参也不是鲍鱼,洛子予却觉得有点难得的舒适感。
  像在家里一样。
  大家吃完了饭,依然是吴桐和管昊收拾桌子、洗碗,管朕新要送那两个朋友的小孩回家,洛子予便说他也要回去了。
  刚跨出大门,踏进黑漆漆的楼道里,正在弯着腰穿鞋的管朕新突然喊住洛子予。
  “洛老师,这么早回家睡觉?”
  “是啊。”洛子予回答。
  “真难得,不出去约会啊?”
  洛子予也不晓得这家伙到底是讽刺还是就这样问问,他还没来得及分辨清楚,管朕新已经穿好鞋子,拉着两个小孩子走到外面,洛子予皱起眉跟在他后面。
  楼道里有感应灯,昏黄的小灯,很暗但还算有点用,出了房子,外面的天上有很大的月亮,路边还有白惨惨的路灯。
  夏天的夜晚有风从双肩掠过,带着烘人的暖意。
  “要是你回去没事情干的话,和我一块去朋友家玩吧。”走在前面的管朕新突然这样头也不回地邀约。
  洛老师也不晓得该怎么回答,现在才七点多,他回去也是无聊,但是去管朕新的朋友家,那民工家?
  “那里很热闹哦。”没等到洛子予的回答,管朕新便直接说了下去:“最近不是世界杯嘛,晚上工地上的人都一起看电视呢,还有啤酒和牛肉吃,不过,对你来说,可能……脏了点。”
  管朕新带着的两个小鸡仔里,那个小点的趴在管朕新肩头,他正好和洛子予面对面,他喊到:“男老师,来宝宝家玩吧。”
  不晓得管朕新瘦小的肩是怎么轻轻松松扛起那个孩子的。
  踏进工地上搭的棚子时,迎面一阵熏人的热浪扑来,开门的男人像所有最普通平凡的民工一样,黑皮肤,头发凌乱,瘦而结实。
  他见到管朕新,咧嘴一笑,两个男人貌似很熟了。
  “爸爸。”趴在管朕新肩上的孩子反身一扑,搂住开门这个人的脖子。
  “这位是?”那男人有点好奇地看向洛子予,不像一般人那样带着探究的意味,就是单纯地好奇。
  “昊昊的班主任,说想来玩玩。”管朕新边说,边自顾自地进了门,像在家一样自在。
  这家的主人明显是好客的,里面又走出来一个女人,穿着朴素,长得也不漂亮,她正好听到管朕新介绍洛子予,马上跟她丈夫一样敦厚地笑起来:“老师啊,你喜欢喝什么牌子的啤酒?我正好要出去买。”
  洛子予对这种不带利益性的示好很不适应,他赶紧说:“随便什么就行。”
  女人“诶”了一声,正要出门,她丈夫追在后面跨出去:“买好一点的啊。”
  这个工地就在安居房旁边不远处,这预示着附近很快又要拔起一幢大楼,洛子予联想到住在安居房里的人们,在平常生活可能要经受的噪音和出门时必须忍受的粉尘,就觉得不寒而栗。
  什么时候,在他呆了几年的这个干净小镇,也逐渐变得钢筋水泥起来。
  洛子予随管朕新进了屋子,凌乱的味道刺激着他的鼻腔,泥土、汗水、铁锈,等等,还有浓厚的肉味。
  那些味道越来越冲,洛子予站在那里几乎走不动,在人贴人的火车站都闻不到这么让人透不过气的味道。
  不过洛子予最后一次乘火车还是多年前离家的时候,这些年他来到这个城市,就再也没乘过火车外出,偶尔和朋友出去也是乘飞机,他早忘记火车沿铁轨行驶时能看到的景物,也忘记春节时火车站人流的汹涌。
  看到洛子予脚步放缓并变得警觉的样子,管朕新又笑了:“不会吃了你的。”
  他在前面招招手,像在唤一个小朋友,洛子予不情不愿地加快两步挪过去。
  “来都来了,还扭扭捏捏的。”管朕新挑起半边眉毛,用怪怪的眼神打量洛子予许久,带着嘲笑的意味说:“我先前可只是提了个意啊,没逼着你来。你现在还有后悔的机会,马上出门左拐,又是一片新天地。”
  洛子予咬咬牙,是啊,管朕新又没逼他,他怎么就跟着来了。
  其实他应该回去看看电视,吹吹空调,要是太寂寞了,手机通讯录里大把的对象等着他,他们都同样寂寞,总能找得到一个互相安慰的对象。
  管朕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推开旁边那间屋子的门,又回头瞥了洛子予一眼,正好略略扫过眼尾的一个眼神,管朕新浑身上下唯一入得了洛子予发言的黑眼珠子抛出来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洛子予头皮紧了一下。
  他还是跟着管朕新进去了那个房间,开着亮堂堂白炽灯的房间,里面有床,有电视,还有五六个同样一看就是民工的男人坐着,有的坐在床上,有的坐在椅子上,还有在地上铺了报纸直接坐在地上的,通通打着赤膊。
  小屋子前后的窗户都开着,可还是阻挡不了屋里热腾腾的空气,床前的小桌子上放着一个大盆子,里面放着油亮亮的肉,洛子予不知道那是什么肉,在来之前管朕新说有牛肉,那大概是牛肉吧。
  地上还有台小电扇呼啦啦地吹,不过风力明显不够用,稍微把旧的热气吹散开点,马上又又新的热气积聚起来,无穷无尽的,那么热,好像只要一进这个房间就能被闷出一身汗。
  管朕新和这屋子里的人居然也全认识,他跟那些男人打过招呼,又稍微介绍了下洛子予,便算完了。
  那些人看起来都很友好,坐在床上的硬是站起来把位子让给了管朕新和洛子予,然后去外屋拖了个小板凳进来自己坐。
  有人在不断地转着台,好像今晚的比赛还没开始,洛子予有点拘谨地坐着,看管朕新和那些男人聊天。
  有可能是洛子予的错觉,他觉得管朕新这个人真的不像那种十分平凡无奇的老百姓。
  当然管朕新的本质还是个老百姓,每个人的本质都是老百姓,洛子予算是混得有点好的,管朕新算是混得不好不坏的。洛子予拿着有点好的工资追求比较好的生活质量,很多时候都觉得入不敷出,也会觉得乏力,但他满足于这种事情,这些事情能填补他心里的空虚。而管朕新则过着他应该过的生活,不强求也不委屈自己,看起来是没洛子予过得好,可洛子予怎么觉得,其实自己比管朕新还平凡。
  洛子予接了别人递过来的一罐啤酒,不好也不坏的牌子,还算能入口,他喝了一小口,正和别人说话的管朕新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那些男人也笑得无比大声,不知道他们是聊到了什么,洛子予没注意聊天内容。
  原来这家伙笑起来还能这么真实,以前他每次对洛子予笑,微笑、嘲笑,都不怀好意,当然包括管朕新其他的表情其他的样子,通通不怀好意。
  是说他对着自己喜欢的人,会比较真实吧。
  不过洛子予才不稀罕那份真实。
  在比赛快开始时,出去买啤酒的女人回来了,提着大塑料袋,还有几盒小菜,她进屋把东西放好,管朕新喊她:“拿副筷子来。”
  女人看看管朕新,又看看洛子予,顿时明白了,她很快出去拿了筷子和碗进来,放到小桌上。
  管朕新拿起碗看了一眼,对洛子予说:“湿的,刚才大概洗过了。”
  洛子予不知道管朕新要干吗,皱着眉看他,越发戒备。
  就见管朕新夹了一筷子桌子上那装在大盆子里的肉放进碗里,然后又朝着自己送过来。
  “喏,碗和筷子都是干净的啊,吃吧。”管朕新强调道。
  洛子予顿时明白了。
  他有那么一丁点生气,虽然他享受的是贵宾级礼遇,可他怎么觉得自己被看不起似的,顿时闹起别扭来,假装没听到没看到,不去接碗筷。
  “阿贵烧的肉,可好吃了,你能吃到是福气。”管朕新把屁股往这边挪了挪,把筷子往这边送,可洛子予不接,管朕新当然晓得缘由,他突然眯眼一笑,黑溜溜、黑得发亮的眼珠盛起一弯光:“诶呀,还要我喂你是吧,来。”
  最后,洛子予倒底还是浑身不快地接过筷子,尝了口,确实不错,就是不太像牛肉,太香了。
  先前给管朕新和洛子予开门的男人进屋来,看到洛子予在吃的东西,笑道:“好吃吗?我做的狗肉。”
  洛子予脑袋里嗡一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管朕新拍拍他的背,好像在给动物顺毛一般,也像在安抚:“以前没吃过狗肉啊?”
  洛子予想起自己家里妈妈养的那条缠人又闹腾的京巴,喉咙口堵了堵。可管朕新的手拍得他挺舒服,预料中的翻江倒海没有发生。
  然后,管朕新又给他夹了一块,洛子予还是吃完了。
  等到比赛开始,已经是八点往后了。
  管朕新打了个电话回去,叮嘱管昊和吴桐不要玩得太晚,早点睡,他看完比赛就回去云云。
  正常比赛都看得很热闹,电视机里的观众和解说员都在沸腾,电视机外的观众也在沸腾,打着赤膊的男人们比平常看起来要有活力得多,啤酒一罐罐地开,喝完了摔空罐子,还有各种骂声,喊声。
  洛子予从来不知道管朕新还能有那样鲜活的表情。
  这个让儿子好好睡觉,自己却在外面玩乐的爸爸,此刻混迹于气味熏人的男人堆里,随着他们一起骂着蹩脚的队员,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有空暇去顾及其他,去顾及洛子予。
  他拍着大腿喝道:“我就知道XXX不行,那王八蛋只会骗钱,广告拍那么多!踢球踢得像个屁!滚回老家去吧!”
  别人也同样附和着:“还有那个谁谁谁!脚盘子那么软,回来爷爷给他夹个铁板!”
  这精选的对话已经省去了那些粗劣的脏字眼了,洛子予听得有点瞠目结舌,他远离少年时代的脏话生涯已经许久了,现在是老师,平常在酒吧说个“shit”很了不起了。
  管朕新的功底明显不是一天两天练就的,那些国足的队员,他一个个骂了一遍,顺便带上教练,不过他的骂法当然与泼妇骂街不同,居然充满了血腥气,偶尔夹杂两个成语,洛子予大开眼界之外,发现管朕新着实是个世外高人,就那口才方面。
  不晓得管朕新和林言对上,谁会输谁会胜。
  这冗长的球赛,洛子予看得有点昏昏欲睡,他只能一口一口喝啤酒,然后让液体随着汗水排掉,一层层的酒精在体内堆积起来,脑子也渐渐沉重。
  最后他只记得有双手啪啪啪地打上自己的脸颊。
  那个骂人骂得通体舒泰的卖菜郎,好像还挺温柔地唤着他——
  “洛子予!诶?洛子予?起来了……起来了……”
  哟,这家伙好像是第一次喊自己名字呢。
  有很多次,洛子予像这样从一个迂回曲折的梦里突然惊醒,浑身是汗。
  他的梦大多光怪陆离,没什么具体情节,醒过来后也回想不起任何细节,只是有种古怪得叫人心里发蒙的感觉缠绕着他,他的视线会直直定在天花板上的大吊灯许久,然后才渐渐找回身体的知觉,知道自己在哪里。
  这个热的惊人的夏天,洛子予头一回在一张陌生的硬板床上醒过来。
  上帝保佑他睡得居然还不错。
  房间里亮堂堂的,外面的阳光从早上七点就变得相当激烈,而这个布置简单却干净的房间里没开空调,只有台落地电扇呼呼地吹着。
  洛子予的后脑勺有点疼,身体也不舒服,他还没睡过这么硬的床呢。
  他也是在来到这个小镇后这么多年,第一次没有在别人家过夜。
  这是管朕新家?还是民工家?洛子予想着,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这才发现自己的胳膊和脸上都是被竹席印出来的小杠杠。
  “啧。”他嘴里发出点不满的声音,掀开盖在自己肚子上的床单坐起来,床单团成一个长条,皱巴巴的。
  洛子予发现自己□着上半身,只有下身还穿着内裤。
  联想到是谁帮他脱的衣服,洛子予有那么一点点不愉快,但想想他不是明星也不是女孩子,被看光了其实也没具体损失,便平衡了。
  他站起来,床边很体贴地放着他的鞋子和一双拖鞋,洛子予选择了拖鞋。
  就这么一小段时间里,落地电扇毫无威力的风已经阻止不了洛子予出上一身汗。
  洛子予走过去把风扇调到最大档,依然是热气缠身,他看到房间墙上有个壁挂的空调,可惜不知道是什么杂牌,这个时候也不好多挑剔,洛子予正想找遥控器,有人推门进来了。
  “哦,洛老师,起来了。”管朕新说道。
  他倒是一派轻巧,衣服鞋子裤子全好好穿着,满头的汗都掩饰不了他的好精神。
  “已经十一点半了,我回来做饭,你要是不睡了,就去刷牙洗脸吧,卫生间就在旁边那个门,饭很快做好的。”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完整地体现了管朕新这个男人的持家本质,然后他又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你的衣服应该也干了,我去帮你收进来,你要洗澡就用浴缸吧。”
  洛子予晓得自己昨晚是在管朕新家住下来了,而且居然一觉睡到了十一点,什么情况?
  要是被管朕新晓得自己在家里每天必须在九点前起床的话,就太掉面子了,洛子予哼哼两声算表示答应,然后去卫生间。
  过一会,管朕新抱着衣服也进了卫生间,放在洗衣机盖上:“洗得干干净净。”
  “恩……”洛子予刷着牙,有点漫不经心,也有点慌张,为自己的晚起慌张,倒底还是憋出个:“谢谢。”
  管朕新难得爽朗:“别谢了,等会出来吃饭吧。”
  洛子予刷好牙,很快冲了个冷水澡。换好衣服,他走出门去,碰到管昊和吴桐从隔壁房间里出来。
  管昊看到洛子予,自然是高兴的:“洛老师,你起得好晚。”
  可惜开口的话有点让洛子予产生被小孩看扁的错觉,他拍拍管昊那颗头:“洛老师昨天喝了酒才起这么晚。”
  “那洛老师今天还住我家吗?”管昊接着问,边蹦蹦跳跳地往客厅跑。
  “你不喜欢老师住你家吗?”洛子予反问。
  “也不是,就是昨天老师睡爸爸房间,爸爸就过来和我跟吴桐睡了,有点挤。要是老师还住我家,我就去和老师一块睡。”
  洛子予听了,脑袋有点蒙,他昨晚睡得太舒服,完全不知道身边是不是多了一个人,管朕新为什么要去和小孩一块睡呢?莫非自己睡相糟糕?
  脚踏上客厅的地板,桌上早就摆好了饭菜。
  “昊昊,吴桐,去洗手。”管朕新吩咐道,又拿了碗筷出来。
  洛子予上前看看,菜还不少,不过大部分是昨晚吃剩下的,新鲜的菜有一个炖蛋汤,还有一个芹菜炒肉丝。
  “爸爸,又吃芹菜啊。”
  管昊貌似很不喜欢吃芹菜,撇着嘴看眼前那盘被嫌弃的芹菜。管朕新很坚持地夹了好几筷子给他:“你怎么什么都敢往嘴里塞就是不肯吃芹菜。”
  爸爸已经夹到碗里了,管昊也是被教得极乖巧的,不会撒娇耍赖把菜夹回去,只能一脸苦相地吃,像在吃一碗特别苦的药渣。
  洛子予想起自己小时候也不喜欢吃芹菜,还有香菜,他不喜欢这两种菜的怪味,可后来也渐渐开始吃了,现在碰到做得好的,还吃得不少呢。
  比如管朕新做得就不错,芹菜炒肉丝,挺鲜的。
  “洛老师,你也吃啊。”管朕新招呼道,又笑:“怎么像个新娘子一样细气。”
  洛子予点点头,舀了勺蛋汤,勺子触底有点硬,往下挖,蛋汤下面居然有半碗是炖的肉末。
  洛子予第一次看到这种做法,但确实味道好,他便又舀了几勺,抬眼看向管朕新,卖菜郎正喊儿子快点把碗上的芹菜吃掉。
  等管朕新去厨房添饭的当口,管昊做贼般把吃不完的芹菜偷偷转移了大半到吴桐碗里,吴桐迅速就地解决。
  然后管昊冲恍然大悟的洛子予挤挤眼睛,笑得居然有点甜美。
  洛子予猛然发现,他一直觉得有点呆呆地不太聪明的管昊,其实根本没那么呆,虽然脑子拿来学习是不太灵,可该耍的小聪明还是会耍的。
  毕竟是管朕新的儿子,什么样的老子有什么样的儿子。
  洛子予莞尔,也对管昊笑了笑。
  吃完饭,洛子予又硬被管昊拉过去参观他的房间,好像管昊第一次有自己的小房间,十分高兴,每天都有用不完的惊喜。
  而管朕新已经出去摆摊了,丢着的碗筷是给儿子收拾的。
  管昊的新房间像一般男孩子的那样,看起来稍微干净点,地上没有乱堆的纸片,毕竟住进去的时间还不久,没来得及糟蹋。墙上贴着一个篮球明星的海报,管昊说是他问吴桐要的,他看电视里小孩的房间都有海报,他就也想贴。
  窗前有张旧书桌,老房子里搬过来的,书桌旁边有个书柜,里面除了从小到大的课本外没几本别的书了,书柜的旁边地上居然躺了条巨大的沙皮狗玩具。
  那狗据目测肯定有一米三、四,不像给管昊这种年纪的小孩玩的,应该是给更小点的孩子骑着玩的,洛子予蹲下来,发现这条外表设计有点丑的狗,居然还很新,而且做工不错呢。
  “这个是爸爸给的生日礼物。”管昊也蹲下来,从头到尾摸了一遍狗狗的毛。
  哗,想不到管朕新还是个这么有情调的爸,居然还会给孩子买生日礼物呢。洛子予很想啧啧称奇,不过他什么也没说,用力拍了狗头一下。
  “爸爸说他没给我买过生日礼物,也没买过蛋糕,就今年都买了,这个沙皮狗是爸爸上次带我去市里玩的时候,看到有人在地摊上卖,很便宜,他就买了背回来的。”
  管昊伸手摸摸刚被洛子予拍过的狗头,很仔细地摸顺了毛。
  洛子予看着这个有些笨不太聪明的小孩那难得细致的动作,突然觉得一阵未名的感情涌上心头。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出管朕新那个才一米六出头的老男人,在这么热的天气里,背着一条几乎和他一样高的沙皮狗玩具的样子。
  洛子予突然有点像赌气地说:“我爸就从来没给我买过生日礼物。”
  管昊回头,又黑又大的眼睛那么亮:“那,那你给他买嘛……”
  洛子予淡淡地笑,刚想伸手拍拍管昊的脸,一直悄无声息站在他们身后的吴桐突然冒出一句:“洛老师,你该回家了吧。”
  洛子予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这家伙是忍者啊靠。
  进入第二个月的暑假,洛子予过得渐渐糜烂起来。
  他实在是受不了热浪滚滚的天气,所以白天就呆在家里,晚上和狐朋狗友相约出去玩。夏天的晚上,风很小,人很吵,大街上有男男女女娇声调笑,洛子予在人群里穿梭,细弱的热风里满满的都是随时可以消弭的爱意。
  和不同的人出去,逛各种类型的店子,花着同样没意义的钱,洛子予发现自己还真是挺空虚的,可他也不知道如何填补,只能无限死循环,越空虚越玩,越玩越空虚。
  也是在暑假的这第二个月,老家开始三天两头有电话过来,妈妈三个夹大哥一个,催促洛子予回家。
  “暑假都要过了怎么还不回来?回来看看吧……”妈妈说。
  “总要回来一趟吧,妈很想你。”大哥说。
  洛子予听了就觉得累,空虚加上累,突然有了点压力,沉甸甸的,慢慢地就开始无比心烦,索性关了手机拔掉电话线,家里联系不上,朋友们也联系不上。
  暑假回来家去消暑的林言林老师,提早半个月回来了,刚收拾好行李就打电话来,打不通,他住得离洛子予家近,便直接来敲门。
  洛子予给林老师开了门,宠辱不惊,室外阳光太盛,他的力气好像被烈日掏空了,声音都软绵绵的:“回来了?”
  林言调笑说:“怎么这么虚弱,又被哪个小鬼榨干了?我回来了你给我洗个尘呗。”
  洛子予正好午睡刚起,心情还算好,便答应了。
  林言便说要去夜形。
  洛子予这个夏天到处玩过,就是没去夜形,首先是因为他本来每次去夜形都和林言一起,他本身对这个店没太大感想,其次是暑假和洛子予出去的朋友们也有固定喜欢去的店,再次,管朕新和夜形貌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说实在话,洛子予有些担心自己会在那店碰到管朕新。
  他不是怕被管朕新发现自己又在玩,就是不想去,他本来就和管朕新接触得有点过头了,这个过头不算好事,能避则避。
  不过林言说要去,洛子予就答应了,对他来说,哪家店都是一样的。
  这世界上什么地方对洛子予来说都是一样的,他找不到可以放在心上挂念的,所以每次每次,朋友说起要去哪里哪里玩,问洛子予的意见,他都说:随你们。
  当天晚上,林言便精神满满地过来了,也不知道他哪里来这么多用不完的体力,洛子予有些疲惫,虽然他一直歇在家里,出去玩也没玩得太疯,但就是整个人没力气,黑眼圈都有了。
  所以今晚开车的人是林言。
  边开车,林老师还边笑话洛老师:“蚊子,夏天怎么在家躲到整个人都白惨惨的。”
  洛子予有些提不起劲,瞥了林言一眼:“去你的,我没力气。”
  “是不是想学生了?何必呢,再两个礼拜不到就能看到了,不过他们肯定不想你。”林言倒是容光焕发得很,想必他在老家一个半月过得很滋润。
  “你怎么这么罗嗦呢。”洛子予踹他一脚。
  车子开进了市里,这每天晚上都色彩鲜艳的城市中央,亮处暗处都有人声,许久没来的夜形也依旧躲在酒吧街深处,低调又惹眼的存在,挂起的招牌正中央有朵金边的郁金香。
  他们到得很早,如以前每次过来一样,店里几乎没人,但灯光和音乐已经准备得恰倒好处。林言说要洛子予打起精神来,便在吧台上先给他点了杯口味清爽的鸡尾酒,硬要他喝下。
  洛子予百无聊赖地坐在高脚凳上,看调酒师和林言说话,一口口抿那杯酒,挺淡雅的,带点甜腻,饮入后还有点苦涩,像女人喝的酒,但很适合夏天。
  调酒师介绍说这个是今年新推的一种酒,放了西柚汁,也加了不少橙汁,所以初入口甜甜的,可其实酒精含量还是挺高。
  洛子予笑笑,好歹他确实心情愉快了点,便爽快地和林言一块坐到店子角落的沙发座里。
  想来他们这么大的青壮年,活得还是相当没劲的,尤其洛子予,间歇性会属于宅的范畴,平常也没什么过得特别好玩,比起小时候钓龙虾挖螃蟹,坐着喝酒干聊天肯定是无聊太多了。
  林言说了会自己家的事情,说他父母催促他结婚,洛子予听得在那边冷笑,他觉得一个性取向出问题的男人被家里催结婚是无比悲哀的事情,尤其是父母那方面。
  “你可以直接跟他们说你喜欢男人啊。”洛子予说。
  “那怎么行,万一我以后真喜欢上哪个女人了,不是很亏本,我才不跟你一样傻,多享几年天伦之乐是几年。”林言说,话语里毫不掩饰对洛子予的鄙夷。
  洛子予和家里的事情,林言都知道,不过洛子予不是心理脆弱的少年儿童,这个事情就免不了被林言拿出来与自己做对比。
  “虚伪。”洛子予评论。
  “恩。”林言点点头,补充:“要是我发自真心想跟哪个男人定下来,我会跟家里说的。”
  “狡猾。”洛子予再评,并警告:“再狡猾的狐狸也躲不过好猎手,你当心你妈带着姑娘追到这里来跟你相亲,然后正好撞到你跟男人滚在一起。”
  “哈哈哈!”林言像听相声般舒畅大笑:“蚊子,很有想象力嘛,其实你在家是在研究言情小说是不是啊?”
  洛子予也觉得自己的想象有点好笑,便戳了林言一肘子:“我刚有点力气,别引我笑光了。”
  “笑什么啊?这么开心……”有个肩膀宽得几乎能跑战斗机的男人站到他们座位前,逆光里只看得到他长卷发的轮廓,只听得到一腔极浑厚的声音。
  毫无预警,洛子予心里突地一跳。
  “哟!曹老板!”林言看到老朋友,很高兴,拍拍左手边空的地方喊人坐下。
  曹世荣依言坐下来,光线终于打到他脸上,依然满脸的胡子,戴着墨镜,短袖衬衫下面露出多毛的臂膀,左手腕上的新手表也贵气逼人,洛子予几乎没办法直视。
  这熊男。
  他在心里默默地啐一声。
  洛子予和曹世荣不熟,原本碰到也不怎么说话,林言好久不见曹世荣,当然要拉着人好好说上一通,两人这回甚至招呼都没打。
  不过洛子予乐得从林言那张狗嘴里脱出身来,被晾在一旁的状况让人很是清爽。
  可惜,向来对洛子予兴趣不大的曹世荣曹老板,今天好像准备和他来出点小状况。
  洛子予听着曹世荣跟林言说“最近被撬了墙角啊”,这句听似漫不经心的话甚至没来得及经过他大脑,曹老板突然像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一般,或者像在厨房角落发现了蟑螂的家庭主妇般,露出夸张的神色,“洛老师,你也来啦,刚才没注意到你。”
  洛子予愣了愣,莫名不舒服的感觉袭上心头,他转头看向曹世荣,看清楚这个彪形大汉脸上的表情,脑子里冷不丁冒出以前在杂志上看到的句子——
  每一个胖子宽大的身体里,都有一个敏感的心。
  可曹世荣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夜色和玩笑话能盖过去的,林言也有些措手不及,洛子予眯起眼睛。
  他们假惺惺地握了握手,两人之间虚假的火花可以拿来点烟,洛子予也不知道这份虚假缘由为何、起点在哪,他只感到曹世荣冰冷的手掌与自己手掌相贴,带着点力度,像动物世界里渴望□的雄性给竞争对手的预警。
  以前他们尽管不熟,也只是生疏客套,曹世荣第一回对洛子予带上了私人感情,不过这感情的出发点不太好,不吉利。
  洛子予阻止了许多遍,揣测的方向依然直直奔往管朕新。
  那个卖菜的,应该是因为那个卖菜的。
  除此之外洛子予想不出其他原因,刚才在柜台点的那杯酒确实给钱了,最近也没什么想钓的对象,于情于理,他都没触动曹世荣的利益分毫,没理由啊。
  其实自己和那个卖菜的真的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为避免被人当成假想情敌,洛子予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澄清这点。
  可曹世荣又很快去和林言说话了,好像刚才短暂的波动是假象,他在灯光下拿杯子,喝酒,笑着说话,看起来粗犷却好脾气,真正的好男人。
  其实曹世荣长得算是颇俊挺,要不是洛子予对熊类和大叔免疫,其实曹世荣的脸还挺符合他胃口来着。
  再符合胃口也不能真的下手,这点洛子予是很明白的。
  暗暗的空间里,曹世荣很清楚明白地又朝洛子予瞥过来一眼。
  这一眼做得太明显,洛子予看到了,林言也看到了。
  “你撬曹世荣墙角了?”
  走出夜形大门,林言直接开口问道。
  要说林言这个坏心眼的家伙,对洛子予到底还是有点关心的,这么多年的同事兼酒友,好歹有些阶级感情。林言虽然嘴巴贱,待人还不至于坏。
  “撬个屁啊。”洛子予有些不耐烦地答道。
  毛线啊,他撬谁?撬那个卖菜的啊?他脑子被门夹的菜去撬那个卖菜的!他干什么放着美少年不撬去撬卖菜的啊,他眼瞎么!
  刚才在夜形店里曹世荣若有若无的试探就够让洛子予不爽了,想想自己被人误会和那个,那个卖菜的!管朕新!有一腿!
  真是,晦气。
  洛子予不是脾气好的人,他就是敏感多虑,这么多年了也没什么长进,他也晓得,要是刚才林言不在,估计曹世荣还会更过分点,那自己也忍不了了,当场就掀桌了。
  “诶,我就问问嘛,你什么表情。”林言狐疑地盯着洛子予的脸,“没有就没有,你怎么看起来就像有的一样……”
  “你才有呢。”洛子予甩他一个白眼,手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部肌肉。
  “呀,蚊子,我说你可别做贼心虚啊……”
  “滚!”
  他才没做贼心虚,可林言嘻嘻笑着说的话,却让洛子予憋不住地有点心肝乱颤。
  然而身正不怕影子斜,洛子予向来光明正大,他没干过的干什么要心虚,他喜欢的是美少年,美少年,娇俏可人会撒娇,皮肤水嫩响当当,刚刚成年的美少年!
  不是没钱没貌没性格,连年轻的资本都没有的卖菜大叔!
  在林言继续越发变得怀疑和戏谑的目光里,早已过了年少轻狂岁月的洛子予很想对他说一句“FUCK”。
  不过没等洛子予好好地找个亮眼的美少年来证明自己清白,学校要开学了。
  要说暑假这个东西,听起来有两个月,六十天好像过都过不完,可真要过起来还是飞快的,好像昨天林言才刚刚消暑回家,今天已经要开学,教职工第一次大会,学生还没到校呢,暑假最后三天,校长大发雷霆。
  消息灵通的林言说,这次他们学校中考高考比较失利。
  高考靠着一个强化班好歹没差到哪里去,中考不知道怎么搞的,今年分数划得厉害,都快赶上隔壁镇那个四流中学的成绩了。
  洛子予和林言说:“现在发脾气有什么用,考都考过了。”
  “谁让我们学校去年出了两个清华的和三个北大的呢,先褒后抑最让人郁结。”林言说这种话很轻巧,他的学生成绩多好啊:“成绩刚出来的时候,带高三年级和初三年级的老师,校长一个都没放过。骂完他们再训诫我们,老头子火气才能消得差不多。”
  这学期开始,学校高中部都搬去新校区了,老校区是初中部,宿舍和教学楼空出来许多。
  不是有房子空出来了嘛,正好,校长挥挥手:“这个学期开始中午封校,学生必须在学校食堂吃饭,不许出去乱逛了。还有初二和初三年级,学生全部进行晚自习,晚上家长必须来接,家里住得远的学生都住学校,这个事情由各个班主任通知到位,给你们一个礼拜时间,完后我要看到每个学生都开始上晚自习。”
  哗啦,校长这段长长命令,惊起蛙声一片。
  晚自习,他们学校初中生从来不晚自习,只有到了初三了,才在每个班挑那么五六个特别拔尖的聚在一个教室里开开小灶,搞搞晚自习。
  初二的学生搞什么晚自习,洛子予很不满,他来这里多少年了,不就是一次考试失利嘛,搞搞晚自习成绩又不一定能上去,折腾学生就算了,还折腾老师。
  他的晚间时刻可是很宝贵的啊。
  不仅洛子予,每个老师的晚间时刻都是很宝贵的!!
  有意见的人不是一个两个,可光有人窃窃私语也没人说出来,校长要做什么向来不管别人放什么屁,他已经决定了你就休想推翻,人人都晓得老头子最不好忤逆。
  林言看起来倒没什么意见,开完会,收拾好东西,轻轻松松往外面走。
  洛子予追上去,抱怨了两句,林言表示其实他也不想上什么劳什子晚自习,才初中的学生,正是玩的时候,他觉得晚自习让高三的学生上上就足够了。
  “那等你当了校长就把晚自习废掉吧。”洛子予随口说道。
  “我也这么想。”林言说着,眯起眼睛,好像看到远方有个美好的未来在等待。
  洛子予打了个寒颤:“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再经过一小段忙碌又平常的日子,终于到学生开学那天了。
  先是报道,整天都无比凌乱,签到、教学费、认新教室、教暑假作业、教家长回执、领书发书,比往年少了一半人的学校依旧免不了纸片飞满地的状况。
  洛子予跟在自己班学生后面抱着厚厚一摞新课本,往楼上爬。
  新教学楼用了原来的高中部,那是幢白色的五层小楼,他们的教室在从下往上数第五楼。
  洛子予跟在欢天喜地正在发育的男学生身后,跟得十分力不从心,他自我安慰说是自己抱的书太多太重,前面有个黑黝黝的家伙回头一笑一口白牙:“老师,我帮你拿点吧。”
  洛子予顿时想起在林言的语文教材上看到的一篇课文:挑山工。
  这个黑漆漆的高个子,居然是管昊。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们一个多月没见,管昊从一个白嫩小茭白蹿成了一个挑山工,这其中的奥妙,洛子予觉得教生物的顾老师肯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洛子予想着这可能是因为自己站在下方的缘故,所以产生了幻觉,他紧走两步跟上同样抱着大堆课本的管昊,发现这孩子实实在在地长高了。
  以前管昊就不算矮,洛子予以为他是发育太早的缘故,毕竟看管朕新的身高,管昊以后基本不会再长了,可现在的管昊,有一米七往上吧?
  先前那股可爱劲在管昊身上荡然无存,这是因为他突然变得乌漆麻黑的缘故。
  “洛老师,今年练习册好多啊。”管昊抱的正好是数学课的练习册,小心翼翼地拿下巴顶住最上面那本不让他掉下来。
  好歹细看还能看出管昊的眼睛依旧乌溜溜的。
  “是啊。”洛老师想起开学前校长发脾气的样子,不忍心告诉管昊可能以后练习册还会追加。
  “我们今年是不是要开始晚自习啦?”
  “是啊,你怎么晓得,我等会就跟你们说了。”
  “刚才领书的时候听别人讲的,那晚自习是不是要住宿啊?”
  “不一定啊,你家还算近,可以不住宿。对了,”洛子予组织了下语言,还是下定决心问了:“管昊,你怎么一个暑假晒得这么黑。”
  “哦,姑父带我去海南玩了一个月,好好玩啊,我捡了很多贝壳,那边太阳很大,姑父说晚点就变白了。”管昊兴高采烈地说道,要是他现在手里没抱着书估计会给洛子予比划起来。
  姑父,管昊的姑父,不是那个曹世荣吗。
  洛子予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管昊跟他哭诉,说看到姑父亲了爸爸。
  难道说是另一个姑父?
  “你姑父,是不是叫曹世荣啊……?”洛子予试探地问道。
  “是啊,洛老师知道姑父的名字啊,姑父现在变得可好了,他以前很凶的,暑假的时候他本来还说要带爸爸一块去,爸爸要摆摊就没去……”
  啊……果然是曹世荣……
  洛子予真要忍不住“啧啧啧啧啧啧”。
  有句老话是“要得到男人的心先要得到他的胃”,曹世荣太能干了,终于领悟了这句看似浅薄的俗语中的真谛。
  管昊是管朕新的心头肉,先收拢了管昊,再要追起管朕新来不是便利多了嘛。
  诶呀,聪明的曹老板,品位糟糕的曹老板,可敬可叹。
  学生报道的这天,洛子予一直到十二点半才和林言汇合了一起去吃饭。
  这个时候报道好的学生大多已经回去了,校园里渐渐空下来,落了满地的书本包装袋给清洁工阿姨打扫。
  洛子予和林言说着可有可无的话,踩过包装纸往学校外面走,正式上课是明天,他们还有不少工作上的事情要商讨。
  可在小饭店坐下,洛子予却嘴贱又无比顺口地问了句:“你知道曹世荣暑假的时候去海南吗?”
  林言正呼唤着服务员小妹给他的套餐里加个鸡蛋,答道:“哟,你怎么晓得,他带他老婆和孩子一块去的。”
  “他有老婆孩子?!!!”洛子予觉得自己被林言的回答闪到了听觉神经。
  “你觉得他会没有吗?四十一岁的人了……”
  啊……是这样吗……说起来洛子予因为对外面的人没兴趣,所以那些“名人”的事情他都不算了解,有很多都是林言跟他说的。不过曹世荣有老婆孩子这件事太有震慑力了,那么管朕新呢?管朕新是曹世荣的……情人?
  “你那是什么深思熟虑的表情……”林言的眼里又透出意味深长的目光来:“虽然有老婆孩子,可曹世荣还是在外面拈花惹草得多……我说你确实是准备要挖他墙角吧,其实俗话说嘛,只要锄头舞得好,哪有墙角挖不到,在这件事情上我是鼓励你的。”
  洛子予顿时非常想把桌上的醋瓶子砸到林言那张狗嘴上去。
  “吴桐,吴桐,上晚自习啦。”
  管昊捏着根从小卖部买的冰棍,小跑着跟上前面的吴桐。
  他暑假突然长得很快,现在都比吴桐高了,吴桐看他要抬起眼睛来。
  吴桐现在就从下面看着他。
  “上就上啊,有什么好开心的。”吴桐答道。
  “我第一次上晚自习,晚自习好好玩啊,大家晚上还在教室里。”管昊舔了口冰棍,捅捅吴桐:“要吃吗?”
  吴桐说道:“不要吃,我也是第一次上晚自习,别人都是第一次,只有你这么兴奋。”
  被泼了冷水,管昊也不气恼,他呵呵笑着,跟在吴桐身后爬楼梯,进教室,天色已经沉下来了,晚自习第一堂课开始。
  外面的云彩渐渐变黑了,一小会,月亮和星星都出来了,晚上教室里亮着灯,第一次上晚自习的同学都坐不太住,没几个学习的人,大多在讲小话。
  五十分钟一节的课很快就过去了,到八点半两节晚自习上完下课,管昊又高高兴兴却还是慢腾腾地收拾起书包。
  吴桐没怎么收拾东西,因为他的作业都写完了,拿个空书包,随口说了句“我先走”便真的往外走了,管昊顿时着急起来,手忙脚乱地拿这个拿那个,他两节课只顾着玩了作业还没写,回家还得写作业。
  “吴桐,吴桐,等等我。”
  到底还是收拾好了,管昊赶紧拿着书包火急火燎地往外冲,楼道里全是人,管昊往楼下跑,楼梯也被人流堵住了。
  管昊没找见吴桐,顿时有点沮丧,也好像有点明白吴桐为什么一下课就往外走了。
  等好不容易走到楼下,站到校门口,管昊呆愣愣地,被眼前密集的人群给震慑了。
  漆黑的夜里,怀歌中学的铁门外,满满当当都是汽车轰鸣声、摩托车喇叭声和自行车叮呤声,混着儿子找妈妈、爸爸找女儿的不断惨叫,简直就是悲剧的汪洋。
  管昊想起爸爸早上跟他说晚上不去接他,也依旧没找着吴桐,便自己拨开人群往校门外走去。
  校长的晚自习计划推行得不太顺利,这是开学三天后洛子予和林言总结出的答案。
  学校里说晚自习,其实还是有很多要担忧的地方的,最大一个项目是晚上学生回家时的安全问题,所以校长说要家长来接人,门卫那边放有每个班的学生名单,家长归来接孩子的时候要签字。
  所以每到晚上,门卫就会被围个水泄不通,盛况如同每个学期开学,洛子予在晚自习下课后远远望过一次校门,状况十分惨烈,直接导致两个门卫第二天起不来床开校门。
  这还是家长只来了一半的人呢,有些家长要加班或者要偷懒,孩子只能自己回去。洛子予看了就有点不是滋味,都半夜八点半了,星星月亮都要睡了,一帮十来岁的孩子还要吭哧吭哧自己骑自行车或者走路回家,未免太没有童年。
  他边想着每天看自己学生乘着惨白路灯回家的样子,边观摩手里每天会拿到的家长签字的名单。
  又没来。
  他想。
  三天了,管朕新一次都没来。
  最绝情的家长莫过于他,别的家长第一天没来,洛子予让他们孩子回去催促过,到底还是会来的,管昊肯定也回去说过了,可管朕新就是没来。
  哼,不来就不来吧。洛子予往椅子背上一靠,反正他已经通知到位了,他才不高兴再特意打电话去呢,他只是个老师又不是保姆。
  终于,校长发现学校大门每晚被围个死死的也不是办法,他便重新考虑了那个冲动的决定,换了个通知。
  这晚自习还是得上,不过这个礼拜的先暂时取消,下个礼拜继续上,学生都住宿,实在没条件的可以跟学校说明了继续接送。
  “人老了,搞点事情太没计划性。”林言拍着手里的新通知单,感慨道。
  洛子予对林言的话不敢苟同,但明显校长这次事情搞得太乌七八糟了,早点让学生住宿不就行了。
  好吧,这个礼拜天过去学生彻底没自由了。
  周末,好像是在开第二次学一样,带着大包小包的家长出现在校园里。
  洛子予有点不爽自己的礼拜天被侵占掉,看他的学生好像也和他差不多的想法,要晚自习已经是够大的噩耗了,现在还说要住宿。
  体育委员一句话能概括大众普遍心情:我的妈呀,早知道就不给新校区捐款了,原来空出来的宿舍是给我们住的呀。
  咕哝着这句话的体育委员正好抱着一套床单被套从洛子予身边走过,突然反应过来,还跟洛子予问了声好,体育委员后面跟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早前开家长会洛子予见过,是他母亲。
  “诶哟,洛老师好。”体育委员的妈妈拿着一卷席子和一个拖箱。
  “请假了来送的啊?”洛子予笑着问到,他记得这个母亲是在一家服装厂工作的,平常就没有周末和假日。
  “不然还能有什么办法,他第一次住学校,当然要帮他好好整理一下。”她笑道,平常不怎么注意呵护的皮肤早已有了不浅的纹路。
  目送着这对母子离开,洛子予站着轻轻舒了一口气。
  来送孩子的,有爸爸有妈妈,还有全家都来送的。
  他突然想起自己要去上大学的那天,那天天很阴,家里是老早就说好不会送他的,洛子予一个人乘了四个多钟头的火车去学校报道,领东西,收拾床铺。
  那天他还有点感冒,脑子昏昏沉沉的,所以细节都不太记得了,但被折腾得实在是太累了,学校发的大包重得压死人,他的每个同学都有家长送,都是爸爸扛着那一大袋东西,要是孩子自己扛的,也总有大人在后面帮衬着托掉一半重量,里面装的是被子脸盆水瓶之类,非常非常沉,他扛着扛着,恨不得把东西惯到地上就这么扔掉。
  洛子予眼睛看着地面,很想扯起嘴角冷笑一下,突然有个人凑到他脸前:“喂,洛老师,宿舍怎么走啊?”
  洛子予脖子往后一缩,像被河岸边恼人小孩扔的石子惊到的大白鹅。
  管朕新背着一大床棉胎,管昊也提着不少东西,父子两一矮一高,拿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洛子予顿时皱起眉:“那么多人在往那边走呢,你跟着走就是了。”
  “诶,我不认识嘛。”管朕新嘻地一笑,“你站这边不就是给学生引路的,带我去吧。”
  洛子予觉得这家伙真烦,就在那边嘛,那边不是很近嘛,他还想再这么说,却没说出来,转身往宿舍区走去。
  “洛老师,洛老师,你走慢点。”管朕新唠唠叨叨地跟上来,他背上被的是拿那种床铺四件套之类的透明大袋子装好的棉胎,看起来有两床,沉甸甸地压着,袋子上的麻绳几乎压进他肩膀的肉里。
  不过管朕新很瘦,没多少肉,那粗大的麻绳就只是压着,紧紧扣在肩上。
  洛子予看着管朕新吃力的样子,顿时又想起一篇课文,叫《伏尔加河上的纤夫》。
  今天的天气也不算好,阴沉沉,还有点风,据说过两天就要下雨,他望了一眼天,有点没话找话似的:“前几天晚自习的时候你怎么不来接管昊啊?”
  “那么多人,我要是来了还不要被挤死。”管朕新毕竟是背着东西,尽量自然地说完话,顿了顿才继续说:“反正我家现在也近,昊昊从学校走回来十分钟的事情。”
  “你这样太不负责任,十分钟也是走夜路,管昊还小,要是……”
  “得了,他不小了,现在都比我高了,我能早上两三点天不亮就起来去批菜,他还不能晚上八点路灯还亮的时候走十分钟回家?”管朕新毫不客气地打断洛子予道。
  洛子予相当听不得家长拿要让自己孩子独立生活当借口,而丢着孩子不管,他想当然地以为管朕新也是这样,不,管朕新肯定是这样,有很多家长都这样。
  “要是真的碰到什么事怎么办?”
  “不会的,这里治安这么好,洛老师你太能想了……”管朕新想哈哈笑出来,肌肉被牵得太紧,只哼哼了两声。
  洛子予也哼了声。
  到了宿舍,管朕新便忙里忙外地帮管昊擦床板,铺被子,老宿舍的条件不太好,八个人一间,很挤,也没有书桌没有空调,只有两台电扇,现在家长和学生都呆在这里,当然显得更挤了。
  全部收拾完,管朕新便准备回去,临走前他给了管昊一百块钱,让他不要乱花,过一个礼拜再回家拿。
  然后管朕新便回去了,走到外面,洛子予还站在食堂附近接待的地方。
  管朕新笑笑:“洛老师,有没有人换班啊?”
  洛子予看向他,“有事?”
  “是有点。”管朕新说。
  旁边坐着的一个男老师便站起来拍了拍洛子予:“走吧蚊子,反正你呆着也没多大用处。”
  管朕新听到洛子予嘴里习惯性地“啧”了一声,那是他不满的证明。
  迎着阳光走,管朕新那颗头看起来是金色的,头发很亮,染了很多阳光,但不太整齐,后脑勺乱蓬蓬的,自然卷。
  洛子予眯了眯眼:“去哪里啊?”
  他这样慢慢地走在后面,有点不自在。
  “随便啊,找个好说话的地方呗。”管朕新自顾自往前走,也不回头看洛子予一眼。
  可这样直接走就出校门了啊,洛子予觉得管朕新有点目中无人的意思,他也不知道管朕新找他有什么事,关于管昊?还是曹世荣?都有可能,也可能不是这两个人的事。
  “洛老师,肚子饿吗?”管朕新却在洛子予独个猜想时站定了转头丢个问题过来。
  洛子予摸摸肚子,看看时间,是该吃饭的时候。
  “要不要去吃饭啊,我请客。”卖菜大叔突然好大方。
  洛子予从大脑里存量不多的成语和谚语中翻出一条:无事献殷勤。
  ——那啥那啥。
  洛子予伸伸脖子,顿时变得高傲又警觉。
  “不过没好菜就是了,洛老师不要嫌弃啊。”管朕新笑得很温柔很慈祥,天下每个爸爸的笑容都有点相似,那是年轻的没有孩子的男人做不像的表情。
  洛子予却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家父亲那永远默然冰冷的脸。
  他甩甩头,快走几步跟上管朕新,也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管朕新却像知道了,很心有灵犀地带着洛子予进了学校外面的一间小店。
  这倒是洛子予和林言常来吃饭的地方,菜挺干净的,管朕新随便点了几个菜,便打发走了服务员。
  两人坐在角落里,有点暗无天日的意思,这个时候饭店里吃饭的人挺多的,管朕新挑的座位在二楼和一楼相连的楼梯下面,一个小隔间一样的地方,没光也没人会注意这里。
  管朕新开口没有直接切入正题,问了句:“怎么洛老师今天话不多啊?”
  洛子予心想:你管我。
  嘴上闷闷地回到:“又没什么好说的。”
  “是吗,我听说你又去夜形了啊。”管朕新看起来挺乐的,笑着问下去。
  每一次都这样,话和话的转折没逻辑性却毫不拖泥带水,管朕新这个家伙,到底是会说话还是不会说话啊。
  这话听在洛子予耳里,或者说听在任何人耳里,都和家长管孩子差不多。
  洛子予习惯性地“啧啧”两声,想回答“关你什么事”。
  那反抗的小火苗很类似洛子予青春期的那阵子,不断地烧着,他对着管朕新,就下意识地不想顺他意思。
  “去是去了,怎么了?”他那口气说得像正跟爸爸挑衅的初中少年。
  “你遇到曹世荣了吧。”管朕新气定神闲地继续说。
  “……”懒得回答,洛子予晓得管朕新其实什么都知道的,他真烦什么都知道的管朕新还要来这里跟他问一遍,都是废话。
  “他对你说了什么?”
  “……”
  “诶?洛老师,怎么不说话。”管朕新突兀地嘻嘻一笑。
  “……”洛子予狠命皱起眉。
  正好菜上来了两道,管朕新从筷桶里抽了付筷子出来,拿桌上的卷筒纸擦干净了,动作慢悠悠的,挺细致。
  两人之间悄无声息,直到管朕新擦干净那筷子,“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洛子予面前。
  “洛子予。”管朕新低声喊,话里、眼里都没了笑。
  洛子予莫名地头皮一紧,他这是第二次听到管朕新喊他。
  其实上一次洛子予听到的时候,正好处在睡得差不多着的状态,管朕新是不是真的喊了他名字,他不是太能确定,也许没喊也说不定。
  但这次是真真切切地喊了。
  语言就是有这种妙处,人们之间换一种喊法,好像两人的身份地位也能跟着改变。
  洛子予愣了愣,抬眼看向管朕新。
  这一眼看的乖乖巧巧,似乎看谁都不顺眼的紧锁的眉也舒展开了,当然这些都是洛子予无意识做的,他自己都不晓得自己是个什么表情。
  管朕新展颜笑开,把刚才服务员端来放在桌边的两碗白饭端一碗到洛子予面前,像表扬洛子予似的,唤道:“快吃吧。”
  洛子予别扭地拾起跟前那副被管朕新擦干净的筷子。
  “曹世荣跟你说了什么?”管朕新自顾自地先吃开,边吃边问洛子予。
  “……忘了。”不知道为何,洛子予很讨厌从管朕新嘴里听到那个熊男的名字,大概是因为这两个人他都挺不喜欢的,不喜欢的人说起不喜欢的人,一加一等于二嘛,不喜欢加不喜欢等于讨厌。
  何况他确实不记得曹世荣说了什么了,只知道那晚上熊男不断瞟他,像那根无形的尺子量着他有多少资本。
  “你要当心点曹世荣。”管朕新看洛子予的回答不算敷衍,便不追问了,说道。
  “为什么?”洛子予又满怀戒心地抬起头来。
  “他太闲,也太无聊,又很蠢,自以为是。”管朕新解释道,解释得叫人云里雾里。
  “那关我什么事,我和他根本不熟,跟他完全没有利益上的冲突。”
  “这是你想的。”
  洛子予大概知道管朕新的告诫是什么意思,他也几乎能猜得到曹世荣惦记他的原因。
  那个原因正坐在他对面津津有味吃一盘肉末涨蛋。
  “你说得轻松,要是你跟曹世荣早点和好,根本就不会有我的事。”洛子予忍不住低声嘀咕。
  他说话就是不会像林言一样绕弯,除非和人家调情,不调情的时候说话要那么多修饰语干吗,曹世荣要是找他麻烦,不就是因为管朕新嘛,他跟管朕新屁事没有,姓曹的凭什么找他,莫名其妙多个麻烦,晦气。
  管朕新悠哉地夹着鸡蛋说:“其实也不关我的事,那死胖子要怎么样,根本不关我事,我也知道不关你事。”
  洛子予听管朕新顺口不已说出“死胖子”三个字,突然莫名舒爽。
  管朕新继续说:“可他那个蠢货就是那样,自己认定的一定要强加在别人身上,我跟你说我从外面回来这几年,和他什么都没发生,你信吗?”
  洛子予听着管朕新的话,想起他第一次在夜形遇到管朕新,那个晚上管朕新掀了曹世荣办公室的桌子。
  说实话,他还真不信。
  “你挺无辜的,我是习惯了,习惯了也依旧没办法,曹世荣脑筋不清楚,不是常理可以说通的……”
  “我不信。”洛子予打断了管朕新的滔滔不绝。
  “什么?”
  “你说你和曹世荣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不信。”洛子予垂眼盯着自己的碗说。
  管朕新举着筷子愣怔半响,突然笑开来:“不信就不信呗。”
  洛子予闷哼一声,果然。
  管朕新笑得更开心了:“怎么?怎么了?”
  “……没什么。”
  两人接下去不再说什么,只有在管朕新挑了菜汤里的肉丸夹到洛子予碗里时才发出些动静来。
  直到饭吃完,管朕新付过钱,洛子予道过谢,两人往店外走。
  外面阳光明媚,夏日正好四分之三处,太阳正好五分之三处。
  眼前马路车辆川流不息,管朕新和洛子予两人互相不说话,往前走了一段,正要跃跃欲试走人行道,管朕新突然喊住洛子予。
  “洛老师,我觉得这样对你挺不公平的,也对我挺不公平的。”
  洛子予深刻觉得管朕新这人脸皮真厚,他就是那个起因,他居然还好意思说什么不公平。
  自己才是最最无辜的那个,洛子予愤愤地想。
  “要不然……我们来让他变得公平点吧?”顶着一头有些微波浪的黑发的管朕新如是说。
  洛子予这个时刻的理解能力突然变得无比好,可他觉得自己理解错了。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管朕新接着说:“不然也太不公平了不是吗?”
  他又是笑,黑色的眼睛是他脸上最漂亮的东西,眼角一点点纹,似乎天生就白皙的皮肤风里来雨里去多年也没变的多么糟糕,T恤领子下面还露出白白的一点肉。
  洛子予咽了口口水,他没理解错。

  第二十二章

  肯定错了,哪里肯定出错了。
  洛子予在艳阳下出了一身的汗,从他遇见管朕新以来,他的生活里肯定有一部分出错了。
  因为他刚才对着管朕新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第一个瞬间居然是想答应的。
  管朕新笑盈盈的眸子里有东西是带着调戏的,那不认真的部分洛子予看得出来,也就一两秒吧,他们对视了一两秒,洛子予额上新汗又密密溢出,他“哼”了一声。
  “开什么玩笑。”
  说着这个话,洛子予觉得自己应该摆出相当不屑的态度来,不屑到像他对着菜场脏污的地。
  说完他挺直了脊背大踏步往前走去,正好附近十字路口的红灯止住了车流,他从暂停的车辆间快速穿梭过去。
  其实洛子予表现出强烈不满情绪的背影不是那么有底气,有颗很大的汗,正沿着他的脊椎从上往下缓缓滚落。
  而被甩下的管朕新则站在那里,脸上的笑褪去了,悄悄地松了口气。
  他分明在两人对视的短暂时间里,看到了洛子予预备答应般的表情。
  管朕新背起手步履轻盈的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这里离学校不远,他刚才送管昊来学校也就没有骑车。
  万一,万一刚才洛子予真的答应了……
  管朕新边走边想着,那他真是有点骑虎难下了。
  不过,不过也不知道他说的那些关于曹世荣的话,心高气傲的洛老师听进去没。
  也真是好笑,曹世荣很好笑,管朕新自己和洛子予的关系也很好笑。
  他们说起来没有关系,那确实是没有关系,不过是老师和学生家长而已,可其实却还是有那么一点关系。管朕新背着手眯眼看向太阳,那个没脑子的曹世荣,难道一定要死了才会消停吗。
  也对,当一个蠢货什么都说不听的时候,宰了他才是最好的选择。
  管朕新这样想着,也不知道是太阳光反射还是什么,他的眼珠子里居然透出锋利的杀气来。
  眼睛被阳光刺得疼了,管朕新眼睛闭了闭,心思一转,想起一个月前,他扶着又是醉又是困的洛子予,一路从朋友家到自己家。洛子予很沉的一个大家伙,管朕新扶得很是吃力,洛子予却怎么喊都喊不醒。
  到他们家了,管朕新好不容易把洛子予扶到床上,让他好好躺下,却在端水进来给洛子予擦脸时,看到他脸上一行泪水滑过的痕迹。
  那道水痕配着洛子予那刀子刻出来般的俊秀脸庞,真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洛子予这个人好像有很多事在心里,就算是二十七八了,也独自闷得很苦,这些管朕新看得出来。
  可他也没有觉得洛子予可怜,哪个活着的人没有吃过苦,就算是有钱有权的人家也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没有人会从出生就一帆风顺地成长,一点挫折都不碰。
  只是那些挫折和困难有大有小,在旁人眼里,那受大头的人很苦,受小头的与之一比好像很无所谓,可也只有受苦的人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不管大小,熬过来就行,熬过来了,就什么都不怕了,就可以去走下面一条沟。
  不过明显洛子予熬不出来就是了。
  管朕新帮洛子予擦了脸,又帮洛子予脱了衣服擦身体。
  夏天很热,他很难得地开了空调,管朕新觉得空调这个东西真是好,出来的风直接就是冷的,风的尾巴刮到他脖子上,吹走一身暑气。
  大概是凉风吹得很舒服,又感觉到身边有人,洛子予突然搂住了管朕新的大腿,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很紧,好像睡得十分痛苦,让管朕新想起管昊吃芹菜的样子,像是经历着人间最痛苦的炼狱似的。
  管朕新弄完了,看着洛子予的脸,忍不住矮下身伸手去摸洛子予的额头,摸了摸,又转身拧毛巾帮他擦一遍,然后想起身去洗澡。
  想不到洛子予也收紧了力气,管朕新站起来,大腿内侧有了空隙,洛子予便伸出另只手两边都搂住了,脸贴上去。
  “呀……”管朕新惊讶地想,他应该把先前买给管昊的那条玩具狗送给洛子予才对,洛老师看起来很没有安全感嘛。
  他们僵持了一会,管朕新突然发现,自己很多年没有过的欲望突然从心里冒了一点点出来。
  他转头看看洛子予依旧睡得很痛苦的脸,心里没来由地一荡,厚了多年的老脸突然有点红起来。
  于是赶紧使劲掰开洛子予的手,端了脸盆匆匆离去,洗过澡便直接去管昊房间睡下了。
  在太阳下走着的管朕新倒现在想起那一幕,都觉得有一些发窘,摸摸自己的脸,还好。
  洛老师啊,真是的……
  洛子予急冲冲地走着,就这样直接走回了办公室。
  林言也已经收兵回来,看来是忙得差不多了,看到洛子予脸色微红又浑身燥热的模样,好奇道:“咦?不是去吃饭了吗?莫非不是去吃饭的?”
  洛子予白了林言一眼,那话林言也许并没有带别的意思来说,可惜听在他耳朵里是那么的不妙。
  “蚊子,你老是这样斜着眼睛看人,眼珠子迟早要掉出来的。”林言谆谆教导。
  洛子予不耐烦起来,乒乒乓乓收拾了东西,说了句“再见”便直接回去家里。
  办公室里剩下的老师好奇地看着风风火火进来又急急忙忙出去的洛子予,交头接耳道:“莫非跟刚才和他一起走的那个家长吵架了?”“他是不是说了那个家长的孩子什么不好呀?”“有可能有可能。”
  洛子予和办公室的老师相处还不错,别的老师年纪比较大,最小的也三十四了,都把洛子予当小辈看,他们好像隐隐知道点洛子予和家里不和的事情,有年纪大点的女老师就对洛子予平常都比较关心的意思。
  林言转头对他们说:“估计是肚子疼吧,看蚊子老师脸都白了。”
  “那是外面的饭店不干净呀。”“吃的哪家啊,我只有一家确实挺脏的。”
  老师们又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洛子予不知道办公室那些老师对他的议论,也不晓得林言那厮的胡说八道,他快步走回自己家里,开了外头铁门,进去,再把门重重摔上。
  曾经在洛子予还年少的时候他听过这么一个说法,就是男人,在他们生气的时候也是可以起来的,当然也是可以进行性事的。这与女人不同。
  所以说男人是注重欲望的动物,而女人比较注重感情。
  洛子予心里强扭着,有个爪子拉着他别扭的心脏往旁边扯,他难受地走上楼,重重往床上一坐。
  他发现自己有反应。
  对着管朕新,他有反应。
  只要看到那一点点白花花的胸,只要看到那带着春情的眼睛,就算他明明知道管朕新是他看不起的、脏兮兮的、又上了年纪的卖菜的,他也居然能起反应。
  而后他怒气冲冲地回来,下面略微抬头的那里维持在刚才那个状况。
  洛子予越发烦躁起来,他抓了抓头发,往后倒在床上,眼睛笔直地盯着天花板,脑海里满是管朕新对着他笑的脸。
  那个……混蛋……
  自己是禁欲太久了才会这样,洛子予缓缓吐气,试图让自己心里舒畅点。
  他确实有很久没做过了,大概也有四个月了吧,没有与陌生人肢体接触,偶尔靠自己解决。清心寡欲一门心思让自己班的成绩上去,好歹自己的学生还算争气。
  学生争气了,下面却不争气啊。
  不愧是火气正旺的青年时代。
  洛子予在床上翻了两个身,又躺了一会,依然没把管朕新的脸从脑海里赶出去。
  他又莫名难受起来,狠狠捶了捶床,下定决心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一个个翻找上面的人名。
  许久没与人在外头厮混,洛子予连给别人打电话都似乎生疏起来,他倒是知道有些人先前就对他有意思,可洛子予还是挺挑的。
  丑的不要,年纪大的不要,没品位的也不要。
  这还是给短期伴侣的要求,要是恋人的话,不知道要挑成什么样子,何况符合这些条件的人里,还有些人洛子予不太信任的。
  综上所述,洛子予寻寻觅觅,找到个以前就在一起玩过的人,苏凡隼。
  接到洛子予的电话,苏凡隼也不算太意外,洛子予说要出去玩,很容易就答应了。
  洛子予放下那通情意绵绵的电话,有点脱力,苏凡隼的声音在电话那头还是一样明朗又带点诱惑,扁扁细细的嗓子,很中性。
  两人以前交往的时候,洛子予缠绵时对人十分热情,可平常几乎不会主动联系苏凡隼,他倒不是不喜欢苏凡隼,他挺喜欢他的,只是天生就不会关心人,苏凡隼又不是他学生,他怎么关心得起来。
  苏凡隼家里挺有钱,还是个小少爷,今年二十一,十七岁就经常出来玩了,就这些事情还是林言告诉洛子予的。
  苏凡隼人很不错,两人分手是他主动提出来的,也没什么特别原因,就是有点厌了,洛子予爽快接受。
  那天他两分手后,也不知道苏凡隼存的什么心,说着这是两人最后一次喝酒,便灌了洛子予很多黄汤,大概是气洛子予答应得未免太过爽快,后来洛子予奇迹般平安无事到家里,还是管朕新接应的他。
  也许那天晚上没有管朕新,洛子予就会那样睡在自己家后门口了。
  很少有人会那样照顾他,洛子予身在异乡,偶尔生病了,大多自己吃药打针,严重点就去医院吊一瓶盐水。
  喝醉的时候更是不计其数,洛子予也不是没有过宿醉第二天在厨房椅子上醒来的经历的。
  没人会那样搀着他,一步步扶着送上床,他什么都不用想,睡得像猪一样也有人给他擦身换衣服。
  洛子予躺在床上,睡意渐渐袭来,恍惚间他看到第五年来到这里教书的自己,酒喝太多了,一个人睡在医院挂水。病房里三张床,他躺在中间,左边右边都是病人,家人伺候在旁边,照顾周到,反衬得洛子予无比形单影只。
  一忽儿这些影子全都不见了,洛子予无意识地伸手搂过一床棉被环着,脑海里模糊一个不太高大的男人身影,他仔细擦着自己的脸,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一副家长的样子。
  看到这个男人,洛子予突然安心下来,直接便沉入了梦乡里。
  “小凡,呆会你想去哪?”洛子予手里提着大堆纸袋,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走着。
  市中心拔地而起的高楼装修现代又华美,他和苏凡隼逛了一下午,吃过饭又去看了场电影,这个时候已经七八点了,星火初上,望出去都是流动的灯。
  “找个地方坐坐吧。”苏凡隼也提了不少东西,他今天穿着连帽子的外套,还戴着鸭舌帽,本来就年轻的脸看起来更是嫩,像个高中生一样。
  一段时间不见,洛子予发现他的前任小情人出落得越发楚楚动人,是第二次发育?
  苏凡隼拧了洛子予的脸一把,大眼睛里兜着娇俏和撒娇的意味:“要不要去夜形?”
  “我无所谓啊。”洛子予笑,摸摸被拧的脸。
  他们复合后也没有生疏也没有更进一步,干的事情和以前差不多,不过洛子予工作和小情人两头忙着,倒暂时都不用去想什么管朕新和曹世荣的事了。
  到了夜形,苏凡隼这个喜欢热闹的家伙挑了张外面的桌子,洛子予随他。
  这个位子很显眼,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一对,洛子予帅气,苏凡隼可爱,很相配也很惹眼。
  苏凡隼喜欢被人看,他性格就是张扬,洛子予怎样都无所谓,被人看他也不会少一块肉。
  两人坐着,喝着东西,眼睛看着彼此,气氛什么都很好,偶尔还有别人点一杯东西送过来请苏凡隼,更是催情利器。
  苏凡隼慢慢地坐过来,都快靠到洛子予怀里了,这时有个洪亮的声音绽在他们耳朵边:“诶哟,洛老师,真巧。”
  说洪亮,不如说刺耳。
  洛子予一听就知道是曹世荣。
  在夜形免不了碰到老板,洛子予也不多在意,只是那句“洛老师”听起来别有意味,苏凡隼往对面看了一眼,很快从洛子予身边移开,拿起酒杯晃动。
  而洛子予看了笑盈盈给他飞吻的苏凡隼一眼,把视线曹世荣。
  曹世荣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年纪中等,相貌刚毅,穿着昂贵的西装。
  洛子予愣了愣,这个男人是他一个学生的家长,而且是开厂当老板的那种,具体多有钱开的是什么厂洛子予不知道,因为他对别人的事情没兴趣。
  但这张脸确定是自己学生家长无疑。
  “洛老师。”不等洛子予和曹世荣说什么,那个男人由上往下看着洛子予,开了口:“我在这边陪几个客户,想不到会遇到洛老师。”
  那口气不甚友好,洛子予记得这人对自己孩子还是颇关心的,两次家长会都有参加,也是家长会结束后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男家长。
  洛子予突然想起几个月前,管朕新在第二次家长会结束后单独找他谈话的事情。
  当时他说什么来着?
  当时,洛子予只记得管朕新表情挺严肃不像在开玩笑,他说:“刚才在教室里,我遇到了和某某的经理,还遇到了某某的副总,这两个人可是出了名的喜欢玩啊,他们和曹世荣有多熟你知不知道?这些人又多喜欢来事你知不知道?要是他们撞见你,你觉得他们不会出于为子女的考虑告到学校里来?”
  除了那两家公司的名字外,洛子予别的话居然记得牢牢的,一字不差。
  那个家长又瞥了一眼旁边已经有些措愣的苏凡隼,刚才苏凡隼靠在洛子予身上,两人做了什么,他都看到了,因为从洛子予一进门,与他们同桌的曹世荣便指了过来说:“咦?这个不是方老板儿子学校的老师吗?”
  洛子予拉了拉已经有些紧张的苏凡隼的手,站起来:“方先生,你好。”他伸出手去。
  想不到那个家长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有些鄙夷地看了苏凡隼一眼,没伸手,转身直接离开了。
  曹世荣看着洛子予被冷落在半空中的手:“洛老师,你和你学生的家长关系不太好啊。”
  洛子予皱着眉看向这头熊,看了许久,他突然一笑:“哪里,我和管昊的爸爸关系很好的。”
  曹世荣并没有被激怒,或者说被激怒了没表现出来,他也跟着笑了笑,让洛子予和苏凡隼慢用后便离开了。
  苏凡隼被气得不轻,他喝完杯子里的剩酒,十分不快地问洛子予道:“那个姓方的是你学生的家长啊?看人的时候是什么态度啊,真想叫人揍他一顿。”
  洛子予拉了苏凡隼的手,望着曹世荣离开的方向,左胸口的心在拼命跳着。
  “蚊子?蚊子?怎么了?”苏凡隼看洛子予不回答他,扯了扯他的手。
  洛子予回过神来,心依然在剧烈跳动着,他看向苏凡隼。
  “你怎么这个表情……被学生家长看到你在这里,是不是很严重啊……”苏凡隼到底年纪还小,出来玩都被人保护得很好,不太晓得个中厉害关系。
  洛子予哭笑不得地抚抚他的脸,被家长看到在这里,无所谓,问题是,被家长看到他和苏凡隼在一起啊。
  这次可能真的有点不妙了。
  管朕新对他警告过两次了,一次是警告他不要老是出来玩,一次是警告他当心曹世荣,他都没放在心上,他这算不算活该,算不算偏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
  回去问问林言好了。
  管朕新每天的生活是非常千篇一律的,每天早上早的时候,三点多就要起来,晚上歇得倒算早,不是小白领,不用加班加到十一点。
  对自己晚上能在九点半前上床睡觉这点,管朕新一直很满意,他年纪也不小了,尽管尚能吃上几年苦,不过以后要操心的事情还多着,现在还是要多注意身体的。
  管昊从上个礼拜开始住宿了,管朕新又轻松很多,一个人在家里早饭都不用做,去街上买两个馒头就行。
  每天早上路过镇子菜场边那一排茶色的小楼,管朕新就忍不住往那起头第二间瞟一眼,通常这个时候天都还没亮呢,那房子的门当然也是没有打开的,这么长时间,这么多年,管朕新还从没跟洛子予巧遇过呢。
  可能两个人属于挺没缘分的那种关系。
  想想也是,往后管昊上了高中,他和洛子予可能就再也不会见面了吧。
  今天是礼拜五,管昊第一周的住宿生活要结束了,放学后要回家。
  管朕新早早收了摊子,买了鲫鱼和排骨回去做饭,管昊他们学校宿舍太旧了,连电话都没有,只有宿舍楼下有公用电话。这个礼拜父子两只在头天联系了一回,管朕新也不知道自己儿子在学校吃得好不好,晚上睡得怎么样。
  他虽然对管昊管教得不算严,但如天下所有父母一样,心里头的担忧还是有,不管怎样,管昊这礼拜回来,就不能像先前管朕新独自在家一样萝卜干就白粥来吃了。
  晚上六点不到,管昊背着包到家里。
  一个礼拜不见,管朕新还是挺想儿子的,他把管昊迎进家门,摸了摸已经比自己高的儿子的脸,接过他的书包,菜都已经做好了摆在桌上,香喷喷热腾腾。
  “爸爸。”管昊喊了声,乖乖地去厨房洗了手出来吃饭。
  管朕新站在桌边盛饭,管昊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爸爸!”
  “恩?什么事啊?”管朕新答道。
  “我们昨天换老师了!”
  管昊说着,甩着手出来。
  管朕新奇怪道,“换老师?换了哪个老师啊?怎么才开学就给你们换老师?”
  管昊坐到桌边,也不拿筷子,看着管朕新说道:“是洛老师,洛老师换掉了,现在我们数学老师当班主任了……”
  管朕新心里当下感觉像被人拔了塞子放光了气,他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管昊没察觉到爸爸有异,想了一会同学们传来传去的说辞,那些八卦流言太混乱了,各种各样的,他有点整理不过来。
  所以最后他选择了他相信的人的说法。
  “吴桐说,洛老师是不想教书了,要回老家去结婚了,就辞职了。”说完,管昊好像有些不舍地补充道:“洛老师是我见到的最好的老师了,我们现在的班主任很凶,是特级教师,所以很凶,昨天他刚过来,就让班上的女同学都剃短头发,不许留长头发。”
  管朕新听着儿子说话,突然连手里都失了力气。
  他好不容易盛完自己拿碗饭,端着坐到桌边,管昊还在说着洛子予多好多好,说得快差不多了,他扭头问道:“爸,你说洛老师是不是真的要回老家结婚啊?”
  管朕新听得一愣,张了张嘴,想起这开学才两个礼拜的事情,洛子予肯定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因为私人原因辞职的。
  他答道:“也许洛老师真的是回家结婚了。”
  “啊,那洛老师结完婚,还会不会回来上课啊?”
  “也许会吧,可能还会带喜糖哦……”
  管昊听到管朕新这么说,就很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低头去扒饭了。
  管朕新却失了好胃口,桌上的菜色香味俱全,他却只是夹了块肉给管昊,然后慢腾腾吃了口饭。
  饭菜在嘴里,索然无味,管朕新的心思已经全然不在吃饭上了。
  这个时候辞职回家结婚?
  不可能,肯定不可能。
  据管朕新的观察与研究,洛子予和家里肯定有矛盾,他要是要结婚的话,早就结了,哪里还用得着和家里闹完了,在外面一个人呆那么多年,再回去结婚呢。
  那么是因为什么原因呢?难道是他家里出事了?不,也不对,要是家里出事的话,干什么要用回去结婚当借口呢,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请假回去啊。
  而且是辞职,不是请假。
  管朕新想起自己早上还路过洛子予家呢,想不到这个时候洛子予已经辞职了?
  还说等管昊上了高中他们才不会见面呢,想不到今天开始就没法见面了。
  他们也不是有缘的人,两人间唯一有联系的地方也忽然毫无预兆地没了。
  管朕新想着事情的时候,管昊已经迅速吃完了一碗饭,站起来自己盛第二碗,他正在发育期,声音变了,个子也在蹭蹭地蹿,吃饭的量更是越来越大。
  管朕新回过神来,问道:“一个礼拜给你一百块钱够吃饭么?”
  管昊点点头:“够的够的。”他腾出一个手来从口袋里掏出十几块钱零钱:“还有剩。”说着,他便要把钱交还给管朕新。
  管朕新拍拍他:“拿着吧,每个礼拜省下的钱你可以存起来买自己想要的东西啊。”
  等父子两吃过饭,向来由管昊负责的洗碗工程也由管朕新接下来了,管昊去洗澡,管朕新边洗碗,边想着洛子予的事情。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有很多地方不对劲。
  很有可能,是曹世荣那王八蛋搞了什么。
  如果要是这样,管朕新在心里默默地划个十字,他还真是对不起无辜的洛老师啊。
  夏末晚上,厨房里开着的窗户外头吹进凉凉的风,管朕新洗好碗,心里的担忧并没有下去一丝一毫。
  这状况以前也有过,就是在今年春节的时候,他去找洛子予,却怎么也找不到,后来晚上一个人在家里想来想去想得团团转。
  最后还是抗不过担心出去找人了。
  管朕新被风一吹,打了个喷嚏,他摸摸鼻尖,自己以前不是这么喜欢瞎操心的人啊。
  这世上啊,最让他操心的,就只有管昊。
  或者说,在很多年前,有一个他应该去好好操心,好好珍惜的人,但他那个时候太年轻,太愚蠢,错过了,然后再也没有去帮那个人操心的机会了。
  厨房的窗户外面,大地是黑色的,坠饰些许星星点点的灯火,不远处风声呼啸。
  管朕新看着那景象,其中最亮的两盏灯渐渐换成一双美丽又温柔的眼睛。
  管朕新心头一凛。
  他嘴唇细细地磨了磨,终于还是没有磨出那声呼唤来。
  外面管昊已经洗好澡出来,看到爸爸不在客厅里,走来厨房门口唤道:“爸爸,我洗好了,你还没洗好碗啊?”
  管朕新听到管昊的声音转头,定定地看向这个无论身高还是五官都与自己长得大相径庭的儿子。
  父子两最像的地方不过那双眼睛,可管昊的明显要比管朕新的看起来柔和上许多。
  “昊昊,爸爸出去一下,要是回来晚了你就早点睡觉知道吗?冰箱里有西瓜,等会自己开一个来吃。”
  管朕新交代完,走出厨房,拿了桌上的钥匙往门外走。
  管昊急急追在后面:“爸爸,你去哪里啊?”
  管朕新挠挠头:“去……看个朋友。”
  管昊问清楚了,点头道:“那你去吧,早点回来啊。”
  终于被放行了,管朕新马上往楼下跑。
  朋友?哼,其实他和洛子予,真的连朋友都不算呢。
  洛子予家灯火通明。
  管朕新站在早就看腻的小屋下面,这些房子简直像流水线上产出来的一样,整整齐齐一摸一样。
  只是很难得的,洛子予家楼上楼下都开着灯,从屋后面茶色的窗户望进去,里面有冰箱和橱柜,还有一套完全不见油光的天然灶和锅子,可见洛子予几乎都不在家开火。
  张望了很久,没有人下楼的迹象,管朕新想到这房子的隔音效果开起来还挺不错,楼下也没有门铃,敲门的话洛子予肯定听不到,刚想拿手机来打电话,却发现出门太匆忙,只带了钥匙出来。
  他往后退了几步,看看楼上朝北的窗口,想起洛子予的睡房是朝南的,便想转到楼前去喊人下来开门。
  可他又犹豫了,洛子予给他开了门,他进去了,又能说什么呢,好像说什么都没意义,还是要问洛子予辞职的原因呢?要是并不是因为曹世荣呢。
  “蚊子!你真的要回去啊……那……”屋子里面传出人的说话声,好像是在扯着喉咙喊的一样,房子的隔音效果果然好啊,传出来的声音模糊不清,只能让人听清楚几个单字。
  管朕新走前几步探头望向屋内,没多久,楼梯间下来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洛子予,明晃晃的灯光下,管朕新看清楚那分明还是个年轻的男孩子。
  哦……他顿时明白,洛子予应该就是喜欢这种类型的。
  洛子予很快下楼了,他和那个男孩子挤在狭窄的楼梯间里,管朕新只看到他们两个对视了一会,男孩突然抬起胳膊抱住了洛子予的脖子,也没有做什么别的动作,就是那样抱着,洛子予任他抱了一会,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感情很好嘛,管朕新看着,想。
  大概五分钟左右,男孩子从洛子予身上离开,双手按在洛子予脸上,反复磨蹭了会,管朕新还以为他们会接吻,可那两人却什么都没做。
  洛子予看起来神态自若,没有被人陷害被辞退后的落魄,好像真的是自己辞职了要回去准备婚事一样,而男孩子看起来则有点沮丧。
  管朕新觉得自己就这样站着偷窥别人也不太好,他的身体有一半没在墙壁的阴影里,洛子予他们全然没发现外面站着一个人。
  要不还是回家吧,洛子予看起来没什么事的样子,也许曹世荣这次没来得及做什么,洛子予真的是要回家结婚。
  管朕新正这么想着,洛子予就牵着那男孩的手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管朕新正好站在那里,没有躲没有闪,屋门一打开,里面亮堂的光毫无遮蔽地洒到他身上。
  三个人当时全都愣住了。
  管朕新有点窘迫,他刚才应该走的。
  最快反应过来的还是那个男孩子,他看着管朕新的脸好一会,突然说:“你别误会啊,蚊子不是要回家了吗,我就是来看看他。”
  “小凡。”洛子予皱眉喝道,“他跟我不是那种关系。”
  “真的?”苏凡隼狐疑地望向洛子予。
  “真的,他是我学生家长。”洛子予说,轻推了一下苏凡隼:“你快回去吧,这边到车站的路认识吧。”
  苏凡隼最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相当恋恋不舍的样子,洛子予看不过去,对他喊了一声:“你不是号称你对旧情人不会眷恋的嘛!快回家!”
  苏凡隼做了个鬼脸,马上跑远了。
  管朕新由衷感慨洛子予和这个男孩子的要好,他以为洛子予这家伙找不到什么真心的朋友,原来还是有很关心他的人的。
  “好了……”看着苏凡隼跑远,洛子予转过头来看向管朕新:“你有什么事?”
  被洛子予一看,管朕新刚刚褪去的窘迫又有点涌了上来,他是不是太老了,所以变得特别喜欢为别人操心啊。
  “我听昊昊说,你辞职了。”管朕新说,尽量让话语连贯着,其实刚才有一瞬间他连自己为什么过来这里的都忘记了。
  “是啊。”洛子予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
  管朕新才看清洛子予在家里也穿得不是很随便,衣服裤子鞋子正正经经还挺讲究搭配。
  两人间沉默了一会,洛子予终于有了让人进门的意思,站到旁边:“进来吧。”
  洛子予依言进门,洛子予把饭桌上的椅子拉出来请管朕新坐了,自己坐到旁边,说:“我家有茶叶和咖啡,你要哪种。”
  管朕新摆摆手:“不用了,我过来问一些事,问完就走。”
  洛子予掀起眼皮看了管朕新一眼,又看向墙角:“什么事?”
  他的态度好像很不在意的样子,而且如同往常一样看不起人,不耐烦,还冷淡。
  感觉塞一块蛋糕在他嘴里,他会一边鼓起腮帮子嚼着,一边皱眉说不好吃,但最后还是会把蛋糕全部咽下去。
  管朕新知道洛子予多喜欢皱眉头,太知道了,连睡觉的时候洛子予对人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真不是个适合当老师的小鬼头。
  管朕新看到洛子予这个样子,突然刚才奇特的窘迫感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说教的心境,这真是奇怪了,他对管昊都不太常想说教的。
  “因为要回家结婚?”管朕新问。
  洛子予完全不看管朕新,回答道:“谁说的。”
  “我就觉得不是,那是不是因为曹世荣啊?他对你做了什么?”
  听到管朕新这么问,洛子予忽然转头瞪过来:“我跟你说了你帮我去出气吗?”
  管朕新被他问得愣住了。
  “还是说你带他来谢罪啊?”洛子予突然敲上桌面,“你可不要把他带来啊,你带过来,我就砍了他。”
  诶呀,诶呀,看来果然是曹世荣搞的鬼。
  “他不会去你们学校找你麻烦吧……”管朕新试探着问道。
  “我要是等到他来我学校就不用做人了,我是自己辞职的,不是被学校辞退的,惹上你们这两个煞星,只能自认倒霉不是吗?”
  “别拿他和我相提并论好吗。”管朕新脸色不太好地强调道。
  洛子予也知道这事情不能怪管朕新,只是曹世荣欠揍欠打,他倒霉的时候,管朕新什么也没做过,可洛子予觉得太冤枉了,他也什么都没做过好吗。
  那天曹世荣做了什么,还有那个学生家长看自己的眼神,洛子予怎么都忘不掉。
  他怎么了,他只不过喜欢男人而已,他没犯什么错啊,凭什么这个就能成为曹世荣整他的把柄,而且毫无缘由,只因为他和管朕新走得稍微近了点?
  想到这里,洛子予一脸懊丧地狠狠看着自己砸在桌面上的拳头,然后撇了撇嘴角。
  那动作在管朕新眼里,像个小孩似的。
  他不合时宜地笑了,换来洛子予愤怒的瞪视。
  “你跟我说一下具体是怎么回事吧……”管朕新说道,脸上挂着微笑。
  洛子予咬了咬下唇,“……那天我和小凡去夜形,遇到了曹世荣和我学生的家长,我觉得那家长不会那么容易就让这件事过去,就先自己找了个借口辞职了。”
  果然……
  管朕新露出可惜的表情。
  他已经和洛子予说过少出去,也要他当心曹世荣,那个死胖子的无聊程度不是正常人可以想象的,他就是一个蠢蛋。
  可洛子予居然就这么辞职了,这家伙也是个笨蛋。
  管朕新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你也太中曹世荣的下怀了。”管朕新捂了捂自己的嘴,他觉得很想笑出来。
  “那不然我怎样,等着那个家长找到校长办公室,然后当着别的老师的面被辞退,背后再留一大堆闲人碎嘴说我是同性恋?”洛子予看管朕新真是越看越不顺眼,这卖菜的还笑,还笑!
  “你以前都因为这个原因和家里闹翻了,还怕外人说吗?”管朕新正色道。
  “我……”洛子予一时张着嘴瞪着眼说不出话来。
  他像一只斗志昂扬的公鸡,无奈光有气势,辩驳的话却百转千回转不出自己的大脑。
  而管朕新则倚着桌子坐着,姿势比刚进门时轻松了许多。
  两人间的气氛从僵持,又慢慢变得寂静。
  管朕新收回了洛子予对视的目光,垂下眼睛,洛子予发现他的睫毛还挺长的。
  管朕新不知道洛子予在看他,他就垂眼看着桌子笑着说:“要不然……我帮你去出气吧……”
  然后抬起眼,捕捉到洛子予措手不及的目光。
  风华路上最有名的酒吧夜形,今天晚上也依然热闹得让人觉得糜烂。
  一辆黑色的车子缓缓停在店门口,管朕新下了车,回头拍拍擦得一尘不染的车窗户,指指前方,洛子予皱着眉听他命令,去前面可以找了个地方停好车。
  夜形门外的招牌不是很闪眼,金色的光芒暗沉沉,管朕新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渐渐地起了阵夜风,吹动店旁边一排楼花铁架上的藤蔓。
  洛子予走回到管朕新身边,管朕新回头道:“洛老师打过架吗?”
  洛老师不太情愿地答道:“打过。”
  “那到时候打个半死就行了,别打死啊。”管朕新一笑,黑暗和不远处霓虹的映衬下五官不太明晰,可看得到一双那么亮那么亮的眼睛。
  “我把握不住那个度。”洛子予僵硬地说道。
  管朕新哈哈一笑,忽然拉住了洛子予的手:“等会你收不住了我拉住你,要是你来不及跑我也拉住你。”
  忽然被管朕新略嫌粗糙的手握住,洛子予发现自己一点也没觉得讨厌。
  他看进那双眼睛里,忽然踌躇满志,也忽然像有爸爸带着的小孩子般趾高气昂。
  洛子予不服输地反手握了握:“好。”
  后来管朕新和洛子予是被人追出酒吧的,一路从风华路追到风光路,再从商业大厦的前门闯进去后门摔出来,最后两人躲进步行街的小巷子里,终于甩掉了追他们的一帮人。
  洛子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大学毕业以后再也没有这样拼命跑过了,不,大学以前也没跑得这么拼命过,跑一千米还有一段不短的时间给人喘气呢,只要体力充足点的肺活量足点的,基本都能轻松跑完。
  他把双手搭在膝盖上弯着背大口大口喘气,脑门上大颗的汗滚下来。
  管朕新也在喘,不过他要好一些,轮体力他是不会输给那些常年坐在办公室的年轻人的。
  稍稍平复一下,管朕新马上把洛子予扯出来,往旁边一家快餐店带。
  “做……做什么……”洛子予只觉得自己说话的时候喉咙都在烧。
  他是真的不行了,脚软手软,整个人都是软的,还湿淋淋的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
  “等会他们追不到我们……”管朕新说到一半咽了口口水,他也吃力啊:“会回头来找的,我们先找个地方坐坐。”
  他们两个累得像狗一样,好不容易到了那店里坐下,居然连站起来买杯饮料的力气都没了。
  坐下了,洛子予才感觉到自己的腿在突突打颤。
  不过他的心颤得更厉害,只要想起刚才在夜形,管朕新拿着啤酒瓶子往曹世荣脑袋敲去的样子。
  就算曹世荣的脑袋硬得真的跟熊一样,这么一下子估计也要被开出个窟窿的吧。
  而管朕新那在楼下点酒干完,再拎着酒瓶走上楼,问清楚事情缘由就直接砸人的一系列动作,流畅得好像曾经演练过一样。
  曹世荣被敲了一下,居然只是闷哼一声,而后自己扶住了桌子。
  洛子予清楚地看到曹世荣头上有道红色蜿蜒了下来,红色遮蔽下是曹世荣凶狠的眼神,直直射向管朕新,而后那血红的眼又望过来,看向洛子予。
  目光凶恶地,像要吃人般。
  管朕新是凶手,洛子予是从犯。
  然后管朕新便拉着洛子予转身就跑。
  跑了几条大街,穿过几座大楼,逃命般。
  两人互相对望间,不断起伏的喘息渐渐平息下来,停下来后洛子予便觉得胸口和喉咙都很痒,又不断地咳了起来。
  管朕新起身去买了两杯饮料,回来递给洛子予,洛子予接过,一口气灌了大半杯下肚。
  冰凉的碳酸水进入体内,彻底浇熄了洛子予体内的热气,可那液体太冷,洛子予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下手很轻,去医院缝几针就好的……”管朕新突然说了一句。
  洛子予抬头看向这个人不可貌相的老男人,居然还能拿捏力道呢。
  “你以前也这么打过人?”洛子予问,他一直很想问的,管朕新不像个弄文的,也不像个安分卖菜的,他身上有点东西一点都不像常人该有的。
  管朕新被问的一愣,随后他搅了搅面前喝了一半的饮料:“你猜呢。”
  洛子予看到管朕新有些遮掩的目光,他头一回看到管朕新的躲藏。
  管朕新说的“出气”可算出得过瘾了,洛子予虽然觉得给人家脑袋开瓢有点残忍,不过敲的是曹世荣啊,那个恶毒的熊男。
  “我猜你肯定打过……”洛子予往后靠到椅背上。
  管朕新低着头露出一抹笑来,也不答是,也不答不是。
  洛子予一口气把杯里的饮料喝完了,又去柜台买了点鸡腿来,往管朕新面前放放,自己拿了个先吃。
  管朕新也拿了个起来吃,吃了一半,吃相很斯文。
  现在装斯文有什么用,洛子予挑挑眉毛,他又看到管朕新拿了纸巾细细地擦沾了油的手指,动作更是文雅。
  管朕新还写得一手漂亮的字。
  要是这是武侠小说的话就说得通了,大侠写字好看揍人还厉害,这是行走江湖必须的。
  可放在管朕新这个根本不是大侠的人身上就说不通,他最多只能算个跑堂的小二等级,见钱眼开的那种,洛子予才是文人墨士,可文人墨士看不懂一个跑堂小二。
  无奈洛子予实在口才不行,套不出别人的话,理科生只有被人套话的命。
  他又吃了个鸡腿,想想只能作罢,这个时候管朕新却说话了:“那接下来你怎么办,曹世荣这回就不会跟你只是耍手段了,可能直接来硬的。”
  这个问题洛子予也考虑过,不过他准备这两天就去别的地方找工作,虽然在这个镇子呆了很多年呆出感情了,可呆不下去的时候也只能走。
  “我?我想先出去玩玩,再重新找工作。”
  “你不回去结婚?”
  “谁说我要回去结婚啊。”
  “我在你家问过你,你也没跟我否认啊。”
  “不否认又不是承认……”
  两人互相瞪了一眼,深刻感觉到什么叫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们特地选在了店子里面,玻璃窗户远远的,望出去也只看得到对面那家店的招牌,很闪很亮,遮得天也看不见。
  “那……你要不要回家去看看,不是过年都没回去么。”管朕新提议。
  洛子予拿吸管戳着杯子里冰块的动作停下来,低声说:“谁要回去……”
  “为什么不回去?”
  被管朕新这么问,洛子予很是别扭地瞪视过来:“就是不想回去。”他手下的吸管戳得冰块啵啵响。
  管朕新还是一派气定神闲地:“过年都不想回去啊?不是好几年都不想回去了吗……”
  洛子予猛地把玻璃杯重重放下:“你管我那么多。”
  恼羞成怒,绝对的恼羞成怒。
  管朕新瞟了眼可怜的杯子:“刚才不是管了件更大的事么,现在这些小事倒不让人管了?到底什么事能管什么事不能管啊,我不会区分啊……”他说着拿手掩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泛出些湿润的光。
  这话其实完全不用去理会的,可洛子予承认,他完全被管朕新激到了。
  被激到了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洛子予咬牙切齿,真想狠狠地咬管朕新一口,就咬那白嫩的胸脯好了,管他们刚才是不是手牵手亲亲热热地去殴打过曹世荣!
  “要不然……”管朕新托起下巴:“你和我说说你为什么不要回家吧……我要是赞同你就不再管了。”
  “要是我不说呢……”
  “其实你说不说无所谓,我基本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洛子予一拳敲到桌上:“你!”
  管朕新展颜一笑:“跟家里人吵架吧,跟爸爸还是跟妈妈啊?”
  口气像哄孩子似的。
  洛子予站起来要走,管朕新拉住他:“等会,搞不好下面他们正好找回来。”
  洛子予很想昂头不理会管朕新的话,器宇轩昂地走出去,他真讨厌受这个老男人鸟气,老男人比曹世荣还讨厌。
  真可惜洛子予很怕死,还真做不到那么骨气。
  他只能鼓鼓囊囊地坐下来,身体里都是碳酸饮料的气。
  “说吧……”管朕新继续循循善诱。
  洛子予盯着眼前的玻璃杯,过了许久许久,吐出个单字:“爸……”
  “哦。”管朕新做恍然大悟状:“爸爸。”
  “然后呢?”他继续问。
  既然说了一个开头,要说下面的也简单了,洛子予又想了很久很久,脸上浮现出他睡着时的那种苦大仇深的表情。
  皱着眉,撇着嘴,一张脸像被揉成团的面团似的,眼睛恨恨地看着一边。
  管朕新看的有点恍惚,忽然他想起来很多小孩子受了委屈又不肯哭出来,一个人倔在旁边怎么喊也喊不听的时候大概都是这种表情。
  “我和家里说我喜欢男人,他就把我赶出来了。”洛子予简单明了地阐述道:“我知道他一直都不喜欢我,我成绩不算好,他就要我去当兵,因为他以前是部队里的,我不肯,考了大学,也不是多好的大学,离家里还远,他就更不喜欢我了。我家里有个哥哥,大我很多岁,从小学习就好,奖状贴满家里的墙,我爸一直说,我要是没有哥哥的程度,考上大学也没用,还不如去当兵。”
  洛子予说着说着,想喝水,杯子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管朕新把自己喝了一半的递给他。
  “其实我不讨厌当兵,但是我没想过要自己去当,他却一直让我去,我不去他就一直说一直说,从我高二开始就说到我大学毕业,我就觉得当兵很讨厌,很烦,跟他一样烦。我大学的时候他从没打过电话给我,每次我打回家,偶尔他接了电话,也只是一味地说我念书有什么用,还是当兵好,我那个时候居然连一句话都没有回过他,因为我从小就被他打,完全就不敢回嘴。我跟家里说自己喜欢男人那次,是第一次跟他吵架,他给了我好几巴掌,还踹了我一脚……”
  洛子予说着说着,握着杯子的手开始微微颤起来,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七年,但他回想起来还是清晰如昨日,看他拼命忍耐的样子,好像随时会把手里的玻璃杯扔到地上。
  事情和管朕新猜测的有七八分相似,可细节是管朕新猜不到的,他听着洛子予忽然被打开话匣子,压抑多年的苦水源源不断地涌出。
  洛子予说:“我忍了他很多年,他也忍了我很多年,我不想再回去让自己忍,也不稀罕让他忍,他说我生下来就是跟他作对的,我确实没有哥哥听话,可我一直都没有反对他,没有和他吵过架,他怎么过分地骂我,我都没和他吵过,不过我就是没有哥哥听话,所以我是和他作对的。他一直都只看得到自己,他想的他说的都是对的,我妈、我哥还有我都要忍他,他们忍得了,我忍不了,反正我只是和他作对的……”
  这条街人流不多,晚上这家店的客人也不多,而且在这个小角落里,洛子予越说越激动的情绪没有惊动他人,管朕新伸手拍拍他的肩。
  洛子予苦着张脸看了管朕新一眼。
  “确实是你爸的错。”管朕新非常非常温柔地说。
  洛子予突然觉得忍不住般,眼里涌出一些泪水,可他牢牢地咬牙忍住了,没让泪水落下来。
  “不过,你爸也不会把觉得不好的东西强压给你们,正因为他觉得是对的,才会硬要你去做,别人家的孩子怎样,他就不会去管了,因为你不是他儿子吗,就算他一直说你是和他作对的,也只把自己认为是对的给你,他就是顽固而已……”
  “我还情愿我是别人家的!!!”洛子予咬着牙大声吼了出来,截断管朕新的话。
  外面零散坐着的顾客望了过来,而洛子予在说完这句话后终于忍不住,眼里的泪掉了出来。
  管朕新站起来走到洛子予身边将人轻轻圈住,让他的脑袋埋在自己胸口,只留了自己不算宽厚的背影给那些观众。
  他一遍遍地抚着洛子予的头发,动作无比温柔。
  这个情况让管朕新回想起以前的一些事,他徐徐地开口:“以前在昊昊刚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年夏天天很热,我和昊昊睡觉的房间里里爬满了小指甲一样大的黑壳虫子,墙上地上都是,昊昊怕得不敢睡,我就在房间里喷了很多杀虫剂,把门关上抱着昊昊在阳台上坐了一晚……昊昊那个时候一点点大,就跟你一样……”
  “你说谁一点点大……”洛子予仰起头来,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不过眼眶红红的。
  管朕新又是笑,“你现在坐着,我抱着你,感觉你就一点点大。”
  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他的笑,但是眼睛依然亮,洛子予很纳闷管朕新的眼睛怎么那么亮。
  有管朕新挡着,这里的光线更是暗,洛子予突然觉得很安心,窝在管朕新挡出来的一小片阴影里,没来由地安心。
  太安心了,也靠得太近,洛子予毫无缘由且莫名其妙地,忽然捧住管朕新的脸,往前吻去。
  接触到那两片柔软的唇瓣,他忽然更安心了。
  晚上十一点,洛子予猫着腰去夜形附近取车。
  几个钟头前的喧嚷已经消散,估计现在伤得不轻的曹世荣正呆在医院里吧,深夜里风越发的冷,可洛子予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他像做贼一般猫着腰开了车门钻进去,发动,往步行街路口开去,一路上心蹦蹦地跳。
  这让他想起大学时第一次对一个同社团的师弟动心的感觉。
  他记得那师弟长得甜甜的,笑起来也甜甜的,脸上单边有个酒窝,人都说初恋对人的影响很深,这个学弟直接奠定了以后洛子予的择偶标准,年轻,稚嫩,甜美。
  所以他对于自己会去啃一枚老男人,真的觉得太意外了。
  啃就啃了,感觉居然还不错那是怎样。
  洛子予忍不住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
  到了灯影稀疏的路口,那步行街头的喷泉已经停了,只在水池边开几盏彩灯,管朕新缩着头站在那边,看到洛子予,挺高兴地挥了挥手。
  洛子予想起自己从这男人嘴边移开脸的时候,管朕新呆愣的,窘迫的,满脸通红。
  脸皮再厚的人也是会害羞的。
  他两在那个时候都手足无措地厉害,洛子予深刻地感觉到自己干了傻事。
  后来两人又出去转了一圈,冷风吹着,洛子予脸没那么烫了,管朕新也重新变得饶舌起来。
  洛子予想着,也许管朕新会以为他是突然脆弱了需要人安慰,要是管朕新真的会这么以为就好了。
  不,他必须这么以为。
  否则,洛子予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原因了。
  两人很快到了洛子予家里,乡下小镇早已笼罩在一片寂静的黑夜里,天空的月亮只有一丝细细的牙。
  管朕新跟着洛子予进门,洛子予回头关门,打开灯楼下的灯,却没有打开楼梯间的门。
  他扭头:“恩?还要坐坐?”
  五个字说得有点气虚,接吻不是小事情,也不是闹着玩的情况下发生的,根本不可能马上忘掉。
  管朕新略微有点局促,他低着头搓了搓手,他的手真的很粗糙,指头也算不上长,一双不太美观的十足的男人的手,和洛子予握过的那些保养得细滑的手指完全不同。
  “那你坐吧……”洛子予指指先前没有摆回去的椅子,位置和几个钟头前一样。
  管朕新依言坐下,洛子予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你还是回家一趟吧……”管朕新说。
  他还真是相当在意这个事情,洛子予都觉得奇怪了,他不觉得管朕新是个热心的人。
  可是提起的不是接吻那档事让洛子予稍微安心了点。
  “不回。”他右手食指和中指有些紧张般地连续敲击着桌面:“对我爸来说,我就是应该没脸回去的。”
  “那你妈和你哥呢,他们也这么认为吗?”管朕新孜孜不倦地追问。
  “……他们不一样,可只要我爸在家,我就不会回去。”洛子予说着昂了昂头。
  管朕新抬眼定定地看他,洛子予往旁边移开脸,可管朕新还是毫不遮掩地看着,他又有点气血上涌,回头瞪过去:“我不回去!”
  他忽然呆住,管朕新的表情看起来是那么悲哀。
  “还是回去吧……”管朕新看着他说,突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好像为了掩饰这个笑容似的低下头去:“不然你会后悔的。”
  管朕新这么说的时候,告诫的对象好像不是洛子予,因为他看起来非常非常难过,虽然难看的笑容还是挂在脸上,洛子予知道他这句话更多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洛子予不知道管朕新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可肯定发生过很多事无疑,洛子予以前就看出来了,管朕新不是一开始就是个卖菜的,他还挺好奇,可又不太想问,毕竟知道真相也没什么意义,管朕新又不是像曹世荣一样在他们圈子里颇有点名气的人,没人对他有兴趣。
  要是说他对一个卖菜的有兴趣,那不是很蠢吗。
  他偷偷地打量兀自沉浸在回忆里的管朕新,拼命压下开口询问的欲望。
  管朕新低着头说:“我估计曹世荣这两天不会找我们,不,说穿了只是找你,到时候他要对你干吗我也说不准,反正你也要去别的地方,先回去一趟不好吗?”
  说来说去还是要洛子予回家。
  洛子予忽然很自然地开口问道:“为什么只找我不找你,动手的又不是我。”
  管朕新翘起一边嘴角答道:“他不是喜欢我吗。”
  洛子予很不舒服地扭头向一边,他不是个套话的料,他承认。
  管朕新看他这样,心情又好了起来,他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像考虑着什么,已经十二点了,外面漆黑一片,物理上来说都第二天了。
  “要不要……我陪你回去?”
  真是石破天惊。
  洛子予发自内心地觉得管朕新热心的过分了,他不得不怀疑管朕新是不是和自己家人勾结上了。
  “我说你干什么非要我回去啊,你是不是有利可图啊。”洛子予很不礼貌地说道,这人真是没理由啊,何必呢,纠结着这个事情有意思吗。
  “利嘛……”管朕新做出深思熟虑的样子来:“其实也没有,我就是想你好。”
  “你干吗要为我好啊,我和你没什么关系啊,你喜欢我啊。”洛子予更不礼貌了,可以说是过分。
  这回管朕新看起来简直算是深谋远虑了,“是啊,挺喜欢的。”他答。
  洛子予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却听到管朕新又补充道:“其实也是为我自己好。”
  这么一补充,洛子予完全彻底地想远了,为他好还为他好,小夫夫?双双把家还?求得父母原谅?是这么一回事吗?不会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吧?
  “诶,你那是什么脸,你不会不喜欢我吧,我觉得我人挺好的呀。”管朕新看看洛子予瞠目结舌已经入定般的姿态,忍不住拉了他耳朵一把。
  洛子予把管朕新的手扯下来,仰起头:“我不喜欢你。”
  他握着管朕新的手,管朕新因为他一本正经的回答有点愕然,两人维持着一个被抓住的姿势,洛子予看管朕新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心里堵了起来。
  “我不喜欢你。”他又严肃且严厉地重复了一遍:“我和你没有关系,你就是我学生的家长,还特别烦,我不要回家,我也不喜欢你。”他反复地说。
  管朕新被他逗笑了,他挣脱开洛子予的手,却抚上洛子予的脸。
  “可我还挺喜欢你的。”
  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粗糙的遍布着茧子的手掌摸着洛子予的脸颊。
  “别摸了。”洛子予说,声音听起来好像堵着鼻子。
  管朕新站起来,摸摸洛子予的脸,手再滑下去摸摸他的脖子,接着身体缓缓按下去,半蹲在洛子予面前,往前倾着身体咬上洛子予的嘴唇。
  洛子予忽然将管朕新拉起来紧紧搂住。
  他忙乱地挖出钥匙来开了楼梯间的门,带着管朕新往楼上走,两人都忘了关楼下的灯,也忘记开楼梯上的灯,走得磕磕绊绊。
  管朕新一个踉跄,跌坐在楼梯上,洛子予弯下腰去将他一把抱起,他才发现管朕新其实很轻,不输给他拥抱过的任何一个少年。
  这条通往二楼的路是那么长,他们在楼梯上脱了上衣,又脱了鞋子,赤着脚往楼上走,墙壁上粘满了着管朕新低低的呻吟和洛子予浅浅的喘息。
  终于到了床上,脱得只剩一条长裤的管朕新突然眼神清明地弹起。
  洛子予扯住他,嘴角还拖着细细的口水:“去哪里?”
  “去洗澡。”管朕新说,要往外走,他只记得洛子予有洁癖。
  “不用了。”洛子予说,把人扯回来继续啃。
  “让我去吧……”管朕新用力隔开他:“我……很久没做了……”
  洛子予抬起上身:“有多久?”
  管朕新听到洛子予这么问,皱起眉,他难得有这样苦恼的样子,想了很久才说:“大概十几年。”
  洛子予觉得自己听到的是一个天方夜谭,可他不知道为何却变得更激动了,下半身猛然硬挺起来,顶到管朕新的大腿。
  “那我跟你一起去。”他提出要求。
  管朕新更是苦恼了:“不行。”他摆着手说,低着头不敢看洛子予的眼睛:“我自己去……”
  两个人就这样不上不下地争执了很久,洛子予觉得自己对着管朕新,就算是在床上也很容易上火。
  “还是让我去吧。”管朕新抬腿蹭了蹭洛子予的下半身:“再拖下去都要软了。”
  洛子予一个恍惚,管朕新立刻蹿起来钻进了浴室。
  “洛子予,洛子予……”
  “轻点……”
  “别,别咬……你他妈的……”
  “洛子予,让你轻点……”
  床上铺的是颜色清淡的床单,被子外面套的是同款被套,里面裹着管朕新的躯体,他的身体被掰开,被折叠,动作间无意识的话从嘴里泻出,伴着不断的呻吟喘息。
  “啊!轻点!轻点!你再不轻点就换我来上你!啊!……”
  洛子予随着管朕新的叫骂,重重掐上他的背,管朕新小小一只,背上没多少肉,摸起来还算顺手,最主要他白,柔和的光打着,白的像罐头肉。
  “啊!”管朕新在洛子予的毒手下高高昂起脖子,尖叫了一声。
  他忽然往前爬去,刚挣脱了洛子予的桎梏,又马上被拖了回来,平常看起来甚至有点文弱的洛子予,在床上力气大的惊人,他轻轻松松地将管朕新拉着床头栏杆的手都拉回来背到他身后,重新重重挺进。
  “恩……”随着自己的动作,洛子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叹息。
  十几年没有进入过东西的地方,跟处子的感觉无异。
  他又动作了几下,松开管朕新手臂,让他撑到床上,又伏下身去压倒管朕新背上。
  “你以前和别人做,有用过后面吗?”
  管朕新用力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随着洛子予的动作轻轻晃动,吐出的句子也是断断续续。
  “有,有……”
  “谁?我认识吗?是不是曹世荣?”问出这样的问题,洛子予也没觉得自己多嘴,其实十几年前他还可能还在上中学呢,肯定不认识那个人了。
  “是……啊!”
  管朕新一回答,又被狠狠撞了一下。
  “真的是啊,我就觉得他不可能没和你上过床。”洛子予忍不住又伸手重重掐了管朕新的腰一把,然后手往下移到管朕新屁股上,两边握住,用力揉搓了一番。
  动作中,管朕新本来已经略微疲软的前面又重新抬起头来。
  洛子予探到前面,握住那边,为了不弄脏床铺,管朕新也戴了避孕套,隔着那层塑料上下滑动着自己的手指,洛子予说:“那这边呢,有管昊的话,就是说你这边也用过了?还是给女人用的?”
  “恩,哼……恩……”
  好像是洛子予弄得他十分舒服,管朕新垂着头哼了几声,手臂有些打颤。
  “我就没和女人做过。”洛子予说着稍微用力一拧,掐住了头。
  “啊!”管朕新身前身后都在洛子予手里,洛子予那一拧让他彻底失去了力气,手里一软,扑倒在床上。
  洛子予扯起嘴笑,“这么快就不行了啊。”
  管朕新半边脸埋在被褥里,在刘海缝隙下露出的眼睛往身后看着洛子予,虚弱又好强地回答:“……我老了啊,年轻人。”
  洛子予听到他的回答,像觉得好笑似的,捞住管朕新的腰往后仰,让人坐到自己身上。
  “你没老啊,不是才三十六嘛。”他说。
  换了个姿势,那里埋得更深入了,紧紧贴合着没有缝隙般,管朕新“啊”了一声,难耐地徐徐吐出一口气。
  “要不要面对面?”洛子予看着管朕新的后脑勺问。
  管朕新并没有回答,只是扶着腰起身,又面对着洛子予跪下,接着又对着洛子予那根缓缓坐下。
  这些动作无疑是很刺激的,洛子予在下方,看着上方动作着的管朕新,管朕新则从上方看着下方,眼睛眯成一条线,浴室出来只吹了半干的头发没有平常那么卷,黏黏地贴在他脸上。
  洛子予左手扶住管朕新的腰,往上挺动了一下,管朕新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来,洛子予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手掐住了他一边的□。
  “恩……你,你在床上,看起来不像个……老师……”管朕新皱着眉扶住洛子予在他胸口细微碾磨的手。
  “哪里,以前和我上床的人都说我很温柔。”
  好不容易把洛子予的手扯下来,管朕新赶紧扣住那些不安分下手不知轻重的手指,矮下上半身,把乳首送到洛子予嘴边。
  ——“那你对我,也温柔一点。”
  他们做了大概两个钟头,洛子予是禁欲太久,他和苏凡隼复合后还没做过变突然有变数,只能再次分手,在苏凡隼之前也没有频繁找人上床。
  这好像是过了许久的一次肌肤相亲,洛子予把自己全部的精力都用到了管朕新身上。
  可管朕新毕竟不年轻了,又不是二十六岁,就算平常干的是体力活,让他现在去折腾个女的,估计能折腾个三四十分钟已经很了不起了。
  所以到了最后,管朕新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喘息着任由洛子予摆弄。
  洛子予对着管朕新挺翘的臀部揉搓了一遍又一遍,他好像对管朕新的屁股还挺满意,偶尔还抬头咬人,管朕新的肩上留了一圈牙印,从脖子到胸口那星星点点的痕迹就更不用说了,甚至管朕新的屁股也被咬了一口。
  可最后的最后,终于做完了,管朕新居然还能爬起来,去浴室弄干净自己。
  洛子予也很累了,他不放心管朕新一个人,便跟到浴室里和他一块洗,洗着洗着两人重新又啃到一起。
  管朕新很累,在水流的冲刷下他只能让手臂吊在洛子予脖子上稳住自己。
  “你回家吧……我跟你一起……”
  然后他又说:“不然你真的会后悔……”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到后来洗好澡,管朕新还想挣扎着跨出浴缸的时候,洛子予稳稳地将他抱了出去。
  这个夜晚很漫长,洛子予觉得。
  他几乎不带人回家睡,要么睡宾馆,要么睡对方家里,很少有伴侣来到他这个家,朋友们更是从来没来过,连林言都不常来。
  搞不好管朕新是来的次数最多的。
  朋友都知道洛子予性格不太热情,虽然他待人不错,可并不是多要好的朋友和朋友之间,该生疏的地方是必须生疏的,所以没人邀请洛子予去过他们家,也没有人来过洛子予家。
  要不是与林言是同事的话,洛子予估计自己在学校里肯定也会是独自一人。
  有那么多对象,还是独自一人。
  洛子予望向忘记拉窗帘的窗户,外面是黑的,现在都已经两三点了吧。
  真是太惊险的夜晚,揍人,逃逸,□。
  做的对象还是管朕新。
  洛子予想到这里,闭起了眼睛,一会又睁开,起床□着身体去拉窗帘,回来躺回管朕新身边。
  旁边有一个人的体温,在自己的家里。
  洛子予探探管朕新的鼻息,睡得很平稳,估计管朕新早就想睡了吧,现在睡得相当熟了。
  管朕新睡觉不打呼,也不乱翻身,朝天那样睡着,表情从容。
  洛子予忍不住捏住管朕新的鼻子,看熟睡中的管朕新微微皱起眉,睫毛也翕动起来。
  他马上松开手,笑出声来。
  洛子予又一路往下,从管朕新的胸口摸到他的腹部,没有再往下,而是往旁边握住了管朕新的手。
  不知道为何这双无比粗糙的手,他握起来觉得很舒适,也很安心。
  就这样握着管朕新的手,洛子予终于慢慢睡着了。
  早上五点,管朕新忽然惊醒,发觉已经不早了,慌里慌张的脑海里只剩下菜摊子的事情。
  可他刚动了动腰,就发觉到下面的钝痛感。
  再动一下手,被人握着。
  他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想起整件事情,管朕新便觉得一阵困意袭来,他才睡了一小会,于是又躺下去。
  转身抬手按住洛子予苦大仇深的眉心,捻了一会,那边稍微放松了点,管朕新再没力气,重新睡过去。
  两人这样一睡,都睡到了下午才起来,都窝在被子里,靠得紧紧,出了一身汗,十指相扣着,手心也全是汗。
  管朕新撅着屁股趴在床上揉腰,等早起他一会的洛子予洗完澡出来,就自己也钻进去洗。
  洗好澡走出浴室,管朕新自动自觉地下楼开了洛子予的冰箱找东西,却只找出来几枚鸡蛋,便站在楼梯口跟楼上的洛子予说了一声,出去买菜,反正菜市场就在洛子予家前面,半分钟的脚程。
  买回来,又顺手做好了饭。
  于是便喊洛子予下来吃。
  真是做得顺手呀,捧着饭碗的洛子予看着管朕新,眼神怪怪的。
  “这个好吃……”管朕新给洛子予夹菜:“你几乎不去菜场吧,那你肯定不知道菜场里面那家烧鸡店。”
  洛子予打了个喷嚏,放下筷子:“我说……”
  “恩?”
  “你和我说吧,你和我说为什么我会后悔,我就回家。”他道。
  半夜临睡前,洛子予都想过了,管朕新这么想他回家,肯定有理由,不会是单纯为他好。
  他想知道,他承认了,他就是想知道。
  可挺到这么说的洛子予,管朕新却愣了一下,也跟着放下碗筷来。
  他想了很久,反问道:“你觉得曹世荣会过几天来找你?”
  洛子予以为他要扯开话题,皱眉答:“三四天吧。”
  “那你明天就回去吧。”
  “你还没跟我说……”
  “你回去了,等你回去了,我就跟你说。”
  管朕新说着,抬头笑,也不知道那笑容算不算勉强,但显然笑得不够从容。
  让人看了会很难过。
  吃过饭,管朕新便回家了,管昊大概是听到开门声,马上从自己房间里跑了出来。
  “爸,昨天去哪里了?”
  管朕新才想起自己连通电话都没打回来,他也没带手机,管昊肯定都找不到他。
  想到这里就觉得很愧疚,他这个爸当的真不算完全尽心尽力,还要让儿子担心。
  可他也真的累了,只说了自己住在朋友家就想去睡觉。管昊好像又长高了,腰疼背疼的管朕新抬手摸摸儿子的头都有点吃力。
  走到房间门口转头,管昊还眼巴巴地看着爸爸,管朕新不忍心,问:“有好好吃饭吧?”
  “早饭和中饭都有吃,中午吃的面。”管昊说。
  “那晚饭呢,有东西吃吗?没得吃就去外面买了自己吃,爸爸想先睡会。”
  “好。”管昊总是很听话的,没人陪着也可以自己乖乖吃饭。
  结束了跟管昊的对话,管朕新就轻轻掩上房门,换了衣服躺倒床上,也很快睡着了。
  一直到七点多,管朕新被管昊唤醒。
  “爸饿不饿,我去煮粥喝。”管昊站在管朕新床边。
  躺着由下往上看,管昊是真的长得很高了,管朕新刚转醒,迷糊地看着床边高大的身影,想,可真像啊。
  像谁呢,像谁呢……
  “爸?”管昊看管朕新愣愣的,坐了下来。
  “……恩……那你去煮点吧,放在外面就行,爸爸等会出来吃。”
  管昊答应下来,轻快地出门,大概管朕新没什么交代地在外睡了一晚,回来什么都不说就闷头大睡,他是真的放心不下吧。
  管朕新搔搔头发坐起来,忽然床头的手机嗡嗡作响,拿起来看,是洛子予的短信,说回家的火车票已经买好了,明天下午三点的。
  管朕新也懒得回,关了那条短信,再看看通话记录,好几个未接电话,号码是家里的,全是管昊打的吧。
  管朕新心里有点酸地笑笑,起床洗了脸刷了牙,踱到饭厅。
  管昊手脚麻利地端着个热气腾腾的锅子出来,想来这粥不会这么快煮完,大概是下午就做好了一直放着的,现在只是热了一下。
  管昊无疑是让管朕新省心的,现在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从小被家里人疼起来的,会帮家里洗个碗很了不起了,而管昊可算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不过这精通的缘由是让管朕新心里犯苦的,尽管管昊不在乎。
  锅子揭开,是咸粥,里面飘着蛋皮丝和青菜,管昊又从厨房里捣腾出一罐腐乳,包装还没开呢,应该是他刚买的。
  拿着自己生活费省下的钱,在超市里找榨菜和腐乳而不是巧克力和饼干的初中小孩,估计也只有管昊了。
  “爸,上次你买的曹方的腐乳好好吃,可是我今天去没找到,我看这个没吃过,还蛮便宜的,就买了这个。”管昊说,边用力拧开了腐乳瓶的盖子。
  管朕新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管昊就是在自理生活能力上比别的小孩子强,看到别的小孩吃个虾还要爹娘老子剥好壳,再看看管昊,管朕新也是很得意的。
  管朕新怀着复杂的心情喝了口粥,想起明天要陪洛子予回家的事,说道:“明天爸爸要出去外地,可能要几天才回来。”
  管昊顿时瞪大了本来就不小的眼。
  管朕新不是上班族,从来不用出差,更是从来没在外面连续呆过两天。
  “去哪里呀?”管昊有点惊诧地问道。
  “就陪一个朋友回家一趟,没事的,几天就回来。”管朕新安抚道。
  这才礼拜六,管昊明天还要在家呆一天,管朕新却要往外面走,管昊心里其实还挺黏爸爸,沮丧是难免的。
  “恩……”沮丧归沮丧,懂事的因子还是在作怪。
  “你明天要不就去吴桐家玩吧。”管朕新不忍心看管昊低着头,坐过去一点,提议道。
  “恩……”
  “反正后天不就上学了吗……”
  “恩……”
  “下个礼拜你回家,爸爸就在家了。”
  “恩,我知道的,爸……”管昊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虽然算不上开怀,也已经好看多了。
  可他抬头的刹那,日光灯下湿黑的眼睛,一瞬间晃得管朕新有点失神。
  “……知道就好,要乖乖的啊。”
  管朕新又叮咛道。
  第二天早上起来,管朕新照样是直接去菜场。
  今天路上有雾,到洛子予家后门的时候管朕新照例往那边看,没开门没开灯,较贵的洛老师现在才不到起床的时间吧。
  雾很重,管朕新才在菜摊旁坐了一会,头发尖就凝起了水。
  直到太阳渐渐升起雾才散开,菜场人也多了起来,这里十年如一日,人多,也很脏,不管是摊主还是来买菜的人,每个人都吃苦耐劳,非常努力地本分生活。
  所以管朕新很喜欢这里,听起来他的品位好像很特立独行似的,不过一个人喜欢什么总是有原因的,他置身在菜场这种地方,每天入称装菜点钱,最琐碎的事情也让他觉得最充实,努力过活的人总是最充实。
  “……我就猜你不会今天也出来卖菜吧,你居然还真的出来卖菜。”一个听起来不太愉快的声音在管朕新摊子边响起。
  管朕新刚帮一个客人装好花菜,转头看到的洛子予,抱着胳膊,防备地站在他前面。
  说菜市场脏是真的,地上也脏,摊位也脏,摊主的手也因为取这个拿那个脏兮兮的,几乎就没有干净的地方。
  “哦,洛老师,你好你好,今天出来买菜啊?”管朕新坏心眼地伸出手去,热络好像他刚认识洛子予,要好好跟他攀亲一样。
  洛子予越发觉得他不喜欢管朕新,哼了一声,撇开头去。
  “你下午几点来?”闷许久,他压着嗓子问。
  “三点的票,你要是开车去火车站,我就一点半到这边。”管朕新答道。
  “我的车卖了,呆会乘公交。”说话都不看着人,洛子予的没礼貌是刻进皮里的。
  “咦?卖了?什么时候?”管朕新好奇道,那车可是昨天凌晨还在的呀。
  “昨天晚上。”洛子予有点不耐烦:“别问车了,你到时早点来。”
  像个大爷一样交代完,洛子予抱着胳膊想走,管朕新赶紧喊住他:“洛老师,要不带两个番茄走吧,很新鲜呐。”
  洛子予狠狠瞪他一眼,急速往外冲,可路边总有大嗓门的大叔大婶招呼他,地上还坐着跨竹篮出来剪螺丝的老太太,全都热情着呢。
  洛子予脚一歪,差点踩进一水塘里,狼狈得不行,管朕新笑得花枝乱颤。
  “诶?这人谁啊?”隔壁摊子的小田好奇地问道。
  “昊昊的班主任。”管朕新依然笑。
  有人适合沃尔玛就有人适合菜市场,洛子予毫无疑问是适合沃尔玛的那种人。
  “他还真的真的不能自己买菜啊……”管朕新自言自语道。
  下午一点,洛子予在自己家门口踱步,来来回回,门口的地都要被他踩出条坑来。
  好不容易,等的人到了。
  那人嬉皮笑脸的,手里拎着个旅行包,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什么。都三十几岁的人了,衣服领子还翻了起来,像猪耳朵一样难看。
  洛子予看不下去,把人扯过来好好翻了领子,嘟囔道:“你来得太晚了,都一点一刻了。”
  “不晚不晚,来得及的。”
  “那要是等会车子晚了怎么办?路上塞车怎么办?”
  “这个地方哪会塞车。”管朕新嘻嘻一笑,完全没有危机意识。
  洛子予再懒得理他,拉起行李箱就走。
  “诶你东西只有这么多啊?”管朕新后面跟上来,好奇道。
  “我还没在别的地方定下来,什么时候定好新工作再让人来搬。”洛子予道,快步走在前面。
  早上刚出过雾,中午却很热,这么热的天出去玩的人却还是有很多,这个镇子小,去市里的公交只有一条线,站台有不少人在等着。好不容易挤上车,车里空气混浊,洛子予就皱着眉往后走,刚好还有一个座位,他坐下了,管朕新也走到他身边。
  洛子予突然站起来:“你坐吧。”
  管朕新愣了愣,挺高兴地坐下,等车开动了,他往旁边挪挪:“给你坐一半。”
  洛子予哼了一声:“坐不下的好吗。”
  “那要不要坐我腿上?”
  管朕新这么一说,旁边坐的那个小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洛子予觉得自己脸被丢了个干净,管朕新明明是故意的。
  他再也不高兴回嘴,一脸愤然地看着窗户外面。
  车子缓缓地像蜗牛一般往前爬,先前刚刚笑得洛子予很没脸小姑娘坐了两站就下车了,管朕新往里面挪,洛子予坐下来。
  两个人只要不说话,就相安无事,可惜公交车上管朕新憋够了,到了火车上就开始聒噪起来,一会说他好久没乘火车拉,一会说现在的火车很干净很快啦。话说得多了嘴干,乘务小姐推车饮料零食过来,管朕新喊住她:“拿个矿泉水。”
  小姐拿过来:“谢谢五块钱。”
  洛子予抢在管朕新说不要前付了钱,将水瓶重重置在管朕新面前的桌子上。
  “这么贵,我还想说不要的,真是……”管朕新觉得颇为浪费。
  “……”洛子予皱起眉抱着胳膊仰面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管朕新看洛子予不说话,便将那瓶水塞进自己的旅行包里,掏出个橘子来剥。
  边剥边说:“洛老师,吃橘子吗?”
  洛子予真是懒得理他。
  “洛老师,今天话不多啊?”
  洛子予相当地懒得理他。
  管朕新又自说自话了一会,终于安静了。
  洛子予感到有只手慢慢分开了他环抱在一起的胳膊,然后右边的那只手被握住了。
  管朕新那一把熟悉的嗓子在洛子予耳朵边响起。
  “洛老师,不要太紧张呀……”
  洛子予想说自己根本不紧张,他紧张个卵蛋,嘴里却马上被塞进了一瓣橘子。
  洛子予家其实不远,火车开过去一个多钟头的路。
  所以管朕新下车就笑了:“诶你家这么近,自己开车都能来回了,这么几年你还真的一次都没回来?”
  洛子予瞥他一眼,管朕新说话向来不中听,今天还特别能说,他不回答,拖着箱子走在前面,管朕新急急跟上来。
  他们走在一起不像父子也不像兄弟,好歹都不招人瞩目,出了车站,洛子予不打车,在报亭买了份地图。
  “不会这么夸张吧,这里是你老家诶。”管朕新失笑。
  洛子予不管他,站在路边开始研究地图,管朕新百无聊赖地掏出刚才在火车上洛子予买的水喝了一口,递出去:“要不要?”
  洛子予看着管朕新刚才喝过的瓶口,明显露出嫌恶的表情来,“不要。”
  说完他收起地图,招呼了一辆出租车,也不说话,直接钻进去,管朕新赶紧跟上。
  “绿洲园。”洛子予说,用的方言。
  管朕新第一次听到洛子予说他自己家乡的方言,轻飘飘的,像唱戏一样的口音。
  管朕新听得懂很多地方的话,这全拜他以前年轻时到处在外面打工的那段岁月所赐,那时候因为有管昊,虽然幸苦,但不乏美好的回忆,而且比现在自由多了。
  然后前面那女司机就回头操着一口更加标准的方言说:“绿洲园,是风华里那边的绿洲园啊?”
  洛子予点点头,司机便不再多话,回头开车去。
  管朕新以为绿洲园就是洛子予家,等车到了地方,却发现是个饭店。
  “你家开饭店的?”管朕新问。
  洛子予不满地扫来一眼,管朕新嘿嘿一笑。
  “我家在旁边那个叫风华里的小区,我们不住我家,住这里。”
  管朕新听着洛子予僵硬的语调,觉得自己今天说什么都讨不到这个年轻人的欢心,也不再问什么。
  他们要了间双人房,房间很干净,洛子予很满意的。
  满意就好,满意就好嘛。管朕新想着,要让洛子予满意还挺不容易的呢。
  这个念头还没消掉,下一秒管朕新就看到洛子予像电视剧里那种挑剔媳妇家事做得不好的恶婆婆般,手指揩了下床头柜,马上厌恶得抽出纸巾来抹桌子。
  管朕新忽然觉得,洛子予和自己家里人处不好,责任明显不光在那个听起来接近于残暴的洛爸爸身上。
  晚上,天下起了小雨。
  管朕新开了电视看,这边的电视台也和家里的不太一样,甚至连放的广告都是没看过的,管朕新挺喜欢看电视,津津有味地看了许久,洗好澡的洛子予擦着头发出来啪一下关了电视。
  “喂喂,等会要放电视剧。”管朕新拿过遥控器重新开了电视。
  洛子予坐到他自己的床边,啧了一声,把毛巾掷过来,扔到管朕新的腿上:“电视有什么好看的。”
  “诶哟,年轻人是不喜欢看电视,老人家喜欢的。”管朕新拿起洛子予那条毛巾进去浴室搓干净了挂好,转出来的时候电视剧刚开始,便一屁股坐回床上看了起来。
  洛子予没带消遣的东西出来,干坐了会,拿出手机看看,没人找,放下手机看看电视,实在看不进去,垂下手看向管朕新。
  那眼神怎么说,恩,怎么说呢。
  有点,恩,眼巴巴的。
  洛子予自己不知道,凶神恶煞盯着管朕新看了好一会,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然后继续眼巴巴,不,凶神恶煞地看着这个胆敢把他晾在一边看肥皂剧的老男人。
  管朕新看电视看得很开心,他最喜欢看这种战争记录片,边看边笑,故意似的,专注得像在某个夏天的世界杯夜晚。
  洛子予牙痒心痒手痒,终于忍不住走过去,坐到管朕新旁边。
  “怎么了?不睡觉啊?也要看电视啊?”管朕新回头问。
  洛子予掐住他下巴往他脸颊狠狠咬了一口,管朕新发出一声哀嚎,要挣扎着站起来,洛子予却伸出舌头舔了上来,像蝮蛇滑过水塘,湿的软的。
  “恩……”管朕新又发出一声低低的悲鸣。
  洛子予的舌头又缓缓滑下来,蛇肚子蜿蜒到下巴,再一点点往上攀。
  管朕新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没有意志似的在往上升,无形之中有个袋子兜住了他的心脏,一点点提起,一点点收住袋口,直到洛子予的舌头触到他的嘴唇,袋口猛然被封住,缺氧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这个……这个为人师表的……
  这方面还真是厉害……
  管朕新垂死挣扎般在脑海里过去这个想法,上衣马上被拉了下来。
  “等等,等……”管朕新有点无助地想把洛子予剥开。
  “你不是洗过澡了吗?”洛子予感觉到推拒,有点不满地抬起上半身。
  “不是……先把电视机关了,再关灯……”
  洛子予马上关了电视,却不肯关灯,低下头继续刚才的动作,又亲又啃了好一会,管朕新半张脸擦满了口水。
  管朕新扯过自己衣服擦脸:“你像条小狗……”
  洛子予脸色一沉,双膝跪着直立起上半身,脱去了自己的衣服。
  他身材保持得挺好,不像管朕新似的光是瘦,肩膀有,腰也有,屁股也有,看起来属于赏心悦目,尤其是看在管朕新这个人生的黄金岁月都没有过性生活的老男人眼里,可算是秀色可餐。
  “脱个衣服都这么……”管朕新听到了自己喃喃的抱怨和不争气的咽口水的声音。
  “这么什么?”洛子予伏下去,咬住管朕新脖子吮吸起来。
  顿时啧啧水声充斥了整个房间。
  等两人滚得床单都湿透,外面正是夜晚最美丽最热闹的黄金时段,管朕新挣扎着想起来去冲澡,却被洛子予扯住了搂在怀里。
  “有很多汗哦。”管朕新笑着提醒道。
  洛子予的脸埋在管朕新胸口,他紧紧环抱住管朕新,十分用力。
  两人贴了很久很久,疲惫的管朕新只觉得自己快要睡过去了,这个时候却听到洛子予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我明天回家去。”
  声音闷在管朕新胸口,沿着他的骨头传上来。
  管朕新轻轻笑了笑,缓缓捋了遍洛子予的头发。
  “小狗……”
  管朕新边捋着,边又低声说了句,洛子予没有回答他。
  再过一会,两人便都睡着了。
  洛子予早上起来,浑身酸痛,两个大男人挤一张单人床太勉强了,可昨天抱着管朕新又太舒服,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他起床,管朕新也跟着醒了。
  “现在走?”管朕新问道。
  “等一会……我先买点吃的回来,你睡吧。”
  洛子予进去浴室,洗漱完毕再出来,管朕新还没躺下,只看着洛子予昨天打开了今天好像也不准备收起来的行李。
  “不带行李?”管朕新问。
  “为什么要带?”
  “你回家不带行李……也太没诚意了吧……”管朕新苦笑:“带着吧。”
  洛子予眉毛一拧:“不带!”
  说完他套上最后一件衣服,只拿了钱包和手机,往外面走去。
  过了半个钟头洛子予提着早点回来,管朕新也起来了,穿戴整齐地收拾着随处乱扔的脏衣服。
  洛子予把早点放下,坐在床边看着管朕新捡这个捞那个。
  管朕新拿着衣服去卫生间,想出来找自己带的洗衣粉,看到洛子予还坐在那里。
  “怎么不走了?不会连家在哪幢楼都想不起来了吧?”
  洛子予有点愤愤地起身,拖过外套,却依然没往门口走。
  挂着一脸全世界都欠他钱一样的表情,洛子予又站了许久。
  “诶呀,诶呀,不是要叔叔送你回家吧,那你要等等啊,我还洗衣服。”管朕新调侃到。
  洛子予哼了一声,终于视死如归地转身去开房门。
  管朕新在后面喊:“等等。”
  追上来,捧住洛子予的脸,亲了一口。
  “别跟爸爸打起来啊。”他语重心长地说。
  洛子予愤怒地把人推开,以地板都要被他踩穿的气势一步一步像踩仇人的肋骨般往前迈去。
  管朕新立在房门口看着洛子予带着阴云的背影,摸着下巴自言自语道:“肯定会打起来。”

  第三十一章

  几年没回家,这里还是跟以前一样,小区很旧,挺脏,路边的花坛好像整了一下,洛子予记得以前那些花坛的边缘都像要垮掉一样捞不住泥土,总有小孩蹲在浅浅的花坛边拿着根树枝挑蚯蚓。
  现在这些花坛已经到一个大人的膝盖那么高了,里面也不再没有管理似的,垃圾与杂草挤占了花朵和灌木的生存空间,而是有着休整整齐的灌木丛,一段隔着一段,间杂着各种种类各种颜色的花,花坛们沿着马路,房屋,往前延伸,遇到障碍物破开来,绕过障碍物再聚到一起。
  那些障碍物通常是一棵不高的树木,竖立在花坛环抱的花坛里,看起来挺有活力的。
  洛子予站在路边深呼吸,他的旁边是颗桃树,天已经挺凉的,一向比其他植物脆弱些的桃树上挂着几片黄叶子。
  忽然有片叶子落到洛子予的肩头。
  洛子予拂开它,仰头往楼上望。
  他记得他家的位置,过了许多年,他还是记得,他觉得再过更多年,他依然会记得,除非他家里人搬家。而且只要公交车不改路线的话,他还能说出来以前高中回家要乘哪路车。
  不,要是家人搬家他也会知道具体地址的,因为妈妈肯定会和他说。
  这个小区改变的只有一排排的花坛而已,别的什么都没有变,洛子予站着站着,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根本没有离家,他昨天还在家里,刚才只是出去买了杯豆浆回来。
  他又为自己生出这样的错觉而觉得好笑。
  他往前迈出一步,他只要再迈出同样的一百来步,就能到家里,可他只迈出了这一步,就仿佛钉在了那里。
  洛子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脏,那里正激烈地跳动着。
  管朕新送他出门前嬉皮笑脸却有点担心的眼神一晃而过,洛子予一愣,摆摆手,像要把虚空里讨厌的东西都挥掉,然后他又定住,看看自己停在半空里的手,抬起来抓了抓头。
  “子予?是子予啊?”
  身后传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妇人的声音。
  洛子予僵在那里,手还没放下,身后的脚步声往前过来,焦急又凌乱地到了洛子予面前。
  “子予,子予啊……”
  妈妈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刚刚上街买菜去了吧,她猛然抓住了洛子予的胳膊,眼睛里噙满了泪。
  洛子予第一次知道自己母亲力气也能这么大,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得好像要卸掉他的肩膀一样。
  他被拽得往旁边冲了一下,马上站稳,妈妈的眼泪掉了出来,洛子予接过妈妈手里的东西,喊了声:“妈……”
  妈妈摸了摸洛子予的脸,手放下,又抬起来摸了摸,终于收回去擦眼泪。
  洛子予在过来的路上设想过很多他回来时会第一个看到的人,他想着他在家门口敲门第一个开门的会是谁。
  要是爸爸第一个开门的话,也许会把他直接轰走,要是妈妈第一个开门的话,肯定会哭着拉他到家里,要是哥哥第一个开门的话,也许会走出来和他好好谈谈,劝他先找个饭店什么的住下,然后洛子予就可以告诉他大哥,他已经买地图找到饭店了,还是找的离家最近的那间。
  洛子予扶着妈妈的肩膀,让她哭了一会,妈妈算是个话多的人,可这个时候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那里哭着,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想找个什么擦擦眼泪,却没找到,洛子予赶紧从口袋里掏了包纸巾给妈妈。
  “要是回来,就先打电话嘛,妈妈今天都没买你以前喜欢吃的香酥鸡。”妈妈擦着眼泪,边哭边笑,那真是滑稽的表情,可洛子予看得心里很酸。
  先前,妈妈也经常打电话给他,他会觉得烦,可孩子永远抵抗不了家长的泪水,这道理反过来用在家长身上也一样。
  洛子予又不合时宜地想起先前管昊那次离家,管朕新找管昊的时候也哭了,虽然他掩藏得很好,也尽力在忍耐着,可他确实是哭的,因为太着急了吧。
  其实他的离家和管昊的离家,本质上又有什么差别呢,虽然起因不同。
  妈妈要拉着洛子予回家,洛子予跟着妈妈走了一段路,快到自己家那层楼时他停下来。
  妈妈也跟着停下,手里的力道又紧了些,让洛子予有点吃痛。
  “妈,爸……在家?”
  妈妈好像不太愿意回答的样子,她担心一回答儿子就会转身离开,可洛子予都知道,他爸没事不常出去。
  “在家……”妈妈说,又马上解释着什么般说道:“你爸已经不生你气了,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了吗,你要喜欢……谁,你爸都不介意了,没关系的,你回家看看,就知道你爸不气了。”
  要是真的不生气了,那个当爸的还会自己儿子在外面七八年,连通电话都不打?
  洛子予很想这么回答,可他看自己母亲着急得像犯了错般的神情,却完全说不出口,他不再说什么,任凭妈妈拉着他往家里走。
  一步步踏上楼梯,妈妈的手拽得很紧,洛子予亦步亦趋跟着,眼睁睁看妈妈谨慎地抽出一个手来掏钥匙开门,开完门那只手又马上伸回来抓住洛子予。
  “妈,我又不跑……”洛子予低声说。
  他不敢说得太大声,他爸讨厌别人吵,在家里只有这个当爸的声如洪钟,别人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看,他在外面呆了这么多年,还是没一点长进。
  妈妈也压着嗓子说:“那可不一定。”然后白了洛子予一眼,又伸手摸摸洛子予的脸:“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东西,你老是说你吃得很好,吃得很好怎么这么瘦。”她拽着洛子予的力道终于小了点,大概是到家后安心了点。
  “你爸在卧房里吧,或者书房里,你去看看。”终于妈妈彻底放人了,叹了口气,指指里边的门:“你爸以前就一直睡不太好,你走以后他连吃药都没用,有的时候整晚都不睡,你去看看,你爸可不比你有肉多少了。”
  洛子予轻轻摇摇头。
  “去啊。”妈妈的手拍到洛子予背上:“去!”
  洛子予缩了下脖子,“那我去了,被爸直接轰出门怎么办。”
  他一说,妈妈就犹豫了,想了很久。
  “那……那你先去你房间吧,你房间里的棉被都收起来了,你先去整理出来……诶你的行李呢?”
  妈妈这才发现洛子予两手空空地回来,洛子予说:“先放在朋友家。”
  “朋友?哪家的?”妈妈狐疑地问道,她以前可从没听说过她儿子有个良好的交友圈,她甚至没见洛子予往家里带过人。
  “以前同学。”洛子予含糊地说道,往离间父母的房门望了一眼,“妈,我还是不去看爸了,我这次回来也就是看看你和大哥,再和你说一声我原来工作的地方辞职了,想去别的地方工作,你可能有段时间联系不到我,等我订下来了,再和你打电话。”
  到最后洛子予还是做了逃兵。
  他没出息,没骨气,他对着他家老头子就是会从骨子里打寒颤。棒头底下出孝子,他老子按照这条定论办自己儿子可从没含糊过,可惜两个儿子只打出来一个孝子。
  “什么?怎么就辞职了?不是干的好好的!不是,你现在别走,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妈妈多少年没见到你了……”妈妈提高了嗓子,也不再顾及里面房间的男人,又哭了起来。
  洛子予手忙脚乱地放掉手里从刚才一直拎到现在的东西:“妈,妈!”
  不远处的走廊传来一声苍老又威严的咳嗽声,洛子予心里一紧,听到他爸的声音,他几乎要腿软了。
  “洛宏门!洛宏门!你还不出来啊!你儿子又要走了!!”妈妈终于对着走廊哭喊出声来。
  那扇门很快开了,洛子予还被他妈扯得紧紧的,他本来不想走,这个状态翻到让他升起转身就跑的欲望,妈妈拉扯着他,爸爸站出来走到了走廊上。
  洛子予看到他老子,他那个以前对自己不是唠叨就是骂,不是骂就是打的老子,头发白了一半,站在那里,似乎还有点驼背。
  他颤抖着开口:“……爸……”
  他爸当过兵,后来又当了警察,最后从局长的位子退休,从来都是又高又结实的身板,走路的时候都像块木板一样,腰背笔直,洛子予从没见他这样高得那么虚,像是没有东西支撑一样。
  他的害怕褪去了一点,又尝试着喊了一声:“爸……”可声音依然僵硬。
  他爸站在那里,好像不知所措般,也不说话,也不再往前走,妈妈忽然拉着洛子予走过去:“你倒是说话呀,你说话呀!”她对着爸爸嚷嚷。
  洛子予不太想过去,他看着爸爸的眼睛,那眼睛也老了很多,七年的时间在中年人身上是很容易改变什么的,因为这七年很容易让一个中年人步入老年。
  洛子予走得进了,他爸灰白的头发看得更清楚,杂乱的颜色,黑色几乎被淹没了。
  他爸还穿着棉毛裤,好像是刚才还睡在床上,或者刚起床了没换衣服就急急地出来了,那裤子有点空荡荡的,爸爸以前真的没这么瘦。
  洛子予忽然在想,是他让他爸这么快消瘦老去的吗?
  他又觉得不是,他那个自私自利,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父亲,当初赶他出家门,按照他妈的说法,这个父亲甚至不允许家人打电话给洛子予,更不要说去看他了。
  他怎么会为自己担心。
  洛子予想。
  他的目光和爸爸的目光相较许久,洛子予还以为会从他爸单薄了些的眼睛里看到些什么,可显然没看到,他父亲还是那个父亲。
  “你回来干什么。”
  洛子予听到他爸这么说。
  “只是回来看看妈。”洛子予很快说:“马上就走。”
  他爸便没再说任何话,转身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妈妈又哭了起来。
  洛子予抚着妈妈的肩膀安慰着,他的心里有点东西在冒芽,他拼命压抑着,他爸对他采取了无视的政策,可真好,连把他赶出家门都没有,几乎完全不认识这个儿子。
  “妈,妈……别哭了,别哭了……”他拍着他妈的肩膀,柔声说,忽然有点哽咽起来。
  洛子予努力咽下一口口水,继续压抑着胸口的东西,对他妈妈一遍遍说着:“妈,别哭了。”
  他们母子就这样在房门前站了一会,妈妈哭着转身去收拾洛子予以前的房间,洛子予不能阻止,只能不停地安慰着他母亲,而刚被关起的那扇房门始终没有打开。
  理完洛子予房间的东西,妈妈便说要出去做饭了,她好不容易擦干净了眼泪,让洛子予在房间里坐一会,或者说去那扇关起的房间里坐一会,洛子予不想看他妈不停地哭下去,便乖乖坐下了。
  这个时候离中午吃饭时间还很远,洛子予在房间里坐着,打量自己的房间。
  他喜欢干净,可能这遗传自那个不当他做儿子的男人,所以他房间连张海报都没有,墙壁书柜永远整洁,妈妈好像也会定期来收拾,床上刚铺了被褥后,整个房间几乎和以前一个样子了。
  洛子予坐在床沿,按了按床上的被子。
  他想起就在刚才,他父亲那冷漠的样子,不故意带着嫌弃皱着眉头,好像是真的完全不想见到洛子予,厌恶了这么多年,一副习惯了的样子。
  他们父子算是相互厌恶,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还要回来这里,让大家都不好受,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个爸肯定也不舒服,自己,更不舒服。
  啊对了,是那个管朕新,一定要自己回来。
  开饭了,洛子予听到外面又多了人的声音,是哥哥和大嫂,他们在外面自己有房子,应该是妈妈特意喊他们回来的,洛子予听到外面大嫂拔高了嗓子在喊:“子予啊?!子予!在哪里啊?快出来!”
  大嫂是个直来直去的人,待洛子予相当好,看起来甚至比那个当哥哥的还要亲切,洛子予没听到他哥喊他,在这个家里,有他爸在,他哥就不会大声喊他的名字。
  哥哥和大嫂走到他房间,开门进来,嫂子很开心似的,直来直去的人也没什么心眼,她肯定以为洛子予这次回家就是真的回家了,搂住洛子予,很疼爱地拍了拍。
  哥哥站在不远处,看着。
  哥哥和大嫂也有点老了,他们比洛子予大很多岁,代沟有好几个的那种,洛子予甚至看到大嫂也有白头发了,不多,就那么几根,可很扎眼。
  大嫂絮絮叨叨地问了很多东西,等到开饭时间,又拉着洛子予出去吃饭。
  洛子予一僵,已经走到饭厅,他爸正襟危坐在中间,哥哥乖巧地坐在爸爸左手边,洛子予被大嫂按到右边去。
  洛子予僵直着身体,几乎有逃跑的冲动,他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做出什么料想不到的举动来。
  可爸爸也没什么动作,就那样坐着,等着饭端上来,他又沉稳地拿起筷子吃。
  洛子予不知道自己该拿筷子,还是不该拿筷子。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算这家的一员,甚至连客人都不算。
  就算别人都欢迎他,只要他那个爸不欢迎,那他就不是。
  而擅长活络气氛大嫂见到没人说话,却不合时宜地问了句:“子予啊,是不是自己在外面老婆都讨了啊?”
  显然哥哥没把真相告诉她,他为什么离家的真相,那大概是他爸一辈子最耻辱的一件事。
  洛子予僵硬地回答道:“没有。”
  他感到他爸的动作顿了一下,洛子予忽然心里升腾起点快感来,可那快感是双向的,它同时还割开洛子予的心,让他心里的东西涌出来。
  大嫂有点尴尬,还是问道:“女朋友总有的吧,怎么今天没带回来,过两天一定要带啊。”
  好像是担心洛子予先下手为强似的,爸爸开口道:“他不会有女朋友。”
  洛子予瞬间觉得可笑非常,他爸这辈子说的话他都想反对,只有一句是正确的,那就是他生下来就是与他爸作对的,他们是对不合格的父子,不当父子了对彼此反而是好事。
  大嫂更加尴尬,她肯定感到了不对劲,这个家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剑拔弩张的对峙,她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哥哥便给她夹了筷菜,说:“子予现在要忙工作吧,这么多年没回来,工作肯定很忙。”
  大嫂的表情开朗了点,刚想接话茬,爸爸忽然又说:“忙什么工作,忙个屁,他忙的是什么,他自己知道。”
  洛子予马上放下筷子站起来。
  他觉得自己的牙齿和牙齿交错得吱吱作响。
  他一直不觉得自己的性取向有错误,他也不觉得男人喜欢男人是种错误,可在他爸看来,他是个变态,他丢了家里的脸,而且洛子予居然肝胆为了这件事跟他吵架,他爸当年的气愤,不是几年时光可以削平的。
  洛子予看了他那圆滑的哥哥一眼,真不知道这个哥哥在这个多年里是怎么跟大嫂圆谎的。
  洛子予一字一句地说道:“爸,我今天回来不是要赖在家里不走,我说了我只是回来看看,看完就走。我知道我是变态,可你要知道,再变态我也是你生的,你希望我不是你生的,那就这么办吧,我也这么希望。”
  然后他转身离去,一点也不留恋似的,一直压抑的东西再也没有封闭,猛然涌了出来。
  涌进了他的眼眶中。
  洛子予回到饭店,管朕新正看电视,看到他回来了,奇怪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啊,是不是拿行李来了,我帮你理好了。”
  往墙边看去,果然自己昨晚打开了就随意放下的行李箱收拾得好好的竖在那里。
  洛子予也不知道管朕新看不看得出来自己刚才哭过,他一路走回来,急匆匆地,心里还在起伏着,可只要离开那个家,他就舒服了很多,不再觉得有东西堵在胸口,手脚也不会不知道放在哪里。
  真奇特,那可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他父母都在那里,他在那个家却不知道手脚往哪放。
  他坐到管朕新身边,管朕新还是看着他,眼睛跟着洛子予的动作走,很专注,也很关切。
  洛子予拿过管朕新手里的遥控器,关了电视,双手交叉着搁在膝上。
  “你说只要我回家,你就跟我说你坚持要我回家的理由。”洛子予说。
  其实他现在也不太确定自己想不想听那个理由,他没什么别的心思,他脑海里盘旋的是他爸冰凉的声音,那听了十几年的声音变得越发的老而且越发的生疏,他还讨厌自己时刻想起那老头斑白的头发。
  所以可能等会管朕新真告诉他那个理由,洛子予也会神游太虚一会。
  但他还是需要另一个人的声音来分散他脑子里好像时间静止般的注意力。
  管朕新看着洛子予不太对劲的样子,又觉得有点可惜似的看看床角的遥控器,他刚才正看一个主持人说笑话说得好笑,不过有什么办法呢,洛子予看起来真的不太对劲,回家前他看起来只是紧张而已,现在紧张没了,反倒变得很糟糕。
  管朕新摊摊手:“和你家人和好了吗?”
  洛子予呆在那里,管朕新那句话在他脑海过了一遍,还真的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过了许久消化完那句话留下的一点边角,知道了管朕新在问什么,这问题又让他想起十来分钟前的情景,一家子争锋相对的可悲样。
  “没有。”
  洛子予简短地回答。
  管朕新显然没料到洛子予会完全无功而返,毕竟洛子予看起来虽然有点冷漠但也不是不近人情,而且过了这么多年,除非家长的心是铁做的,不然怎样都会想自己儿子的。
  电视里不都这么演吗,和家里人吵架的孩子外出,奋斗上十几年,衣锦还乡,原先愤怒到甚至诅咒这个孩子死在外面的家长,总是会张开双臂去欢迎,最多加几集家族老古板抵死不原谅这孩子的戏码,不过这些是编剧骗钱的,不算数。
  就是不知道洛子予当上老师算不算衣锦还乡了,但管朕新觉得洛老师家应该没有那种家族老古板。
  那现在看来洛老师回饭店不是来拿行李回家的了。
  这时候该说什么,管朕新想起外国电影里总有人在主角有亲近的人死去时扶着他的肩膀说一句“我很抱歉”,不过显然这句话放在说汉语的人这边会很傻。
  管朕新瞬间陷入一个手足无措的局面,他才发现他骂人和训人都很厉害,但就是不会安慰人。
  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最后依然不知道该落在何处。
  洛子予微微侧过头看管朕新有点无辜的笨拙样,那眼神狠狠的,看得管朕新很不合时宜笑出来,洛子予哼了一声。
  “你对每个人都这样,是不是?”
  洛子予问道,口气和他刚才那记飞眼一样恶狠狠。
  “哪样?”管朕新不明就里。
  “就是这样,你知道是怎样。”洛子予解释道,不耐烦地。
  “到底怎样?”
  洛子予发现管朕新就是有这种欠揍的本质,他就是那种养狗的人里最糟糕的饲主,给狗狗喂吃的还要先让狗转个圈,狗狗转完圈这个欠揍饲主却不给吃的还要狗再打个滚、握个手,最后学个猫叫。
  不过洛子予不是狗,但其实事情的性质一个样。
  洛子予深吸一口气:“话说三遍如屎臭。”
  简直咬牙切齿。
  管朕新嘻嘻笑了,他其实确实知道洛子予说的怎样是怎样,可他就是忍不住逗逗洛子予,简直是本能。
  “当然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管朕新答。
  “那你的朋友们呢?要是他们遇到这种事呢?你不是有很多朋友。”
  “他们的事他们自己处理,关我什么事。”
  这回答应该让洛子予满意,不过洛子予相当不满意,问题本质来了。
  “那你干吗一定要让我回家,你知道我家是什么状况吗,我爸讨厌我,我也讨厌他,就是讨厌我才不回去,他也不要我回去。”
  洛子予说着这些话,脑海里是他爸恨不得他快点消失的眼神,还有他大哥对付一个陌生人般的态度,在这两人面前,连洛子予妈妈的眼泪和大嫂的热情都显得无比可笑。
  “没有当爸的会讨厌自己儿子。”管朕新却这样强调。
  简直够了。
  洛子予觉得他和管朕新的人生观价值观完全是反的,为什么家长不能讨厌自己孩子,那是两个个体不是吗,何况他爸讨厌他,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他从小就不如他哥,他爸的期望他几乎没有一样达到的,他甚至还是个同性恋。
  洛子予嘴里有点发苦,他找不到什么可以理解他的人,唯一看到他浑身伤疤的管朕新也不能理解他,那还有谁能理解他——
  安慰他。
  洛子予摆摆手,觉得没必要说下去了,他真讶异自己以前怎么会在瞬间觉得管朕新是可以依靠的。
  大概是管朕新身上太暖和了,管朕新的手也让他太舒服,人总是会在温柔乡里迷失自己。
  管朕新站起来,洛子予躺下,这是他的床,他拿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真的够了。
  房间里在这时候安静下来,静静的,要是地上没铺地毯的话,似乎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到声音。
  洛子予很想就这样闷头睡上一觉,再醒过来,他就把管朕新请回那个小镇,自己去别的地方找新工作。
  向来不懂得什么叫识相的管朕新却在他旁边又坐了下来。
  洛子予感到管朕新帮自己重新整理了一下被角,让洛子予的头露了出来,那双手还是让他非常舒服。
  洛子予鼻子一酸,几乎又要哭了。
  可他不想在管朕新面前哭,太丢脸了,他还没在什么人面前哭过。
  “没有家长会讨厌自己儿子,倒是会有很多儿子先讨厌自己家长……”管朕新拨了拨洛子予的头发。
  洛子予感觉到管朕新好像整个人都移到了床上,这张单人床,昨晚睡两个人还有点挤,管朕新缩着腿,坐得更靠近洛子予上半身的地方,他的声音近在咫尺。
  “我开始记事的时候,就没见过自己爸妈了,听我姐说我小时候是喝的隔壁家妈妈的奶,后来大点了不要喝奶了,也老是他们家人帮着我们姐弟。”他拍拍洛子予的背,东西很轻,像在哄他。
  洛子予听到管朕新说他姐姐,才想起来管昊是喊曹世荣姑父的,而洛子予先前还以为曹世荣没有老婆,曹世荣当然有老婆了,他老婆应该就是管朕新姐姐吧。
  而且听起来管朕新家就只有他们姐弟两的样子。
  管朕新继续说下去。
  “我姐大我十三岁吧,她长得可漂亮了,你不知道有多漂亮,现在电视里最漂亮的女的都没她好看,她那个时候站在空场上洗个头都有一大堆男的围着看。”管朕新说着轻声笑起来,好像回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情。
  “我姐那个时候在纱厂当工人,我姐夫也在他们厂里,他两那个时候好像谈了很久,不过瞒得很好,别人都不知道,就连我也不知道,其实我怎么会知道,那个时候我连家都不回。”
  说到这里管朕新顿了一下,他看向眼背着他装睡的洛子予,好像看着洛子予能给他点继续说下去的力量似的。
  “那个时候我不怎么好,高中都没读完,成天在外面瞎混,那个时候曹世荣是我姐他们厂厂长的儿子,他也不怎么好,也混,混得很厉害,他是老大呢。我成天成天不回家,有的时候真的没钱了就回家拿,我姐没什么钱,那个时候上班工资才多少,可我问她要,她总是会给我。我到现在都在想,她到底是只给了我一点钱,还是把她所有钱都给我了,我真希望她那个时候只给我的只是一点点,可我那个时候还是特别讨厌她,因为她给我的也确实只有一点,虽然那些应该就是她的所有了。”
  管朕新依旧看着洛子予,他说到这里有点说不下去了,便抓住洛子予盖着的被子。
  可他依旧说不下去。
  又静默了很久,直到洛子予觉得气氛太胶着,转身想翻一翻这固体般叫人难受的空气。
  他看到管朕新看着他的脸,脸上挂着他从没见过的表情。
  洛子予想到他刚才还准备和管朕新这个讨人厌的家伙分道扬镳来着,因为他觉得管朕新没法给他他想要的,上了两次床也没法消减两人间的鸿沟。
  可他现在看了管朕新那想笑其实却是哭的表情时,居然觉得阵阵的心疼,钝锯子般拉着。
  原来他还是会心疼别人的。
  他伸出手来试探地握住了管朕新的手,发现上了两次床,那鸿沟还是消去了些的。
  他忽然觉得,既然管朕新没法给他依靠,那不知道他能不能去让管朕新依靠。
  以前林言跟洛子予讲哲学的时候,说汉字里有个字是“人”,一撇一捺,那是两根软棍互相撑起的样子,因为人就是这样互相支撑才能存在的,没人可以独自一人。
  管朕新好像觉得自己很丢人似的,硬是笑了笑。
  “我吧,我有了昊昊的时候,才觉得人生还是有点东西是很重要的,可我有昊昊的时候,正好我姐去世,我也没来得及补偿她。”
  管朕新不会安慰人,洛子予发现自己也不擅长这项,其实几乎没什么人擅长安慰人的,这项工作太复杂了,需要付出的是真心,又不是虚与委蛇时的敷衍。
  而洛子予做好了听一个叫人伤感的家庭苦情戏的准备,他想自己好歹至少能当一个听众,他最擅长当听众。
  但管朕新比他想的坚强多了,毕竟是这么多年独自生活过来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掉眼泪,就算他接下来说的内容叫洛子予吃惊得几乎合不拢嘴。
  “我第一次看到我姐夫的时候就喜欢他,那个时候我就已经认识了曹世荣,因为他我知道了我喜欢男人。不过我实在是被我姐惯得太厉害了,我一点都不觉得这算什么,我和曹世荣他们玩得很好,还和曹世荣在一起过,虽然我不喜欢曹世荣,可我那个时候也不想做什么事,曹世荣说他想和我在一块,我就和他在一块了。我姐和姐夫想尽办法帮我找了个师傅教我做事,我都没有听他们的。我姐夫对我太好了,这样我就更喜欢他,我姐当然不知道我喜欢我姐夫,她惯我,什么都给我,我当时居然还觉得我能抢走姐夫。”
  管朕新一口气说了很多话,洛子予感到自己手里握的那双手慢慢握了起来,又慢慢收紧了,可洛子予还在消化他脑海里接收到的语言,他知道管朕新应该不反感和男人在一起,不过真想不到管朕新一开始就是弯的。
  “我姐对我越好,我就越觉得那理所当然,我觉得她简直是对我太好了,所以我才会讨厌她,现在我想我那个时候不是真的讨厌她,只是觉得烦,二十几岁……”管朕新说着瞟了洛子予一眼,那眼神居然是带着笑意的:“像你这种年纪……要是没先经过反叛期的沉淀,就是会变得欠揍,要是我现在抓到二十几岁时的我,我肯定会揍他一顿。”
  洛子予不太满意管朕新指向他的眼神,那分明是说洛子予也欠揍,可要知道人与人的情况是不一样的,洛子予家可没一个保护弟弟过度的姐姐,他只有一个天生厌恶儿子的父亲。
  “那个时候我对我姐太不好了,后来她去世了,我也没有机会补偿什么,我到现在还在后悔,所以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跟我一样后悔……”管朕新对着明显表现出不满情绪的倾听者强调。
  洛子予敏感地察觉到管朕新直接略过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没说,可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看起洛子予好像已经知道了一大半真相?那就算他知道了一大半真相吧,毕竟管朕新看起来那么诚恳,谁都不会拿自己已故的亲人和欠揍的过去说出来作假蒙人。
  洛子予转了转眼珠,他相信管朕新说的东西,可管朕新好像又有东西没说出来的样子,他也不准备问了,他只需要抓到他觉得的大头。
  但洛子予还是想问一件事。
  “……那你为什么不想我跟你一样后悔?”洛子予垂着眼睛问,他还趴在床上,抓着管朕新的拳头。
  管朕新应该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个问题难不倒管朕新,他轻轻笑出声:“因为我喜欢你呀,不想看你后悔,会心疼。”
  他倒确实是个十分十分坦白的男人,坦白极了。或者该说是脸皮厚,洛子予从来不怀疑管朕新的厚脸皮,他瞬间有点后悔自己的问题,他问的时候还有点傻地以为管朕新会矜持点的,可管朕新貌似一直都保持着粗犷的习惯,从来不知道矜持为何物。
  洛子予脸上一阵发烧。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洛子予放开手翻了个身躺到床里面。
  “要不要再回家一趟?”管朕新却在后面穷追不舍。
  洛子予鼻子里发出重重的呼气声来,他想假装自己睡着了在打呼噜。
  管朕新却趴到他身上来,“回去吧,好好跟你爸道个歉,我知道你没有错,可你还是道个歉好,我可以陪你回去。”
  “不需要!”洛子予恨恨道,他真不想想起他们家老头子,管朕新是不是特别喜欢那难伺候的老头子啊。
  管朕新摇了摇洛子予的肩膀,像在礼拜六早上催促老公起床去加班的殷勤的妻子。
  洛子予转身一把勾过管朕新的脖子,自己抬起头来,促成一个湿热绵长的吻。
  傍晚,这个江南城市的天空渐渐变得明亮起来,积了一天的云散去了,露出被夕阳照得明晃晃的天空来,过一会这天空会变成别的颜色,黄色或是红色,反正肯定都比白天的天色好看很多。
  管朕新手搭在额头上往天边望,云的边角已经变得金黄,他过来这边就直接住进了饭店,呆了一天一夜才出门。
  洛子予不耐烦地扯过他,催促他快走。
  管朕新赞叹到:“你老家的空气不错。”
  洛子予手插在口袋里,头也不回地领路,管朕新倒现在还是废话颇多,他的废话真的很多。
  管朕新拉住急匆匆往前走的洛子予,“你等等,我买点东西。”
  洛子予停下来,看管朕新是要买什么东西,于是他眼睁睁看着管朕新在路边水果摊挑了个果篮,外面包着玻璃纸,扎着个巨大的分红丝带做成的蝴蝶结。
  其实他们住的饭店离洛子予家不远,这是洛子予买了地图特地挑的最方便的栖身之所。他们从饭店出来,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再走过一条常年湿漉漉的五十米左右的老街,过一条石板桥,有一座小学,再东边就是洛子予家了,一个巨大的住宅区。
  这条路上有很多店铺,也有很多水果摊煎饼摊什么的,因为这里有个小学还有一个住宅区,所以买东西很方便。
  “你不要说你想拎着水果篮去我家。”洛子予瞪着眼睛说,他预备要是管朕新说是,就把那果篮扔到路边让过路的车把它压成碎片。
  管朕新笑着拿紧了果篮:“你又不是回去打仗,其实是回去娘家,买个果篮不是很正常。”
  洛子予咬紧了牙关,他又开始后悔,他遇到管朕新后经常在后悔和恼怒,他不该答应管朕新的软磨硬泡的,他知道管朕新的嘴皮子,简直和语文老师一样利索。
  可他还是答应了。
  管朕新给洛子予展望了未来,还跟洛子予分析了那个顽固的老父亲的心理,还表示了自己跟过去的作用有多大。
  洛子予被他说得心动了,他像个呆瓜一样心动了。
  于是他不情愿地同意了,同意后洛子予就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人生中宝贵的东西,管朕新心满意足地笑了,洛子予不喜欢他那一副餍足的表情,抓过人来又亲了一通,甚至亲岔了气,差点擦枪走火。不过管朕新明显比年轻人克制力,他在最后一刻带住了洛子予往他衣服里伸的爪子,那双手差点就抓住他的胸口了。
  被管朕新煽动,求爱又被拒绝,两件事加在一起,洛子予的心情真的不算好。
  “最好你真的有用。”洛子予依旧恶狠狠。
  “当然当然。”管朕新非常有诚意。
  不过洛老师转头的时候脸可红了,因为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表现出了很想和家里和好的样子。
  管朕新很体贴地假装没看到。
  洛子予手插在口袋里,带头走在前面,管朕新殿后,走得慢腾腾的,居然还停在别人卖山芋的摊子面前问洛子予要不要吃烤山芋。
  如果现在他们不在大街上,洛子予会一把拽过管朕新往前拖,再扔了那该死的果篮。
  “都要去我家了,还吃什么山芋。”洛子予皱着眉说。
  他很久没回家,但以前认识的人们都还生活在这里,他不想在老家遇到第一个熟人就被人家看到自己在买烤地瓜。
  “在你家吃得到晚饭?”管朕新笑嘻嘻的,不抗争了,转身回来走到洛子予旁边。
  他的问句问得实在太有层次了点,可洛子予听出来了深层的意思,其实他还真的不太确定能不能在家里吃到晚饭,或者说像中午一样吃到一半就摔门出来。
  他们两就这样一个满腹心事,一个磨磨蹭蹭,终于走到洛子予家门口了,绿色的铁门紧紧闭着,看在洛子予眼里,这扇门就写满了拒绝,带着沉沉的阴影。
  他又紧张起来,当然表面上不会表现出紧张的样子,可他的心开始狂跳,有点害怕,洛子予承认他怕他父亲,从以前到现在,他都很怕他爸。
  管朕新看到洛子予杵在那里不动,难得安分地不说话,陪着站了好一会,可洛子予还是没有敲门的打算,管朕新不耐烦地按了门铃。
  “你干什么!”洛子予反应过来,一把抓住管朕新的手腕。
  可惜已经晚了,响亮又单调的门铃声悠扬了一会,门很快被打开了。
  这次直接是洛子予的父亲开的门,洛子予觉得自己呼吸一滞,他还以为会是妈妈或者哥哥开门,那样他还能缓一缓。
  大概没想到自己儿子还会再回来,洛子予的父亲也呆了呆,尔后他看到洛子予旁边的管朕新,很快皱起眉,脸部的肌肉回归到平常紧绷的状态。
  在父亲那锐利的双眼的盯视下,洛子予意识到自己还抓着管朕新的手,马上下意识地松开,可又觉得懊恼,他不想听他爸的,也用不着去听他爸的。
  洛子予真想重新抓过管朕新的手紧紧握住,可他衡量了一下,居然发现自己没那个胆量,他现在甚至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全天下肯定再也找不到像他和他爸这样最擅长是彼此尴尬的父子了。
  “您好,厄……洛老师的爸爸,我是洛老师的朋友,我儿子是他的学生,我们家孩子受到洛老师很多照顾,这次他回家我也正好有事过来,就想顺便过来看看。”管朕新像完全没发现这对父子间不寻常的气氛似的,滔滔不绝,其实他肯定发现了,只是他擅长假装,假装笨蛋,假装老实本分的良民……什么的。
  洛子予则很想抱头痛呼,他爸最讨厌啰嗦的人了,管朕新屁话怎么这么多。
  老头子看了管朕新一眼,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个男人看起来不像那种油嘴滑舌的家伙,虽然确实有点啰嗦。
  老头对外人还算客气,不过这个外人现下自称他小儿子的朋友,那他肯定和自己小儿子是一条战线的,所以老头有点不知道该让人进来,还是两个都直接轰走。
  忽然一个高亢的女声从旁边插进来:“子予!怎么不进来啊!”
  是妈妈,妈妈手上还戴着塑胶手套,她应该是在厨房听到外面的声音才走出来的,在强势专政的父亲面前,偶尔母亲对子女的爱是能超越一切的。洛子予第一次看到他妈居然敢从他爸旁边横插过来,隔开了他爸,直接站到前面。
  女人总是坏事的一方,在专政的男人面前这几乎是个真理,洛子予看到他爸爸露出十分不满的表情,而他和管朕新自然顺当地进了家门。
  管朕新用他表现出的纯良无辜博得了洛子予母亲一定的好感,那个果篮被放到茶几上,特别显眼,他真的不喜欢果篮这种东西,所谓可以馈赠亲友的送礼佳品,洛子予都看不顺眼。
  现在三个男人被留在客厅里,各自坐着,围着那个傻气的果篮,当妈的一脸担心地去厨房了。
  洛子予可以看出他妈非常非常担心,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然后不到五分钟又端了茶叶出来,再过几分钟则是一盘切得整齐的苹果。
  管朕新坐的离洛子予挺远,他很容易就打破了三人间的沉默。
  “洛先生平时忙些什么?”他问,理所当然地像来相亲的。
  洛子予很想让管朕新闭嘴,他觉得他爸肯定不会理管朕新,每次管朕新有什么举动,说话甚至端茶杯,洛子予的心脏就要狂跳一番,好像下一秒他爸就会出言讽刺或者将两人赶出去。
  可他想不到他爸回答了,表情还是那样严肃正直,可他回答了。
  “看书写字。”
  洛子予他爸喜欢书法也喜欢看书,他平常就喜欢呆在书房里,看的书大多军事类,除了看书他也经常写字,偶尔还会画点画,洛子予记得他爸喜欢一个名字古怪的书法家,叫什么八大山人,他家有几本关于这个人的书。
  “是吗?”管朕新好像觉得很有趣,洛子予以为话题很快会中断,想不到他又问了下去:“那洛先生喜欢哪家?”
  洛子予的父亲,洛宏门,狐疑地看了管朕新一眼,想了想,答道:“隋唐的张旭,明末朱耷,近代于右任,都很喜欢。”
  他回答什么几乎不看人脸,大概是以前当领导当久了,对平常人也有种气势,管朕新毫不在意,又笑道:“洛先生喜欢草书,我也喜欢。”
  大概没想到管朕新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男人会有书法方面的知识,洛宏门回答的算挺敷衍,可管朕新回答起来了,他倒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让洛宏门不由地好好看了管朕新一眼,从头到脚地打量。
  “我爷爷在世的时候也很喜欢书法,我小时候经常被他提着练字,一开始我挺不情愿,觉得枯燥,后来写着写着也觉得蛮有意思,不过我后来不练了也荒废了,到现在估计再写也写不像样。”管朕新话总是那么多。
  洛子予觉得相当不可思议,管朕新居然还练过书法,看起来以前家里也是个知识分子家庭的样子,不过他字确实写得挺好看。
  更让洛子予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爸居然有了点兴趣,他几乎从不对别人的事情有兴趣,他还问道:“那你喜欢谁的字?”
  管朕新咳嗽一声,做出深思熟虑的样子来,然后又正视洛宏门的眼睛回答:“喜欢的很多,最喜欢王羲之。”
  王羲之,洛子予想,王羲之他也知道。
  洛宏门“哦”了一声,管朕新接下去说:“王羲之的字,八大山人的画,都喜欢。”
  洛宏门说道:“八大山人的字,宗法二王。”
  “还有董其昌、颜真卿。”管朕新补充:“不过他的画更好。”
  洛宏门点点头,表示同意。
  洛子予一头雾水,书法什么的完全在他的常识以外,甚至他对王羲之的了解还是来自高中时学的课文,好像叫《兰亭集序》。
  他又听管朕新和他爸说什么张旭、怀素、张芝,一个都不认识了,洛子予觉得有点无聊起来。
  他忽然能理解那些在男人们谈论足球时在旁边无所事事的女人,或者在女人谈论化妆品时独自发呆的男人,他现在的状况和他们一样。
  不过管朕新可真让洛子予刮目相看,一般来说,在洛子予的常识里,懂京剧、书法之类的都是那些老人,迷恋这些东西的也是老人家,而且是那种老一辈的,洛子予就不觉得自己老了以后会白天练字晚上看戏。
  原来管朕新也懂这些个。
  洛子予没法将在这里说着什么“草圣”的管朕新和某个世界杯夜晚与一大堆民工挤在一起,对着电视机吃肉喝酒骂脏话的男人联系起来。
  托管朕新的福,他两在这里安全地撑到了晚饭时间,开饭了,洛子予看到他爸居然有点意犹未尽地站起来。
  洛子予知道,他爸脾气和性格都极差,几乎没什么朋友,家里以前经常有上门做客的人,大多都是送礼的,洛宏门太过正直,这些人往往会连带礼物一起被请回去,所以他甚至连可以虚情假意的狐朋狗友都没有。
  大概很少碰到管朕新这样谈得来的人,而且管朕新懂礼貌,说话得体,处处忍让,马屁拍得不着痕迹。洛宏门就忍不住说得多了点,而且看起来通体舒畅,心情比看到洛子予跪下来发誓改邪归正还好。
  饭桌上只有他们四个,看来大哥和大嫂回家去了。
  洛子予不说话,他妈一直在给他夹菜,让他碗里几乎都放不下,然后他看到他爸给管朕新夹了筷鱼。
  天啊天啊,他爸从不给人夹菜的好不好,洛子予大嫂第一天来家里吃饭的时候他爸也没给夹过一筷子菜。
  管朕新非常陈恳地称赞了洛子予妈妈的手艺,又和洛宏门开始聊。男人和男人在饭桌上聊天更是容易投机,现在的话题除了书法又转到当前政治局势去了,甚至有了点八卦的意味。洛子予看着这诡异的场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以前一直觉得管朕新的舌头三寸不烂,现在看来他真的低估这个卖菜的了。
  搞不好管朕新其实和林言一样厉害也说不定,除了能说,还擅长心理战术,常常打人个措手不及。
  吃过饭,管朕新便跟着洛宏门去书房,说要欣赏“洛老先生的大作”。
  这太和乐融融了,和乐融融到洛子予几乎沮丧起来。
  管朕新都比他适合当那老头的儿子。
  妈妈提着管朕新送的果篮去厨房切了个果盘出来,洛子予接过了,坐在沙发上吃,面前电视开着,可他没心思看电视。
  他有点机械地吃着水果,竖着耳朵听书房里的动静,他家的隔音效果不错,他听不到什么动静,可他能想象粗活一派美满的气象,洛子予觉得等会管朕新要是再小几岁,等会直接认他爸做干爹都有可能。
  这个认知让洛子予更加沮丧。
  一直从七点守到将近九点,管朕新和洛宏门出来了,洛子予看到他爸在笑,真的在笑,他上小学开始就没看他爸笑过了。
  ……洛子予想,管朕新比林言还厉害也说不定。
  然后管朕新便告辞了,临走前,又称赞了“洛老先生的字奔放流畅一气呵成”和洛子予妈妈做菜的手艺。
  洛子予跟着站起来,也想往外走,管朕新却把他堵住了。
  “洛老师。”他笑眯眯地:“回家了就住家里啊,这么晚还往外跑做什么,我不用送了,你回去吧。”
  洛子予马上领悟了管朕新这句话的意思,瞬间背上出了层细密的汗。
  他听到管朕新跟他爸说道:“洛老师以前还一直说他想家呢,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真是挺幸苦的,现在年轻人都不能吃苦,洛老师是我见过最能吃苦的了,他教书也教得好,我儿子特别喜欢他。”
  洛子予背对着自己父母,恶狠狠瞪着管朕新,这个即将把他推入深渊的家伙装得什么都不知道,纯洁无辜地像只小白兔!
  管朕新笑着向洛子予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眼,又礼貌地道过别,转身离去。
  洛子予心下马上凉了一半,这个卖菜的冒充完书法专家就走了!!!
  当然这个卖菜的真的就这么走了,近乎绝情。
  洛子予深深咽了口口水,他紧张得几乎听得到自己喉头吞咽的声音,然后他发现自己能听到那声音不是因为自己紧张,而是因为他身后静悄悄的,想必妈妈也很紧张,所以一句话都不吭。
  洛子予转身,看向前一秒还对管朕新和颜悦色的洛宏门。
  洛宏门也在看他,不知道想着什么,表情看起来算不上好,可也不算坏。
  洛子予觉得自己要是有骨气点,也许可以马上出去,可其实他的骨气代表的也是他的退怯。
  在骨气和勇气之间,洛子予两难了。
  洛子予低着头轻声喊道:“爸。”
  接着又有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洛子予的腿几乎要不自主地开始抖起来,他听到洛宏门也声音低低地应了句:“恩。”
  然后一串脚步声,洛宏门转身离开了。
  随着父母房门关上的声音响起,洛子予觉得自己几乎虚脱了。
  他不觉得他爸原谅了自己,他没这么容易原谅人,越亲近的人犯的错,他便越是不容易原谅,何况洛子予也没有认错,更没有想改邪归正,管朕新就算和洛宏门处得再好,也一直在和老头聊着书法,没有帮洛子予说一句话。
  可刚才老头确实又答应了洛子予,他真的应声了。
  恍惚地过了这一晚,第二天洛子予起床的时候,妈妈已经做好了早饭,老头可能还没起,洛子予独自吃过早饭,便要出门。
  妈妈急忙问他去哪里,洛子予想了想,答道:“昨天过来的我那个朋友还住在饭店,我先去看看他。”
  妈妈又问洛子予还要不要回家,洛子予望了望父母房间紧闭的门,答道:“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在家里过的这一晚没有想象中艰难,随着这一晚的过去,洛子予觉得好像有很多别的东西也一起过去了,但事情的本质又并没有改变,他还是喜欢男人,他也依然觉得自己和他爸相处得比仇人还不如。
  但这个家并不是一直在拒绝他的,他被管朕新带进来,开始焦躁,随着时间流逝又自然而然起来。
  这是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家,这个家很快接受了浑身是刺的洛子予,让他平静,比在任何地方都平静。
  洛子予发现,管朕新有句话说得是对的,没有讨厌自己孩子的父母,只有讨厌自己父母的孩子,一直以来做出拒绝姿态的都只有洛子予,他爸也许骂他打他,甚至轰他出家门,可只要洛子予稍微转过自己的头,他爸还是会接受他。
  妈妈一直挽留,洛子予安抚了她许久,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穿过街道,走过桥,身边楼房一幢一幢,洛子予踏着这几天以来最灿烂的晨光,往饭店走去。
  他才发现,他有很多事不懂,管朕新真的比他看得多,也知道得多。
  洛子予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往前走,一步步踩过老旧的石板路,他想看到管朕新,这个又会打架又会写毛笔字的男人,他有太多面,洛子予迫不及待地想一面面好好看清楚这个男人。
  再好好地,了解他。
  也许接下来,洛子予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拿来了解这个男人。
  想到那时间会是多久,洛子予的耳朵不由自主发起烧来。
  可等洛子予走到饭店的时候,却被前台告知,今天早上管朕新退房离开了,洛子予的行李收拾得好好的,放在前台让人交给洛子予。
  前台小姐温柔有礼的回答让洛子予呆愣当场。
  外面的阳光安分地撒进来,洛子予的行李箱孤单地站在金色的窗户下。
  管朕新很早就起了,大概是起得太早,又不是周末,到火车站的时候,他还买到了十点的火车票。
  这个城市的公交车好像挺多的,反正出行比管朕新家那边方便多了,而且车子大多很新,不新的也挺干净。管朕新过来这边几天还没出去玩过,离开车还有两个多钟头,他便出去逛了逛。
  火车站附近是汽车站,公交车乘十分钟就进了市中心,现在实在太早,商场门还没开,管朕新随便拉住一个行人问这边有什么好玩的,那人挺热心的,看出来管朕新是外地的,给他介绍了本地一家十分有名的店,卖中式早餐的,据说味道特别好。
  管朕新道过谢,按着指路人说的去找,他方向感好,很快找到了那家店,大清早的店里就人满为患,管朕新点了馄饨和小笼包,东西很快端上来,味道果然相当好。
  管朕新边吃边想,不知道洛子予起床没。
  他想起昨晚在书房,洛子予的父亲和他说的话,洛宏门先问他和洛子予到底是什么关系,管朕新笑着答:“朋友。”
  洛宏门的眼神真的很锋利,他死盯着笑容可掬的管朕新,试图看出破绽来,管朕新这么多年没有再别人的眼睛底下畏惧过,可他昨晚差点被看得破了功。
  后来洛宏门好像信他了,这也只是管朕新的猜想,其实他真的不确定。
  洛宏门可比洛子予聪明多了,属于最不好糊弄的那种人,俗话说虎父无犬子,不过照洛家父子的情况看来,洛宏门的犀利基因可能都遗传给洛子予那个未谋面的哥哥了。
  但洛子予昨晚确实没回来是真的,管朕新觉得很欣慰,不枉他在洛宏门视线下流了一身心虚的汗。
  吃过早饭,管朕新又外带了一份小笼包,准备带回去给管昊吃。
  然后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跨出去继续转悠,这条街到那条街,江南古朴的情调在这个城市的中心也没有褪去,路边街灯和站牌上古老的地域名都昭示着这里是怎样一个温柔如水的地方。
  看得出来洛子予是长在这样地方的人,他的好皮肤和好样貌,都是这里的温柔滋润出来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管朕新看看自己粗糙的手指,想起洛子予那修长的手握住自己的样子,笑了笑。
  晃悠到九点出头,管朕新便乘公交车回火车站了,可他刚进站,手机便像受到了惊吓一样震动起来。
  看屏幕,是洛子予,管朕新盯着那号码看了很久,接起来,声音近在咫尺地响起。
  “你一个人跑出来干什么!!!!!!!!”又凶又狠。
  管朕新马上转身,那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掩盖了耳机里的声音,吼人的家伙拖着一个行李箱四处转悠,像无头苍蝇似的,完全不管大厅里别人投过来的视线,看起来十分焦急。
  管朕新露出回忆洛子予的手与自己的交握时的笑容。
  “我在你后面。”他说,然后挂了电话。
  前方被挂了电话的男人呆了几秒,马上转身,看到管朕新,像松了口气,又像生更大的气一样冲过来。
  那气势惊人得管朕新都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等站到管朕新前面,洛子予脸上的红潮还没褪去,他看起来气坏了,管朕新手上晃悠着一份小笼包,那美味现在让他十分心虚。
  “我,我还以为你要在家呆一阵的,想说我就先回去……”他心虚地解释。
  “买了几点的票?”洛子予看起来不在乎管朕新的解释,他问。
  “十,十点……”
  “去退掉。”
  “啊?”
  “只要没开车都能退票的,去退掉,然后跟我一起买票。”
  洛子予怒火滔天,管朕新不敢反驳,一溜烟去退票了。
  退完票,洛子予也已经重新买了票,下午三点,两张在一起的座位。
  “买这么晚的票干什么,到家都要五点了。”管朕新凑过来看到票上的时间,开口就是抱怨。
  他们坐在候车大厅角落的位置,洛子予听到抱怨,张嘴往管朕新脖子咬了一口。
  管朕新吃痛,诶诶地讨饶,洛子予舔舔嘴角,松了口。
  管朕新真是想不到洛子予这么大的怒气,他擦干净脖子上的口水,不敢再跟盛怒中的小祖宗提出任何异议。
  洛子予把票收起来:“走吧。”言简意赅。
  “恩?去哪?”
  “出去玩。”
  管朕新记起早上出去时都关着大门的商场,现在估计都开门了。
  “我带你去吃翠竹苑的小笼包,我觉得比绍家的好吃。”洛子予瞥了眼管朕新手里提的小笼包包装袋,上面印了个“绍”字,“我还想给管昊买件衣服。”
  “给昊昊?不用了……”
  “又不是给你!”洛子予又恶狠狠地瞪了过来,管朕新马上闭嘴。
  不过没安静几秒,他马上又笑嘻嘻咧开了嘴:“那我要不要给你爸买什么啊?”
  洛子予脸红了红,粗声粗气地回答:“不用!”
  管朕新笑得像朵花。
  他两并肩向外走去。
  “说起来,你不是要跟我一起回去吧,你不是辞了工作了,曹世荣搞不好正在找你,我是知道你不怕挨揍,但还是别回去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算要回去,先在家里住个几天也好啊……”滔滔不绝滔滔不绝。
  “闭嘴!”
  下午上火车的时候,管朕新的行李多出来不少,吃的穿的用的,像搬家似的拎了一大堆,车厢里都找不到放的地方。
  这些大多是洛子予买的,洛老师花钱的架势,叫管朕新很是肉痛,洛子予连管昊的鞋码都不知道,居然就随便估计了个数字买了双球鞋,管朕新怎样都拦不住,被凶了一次又一次,头上几乎都要秃掉一块。
  不过,看洛子予心情渐渐好了,管朕新也就随他去了,等到了车上,趁洛子予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管朕新赶紧“巴结”道:“洛老师,女孩子心情不好都会拼命买东西,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问完话赶紧做出狗腿的样子来。
  洛子予横了管朕新一眼,眉头又拧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搞不好我心情很好呢。”
  管朕新抓抓耳朵:“那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前凸后翘的漂亮乘务员从后面一路走过来:“有要补票的人吗?要补票的快点补票啦……”
  洛子予眼睛随着乘务员一路扫过去,又撤回来,略略扫过隔壁的乘客,那边三张椅子,最外面的刚上车就仰天打水,里面两个像是小情侣,靠在一起看电影。
  洛子予收回视线,阴阴地看向管朕新。
  管朕新被看得脖子后面一凉,他回头看一眼车窗,窗户上方的气孔有温温的风徐徐进来,正好扫在他脖根子上。
  “我,我去倒水。”没来由地结巴了,管朕新想先避开洛子予吃人似的目光。
  洛子予把人按住,欠起身,一口亲上去,舌头马上探出来,把管朕新的嘴巴堵了个结实。
  管朕新屁都不敢放一个,往后缩了缩,刚喘口气,洛子予的唇舌紧随而来。
  这可是在车厢里,管朕新怕得腰都软了,慌里慌张地又想躲开,下巴却被洛子予的爪子卡住了。外面走道上由远及近传来推车的滚轮声,是卖小吃的车子,乘务员叫卖的声音也越来越近,管朕新推拒不能间出了一身汗。
  终于在那推车到两人身边前,洛子予大发慈悲放了人。
  管朕新心有余悸地看着乘务员慢慢离开,转头看到洛子予心情比上车时更好了,还得意地笑了笑。
  “你!”管朕新老脸涨得通红,他脸皮虽厚吧,起码的道德和礼义廉耻还有,洛子予根本就是伺机报复。
  洛子予哼了声,往这边挪了挪,可两张椅子间有扶手,洛子予再挪也只能到扶手那边,管朕新真是谢天谢地。
  “你怕什么,反正这里也没人认识我们,回头下了车他们总不会追着我们跑。”洛子予道。
  管朕新深深吸一口气,难道因为自己脸皮厚,带得洛子予脸皮也变厚了?
  “洛老师,你不丢人,我觉得丢人。”他说。
  “是吗……”洛子予对这个答案明显不满,表情阴起来。
  管朕新脑后又起了层鸡皮,他后脑勺都贴到车窗户了。
  下一秒洛子予的手按住了管朕新的下-体。
  那双手没用力气,抓住了根部,往前轻轻捋了捋,管朕新马上伸手抓住洛子予的爪子想扯开,可洛子予还有一只手呢,他很快住住了管朕新嫌细的手腕,原先那只手重新按了下去。
  “要死啊!!”管朕新的脸又比先前更红上几分,耳朵都红了,他瞪大眼望着洛子予,低吼道。
  车厢走道上时常有来去的行人,保不准马上就会有个人来,管朕新可不想在这里,被别人看到自己下面被男人抓着。
  “你今天,是不是想一个人跑了啊?”洛子予阴恻恻地问。
  说来说去他还是在气这件事,管朕新松了口气,要是洛子予只在意这件事的话,他有千百种说辞。
  可洛子予又接着问道:“还有,你昨天居然就那样让我一个人呆在家里的,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你还懂书法啊,好厉害啊。”
  “一开始不是你要去我家嘛,跟我爸处得不错啊。”
  “我怎么总觉得,你一开始就想好了要把我一人扔家里,然后自己跑回去呢?”
  “管朕新,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笨,特别好耍?”
  问题一个个扔出来,管朕新心凉得胸前胸后都在瑟瑟发抖。
  “洛老师怎么会笨呢,洛老师教数学的,数学老师不是脑子特别好的吗,我哪里耍得到洛老师……哈哈哈……”管朕新讨好道。
  洛子予手下轻拢慢捻,渐渐的,管朕新脸上的红润就不仅仅因为惊吓了,他的眼神也开始变得飘忽起来。
  洛子予凑到他耳朵边:“去厕所。”然后松开手。
  管朕新依言听命,站起来挪到厕所,拉开门,里面很干净,但是很小,估计容两个人是极限了。
  洛子予过了几分钟也进来了,管朕新双手撑在洗手台上,从镜子里面看身后将门锁紧的洛子予。
  “洛老师,我年纪可不小了啊,您悠着点。”
  洛子予冷冷一哼。
  管朕新到家的时候,下半身又酸又钝,洛子予拉着他,神情是有些担心的,可管朕新一对他欠揍地笑,他就重新冷若冰霜,看都懒得看这个男人一眼。
  天已经黑得差不多,管朕新到家里,先打了个电话去管昊宿舍,占线,他便打了吴桐的手机,吴桐很快接了,又把电话传给管昊。
  “爸爸!”管昊在那边兴奋地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到家。”管朕新觉得自己说话都是有气无力地,洛子予去洗澡了,他瘫在床上动都懒得动。
  “你去了三天呢。”管昊道,看来他有好好数日子。
  “两天。”管朕新纠正:“爸爸给你买了好吃的,放冰箱里,你礼拜五回来就自己热了吃掉。”
  两人聊了几分钟,正好管昊他们晚自习课间休息时间过了,要上课,管朕新便挂了电话。
  “小笼包放到礼拜五不会坏?”洛子予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
  “不会,现在天不热,又是放冰箱里。”管朕新说。
  “那也没刚出来的时候好吃了。”洛子予不屑地说道,他抓起管朕新家的吹风机反复看了看,最后还是没用,拉了一把纸巾擦头发。
  “你也太奢侈了吧。”管朕新心疼地看着洛子予一张张扯纸巾,刚擦了点水就被扔垃圾桶里。
  “怎么?你家的吹风机牌子都没有,我可不敢用,炸了怎么办。”洛子予说得相当理所当然。
  管朕新翻翻白眼,洛子予这个家伙,他爸真揍他没揍错,就应该好好揍。
  “你啊,你……”他叹道:“以后我可不敢跟你一起过。”
  洛子予悻悻地扔完手头最后一张纸巾,头发已经半干了,他抬手想抽下一张,听到管朕新这么说,动作生生止住了。
  他咬牙道:“谁要和你一起过。”
  话这么说,却没有下手再去拿纸巾。
  管朕新看着洛子予的动作,笑弯了眼,他抓起吹风机站到洛子予后面,“来让我好好拍拍洛老师的马屁!”
  洛子予鼻子里出气,哼了声。
  吹风机的噪音呼啦啦响起,洛子予感觉到管朕新的手指梳着自己的头发,舒服得眯起眼睛。
  “为什么你刚才让管昊自己回来热东西吃,你不和他一起吃?”洛子予闭着眼睛问道。
  管朕新笑了笑,没有回答。
  等把洛子予的头发伺候好,管朕新正要去洗澡的时候,他们家的电话响了起来。
  管朕新接起,“喂?”
  那边是个男人压抑的声音:“回来啦。”
  管朕新心头一跳。
  “你还真带着那个小老师一块跑啊,要跑,怎么不跑远点呢,居然还回来了,不过我知道你不会跑远,最多是那个小老师跑了,你肯定会回来,你不没带走昊昊嘛。”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有把握,隐约透出理所当然的架势来。
  “哼……”管朕新笑着说:“我回来,不是因为你还没死吗。”
  “……管朕新,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我迫不及待想看你死了。”
  那边沉默半响,“啪”一声挂了电话。
  洛子予站在一旁,看着管朕新,管朕新也转头看向他,两人相对许久,洛子予忽然拧眉说道:“对不起……”
  管朕新一愣,第一次看到洛子予愧疚的样子,他心里酸起来,可还是笑着说:“你对不起什么,没有你,我跟他依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倒是我应该跟你说对不起,要不是认识了我,你也不用辞掉工作。”
  洛子予咬起下唇,依然一脸要死不死的愁苦样子,看来是自责得很深刻,管朕新摸摸他的脸,在他嘴角边啵了一口。
  “你呀,我要回来,你就不应该跟回来。”又亲了一口:“你应该去找工作,去远点的低方,随便哪里都好,你干吗要跟着我回来。”
  “我要回来,关你什么事。”洛子予口气僵硬地说。
  “好,不关我事。”管朕新拍拍他,像是安抚。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洛子予不再说话,把下巴搁到管朕新肩膀上。
  管朕新以为洛子予今晚就这样安分了,想不到精力旺盛的洛老师,马上又啃起了管朕新的脖子。
  管朕新赶紧躲开逃到浴室去洗澡了。
  住到管朕新家,洛子予就不肯走了,也不肯出门,只礼拜五早上去原来住的地方拿了点东西,又回来呆着不肯挪窝。
  傍晚管朕新提早到家,看到早上和他一块走的洛老师回来了,叹气道:“你怎么又来了,今天昊昊要回家,你说我怎么跟他讲。”
  洛子予撇着脑袋,做出“我就是不走你能拿我怎样”的架势,答道:“直说啊,你脸皮那么厚,说不出来?”
  管朕新气急,他脸皮厚是没错,想不到洛老师脸皮也厚起来了。
  “再说……”洛子予接下去说道,晃晃手里的大门钥匙:“你给我你家的钥匙,不就是那个意思……”
  管朕新怀念以前那个薄脸皮的洛老师,他又叹口气:“哪个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洛子予闷哼道,依然梗着脖子不看管朕新。
  “诶哟洛老师,我可没什么意思啊,我也不记得洛老师是自作多情的人啊。”管朕新翘着嘴角笑。
  不出所料,洛子予的脸慢腾腾红了起来,管朕新扳回一城,也不赶人了,去做饭。
  厨房里手起刀落,圆圆的包菜被切成两瓣,管朕新从门缝望出去,洛子予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饭桌边生闷气。
  饭还没做好,管昊就回来了,稀里哗啦开了门,钥匙的声音很响,叮叮咚咚的,不小的男孩子了,还一蹦一跳跑进来:“爸!”
  声音高高扬起,可见管昊对每个周末回家的日子期盼许久。
  可爸爸不在客厅里,客厅里倒是坐了个人,管昊愣了愣,声音更加高昂:“洛老师!”
  洛子予终于扭头,管昊扔了书包,走过来,有点好奇又有点局促,往厨房里探头望望,又回头看看洛子予:“洛老师,来我家玩?”
  洛子予点点头:“是啊。”
  管昊就挠着头傻笑了一通,洛子予发现,他离职后短短的时间里,管昊的声音已经有变化了。
  而管昊对洛子予的话没有任何怀疑,可能在别人眼里洛子予和管朕新确实是挺亲近的朋友吧,一起吃饭一块玩,洛子予都来管朕新家住过了,也怪不得曹世荣先前会想到那方面。
  吃过饭,洛子予让管昊回房间,他给管昊买的衣服鞋子都放在他房间了,估计管昊能看上好一会。
  今天管朕新洗碗,洛子予走进厨房,管朕新回头对他展颜一笑:“管昊上去了?”
  “恩……”
  “吃饭前你怎么和他说的?”
  “他问我是不是来玩,我说是。”
  管朕新低头从水池里捞出满是洗洁精的碗,放在水龙头下冲,半分钟之间没人开口,他嘴边含着浅浅的笑意:“我还以为你真的和他说了呢。”
  洛子予心头一动:“我是想和他说。”
  “算了吧,其实说不说无所谓,不过现在要是不说,我们以后就得瞒好一点,管昊马上青春期了,我还是挺怕他知道我们关系的。”
  想不到管朕新也有担心害怕的事情,洛子予哼笑:“你怕什么,我倒是觉得他不会介意。”
  管朕新抬起手指向洛子予:“他是我儿子,他会是什么反应,我比你清楚。”
  这话说得不算严重,可洛子予听了很不舒服,他走过去按住管朕新的手就要往他脸上亲去,管朕新躲了躲,洛子予语气不善起来:“儿子回来了,碰都碰不得?”
  管朕新狠狠瞪他一眼,不是娇嗔,只是瞪,洛子予更是不舒服,欺身而上,咬住了管朕新的嘴唇。
  管朕新想退开,洛子予抓住了他的胳膊,嘴巴死死贴着,舌头很执着又像带着些慌张地探入管朕新口腔,管朕新看着近距离洛子予闭起双眼间的纹路,和那死死皱着的眉,舒了口气,也闭起了眼。
  可当他们唇舌相交暂停的空当,管朕新下意识地看了看厨房通向客厅的门,却愣在那了那里。
  洛子予背对着门,他咽了口口水,又想凑上来,其实两人分开的时候也几乎没有距离,只不过是允许彼此可以用嘴呼吸的程度。
  管朕新听到自己用这辈子最没底气的声音唤道:“昊昊。”
  洛子予一怔,回头,确实看到管昊呆呆地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洛子予买的新外套。
  管昊走路的脚步声一直很重,这次他只是换了新衣服,有点不好意思,所以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想让爸爸和洛老师看看。
  “爸……爸爸……”管昊结结巴巴地喊,他显然被吓到了,本来脑子就不算特别好使,现在几乎当机了一半。
  管朕新尴尬无比,他碗才洗到一半,现在说什么好呢,说洛子予在给他吹眼睛的灰?这种三岁小孩都不会信的借口虽然在电视剧里屡试不爽,可管昊又不是电视剧里的白痴男二号。
  于是管朕新也当机了,此刻真正是父子一心,洛子予这个外人倒是置身事外,踏着轻快走到管昊面前语重心长地说:“管昊,我和你爸爸在一起了。”
  管朕新想抓个碗砸到洛子予头上,给这位人民教师的脑袋开个窟窿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脑子。
  “啊……啊?”管昊还是没反应过来,此刻看洛子予的眼神无辜得像即将被人拿菜刀放血的公鸡。
  “就是,你姑父对你爸做的事情,我也想做,不对,我比他还想做,我喜欢你爸,我和他在一起了。”
  洛子予其实真的不是开玩笑的,人家都告白了,虽然告白对象不是管朕新,不过拐着弯的告白也是告白么,可管朕新已经确定这位外表看似精明的洛老师真的没脑子。
  管昊明白过来,无辜的眼神转向管朕新,又转回来。
  洛子予脸上挂着莫名的自信,他知道管昊很喜欢他,他总觉得管昊能接受他。
  可管昊忽然挂起一张哭脸,转身跑开了。
  洛子予还一本正经地站着,刚才那颗等管昊接受自己的火热的心脏还没冷却下来,管朕新已经走过来一把拎开他:“傻了?”
  他冷着脸走到管昊房间门口敲门,洛子予也跟过来,管昊不开门,管朕新打开门进去,洛子予还想跟过去,管朕新已经把门关起,然后锁上。
  洛子予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该敲门还是怎样,他本能地知道,自己搞砸了。
  所以就有一点势弱,不敢再说什么,他垂下手站在管昊房间门外,一会把耳朵贴到房门上,里面没什么声音,洛子予听了一会,又继续站好。
  洛子予发现自己很在乎管昊的看法,其实他不在乎管昊看法又能怎样,可他确实在乎,他虽然喜欢管昊,可他其实又还没把管昊放在心口上。
  那么他怕什么呢。
  洛子予看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握成拳又松开,他很想捶门,认识管朕新前任何时候,有人锁他在门外,他肯定都直接捶门了。
  可管朕新肯定不喜欢他这个时候打扰。
  洛子予明白了,他是怕管昊不接受他,而管朕新肯定是把儿子放在第一位的,要是管昊不接受他,那管朕新会要谁呢。
  洛子予想到这里又觉得羞愧,他一个大男人,居然心底只想着一个初中生比,管昊还真的不应该接受他。
  他不知道,原来他已经这么喜欢管朕新了,他和别人在一起一直都是玩玩的,因为喜欢很麻烦,他知道喜欢很麻烦,可他怎么会喜欢上管朕新呢。
  要是离开管朕新的话,他会变成怎样。
  洛子予发现自己原来很脆弱,一个人爱上别人的时候总是特别脆弱,最害怕的就是失去,可时间的长河里,实在有太多因素会让他们失去彼此。
  不知道等了多久,洛子予蹲了下来,管昊的房间始终很安静,管朕新一条短信悄悄地发出来:“昊昊睡了,我今晚和他一起睡,你也去睡吧。”
  没有提别的,管昊现在心情怎么样了,他有没有说什么,洛子予看着那条短信,又蹲了一会才站起来,腿早就麻了,走了两步,脚底像踩在钉满了针的木板上。
  躺在管朕新睡的床上,夜里气温更低了,洛子予盖着管朕新前天刚晒出来的棉被,昨天他身边还有管朕新的体温。
  洛子予缩着腿想,不知道明天管朕新从管昊房间出来,会不会让离开,再也不管他,不去问他的事情,不去想他的人。
  他忽然害怕起来,那害怕深深缠在他脑海。
  洛子予这样一直睁着眼睛到很晚很晚。
  第二天早上,太阳太没上升得完全,洛子予正不安地陷在刚开始的噩梦里,管朕新打开门冲进来。
  “洛子予!洛子予!!”他使劲摇着洛子予,将人喊醒。
  洛子予睁开眼睛,看到管朕新头发乱蓬蓬的,还穿着睡衣。
  洛子予眯着眼睛,想抬手揉揉,早上刚起床,血糖总是跟不上来。
  可管朕新一句话就让他僵在了那里。
  “昊昊不见了!”
  在管朕新惊惶失措的目光里,洛子予马上清醒过来,他翻身下床,管朕新又急匆匆跑出去,没多久就换好衣服又冲进来,头发依然乱糟糟翘着。
  洛子予恍惚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不久前的一个上午,管朕新那个时候腿受了伤不能好好走路,他站在阳台上向自己扔下钥匙的时候非常狼狈,忙乱中衣服还被勾坏了。
  两人很快弄停当了,管朕新急急忙忙往外面跑,洛子予拉住他:“你知道他去哪里了?”
  管朕新站住了,望望洛子予,又低头想想,露出迷茫又无助的样子。
  “在不在……曹世荣那里?”洛子予试探地问,万不得已他还真不想说出那熊男的名字,感觉说出这三个字对自己都是侮辱。
  管朕新想了想:“他知现在……应该不会……昊昊应该不在那里……”
  “那亲戚家呢?”
  “不会。”
  “会不会在朋友家里,昊昊不是和同学感情都挺好的。”
  说话间满脸惊慌的管朕新冷静了点,他马上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放下来:“不在吴桐家,应该也不会在别的同学家,昊昊脸皮薄,只肯去吴桐家里。”
  “那管昊会不会是就出去一下,等会就回来了。”洛子予猜想着,可八点还没到啊,管昊起那么大早干嘛,何况他和管朕新的关系才刚刚让管昊知道。
  不出所料,管朕新摇了摇头。
  “昨晚……”管朕新垂着头说:“他说他不要我和男人在一起。”
  洛子予的心随着这句话沉了下去,说没受到打击是假的,而洛子予又想起昨晚自己的设想,管昊不喜欢他和管朕新在一起,那管朕新会选择谁。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没关系”,再比如“我会努力让管昊认可我们”,可洛子予就是个嘴笨的人,甜言蜜语他倒是会说,可花言巧语却不会,好歹他还看得出来,管昊这孩子非常倔强,管朕新又最在乎管昊的感受,所以他和管朕新简直是困难重重。
  “那……”洛子予想说的话吐不出来,尾音渐渐变得很小很小。
  “我也不知道谁教他的,他现在都知道男人和男人在一起会叫人讨厌了,他不想我被别人讨厌……”管朕新回忆着说。
  管朕新想起昨晚管昊想哭又忍着的样子,不知道自己儿子到底是受到怎样的打击,管昊应该是不讨厌家里多个新成员的,以前管朕新开玩笑要给他找个新妈妈的时候,管昊非常开心,他把这个玩笑当真了,还一直催着管朕新找那个新妈妈。
  “妈妈会给爸爸和我织毛衣和围巾,还能早点做晚饭吃。”管昊当时说,因为管朕新问他找新妈妈有什么好,他就举了很多例子,那个时候管昊还没上学,拖着鼻涕整天脏兮兮的,话都说不利索,看起来他对一个完整的家非常非常憧憬。
  这段回忆每次想起都让管朕新心头发苦,从此他再也没敢说过什么要给管昊找新妈妈的话,可管朕新总觉得管昊没有忘记这件事,他偶尔会欲言又止,偶尔会说漏嘴,不经意间都是对一个“新妈妈”的渴望。而管朕新到现在都没有给管昊织过毛衣,他实在不算心灵手巧,普通做饭都是一年年好不容易练出来的,何况织毛衣,他也没那个时间。
  洛子予听着管朕新说话,看着他的人,发现管朕新那又瘦又小的身子好像越发形单影只,疲惫极了。
  平常只觉得管朕新矮,但管朕新那么强势,好像什么都不用依靠似的,讲话还特别得理不饶人,就让人忽略了他其他弱势的地方,可他弱势的地方有那么多,他一个人带着儿子,十几年过来,怎么可能没有脆弱。
  洛子予忽然想,是不是正是因为管朕新有太多脆弱的地方,所以他要让自己显得特别强势。
  他过去抚摸管朕新的脸,双手捧着两颊,管朕新还是无助地站在原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找管昊,像失去方向的海鸟,站在大海中央突起的一块礁石上,身边是无边无际的汪洋。
  “……没有别的地方了?”洛子予问,声音轻得不可思议,也柔和得不可思议,他觉得自己好像用了生平最大的力气来放低声音,来注入感情。
  管朕新终于抬起头来,难得势弱的眼里隐隐有着害怕:“我……不知道……”
  “我们先出去找。”
  洛子予坚定地说,他拉起管朕新出门,也没忘记把门锁上。到了楼下,洛子予想起那个喜欢拿人生命来做威胁的曹世荣,不禁皱眉。
  “不管怎么样我们先去找曹世荣,他好歹是姑父不是……”洛子予说,询问管朕新的意见。
  管朕新看着洛子予,最后点了点头。
  洛子予便带管朕新走了段路,去到自己原来住的地方,没有往自己家走,而是到旁边一家,敲门。
  开门的人是不情不愿的林言,看到洛子予,倒不算太诧异,看到洛子予后面的人,终于稍微露出点吃惊的表情,然后让人进门。
  “不用了。”洛子予打断他,“我来问你借车。”
  林言用暧昧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两人,打量了好一会,好像是刻意去忽略那两人之间肃穆的气氛似的,打着哈欠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是不是出去约会啊”他笑得假兮兮地说:“祝你们玩得愉快。”
  洛子予狠狠瞪了这个喜欢调节气氛但今天却调歪了的家伙,拉着管朕新离开了。
  从熟悉的地方取了车,又熟练地发动了汽车,洛子予这辆车姓林以后也没学坏,依旧十分听话,不枉洛子予以前的精心挑选和栽培。
  车子开动了,管朕新却说:“别去夜形,去曹世荣家里。”
  洛子予依言行事,管朕新指路,车子还算顺利地到了曹世荣家里,不出所料,是个别墅区,处处透着腐败和纸醉金迷的气息,江南小院的外形和格局也掩盖不了这里房子散发的铜臭味。
  按门卫说的停好车,管朕新从容地带着洛子予踏进这个小区里。
  这地方设计得很不错,可洛子予没空去理会这些,他跟着管朕新拐来拐去,进了小区深处。管朕新最后站定在一处三层小楼前,那房子透出的富贵味道十足,洛子予只是望了一眼就觉得莫名气馁,可管朕新挺胸抬头地按了门铃,问答过后,没多久就有个妇人亲自出来迎接了。
  “小管啊,稀客稀客。”这女人除了妆化得没品位点,长相身材都不差,看起来保养得也挺好,不过看起来就明显不是个吃素的,但她对管朕新倒确实是和气。
  管朕新也顾不得客套,着急地问道:“昊昊有来这吗?”
  那女人愣了一下,“昊昊?没过来呀……”
  管朕新刚才端着的一腔气势马上泄了个干净,管昊不在这儿。
  “你等等,我问问老曹。”女人看管朕新着急,也不废话什么,很快掏了电话打过去。
  “老曹,小管来了呀,你不是在外面嘛,去店里看看昊昊是不是去找你了。”
  洛子予听那个女人说,老曹想必就是曹世荣,从这个女人说话的态度看起来,她应该就是曹世荣夫人无疑。
  那边曹世荣回答了,这女人诶呀一声:“在你那啊!你快带回来!小管都急死了!你说你这个人怎么接了人家孩子也不打个电话跟别人说说……”
  女人唠唠叨叨一阵,挂了电话,管朕新表情已经放松了下来,女人笑吟吟地复述了遍曹世荣的话,说是管昊今天还真的去找他了,不过跑去夜形了,白天夜形还没开门呢,他就蹲在店门外,而曹世荣也正好要回店里拿点东西,就正好遇到了管昊,不然管昊就得蹲到傍晚夜形开门了。
  管朕新大大地舒了口气,洛子予悬起的那颗心也跟着放松了下来,女人说完了,这才看到洛子予,“这位是……?”
  洛子予想自我介绍,管朕新抢出来:“是昊昊的班主任,姓洛。”
  女人笑道:“昊昊那孩子挺皮的吧,洛老师幸苦。”
  洛子予摇头:“管昊挺老实的。”
  管朕新想现在赶去夜形把昊昊接回来,女人说曹世荣已经在送管昊过来的路上了,便硬把两人迎进了家里,让人坐了,亲自热茶。
  洛子予看着这个女人,她和管朕新并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步,而且又高又大的,很结实的一个女人,眼睛不大,皮肤不白,和管朕新不像,洛子予在管朕新家里看过管朕新姐姐的照片了,这女人和姐姐也一点都不像,不知道是管朕新哪家的一个姐妹。
  管朕新现在恢复了镇定,看到洛子予的表情,问道:“想什么呢?”
  偌大又装饰华丽的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可洛子予还是把手拢在管朕新耳朵边悄悄问道:“这个女的,是你家亲戚?是你妹妹还是姐姐?”
  管朕新看着好奇的洛子予,也把手拢到洛子予耳朵边,悄悄说道:“她不是我家亲戚,我家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有钱的亲戚。”
  洛子予更加疑惑,管朕新接着悄悄地说:“这个别墅区是这个女的家里的,他爸造的,然后送了这套给曹世荣。”
  洛子予听到这话大为惊讶,想不到曹世荣原来不仅仅是个开酒吧的,他老婆家里简直富豪啊。
  惊讶之下洛子予就又忘记追问,曹世荣的老婆不是管朕新亲戚家的姐妹,那为什么昊昊会喊曹世荣姑父呢。
  管朕新成功地转移了洛子予注意力,收回拢在洛子予耳边的手,和另一只绞在一起,非常非常用力,手背上青筋突起。
  可他脸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女人倒茶回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保姆,一个曹世荣,左右两边站得像门神一样,洛子予感觉到管朕新在他身边绷直了身体。
  保姆双手拿着个木头的方形扁盒,看起来像棋盘一样,上面放着两个不一般质地不一般样式的壶和一些木头的工具,当家女主人则轻松托着一个托盘,里面三个瓷杯和三个瓷碗。洛子予认得那是要泡功夫茶,想着这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还挺能来事的,居然不是那种成天想着去美容院和打麻将的阔太太。
  而曹世荣则什么都没拿,空着手,自然也没带着管昊。
  这家伙一出现,管朕新便死死盯住了他,没看到管昊,他心里的弦拉扯得更紧了。
  女主人扭着腰把茶具往桌边一放,保姆也放下东西,曹世荣便坐了下来,坐在管朕新的旁边,洛子予的对面。
  他也是一进来便盯着管朕新,带着小人得志的笑,本来开阔大气的一张脸,带着胡子也不难看的,他笑着看起来就特别猥琐。
  洛子予真想往那脸上招呼一拳,这个小心眼的死胖子。
  东西都搁下了,女人便要出去了,说是和谁家的谁谁约好了去看衣服,临走前跟管朕新说了昊昊回来时就睡着了,现在在楼上房间,她还叮嘱曹世荣好好招待客人,说她晚上还要回来吃晚饭的,洛子予才反应过来,原来泡茶的依然不是这个女人。
  保姆也当然跟着走了,那么剩下泡茶的人当然是曹世荣了。
  曹世荣笑得更加小人得志,慢悠悠搁好手头的东西,显摆似的,抬头治器,十几分钟过去,竟然没一个人说话的。
  管朕新大概是懒得和曹世荣说话,洛子予是觉得有点无聊,而且他讨厌曹世荣,恨不得现在就马上走,压根没什么要说的,曹世荣则刚守株待兔了一回,心里正爽,耐心都有了,真的跟什么大师一样,挑拣茶叶的时候手下动作越发缓慢。
  第一壶茶折腾了很久,期间只听得到茶具声,水流声,洛子予无聊得简直发慌,恨不得现在拉了管朕新去找到昊昊便马上回去,可管朕新没有动作,只是闭目养神着,他自然也不能发作,忍了又忍,乖乖守在旁边。
  一杯茶端过来,放在洛子予面前,白色的小瓷杯,一点点大,盛着碧绿的茶水,又一杯一摸一样的到了管朕新面前,杯里水面轻微晃动,曹世荣的手依然慢慢收回来,终于说道:“尝尝?”
  管朕新低头看那茶水,蹙眉:“谢了,你找个人带昊昊下楼,我马上就得走。”
  “喝一口吧,又没有毒。”曹世荣坚持着说,好整以暇地。
  “不怕有毒,怕有药。”管朕新毫不客气地回驳:“让昊昊下来。”
  曹世荣满脸的笑终于点点褪去,不多时已经变成那个浑身戾气的夜形老板。
  “你怎么不上去自己找呢?觉得脏?还是怕?”他说。
  管朕新瞥了他一眼,立刻站起来,洛子予自然也跟着站起来,管朕新往前走,他对这里好像倒还熟悉,洛子予紧紧跟上去,快到楼梯口,管朕新同时踏两层阶梯上去,洛子予刚想往上跑,却被人拉住肩膀一把拽住。
  “你来做什么?”曹世荣脸上挂着阴沉的表情说。
  洛子予完全不怕他,他先前辞了工作也不是怕曹世荣要对他怎样,只是担心那家长真的告到学校里来会很麻烦,现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只有他们三个,他就更是什么都不怕了,冷冷拍开曹世荣的手,“关你屁事。”
  曹世荣想不到这个先前怕得都自动辞职的小老师会敢这样对他,瞬间有些措愣,很快阴狠一笑:“你不会以为你跟那个卖菜的真的搞上了就找了个靠山吧,他只是表面厉害,其实什么都不是。”
  洛子予鄙夷地瞧他一眼:“你才什么都不是。”
  曹世荣的脸马上沉下来,洛子予匆匆跟上前方停下脚步等他的管朕新。
  这个别墅真的是大,而且有三层,大房间里还有小房间,管朕新找了两间,不想再找,站在第三间书房里,洛子予在他旁边,曹世荣踱着步子进来:“哟,怎么找到书房来了,这里没有床。”
  管朕新转头看他,表情第一次可以称得上凶狠,先前他带洛子予去敲曹世荣脑袋时都不是这样的,虽然非常气势汹汹,但现在简直是穷凶极恶了。
  “把昊昊还我。”他咬着牙说,好像在拼命忍耐,好像要是曹世荣不答应,这里就会有什么利索的东西会被招呼到他身上一样。
  “说什么还……昊昊是自己来找我的,又不是我抢的他。”曹世荣说,他也喊管昊做昊昊,洛子予听了莫名的不舒服。
  “你不是早想抢他了吗,我操你敢吗!!还我!!”管朕新嚷到,握成拳头的手看起来使尽了全力,洛子予拉住他一条胳膊。
  “……”曹世荣沉默地看着管朕新,表情不可谓不阴森,他思索了一阵,又硬扯出个笑来,让他看起来更阴森:“你别这样,先前昊昊和我去玩了一个月,不是什么事都没有。”
  “那是你老婆硬要带昊昊一起去的你敢做什么!而且你不是知道……”管朕新话出口到一半就停住了,狠命吞下剩下那半句话。
  洛子予看他这样,觉得这事还是因为自己起来的,心里很不是滋味,站出来对曹世荣说道:“你想揍我,我可以光明正大和你打一架,你扣着昊昊不放算怎样。”
  曹世荣看都懒得看洛子予:“你给我闭嘴。”
  洛子予心里骂了句脏话,他也不是好欺负的人,立刻想冲上前和曹世荣打起来,他打不过不还有个管朕新,以多欺少对洛子予和管朕新来说都不是不光彩的事。
  管朕新反手拉住洛子予,把人扯回来,忽然撇嘴一笑。
  “你知道我们洛老师爸是谁吗?”管朕新轻描淡写地说。
  曹世荣斜眼看了看洛子予,皱眉,也不答话,洛子予更是觉得奇怪,他爸怎么了。
  “他爸是洛宏门啊,你还记得吗,他嫂子是冯瑾琳。”
  洛子予被管朕新这一招弄糊涂了,管朕新那次去他家没见到他嫂子啊,怎么知道他嫂子名字的。
  管朕新却向为了求证一样转头跟洛子予问道:“是吧?你大哥叫洛子杰。”
  洛子予虽觉怪异也只能点点头,满脸疑惑,管朕新也不管他,看向曹世荣继续说:“要是不信你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
  洛子予也随着管朕新看向曹世荣,却看到曹世荣表情大变,刚才的阴狠好像被划破了一半,只露出吃人般的目光看向自己。
  管朕新看到曹世荣这表情就高兴,哼笑了声,跟洛子予解释道:“曹老板以前在你老家开过店,过了半年出了点不好的问题,结果被你爸带人抄了,曹老板还带人堵过你爸呢,那时被揍得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啊,还有曹老板的老丈人做生意也少不得你大嫂家的照顾呢。”
  洛子予懵懵懂懂地听,这些事他怎么知道,他对大嫂家状况也不太了解,只在早前吃喜酒的时候去过大嫂家,印象中是挺小康的。
  哦,这么说来,大哥找个好工作,还找了个漂亮型格又好的大小姐当老婆?
  洛子予有些嫉妒地想,大哥就是好命。
  “要不是洛子杰娶了冯瑾琳,洛宏门退休后你不是还要弄他的吗,你这人什么都不会,最大的本事就是记仇么。”管朕新看向曹世荣,讽刺地说。
  曹世荣的表情变得更是难看,他确实是小肚鸡肠的人,可被人这么说出来,还是难听的。
  “不过我这次去洛老师家走了走,发现洛宏门还是挺厉害的,退休是退休了,头衔什么都在那里挂着,你也幸亏没来得及动洛老师啊,不然你觉得他家和他大哥家会放过你吗?现在你找的人都用不上了,心里难受得要死吧。”管朕新往下说,声音高了起来,不动声色间将洛子予慢慢带到自己身后。
  洛子予发现管朕新说着的这些话,完全是为了保护他,心里顿时非常复杂。
  他一直都被管朕新保护着,可他也想保护管朕新。
  他是个男人,老大不小,虽然没什么气势,还挺爱慕虚荣的,可他是个男人。
  但洛子予又悲哀地察觉到,就连管朕新说的那些保护他的话语,也嵌着别人对他的保护,他的爸爸,他的大哥,等等。
  他有些沮丧又有些跃跃欲试想表现的心情,而且他真的很想站出来给曹世荣一拳头,管朕新很快察觉到了,把他往旁边一推,狠瞪了一眼。
  “洛老师,现在我和曹老板有些事情要处理,你是不是先下楼,玩玩曹老板家那套茶具啊?”管朕新说,带着点警告的神色,就是要让洛子予不要呆在这里。
  洛子予不想依他,他察觉到这两人之间有事,不能让他知道的那种,可他和管朕新已经在一起了,他怎么还是不能知道呢。
  犹豫间,洛子予听到曹世荣的声音响起来:“你怕了?”说话对象是管朕新。
  “我怕什么。”管朕新看回去,气势凌然,穿着普通的旧外套旧鞋子,可丝毫不逊色给一身昂贵西装的曹世荣。
  曹世荣点点头,上下瞟了洛子予一通,嘴角又挂起那个叫人难受的笑:“洛老师,你不知道吧?”
  “什么?”洛子予也冷冷地瞪回去。
  “不知道你喜欢的这位……这位管先生,以前喜欢他姐夫呢。”
  洛子予知道这件事,可被曹世荣提起重新确认一遍,还是有些不舒服漫起来,他挺了挺腰,尽量用十分沉稳的语气回答道:“我知道。”
  曹世荣大概觉得有些惊奇,眼神里看出来他觉得挺有意思的。他又用那种好像要把人扒光了一半的眼神从头到尾看了管朕新一遍,转头直接问到:“那你知不知道,管昊不是管朕新的儿子。”
  洛子予顿时张口结舌。
  曹世荣好不容易赢了一局,脸上的笑越扯越大,他转头对管朕新道:“先前去海南,我老婆硬要带上昊昊,你又为了不让我动昊昊,和我说我是他爸,你跟我这么一说,弄得我一路心惊胆战,又怕昊昊告诉我老婆,只能不停讨好他,可我后来发现,他其实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你猜我刚才过来的时候有没有把这事告诉昊昊?”
  管朕新冲上前一把拽住他:“你敢!!”
  曹世荣这回不知道吃了什么定心丸,笑得更是叫人恶心。
  “我怎么不敢,反正昊昊不是我的儿子。”
  管朕新呆愣半响,忽然手下劲力卸去,曹世荣拍拍胸口被抓过的衣服:“你觉得我不敢动他了,就连做个亲子鉴定都不敢了吗?”
  管朕新没有反应,洛子予则是惊呆了好一会才过来扶住管朕新,听到曹世荣那么说,也不能多嘴回他什么,但他知道现在不是他说话的时候,便只是有些担心地扶着管朕新。
  曹世荣像鼻孔长到天上去一样的得意:“我本来想,这事只是我知道,也许以后还能借着看昊昊的名义去找你,都磨了这么多年,再多磨两年又怎么样,想不到半路就杀出来这个……这个……”
  曹世荣指指洛子予,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叫他什么,便悻悻放下手臂。
  而管朕新却在这个时候眼里有了神采。
  “你说昊昊不是你的孩子?”他捏紧拳头,比十几分钟前捏得更紧。
  曹世荣得意着,想管朕新不能用昊昊威胁他了,便说:“当然,你不信我,也要信科学啊,昊昊哪分和我长得像了,就个子高吧。”
  管朕新跟着咕哝了句:“一点不像……就个子高……”他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他挣开洛子予的手,走到房间中央的书桌边,四处看了看,突然掂起个金属的摆设,问曹世荣多少钱。
  曹世荣看一眼,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也回答了:“八千几。”
  管朕新放下来,又拿起一个陶瓷花瓶询问。
  曹世荣答道:“两千几。”
  这样拿了几件东西,最后是一件玻璃瓶,里面插着花,曹世荣说那个一百多点。
  “一百多点,和花加起来不超过两百。”管朕新念了一遍。
  接着他把花拿出来,摔了玻璃瓶子,捡了块片最大的碎片,走到曹世荣面前,问道:“昊昊在哪间房?”
  曹世荣狐疑地看着他,但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洛子予在这段时间里更是浑身细胞都慢慢热了起来,他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了,他也期待着发生什么。
  男人都是喜欢暴力的动物,何况洛子予他爸是部队里的,他更有那个基因。
  曹世荣哼了声,还是不说,管朕新在电光火石之间一把按到了曹世荣,一手扯下他惺惺作态的领带将他一只手快速绑到书桌腿上,腿也往下一沉压住曹世荣下半身,又用手压住曹世荣还能动弹的另一条胳膊,玻璃碎片则快速割了上来。
  他的速度太快了,曹世荣到被绑的时候才反应过来,管朕新给了他一巴掌,碎片很快在曹世荣脖子上切出条血痕。
  “昊昊在哪?”他沉着声音问,他不是开玩笑的。
  曹世荣眼见那块玻璃移开了又重新贴上来,而管朕新这个卖菜的力气大死了,他被压在地上几乎动弹不得。
  洛子予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不轻不重地踹了曹世荣一脚,曹世荣气得几乎要翻白眼。
  “在三楼左拐第一间。”曹世荣最后还是说道。
  管朕新很快收回手,他小心拿东西裹了沾有曹世荣血迹的玻璃片放到衣服口袋里,马上出去带了睡着的管昊下来。
  管昊跟在他后面被骂得厉害,也不敢哭不敢吱声,毕竟也知道自己做错了,委委屈屈地跟在后面下了楼,管朕新便让他去楼下坐着。
  他又回来放了曹世荣,临走前留了两百块钱,说道:“我以前就跟你说过,你动昊昊一次,我切你一根指头,今天在你家里,等会小晴还回来呢,我就不切了,还有,跟小晴说这花瓶是我打碎的,陪的钱我放在桌上。”
  曹世荣浑身是汗,衣服也脏了,但是又不敢再动,只是阴森地哼着,管朕新和洛子予很快下楼带走了管昊。
  依然是洛子予开车,管昊坐在后面垂着头,管朕新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子抄近路往田间水泥路走,开过一处池塘,管朕新喊停了车子,下去把口袋里那装着玻璃碎片的纸包扔进了池塘里。
  上了车他解释说这是湮灭罪证。
  他们一路平安地到了管朕新家,管昊被管朕新关进房间里,本来家长间这个事,占理的是管昊,现在管昊往外面一跑,占理的就是管朕新了。
  管朕新也是真的生着气,管昊找谁不好,去找曹世荣,谁对管昊一好,他就忘乎所以了,这个毛病可怎么改。
  不过,目前洛子予这边好像更难对付。
  洛子予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上,一副天大地大他最大的架势。
  “恩……我觉得我是个外人……”洛子予咕哝着说。
  管朕新搓搓手坐下来,“这个事情,其实我觉得没必要才不说。”
  “怎么没必要呢。”洛子予皱眉道:“我觉得可有必要了,昊昊到底是不是你儿子?”
  这件事一提,管朕新就露出一副神伤的样子,洛子予知道这里面应该有些什么,他想到一个可能,吃惊道:“曹世荣不会连你老婆都不放过吧?!”
  管朕新白他一眼:“我没老婆。”
  “咦?!可你不是有丈母娘!”洛子予更加吃惊。
  “本来……是有人帮我说了个女的,可后来人家不肯嫁……听说她后来跟一个有钱人跑了,家里留了父母没人照顾,我才一直过去看看。”管朕新的神情越发落寞起来。
  洛子予当然察觉到了,一开始要逼供的气势也消散得干净,马上坐到管朕新身边。
  管朕新感觉到洛子予的体贴,笑了笑:“我还是和你说吧,其实真的没什么。”他说着想了想,叹了声气。
  那一声叹息很长很长,好像绵延到了洛子予的心里。
  其实整个事情要说出来也并不复杂,远不及电视剧那么惊心,可洛子予还是听得张口结舌,他觉得他那种和家里吵架然后被赶出来的事情算是很曲折了,这份私自以为的最曲折被打破,除了吃惊,更多的是心酸。
  管朕新以前不着家,他暗恋的姐夫和姐姐结婚后,他便更是成天游荡在外面,连没了钱也不回去要,后来他和曹世荣那帮人一起伤了人,被抓了起来。
  就是在他被抓起来的这段时间,家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姐夫厂里出事,锅炉爆炸炸塌了半间厂房,姐夫是锅炉工人,当场死亡,这是管朕新进局子第二天的事情,他姐姐和姐夫结婚不过两个月。
  管朕新在局子里当然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里面的第三天,曹世荣家里人过来,把曹世荣领了出去,别的人还在里面呆着,家里又没有钱,都没那么快出去的。
  而后曹世荣便去了管朕新家里。
  管朕新家原本真的还不错,管朕新爷爷很早出了国,后来他们家有了这姐弟两又搬回国内,家境怎么说也算殷实小康,不过后来管朕新家不好了,亲戚们本来就与他们不太来往,管朕新姐姐结婚的时候都没有请客。
  保出来的曹世荣去管朕新家的时候,那家只有一个姐姐在,灵堂都是邻居们帮着一起弄的,那天天晚了,本来有好心的邻居要陪着守夜,也被姐姐劝回去睡觉。
  叙说到这里,管朕新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恨极了,也不知道他恨的是谁,而洛子予本能地往下想去,最糟糕的情况是什么,曹世荣那个人渣会做出什么,他真希望那恶心透顶又叫人无比愤怒的可能性不存在,可他猜对了。
  管朕新说,就是那天曹世荣强要了他姐姐,他说着甩手狠狠捶在桌子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而管朕新的姐姐一开始是想寻死的,她丈夫刚刚去世,又被人这样对待,她怎么受得了,可她想到管朕新,却又忍住了。
  等管朕新出来,已经又过去两个礼拜,他不太想回家,在外面厮混了几天,才忽然听说自己姐夫死了,便马上回去了。
  可根本来不及了,死了就是死了,都烧了埋了,他哪里还看得到。而姐姐忽然变得很瘦,强自撑着空荡荡的家,看到管朕新回来,眼里才闪出了点神采。
  那天管朕新抱着姐姐拼命地哭,姐姐却没哭,温柔地摸着管朕新的头,她漂亮的眼睛眼窝深陷,却努力地看着管朕新,一直看着他,姐弟两都没说话,管朕新哭完了,安慰他姐姐说,以后再找一个更好的。
  姐姐温柔地点点说,说好,然后说要先给管朕新找一个。
  其实姐姐到最后惦记的还是管朕新,那个时候管朕新也不知道姐姐已经想好了,帮管朕新找好对象安置好生活后便去寻死。
  姐姐很快拖人帮管朕新找起了对象,管朕新虽然不想结婚,但他现在只想听姐姐的话,他也顺着姐姐的意思去学木匠的活,过了一个月,姐姐却发现自己怀孕了。
  管朕新是很高兴的,这是姐夫的孩子,可姐姐不知道怎么的却有点慌张,甚至动了要把孩子打掉的念头,管朕新不知道曹世荣对姐姐做了什么,只觉得奇怪,劝了劝,姐姐又想了很久,才把孩子留了下来。
  这一来就是半年过去,姐姐的肚子越来越大,管朕新的师傅人好,也帮着他找对象,终于找到一个姑娘,长得很秀气,只是家里宠坏了,脾气不太好,两人见面感觉倒是不错,便谈了起来。
  姐姐住进医院等待生育那天,曹世荣来找过一次管朕新,跟他说他要去外地,问问管朕新以后怎么打算,管朕新不算特别喜欢曹世荣,只是一块玩玩的交情,两人只聊了聊,曹世荣便走了。管朕新送完他回来,看到姐姐不知道为什么浑身发抖,看到管朕新进来,就把他喊到床边,给了他一巴掌。
  这是管朕新出生以后第一次挨姐姐的打,以前他怎么不好怎么混账,姐姐都没打过他,所以管朕新被吓了一跳,问姐姐原因,姐姐只说不要他和曹世荣来往。
  那天姐姐的状况很不好,晚上就生了,还好孩子算健康,但医生说姐姐身体状况很不好,说是受了刺激。
  受的什么刺激呢,管朕新想,他不明白,这大半年,姐姐虽然想起姐夫就会伤心,但好像还是努力干活,为了他找师傅和相亲的事情奔波着,后来肚子越来越大了才歇在家里。
  他去问姐姐,姐姐只是摸了摸他刚被打过的脸,没再说话。
  孩子生下来第四天,姐姐便自杀了,她没有死在医院里,是趁管朕新出去买饭的时候偷偷回去的,然后喝了药。
  她只留下来一张纸,跟管朕新说了曹世荣做的什么,说那孩子可能是曹世荣的。
  管朕新只赶得及回来,找不到姐姐,也没人看到姐姐去哪里,同病房的人还以为姐姐只是出去上厕所,管朕新突然很害怕,他慌张地跑回家想喊邻居一起帮忙找姐姐,可他发现姐姐就在家里,已经去了。
  “姐姐留下的孩子就是昊昊。”管朕新说,他眼里已经有泪滚下来,然后他抹了一把,可眼泪还是不停地滚落着,他又擦了一把。
  洛子予想象着管朕新推开家门看到姐姐死去的样子,他家里只剩下他。
  他把管朕新抱在怀里,一下下帮他擦着眼泪,一个三十几岁的老男人哭成这样,他却不觉得难看,只觉得心疼。
  “我,我那个时候就想追去曹世荣那边杀了他,可我回到医院,又看到昊昊,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管朕新说的话突然断续起来,哽咽着,很艰难。
  不管怎么样,昊昊是姐姐的孩子,也有可能就是姐夫的孩子,管朕新还是留了下来。后来几天,他又要处理姐姐的后事,又要照顾管昊,两头忙得团团转。
  而他相亲定下来的那个对象听他说要留下管昊来,便甩手走人。
  这样也好,管朕新本来就觉得自己没法结婚,他没有挽留。
  昊昊后来也是村上一户好心的人家抱过去照顾着,让他一门心思处理姐姐的事情。
  管朕新那几天几乎都要虚脱了,他累了很久很久,邻居们纷纷可怜着这对姐弟,最后同情的声音汇集到管朕新一人身上,说他先前虽然混得过分,可刚刚改过就遇到这种事,也算是可怜。
  后来趁昊昊在人家家里的那段时间,管朕新抽空去了趟曹世荣呆的那个城市,他想好了,要是自己被曹世荣抓了或者被警察抓了,昊昊住在那家人家也有了感情,那户人家心肠很好,不会不管昊昊。
  管朕新住了个把月才找到曹世荣开的店,却发现那店已经被抄了,曹世荣也已经离开,管朕新打听到曹世荣店是因为不正当经营被抄的,带头警察叫洛宏门,曹世荣放话不会让他好过。
  找不到曹世荣,管朕新只能回来,后来就是昊昊两岁的时候,管朕新带着他离开了家乡,四处去打工。
  他是想着再老家这边挣不到钱,想去外面多赚点,也想着要是找到曹世荣,肯定不放过他。
  可他和曹世荣可能没缘分吧,几年过去也没有碰到过,甚至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再后来昊昊要上学了,管朕新才带他回来,却发现曹世荣早就已经回老家,甚至取了当地一个企业家的女儿,过得十分风光。
  知道这个消息,管朕新当时就想去找曹世荣,可他又想,他要是走了,昊昊怎么办。
  他这才想起姐姐当初可能很早就想死了,只是想着不争气的自己,才一直撑着。
  这段回忆很长很长,洛子予听着,觉得漫长之外又有着瘆人的残酷,他不想对这段事情点评什么,喜欢对别人不堪往事做出点评的家伙都没有心,而洛子予有,何况他现在一颗心都挂在管朕新身上。
  他抚摸着管朕新的背,想着管朕新的姐姐是怎么抚摸他的,尽量放轻了动作,摸着摸着,他的鼻子发酸,忍不住掉了串眼泪。
  管朕新早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眶还有点红红的,看到洛子予哭,沙哑着嗓子很不开似的说:“你哭什么。”
  洛子予吸着鼻子,他是觉得哭很丢脸,可他又忍不住,他想着那个时候管朕新是怎样一个人撑,他姐姐又是怎样一个人撑,就觉得非常难过。
  管朕新不耐烦地推他:“别哭了。”
  可能他不喜欢别人为自己的事情落泪,所以不耐烦里还带了点凶气,洛子予心里头发苦,闷闷地,止不住眼泪,更觉得自己丢脸,就也有点凶恶,捣住了脸粗声粗气地说:“我哭不关你事。”
  管朕新撇嘴一笑,这是他习惯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嘴总是歪的,他捧住洛子予的脸:说:“诶哟喂,我们同情心泛滥的洛老师。”
  洛子予觉得这人真是要不得,欠揍得不行,可他心里这么想,眼泪还是冒着,他把头搁到管朕新肩膀上哭了一通,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
  本来这事应该是洛子予安慰管朕新的,可现在变成了管朕新安慰他,管朕新哄着他说:“我的事情倒是无所谓,我只是觉得曹世荣应该死,我现在不能弄死他了,要是可以,我想提着他去我姐坟上磕头,不过也不是磕头就能算的。”
  “对对对,磕头。”洛子予吸着鼻涕说。
  “磕几个好?三个肯定不够……”
  “不够不够。”洛子予继续附和,捏着拳头又气又悲。
  “那九十九个好了,不行,要他磕响头,他不磕到额头烂掉不算数。”
  “不烂掉不算数。”
  管朕新扭头看了看还趴在自己身上的洛子予,把人拉起来,“诶哟,我们洛老师怎么变成应声虫了。”
  洛子予懒得跟管朕新计较,继续趴过去,闷着声音说:“我心里难过。”
  管朕新本来想说“有什么难过的,电视剧里演的事情不是要让人难过多了”,可看洛子予难得直白悲伤的样子,终于没说,想起来姐姐,轻轻舒了口气,低头亲了亲洛子予的发旋。
  他两一起在沙发上坐着,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早上起来,管朕新先去了管昊房间,初冬,时候尚早,拉了窗帘的昏暗房间里闻起来有股灰尘的味道,管朕新只是心头一跳,也顾不上开灯,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去。
  管昊好好躺在床上,被管朕新一碰,恩了一声转醒过来。
  管朕新抬手开了灯,屋内亮起来,管昊揉着眼睛爬起,看到坐在床边的管朕新,呆了呆,又低下头,看着被子上的花。
  管朕新真想骂他,实际上管昊从小到大被打骂的次数并不少,可等管朕新看清楚管昊昨天未脱下的外套还皱巴巴地挂在身上,便忍住了。
  说到底,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不管是不是亲生的,这也是他儿子。
  还是觉得舍不得,也觉得有点委屈管昊,管昊要的是个妈妈,那种最标准的温柔母亲,就像洛子予的妈妈那样。
  可身为父亲的管朕新却喜欢洛子予,这个怎么看都和温柔不搭边的年轻人,装腔作势,别别扭扭,脾气也不太好,还不太聪明。
  洛子予自然不能成为管昊的妈妈,他一切母性的特质都没有,但管朕新也丝毫不怀疑洛子予对管昊的好。
  “昊昊……”父子两沉默许久,大有谁先开口谁就输了的架势,不过管朕新年纪大,当然要让着小的。
  柔声唤着儿子,管昊脑袋依旧低低的。
  这孩子到底像谁呢,倔成这样,管朕新又唤了他,管昊依旧垂着头。
  像管朕新?不是,管朕新虽然狠,但他是标准的能屈能伸。那是像姐姐吗?姐姐是很逆来顺受,脾气看起来特别特别好,但她决定了不妥协的地方,就一点都不会让步。
  又想起姐姐,管朕新便不自觉地一再放软口气。
  “昊昊,以后别再往外面跑了,你有什么可以和爸爸说,爸爸不骂你,你要是说得对,爸爸也听你的,好不好?”
  也只有对着管昊,管朕新会变得很没办法,自己儿子,心尖上的肉,就算打他,最痛的也是自己。
  管昊终于抬起头,有些歪着头,下意识缩着脖子,大概是怕管朕新的打。
  “都已经比爸爸高了,再过一年就要上高中了,现在还一生气就往外面跑,不丢人吗?”管朕新继续说,循循善诱,他真的不能让管昊动不动就离家出走了,对心脏负担可大。
  管昊听着管朕新说,可能也觉得有道理,眼里不自觉露出点羞愧的神色。
  管朕新摸摸他的头,“你以后要是真的气了,你就算和爸爸吵架也不要往外面跑,好不好?你要是再往外面跑,爸爸就不要你了,也不去接你了。”
  管昊咬住嘴巴,可能管朕新最后说的不要他让他心里害怕,眼里有点泪,管朕新替他抹了眼角,又说:“也不要动不动就哭,怎么在外面从来不哭的,在家里就老是哭呢?快起来吧,你走掉这两次,都是你们洛老师帮我去找你的,你等会出来好好谢谢洛老师,知道吗?不许再没礼貌了。”
  说着管朕新就要站起来,管昊喊住他,“爸……”
  “怎么?”
  “你不要和洛老师在一起……”
  诶,看来要让管昊接受洛子予还得很长一段时间呢,不过管朕新不担心这个,他眼珠子转转,笑着答道:“哪里呢,爸爸才不要他,你快些起来吧啊,外面早饭做好了。”
  管昊对管朕新当然百分百信任,可还是有些犹豫不决,想了半天,说:“那,那是不是洛老师……”
  “对!”管朕新一点头,答道:“洛老师自作多情,其实洛老师很可怜的。”
  管昊听到管朕新这么说,便彻底放心了,想想洛老师喜欢自己爸爸,可爸爸不喜欢洛老师,真的很可怜,脸上的神情很快变成了同情。
  管朕新赶紧拉开门出去,迎面撞上站在门外的洛子予,洛子予扶住他,探头探脑想往房间里看,管朕新关严了门,扯走了洛子予。
  “在里面说什么?昊昊怎么说?”洛子予跟着管朕新走向厨房,一路追在后面问着。
  进了厨房,管朕新拉上了厨房的移门,看了看不明真相的洛子予,无辜得可以从那双瞪着的眼里甩出泪来似的,忽然觉得刚才撒的谎很是对不起洛子予。
  “诶你别叹气啊,昊昊是不是还是不同意啊?”洛子予倒开始喊管昊做昊昊了,喊得很顺口。
  他昨天哭了半个晚上,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洛子予难得一弹,眼睛直接哭得肿了起来,看起来憔悴得可怜。
  管朕新拍拍洛子予的背,依然不说话,满腹心事地去剥水煮蛋。
  今天是周末,三个人吃过早饭,管朕新出门,洛子予和管昊留了下来。
  洛子予以前就对付不了管昊,今次更是显出点尴尬来,倒是管昊拘谨了一阵子,变得热情起来,找了点水果削给洛子予吃。
  两人又看起了电视,中午吃饭管朕新回来了,又匆匆出去,依旧留下这一大一小,本来话不多的两人凑在一起,各怀鬼胎,过了两个钟头还是说不上话,依然坐在客厅看电视。
  时间越来越晚,管朕新也差不多要回来了,管昊想起自己明天就要上课,心里揣摩了很久,开口道:“洛,洛老师,前两次你开车出来接我,爸爸要我谢谢你。”
  洛子予正吃一个橘子,听到管昊这么说,便也说了句不用谢。
  “还,还有……”管昊看起来就是个笨嘴拙舌的,这个毛病好像比洛子予更甚,先前他很喜欢洛子予的时候,也只会不停地冲着洛子予傻笑,或者满脸通红地絮絮叨叨说自己的事,现在说一句话,磕绊了好几下,几乎变成个结巴,“爸,爸爸不喜欢你,你,你就重新找一个人喜欢吧,肯定有人比爸爸好的。”
  洛子予吞进去一个橘子核。
  “谁说你爸不喜欢我,你爸喜欢我的时间搞不好比我喜欢他的还长呢。”他反驳,完全没去想管昊说那个话的深意。
  “爸爸,爸说的不喜欢你,你,你就不要喜欢爸爸了。”管昊急急忙忙解释,爸爸说的不喜欢洛老师,洛老师怎么能说爸爸喜欢他。
  洛老师看管昊这么笃定,毕竟还是有脑子的,想了想,也就明白了,心情顿时整个阴云密布。
  管昊还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洛子予却不想再听了,问道:“管昊,我问问你,你怎么喊曹世荣做姑父?他是你家哪边的亲戚?”
  这个问题很快难道了管昊,也顺当扯开了他的注意力,管昊想了很久,才说:“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姑父,他就让我喊他姑父了。”
  洛子予其实不关心这个,他只是一门心思想着等管朕新回来要怎么弄他,再后来管昊再说什么,他也没听进去。
  等管朕新回来,便看到洛子予坐在沙发上一脸阴沉盯着自己。
  管朕新的第六感马上知道不妙了。
  吃过晚饭,管朕新急急忙忙送管昊回学校,路上问到管昊跟洛子予说了什么,顿时头痛不已。回来家里,洛子予不在客厅,管朕新心虚地找到房间里,洛子予已经抱着手臂在那里等了。
  “管朕新,我今天想问问你对我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洛子予说,看起来像个心情不好暴君,他拍拍身边的床铺,示意管朕新坐过去。
  管朕新不敢说个不字,挪过去了,屁股在床上沾了一半。
  洛子予看他战战兢兢的样子,哼声道:“你是不是觉得就我一头热特好玩?耍我还是怎么样?你得和我说说,你跟我说的喜欢,和你跟昊昊说的不喜欢,哪边真点哪边假点?”
  管朕新躲开洛子予逼视的目光,心虚得腿都抖了。
  “这个……那个……洛老师你知道的吗……”
  “我哪里知道,你和昊昊说的是假的吗?那你连你儿子都骗了,对我说的又怎么会是真的。”
  洛子予说得情真意切,他看管朕新躲着他的视线,心里很是难受,虽然觉得管朕新应该是喜欢自己的,可瞬间他又不确定起来,顿时声音都有点哽咽了。
  管朕新听见洛子予的声音,马上转过头来,慌里慌张地把洛子予脑袋乱揉了一通,洛子予刚才审问别人的架势早退了个干净,留着一份期期艾艾似的伤心挂在脸上。
  管朕新看这状况,不投降不行,只能叹着气,说:“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
  洛子予便满意了,一把扯过人来,往下按去:“你光说不行,我不信,你用实际行动表达一下。”
  管朕新被迫趴到洛子予两腿间,马上知道了这个小祖宗要他干吗。
  洛子予洛老师,跟着管朕新不足两月,已经学到了那老奸巨猾的皮毛,再跟下去那还得了,搞不好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这么一折腾,做完了,加洗澡,花的时间就长了,管朕新被弄了很久,浑身都颤地爬上床。
  “这床太硬。”洛老师坐在旁边,按了按身下的床板,提意见。
  管朕新只有力气翻个白眼给他,“洛老师嫌硬回家去睡。”
  洛子予还是不太满意地研究着那床板,过了许久,一个短信来电提示音打断了他,他站起来拍拍手抓过手机,上下看了一遍,难得地嫣然一笑。
  他殷勤地重新爬到床上,邀功般把手机递给管朕新。
  管朕新有气无力地抬眼看,先看到发件人是“苏凡隼”,他记得这个名字,顿时眉毛都扬了起来,再往上,看到短信内容。
  “曹世荣最近的对象是一个卖唱的,别人都叫那人做小红。”
  管朕新看到这个,愣了愣,不明白洛子予的用意。
  洛子予压抑很久,还是压抑不住地露出一点得意洋洋的样子,他晃晃手机:“小凡很厉害的,这种事情他查得到。”
  管朕新大概明白了洛子予的用意,虽然不想打击他,但还是忍不住说:“我也查得到。”
  不就是那个小红吗,百乐夜总会现在最红的一个,真名管朕新不知道,不过别人都叫她小红,据说是个大美人,甚至有老板说要捧小红去当歌星的,不过管朕新没见过那女人。
  只是想不到曹世荣那个草包也能接触到小红,还以为他现在被他老婆管得够严了,现在夜形里来去点流动资金其实都不是曹世荣的,他只有本钱和一些小朋友厮混,怎么就把上了小红。
  被管朕新呛了记声,洛子予兴致便不高昂了,安分地把手机放好,管朕新见他可怜,把他拎过来,笑着安慰道:“用这种办法没法把曹世荣怎么样,我以前试过,被他逃了,他实在很狡猾得很,胆小的人总是特别狡猾的,你别操心了,我最近倒是有个办法,总能让他去我姐坟上磕头的。”
  洛子予一腔热血被浇冷了,只能沮丧地点点头,又想起白天问管昊那个问题。
  管朕新听到洛子予问话,冷哼道:“他不过是贱,硬要了我姐,便觉得和我姐是露水夫妻一样的关系,不要脸地让昊昊喊他做姑父。”
  洛子予没想到又勾起管朕新伤心事,刚才的沮丧烟消云散,搂住了管朕新的肩头。
  管朕新不愿洛子予多担忧,心里刚攀起的阴影被他压下去,他大笑了一通,像包了妓院头牌的大爷一样,反手搂住了洛子予的肩。

  第四十二章

  洛子予也不知道管朕新说的作弄曹世荣的办法是什么,问了一次,管朕新却不肯说,只是说还在考虑。洛子予也就不问了,他转而开始考虑自己的事情。
  工作的时候,洛子予挥霍惯了,辞职以后就没余下什么存款,最后还是卖了自己的车才有了钱,现在住在管朕新家里,不用他买菜也不用交水电费,基本没什么支出,可总不能坐吃山空,卖车的钱虽然不少,可也是说没就没的。
  现在曹世荣不会对他再做什么,洛子予出门都不用四下观察探看,闲了一阵子,心思就活络起来。
  苏凡隼知道他回来了,还是相当热情的,一直邀他出去,洛子予推脱了几次,没过几天找好了隔壁一间中学的面试,心里松了下来。
  那边让他面试的电话刚刚挂掉,苏凡隼的电话很快又打了进来,洛子予想说,现在除了林言外,他也就和苏凡隼的关系最近了,出去玩什么的,苏凡隼可以算是最好的对象了。不过洛子予有了管朕新,和苏凡隼不好再上床,那交这个朋友不会有错。
  他和苏凡隼聊了很久,心情放松了,话也多起来,难得有些口若悬河的意思,苏凡隼听他说他和管朕新怎么“欺负”曹世荣,听得直笑。
  管朕新回来看到就是这个场景,洛子予背对着他坐在饭桌上,面前摆了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翘着二郎腿不停地说着电话。
  难得看到洛子予那么多话,管朕新轻手轻脚带上门,轻手轻脚走过去,话筒里声音微微飘出一个清脆爽朗的男声,管朕新马上晓得了那是谁。
  洛子予感到有人走到身边,转身看到是管朕新,倒是神态自若得很,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说。
  这一说就一直说到了开饭,饭桌上管朕新懒洋洋地听洛子予跟他报告了一天行程,还说了要去面试,还说了这个周末要和“小凡”出去逛街。
  管朕新筷子点着盘子,掀起半边眼皮:“洛老师很闲,很惬意啊。”
  洛子予看起来精明,其实真的没什么心机,当然他自己是不晓得,总觉得自己很机敏,看人可准,倒也不是说他看人不准,只是看人和猜人心思毕竟是两码事。
  洛子予就点点头,毫不怀疑地说:“明天去面试,我肯定能录取,然后当然就是要出去玩了。”倒是有自信得很。
  “……那你这么闲的话,礼拜六要不要和我一块去曹世荣家看看。”
  “啊?可是我要和小凡……”
  “和朋友出去什么时候都可以,要去找曹世荣麻烦,可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吧。”管朕新云淡风轻地夹着菜,舀着汤。
  洛子予托着饭碗愣了愣,权衡半响,觉得管朕新说得有道理,他答应了管朕新,扒完饭便打电话给苏凡隼推了约会。
  接下来洛子予便一直问管朕新他到底想的什么办法要整曹世荣。
  只是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管朕新的心情好像不太好,讲话都是冷冷的,洛子予难得看到管朕新摆臭脸,倒是今天心情太好了,只觉得稀奇没觉得受气。
  管朕新看洛子予活得真的有点没心没肺了,心里那点怒气只能没辙地散掉,转身捏捏洛子予的脸颊,觉得有些无奈。
  洛子予眼睛危险地眯起来,管朕新的指头在他脸上留了两个红印子。
  他低头朝管朕新脸上毫不客气地啃了下去。
  洛子予去隔壁镇面试,还真的录取了。毕竟他有了好几年工作经验,在先前一个学校也不是因为什么不好的原因被辞退了,而是自己辞职的,虽然不知道他辞职原因,但一个身家清白工作能力强看起来还一表人才的员工,而正好单位又缺人,那为什么不录取呢。
  最重要的是,洛子予先前呆的那学校,是四星级的,比这边的新东家档次高,分数高,升学率高。
  录取了,洛子予当然更是轻快,他过一周就能去上课,而且这个学校是私立的,工资可比前一家高多了。
  管朕新看洛子予高兴,就忍不住揶揄,“那怀歌新建的高中部不是你的憧憬吗,你倒是喜新厌旧得很快呀。”
  洛子予翻个白眼:“那里什么时候变成我的憧憬了。”
  “我就不信你没动过去新校区的念头。”管朕新道。
  “哼……”洛子予轻轻哼了声,躺在床上翻了跟身,霸道地圈住了管朕新的腰,脑袋往上挪了挪,搁到管朕新大腿上,把脸埋进人家肚子里。
  “毕竟呆了七八年呀,人家还给了你一套房子呢。”管朕新看洛子予这样就晓得他还是挂念怀歌的,摸了摸他的头,嘻嘻笑:“乖乖。”
  洛子予鼻子尖隔着衣服蹭了会管朕新的肚皮,说:“你明天去找曹世荣,准备怎么办?”
  哦,这是准备扯开话题了。
  管朕新抬头望了会天花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洛子予翻身躺好,想反正明天就知道了,真不知道这个卖菜的犟什么。
  等第二天周六一到,洛子予便知道了。
  说实话,他以前觉得管朕新这个人很让他不齿,后来是觉得他欠揍,前阵子觉得这个卖菜的还挺招人疼,可想不到兜了一圈,他还是觉得这家伙真让他不齿。
  尤其是当他看到管朕新拿一罐肉松,从曹世荣家铁门里勾引出来一条毛长长的大狗以后。
  这小区里都有摄像头,就曹世荣家正门口就装了一个,洛子予的任务则是拿一个气球,控制好气球的方向,让那气球飘到摄像头前面。
  什么人做什么事,洛子予眼睁睁看管朕新喂那狗吃了肉松,狗倒是亲人得很,边蹦跶边舔着管朕新的手跟他上了林言的车,只在心里祈祷把车送还时林言不要发现车上有狗毛。
  弄完了,管朕新走过来,把那气球绑在了铁门旁边。
  洛子予大惊:“狗呢?!”
  管朕新瞟他一眼。
  洛子予继续嚷嚷,简直是花容失色:“不会死了吧!”
  “晕了,你也回车上去,把狗带回去。”管朕新淡淡地说。
  管朕新觉得奇怪,车子停得还蛮远,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到车上一看果然看到那狗躺在车厢后面,洛子予赶紧摸摸狗肚子,动的,便舒了口气,便坐到前座上。
  管朕新看洛子予把车开走,便满脸是笑地按了门铃,迎面走出来曹世荣的老婆。
  两人见面照例是热络了好一会,管朕新又指指门口绑的气球:“小晴,这门口怎么挂了个气球。”
  女人也没太在意,随口说:“大概又是这边小孩恶作剧吧,前几天还有人在这边放响炮按门铃,吵了一下午。”
  他们进了门便是聊天,管朕新和曹世荣不对盘,但跟他老婆还算谈得来,说了许久,直到吃过饭才离开。
  走出这别墅区,管朕新便急匆匆往家赶。
  他知道洛子予心里奇怪着呢,临走前洛子予那满脸不甘心的样子一直在管朕新脑海里绕来绕去,小祖宗可别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自己一个人生起闷气来,那他回去又是一顿好受的。
  不过,管朕新不说是有原因的,这件事算起来可是以大欺小,而且十分下作,要是被洛子予知道真相怎么样,肯定是要被看不起的。
  冬天风吹着,管朕新觉得自己真是越老越不知道那脸该往哪里放了。
  洛子予早上自己先开车回来了,车子还没开到家,后座的狗就醒了,精神很旺盛地喘着气,不过这狗还算有教养,没在车子里乱窜也没有乱叫。到了管朕新家楼下,还很自动自发地跟洛子予上楼了。
  洛子予不太喜欢小动物,那狗却亲他。
  长得漂亮还亲人,名贵的大型狗就是容易被拐走。
  洛子予瞟着他,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家里邻居养的一条漂亮大狗被人拐走,那家女主人哭得昏天黑地。
  把狗关家里,洛子予去林言家还车,再回来,狗正在客厅沙发上躺着,张着大嘴巴哈气,富态得很。
  看到洛子予回来,那狗蹭一下坐起来,叫了一声。
  洛子予不理他,把狗赶下沙发,自己坐上去,狗站在地上傻呆呆地望了会洛子予,居然又跳到沙发上,像模像样地坐在洛子予旁边。
  洛子予扭头望他,狗也扭过头来,一人一狗互望一眼,洛子予把它往旁边推去:“臭死了。”
  狗汪了一声,以为洛子予要跟他玩,马上扑回来。
  洛子予被狗压在沙发上挣扎,想着那个赶他先回家的管朕新。
  不知道卖菜的偷人家狗干吗,洛子予可不认为曹世荣有爱心到会为了条狗过来下跪。
  洛子予脸上被舔着,他愤怒了。
  狗嘴巴好臭!!!!
  管朕新倒是在午前回来了,洛子予被那条精力旺盛的狗折腾了一上午,神形委顿,管朕新拎着熟食打开大门,看到洛子予倒在沙发上。
  狗坐在沙发旁边的毯子上,炯炯有神地盯住了洛子予,伺机再扑上去,看起来他很喜欢洛子予。
  管朕新虽然知道这个时候应该严肃点,但他还是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头发都被弄舔湿一半的洛子予慢慢坐起身,“你给我一个适当理由,不然我现在把这条狗的皮扒了。”
  “诶诶……”管朕新抓抓头发,露出为难的表情。
  说不出来,太下作了,管朕新看向沙发上的大狗,狗也转头看着他,雪白的皮毛,黑溜溜的眼睛,衬出它一副热情良善乖巧模样,它肯定是人类历史上,在大人的战斗中最无辜的一个受害者。
  管朕新心下一虚,提着东西溜进厨房里。
  下午两点不到,忽然有电话到家里,管朕新没出门,他等的就是这个电话,可电话来了他却只看了看来电显示,并不接起。
  洛子予正襟危坐,面前是管朕新殷勤递来的一瓣橘子,洛子予哼了一声,接过来吃,吃完接起了电话。
  那边一个慌张得声音都在抖的女声:“小管,你早上过来时有没看到我们家贝贝啊。”
  那是曹世荣老婆的声音,洛子予掏掏耳朵:“我不是管朕新,他出门了,你晚上再打来吧。”
  管朕新在旁边点头,孺子可教。
  电话挂断,没过多久,管朕新的手机响起,他拿出来,看看电话,露出个冷笑。
  洛子予也凑过去看,居然是曹世荣。
  诶哟,这狗莫非真的是曹世荣的命?那熊男真看不出来。
  管朕新瞟了眼洛子予,洛子予说:“开扬声器。”管朕新点头,接起电话。
  那边曹世荣的声音,听起来与平常无异,可里面隐含的愤怒还是直直射进人耳朵里。
  “狗在你那里吧。”他很笃定地说。
  管朕新笑道:“什么狗?我在外面呢。”
  “外面?哪里?卖菜?你没去吧。”
  管朕新和洛子予对视一眼,这死胖子居然很机灵。
  “我建议你现在马上立刻把狗送回来,不然……”
  “不然怎么样,你要不要让小晴知道我为什么要把狗牵走,我的理由可太多了,你可以让小晴来问问看。”既然曹世荣知道了,管朕新觉得再瞒着也没意义,他索性捅开了来说。
  两边皆沉默了会,沉默过后曹世荣话锋却转开了:“哦?你的意思是说狗在你那里?可是我们这边保安的监控录像里也没看到你把狗带走,你别是诓我吧。”
  管朕新和洛子予都心想,这老奸巨猾。
  曹世荣知道管朕新想趁机敲诈,要敲诈什么他都不知道了,管朕新要敲诈他的命都有可能,比起这条狗,曹世荣更在乎自己周身的东西,他没那么容易上当。
  洛子予招呼在饭厅地上埋头吃饭的狗,喊过来,摸摸它的长毛,狗狗欢快地叫了一声。
  那一声自然是叫给曹世荣听的。
  曹世荣却在这个时候不言语了。
  管朕新很想看看现在曹世荣的表情,不知道是什么颜色,也许是五颜六色呢。
  他发自真心笑出来:“你瞧,曹老板,这是你岳父放在你家的狗,我知道狗对你来说是个屁,但是对你岳父来说可是命根子……”管朕新顿了许久,也伸手摸了摸狗狗的脑袋,接下去说道:“你觉得我什么时候会弄死这条狗,你也知道我没耐心。”
  洛子予才明白管朕新打的主意,诶哟这卖菜的真是个坏蛋。
  那边曹世荣辟咔一声挂了电话,管朕新也默默地放下手机。
  狗摇着尾巴,又跟洛子予亲近了一下,继续跑回去吃饭,它也不挑食,给点肉汤拌饭也吃得很欢快。
  早上还被这条狗弄得杀意四起的洛子予,现在闲闲地瞥着管朕新,眼里的东西五花八门:“你还真做得出来。”
  该丢的人还是丢了,管朕新摸摸自己的脸,目前只剩一层皮挂着,估计以后也要掉掉的。
  他又剥了个橘子给洛子予,殷勤地分成四份放在洛子予面前。
  洛老师大度地接了过来,慢慢吃完,吐出籽来:“小人。”
  “要做大事就不好太拘泥于形式。”管朕新陪着笑解释,他总有一筐能和语文老师相媲美的屁话。
  洛子予继续斜着眼睛看人:“其实你要是绑架曹世荣我也没话说,你却绑了他们家一条狗,果然是不拘小节得很,你还不如绑架他们家小孩。”
  “那就要负刑事责任了。”管朕新抢白道。
  洛子予眼睛眯起来,又在脑子里搜刮了会词藻,继续评价:“无耻。”
  管朕新笑说:“我无耻,洛老师还喜欢?”
  诶呀呀呀,简直无耻透顶。
  洛子予脸皮薄,腾地就红了,他咬了咬下唇,管朕新已经等好了他反驳,也笑嘻嘻地想好了接下来的话,其实他可喜欢看洛老师没话说脸红到脖子根的样子了。
  可没想到洛子予却只是红着脸硬着头皮凑过来,一脸要吃人的表情,咬牙切齿地说:“是!我眼睛瞎了才喜欢你!!”
  管朕新心里暗叫不好,下一秒已经被按倒在沙发上,手里的橘子皮掉了一地。
  狗吃完饭走过来,看到两人滚在沙发上,快乐地往上纵身一跃,站在沙发边上,又身姿敏捷地往前一扑,压在洛子予的背上。
  那么大一条狗压下来,洛子予闷哼一声,最下面的管朕新发出一声哀嚎。
  现世报来得可真快。
  晚上十点,洛子予的前任同事林老师开着车子到了管朕新家小区,洛老师则带着狗和一点行李,去了林言家。
  管朕新让他在外面小住一会,也把狗养在那家人家里,不要放狗出门,他这边的事情弄完了,就打电话给洛子予,把狗送回给曹世荣家。
  洛子予不肯,他不是个怕事的人,把狗送去林言家没问题,不过他不想让管朕新一个人被曹世荣找麻烦。
  管朕新哄了他很久,最后答应了曹世荣去给他姐磕头上香那天会带上他,洛子予才闷闷不乐地走了。
  却不想这一走就是,便是足足两个礼拜。
  两个礼拜未见的管朕新看起来精神不坏,洛子予正在洗澡,提着裤子从楼上冲下来,林言和管朕新坐在桌子边谈笑风生。
  两个礼拜,说短不短,洛子予又觉得发短信打电话显得自己很罗嗦,磨磨蹭蹭的,只是打了两个不痛不痒的电话。
  他都觉得自己太别扭了,打个电话都要拿捏着,好像那种放不下身段的大小姐,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法像跟以前任何一个情人一样爽快。
  其实他要是刚找到工作那会没把原先学校给他的房子还掉就好了,也许在自己家里还能自在点,也不用缩在卫生间对着手机发呆了。
  看起来管朕新倒是不像那种很会挂念人的样子,洛子予看到他和林言说话自在的样子就晓得。
  看到洛子予冲下楼,头发上滴着水,管朕新眼睛一亮,说:“洛老师在洗澡啊。”
  洛子予点点头,不看管朕新也不说话,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管朕新看着洛子予不发一言的样子,望望林言,两人对视的一刻都心下了然。
  林言便相当识趣地起身往楼上去,临走前调笑道:“快把蚊子带回去啊,他在我这边都快要发霉了。”
  “成。”管朕新答应道,也笑得很是奇特,末了还不忘补充:“谢谢林老师。”
  洛子予一拍桌子:“有什么好谢的。”
  林言哈哈笑着上楼了。
  余下两个对坐许久,面前的茶水渐渐变凉,管朕新叹口气,托起下巴来:“怎么不说话?”接着有说:“不会两个礼拜不见,洛老师就移心别恋了吧?”
  洛子予不满地瞪着管朕新。
  其实他只是心里有点紧张,虽然不知道紧张的原点在哪里,明明他先前跟管朕新算是相当亲密了。
  管朕新也不再说什么,他今天好像没有随意调笑的心情,只是摸了摸洛子予的头,便说:“收拾好东西回去吧?”
  洛子予在那久违的安抚下,依旧沉默着,慢慢平复了心跳,点了点头。
  晚上月色明亮,路灯的光层层叠叠地绵延了整条马路,镇子大街还算宽阔,偶有慢慢驶过的轿车,飞驰而过的摩托车,叮叮当当的自行车,也不乏洛子予管朕新这样慢慢踱步的行人。
  行李箱在地上拖着,轰隆隆滚在两人身边,管朕新是走到林言家的,洛子予自然要跟着走回去,难得的,他觉得这样走着也不错。
  快到小家时,洛子予按耐不住,拉住了管朕新的手。
  进了小区人就少了,灯也暗了许多,洛子予大着胆子握着,平复没多久的心跳又有了隐隐作动的趋势,管朕新却不说什么,只是在楼房的阴影里笑笑,反手用力握住。
  很多时候洛子予就会觉得,自己在管朕新面前年龄会显得无限小下去,其实他们只差八九岁,但管朕新走得比自己远,远远超过那个年龄差。
  而且他们之间没什么共同语言,聊天的时候说的大多是生活琐事,这在以前洛子予会觉得很难想象,比方说他和苏凡隼,聊天话题都是衣服、手表还有数码产品,也有附庸风雅聊小说的时候,那一般也是很小资的作家,还有日本的冷门小说。
  其实洛子予什么书都不喜欢看,他会去看这些往往都是为了标榜。
  可和管朕新之间,说管昊,说曹世荣坏话,说今天青菜多少钱一斤,都会让洛子予觉得高兴,他都不晓得自己会是这么琐碎的人。
  洛子予好歹还是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开口问道:“事情处理好了?”
  管朕新抬腿跨上台阶:“恩,好了。”
  洛子予有些不高兴,说:“我就知道,你前天打电话让林言把狗送还给曹世荣,应该是处理好了,你还说要让我一起去的。”
  “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就是曹世荣跪在我姐坟前的时候有点好看。”管朕新微微一笑,拉着洛子予一步步往上走,楼梯里没有其他人,只有盏灯亮着,光很暗。
  “我还挺想看的。”洛子予嘟囔着,跟着管朕新上了楼,开了门。
  他从后面搂住管朕新,掰过他下巴,很快地亲下去。
  他们纠缠着进了房间,管朕新被推倒在床上,他发出声痛呼。
  洛子予伸手脱他衣服,管朕新却拉着不让他脱,可他还是没拗过洛子予,外套被脱掉,毛衣被拉开,内衣也被扯起来。
  洛子予却深吸了口气。
  管朕新身上有不少蓝青的伤痕。
  “别看了。”管朕新温柔地摸上他的脸,“他们动手的都没有好果子吃,我带了家伙的,有两个还进了医院,搞不好就断手断脚了。”
  他说得是不在乎,还满怀安慰,好像被打的是洛子予而不是他。
  他捏紧拳头,觉得鼻腔酸涩,眼眶也微微发起热来:“我……我以为……那个姓曹的不会对你动手……他不是喜欢你吗……”
  “他怎么不会呢,他是喜欢我,可也忍了我够久,本来倒还好,我身边没人的话,他还能意淫着我是他的玩具,你出现了以后,他也是要恼羞成怒了,你说奇不奇怪,一个人渣还会恼羞成怒。”他拍拍洛子予,把被推到胸前的衣服拉下来遮住自己的身体:“今天别做了,早点睡吧,等我好了再说。”
  洛子予却闹了脾气一样,重新拉开管朕新的衣服,那白皙的身体十分消瘦,胸口隐隐浮现着肋骨,正常的审美来看,真的没多少美感。
  可洛子予却第一次觉得怜惜,他低头轻轻吻在那些伤痕上,然后伸出舌头轻轻舔着,管朕新发出浅浅叹息。
  “疼不疼?”洛子予紧张地问道。
  “不疼。”管朕新抚了抚洛子予的脸蛋:“怎么好像瘦了啊,林老师家没饭吃?”
  洛子予扯下那只手,吻在掌心里。
  管朕新说,曹世荣先前弄丢了那条狗,他老丈人回来可气死了,又气又急,把曹世荣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条那么大的狗,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说它是自己跑出去的吧,小区大门口和家宅门边都有摄像头,怎么会没有拍到。曹世荣向来与狗不对付,老丈人知道这点,当时关心则乱,马上怀疑是不是曹世荣把那条狗弄死了,他其实也不太喜欢这个女婿,空空的魁梧身材和善妒的心,只是把自己女儿哄得服帖罢了。
  “他老丈人怎么不喜欢他?其实要是真的不喜欢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他吧。”洛子予听得很尽兴,插嘴道。
  他正帮管朕新捏脚,更是头一回的殷勤又努力,细白的脚揣在怀里,除了力道拿捏不准外,关心和热情满满地要把管朕新溺死。
  “他当然不喜欢曹世荣了,要是喜欢的话,怎么现在还迟迟不让曹世荣管他手下的厂,不过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基本不会有差错。”管朕新道:“反正就算不喜欢吧,一直以来曹世荣都是客气服帖的样子,他丈人也不好发作,丢狗这件事,当时就让老头子撕破了脸,几乎要和曹世荣打起来。”
  “还真有这种丢了宠物比丢了儿子还着急的,我家以前有个邻居也丢过狗,那女的哭了三天三夜。”洛子予又插嘴,那是真的,那户人家着急得恨不得拿全部家产来换那条狗。
  “当然有了,现在人养狗养猫都是亲亲宝贝,自己乡下的老爹老娘倒是丢着不去管。曹世荣的丈人么,其实倒是有原因的,那条狗是他大儿子送的,他大儿子现在住在国外,一年难得回来一趟,丈人就是把狗当儿子养了,不过我倒觉得那条狗比曹世荣像人多了……”
  “我同意。”洛子予说,正好捏对了地方,管朕新向他投去赞许的一眼,受到鼓舞,洛子予更是卖力。
  “现在事情弄成这样,曹世荣还不要拼死把狗找回去聊表心意,听说他把狗领回去后,他丈人当时就把衬衫厂的给他管了,哼,我反倒还给曹世荣帮了个大忙,不过没差,我只要看到他给我姐磕头就行了。”
  管朕新身下枕着柔软的大枕头,很是惬意,身上的伤其实是有些痛的,那也是前天的事情,曹世荣拿到了狗,马上就有人找了管朕新的麻烦,管朕新早有准备,所以不算太吃亏。
  洛子予捏了会,不安分起来,网上撩开管朕新的裤脚,却大吃一惊:“怎么腿上也……”
  管朕新脚上是被人用砖头砸伤的,看起来比身上的伤可怖,甚至破了皮,管朕新却只是草草地贴了个创可贴,青紫色一大块里的创可贴显得很楚楚可怜,根本没遮住伤口。
  洛子予看都不用看,马上转身拿了外套往外走,不多时就喘着气拎回来一袋子药物,浑身都裹挟着室外的冷风。
  “诶哟,又不是什么重伤,医院都不用去的……”管朕新阻止,很是心虚,他家里只备了点感冒药,根本没有这么完全的准备,外面最近的药店要步行十分钟呢,洛子予肯定是用跑的去的。
  管朕新被拖起来揭了腿上的创可贴,洛子予细细地给他洗,又给他上药。
  动作不太流利,做不惯这种事的人,太难得了。
  管朕新知道洛子予为了他想了很多,而且他也会做得更多,虽然在别人眼里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但对多年都孤身一人的管朕新来说,都是仅此一件的非常非常难得温暖。
  等洛子予弄好了,管朕新轻轻回吻了他一下表示感谢。
  然后便说:“还是来做吧。”
  姐姐的照片就在床头柜里,窗户外面下起了今年冬天第一场雪。
  管朕新被洛子予的臂膀拥在怀里。
  可能今天晚上他不用在睡前不断地想起姐姐的眼泪了。
  星期天的早上,天空挂着冬日里暖融融的太阳,天空又高又清,路边电线杆在干燥凉爽的空气里笔挺挺直立着。
  这样的早晨总是会让人充满干劲,不管是当老板的还是打工的,都在同样一片天空下奔走着。
  洛子予也是。
  他早早地起床,穿好衣服洗漱完毕,下楼步行到教师公寓区门外,乘上公交,十五分钟后车子到了隔壁的小镇。洛子予又下车,在十字路口附近的早餐店买了包子豆浆,拎在手里徒步走进了菜市场。
  菜场人声鼎沸,捡菜的,卖菜的,要价的,砍价的,无数最普通不过的人熙熙攘攘地汇在这里,拉大嗓子地做着买卖过着生活。
  菜场的地面还是一样脏,也永远都是这样半干不干的,污水积聚在大小不一的浅坑里,洛子予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提着半边裤脚走,可脚上新买的鞋子还是会或多或少地溅上点脏水。洛子予越往前走心情越差,直到找到那个正和隔壁摊主聊天的男人。
  “诶呀诶呀洛老师。”那个男人敏感地察觉到了洛子予的接近,刷地转过头来打招呼,表情爽朗得像他面前摆的反季节蔬菜,在菜市场这个脏兮兮的地方不合群地熠熠闪着光。
  站在他隔壁的粗壮青年好奇道:“谁啊?”
  那男人对洛子予挤挤左边眼睛,回头对粗壮青年说:“昊昊的班主任,姓洛,人很好的。”
  那青年便马上露出和善的笑容来,洛子予勉为其难地回了个笑容,心里想着和管朕新玩在一块的这群人怎么都是同样的类型,单纯老实又好骗,那些民工也是,还有管朕新的邻居们也是。
  反正这不是自己的世界,洛子予想到这里,便打定主意把早饭给了管朕新便马上离开,他提起手里的东西摆到管朕新面前:“喏。”
  管朕新连声道谢地接过来,转头便跟一块摆摊的青年解释道:“昊昊住去同学家了,我懒得做早饭,洛老师就帮我带了。”
  这边不少人都认识管朕新,看到管朕新和人民教师关系那么好,纷纷都又是钦羡又是佩服的,眼神在管朕新和洛子予之间转来转去。
  洛子予只想快些离开,转身就要走,却不想被管朕新喊住:“洛老师,再坐一会吧。”
  不知道他又在动什么歪脑筋,洛子予停下来,往后倒了一步:“不用了。”
  他话是这么说,眼睛里说的却是“有什么好坐的,这里有地方让我坐吗,你别打算让我留下来”。
  管朕新假装只听懂了表面的话,边给一个老大爷挑萝卜,边挽留道:“洛老师还是坐一会吧,当班主任的出来体验一下生活也好啊,来坐坐坐,我这边有位子。”
  洛子予瞪大眼睛看向管朕新,可是那有什么用呢,等他想出新的托辞时,人已经站到了摊位后面,管朕新手撑大理石台咬肉包。
  “恩还不错,路口那家?其实菜场门口那家比较好吃。”管朕新边吃边评头论足,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周围的人都是非常惊叹的,洛子予一身贵气,衣服裤子鞋子看起来就不是乡下地方买得到的,管朕新居然能和这种人当朋友,还能抓人看摊子,管老板好厉害。
  洛子予进到这里面来,周身都是烂菜叶子和脏水横流的水泥台,顿时头都要晕了。管朕新却叼着包子帮客人过秤,居然还胆敢驱使洛子予:“诶帮我旁边拿七块钱找人家。”
  洛子予气得晕头转向,他拿了钱,双手奉上,买菜的是个小姑娘,腰上的围裙上印着附近小饭店的名字,是个初出茅庐的采买,手里提着一大堆刚买的芹菜,看到洛子予递钱过来,脸马上就红了,诺诺地接过钱,一步三回头地往荤菜区走去。
  找完钱,洛子予才想到要发火,管朕新居然敢让他帮忙,帮忙……帮忙卖菜!!!
  可他总不能在菜市场发火吧,洛子予转头想推开管朕新走出去,反正晚上管朕新要回家么,到时候他就能好好修理这个敢摸老虎屁股的家伙了。
  管朕新叼着吸管喝豆浆,完全没有放人的意思,牢牢占据了入口位置,摆弄着一把青菜,还能看着洛子予,一脸专注地说道:“咦?以前都没怎么觉得洛老师帅,怎么老师今天往这里一站,变得如此明艳动人,连新竹饭店的小姑娘都看得不好意思了。”
  洛子予心中叫声不妙,管朕新说这种好听话,接下来发生的肯定不是好事。
  旁边有人跟管朕新说:“洛老师本身就是个好看的小伙子嘛。”
  管朕新眯眼一笑:“不对,因为劳动的人民最美丽嘛。”
  他说完把一捆青菜扔给洛子予,“洛老师拣菜,来让自己更帅气点吧。”
  然后他吸掉最后一口豆浆,拿了刚才装早餐的塑料袋蹿出去:“我去扔垃圾。”
  洛子予捧着那把青菜呆愣半响,菜叶上的水珠和些微泥点沾上了他的手。
  他终于满腔怒火地蹲下来——火气太大差点撑得他蹲不下来——解开青菜,粗暴地挑起菜来。
  管朕新不多久便回来了,居然真的只是去扔个垃圾,洛子予也拣好了菜,接下来是第二捆,第三捆,第四捆捡完,洛子予站起身把菜放到台子上,却听到昔日同僚林言惊讶的声音:“还真的是蚊子啊?”
  洛子予生平第一次非常没礼貌地轻声骂了句脏话。
  林言可惬意呢,提着熟食和鸡蛋在菜场转悠,看起来回去要吃一顿好的,洛子予咬牙切齿地瞪了管朕新一眼,拍拍手,从侧面挤出来,拉过林言就走。
  “诶洛老师,没忘记东西吧!”管朕新在他身后装模作样地喊了一通。
  前面洛子予当然不会应声了,倒是传来林言一阵豪放的大笑。
  诶诶,管朕新收回目光,暗暗叹口气。
  自作孽不可活,他回去肯定完蛋了,大概会被洛子予扒掉皮,切掉肉,拆了骨头,细细蒸煮上一番。
  不过想到洛子予蹲在地上捡菜的样子,管朕新就觉得,值了。
  他果然真的是很欠揍啊。
  上午管朕新在吹牛中度过,吹完自己顺便吹吹管昊,他的“同僚”们纷纷表示钦羡之情,都觉得洛子予是个好老师,别的老师照顾学生都是要看家长“办事”程度的,洛老师能和卖菜的家长交好,肯定是个好老师嘛。
  中午管朕新回到家里,没有人在,洛子予居然没去他家等着收拾他,管朕新很是意外,下午他身体健康地返回岗位,想也许洛子予学校有事他已经先回去了,而且这个时候,洛老师肯定还在闹别扭嘛,肯定电话都不打就回去了……
  管朕新摸摸自己脑袋,觉得自己很像猥琐老男人,喜欢享受小情人闹别扭时候的快感,这真不是个好现象,别扭闹得多了,量变到质变,多个几年下来,小情人也许就闹着别扭走了也说不定……
  管朕新更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会害怕洛子予的离开。
  这就是个更加不好的现象了。
  回去后还是打个电话好好哄哄他吧。管朕新心中想。
  星期天在每个人的期盼中到来,也很快就过去,并没有因为人们的好心情而多留一两分钟。冬天的日头沉得尤其快,下午五点半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
  管朕新乘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匆匆赶回家,路灯还没开,小区里的灯也没有全打开,楼道里是感应灯,听到人的脚步声便亮起小小一盏盏暗暗的黄色来。
  管昊住去吴桐家玩,这个礼拜都只有管朕新一人在家,洛子予是昨天加班,今天才有空过来,本来是有洛子予作陪的,可惜自己欠揍,忍不住就想作弄人家小孩,作弄完了,小孩也跑了。
  真是,做的什么孽,又不是幼儿园还喜欢欺负自己喜欢的人。
  管朕新感慨着,拿钥匙开了门,屋里是黑漆漆的一片,可管朕新却敏感地闻到了饭菜的味道。
  他马上转身按亮电灯,白炽灯的光亮让屋内一切都清楚地现在他眼前。
  餐厅的桌上放着几盘菜,还有一个电饭锅,里面是饭吧,两幅碗筷分别摆在桌子两边,静悄悄地等待主人归来。
  是管昊吗?
  管朕新扯着嗓子往厨房那边喊了一声:“是不是昊昊?怎么不开灯?”
  无人应答,管朕新弯腰换好鞋,往里面走,身体左侧有立柜遮挡的客厅也显现出来。
  客厅里的灯没有开,只有餐厅的光透过来,不够亮,但也够管朕新看清楚。
  洛子予正抱着手臂,气鼓鼓地坐在沙发上,完全目不斜视。
  管朕新心里一轻,又是一重,忽然鼻头有点酸涩,他吸了吸鼻子。
  洛子予等着管朕新的反应,等了几分钟却没等到任何表示,有些火大地斜眼望过来。
  “洛老师。”管朕新立即做同一首歌状:“我好感动。”
  洛子予真想打他,这人没一刻是正经的吗?
  他收回目光,自己真是无聊透了,早上才受了欺负,中午就去让林言教做饭,浪费时间浪费精力,管朕新那家伙又不会放在心上,混蛋没良心的。
  管朕新朝洛子予走过去,洛子予还是抱着手,他可有点委屈啊。
  管朕新弯腰拉住洛子予的手,一用力将人拽起来,洛子予站着,手被管朕新握在手里也不抽出来,只低着头,皱着眉看地板。
  管朕新抬着下巴看洛子予,又努力昂起脖子亲了洛子予的嘴唇一下。
  “吃饭吧洛老师?”
  不做声。
  再亲一下:“吃饭吧?”
  许久许久许久,洛子予才终于把视线往上抬起,却依然不与管朕新视线接触,只是停留在他下巴上,然后他低不可闻地“恩”了一声。
  晚上脱了衣服,洛老师就不扭捏了,直把管朕新折腾得连连讨饶,管朕新讨饶了他也不放手,把人一翻身,大腿左右扯开,腰一挺,继续折腾。
  其实洛子予今天心情不糟糕,真的不糟糕。
  当然早上拣菜的时候是有点糟糕啦,但具体来说,还是不糟糕。
  因为他见到了差不多一个礼拜没见的管朕新,虽然每次见面,大大小小地总要被欺负一下。
  还有,下午他在厨房打鸡蛋的时候,他接到了爸爸的电话。
  不是妈妈或者大哥打了爸爸转接的,是爸爸打的。
  爸爸说,有空可以回来看看,当老师的一年到头有那么多礼拜天和假期,他们家和这边又不远,乘车几个钟头来回。
  爸爸说得不多,略略几句,交代了洛子予要注意身体,最后他说,洛子予回家可以带上他的恋人,带回家里看看。
  洛子予接完电话简直心花怒放。
  狂喜之中他打翻了刚打好的蛋液,收拾了半天,可好心情没影响到一星半点。
  那是他离家这么多年以来,爸爸打的第一通电话。
  “喂,管朕新,下个月放寒假你跟我回家。”大汗淋漓地做完后,洛子予还精神饱满地撑着下巴侧躺才床上,发号施令般对管朕新说。
  “什么?你又想家啦?”管朕新有气无力地说,其实小孩子想家他能理解,他也挺愿意陪洛子予回家一趟,不过他这个“友人”老去别人家里好么。
  “恩……我爸让我带你回去的。”洛子予说这句话的时候就有点得意加卖弄的意思了。
  管朕新软绵绵地应了一句,闭目养神了一会,猛然坐起来:“什么?!!!”
  “我爸今天打电话给我了,他让我带你回去的。”洛子予一字一顿字重复。
  管朕新吃惊极了,他考虑许久,才明白这话的含义,洛子予爸爸打电话给洛子予,这是好事,说明老头子想通了。
  可让洛子予带他回去?
  那就是说老头子已经知道了?
  管朕新抱头:“不行不行不行。”
  “怎么不行!你上次不是去了吗,为什么这次不行!”洛子予不耐烦:“反正你得去。”
  “我,我可不想要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爸啊。”
  “差得挺多的,我爸大你十几岁呢。”洛子予搂住管朕新的腰,把人往下按,看起来好像又要来一次。
  管朕新摆手:“不行,真不行。”
  “怎么不行。”洛子予虎起脸,把人按到在床铺上。
  管朕新捂起脸,没遮住的地方居然透出点红色来:“太丢人了啊……”
  哦丢人,这家伙也知道丢人。
  洛子予的心情在今天第二次昂扬起来。
  他低头亲亲吻在管朕新手背上。
  ——“到时候你只要很有礼貌地问好说‘你好,爸爸’就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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