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鱼手机版|加入收藏 | 设为首页| RSS

本站公告:鲤鱼手机版可用了点击进入!请大家牢记我们的网址01xiang.com 别被伪站欺骗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完结新区

逃----番瓜小笼包

时间:2009-12-25 02:59:47  作者:番瓜小笼包

  逃
  作者:番瓜小笼包

文案
吕宁讨厌那种灭绝一切的眼神,更讨厌因为那种眼神而颤栗的自己

---
我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写出狗血虐心剧,所以这是将篇纠结的文,嗯……或许会变的很奇怪,慎入,慎入

PS:虽然有虐不过应该是HE~嗯嗯~~

和原来的风格有些不同,一点都不欢乐=v=,已经做好冷场的准备了握拳!

CP为伪兄弟年下

请注意排雷,对圣母受和欺骗情节过敏的TX可以不用看了T_T
内容标签:不伦之恋 都市情缘

主角:吕宁,魏达


  一、

  望着眼前的楼房,吕宁的脚又一次停住,三天以来一直重复这样的动作,连自己都开始对这种怯懦心理感到厌恶。
  自己已经大学毕业,也有了稳定的工作。但已经五年不见的人突然出现,那个女人会不会像以往一样恶言相向,撒泼耍赖?
  毕竟,这套房子是他爸留给他的,他就算要回来那女人也无话可说。况且他爸去世以后,那女人掌握着家里所有的钱,却只帮他付了一年的学费。
  虽然吕宁上大学以后再也没有指望过那女人给自己钱,但这不代表自己不讨厌她,如果可以的话,他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那个女人。
  那种接近于憎恨的讨厌,并不是因为大学为了学费打工太辛苦,而是当时父亲病重,那女人的无动于衷和花天酒地。
  其实从第一眼见到那女人,吕宁就不喜欢她,他搞不懂向来保守的父亲怎么会喜欢上和自己差了十几岁的女人。
  那个女人和吕宁走出去别人甚至会认为他们是姐弟,她年轻漂亮,二十七岁就已经有了一个十岁的儿子。
  吕宁他爸让吕宁叫他弟弟。说实话,吕宁不愿意,他可以向那女人叫阿姨,阿姨这两个字代表的是外人,就算叫了也无所谓。可是弟弟这两个字,一叫出口似乎就真的多了一层家人的关系。
  那孩子精瘦精瘦的,像是个野小子,非常的安静,话很少,表面看起来非常乖,但是在他盯着人的时候,你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一股狠劲儿。
  吕宁不喜欢那种灭绝一切的眼神,小孩就应该有小孩的样子,一个年仅十岁的小孩却与天真烂漫完全扯不上关系,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这也是吕宁讨厌那女人最主要的原因,就算她在父亲面前表现的温柔贤淑,她养的儿子却有这样的眼神。
  刚开始的时候,吕宁觉得那个孩子是个小恶魔,他总是不动声色的注视着自己,走路的时候悄无声息的,吕宁学习的时候一转身,就能看见那小孩站在自己身后盯着自己,用那种带着股狠劲儿的眼神,盯得人非常的不舒服。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那孩子总是轻描淡写的移过眼睛,那种神情和态度完全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吕宁对这个孩子有一种莫名的惧意,就像正常人被精神异常的人紧紧盯住的那种感觉。每当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他总是想迅速的逃开,那次也是一样,他合上书,站起来想要离开房间。
  “你知道吗?”那孩子忽然说,“她男人跑了,所以才找上你爸。”
  吕宁转头看他,那孩子扬起嘴角,微笑着说:“你别被她骗了,她装的。”
  那种掩饰不住的恶意让吕宁感到恐惧,心跳倏然快了几下。
  这个孩子,不喜欢他妈。
  尽管之前,他和他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但是这个孩子明显的讨厌着那个总是甜蜜蜜的叫着他心肝宝贝儿的女人。
  ……
  一边回忆着,吕宁终于走进楼道,无论离开多少年,楼道的格局永远都和以前一样,墙壁刷再多遍,也依然会有无聊的人在上面踩上几个脚印。楼梯边总是贴着木工装修,清洗油烟机的小广告。
  来到走过无数遍,已经牢记于心的位置,吕宁看见了自己的家门,原本仅仅是木门,现在却装了厚重的防盗门,门的两边还贴着春联。
  吕宁心里‘咯噔’一声,伸手去按了门铃。
  ‘叮咚’
  “谁啊?”随着苍老的声音,一个老太太在门后问。
  “请问阎美琪住在这里吗?”
  “谁?你找错人了吧?”
  “就是原来住在这里的,一个女的,带个小孩。”
  “不知道,这儿没这个人,我家在这住了两年多了。”
  吕宁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却发现问再多也是一样的,那个结果他已经知道了。
  就如同自己心里曾经想过的最坏的打算那样,那女人把房子卖了。
  吕宁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时候自己去上大学,那女人会那么痛快的掏出一年的学费。当初自己太单纯,父亲去世以后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却没有想到维护自己应有的权益。
  现在,家里的一切,早已过世的母亲和父亲留下的所有的东西,全都没有了。
  屋内传来脚步移动的声音,吕宁忽然想起什么,抓着防盗门,快速的问:“等下,请问你知道阎美琪的孩子,魏达在哪吗?”
  “我不认识什么阎美琪!”
  随着老人发怒的声音,防盗门后的木门重重的关上了。
  吕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苦笑着往外走。
  那女人拿走了所有属于他的东西,而自己现在竟然在担心她的儿子。
  不过那个孩子,和那女人是不同的。
  吕宁解开自行车的锁,跨上车。
  在父亲刚住院的时候。吕宁的精神变的很差,半夜醒来的时候,旁边的另一张单人床上总是没有人。
  门口放着那女人的高跟鞋,主卧里还亮着灯,隔着门能听见女人压抑着的哭声。
  听见他们在哭,吕宁的鼻子也有点酸。
  吕宁没有敲门进去安慰他们,他是个和父亲一样古板的人,不会在半夜跑进继母的房间,但是那天之后,吕宁对那女人的态度和缓了许多。
  当时他一厢情愿的以为那两个人和自己一样在为父亲的身体操心,却没有想到,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所在乎的事情,是不一样的。
  吕宁骑着自行车离开,道路边上的花坛上坐着一个穿着牛仔衣的少年。
  这几天似乎每次来都能看到他,吕宁想。
  车骑到那少年面前时,那少年忽然抬起头看他。
  吕宁心里一跳,刹住车,盯着他:“你……”
  两人对视了几秒,那少年很自然的低下头,从衣兜里套出一包烟,就着打火机点着了,自顾自的吸起来,转过脸望向一边:“神经病。”
  “对不起,认错人了。”吕宁尴尬的道了歉,骑着自行车离开这里。
  吕宁在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市里的医院恰好在扩大规模,在全国新招了一批医学院的本科生,拥有本地户口,成绩又突出的吕宁没费多大力气就进了市医院。
  虽然工资不是很高,却很平稳,算是铁饭碗。
  吕宁觉得这样也挺好,他是个没有什么雄心壮志的男人,就希望有个稳定的工作,然后过几年娶个老婆,生个孩子。
  这样没什么波折,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近于无聊的人生步骤,却是被吕宁当做梦想,一步一步认真而慎重的走着。
  吕宁妈妈死的早,后来家里又被那个女人搞得一团糟。被这些事情所影响,吕宁打心底希望自己能拥有一个温馨而完整的家庭。
  “吕宁,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中午,隔壁科室的年轻女医生弯着腰,探头进门,笑嘻嘻的问。
  “刘静?进来进来。”和吕宁同在内科的老马积极的招手,然后低声对吕宁说,“你看你,每次都让人家姑娘跑来找你。”
  吕宁有点不好意思,刘静经常中午过来找他一起吃饭,加上刘静家和吕宁住的地方不远,上下班也经常找吕宁一起走,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她很喜欢吕宁,老马经常调笑他们,有撮合他俩的意思。
  吕宁问:“马哥你和我们一起吧。”
  “不了不了,”老马摇摇手,笑着说,“你们小年轻自己去吃吧。”
  “那我们走了。”刘静抿着嘴巴笑,和吕宁一起往外走。
  其实吕宁长的称不上帅,鼻子是普通的鼻子眼睛是普通的眼睛,配在一起就是个路人的脸,不过吕宁的下巴很好看,嘴唇到下巴的那段有一点翘起,只翘起一点点圆润的弧度,却将下半个脸的线条衬得很柔和。
  这种长相和吕宁的个性一样,温和而没有威胁力,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医院的食堂正在装修,两个人出了医院大门到对面的小餐馆,一人要了一碗面,
  “昨天我做了个梦……”
  “我妈又买了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
  “现在的小孩子都太过分,今天送来的那个,和同学打架,结果把人家……”
  吃饭的时间,基本上都是刘静滔滔不绝的说话,吕宁一边听着,一边应上几声。
  吕宁喜欢刘静的个性,从小父亲对吕宁的管教就很严,自从母亲过世他对自己的要求又高了一层,再加上大学时候打工学习生活三者兼顾磨的棱角,导致他的性格有点软,虽然算不上懦弱,但在很多事情上却显得没有那么刚硬。
  表面上看起来吕宁样样都行实际上他却经常会因为想东想西顾忌太多而给自己很大的压力。
  而刘静却是干脆果断大大方方的。
  吕宁觉得如果在一起,他们俩性格互补,肯定能过的很好。
  “老板,结账!”
  “一碗鸡丝面,一碗炸酱,总共8块。”
  走出门的时候刘静还在说话:“这家的鸡丝面真的好吃吗?下次我也来尝尝好了,对了……”
  刚刚吃饱的身体被正午的太阳暖洋洋的晒着,似乎连思维都变的缓慢了,吕宁随便扫了一眼面前的街道。
  一个身影突兀的映入眼帘。
  在马路对面,穿着牛仔衣的少年,正望向这边。
  吕宁记性并不好,这个少年他却记得。
  前几天,被他认错的那个。
  这个城市真小啊……看见少年望向这边,虽然并不确定那个少年能看见自己,吕宁却依然朝他笑了笑。
  少年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转过头走了。
  原来他不是在看自己。
  尴尬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自己竟然对同样的人自作多情了两次。
  “可以吗?”刘静问。
  “啊?”
  “你在看什么呢?”刘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那少年已经走远了,吕宁转过头,“你刚才说什么?”
  “星期六你有空吗?广场那边有个展览。”刘静有点羞涩的问,“要不要一起去看?”
  “好。”吕宁点头。
  空闲时间没有什么事做,和刘静在一起总是很热闹。毕竟自己独自一人和身边有个人,感觉总是不同的。
  虽然打着看展览的名义出来,但实际上还是在陪刘静逛街,吕宁对逛街没什么排斥,全当成是散步锻炼身体,不过还是对穿着高跟鞋还能走整整一天的女人的逛街方式感到吃惊。
  周末出来的人很多,等吕宁和刘静坐公车回去的时候,整个车厢已经拥挤得不用拉扶手都可以站稳了。
  尽管是临近11月,车厢里还是闷的透不过气,吕宁一手拎着刘静的战利品,一手拉着扶手,尽量用身体挡着旁边的人不要挤到刘静。
  就算是公车刹车时,刘静也不会被旁边的人挤到。
  这个男人在某些小地方表现出来的温柔总是令人觉得非常贴心。
  公车开了停,停了又开,吕宁身边的人来来回回换了不少,车厢的闷热混杂着乘客身上的各种味道,挤满人的车厢里一片安静,这让已经走了一天吕宁更加疲倦,拉着扶手昏昏欲睡。
  也就是在这时,公车转了个弯。
  那个弯转的有点急,车上的乘客因为重心不稳一片惊呼,吕宁拉着扶手努力护着刘静,然后在一片混乱中自己的腰被人抓住,他能感到抓自己腰的人一直站在自己身后,很多人上下车来来去去那人也没有换过位置。
  吕宁没有在意,车上的人太多,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支撑身体的东西,撑不住的时候下意识的抓住身边的人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是等车回复平稳,那双手还没有放开,吕宁终于觉得烦了,但懒得回头看,只是晃了一下身体。
  那双手终于松开。
  还有六七站路,吕宁又陷入混混沉沉的境界,拉着扶手闭着眼睛几乎快要睡着。
  在半睡半醒之中,吕宁察觉,有人在摸自己。根据位置,他能判断出这只手和刚才那只手是同一个人。
  或许那算不上是摸,只是轻微的触碰,从腰后到胯侧,带点着小心翼翼。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样的触碰算不了什么,尤其是在拥挤的车厢里。
  但那手在吕宁身边停留了很长时间,长到吕宁产生了一种它本身就应该在那里的错觉。
  然后那只手伸入吕宁的裤兜。
  这个动作做的非常缓慢而柔和,带着点理所当然。
  吕宁被这个自然的动作震住了,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这只碰到自己钱包的手没有什么不妥。
  如果那个人能在吕宁反应的时间里迅速抽走吕宁的钱包,那么这次偷窃行为就算成功了。
  可是那个小偷没有这么做,他只是用探进吕宁裤兜的手捏着他的钱包,没有拿走,也没有移动。
  他偷东西所用的动作太长,长到吕宁终于反应过来而下意识的抓住那人的手腕喊道:“你做什么?”
  吕宁听到身后那人嗤笑了一声,那笑声轻的像是幻觉,随即便被淹没在因为刘静‘有小偷’的喊叫声而骚动起来的车厢中。
  “他偷的就是这个钱包?”警察局里,年轻点的警察指着吕宁手里的钱包问。
  “嗯,我放在上衣兜里的手机也不见了。”吕宁望向在一旁被另一个中年警察训斥的小偷,听那呵斥的语气这小偷应该是惯犯,不过十六、十七岁的样子,穿着件牛仔衣,手腕被拷在身前,懒洋洋的瘫在椅子上,垂着头漫不经心的听着警察的责骂。
  感受到吕宁的视线,那少年抬起头,细碎刘海后的眼睛第一次直直对上吕宁的眼睛,没有转开。
  吕宁认得他,这几天他们巧遇很多次,他总是穿着那件牛仔衣,站在远处有意无意的望着自己。
  今天又是……
  自己不是什么有钱人,就算是要偷东西也用不着事先定这么多天做准备。
  这种高频率的巧合让吕宁觉得有点不安。
  在等待警察过来的时间里,吕宁只是抓住了这个小偷的手腕,他曾听说过有些小偷会随身带刀,所以一直警戒着怕他忽然发难。可是被抓住手腕的人连一点反抗都没有,一句话不说的任吕宁牵着,那种沉默的样子看起来甚至有些乖巧。
  年轻警察递过一张单子:“在这张表填了。”
  吕宁接过表单,拿起一只圆珠笔填写。手机应该是第一次那少年扶着他腰的时候掏走的,搜身的时候没有找到,警察说大概是车上有同伙,被转移了。吕宁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要对一个几百块钱的国产手机费这么大劲,那手机算不上贵,但对吕宁来说,再买一只依然是笔不小的开支。
  “好了。”吕宁把填好的表交给警察。
  年轻警察接过,扫了一眼:“我看看,名字,电话……行,那手机找回来我们再通知你。”
  “那没事了?我们可以走了?”
  年轻警察挥挥手:“没事了,走吧走吧。”
  吕宁拎起东西,对等在一旁的刘静说,“走吧。”
  “真是太过分了!”刘静还在生气,一边走一边道,“偷了个手机还不够,又来偷钱包!”
  “这也没办法,这小子是惯偷了,我们最烦小偷。”年轻警察说,“尤其是这种未成年的,你拿他们根本没办法。”
  刘静问:“他们家里人怎么都不管管他们啊。”
  “谁知道!”那个一直呵斥着小偷的中年警察气愤的接话,“全是一群混混!小小年纪不学好,偷了一次又一次,都是有娘生没娘教的!”
  一直默不作声的少年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忽然弯起嘴角,对那中年警察说:“你说的真好。”
  那警察被这种挑衅一样的语气激怒了,拍桌而起:“你家里人呢!把你父母找来!”
  “死光了。”那少年淡淡的说,声音平静的听不出来话里面的真假。
  “你……”
  年轻的警察拉住被气得半死的中年警察,拿起笔问:“你叫什么名字?”
  “魏达。”
  这两个字像响雷一样在耳边炸起,已经走到门口的吕宁猛地停住脚步,迅速的转过头。
  “上次被抓,你不是说你叫张绍吗?”
  “那是我随口乱编的。”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吕宁的反应一般,那少年侧过脸看过来。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鼻子很挺,眼眸很黑。
  吕宁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曾经一起生活过两年的那对母子的长相,从心底尘封已久的地方重新浮现,和面前的脸慢慢重合在一起。
  “这名字也是你乱编的吧?”警察问。
  “不,这是真名,我可以找人作证。”虽然是对着警察说话,那少年却直直盯着吕宁,嘴角扬起一个恶劣的弧度,语调却是轻松而愉快的,“对吧,哥哥?”
  发现那个孩子被虐待是件很偶然的事情。
  那时候吕宁父亲的病已经发展到末期,每天昏昏沉沉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吕宁几乎每天都守在医院,一边做高三的习题一边照顾父亲。
  那天只是回家取换洗的衣服,却看见那女人在用皮带抽自己的孩子,纯粹发泄式的暴力打法,一边打一边念念有词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那个小孩不反抗也不躲,只是缩成一团,一边发出细小的呜咽一边用可怜而微弱的声音不停的喊妈妈我错了。
  吕宁一直认为虐待儿童这种事情离自己很远,只能在报纸电视上看到,亲眼看到的时候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在干什么!”吕宁冲进去夺过那女人的皮带,拦在那孩子面前。
  没有想到吕宁突然回来,那女人不知所措的解释道:“不是我,是他,他……他打碎了碗……他、他和同学打架……”
  吕宁没有理她,拉起孩子走回自己房间,反锁上门,然后蹲下来检查那孩子的伤势。
  不知道是因为气愤还是因为对那个女人疯狂举动的后怕,吕宁的手抖得很厉害,尝试了几次才成功脱下那孩子的衣服。
  小小的背部布满紫红交错的鞭痕,还有大片的淤青和旧伤。
  吕宁看得倒吸了一口气,又是气愤又是心惊,想用手指碰一下,却怕弄疼了他。
  “一会儿我带你去医院。”吕宁轻手轻脚的帮他穿上衣服,柔声问,“疼吗?”
  那孩子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水,说:“习惯了。”自从吕宁反锁上门,他就停止了哭泣,事实上吕宁发现他的眼泪并不多,表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淡定,和刚才那个一边哭一边求饶的孩子判若两人。
  这个孩子完全颠覆了吕宁对小孩的印象,他一直认为小孩就应该是单纯的,哭是哭,笑是笑,所有感情都是发自内心毫不做作的表现出来。
  作为一个年轻气盛的高中生,吕宁搞不懂这个眼神能令自己害怕的小孩为什么会毫不反抗的任人欺负,甚至上演可怜兮兮的求饶戏码。
  这对母子,对于吕宁来说,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你是男人。”吕宁领着他出门,看着那个女人紧闭的房门,略微提高了声音,“不能随便跟人求饶知道吗?”
  那孩子没有回答,脸上却呈现出一种迷茫的神色,疑惑的稚气表情带着点天真,这表情比刚才哭着求饶更让人心疼。
  天已经黑得透彻,秋风吹过,泛黄的树叶在街旁路灯的照耀下打着转落下,吕宁脱下外套,披在那个小孩身上,然后领着他往公车站走。
  吕宁的外套对于孩子来说有点大,遮住了半截大腿。
  “冷吗?”吕宁问。
  小孩没有回答,手指抓着衣服过长袖子的袖口,走路的时候脚踩在干枯的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汽车急速的从马路上驶过,车灯扫过孩子黑亮的眼睛,他的眼中带着一点点的雾气,并没有凝结起来,而是缓慢的,一点点的消散了。
  在吕宁以为这小孩已经不会回答的时候,那小孩却开口了,那声音虽然很平静,但比起回答,更像是带了委屈的倾诉:“她说都是带着我,她才只能嫁给一个快死的老男人。”
  吕宁心里被戳了一下,对于自己来说,这是一句非常残忍的话,可是比起眼前的小孩,他更痛恨那个女人。
  那孩子又说:“她说我是累赘,她天天打我。”
  吕宁忽然明白这个小孩对母亲的厌恶是怎么来的了,憎恨和爱情一样,都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感情,不过因为是小孩,所以表现的更加直接而不加掩饰。
  这对母子的世界和正常人的世界并不相同,可是这个孩子还小,并没有分辨自己所处的世界是否正常的能力。
  吕宁想把他从那个扭曲的世界中拉过来,想让他知道活下去并不需要挨打和求饶。
  吕宁握紧那小孩的手:“我不会再让她打你了。”
  那小孩抬头看他,眼睛睁得很大,那表情似乎是认为自己听见了什么奇怪的不得了的话。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吕宁摸了摸他的头发,“我是你哥呀,等咱爸出院了,我们一起去游乐园。”
  纵使说了这样的话,孩子的眼神依然是带着不信任,母亲曾跟他信誓旦旦的说过无数次不会再打他,可是几个小时之后就会忘记原来的话。
  吕宁却是守信的人,从那天以后,除了上学,他去任何地方都会领着他。
  就算那个女人用恐吓一般的疯狂语气威胁他,吕宁也没有松手。
  这种保护与被保护的关系一直持续到父亲去世,他考上大学离开这里。
  一晃就是五年……
  ……
  “哥哥,好久不见。”
  ……
  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吕宁怎样也想不到他们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
  “你们认识?”年轻警察终于打破屋内尴尬的气氛。
  “……”吕宁终于开了口,“你是……魏达?”
  那少年只是弯着嘴角看他,没说话。
  当记忆逐渐变得清晰,即使他不说话,事实也摆在眼前。
  这张脸,和那个女人有六七分的相像。
  “到底怎么回事?”中年警察皱着眉问道。
  “对不起。”吕宁说,“我要销案。”
  “他真是你弟弟?”回去的时候,刘静不停地打量着魏达。
  “嗯。”
  刘静又追问:“就是你后妈带来的那个?”之前刘静曾经问过吕宁家里有几个人,吕宁提起过后母和弟弟。
  在一旁活动手腕的魏达听到这句话,看着刘静笑道:“这是嫂子吧?我哥向你提起过我?”
  刘静所有的怨言都被那声嫂子堵住,发泄不出,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回答的是第一个问题,还是第二个。
  魏达又说:“我和我哥开个玩笑,嫂子你别介意,手机我改天就拿回来给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一派轻松,仿佛这事真的只是个小小的恶作剧,如果不是已经在警局亲耳听警察说他是惯偷,两人几乎会立刻相信他。
  吕宁说:“你别乱叫,这是我同事。”
  魏达‘哦’了一声,扬着嘴角望过来。
  吕宁发现这么多年过去,自己看魏达的时候,依然会先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同嘴唇一样弯起,黑色的眸子却平静的看不到一丝笑意。
  吕宁租的房子在医院附近,三十多年的四层老楼房,楼道里带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气。据说这块地已经被政府规划,过几年就会拆迁,所以房租很便宜。
  “你先坐着,我给你倒杯水。”
  刘静已经回去了,吕宁带着魏达回家。
  他明明有很多话想问魏达,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沉默了一路。
  魏达很随便的在房间里走动,打量着每个房间:“这是你租的?”
  屋子总体积比不上吕宁家的一半,房间采光不好,显得有些压抑。有两个小房间,家具都是很古老的样式,有些做工粗糙,一眼就能看出是房东自制的,厕所很小,是蹲式的,一人多高的地方有个铁箱,上面装着个水龙头,应该是烧水洗澡用的。
  屋子看起来很整洁,或者说,吕宁的东西并没有多到能使屋子显得杂乱的地步。
  魏达绕了一圈,走回稍大一点的房间,坐在人造革的沙发上,盯着沙发缝隙间露出的黄色海绵说:“那女人把房子卖了。”
  “嗯。”吕宁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我知道。”他想起魏达在警察局说过的话,问:“她……死了?”
  魏达嗤的一声笑出来:“你当真啦?放心吧,她还活的好好的,不过我可不知道她在哪。”他顿了一下,用轻松的声音解释道:“你走没多久,她就和野男人跑了。”
  吕宁愣住了。
  父亲去世时,他对那女人是带着恨的。
  父亲重病以后,她来医院看望的次数屈指可数。
  父亲病危的那天晚上,吕宁在医院里给那女人打电话,电话那边舞厅吵闹的音乐声几乎刺破他的耳膜,那女人边和别人调笑边用醉醺醺的声音喂了几声,然后说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就扣了电话。
  吕宁没有再打过去,拉着魏达坐在手术室外。
  半个小时以后,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男人脸上盖着白布。
  吕宁在手术室外坐到天亮才去办那些乱七八糟的手续,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被趴在上面睡着了的魏达枕的发麻,几乎跌倒。
  那时候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父亲走的太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考上了大学。
  吕宁的父亲是个读书人,就他这一个儿子,一直希望他能考上大学,可是吕宁拿到录取通知书以后,父亲一直处于昏睡中。
  然后就死了。
  那份通知书,没有为他们带来半点喜悦。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吕宁还因为自己走了就没人照顾父亲而想放弃学业,这才几天,他爸爸就没了。
  直到中午那女人才踩着高跟鞋过来,那是吕宁生平第一次想揍女人。
  父亲的丧礼草草结束,吕宁为出力父亲的后事,忙的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后来才发现对于父亲的死,那对母子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悲痛。
  从某个意义上来说是理所当然的,那女人从来没关心过父亲,而且他们结婚没多久,父亲就住院了,那小孩和父亲并没有培养出多少感情。可是他和这对母子唯一的联系就是父亲,而现在,唯一的联系断了,他们的关系好像又回归成为陌生人。
  在外地的亲戚基本上没有什么联络,世界上最亲的那个人又走了,当时吕宁只想离开这地方,到一个没有任何熟人的地方去,和这对母子离得越远越好。
  事实上,距离和忙碌确实是淡化悲伤最好的催化剂,当学业和打工的各种压力堆积在一起时,吕宁想到父亲的次数越来越少。
  这五年之间,也不是没有想过回家,但是一方面要考虑路费和打工,另一方面又不知道用什么身份回去。
  等心情平复吕宁再打电话回家的时候,那个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那时候虽然已经觉得不对劲,但是最坏的想法也是那女人卖了房子,带着儿子跑了。
  没想到那个女人竟然会遗弃自己的孩子……
  吕宁沉默了一会儿,问:“我走的时候,不是说过有什么事情你可以来找我吗?”
  魏达耸耸肩:“没钱。”
  “那……”吕宁又问:“从那以后,你就一直这样?”
  魏达明显知道他在问什么,却依然扬起眉毛反问:“哪样?”
  “偷东西。”
  “不偷就饿死了。”
  “这怎么行,以后别做这种事了。”
  “呵……”魏达轻声的笑了,“我不做,你养我啊?”
  屋子里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停滞,魏达看了吕宁一眼,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他本来以为吕宁会岔开话题或者顾左右而言他,谁知道那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快就做出了回答。
  “好,”吕宁说,“你把你的东西拿过来,我们一起住。”
  魏达愣了一下。
  “过几天发工资了我去给你买个褥子,这几天你先和我挤一挤。”
  魏达干巴巴的笑着:“我不知道医生这么好挣。”
  “我不会养你多久,你也得出去工作,大男人怎么会愁找不到工作。”吕宁说,“不过有住的地方,工作可以慢慢找没关系。”
  “我做不了什么高工资的工作,挣得工资买不起一套房子。”魏达说,“那女人不会回来找我,就算你扣着我也拿不回那套房子。”
  “你……”自己的好意被曲解,吕宁有点生气。
  “我能养活自己。”魏达慢悠悠的说,“这次我是故意让你发现,其实我‘手艺’很好的。”
  “魏达!”吕宁双手拍在桌子上,盯着魏达道,“以前怎样我不管,从今天开始,你给我走回正道上!”
  “管这么宽,”魏达笑了,“你是警察?”
  “我是你哥!”吕宁说:“我不想看你再在歪路上走下去。”
  魏达和他面对面,可以清楚看到吕宁的脸。和处于成长期的魏达不同,吕宁的脸和五年前并没有多大变化,依然保留着生气时会皱起额头的习惯。
  这个人和五年前一样,依旧是个多管闲事的烂好人,平时看起来很温和,遇到某些事情却又一板一眼,固执的像个老头。
  同样是单亲家庭,他俩却像是两个对立面,一个正直而高尚,另一个……
  “既然你这么说。”魏达笑笑,喝光杯子里的水,无所谓的靠回沙发上,“我也无所谓,反正有人养是好事。”
  六、
  “怎么样?”吕宁望着魏达咀嚼的动作。
  “又不是没吃过你做的菜。”魏达好笑的望着吕宁,又从盘里夹起一块土豆,“和原来一个味道。”
  “那就好。”吕宁说,“好久没做,手都生了。”
  魏达笑着说:“哥做的饭都好吃。”
  吕宁原本以为几年没见,他们兄弟两个相处会有点尴尬,没想到魏达对自己的态度却很好。但是这种好太客气了,总透着股生疏的距离感。
  多处一段日子就好了吧。
  吕宁翻着手中的报纸,用笔在招聘栏里画着记号。
  魏达没上过高中,吕宁又不希望他去那种人龙混杂的复杂场合工作,一路看下来,符合条件的工作少之又少。
  “吕宁,一起去吃饭?”中午,刘静一如既往的来找吕宁,却发现后者的桌上放着饭盒。
  吕宁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抱歉,我今天带饭了。”
  “哦……”刘静有点失望,“那明天吧。”
  “明天也不行喽。”老马插话道,“吕宁现在要给他弟弟做饭,以后每天都要带饭。”
  刘静惊讶的问:“你弟弟?就是昨天那个……”
  女孩家到底心思细腻,话说到一般看着老马又住了嘴。
  吕宁点点头,老马乐呵呵的问:“呦,刘静你连吕宁弟弟都见过了,怎么样?”
  “还好吧……”刘静说,“挺帅的。”
  “那是,我们吕宁长的就不难看,他弟弟也难看不到那里去。”
  吕宁很感激刘静没有把昨天的事情说出去,和魏达一起生活,他或多或少的会见到自己的朋友,自己不介意他过去当过小偷不代表其他人不介意。
  要是能重新开始就好了。
  下班的时候吕宁又去买了几份报纸,外面有人发培训学校的传单,也被他一并拿了回来。
  现在有很多短期培训,如果能学到东西找工作应该会容易些。
  拿着大堆资料,吕宁费力的打开门:“我回来了。”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吕宁心里咯噔一声。顾不上关门,跑去在房中找了一遍。
  魏达不在。
  吕宁手里捏着一堆纸,有些呆滞的望着空房间。
  那孩子……跑了?
  一整天都在想魏达的事,现在主角却消失不见了,吕宁心里忽然空了,失望的情绪在胸口蔓延。
  竟然走了……
  “啊,你回来了。”
  听到声音,吕宁猛地转过身,看见魏达从门外走进来。
  “你……你干什么去了?”
  “扔垃圾。”魏达说,“扔完才发现没钥匙,就出去晃了一圈。”
  吕宁啊了一声,才想起自己出门的时候忘记告诉魏达备用钥匙放在哪里了。
  原来是这样。吕宁松了口气,原来是虚惊一场。
  魏达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的表情:“你不是以为我走了吧。”
  “啊……”吕宁含糊的应了一声。
  魏达笑出来:“那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声音听起来很愉快。
  无论是谁,都不会觉得被人关心是一件坏事。
  这件事之后,两人相处变得自然了些。
  家里多了一个人,感觉热闹了不少,做饭有人一起吃,看电视有人坐在旁边,就连睡觉,都没那么冷了。
  “短期培训,你想学计算机还是其他什么?”吕宁拿着从大堆宣传单里挑出来的两张问。
  “哪个赚的多就选哪个。”
  “学习要靠兴趣。”吕宁说,“正好他们有试听,你去听一下吧?”
  “好。”
  “对了,我的手机你帮我拿回来吧。”
  “嗯。”
  吕宁问一句,魏达答一句,吕宁甚至头都没有抬,就知道魏达是看着自己说话的。
  已经相处了一段时间,吕宁依然不习惯魏达的视线。
  那种视线并不是恶意的,却让吕宁很不舒服。
  魏达的眼睛和他所展现出来的外表不同,冷静且侵略性十足,就像是高原上静止的湖,表面波澜不动,深处却冰凉刺骨。
  这样强烈的反差常让吕宁有种自己眼中的魏达并不真实的错觉。
  事实上魏达却表现的很乖,甚至真的去试听那些课程。
  吕宁能明白在让在外面混了五年的人重新开始学习有多难,甚至连说服他的说辞都想好了,可是魏达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这天吕宁下班回家,刚走到单元门口,忽然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你还真去上课?别告诉我你是认真的啊,人要有点自知之明,你哥跟我们压根就不是一路人!人家是大学生,又是医生,以后前途好着呢。你呢?高中都没上,又在外面混了五年,你别告诉我你要改邪归正,这不是你写错个字擦掉就完了的,咱打心里就和别人不一样,这些年的事情已经烙你身上了,你想忘想改?有那么容易吗!”
  楼道里一片安静,吕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脚步是在什么时候停下的。
  半晌,魏达平静的声音响起:“东西呢?”
  “就为一破手机,”刚说话的那人气急败坏的骂道,“我都卖给做翻新的了,你又死活让我要回来,你脑子有病吧你!”
  手机开机的声音。
  “行,”魏达说,“那改天见。”
  关门声。
  “行,你他妈有种!”那人骂骂咧咧的从楼上下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理着小平头,见到站在单元门口的吕宁愣了一下,从吕宁身边经过时低声骂了句妈的。
  看着那人走远,吕宁才上楼,一进门,就看见放在桌子上的手机。
  魏达说:“手机我给你拿回来了。”
  吕宁应了一声,他心里有点不安,总觉得刚才那人的话对魏达应该会有些影响,可是这些影响在魏达脸上,一如既往的没有表现出来。
  魏达没有说小平头的男人是什么身份,吕宁也没问。
  是自己和魏达说的重新来过,要是再追着问个不停的话,反而显得自己放不下。
  他恨阎美琪,却无法讨厌她的儿子——尤其是在看到他现在的处境以后。
  大人的过错不需要孩子来承担,魏达只是个受害者。
  “那个不行。”吕宁举起手中的茄子,“要这种颜色深的,皮有一点皱,重量又小的才好吃。”
  “哦。”魏达接过茄子放进塑料袋。
  买菜的老板笑嘻嘻的望着他们:“你们是兄弟吧。”
  “嗯。”吕宁又挑了几个茄子,递给老板,“老板,再送把葱吧。”
  “好嘞。”老板一边把菜放上电子称,一边说,“兄弟一起来买菜,你们感情真好啊。”
  “嗯。”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们关系很好吗?
  认识到这一点,吕宁有些高兴。
  身为男人,吕宁表现感情的方式总是很笨拙,就算向那人示好也不知道那人能不能理解。
  他不知道自己和魏达算不算关系好,吕宁身边有兄弟姐妹的,都是打打闹闹,吵成一团,一看就是一家人,不像他和魏达那么客气。
  偶尔吕宁会想,若是魏达能向自己撒娇或者生气就好了,但现在看起来,这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装着菜的塑料袋递过来的时候,魏达抢先一步拎在手里。
  “真是个好弟弟。”老板笑呵呵的道,“还上学呢吧,下次让你嫂子陪着你哥一起来买菜,你好好学习就行。”
  “我还没结婚呢。”吕宁看了一眼魏达,有点慌张的接口,歪掉关于学校的话题。
  魏达站在一旁,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看样子是没有介意。
  吕宁不希望给魏达太多压力,希望他能慢慢的自然而然的融入正常的社会。
  可是压力这种东西,当局者清旁观者迷,外人如何尽力,也无法体会其他人的感想。
  快到中午,刚刚度过就诊高峰期,看完上午的最后一个病人,老马取下听诊器,问:“吕宁,今天又带饭啊?”
  “嗯。”吕宁洗过手,拿过装着饭盒的包。
  “这阵子你没怎么和刘静出去吃饭啊。”老马说,“我看你们下班有时候也不一起走?”
  “我有时候要去买菜。”吕宁打开包,“不顺路。”
  “周末你们没出去逛逛?”
  吕宁不好意思的笑笑:“最近有点忙。”
  “不是我说你,也得积极点啊,刘静多好一姑娘,万一被别人抢走了咋办。”
  “嗯,我知道。过一阵子没事了我就约她出去……哎?”
  “咋了?”
  “我饭盒忘带了。”
  “这不正好吗!”老马一拍大腿,跑出门外,冲着隔壁喊,“刘静!刘静!吕宁找你一起吃饭!”
  几分钟后,红着脸的刘静被老马拉进屋。
  “一起吃饭?”刘静问。
  “嗯。”吕宁点头,“你有空么?”
  刘静挺高兴的说:“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洗个手。”
  “好。”
  “你也不会说几句好听的。”刘静走后,老马低声抱怨着。
  被老马这么费心的撮合,吕宁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找老马一起吃饭的几个医生已经站在门口:“老马,收拾收拾,吃饭去……哎,你还有病人啊?”
  “不,我是来找人的。”
  听到声音,正在收拾东西的吕宁抬起头望向门口。
  魏达提着个袋子,站在门口:“哥,你忘带饭了。”
  “你特地给我送过来了啊。”看到那人特地跑来给自己送饭,吕宁心窝都泛出了暖意。
  “嗯,我看你没带。”
  “哦,”老马上下打量着魏达,“这就是你弟弟啊。”
  “吕宁的弟弟?”几个医生呼啦啦的把魏达围住。
  “小伙子挺帅的嘛,多大了?”
  “十七。”
  “和吕宁长的不像啊。”
  “很多人都那么说。”
  “十七啊,那马上就高考了吧,想考什么大学?”
  吕宁心里一惊,连忙走上去拉魏达过来,谁知道魏达口气如常的说出两个字:“社大。”
  医生们一愣:“社大?”
  魏达不紧不慢的解释道:“社会大学。”然后侧过脸,低声对吕宁道,“你人缘真好。”
  “噢……”一群人眼中都带着那是什么大学的问号,却被魏达真诚的表情骗住,没人再追问。
  吕宁刚松了口气,忽然听见有人‘咦’了一声,转头一看,刘静正站在不远处望着这边。
  老马喊:“刘静,过来看看你以后的弟弟。”
  听见老马调笑他们,周围一群人都跟着笑了起来,有人对着魏达七嘴八舌的说。
  “这是你未来嫂子。”
  “也是医学院毕业的,眼科的,你看,郎才女貌吧?”
  魏达不说话,保持着微笑盯着刘静。
  吕宁心里突突的跳。
  这是上次事件以后刘静第一次见魏达,而且从上次看起来,刘静并不喜欢魏达。
  刘静向来是个直肠子,她会不会一时失口把那天的事情说出来?
  刘静走近了,皱着眉看着魏达。
  魏达说:“嫂子。”
  吕宁正想先说什么岔开话题,却看见刘静微微一笑,对老马说:“你忘了,我说过原来见过他,挺帅的。”说完,她又看了一眼魏达手中的饭盒:“你弟弟给你送饭来啦,那我和他们去吃了?”
  “嗯,嗯。”吕宁连连点头,看着他们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
  “有那么紧张么?”魏达伸手摸了一下吕宁额头,望着手指上的水珠说,“都出汗了。”
  “没事,天太热了。”吕宁说。
  刚刚触碰到吕宁额头的手握了起来,魏达说:“那你先吃吧,我回去了。”
  “嗯,那你先回去吧。”吕宁看着魏达的脸,确定没什么特殊才笑道,“晚上回去我买条鱼我们做着吃。”
  面对吕宁小心翼翼对着自己的态度,魏达并没有什么不满,应了一声就走了。
  人和人之间隔着一堵墙,魏达用来阻隔自己和吕宁的那堵墙,其坚硬度远远高于一般,当吕宁因为墙上艳丽的色彩而欣慰时,并不知道墙后面隐藏着如同野草一般疯长的情绪。
  晚上有一个培训课的试听,那学校离得远,魏达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电视上还播着吵闹的古装剧,吕宁却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魏达盯着吕宁的睡脸,当初自己也是这样等那女人的,如果不小心睡着就要遭受比以往更加凶狠的毒打。
  其实什么理由都是借口,她就是想打他,想把他当成发泄怨气的垃圾桶而已。
  那时候,魏达曾经数次听到吕宁从门外经过,他并不敢惹怒那个女人,只能尽量让自己的压抑着的哭声更大一些,可是求救的信号还是太微弱了,并没有被人发觉。
  吕宁的眼中都是明亮而温暖的东西,从来没有想到黑暗与他只隔着一扇门。
  但是在他绝望的时候,这个人却又出现在他面前。
  吕宁睡的很香,魏达伸手去摸他的脸颊,还没有触碰到,就能感觉到那人温热的鼻息。
  指尖触到了吕宁的脸,那人呢喃了一声好冷,睁开了眼睛。
  突然地四目相对,魏达的感情还没有来得及从脸上消退。
  “啊,你回来了。”睡的迷糊的吕宁并没有注意到弟弟脸上的表情,“几点了?”
  “快一点了。”
  “这么晚了。”吕宁揉着眼睛关上电视,自顾自的往床上倒去,“早点睡。”
  魏达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也上了床。
  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一切都回归于寂静。
  魏达的眼睛渐渐能习惯黑暗,能看见屋内的家具,窗帘的形状,和旁边睡着的人的脸。
  “哥。”魏达问,“你为什么不租个好点的房子。”
  “不行。”吕宁回答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我要攒钱买房子。”
  “买房子?然后呢?”
  “成家,总不能让人家女孩儿掏钱吧。”
  “那个叫刘静的?”
  “或许吧……”
  “然后呢?”
  “……”
  这句疑问没有任何回答,身旁传来吕宁平稳的呼吸声。
  魏达望着黑色的天花板半晌,忽然笑了一下,轻声说道:“然后……像那个女人一样把我抛弃。”
  吕宁大学时打工太多只能抽早上的时间来学习,怕影响舍友,所以养成了起床的动静非常小的习惯。
  早上起来,洗漱完毕,吕宁出去买了豆浆油条回来,吃掉一份,另外一份留在桌上。
  吕宁总以为这时魏达还在睡,事实上魏达睡觉很轻,平时总是闭着眼睛装睡,今天却一反常态的坐在床上。
  “今天起这么早?”
  “有你电话。”魏达把手机扔过去。
  吕宁接过一看,是刘静打过来的,笑了,拿着手机又打回去,手机刚响了两声,手腕忽然被人紧紧攥住。
  “怎么了?”吕宁疑惑的望着魏达。他手上的力气很大,令吕宁皱起了眉。
  “……”
  “吕宁,一起走吗?”电话那边传来女人的声音。
  “嗯,嗯,我马上下楼。”就着魏达的手腕应了几声,吕宁又抬起头,奇怪的看着魏达,“我上班去了,豆浆还热着,你早点吃了。”
  他的声音很柔和。
  魏达的手松开了:“好。”
  魏达的举动有点反常,吕宁临走时又关心的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没事。”
  “那我走了。”
  “拜拜。”
  魏达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的喝着豆浆,眼睛转到放在茶几上的报纸上,厚厚的一叠,全都是招聘版,用红笔划了很多记号。旁边培训的单子上也做了不少标注。
  吕宁是个好人,这种人最容易被魏达这样的小偷盯上,单纯而没防备,很好下手。
  其实魏达是讨厌这种人的,傻子似的一头热,积极向上,什么事都想的很美好。
  越乐观的人他越是讨厌。
  这世界这么黑暗,你为什么能那么高兴?
  看到这种人,就不由自主的想让他尝点苦头。
  但同样是这种人,你越接近他,就越容易被他身上的温暖所吸引,一方面想伤害他,一方面又想靠近他。
  在吕宁身上,这点表现得尤其明显,魏达在内心深处甚至还藏着股对他的怨气。
  或许不止是怨气,还有其他更凶猛的情绪,在相处的时间里以惊人的速度增长着。
  就像是一只猛兽,不停地撞击着禁锢着它的牢笼,虎视眈眈的盯着外面。
  魏达很明白那只猛兽是什么,想要什么。
  一为光,一为暗,分明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这一阵子的相处让魏达更加清楚的认识到,他们是不同世界的人。
  “好吧。”魏达伸手将报纸扔进垃圾筐,“我不玩了。”
  吕宁一整天都有点心神不宁。
  “左眼跳代表什么?”吕宁问。
  “你还信这个?”老马笑着说,“右眼跳财左眼跳灾,你今天要小心一点。”
  另一个大夫说:“男左女右,是好事。”
  “那就是跳财,我下班买张彩票去。”
  “买什么彩票啊,下班去看看你的工资卡,今天15号,发工资了。”
  “啊。”吕宁笑了,“我都把这事忘了。”
  正好明天周末,可以带魏达去买套被褥,以后就不用再两个大男人挤一张床了。
  剩下的余钱和原来的存款凑在一起再扣掉生活费,不知道能不能够魏达报个培训学校。
  等到下班,吕宁和刘静一起回家。
  “明天你有空吗?”刘静问。
  “明天啊……”吕宁不好意思的笑笑,“要和魏达出去买东西。”
  “哦,那就算了。”刘静有些失望的撇撇嘴,“我先回去了。哎,那边好像有人在吵架,你回去的时候绕着走吧。”
  吕宁抬头看去,路边果然围了一小圈人,不知道在吵些什么。
  吕宁不是爱凑热闹的人,本来直接想走过去,可是路过的时候听见路人窃窃私语。
  “听说是小偷?”
  “哎呀,真看不出来。”
  “送警察局吧。”
  吕宁停住了脚步,他觉得自己目前对于‘偷’这个字眼太过敏感。
  这会儿,魏达应该在家等着他回去。
  并不是所有的小偷都是那家伙。
  没有那么巧。
  ……
  明明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脚却不受控制的挤进了人群,当看到站在中央的人时,吕宁愣住了。
  人群正中央站着一个老太太,正和一个少年拉扯。
  那少年一脸不耐烦的表情,转过脸看到吕宁时,叫了出来:“哥。”
  随着那一声呼喊,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吕宁身上,那老太太哎呦一声叫道:“吕宁?”
  吕宁认得那老太太,就住自己楼上,刚来的时候她家下水道堵了还是吕宁帮忙通的。
  “怎么了?”吕宁走过去。
  “这是你弟?”老太太看着魏达问。
  “嗯,他做什么了吗?”
  “也不是,我钱包丢了。”应该是对吕宁印象不错,老太太语气柔和了很多,“就和这人一擦肩的功夫,就不见了,所以我想……”
  “你以为是演电影啊。”魏达冷笑,“一擦肩就没了。”
  “我从家里出来还在的。”那老太太说,“再说,这路这么宽,你又往我身边凑……我就觉得是你。”
  这块确实离菜市场不远……吕宁转头望向魏达:“是你拿的?”
  魏达望着吕宁,忽然笑了,眼神平静的问:“哥,你信不信我?”
  吕宁盯着他的眼睛,魏达的表情十分坦然,只是微微抿起的嘴显露了内心的不安。
  他能看出他希望自己相信他。
  “张婶,我弟弟不是这种人。”吕宁说,“要不然我带他陪你去派出所,找不到也正好报案。”
  “哎呀,吕宁你说话我信……”那老太太叹了口气,“可能是被别人摸走了,钱包里也没有几个钱,就是我身份证在里面,哎,算了算了。”
  围观的人散去了,魏达一路默不做声的跟着吕宁回家,等到吕宁拿钥匙开门的时候,靠在一旁的墙上,侧着头看吕宁,眼神里说不出有什么东西:“你为什么信我。”
  “我是你哥。”
  “可我原来当过小偷。”
  “原来是原来,现在是现在。”
  魏达脸上的表情放松了,带着一点如释重负。
  果然相信他是对的。
  吕宁有点开心的想,走进屋子,将手里的包放在桌子上:“我发工资了,明天取了钱,我们出去买点东西吧。”
  ‘啪’,一个老款女士钱包扔在桌上。
  吕宁还弯着腰的动作刹那间停止了,他牢牢的盯着那个钱包,身上的血液像结了冰一样,从脚底一路冷到头顶。
  “取钱?”身后那人说,“为什么要取钱,这不是有现成的么?”
  “你……”吕宁抬起头,难以置信的望着魏达,手僵硬的抬起来,指着钱包,“这是什么?”
  “你看不出来?”后者回答的异常轻松,“那老太太的钱包。”
  “这是……”吕宁抱着一丝侥幸,问,“你捡的?”
  魏达望着他,表情愉悦:“偷的。”
  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起来,吕宁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想狠狠的骂他,甚至揍他,但是最终却气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哥,你那是什么眼神?”魏达扬起嘴角,用那双没有丝毫笑意的眼睛看着他,“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个小偷了么?”
  “你,”吕宁气到发狂,用手指着门,说着能想到的最差劲的话,“你给我滚!”
  “我早就想走了,和你在一起累死了。”魏达走到门口,轻松的回过头冲他挥手,“不劳您送。”
  门关上了。
  吕宁抱着头,无力的坐在沙发上。
  他终于发现自己傻瓜式的一厢情愿。
  巨大的挫败感夹杂着失望汹涌而来,吕宁甚至连抬起头,再看一眼那压在各色培训宣传单上的女式钱包的勇气都丧失了。
  吕宁在楼梯口坐了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楼上有开门的声音,接着有人‘咦’了一声:“老伴,你还说你钱包被人掏了,这不是就掉在咱门口咸菜坛子这么?”
  “我昨天没看见啊。”
  “你没仔细找吧,就在门口……”
  交谈的声音被关门声隔断了。
  吕宁拍拍裤子站起来。
  经过一个晚上,虽然还带着些许的怒气,但头脑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吕宁有些后悔昨天晚上对魏达说的话,他无法理解魏达的举动,但是心情平静下来以后,他又开始自责了。
  或许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自己只是想当然的为魏达好,却从来没有问过魏达自己的想法。
  现在想起来,他几乎对弟弟的想法一无所知。
  等他回来,吕宁想,一定要好好聊聊。
  可是魏达没回来。
  等到晚上,还看不见魏达,吕宁终于急了,在门上留了张字条,然后拿着外套出去找。
  真正找起来的时候,吕宁才发现这个城市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商业区、工业区、写字楼区、还有大大小小的住宅区。
  这么大的地方,要找一个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跑了,为什么?”刘静在电话里诧异的问。
  “嗯……”吕宁犹豫着说,“我骂他了。”
  “你也会骂人?出什么事了?”
  “都过去了,”吕宁说,“就是不知道他跑哪里去了。”
  “……”刘静叹了口气,说,“你有没有去汽车站,或者火车站那边去看看?那些小偷……嗯,他们……经常聚集在那片。”
  虽然不是旅游旺季,但周末火车站的人还是很多,吕宁在火车站外绕了几圈,被旅店和卖地图的人拉住好几次。
  “小哥,住店么?” 虽然之前拒绝了很多人,依然有人前仆后继的涌上来问相同的问题。
  “不住。”
  “你看看吧,我们旅馆最便宜了。”
  “不住,我是本地人。”
  “那你是来接人的吧?朋友来旅游,买份地图吧。”
  “不需要,谢谢。”吕宁糊里糊涂的被一个中年女子抓住,牵牵扯扯的说了半天。
  “喂,那边的。”忽然有人出声,“别对他出手,这是我的人。”
  吕宁被这声音提醒,转身一看,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小男孩,手已经伸到自己外衣口袋里了。
  “切。”那小孩恶狠狠的瞪了吕宁一眼,转身跑了,抓着吕宁的中年女子也松了手快步走了。
  吕宁摸摸外衣口袋里的钱包,有点心惊的望向刚才那人出声的方向:“魏达。”
  魏达坐在楼梯上看着这边,身边是一个理着小平头的男人,蹲在狭窄的楼梯里抽烟。
  “你简直就是个白痴。”魏达冷冷道。
  那边是一排老式的二层楼,处在背光面,楼梯窄小又黑暗,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这里还有个通道,所以吕宁路过几次都没有注意到这里。
  但是从魏达坐的地方,明显能看到吕宁在火车站寻人的情景。
  “没见过你这么傻的,那种人不要理她直走就行了,”那小平头弹掉手中的烟灰,眯着眼睛看他,“你跟她扯什么啊?”
  吕宁认得这个男人,那天就是他来给魏达还自己的手机。
  再看见魏达,吕宁的心在放下去的同时又一点点的揪了起来。
  “你没事在火车站转什么?”魏达问。
  吕宁忽然有点语塞:“我来……找你。”
  魏达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我觉得……”吕宁顿了一下,说,“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魏达旁边的平头男人‘嗤’的笑出声来。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但是……”原先想过许多遍的话说的断断续续,“如果你和我说……我们可以商量……”
  “我真是受够了。”魏达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吕宁面前,“你是傻子么?”
  “啊?”
  “老好人也要有个限度,我妈骗了你的房子,又拿走了你家的钱,你还要养我?你是脑子坏了么?”
  “她是她,你是你。”
  “我是个小偷。”
  “这可以改!”
  “别开玩笑了,为什么要改。”
  “这条路是错的,我不想让你再走下去。”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要管我?”
  吕宁从来没有和魏达进行过如此激烈的对话,禁不住的大声反驳道:“凭我是你哥!”
  魏达笑了:“别自作多情了,”他靠近吕宁,低声问,“你是我哥?我们有一点点的血缘关系么?”
  他靠的如此之近,吕宁甚至能看到他眼中压抑着的火焰,那暗藏在其中的凶猛让吕宁的心脏快速的鼓动着。
  “我只是想帮你……”
  “给了希望之后,再把我抛弃?”魏达的声音依旧是平稳而冷静的,那话却像针一般刺进吕宁的身体,“为什么要养那个女人的儿子,你不是恨她么?在五年前,你离开的时候,不是连我都一起讨厌了吗?现在却希望我成为一个正常人?”
  “什么?”吕宁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回答。
  “你是真的想救我,还是想满足自己当个好人的虚荣心?”
  “哥,”魏达凑到吕宁耳边,低沉的声音像是梦呓一样美妙,“你是个伪善者。”
  他的问话像是把刀子,将吕宁心底最阴暗的不满和愤慨一点一点的挖出来。
  “不是的……”
  “所有人都是这样。”魏达冷笑,“只有在危害到你们利益时,才会口口声声说着拯救,说这是不对的,早些时候,你们到哪里去了?”
  “不是的……我……”
  “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魏达退后两步,将他们的距离拉开,“你滚吧。”
  “快走吧,哥哥。”那小平头也站起来,踩灭了烟头,掀起外套,露出腰间的小刀,“我们压根就不是一路人,快回去过你的正常日子去吧。”
  对于这种老实人,只要吓唬吓唬,他会屁滚尿流的离开。
  “虽然你不把我当哥。”吕宁轻声说,“可是我把你当弟弟。”
  魏达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弟。”
  魏达没有转身,径直上了楼。
  那小平头看了站在原地的吕宁一眼,也跟着上了楼。
  家人这个词,你拥有它时并不会觉得有多麽特别。但当你失去了,就会真正察觉到这个词的美好。
  至少吕宁是这样认为的。
  独自在外念书五年,不会有人在天冷的时候给你打电话说该加衣服了,不会有人在过年的时候给你做年夜饭和包饺子。
  就因为拥有过,所以回忆起家里人还在的情景,这种寂寞就更加深入骨髓。
  所以当初找到魏达的时候,吕宁心底非常高兴。或许有点一厢情愿,但他听到这孩子被母亲抛弃时,几乎立刻把他当成了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虽然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却有一种奇妙的牵绊,就像是磁石的正负两极,彼此之间有看不见的,微妙而无法割舍的吸引力。
  吕宁说不清自己对魏达是什么样的感情,也不知道那是同病相怜,亲情还是同情。但是他确实放下不魏达,无法眼睁睁的看着他离正常人的道路越走越远。
  火车站二楼,台球室的隔间,窗帘被人掀起一角。
  “你哥又来了。”小平头靠在窗户边上往外看,“这都一个星期了。”
  “嗯。”魏达躺在床上,淡淡的应了一声。
  “他还挺有毅力的。”小平头点了支烟,“前几天还天天跑上来敲门,都被他们骂走了,这样下去王哥迟早要火……你不跟他回去?”
  “回不去。”魏达双手撑在脑后,听着门外撞球的声音。“你不是很清楚?”
  “那我不是为你好吗。”小平头摊开手,语气无辜的说,“我怕你再被他丢了。”
  “是你和王哥告密说我要走的把?”
  “其实他们也没干什么,就说了点实话。”
  “是实话。”魏达笑着说,“跑去和我找工作的地方说我是个小偷,当然是实话。”
  “不是……你看,那些工作能挣多少钱,平死拼活一个月四五百块,咱一天摸个包都不止这么点。”小平头眯着眼睛吸了口烟,“什么商店收银员,端盘子打扫卫生的,嘿,你说你好好一个人,做这些不掉价么?”
  掉价?听到这个词,魏达嘲讽的笑了笑,没吭声。
  “再说了,他们就怕咱这样的。你说你干这一行也不是一两天,都多少年了。别人一看你简历,初中都没上完,还没上高中,这几年干嘛去了?当小偷去了,社会上混去了。就算是铅笔写字拿橡皮擦了还有个印子呢,”小平头笑了一下,似乎很满意自己这个比喻,“你说你这几年的污点能有多大,先别说你能不能改,就算你改的过来别人能信吗?”
  “我一辈子就只能当个小偷了?”
  “那也不是。”小平头说,“王哥他不是很看好你么?咱哥几个就你站出去看着最顺眼,不像混的,这几年王哥不是正计划开个网吧酒吧什么的?到时候就是真正在道上混了,肯定亏不了我们。”
  “全黑了吧?”
  “什么?”
  “如果到那时候。”
  “哦。”
  魏达问:“你觉得那样好么?”
  “……”愣了一下,小平头笑出声来,“那我们这种人还能怎么样呢?能混出头就行了。”
  “不过你还有个哥哥关心。”小平头又看了一眼站在楼外,时不时往上面看张望的吕宁,拉上窗帘,用有些羡慕的语气说,“其实也挺好。”
  魏达没有说话,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合上眼睛。
  -----
  “跟你说了别来找了!”吕宁再一次上楼敲门的时候,守在门口的人终于动手了。
  这还是吕宁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打。
  早上上班的时候,老马的表情像是见到鬼:“吕宁,你和别人打架了?!”
  吕宁摸着嘴角的淤青,有些尴尬的笑着:“磕了一下。”
  都是医生,哪能分不清被打和磕着有什么差别。
  刘静帮他擦着碘酒,声音中带着心疼:“你别管你弟了行不行?”
  其实吕宁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每天下班就跑火车站的举动能持续多久,人的忍耐力是有限度的。当希望在一天一天的失望中慢慢被磨灭时,吕宁偶尔也会产生‘不要再管他了’的想法。
  但就算存在着这种带着怨气的想法,也同时会抱着‘说不定他今天就会和我一起回去’的乐观念头。
  他觉得自己有些魔障了,尽管害怕被人打,还是会往那里走。
  被打只是小事,若是真的能把他带回来,他就能改变弟弟的人生也说不定。
  人这一生,总会有一段时间对什么东西产生执着的感情,而吕宁现在执着的,就是弟弟。
  只要有一点希望,吕宁就无法控制自己每天下班以后去火车站的举动。
  这几天天气忽然降温,天边泛着一层雾蒙蒙的灰色,地上盖了薄薄的一层雪花。
  才刚过11月,竟然就已经下雪了。
  ‘阿嚏’寒风一吹,吕宁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这几天天天吹冷风,好像是感冒了,回去要找点药吃了。
  “呦,你又来了。”翻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钱包,小平头再看见吕宁的时候,咧嘴笑了,“被打了还来,你还真不怕死。”
  吕宁皱着眉看着小平头手里的钱包。
  “甭看了。”小平头把空空的钱包扔进垃圾桶,“就算你报警也没用,人都上火车了。”
  “说不定是别人的救命钱。”
  “救命钱都贴身放着呢,”小平头晃着手里的两张红票,“钱包里就两百。”
  “两百也是别人的辛苦钱。”
  “嘿,那你报警抓我啊。”小平头痞兮兮的说,“就你那样还想着抓小偷呢,除了你弟,你谁也抓不着。”
  吕宁被他的话噎住了,愣了一下,问道:“能不能……让魏达跟我回去。”
  “你早干嘛去了?”小平头往楼上走,“那小子五年前大老远跑去找你的时候你怎么不管他。”
  五年前?
  吕宁脑子轰的一声,伸手拉住小平头的袖子。
  “唉唉唉,你干嘛,松手。”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五年前他找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在。”
  “可是……”吕宁忽然想起那天他问魏达为什么不来找他,魏达说的话,“他说他没钱才没来找我。”
  “狗屁!”小平头拽回自己的胳膊,“北京那么大,你连你学校叫啥都没告诉他,还能希望他找得到你?”
  “那小子偷了他妈三百块钱,就这么点钱还在北京找你找了一个月,回来以后他妈已经跟人跑了。你以为他怎么变这样的?他这五年吃的苦你想都想不到。”
  吕宁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小平头已经懒得再多说,直接上了楼:“你快走吧,原来是看魏达的面子才不动你,昨天已经把他们惹火了,今天要看你还在这,指不定会怎么样。”
  吕宁看着那小平头上楼,又抬起头去看那二楼的窗户,那扇窗户被廉价的蓝色窗帘挡着,看不到里面。吕宁又用力的看了会儿,但是在飞舞的雪花的遮挡下,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这才几月份,就下雪了,这鬼天气。”和打台球的人打着招呼,小平头走进台球室的里间,魏达一如既往的坐在床上玩着自己的手机。
  “你哥又来了。”
  “哦。”
  “他昨天被人打了。”
  “你昨天不是说过了吗。”
  “……”
  “……”
  “其实吧,我觉得你哥应该是真心关心你。”
  “……”
  见那人面无表情,小平头耸耸肩,又掀起窗帘往外看:“这天气够冷的嘿,看你哥都蹲下去缩成一团了。”
  魏达没理他,低着头继续玩手机。
  时间在房间里无声的流逝,小平头搬了个板凳,看着袖珍电视里的相声哈哈大笑。
  隔着一层墙,能听见外面吵杂的声音。
  小平头拉开窗帘往外看:“呦,王哥回来了……喂!魏达,你哥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魏达终于抬起头。
  “哎,我说真的,你过来看看。”
  吕宁被一个中年人人拽着领子,四肢下垂,脑袋耷拉在一旁,好像是失去了意识。
  “你哥不会是死了吧……”小平头边说边转过头,魏达却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小平头念叨了一声跑的真快,跟着跑下了楼。
  “放手!”
  楼下的气氛紧张一触即发,中年男人黑着脸望着魏达:“魏达,你那是什么语气?”
  “我让你放手。”声音虽然平静,但魏达如此凶狠的表情却是所有人都没见过的。
  “你搞搞清楚,你在和谁说话!”
  “你他妈的给我放手!”魏达挥着拳头向那个中年男人冲过去。
  “你……”脸上挨了一拳,那个男人握着拳头凶狠的盯着他,“你他妈不想活了是不是?”
  “哎哎!”小平头连忙抱住魏达的腰,向那个中年男人陪着笑脸,“王哥,你别介意,那是他哥。”
  叫王哥的男人看了一眼魏达,松开手。
  “你别干傻事。”小平头低声说,松开手。
  魏达冲到吕宁身边,查看吕宁身上的伤,压抑着的声音带着火气:“你为什么打他?”
  “什么?”
  魏达吼:“我问你问什么打他!”
  男人很火,却又被魏达的气势震住:“这人说不让你干了,他妈的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他说不干就不干?”
  吕宁身上并没有多少伤,额头却烫的要命,魏达冰凉的手附上去,吕宁的眉毛微微的皱了一下。
  发烧了。
  高于平常的体温火一般的烧着魏达的手心。
  很温暖。
  魏达不知道什么是亲情,什么是兄弟之情,他只知道,他和这个人之间,被无数的丝线紧紧的缠绕在一起。
  是这个叫吕宁的男人,编织的一个名为亲情的网,用力的缠绕住了彼此,逃不掉,挣不脱。
  你的网,我逃不掉,那么我的网,你能逃得掉么?
  “王哥,怎么了。”
  “王哥?”
  见到楼上打桌球的混混三三两两的下楼,围在自己身边,那个叫王哥的又恢复了底气:“魏达,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魏达的声音很平静,“王哥,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我不干了。”
  ……
  ……
  有什么东西落在脸上,瞬间就融化了,冰冰凉凉的,十分舒服。
  吕宁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世界一片白茫茫,道路两旁的树上堆了厚厚的一层雪。
  “魏……达?”吕宁有些疑惑的叫出背着自己的人的名字。
  “哥,你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到家了。”
  “为什么不坐车?”
  “钱包被他们拿走了。”
  “哦……”还在发烧中的脑子无法想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却依然记得最应该要问的事情,“你跟我回去?”
  “嗯,跟你回去。”魏达轻声说,“可是哥,或许有一天,我会把你毁了的。”
  “不会的,你是我弟弟。”
  雪很大,大到模糊吕宁的视线,他看不到弟弟被打的伤痕累累的模样,心里却是高兴着的。
  “魏达。”
  “嗯?”
  “再悲惨的过去,都不是做坏事的理由。”吕宁的头靠在弟弟的肩上,低声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过正常人的生活。”
  “我知道……”魏达轻声说。
  可是我都不知道,吕宁笑了笑,浑浑噩噩的想,那个小毛孩,什么时候已经成长到可以背着自己走路的地步了。
  听说吕宁请了一天病假,刘静下了班就急匆匆的赶来。
  “你呀,”刘静将带来的姜汤倒进碗里,“天气这么冷,你又站那里天天吹风,不发烧才怪。”
  “已经好多了,明天就能上班。”吕宁坐在床上,体温还有点高,意识却比昨天清醒多了,“我上大学那会儿穿的比这少都没事,现在上班反而娇气了。”
  “说不定就是你那会儿不注意身体给搞坏了。”刘静望着一旁的魏达,那眼神称不上友善,“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吕宁连忙说:“昨天多亏魏达照顾我才好的这么快,你看,有个弟弟就是不一样,多贴心。”
  贴心?刘静又看了一眼魏达,他身上的绷带一看就不是自己绑的,也不知道是谁贴心。
  刘静问魏达:“你没事吧?”
  “没事。”魏达说,“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他们最近又计划开店,不敢闹出什么事情,都是皮肉伤。”
  正常人马上就能联想到他口中的‘他们’是什么人,刘静皱了皱眉:“他们不会再来惹什么麻烦吧?”
  “不会的。”吕宁很开心的说,“魏达说他们不会再管他了。”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对吕宁的态度有点窝火,刘静起身道:“我回去了。”
  吕宁想起身送她,起的太猛又一阵头晕,被魏达扶住了:“哥你坐着,我去送。”
  从房间到大门不过几步的距离,刘静问:“你身上的伤怎么样?用不用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虽然是关心的话,语气却透着说不出的疏离感。
  魏达笑着说:“不用,我哥昨天晚上帮我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
  “嗯,那就好。”刘静走出门,“那我回去了。”
  “拜拜,刘姐。”
  听到最后那声称呼,刘静愣了一下,再转过头,门已经关上了。
  吕宁正对着那碗姜汤,几次端起来想喝,闻到那味道又犹豫着放了下来,见到魏达回来,怕被弟弟嘲笑,才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完了端着空碗炫耀似的问:“她真是个好女人,对吧。”
  魏达没回答他的问题,走过去用额头碰着吕宁的:“还有点烧,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你早点睡。”
  额头相触,魏达比自己略低的体温令吕宁觉得非常舒服。
  魏达与旁人总是隔着一层距离,即使是兄弟,也很少主动接近自己,忽然被弟弟做了这样亲昵的动作,吕宁心里竟然有点感动,转眼看见桌子上被自己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报纸,问:“那你……想做什么?”
  “你觉得呢?”
  “我想你先上个培训班,学会点东西,拿个证书什么的,工作也好找一点。先拿个证书找工作,然后上夜校考个文凭……”他说话的时候,魏达一直微笑着望着他,这让吕宁说着说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总觉得好像又变成自己单方面的表达意见了,于是问道:“你觉得呢?”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吕宁翻着那一沓培训单:“啊,这个也要看你自己的兴趣,培训的有厨师电焊车工什么的,你想学哪个?”
  “哪个有前途?”
  “前途啊……计算机?C语言和JAVA什么的,我看这种培训班很多。”
  “那就计算机。”
  “不过……”吕宁斟酌着自己的用词,“编程……应该……挺难的。”
  对于初中都没上完的魏达来说,那些命令语句的英文应该和天书没什么两样吧。
  魏达的表情很认真:“哥,我想追上你。”
  对于这样宣言似的目标,吕宁又是意外又是高兴,那种弟弟终于走上了正路的巨大喜悦感冲淡了魏达说完这句话后抱紧自己的疑惑。
  报名的时候吕宁在魏达学历一栏填上了‘高中’。第一次在简历上撒谎,吕宁很是心虚,幸好培训班不检查毕业证,魏达顺利的报上了班。
  这是专为高考失利学生办的全日制短期培训班,说是有推荐就实习和就业的机会,因为时间短,所以课堂讲的东西非常多,吕宁曾经跟着魏达去听了一节课,听的云里雾里完全不知道老师在讲什么。
  但魏达却学的很认真,几乎每天都泡在吕宁为他买的二手电脑前,一本英汉字典几乎被翻烂,连培训班的老师对他赞不绝口。
  经过这次,吕宁和刘静在众人的撮合下关系更近了一步,平淡而甜蜜的交往着。
  这样的生活让吕宁觉得踏实而幸福。
  “这周末,来我家吧?”刘静问。
  “那、”忽然被邀请,吕宁愣了一下,有点紧张的笑了,“那我和我弟说一声。”
  “让魏达也一起来吧。”
  “啊?”
  “上次我爸来医院碰到你,你们聊天的时候不是说到他了么,我爸我妈都想见见他。”
  这是吕宁第一次正式拜访刘静的父母,拎了点保健品和两瓶茅台。
  刘静爸爸是从吕宁他们医院退休的老医生,妈妈是幼儿园老师,老两口都是正直而善良的人,听说吕宁父母双亡,不但没有嫌弃他,反而总是叫刘静多照顾他,听说魏达要来,准备了一桌子的菜。
  吕宁和刘静在厨房帮刘妈妈做饭,魏达在客厅和刘爸爸聊天。
  刘静边数碗筷,边望向客厅,有点担心的低声问吕宁:“你弟弟不会和我爸乱说什么吧?”
  “说什么?”
  “他原来的事啊。”刘静压低了声音,“我爸我妈最讨厌这种事了,要让他知道,我们就完了。”
  虽然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自己一样对魏达的过去心无芥蒂,吕宁依然觉得有些不舒服:“他现在已经好了。”
  “我知道,但是……”
  “他不会说的。”
  说话间,刘妈妈已经盛好最后一个菜,招呼着他俩:“你们俩别忙了,吃饭去。”
  当吕宁和刘静走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非常的糟。刘爸爸皱着眉,沉着脸,显然是在生气。
  两人对看了一眼,心里都有些不好的预感。
  刘静勉强挤出一个笑脸,问:“爸,你们两个都聊些什么呢?”
  魏达看了一眼紧张着的两人,笑着说:“哦,我和伯父说了些过去的事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盯着刘静,笑容带着点恶意。
  吕宁能感觉到身边女人的身体完全僵住了。
  房间里忽然变得沉默,一时间竟然没有人说话。
  微妙的气氛影响到了正在摆菜的刘妈妈,抬起头奇怪的看着他们:“过去怎么了?”
  “吕宁后妈真是太过分了。”刘爸爸说道,“下次要是见到他,吕宁你可以上法院告她!”
  刘静松了口气:“是这事儿啊,爸,我不是和你说过吗?”
  “听你说和听他说感觉完全不一样。”
  “刘姐,”魏达无辜的望着刘静,“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事?”
  “有什么没说出来的,我下次可以慢慢告诉伯父。”
  刘静呼吸一滞,那人轻松的口吻听不出来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眼神却锐利的令人发毛。
  吕宁皱着眉低低的呵斥了一声:“魏达。”
  像是锋芒毕露的利刃忽然被剑套遮住,魏达向刘静微微一笑,再没有说话。
  当路过的商场开始发放过年促销的宣传单,吕宁才恍然发现这一年马上就要过去了。
  今年的时间似乎过得特别快。
  魏达的培训已经上了两个多月,吕宁医学院上了五年,相比之下,一直觉得两个月极其短暂,学不到多少东西,所以当魏达递给吕宁两百块钱的时候,吕宁有些发怔:“这是……?”
  他那种带着迷茫的神色让人很想戏弄,魏达说:“你猜?”
  吕宁又看看那两张崭新的一百元人民币。
  这种戏弄并不是愉快的,因为戏弄者在试探被戏弄者的同时,带着一丝阴暗而悲观的不信任。
  正常的人,魏达恶劣的想,第一反应应该会想到是他重抄旧业了吧。
  缺乏安全感的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越是在乎那人,就越喜欢用些奇怪的试探来戳伤彼此。
  “你……”吕宁顿了一下,问,“你们老师给你的压岁钱?”
  这种奇怪的回答让魏达笑出声来。
  吕宁是个烂好人。
  他的好非常奇妙,正直单纯,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意占其他人一点便宜,对自己的事总是往坏处想,可是对于别人,明明已经猜到了最坏的情况,却怕刺伤别人说出其他的推测。
  就像上次,魏达明明已经把偷的钱包放在他面前,吕宁却还要问这是不是你捡的。
  就像这次,明明是有前科的人凭空拿出的钱,却还要用奇怪的理由为别人开脱。
  “非亲非故的,哪会有老师给我压岁钱?”魏达说,“我帮我们老师做了一个程序,他给的工钱。”
  “做程序啊……”吕宁松了口气,又高兴起来,“你真厉害,才几个月,就已经学会编程了?实力真强。”
  “不,是老师接的活,我给他打下手,都是书上的原有的程序改的,我帮忙打打字调调图片按钮什么的,调试都是他自己弄的。”
  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是那老师也只不过在整个培训班找了一个人帮自己打杂。在外面混了那么久,魏达早就学的八面玲珑,若是真想讨人喜欢,是很容易的事。
  这算是另一种实力。
  “那也很不错了,毕竟你才学了几个月。”不过是两百块钱,吕宁却有点激动,毕竟这是弟弟第一次正正当当的挣钱。
  他真的非常容易就会相信别人的话,魏达想,如果转换视角,自己是吕宁的话,一定会怀疑这钱的来路,然后去问培训班的老师。
  可是吕宁却什么都不会做,他第一时间,就会毫不怀疑的相信别人的话。
  如果自己打算骗他,估计可以瞒他一辈子吧。
  “这些钱你打算做什么?”
  “你随便花了吧。”
  “那怎么行。”吕宁说,“这可是你第一次挣的钱。”
  “那就裱起来贴在门上吧。”
  “啊?”
  见那人真的望向门后,魏达忍不住弯起嘴角:“你就拿去花了吧,以后我的钱全是光明正大的挣来的。挣得多了就可以养你了。”
  吕宁呵呵的笑起来,眼睛笑得眯起,嘴唇很愉快的上扬着。
  那样的笑容让魏达胸口开始发热。
  吕宁说:“以后就说不上了,等你养上老婆就顾不了你哥了。”
  刚刚燃起的温度迅速冷却了。
  “对了,刘静说年三十让我们去他家吃饭。”吕宁拿着那两百块钱,正准备放到钱包里,想了想,又压在桌子的玻璃板下面,“你想去吗?”
  “老跑别人家不好吧。”
  “也对……”一说到会给别人添麻烦,吕宁果然犹豫了,“那就算了吧,我们正好两个人过。”
  已经很多年没有好好过年,今年又难得和弟弟团聚,两个人一起过年也不错。
  魏达的培训班虽然放假了,但吕宁年三十却要上班,有个小孩放鞭炮炸伤了手,快下班才送过来,吕宁忙完再回家已经九点多了。
  这会儿再做饭已经来不及了,还好之前已经买好了肉馅和饺子皮,吕宁加了点鸡蛋和虾仁进去,打算直接包饺子。
  魏达是第一次包饺子,捏出来的形状非常的奇特,吕宁一直忍着笑,见他一副认真的摸样却也没有制止他。
  “为什么过年要吃饺子?”
  “好像是我妈家里那边的风俗,过年要在十二点以后吃。”
  “哦。”
  “要是饿的话我们可以不用管。”
  “没关系,那就等12点以后。”
  “你不饿吗?”
  “不饿。”魏达放下最后一个饺子,“按照你家的规矩来吧。”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年,甚至连年夜饭都没有做,但是身边有亲人陪伴,吕宁就已经知足了。
  再过两年,等自己结了婚,就会更热闹了吧。
  妻子,弟弟,岳父岳母,全家人和乐融融的过年。
  然后再几年,也许自己的小孩就会叫魏达叔叔了。
  电视上正播放着中央台的新年晚会,魏达看了眼荧屏左上角的时间,问:“现在是不是应该把饺子先下了?”
  没人应声,魏达转头去看,吕宁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一脸幸福的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真是的。魏达去厨房烧开了水,把饺子一股脑的全倒了进去。
  窗外已经有鞭炮陆陆续续的响。
  本以为这样大的声响会吵醒他,没有想到他依然睡的很香。
  魏达盯着吕宁的脸。
  那是张非常柔和的脸,五官并不算漂亮,但却有种特殊的魅力,就连睡觉的样子,看起来都能令人觉得平静。
  嘭!嘭!嘭!
  外面有人在放炮竹,巨大的声音透过窗户在魏达耳边炸开。
  他知道么?
  白炽灯的灯光将那人的脸照的分外清晰,总是呈现着温柔表情的脸,带着一点弧度的唇。
  如此光明正大,毫无防备的摆在自己面前。
  他知道么?
  魏达关上灯,走到吕宁面前,蹲下。
  魏达的身体挡住了电视的光线,将那个人完全遮挡在黑暗里,可是就算这样,魏达依然能看清他的脸。
  嘴巴……鼻子……眼睛……甚至睫毛……全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就算在黑暗里,你的一切,我全部都能看清。
  可是,你知道么,我心里的那黑暗而龌龊的想法?
  抓着那人的肩膀,魏达慢慢的将嘴唇印了上去。
  鞭炮声变得迅猛而急促。
  春节晚会的主持人大声的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鞭炮声如潮水一般响起,大片的烟花在天空炸开,艳丽华靡的色彩透过窗户映入房中。
  抓着那人肩膀的手指用了力,将这个吻逐渐加深。
  电视里歌手演唱的声音、手机音乐声和鞭炮烟火的声音混杂在耳边,喧闹而激情。
  松开的时候,魏达看见吕宁睁大眼睛望着自己。
  鞭炮声逐渐远去,电视里的歌手已经谢幕,观众席上掌声雷动,吵闹的声音忽然都不见了,只有手机还在不管不顾的响。
  “哥,你的电话。”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魏达拿起桌子上的手机递给吕宁,“我去看看饺子好了没有。”
  “嗯,嗯。”吕宁接过电话。
  “吕宁,新年快乐!”刘静快乐的声音在手机里响起,“我是第一个吧,第一个祝你新年快乐的吧?”
  吕宁呆呆的应着:“嗯……嗯……”
  “你不和我说新年快乐啊?”
  “哦……新年快乐……”
  “……你怎么了?”
  饺子已经煮成一锅粥,魏达靠在墙边,面无表情的望着那一团糟的东西。
  “……”
  “喂?吕宁,怎么了,说话啊……”
  “刘静……我想求你件事……”终于从一片混乱中镇定下来,吕宁望了一眼门口,低声说,“你身边有没有好的女孩子……我想介绍给我弟……他应该交个女朋友了……”
  十三
  之后,吕宁草草吃了点饺子就睡下了,谁也没有说起刚才的事。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的响了一夜,吵的吕宁心慌,眼睛虽然闭上了,却怎样都睡不着。
  就因为没睡着,吕宁清楚地知道,身旁的那个人,也和自己一样,一个晚上都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年初一,吕宁和医院的人一起去领导家拜年,大清早就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魏达还躺在床上,不知道是醒了还是依然在睡着。
  一天就在闹闹哄哄的新年好的祝福中过去了。
  呆在人群中,吕宁有点恍惚,好像昨天的那件事只不过自己的幻觉。
  可是嘴唇上残留的触觉清楚地告诉他那件事情的真实性。
  为什么魏达会吻自己?
  吻过于激烈和深入,让人找不出任何理由来为他辩解。
  可是……为什么……
  回家的路上,刘静说起了昨天的电话:“真难得,你竟然会让我帮你弟介绍女朋友。”
  “啊……”吕宁说,“我觉得他该找一个了。”
  “我还以为你一定会等他成年,工作以后才让他找呢。”
  “现在……找一个,可以先从朋友做起,以后的事情再说。”
  刘静笑道:“怪不得我爸那么喜欢你,你这种思想简直和他一模一样。”想了一下,又犹豫道,“我倒是真有个好人选,不过比你弟大两岁……确实是个好姑娘,可你弟要是又像原来那样……”
  “不会。他现在非常努力,不会再回去了。”
  “哦,那我回去打电话问问她。”
  得到刘静的答复,吕宁心放下了些,转头看到路边的商场春节促销的牌子:“你有空么?陪我去商场买个东西吧。”
  魏达正在做调试程序的练习,忽然听到有人开了门,那人似乎拎了很多的东西,开门后停顿了一下才走进来。
  魏达没有回头,程序的桌面蹦出了错误提示,If循环语句的问题。
  脚步声逐渐接近。
  魏达盯着荧屏上的那个单词……If……If……
  If……else……
  吕宁的声音传过来:“新年好。”
  本应该是昨天晚上第一个对彼此说的话,两个人却都忘了。
  魏达摁掉提示框,敲着键盘迅速改正了那个错误,然后转过头:“新年好。”
  “果然过年,外面的人就多起来了。”吕宁边脱外衣边说,“不要老闷在家,偶尔也出去转转。”
  “外面太冷了。你买了什么回来?大包小包的。”
  两个人的表情动作都再自然不过,自然的能让对方觉得昨天晚上的事情似乎真的只是一个梦。
  吕宁拎起地上的几个方形塑料大袋子,递过来:“啊,这个,是给你的。”
  “新年礼物?”魏达脸上的笑容在看到袋子上的标签时凝固了。
  “之前不是一直说要给你买被褥结果都没买吗?你都那么大了,老凑合着和我挤一张床也怪难受的,今天正好看到商场打折,就买了。”吕宁将衣服挂进衣柜里,只有背对着魏达,看不见他的脸,这些话才能顺利的说出来,“这些东西我也不会挑,都是刘静帮你选的,以后你就能一个人一个房间了,干什么都方便点。”
  魏达盯着那几个袋子,半晌,低声说:“谢谢。”
  “谢什么,是用你昨天给我的钱买的。”挂衣服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吕宁却在衣柜前站了好久都没有回头,“你挣的钱,正好用在你身上。”
  魏达愣了一下,转头去看桌子,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钱果然没有了。
  魏达嘲弄似的轻笑了一声,说:“就那么一点钱,哪能买这么多东西,你肯定添了不少吧。”
  “添点也没关系,我是你哥嘛。”吕宁回过头,笑笑。
  这是他们自昨天以来第一次面对面。魏达的表情一如既往的让吕宁看不懂,那混杂在眼睛里的激 情与怒气,就在吕宁不自觉露出的紧张表情下慢慢退去了。
  魏达连着电脑桌一起搬到小屋,原本显得拥挤的大屋忽然变得空旷起来。
  吕宁本就不是心里能放得下事情的人,又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每天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脑子里却依然是混乱的,心里暗自庆幸魏达已经搬走,看不到他整夜翻来覆去苦恼的睡不着的样子。
  吕宁觉得自己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了解魏达的想法。
  魏达看起来就像是另一个空间的人,虽然脸上也能呈现出各种表情,你却无法从这些表情中窥伺到他真正的喜怒哀乐。
  仅仅从外表来看,他好像是什么都不在乎的。
  晚上吕宁起夜,看小屋门缝下还透着光,推门进去,发现魏达已经趴在电脑桌前睡着了,显示器上的程序刚编了一半,桌子上放着的教材被翻得很旧,勾勾画画的全是标记。
  吕宁让他做什么,学什么,他应一声,就去做了,态度认真且毫无怨言。他很聪明,也很努力,所有事情都能学得很快,做得很好,可这并不代表他喜欢做这些事。
  魏达很拼命的学编程,但吕宁看不出他对这些有多大兴趣。
  低低的叹了一口气,吕宁从自己屋里拿了件外套披在魏达身上。
  吕宁知道魏达是有目标的,他的眼神偶尔会带着强烈的侵略性和不满足。如果他想做的是吕宁能认可的,符合常理的事情,吕宁一定会努力帮他达成目标。可吕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渴求什么。
  就算想去问他,却又怕被误会而开不了口,时间一点点被拖磨着耗过去,反而更加问不出口。
  在内心深处,却产生了些许不安的,夹杂着恐慌的猜测。
  问不出口。
  不敢问……
  抱着这样的心情,就算两个人表面上再平淡无常,气氛也和原来不同。加上魏达已经搬到小屋,每天闷在房间里学编程,两个人除了吃饭几乎再没有交集。
  但是这种僵局,总要有人打破。
  “魏达,”吃饭的时候,吕宁说。“我们明天晚上出去吃饭吧?”
  魏达侧过脸看他:“出去?”
  吕宁低着头说:“我们好久没出去吃饭了吧,正好过年,出去吃一顿庆祝一下吧。”
  听到‘我们’这个词,魏达稍微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啊。”
  没有说出事实,吕宁有点心虚。
  刘静介绍的女孩叫方敏敏,带着眼镜扎着马尾辫,看起来很文静。
  什么都不知道的魏达跟着吕宁进了餐厅,看到刘静的时候心便沉了下去,听见吕宁磕磕巴巴的介绍那个女孩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这顿饭真正的意义了。
  “这是刘静朋友……方敏敏。”
  四人餐桌,吕宁和刘静坐一起,对面坐着低着头的方敏敏和一句话不说的魏达。
  吕宁不是会炒热气氛的人,全靠刘静一个人撑着,一会儿叫魏达递菜单给方敏敏,一会儿用开玩笑的语气向两人互相介绍。
  魏达的外形讨巧,那女孩显然是喜欢的,在刘静引起话题时,也会随着话和魏达搭讪。
  这种搭讪带着女孩特有的羞涩,但是魏达爱理不理,几次下来,那女孩失了面子,也静静的再不说话,气氛变得更僵了。
  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刘静被魏达的态度搞得火大,低声对吕宁耳语:“你弟怎么这个样子?”
  吕宁心中抱歉,轻声道:“他可能不太习惯……”
  他们两个人说话声音都压低了,靠的很近,看起来就是一副亲昵的情侣样子。
  事实上,也确实是情侣没错。
  魏达看着他们,忽然说:“刘姐,你和我哥关系真好呢。”
  被这么一说,吕宁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那当然,她是我女朋友嘛。”
  刘静也笑道:“你刚见面还叫我嫂子呢,怎么越是认识,就叫的越生疏了。”
  “那时候我不懂事。”魏达弯起嘴角,“不知道这个称呼不能乱叫。”
  这是魏达在这顿饭上的第一个微笑,却让气氛瞬间尴尬起来。
  察觉到不对,方敏敏诧异的望着他们。
  安抚似的握住有些下不了台的刘静的手,吕宁对其他人说:“时间还早,我们去看电影吧。”
  魏达瞟了一眼那两人紧握着的手,淡淡说:“好。”
  看电影是缓解尴尬气氛的好方法,你不用挖空脑筋想怎样和别人交流,时间就能在剧情的发展中渐渐流逝。
  上映的是知名导演的贺岁档喜剧,演员的台词很可乐,刘静本就不是小心眼的人,看了一会儿就忘记了刚才的事情,一边笑一边和吕宁讨论剧情,看到后面入了迷,话也很少讲了,连手里捧着的爆米花都没空吃。
  和这边不同,右侧的两个人似乎从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
  看来魏达不喜欢这女孩。
  吕宁叹了口气,专心致志的看电影。
  电影的光线时强时弱,吕宁并不知道在这样的光线下,有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聚精会神的样子。
  大屏幕的色彩聚在看电影的人的眸子里,衬着那并没有多漂亮的双眼变得光芒流转。
  而这种光芒,又映在其他人的眼中。
  开始,手与手只是轻微的触碰。
  见那人没有反应,魏达便不由的变本加厉,握住了那搭在扶手上的手。
  “怎么了?”终于察觉到他的举动,吕宁转过脸问。
  魏达没说话,静静的盯着他。
  吕宁忽然心里一颤。
  剧情正是高 潮处,电影院里爆发出阵阵笑声,刘静一边笑一边把爆米花递过来。
  吕宁用力抽回了手,肩膀却碰到刘静的手,爆米花掉了一地。
  “呀!”刘静埋怨道,“都掉了。”
  “没事没事,我来捡,你接着看好了。”
  吕宁想蹲下身子捡爆米花,却被身旁的人扣住手,从座位上拉了出去。
  刘静诧异的问道:“你们干吗去?”
  吕宁并不知道魏达这么突然的要拉着自己去哪,只能胡乱说道:“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出了放映厅,吕宁被光线刺激的眯起了眼睛,尚未反应过来,就被弟弟按在了墙上。
  “干、干嘛?”正是电影播放时间,大厅里没有几个人,但是吕宁却被魏达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到了。
  “哥……”
  虽然是制服的一方,但是魏达脸上却露出有些绝望的神情。
  第一次见到魏达露出这样的神情,吕宁不由得愣住了。
  “你……”吕宁咽了口口水,问,“你……不喜欢那个女孩吗?你不喜欢她没关系,可以慢慢来,我就是觉得你应该交个朋友……”
  “哥……”扣着吕宁的手,魏达轻声问:“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我是为你好。”吕宁说,“以后我结婚了……你也好有个人陪着,等你工作稳定了,也就可以娶老婆了。”
  “结婚……娶老婆……”魏达低低的笑了一声。
  “你不喜欢?那……那……”
  握着吕宁手腕的手突然用力,魏达侧过头,用力吻上了他的唇。
  吕宁的眼睛猛地睁大。
  心中埋藏的不安轰的炸开。
  几乎是嘴唇触碰到的下一秒,吕宁就用力推开魏达,他的力气很大,像是在推开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一般。
  “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魏达后退了几步才站稳,再抬起头,脸上已经是一片平静,“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只因为是你。”
  说完这句话,魏达偏回头,和吕宁擦肩,走回放映厅。
  吕宁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再也没有力气支撑住身体,后退几步靠在墙上。
  大厅里卖爆米花的老板好奇的望向这边。
  他在开玩笑……吕宁想,他说的只是玩笑话……
  这种自欺欺人的借口只能停留在情感表层,内心深处,早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吕宁像雕像一样贴在冰冷的墙上,听着放映厅里传来一阵阵的爆笑声,嘴角弯了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关心他,帮助他,照顾他,因为他是他的哥哥。
  吕宁是他的亲人,所以他希望魏达能成为一个正常人,能生活在阳光底下的人。
  而一个正常的人,是不会在清醒的时候,用带着情 欲的表情亲吻自己的哥哥。
  他是个男人。
  而且还是他的哥哥。
  这不正常。
  吕宁捂住脸蹲在地上。
  明明所有事情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明明自己已经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弟弟拉回正常人的世界,可是却不知道魏达从什么时候开始,心里存了这样的念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不正常……不正常……
  他只是想尽一个家人的本分,来换取彼此的亲情。
  自己做错了么……
  做错了什么?
  “吕宁,你在做什么?”
  茫然的抬起头,吕宁看到刘静一脸关心的看着这边:“电影都快演完了,我看魏达回来了你还没回来就出来看看……你不舒服?”
  吕宁大梦初醒一样的望着刘静,那种表情让刘静笑出声来:“怎么了?这种表情,来,我扶你起来。”
  吕宁盯着刘静伸出的手,像是溺水的人看见稻草一般,用力的抓住,然后在起身的那一刻紧紧拥住刘静。
  “啊……”从没见过吕宁这样的举动,刘静有些惊讶,但只是一下下,就甜蜜的笑了。
  电影已经散场,观众三三两两的走出来,这一对紧紧相拥的情侣并没有吸引多少人的注意。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抱着刘静,吕宁看着那些手牵手来看电影的三口之家。
  这才是正常的。
  还没有那么绝望,还是可以的,可以把事情引到正确的方向。
  激烈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吕宁的目光转移到和方敏敏并肩走出来的魏达身上。
  那人站在刘静身后,刘静看不到他的表情,吕宁却看的到。
  魏达漆黑的眸子对上他的,略微顿了一下,就别开了头,嘴唇用力的抿了起来。
  吕宁知道魏达的这个表情。
  小的时候,吕宁曾经和他说过男孩子要有志气,自那以后,每当他伤心时,都会用力抿着嘴唇,来憋住不哭不求饶。
  抿着抿着就成了习惯,激烈的感情不知不觉就被压了下去。
  这是一种伪装,就像两人之后的行动那样。
  就算那层纸撕破了,两人也可以继续伪装下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兄友弟恭。
  照常的工作,生活。
  吕宁和刘静的交往愈加亲密,节假日忙着约会,几乎不见人影。
  魏达疯了一般的学编程,甚至已经可以通过老师的介绍在外面接一些简单的活儿赚钱。
  “你和方敏敏怎么样了?”吃饭的时候,吕宁问。
  魏达看了他一眼:“就那样。”
  “上次不是出去转了吗?”
  “普通朋友。”
  “她是个好女孩,能当个好老婆。”
  “嗯,谁娶了她就是福气。”
  人是很奇怪的生物,明明什么都心知肚明,明明已经什么都说出来了,却依然可以为了保护自己,做出什么都不知道的假象。
  他们各自恪守着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没有人敢逾越一步。
  只要有一个人跨过那条线,另一个人就会被毁掉。
  两败俱伤。
  “刘静让我们下次再去他家吃饭。”
  “我手头上有好几个程序没做完,估计没有空,你去吧。”
  “哦,那等你不忙了我们再一起去。”吕宁顿了一下,说,“她家人多,热闹。”
  “是吗?”
  充满了试探的对话,吕宁想装出自然的劝解,却因为老实人特有的憨厚而显得刻意:“她家是正常的家庭,多接触接触挺好,我们下次一起去吧?”
  正常……魏达放在桌子上的手慢慢握紧,没错,自己不正常。
  他的心里住着只猛兽。面前的人装的越镇定,那只猛兽嚎叫的就越激烈。
  毁掉他!毁掉他!
  毁掉他!毁掉他!毁掉他的一切!毁掉他的世界!让他的眼里只有自己!只剩自己!
  剥皮吞骨,一点不留!
  “魏达?”吕宁低声唤着弟弟,眼里带着担心和小心翼翼的紧张。
  魏达盯着他,握紧的手慢慢松开:“你让我去,我就去。”
  听到这句话,吕宁的表情像是被针刺到一般:“……你要……不想去就算了,没关系。”
  果然,魏达想,他伤心了。
  那句故意说出的话刺伤了对方,也刺痛了自己。
  自己就是这么阴暗的人,魏达想,对着温暖的拯救自己的哥哥抱着卑鄙龌龊的恶劣想法,并看着他的痛暗自高兴。
  至少,那表情是因为我而产生的,是独属于我的。
  压抑在胸口的强烈欲 望,变成了针,细细的扎在身上,封住了所有的穴道,并不是很疼,但却有淡淡的钝感,带着一点点的酸麻,让心脏不自觉的抽痛起来。
  天气开始转暖,医院的花坛里的青草又郁郁葱葱的长了起来,吕宁上班的时候总忍不住多看它们一眼,他最喜欢这时的植物,虽然只从地里萌出了一点嫩芽,却透着无尽的生命力。
  “吕宁,你听说没有。”病人少的间歇,老马端着他的瓷杯子走过来,“听说咱们医院要选一批年轻医生出去交流学习。”
  “学习?去哪?”
  “外面的学校吧,不是有些著名的大学有附属医院的吗?顺便可以实习……不知道我们科室有没有名额。”
  吕宁笑笑:“应该都是外科的吧。”
  “不一定。”老马说,“不过人家肯定要本科以上的,要是有名额你可要使劲儿抢,学习回来以后那档次就不一样了。”
  学习啊……吕宁笑了笑,他大学过的比普通人辛苦很多,反而觉得工作以后才算是真正的清闲。
  如果现在单位派去学习,应该有工资,就可以不用过的那么累了,再好好享受一下校园生活。
  不过也只是想一下而已,这边事情有太多放不下,就算真有机会他也会放弃。
  最劳心劳神的,就是魏达的事情。
  虽然最近他一切都表现的很正常,但是任谁都能看出,那不过是风平浪静的假象。
  事情确定以后,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吕宁也想了很多。
  魏达对自己,只是一种错觉也说不定。
  魏达的母亲,魏达所接触到的最亲密的女人,给他的童年留下了绝对的负面影响,而在那段时间里,自己又是他最亲近的人,唯一可依赖的对象。
  因为这样,那孩子才会对自己产生欲 望的假象。
  这不是他的错,但他接触的人多了,就会意识到自己是错的。
  感情不能这样一根筋,不是只有爱情一种,魏达还小,他只是把亲情的牵绊和爱情弄混了而已。
  他还小,还年轻,之前又经历了那么多事。
  所以才会模糊性别,对自己哥哥产生这种不可思议的感情。
  吕宁尝试了各种方法劝解魏达,劝他多出去走走,交几个朋友,和人们多接触接触。
  “上课累不累?”
  “还好。”
  “这次程序的钱拿回来了。”
  “不用给我,你留着用吧。”
  “哦。”
  魏达就像他自己说的一般,吕宁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那是一种折磨人的乖巧,在逆来顺受的背后,你看不到他的改变。
  他表现得太平静,平静的让吕宁觉得担心。压抑太久,总是会出毛病,魏达就像是一座火山,你能感觉到他内部的涌动,却不知道他何时爆发。
  是自己的存在,在压抑着他么?
  再过几个月,他就成年了,他现在这么努力,以后也一定能找个好工作。
  等他能养活自己了,或许自己应该不要再管那么多,让他独立比较好。
  面前的病人是个小孩子,被开水烫伤了手臂,吕宁上药的时候那小孩一直在哭。
  陪同来而的父母连声的安慰:“乖,不疼不疼,马上就好了。”
  吕宁放柔了力气,轻手轻脚的包扎完:“好了。”
  “谢谢医生。”
  “谢谢……医生……”那孩子哭声还没断,说话抽噎着,奶声奶气的。吕宁笑着掐了下他的脸。
  “不哭了不哭了,来,爸爸抱。”
  也许……吕宁望着那对年轻夫妻无名指上的戒指。
  也是时候,想想自己的事情了。
  “吕宁,上次体检的单子下来了。”刘静从门口探出头,“要不要一起去拿?”
  “去,去!”不等吕宁回答,老马就把吕宁推了出去,“当然去。”
  体检在12楼,这几个月体检的人不少。吕宁本来想如果电梯里没人,就把心里话和刘静说了,结果电梯里人挺多,只能作罢。
  ‘叮’
  还未出电梯门,就听到外面一阵喧闹,有男人的咒骂声和女人的哭喊声,像是有人在吵架。
  吕宁和刘静连忙走出去看,吓了一跳。
  走廊里站着一个男的一个女的,衣服上都带着血,那男的手里还握着一把刀,刀上全是血。
  旁边围观的人都站得远远的,警卫也来了,却也只是在旁边喊:“有话好好说,刀放下,别冲动!”
  “这是那男的包的小蜜。”围观的人低声说,“忽然就吵起来了,没想到那女的还带了把刀,刚才打着呢,刀就被那男的抢过来了,啧啧,也不知道戳了谁一刀。”
  吕宁问:“怎么不去管管。”
  “已经报警了。”
  “别管了。”刘静看的吓人,拉着吕宁往挂号取单子的地方走。
  也就是这时,那个女的忽然哭着喊了一声,向那男的冲过去,那男人骂了一句他妈的,拿着刀就要往那女人身上戳。
  旁观的人只是惊叫,却没有人站出来,刘静拉了吕宁一下,没拉住,眼睁睁的看着吕宁冲了过去。
  吕宁推开那女人,自己却来不及躲,胳膊上被划了一刀。
  “出血了!”人群中有人惊叫。
  吕宁转头看了一下,那刀确实锋利,划破了衣服,左手胳膊上有个深深的口子,当开始不觉得疼,看到以后才有了知觉。
  那男人和女人都好象吓呆了,望着吕宁的胳膊一动不动。
  刘静惊叫了一声,也顾不得害怕,跑过来扶吕宁的胳膊看。
  吕宁转身对着那两人说:“有话好好说,动刀子做什么!”
  这句话好像提醒了那两个人。
  “你……你活该,是你自己冲过来的!”那男人叫了一声,跑了出去,那女人好像也缓过神一般,跌跌撞撞的跟着跑了,看起来竟然是比其他人更害怕的样子。
  围观的路人自动让出一条路,让他们跑了。
  “怎么不拦着他们啊!”刘静气的跺脚,“他们可是捅了人了!”
  “没人敢拦他们,刚才他们吵架别人都听到了……”一个医生轻声说道,“那个男人是艾滋病患者,这次是来陪那个女的检验HIV的。”
  时间瞬间凝固了。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去,很小心的绕过呆立在原地的两个人。
  刘静扶着吕宁胳膊的手臂开始颤抖。
  吕宁的脑子忽然就空了,看着刘静的那双手,轻轻地把他移开,小声说:“别碰。”
  那双手很轻易的就被移开了,再也没有扶上来。
  魏达起床的时候,吕宁还躺在床上,桌上没有像以往一样放着早餐,魏达奇怪的望向吕宁:“哥?”
  没有回声。
  魏达走过去,看见吕宁闭着眼睛,眼皮微微动着,分明已经醒了。
  魏达伸手去摸他额头:“不舒服?”
  吕宁睁开眼睛,揉揉眼睛坐起来:“啊,你醒了。”
  “你没事吧?”
  “没事。”吕宁说,“睡晚了。”
  “你再不快点去上班就要迟到了。”
  “哦哦……”吕宁看了一眼闹钟,用惊讶的语气说,“原来已经这会儿了。” 然后匆忙的套上衣服,梳洗完毕,拎着包往外走:“没买早饭……你今天早饭在外面吃吧。”
  “哦。”
  “那我走了。”
  “拜拜。”
  像往常一样走出门,像往常一样和邻居打招呼,像往常一样走出住宅区,像往常一样上了公交车,吕宁却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HIV的检验要六周以后才能做,医院给他放了带薪假期。
  上班的人潮将车厢填的满满的,上下车的人粗暴的挤来挤去,胳膊上的伤被压得生疼。
  吕宁有点庆幸现在是春天,穿着宽大的毛衣,别人看不出来什么。
  幸好……
  车上人来来下下,座位慢慢的空了出来,吕宁却也没有去坐,拉着吊环一路站到了最后。
  “小伙子,这是终点站了。”车上人都下光了,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看着他,提醒道。
  “哦,哦。”随口应了两声,吕宁下了车,他觉得自己很平静,脑子还能思考问题。
  自己的事情已经在医院传开了。
  “……被划了一刀……”
  “……真可怜……”
  “……这年头,好心事都不能做……”
  办假条的时候,所有人看着他的眼神都是同情而疏远的,细碎的议论声似有似无的响在耳边。
  幸好和魏达分房睡了,接触的不多,很容易就能瞒过去。
  要不然他会怎么想呢,他哥哥,天天和他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的哥哥,有可能被传染了艾滋。
  吕宁坐在公交站台的椅子上,呆呆的看着行人和汽车来来往往。
  只有在家不一样,只有在家的时候,一无所知的弟弟能保持平常的心态和自己说话。
  不能让他知道,不想让他知道。
  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吕宁每天依然按时出门,坐着公交车到最末站,然后在站台坐上一天,中午的时候吃掉带来的已经冷掉的盒饭,等到下午下班的时候再坐车回去。
  艾滋病,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征……如果真的得上了,自己会以什么样的并发症死去?
  自己能活几年?
  “哥,晚安。”
  “晚安。”
  夜晚很安静,安静的能听到隔壁房间那人做完程序关灯睡觉的声音。
  吕宁睡不着,躺在床上想着明天该怎么过。
  过去的那些年,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时间多的可以任意挥霍。
  吕宁也曾计划过,工作以后,要趁年假的时候带着女朋友出去旅游,好好的玩一玩。
  可是现在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他没有那么多的钱。
  如果被传染上了,一定会失去工作。
  要看病的话,还有昂贵的医药费……
  他不知道这种情况算不算工伤,医院会不会报销一部分医药费——即使有百分比的报销,他也支付不起剩下的部分。
  不如直接死了,一了百了……
  悲观的想法一旦从脑子里蹦出,就如同深秋的浓雾一样蔓延,无法遏制。
  如果自己死了,会有多少人伤心呢?
  老马?刘静?
  刘静会哭吧……脑海中浮现出刘静哭泣的样子,匆匆的闪过去后,就变成了魏达的脸。
  魏达……
  要是自己出事,魏达会怎么样,他也像自己一样无依无靠,什么东西都没有。
  吕宁从床上坐了起来,开灯,开始翻柜子里的东西。
  刚工作的时候他被人劝着买了一份保险,当时受益人一栏没有填,不知道现在能不能换成魏达。
  吕宁翻着那一沓单子,认真的看着。当初签保险的时候觉得那些条规太多并没有仔细看,只是听推销员讲解了一堆,觉得还不错,就签了。
  冗长的条款和无数的甲方乙方看的吕宁头昏,他叹了口气,把保险单放在茶几,无力的靠在沙发上。
  他只有魏达一个亲人,好不容易两个人团聚了,若是真的被传染了,自己肯定会离他远远的以防万一。
  到时候他就又变一个人了。
  如果自己死了,还能留下什么东西给他?
  吕宁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很快就为自己的穷酸自嘲的笑出来。
  自己孤家寡人一个,又不是什么有钱人。
  检验结果还没有出来,说不定是虚惊一场,想那么多做什么……
  轻微的笑声很快就消失了,房间又重新归于寂静。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一切才刚刚开始好转……吕宁缩在沙发上,抱住自己的头,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的生活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所有的一切,刚刚开始变得顺利……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是他……
  “哥,你还没睡?”忽然传来敲门声,“我能进来么?”
  吕宁猛的抹了两把脸,从沙发上跳起来,慌乱的收拾着茶几上散乱的单子:“进来吧。”
  魏达推门进来:“哥,有件事……”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漆黑的眸子凝视着吕宁发红的眼眶:“怎么了?”
  “没什么,刚打了个哈欠。”
  将信将疑的看了他一眼,魏达的视线转移到吕宁手上握着的单子:“这是什么?”
  “哦,之前的保险,要交保险费了,我拿出来看看。”
  找不出这句话的漏洞,但是魏达显然不喜欢‘保险’这个词,皱了皱眉。
  保险总是令人联想到意外和伤害。
  “你有什么事吗?”把单子放回柜子里,吕宁转身问。
  魏达顿了顿,说:“再过两个月我要参加证书考试,可是还没有身份证。”
  “啊……那我明天陪你去办吧?”
  “不用那么急,还早着呢。”
  “哪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拖。”吕宁笑笑,“早点办完吧。”
  户口本上大学的时候吕宁没有拿走,早就不知道被那女人丢在那里了,吕宁去开了个户籍证明。
  身份证的实际办理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填单子照相。
  吕宁站在警察局外面等魏达,这一阵子,天气渐渐地暖了起来,和街上的路人相比,他身上的毛衣已经显得有些厚了。
  吕宁望着警察局前的花坛,能看见白色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刚刚冒出头的青草嫩绿可爱,一派生机。
  胳膊上的伤已经结痂,吕宁还是在上面缠了厚厚的一层绷带,不敢拆开。
  他很害怕。
  害怕看到自己哪里流血,被其他人不小心接触到了。
  吕宁觉得自己就像是个传染源。
  身为医生,明明知道这病并不是那么容易传染,却依然感到害怕。
  书本上的东西,大学所学的知识,在厄运真正降临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全部都变得遥远而不可信。
  要是检验结果为阳性,吕宁在心里想,他就离开魏达。
  现在魏达已经开始赚钱,他能养活自己。况且他也答应过自己再不走回头路了。
  要是依然住在一起,或许会有什么意外。
  不能害了他。
  “哥,好了。”魏达从警察局里走出来,“两个月以后来取。”
  两个月以后,结果就应该出来了吧,吕宁想,到那时,自己又会在哪呢?
  “你蹲着坐做什么?”望着蹲在地上的哥哥,魏达伸手去拉他的胳膊,“走吧。”
  手被吕宁毫不留情的打掉了。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魏达愣了一下。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吕宁连忙笑着解释:“我能站起来。”然后拍拍膝盖,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太突然,身体摇晃了一下,魏达连忙扶住他。
  他依然扶着他的胳膊,手指再往上一点就能触碰到伤口的绷带。
  吕宁打了个哆嗦,转过头去看魏达。
  “你小心点。”像是怕被吕宁厌恶一样,扶着他的手很快就松开了。
  看着魏达的脸,吕宁忽然想起那张户籍证明上,他俩排在一起的名字。
  孤零零的两个名字,相依为命一样的排在一起。
  如果……真的……
  “魏达。”吕宁抿了抿嘴唇,小声说,“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的话……”
  他的声音十分微小,因为发抖而变得更加模糊。
  魏达没有听清,眯起了眼睛问:“什么?”
  “不,没什么。”刚刚发出的声音让吕宁更加深刻的明白。
  自己很害怕。
  害怕生病,害怕死亡。
  他很害怕。
  按下运行,错误提示不停地蹦出来。
  望着惊叹号后面的低级错误,魏达粗暴的将电脑桌键盘的抽屉推了回去。
  电脑右下方的时间显示在六点三十六分,正是吕宁下班的时间。
  几分钟后,门口传来了开门声。
  “我回来了。”提着菜的吕宁径直走到厨房,语气如常。
  和以往一样的语气,却是一眼都没有往屋里看。
  这一阵子都是如此,无论说话还是做事,他都很少看向自己这边。
  放在电脑桌上的手握了起来。
  每过一天,就离检验的日子近一天。
  这一阵子吕宁消瘦的厉害,频繁的失眠并且食欲不振。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等待审判的罪犯,对未知的判决带着恐惧。一边无所事事的磨掉每天的时间,一边又希望时间能过的慢一点。
  吕宁不是喜欢意外的人,他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够按部就班,按照自己的构想,平平淡淡的过去,如果中间出了什么岔子的话,他会下意识的逃避或者躲开。
  可是这个世界上总有许许多多的意外,忽然发生在他的身边,令他措手不及。
  吕宁正在切菜,忽然感觉到有视线在注视着自己,回头看去,魏达正站在厨房门口。
  “怎么,饿了?”吕宁问。
  “哥,最近都没有看到你和刘静打电话。”魏达靠近他,“你们怎么了?”
  心里突地一跳,吕宁勉强笑道:“都是成年人了,哪能整天腻在一起。”
  魏达绽出一个笑容:“早点分了才好。”
  “有你这么说话的么?”干巴巴的笑着,吕宁有点慌乱的切着手中的菜。
  “我以为她和你吹了。”
  “怎么可能。”
  “那你这阵子心神不宁是为了她么?”
  “心神不宁?嘿嘿,我好着呢。”
  “可是你连班都不上了。”
  手中的刀忽然失了分寸,从食指上划了过去。
  “说、说什么傻话,我怎么可能不去上班……”
  “可是你原来回家……”魏达忽然贴近吕宁,将脸凑近他的衣领,“身上都会带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最近都没有了。”
  魏达这个动作做得并不自然,带着过分的刻意感,如果吕宁足够清醒,他应该能看出魏达反常举动后面隐藏着的试探。
  可是吕宁在听到那一句话之后,身体马上僵硬了。
  细微的血丝从食指的伤口渗出来。
  “流血了。”魏达握住吕宁的手,将他的食指放在嘴边。
  红色的液体映入眼眶,吕宁脑袋轰的一声响:“不要碰我!”
  因为惊慌而产生的力道大的吓人,魏达被推的退后了两步。
  在突如其来的安静中,吕宁握紧自己的手。
  “你讨厌我了?”魏达低声问。
  “没,我就是吓了一跳。”吕宁捂着手指往外面走,只想赶快把伤口包起来。
  “哥!”魏达拽住吕宁的手臂,“你最近一直在躲我。”
  “没有。”
  “有!”
  “没有,你想多了。”
  “你骗人!”见吕宁慌张的扒开自己的手,魏达憋在胸口的怒气忽然爆发,紧紧拽着吕宁的胳膊,“你还要我怎么做!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还要我怎么做?你明明知道我的想法!”
  压抑着,按捺着,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和他生活在一起。
  如果这种平静消失了,那么一切的忍耐还有什么意义?
  “魏达,你够了!放手!”
  “不!”
  心中的野兽蠢蠢欲动。
  魏达紧紧压住吕宁,偏过头去亲他。
  那人抓的太过用力而无法推开,吕宁大喊着偏过头。
  “恶心死了!变态!”
  后者的行动忽然停住了。
  吕宁从来没有说出过这样伤人的话,他的手臂被人紧紧拽着,那人是如此用力,已经结疤的皮肤重新感觉到被拉扯的疼痛,伤口像是紧绷的丝绸,缺口在强大的力量下慢慢的扩大,吕宁甚至能感觉到那里重新渗出的,细小而圆润的血珠。
  “恶……恶心死了!”吕宁的脑子空空的,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可是你哥哥,还是个男人,你……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想法?你……你妈变态,你也跟着一起变态……”
  握着他胳膊的手愈加用力,那人被激怒了:“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愤怒的火焰几乎快要烧毁理智。
  不要再顾及那么多,马上毁了他!
  按照自己的想法,毁了他!
  那只野兽马上就要破门而出,魏达却听到那人小声的说道:“……对不起……”
  握着吕宁胳膊的手松开了,吕宁失了力气,慢慢的退后两步,靠在门框上。
  自己心里想要什么?魏达望着抱着双臂,身体抖得厉害的吕宁,忽然有点茫然,到底想要什么?
  真的是毁了他?
  他讨厌看到哥哥躲着自己的模样,更讨厌他说厌恶自己的话。
  明明毁掉这个单纯的老好人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他为什么要一再压抑着自己,为什么一再的心软。
  魏达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谁知道衣服却被吕宁拽住。
  “你……”
  两人对视几秒钟,魏达忽然明白了吕宁的意思:“我不会离家出走,程序还没编完。”
  像是松了一口气,吕宁松开了手,沉默了一会儿,强打起笑容,用明显想和好的语气说:“今天……我们出去吃吧。”
  “好。”
  刚才的争吵让晚饭变得十分沉闷,不大的川菜馆人声鼎沸,更衬得他们这一桌安静的有些异常。
  因为恐惧而对弟弟说出那样的话,吕宁非常后悔,这种后悔带着自责,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压得他几乎想要和弟弟说出真相。
  应该说出来,让魏达自己决定要不要和他共同生活。
  “魏达……”
  “什么?”
  “我……”看见弟弟的脸,吕宁暗自鼓起的勇气又消失了,“没什么。”
  他就这么一个家人……唯一还能用平常神态对待自己的人……
  “你手机是不是在响?”
  “啊?”被魏达提醒,吕宁匆匆拿出手机,“喂?”
  “吕宁,我是老马。上次那件事已经过三个礼拜了吧,明天你要不要来检验一下?我听说有人三个星期就能检验出来,虽然他们说这时期结果不一定准确,但心里有个底总比一直吊着好吧?”
  早上,吕宁一如既往的将早餐买好放在桌上才出的门。
  他本来有点疑心魏达昨天说的话,但是后来平静回想,猜出魏达说那话也不过是猜测。
  若是他知道自己没有上班,肯定会去医院证实,那样他就会知道所有的事,不会再像昨天一样和他吵。
  今天再看他按点出门,应该会推翻原来的想法,认为他上班去了吧。
  医院的路吕宁已经走过无数次,往日总觉得消毒水的味道非常的亲切,今天却忽然觉得那味道很恐怖。
  原来医院的温度,竟然是这样低的。
  吕宁低着头,快步走到电梯前,伸手摁电梯按钮时,又有点胆怯了。
  要不要先去科里的人打个招呼,老马还有刘静他们。
  心里明白自己在害怕,所以找借口的拖延时间,却又抱着那么一点期待,希望有个人能陪着自己检验。
  越是一个人,就越是害怕。
  脑子里闪过出那些人的脸,吕宁苦笑着摇摇头,摁下12楼的按钮。
  这种事情,怎么能麻烦别人。
  这天早上没什么人,老马又提前和检验科打过招呼,血能化验很快就做完了。
  这速度让吕宁有点惊讶:“完了?”
  “完了。”那医生说,“你急着要结果吗?要是急的话……”
  吕宁连忙摇手道:“不急,不急。”他只希望希望时间能拖的越长越好。
  3个星期的检验并不准确,就算结果为阴性,也不能确定是真的没事还是在病毒潜伏期检测不出来,可结果为阳性的话……
  其实什么用处都没有。
  “那你明天来取单子吧。”
  “好。”
  有两个女护士和吕宁一起坐电梯下去,医院特制的电梯很大,那两个女医生离吕宁非常远,不知道是哪个科室的,聊天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声音。
  “就是他……前几个星期,被捅了的……”
  “有艾滋的那个,不一定能传染上吧。”
  “难说,你看过那电视剧没,那个男的把一个艾滋病的孕妇送医院,那孕妇大出血,男的身上又有伤,就被传染了。没见那些吸毒的共用一个针头都会被传染,更何况他们见血的……”
  “哎呀,真可怜……”
  ‘叮’
  电梯门一打开,吕宁就低着头快步走出去。
  为什么要来做这个检测?明明得不到最好的结果,不过是死刑和死缓的区别。
  再也没有力气在外面晃一天,吕宁慢慢的走回家。
  “吕宁,今天不上班啊?”隔壁的大妈亲切的打折招呼,吕宁撇撇嘴笑了笑,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魏达上课去了,房间里静悄悄地没有一丝人气。
  在熟悉的房间中,吕宁觉得支持自己走回来的力气都没有了,顺着门一点一点的滑到地上。
  那个女护士的话又浮现在耳边:没见那些吸毒的共用一个针头都会被传染,更何况他们见血的……
  胡说八道……还是有不被感染的可能性的……
  还是有这种可能性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魏达回来了?吕宁一惊,抬起头去看手机上的时间,却因为太过慌乱而将手机摔在地上,那手机后盖本就松,这样一摔,盖子脱落,电池和手机卡都掉了出来。
  “哥。”魏达走进门。
  “啊,你回来了。”吕宁应了一声,捡起电池,手忙脚乱的在地上找手机卡。
  “你今天没去上班。”
  “今天休息。”刚找到手机卡,正要往手机上插,吕宁的肩膀忽然被人按住了。
  那人从他身后抱了上来。
  吕宁僵住了:“怎么了?”
  “我今天也没去上课,我去了你们医院。”
  吕宁的手一抖,手机和卡全都掉在了地上。
  “你……你……”
  知道了?
  他知道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魏达将他抱的更紧。
  吕宁心里一慌,转头道:“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结果还没出来,你要是觉得害怕你可以搬走,保险我已经改好名字了,以后……”
  他剩余的话被堵住了。
  魏达吻了他。
  从吕宁的身后抱着他,偏过头吻他。
  吕宁的脑子有一瞬间无法思考任何事情。
  趁着他发愣的间隙,魏达的舌伸了进来,横冲直撞。
  这个吻逐渐变得热烈。
  然后魏达咬破了吕宁的嘴唇。
  甜腻的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嘴唇上的刺痛让吕宁忽然清醒,一把推开魏达。
  “哥,”魏达用手指摸了下嘴边粘着的血,放在吕宁眼前,低声问,“你觉得我会怕么?”
  吕宁怔怔的望着他的动作发呆。
  ‘咚咚咚’,外面有人敲门。
  魏达看了吕宁一眼,起身去开门。吕宁坐在地上,木木的转过头望向门口。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让二人都意想不到的,已经许久不见的人——刘静。
  刘静想要进门,被魏达拦住了:“刘姐,有事吗?”
  “我听说……”魏达嘴边还带着未擦干净的血丝,刘静愣了一下,说,“我听说吕宁早上来医院了,我想来看看他。”
  “这会儿还是上班时间吧?你和我哥不是已经很久不见了吗,怎么突然就想来看他了。”
  “我不是……”魏达充满嘲讽的语气让刘静委屈起来,“这几个星期我一直在找那两个人,就是一直没找到。”
  吕宁心里一动,扶着墙站起来望向这边。
  这几个星期一直没有见刘静,吕宁不是没有想过她,开始还期盼着她会来看看自己,时间久了,那想法慢慢也就淡了,现在听见刘静说这种话,忽然觉得之前她来没来看自己也不重要了。
  魏达看了看吕宁,又转过头,问:“那现在你想怎么样?”
  刘静伸着脖子望向屋内:“我想看看你哥。”
  魏达清楚地知道哥哥在想什么,那人又开始希望了,对这个女人燃起希望了。
  他的希望……魏达用力的抿了抿嘴。
  “我就这么一个哥哥,所以有点紧张。你是他女朋友,来看看他当然是正常的。”魏达侧过身体,给刘静让出一条路,“所以就算你知道我哥他现在是什么状况,也会继续和我哥在一起,对吧?”
  刚要踏入房间的刘静的动作,像是石化一样的停止了。
  看着她的反应,魏达勾起嘴角,重复问:“对吧?嫂子。”
  刘静睁大眼睛望着魏达。
  看吧,她在害怕,魏达不用看也能知道,他身后的人所抱着的希望,是如何在这片刻的沉默中重新化为虚无的。
  吕宁对她的希望,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会全部打碎。
  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在害怕。
  所有人都在害怕。
  只有他不怕。
  什么都不怕,哪怕那人旁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也会毫不迟疑的靠近他。
  “谢谢你来看我。”吕宁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我没事,你回去吧。”
  刘静的脸上带着一副想哭的表情,她是喜欢他没有错,可是却没有喜欢到能放弃一切支持他的地步。
  门关上了。
  魏达转过身。
  吕宁靠在墙壁上苦笑:“我……我那天……本来想向她求婚的。”
  “她确实是个好女孩,如果……如果我没事的话……”他确实是在笑,可是笑着笑着声音却变成了小小的呜咽,就连魏达走过来抱住他他也没有反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触碰到人的体温,吕宁压抑的情绪洪水一样的涌了上来,揪着魏达的手臂,没有办法止住自己的哭泣,用沙哑的声音一遍遍委屈的重复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刚刚亲吻的痕迹消失后,吕宁的嘴唇变的更加的干燥,多日的担忧和上火让他的嘴唇起了碎皮,在那片失了颜色的唇上,只有方才流血的那一片分外醒目。
  “哥……”魏达紧紧抱着他,亲吻他。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吕宁抓紧了魏达的衣服,倾诉一般的道,“……为什么是我……”
  “别怕,你还有我。”
  细碎的亲吻触碰到吕宁的伤口时,吕宁猛然惊醒一般打了个寒颤,挣扎着推开了魏达。
  “别碰!”
  魏达望着快速和自己错开距离的哥哥,低声道:“你总是推开我。那次也是这次也是!”说到这里,他忽然发了狠,冲上去将那人压在床上,“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总是要推开我!”
  吕宁一边挣扎一边喊:“我可能得了艾滋!”
  “我不在乎!”魏达压制住他,吼道。
  看到魏达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吕宁终于彻底的慌了。
  “魏达,你不能这样!”吕宁使出生平最大的力气来将他推开。
  “我说了我不在乎!”
  “我在乎!我希望你好好的!”
  魏达紧紧地盯着他,又重新压了上来:“你不在,我怎么会好!”
  吕宁从没有见过魏达这样的表情,压抑着的火山终于爆发,炙热的岩浆烧掉了所有的一切。
  吕宁一次又一次的推开他,那人一次又一次的压上来。
  魏达忽然爆发出来的力量激烈而又绝对,迅速压制住了几周都没有好好吃饭的吕宁。
  “你不能这样。”吕宁用乞求的眼神望着魏达,声音嘶哑,“我只有你一个亲人。”
  衣服被粗暴的扯掉,被冷空气侵袭的皮肤瞬间绷紧,吕宁抖得厉害。
  “不要怕,哥。”魏达按住他的手,将身体贴在他的身上,“无论怎样,我都不会离开你,要死的话,我们一起死。”
  身体的温度从肌肤相贴的地方传来,吕宁突然没有了挣扎的勇气。
  吕宁是个懦夫。
  他想过无数次若是真的得了病,自己会怎么样。
  要是自己死了,会有谁来帮他处理后事,医院的领导?同事?
  大学同学都是淡如水的交情,远方那些叫不出名的亲戚恐怕连他不在的消息都不会知道。
  死了以后会有谁记得自己,会有谁为自己掉眼泪。
  他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那种孤单已经深入到骨子里,所以才会对家庭抱着那么深的执念。
  吕宁是个懦夫。
  自私懦弱。
  害怕死亡,害怕寂寞,是个胆小鬼。
  所以这一句‘一起死’冲断了他所有的防线,他从来不知道这句话听起来能那么温暖。
  腿被分开,没有经过任何润滑,炽 热的硬物就冲了进来,内部被强硬的分开,填满。
  忍受着撕裂的疼痛,吕宁紧紧地抱住了魏达。
  那样的紧 致,对于两个人都是折磨,但这样的痛楚,却让一直不安着的吕宁慢慢平静了下来。
  血腥的味道慢慢充斥在鼻尖,魏达在吕宁耳边轻声说:“哥,我爱你。”
  疯了……吕宁望着天花板,想,这个世界乱了套,他们都疯了……
  沉静了整个晚上的世界重新喧闹起来,清晨的阳光被窗帘过滤了大半,照在安静的屋里。
  终于释放了压抑许久的情绪,折腾的精疲力竭的吕宁昏沉沉的睡了过去,近一月的寝食不安的压力堆积的恶果让他睡的很熟。
  魏达很早就醒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吕宁的睡脸。
  那人睡的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的皱着。耳畔的头发被那时的泪水浸湿,牵牵连连的粘在一起。
  他睡觉的样子魏达看过无数遍,以往总是带着点偷窥的性质,心中从未像现在这样安静。魏达忍不住凑上去亲他,那人的耳边还湿凉凉的。魏达伸出手抱住他。
  受到骚扰,吕宁的眼皮动了动,身体抗议似的动了一下,却没有醒。
  这情景美好的不现实,魏达确认一般的收拢手臂,感受着那人的体温。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越来越亮,魏达不知道自己保持这个姿势过了多久,甚至胳膊也已经有点麻了,昨天一天几乎都没吃东西,却也没有饿的感觉。
  他觉得这一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幸福过。
  得病算什么,死亡算什么,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算下地狱也无所谓。
  魏达不知道得了这个病能活多久。若是真的得病了,他们可以离开这里,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小地方去,他们生活的开销并不大,自己可以在网上卖编程挣钱,苦点也没关系,他什么苦都吃过。
  只要能和这人在一起。
  什么样都可以。
  魏达发现自己从内心深处,正隐隐期盼着吕宁最害怕的结果。
  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不同体,吕宁希望自己身边能有很多人,妻子、孩子、朋友、同事……而魏达的世界不需要那么大,他只要吕宁一个人,就够了。
  他不在乎外面人的眼光,也不会被旁人的非议影响。
  ‘嘭嘭嘭’
  片刻的安宁忽然被激烈的敲门声打断。吕宁被这声音惊醒了,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
  因为昨天的哭喊,他的视野过了几秒才清晰起来,看到了紧紧抱着自己的弟弟。
  罢工很久的大脑缓慢的运转,昨天的事情幻灯片一样闪现在脑海。
  吕宁的身体僵住了,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吕宁的僵硬和眼里的后悔全部映入了一直看着他的魏达眼里,紧紧抱着他的手慢慢的松开了。
  敲门声还在激烈的响着,有女人在外面高声叫着吕宁的名字。
  是刘静。
  吕宁慌张的起身:“我去开门。”他起的太猛,下身的痛楚带着体力消耗过度的晕眩感一起袭来,又倒在床上。
  “你呆着,我去。”魏达边往身上套裤子边说,刘静的声音让他心头无名火起,看见吕宁努力起身的模样,又忍不住弯起嘴角,加了一句,“你想让她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么?”
  吕宁愣住了,看了魏达一眼,慢慢的缩回床上。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全身赤 裸,眼睛肿着,满身的吻痕,方才一动,就有什么东西从那里流出来。
  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吕宁闭上眼睛,又是后悔又是伤心,恨不得马上死了才好。
  在自己有可能得病的情况下,还和弟弟做了这种事。
  魏达关上了这屋的门,才去开门。
  “吕宁!吕……”刘静本以为叫了那人的名字这么久,来开门的一定是吕宁,看到魏达,不禁愣了一下。
  “他在睡觉。”魏达堵在门口,“你有事吗?”
  “血能检验的结果出来了……”这种病的名字太难以启齿,刘静的声音不自觉的放轻了,“我一直打电话打不通……能进去说吗?”
  “我不想刺激他,你和我说就可以了。”
  “不会刺激的,他没事。”刘静掏出一张单子给魏达,“他应该很高兴的。”
  魏达接过那张单子,扫了一眼:“这个结果准吗?”
  隔壁有人出来,刘静的声音放得更低,含糊着说:“我之前不是说过我去找那两个人了么?我爸在别的医院有些认识的人,也托着人问了,今天早上有人打电话说找到那人了,那女的在别的医院做了血检,没事,是阴性。那天他们动刀子,捅到的是那个女的,那男人没受伤!”
  匆匆的说完这些话,刘静松了一口气一般,笑着说:“所以,你哥他肯定不会有事的。”
  “没事?”魏达看了眼单子,重复道。
  听见他的声音没有半点喜悦,刘静有些疑惑的望向他,魏达面无表情的看着手里的化验单。
  他只穿着一条牛仔裤,肩膀上有一道红红的抓痕,身上散发着一股奇特的……情 欲的味道,刘静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发寒:“我能进去看看他么?”
  “他还在睡觉,改天吧。”魏达粗鲁的关上门,握紧手里的单子。
  他没事,自己应该开心才对。
  可是在那一瞬间,他却失望了。
  如果你知道你没有事的话,我们又会变成什么样。
  没有事,会变成怎么样?
  魏达推开房间的门,望着缩在床上的吕宁。
  吕宁显然没听见两人在外面说的话,轻声问:“她有什么事?”
  魏达扬起手中的单子。吕宁的眼睛睁大了。
  “结果……结果是什么?”
  魏达没有回答,脑海里却浮现出他昨天的话,我本来想向她求婚的……她确实是个好女孩,如果……如果我没事的话……
  “魏达……”见到弟弟一脸严肃,吕宁紧张的声音都变了调,硬撑着身体坐起来,“结果是不是不好……是不是……”
  魏达死死的盯着他,嘴唇动了动:“阳性。”
  吕宁的脑袋轰的炸了,心里瞬间凉到了极点。
  “你要不要看看?”握着化验单的手伸了出去。
  这是一个知道真相的机会,二选一的选择题,可是魏达知道他不会看,那人很胆小,只会逃避,他不敢确认真相。
  更重要的是,他是个傻乎乎的老好人,就算上次被骗过,依然坚信他的弟弟不会骗他。
  他相信他。
  果然,吕宁轻轻的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绝望的神情。
  魏达将手里的化验单撕的粉碎,走过去抱住抖个不停的吕宁,轻声道:“哥,没关系,你还有我。”
  他的心里住了只饕餮,一旦尝到美味,就无法停止,无法还原到最初的状态。
  心中的墙终于塌了,黑暗的情绪无法遏制的蔓延。
  把你困在我身边,断了你所有的生路,让你无路可逃。
  只有我。
  阳性……阳性……阳性……
  吕宁的脑子空了,来来回回都是这两个字,有那么一断时间,他任何的感知都消失了,茫茫然的什么都不知道。
  被传染了。
  魏达抱着他,连声道:“哥,不用怕,你还有我。”
  听到他的声音,吕宁忽然想起来什么,抓住魏达的袖子,哆哆嗦嗦的说:“那……昨天……你会不会……传染……”
  明明知道他有可能被感染,还那么激烈的做 爱,吕宁一醒来就后悔了,但心中还怀着一丝侥幸。
  如果自己没事,就不会传染他。
  魏达望着那人苍白的脸,过了一会儿,说:“没关系。”
  “还是有……有可能不被传染的……”吕宁说,“那个男的,就没有传染那个女的……”
  这是概率问题,有可能做很多次都传染不上,也有可能……吕宁看了一下床上的血迹,脸愈发的白了。
  他越是用这种担心的语气说话,魏达心里越是不舒服:“我说没关系!”
  吕宁不说话了,呆呆的看着魏达。
  魏达觉得自己要被他的视线烧焦了,真相几乎已经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哥……”魏达轻声道,“所有事都是我强迫你,无论以后有什么恶果,那都是我自找的。”他顿了顿,说,“我不后悔。”
  吕宁并没有被这句话安慰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魏达又笑着说:“要是真的有什么事情的话,我们就相依为命吧,正好我一直希望这样。”
  “不会的,你肯定没事。”吕宁抓着他的衣服,轻声的重复,“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不想持续这个话题,魏达起身道:“你一天没吃饭了,我去煮面。”
  走到半途魏达的脚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吕宁昨天掉在地上的手机。
  见吕宁也盯着这边,魏达把手机拾起来,插上电池。
  几乎是同时,手机嗡嗡的响起来。
  “是老马,”魏达心里一紧,望着吕宁说,“我接了?”
  吕宁没有说话。
  “喂。”魏达抿了抿嘴,接着电话往外走,小心的关上了房门。
  “喂,吕宁吗,我老马,你电话怎么这么难打?你的事刘静告诉我了,我去和上面的领导说了,他们的意思是你再多休息两个月再检验一下,到时候确定没事了就可以回来上班!哎,其实我们已经知道你没事了,但是医院这环境太特殊,不小心点没办法。不过院长说这事不是你的错,以后他们也会给你照顾的,就是我上次说的那件事,喂,你怎么不说话啊?”
  “知道了,我会告诉我哥的。”
  听到魏达的声音,老马哈哈的笑着:“吕宁的弟弟?嘿嘿,你多照顾着点你哥啊,改天我去看他。”
  “好。”
  挂了电话,魏达把手机关机,去厨房取了包挂面,煮到一半,又掏出手机,将里面的SIM卡取了出来。
  望着锅里翻滚着的面条,魏达忽然觉得自己自己做的事情非常的幼稚,这种事情能瞒得住吗?吕宁在这里认识的人太多了,刘静,老马还有他医院的同事,纸包不了火,他迟早会知道的。
  端着面条回屋的时候,吕宁坐在床上,一副呆滞而迷茫的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你们医院,叫老马的那个打的电话。”
  听到弟弟的声音,吕宁微微侧过头,等魏达继续说下去。
  魏达说:“他说你最近可以不用去医院了……”
  吕宁静了一会儿,轻声道:“哦,我知道了。”
  “哥……”魏达把碗放在桌上,“我们去别的地方吧?”
  “……”
  “我接了个活儿,是几个人一起做的,那公司为了保密,一定要在一个地方一起编程。”魏达说了一个附近城市的名字,“我打算在过去那里租个房子,你和我一起去吧。”
  吕宁没有回答,他现在的表情就像是被抽掉了灵魂的木偶,毫无生机。
  魏达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道:“我们一起过去,好不好,哥?”
  见吕宁这个样子,魏达心里难受的厉害,他原本以为只有被哥哥拒绝心里才会难过,没有想到看到他这副模样也会心疼不已。
  如果他摇头自己就断了希望,告诉他真相。
  如果他真的不想和自己在一起,就放了他。
  吕宁的视线过了一会儿才投射到魏达脸上,魏达重复问道:“我们一起,好不好?”
  吕宁点点头,说:“好。”
  握着吕宁的手紧了紧。
  ————————
  吕宁这几天脑子都混混噩噩的,魏达叫他吃饭他就吃几口,魏达跟他说该睡觉了他就去睡觉,后来稀里糊涂的被魏达拉着到了火车站。
  看到火车站吕宁脑子才有点清楚,这地方他已经很熟了,那时候为了拉魏达回家他天天一下班就蹲守在这里。
  “哥,先过安检,走吧。”见吕宁愣神,魏达走过来拉住吕宁的手。
  望着被拉着的手,吕宁不由得安心下来,脑子也变得有些清楚了,回想起这几天自己失魂落魄的模样和魏达照顾自己的样子,忽然觉得非常感动。
  至少,弟弟没有离开自己,没有嫌弃自己。
  魏达就像是吕宁溺水时看到的浮木,带着生死交融的,唯一的依靠的依赖感。
  想到弟弟,吕宁又想起那天的事情,心里不由得又是一抽。
  若是传染给他该怎么办。
  ……
  过安检的队伍在缓慢移动,吕宁压抑住心里的不安,缓缓吐出一口气,问走在前面的魏达:“培训班的课怎么办?”
  “那几本书我已经自学完了,没关系。”
  “考试呢?”
  “那天回来考就可以。”
  “大概几个月能回来?”
  魏达转过头看他:“不知道。”
  “过一阵子……你也去做个血能检测吧……”
  “……”
  第一次说话没有人回答,吕宁诧异的看向魏达,后者正死死的盯着某个方向。
  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吕宁看到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很瘦的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色的上衣,那种艳丽的颜色更衬得她瘦的像骷髅一样,脸颊两侧都凹了进去,那种过于消瘦而显得尖锐的下巴让她显现出一种诡异的神经质的感觉。
  魏达的拳头握紧了。
  就算瘦的有些过分,皮肤蜡黄,眼神呆滞,从这个女人端正的五官依然可以看出她原来是个美人,那漂亮的五官和魏达有七八分相像,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血缘关系。
  吕宁脑海里迅速的浮现出那个女人的名字——阎美琪!
  “你先拿一下,我一会儿回来。”从手里掏出一张票,连同手中的包一起塞给吕宁,魏达逆着人潮跑了出去。
  吕宁愣在原地,后面的人推着他喊快走快走他才转过身慢慢的往前走。
  阎美琪,魏达的妈妈,自己的后母。
  消失了五年的女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她来,是想做什么?她会带走魏达么?
  吕宁把包放在安检台上,走过安检门,拎起包往候车室走。
  他们两个生活的太过顺利和安静,让吕宁忘记了,魏达和自己不同,那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至亲的。
  就算那女人带走魏达也无可厚非,就算抛弃了魏达,她依然是他妈妈,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是他这个一点血缘关系的哥哥比不上的。
  开车的时间还早,吕宁找了个两个人的空座坐下,把行李放在另一个空的座位上。
  父亲去世以后,他和魏达本来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当初魏达离开,也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把他拉回来,并擅自为他们灌上兄弟的名义生活的,说不定魏达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
  随着开车时间越来越近,候车室的人多起来,有人指着吕宁的包问:“这有人吗?”
  “有。”吕宁点头,那人离开到别的地方找座位去了。
  那个座位一直被包裹占着,直到候车室响起吕宁所坐列车开始检票的广播。
  吕宁心里有点不安,伸长脖子往候车室门口望。
  视线被排队检票的人挡住,什么都看不见。
  吕宁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低着头自嘲的笑了笑。
  要是他和他妈一起走了,自己也就再没有什么牵挂了。
  一了百了。
  “哥!”身旁的包忽然被人拿起,“检票了,走吧。”
  吕宁有点诧异的望向魏达:“你……”
  “怎么了?”魏达是跑过来的,还带着喘。
  心里的石头放下,吕宁说,“刚才那个不是你妈?”
  魏达恨恨的道:“认错人了!”
  吕宁挤出一个笑脸:“过了那么久,我以为你不来了。”
  魏达愣了一下,苦笑道:“不会的,哥,只可能是你抛弃我,我永远不会抛下你。”

  二十二、

  这城市离吕宁家乡只有两个小时的路程,吕宁觉得这距离刚刚好,若是地方离得太远,恐怕自己在火车站就反悔了。
  魏达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房子,新建的楼,简单装修过,两室一厅带家具,朝南,阳光充沛。因为地段偏僻又是顶楼所以房租也很便宜。
  吕宁之前还担心房子出什么差错,快递过来的电脑和行礼没有办法拿,等真正看到房子才安心下来,虽然离繁华区比较远,但他现在最想呆在就是人少又安静的地方。就算身边没有人知道自己生病的事,依然感觉周围越安静,接触的人越少,就越有安全感。
  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快递下午就到了,吕宁银行卡里还有点积蓄,连同密码一起给了魏达,签合约交钱全是魏达一手操办。
  “这地方离你们工作的地方近吗?”
  正在组装电脑的魏达动作停顿了一下:“有公交车直达,一会儿就到。”
  “你每天都要去?”
  “不。”魏达说完又怕他疑心,说“但是要随叫随到,有可能连续几天都要过去。”
  “哦。”
  听到他不用每天都去,吕宁心里有种很怪异的安心感,又混杂无名的不安,他现在如同矛盾的综合体,即希望弟弟陪在身边,又害怕看到他的脸。
  这段日子过的非常平静。
  诊断已经下来了,陌生城市也不会有流言蜚语,吕宁却依然无法安心。
  看到魏达,吕宁总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对一个得了绝症的人来说,那晚所破坏的兄弟之间的道德人伦,完全比不上自己有可能将艾滋传染给弟弟的内疚感。
  前者可以弥补,后者不行。
  那天晚上的事无论谁对谁错,都是无法挽回的大错误,吕宁每次一想起,心里都非常难受,要是没有那一晚,魏达告诉吕宁之后,他就会离开弟弟独自生活。可是现在出了这种事,不知道魏达的血检结果,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离开。
  “哥,都是你的错!”
  吕宁猛的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身上出了一身的冷汗,梦里面魏达怨恨的表情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吕宁慢慢平稳了呼吸,擦掉额头上的汗,伸手拿起枕旁的手机,1点36分,没有信息,没有来电。
  上次手机被摔,按键出了故障,魏达拿去修了以后,所有的电话号码都没有了。
  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依然没有一个人打电话过来。
  吕宁也不知道自己内心里在期待谁的电话,刘静还是同事。无论是谁,有人打电话问候一句都会让他觉得心里好受一点,也不会觉得自己做人这样失败。
  这样想了一通之后吕宁再也睡不着了,见隔壁亮着灯,推门走了进去。
  正在敲键盘的手指停顿下来,魏达侧过头望他:“哥?”
  与他相反,魏达似乎很满足这种生活。
  吕宁问:“你还不睡?”
  “我是夜猫子,越晚越精神。”魏达笑着说,“还有一点,编完就睡,你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了过来看看你。”吕宁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
  魏达弯起眼睛接过来,捧在手里却不喝,只是看着吕宁。
  吕宁本来是心里堵得很,想找他说说话,见他一脸幸福的表情,想说的那些扫兴话又说不出来了,心情却莫名的安稳起来:“你早点睡。”
  “好。”
  吕宁转身往回走,忽然听见魏达轻声说:“哥,我爱你。”
  吕宁的身体因为这句话僵硬了,心一下子揪起来,回过头笑道:“这是当然的,你是我弟,我们是家人。”
  魏达的眼睛黯淡下去,抿了抿嘴,说:“我们周末出去吧,约会。”
  “和自己哥哥出去怎么算约会。”吕宁说,“以后找了女朋友才算真正的约会。”他在心里补了一句,如果你没事的话……
  “不会有那种人。”魏达说,“除了你,谁都没有。”
  吕宁不知道怎样面对他这样咄咄逼人的表白,干干的笑了一声:“别说傻话。”
  “哥……”魏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脸悲伤的看着他。
  那种表情让吕宁心里充满了内疚和压抑,他愣了一会儿,苦笑道:“不用纠结这些,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这么贵!”面对着售票处上方的统一票价,吕宁张大了嘴巴。
  他也忘记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去游乐园了,印象中的票价只是十几块的样子,现在的标示的价钱已经超过一百了。
  吕宁说:“我们还是去别的地方吧。”
  “已经买好了。”魏达扬起手中的两张票。
  “这可是两个星期的生活费。”自己已经没有了经济来源,见他一下子花出去了那么多,吕宁很是肉疼,“你太冲动了,和我商量一下再买啊,这样不计后果我们以后只能顿顿喝白开水了。”
  “什么都和你商量,我想要的都拿不到了。”魏达笑笑,拉着吕宁走过检票处,“有什么后果,也要做了之后才知道。”
  意识到他话中有话,吕宁愣了一下,打混过去:“原来你这么想来游乐场。”
  “……你忘了?”
  “什么?”
  “你和我说过,要带我来游乐场的。”
  吕宁愣了。
  春末是一年之中最美好的时节,阳光温暖而不张扬,在这种阳光的照耀下,吕宁忽然发现那时候的小男孩,不知不觉,已经比自己都高了。
  ……等咱爸出院了,我们一起去游乐园……
  “你还记得那句话啊。”吕宁说,“那么多年了……”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魏达举着手中的票,颇得意的笑道,“不过这次是我带你来。”
  他这个动作带着少见的天真,甚至有些可爱,吕宁禁不住被他影响的笑了,就算往日表现的再怎么成熟,还是偶尔会露出那个年龄该有的表情。
  “哥,我们去坐那个。”
  顺着魏达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吕宁脸刷的白了。
  云、云霄飞车!
  “你不喜欢?”
  吕宁苦笑着望向那边的方向:“我……”
  “啊!云霄飞车!这里的超长的!”一群十六七岁,学生的模样的男女兴奋的尖叫着从吕宁身边跑过。
  正是周末,游乐园有很多和魏达年纪相仿的学生,要是魏达生活在正常的家庭,他现在也应该和那些人一样,无忧无虑的享受着父母的宠爱,有很多朋友,为考试和恋爱烦恼。
  “……”吕宁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一横,“走吧。”
  车启动之后吕宁就后悔了,紧紧的抓着旁边人的手,耳边全是尖叫声,风在耳边呼拉拉的吹,吕宁闭着眼睛紧闭着嘴一路忍了过来。
  下车的时候吕宁腿已经有点软了,魏达问:“哥,你没事吧?”
  见那人有些担心,吕宁勉强笑着说:“不算什么。”
  “那我们去海盗船吧。”
  “……”
  简直是被魏达拖着走,吕宁一路陪着他将自己一个人绝对不敢玩的项目都玩了下来。
  “我不行了。”
  从激流泛舟下来,吕宁已经站不住,整个人都靠在魏达身上。
  体力不支的事情在这里再常见不过,过往的游客有很多,却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扶着吕宁肩膀的手用了力:“那我们出去吧,不玩了?”
  “不行,难得来一次。”吕宁有些虚弱的说,“不能浪费那么贵的票,我们继续。”说到这里,又放低了声音,“我们去玩轻松一点的项目吧?”
  “好,玩哪个?”
  吕宁看了看周围,伸手指向附近最平和的项目。
  魏达笑出声来:“旋转木马?”
  他这么一笑吕宁才发现那边几乎全是女人和小孩:“算了。”
  吕宁本来也是想坐个轻松的喘口气,这会儿也觉得尴尬,正要放弃,却被魏达拉过去:“你要坐就坐。”
  圈着木马的铁栏外围了一堆小孩,对着他们刮着脸大喊:“哇,哇!大男生坐这个,羞死了!”
  魏达朝他们吹了声口哨,那群小孩又哄乱的跟着起哄。
  吕宁也忍不住笑了,心里异常愉快,什么烦心事都消失了。
  这个结束的时候正好赶上下午场的3D电影,两人正好赶上最后几个座位,带着特制的眼镜坐在后排,吕宁被逼真的鬼屋冒险迷住,看的入了神。
  魏达忽然想起上次他们看电影的事情,吕宁的手依然毫无防备的放在那里,魏达把手挪过去,轻轻的握住了。
  每当座位摇晃,有水配合着情节喷出,魏达心里就是一紧,害怕他突然发现,再像上次一样甩开自己。
  但是那人从始至终都没发现。
  一直在辛苦的压抑着,突然融入在这种欢乐的气氛中,吕宁所有的戒备都放下了。
  “太逼真了。”看完电影,吕宁赞不绝口,兴致盎然的问,“我们还玩什么?”
  魏达看着旁边用各种爱情标语粉饰的摩天轮牌子,说:“坐这个吧。”
  吕宁转头看了看那个庞大的建筑物,愣了一下:“两个男人一起坐这个不好吧?”
  “票上包含的项目,不坐可惜了。”
  吕宁笑笑:“也对。”
  密封空间的门被工作人员关上,随着机器的运转,坐着人的小箱子开始缓慢移动。
  还能隐隐听见外面人的尖叫声,但空间内却寂静了。
  吕宁望着窗外的风景沉默着,那种突如其来的沉默明显预示着他心情的转变。
  魏达忽然觉得自己看到那情侣两个字就拉着他来坐这个是很不明智的行为,正想说话,手机却响了,看了眼那个电话号码,魏达眼神一暗,把电话摁了。
  “我一直觉得这个是小女生喜欢坐的,所以我还以为第一次我会和……”原来和刘静曾经约过天气好一点就一起去游乐园,那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看着一旁的魏达,吕宁却突然说不出来了。
  明明是容易就能说出口的话,这会儿看着魏达,却说不出口了。
  可就算他不说,那人也能猜到他想说的是谁。
  气氛彻底变得凝重。
  魏达抿了抿嘴唇。
  两人回去的路上也鲜少说话,等到了租的房子,吕宁已经累得要散架,身上的衣服也被激流泛舟弄得潮乎乎的。
  “我先去洗。”见魏达不说话,吕宁心里一紧,拿了几件干净衣服走到浴室。
  花洒刚出来的水是凉的,吕宁开了放掉那些凉水,正在脱衣服,突然魏达拧开门,走了进来。
  吕宁愣了:“你要先洗?那我先出去。”
  刚走到魏达身边,那人突然发难,推了吕宁一把。
  没有想到他忽然这样做,吕宁猝不及防,浴室的瓷砖又滑,吕宁退了两步就摔在地上。
  吕宁心脏猛地收缩,你做什么还未问出口,魏达已经走了过来。
  所有的问句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都消失了,魏达跪在地上,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吕宁身体两侧,然后低下头亲他。
  花洒洒在地上的水已经有了温度,浴室里泛起白蒙蒙的蒸气。
  唇舌交接,吕宁觉得自己的脑子和那些蒸气一般雾蒙蒙的,原本打算推开他的手却揪住了那人的领口。
  如此亲热的动作,心底却像被刀割了一般的疼。
  浴室的温度在水气的弥漫下慢慢升高。
  两人吻得越发的激烈,几乎快要窒息。
  呼吸渐渐变得粗重,魏达撑着那人站起来压在墙上,解开吕宁裤子的拉链,拉下吕宁的裤子。
  他们的衣服已经被水湿透,手指分开臀部的夹缝来到入口。
  吕宁恍然惊醒,握住魏达的手:“住手!”
  “哥……”魏达轻声说,“让我进去。”
  “不行……”那人的声音变得非常的轻微,带着压抑的痛苦,“会……会传染的……”
  魏达的身体猛然僵住了。
  一瞬间,他有种想笑的冲动,原来他把自己也困住了。
  为了困住这个人,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他清楚这个拙劣的谎言并不可能持久,要是自己告诉他真相,吕宁或许会生气,会大骂,会和他断绝关系,然后重新回归那个正常的社会,有稳定的工作,和女朋友结婚。
  可是魏达不能放手,他就像偷偷期待了数年,终于偷到糖果的孩子,一旦尝到梦想中的甜蜜,就无法再罢手,偷拿一颗、两颗、三颗……抱着再多拿一点也不被人发现的侥幸心理不停地偷下去。
  谎言一旦说出,为了达到目的,就必须要说更多的谎言让他变得圆满。
  魏达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透支吕宁的信任,结果会变得怎么样他已经不愿意想也不能去想。
  就像吕宁说的,他冲动,不计后果。
  他千方百计的想把他栓在自己身边。
  花洒的水滴溅到墙壁上。
  “哥……”魏达说,“我前天去医院了。”
  他手底下的肌肤瞬间冷却了,他的指尖能摸到那人皮肤上迅速冒起的一层细小的疙瘩。
  魏达的喉咙干涩,这句话说的如此的困难,让他的嗓子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我和你是一样的……”
  那人迅速地颤抖起来:“骗、骗人……才、才几个星期,不可能这么快查到。”
  “我们搬到这里,已经过了两个星期了。”之前从网上查过这个病的资料,魏达像复读机一样说出那时记下的话,“只要2周,结果就有可能出来。”
  吕宁面色煞白:“不会的……你骗我……”
  “我为什么要拿这个事情骗你?”
  “为什么你会……明明只有那一次……”吕宁抓着魏达的胳膊说,“说不定是误诊!结果是错的!没错,一定是他们搞错了!”
  “哥!”魏达按住他,堵住他的嘴,等到对方慢慢变得冷静下来以后,才松开,“你冷静一点。”
  “都是……”吕宁捂住脸,慢慢滑坐在地上,“都是我害了你。”
  他从没在别人面前这样狼狈,那哭泣的样子就像做错事的孩子。
  “没关系。”
  花洒的水还在不停地流,沙沙的水声遮住了吕宁喉咙里的呜咽。
  “没关系,哥,只要在你身边,怎样都没关系。”
  魏达觉得自己就像个恶魔,就算怎样唾弃自己也无法住手。
  他早知道自己会伤害到他,却还是不由自主的接近他。
  他也曾放手,那人却执着的追了过来。
  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他却是再也无法放手了。
  吕宁坐在地上,脸埋在胳膊里。
  他是个老实人,从没有想过自己会伤害到别人,而且那个人……是魏达。
  “哥,没事的。”魏达因为看不见吕宁的表情而有些心慌,蹲在他面前轻声说,“我说过,我不在乎后果。”
  吕宁抬起头,嘴唇颤抖着,没有发出声音,任何悔恨的话都无法表现出他现在的心情,随着那些咽下去的语言,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在乎。”魏达凑过去轻轻舔咬他的喉结,“我一直只有你一个,只要你在,就够了。”
  魏达的头发随着这个动作在吕宁的下巴上磨蹭。
  吕宁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同类安慰的猫科动物,明明弟弟才是被传染的一方,被安慰的却是自己。
  “哥,我爱你。”魏达一边顺着他的脖子吻上来,一边脱掉自己的衣服。
  他原来告白过很多次,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吕宁揪心。
  心里带着没法说出来的自责和绝望。
  他把病传染给了弟弟。
  犯了无可饶恕的错误。
  魏达脱吕宁裤子的时候吕宁的手动了一下,却没有阻止。
  手指再次探到入口,那里紧紧的闭合着,想起上次的惨状,魏达有些犹豫,在那里轻轻的按压着,被热气熏染过的肌肤比平常要柔软,借着水的润滑,手指终于慢慢的探了进去。
  吕宁忍不住别过脸,比起上次发泄似的行为,这样温柔的前 戏更有做 爱的感觉,手指在体内抽动的感觉让他觉得异常的羞愧。
  应该推开他,不能一错再错。
  可是内心满溢的愧疚却让他无法拒绝。
  魏达吻着吕宁的脖子,一边抽出手指,一边含糊不清的道:“哥,腿分开。”
  腿刚刚动了一下就被抬起,体内突然被充满的感觉让吕宁猛地咬住嘴唇。
  吕宁体内的温度比外表的肌肤更高,魏达的分 身一进去就被内 壁紧紧的包裹住。所有的思绪都消失了,魏达分开哥哥的腿,将自己更深的埋入他的体内。
  耳边传来弟弟沉重而急促呼吸声,吕宁用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
  “哥,我动了。”
  “等……”吕宁张大眼睛,话还没说完,魏达就亲了上来,遮在眼睛上的手被魏达拉开,十指相扣着按在地上。
  “唔……”嘴巴被堵住,吕宁闭着眼睛承受着弟弟狂风暴雨一般的抽 插。
  性对他们,是非常陌生的。抱着最爱的人,魏达无法很好的控制住自己的冲动,吕宁也完全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在这种异常的交 欢中获得快感。
  魏达的动作越来越激烈,吕宁的身体随着弟弟的动作摇晃着,他很紧张,身体紧绷着,不自觉的死死握住魏达的手。
  他几乎是抱着赎罪的心理撑过这场性 爱的。
  待到魏达射 精,吕宁才放松下来,和魏达十指相握的手无力的松开。
  魏达轻声对他说:“哥,我们已经连在一起,你再也甩不开我了。”
  吕宁的肩膀僵硬了,缩着身体向后移动。
  魏达的性 器滑了出来,带着的白浊液体从体内流出的感觉让吕宁打了个寒颤。
  又做了这种事。
  乱伦,背德,不合人理。
  “哥,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魏达将头靠在吕宁肩上,“不要想原来,我们两个一起过好好的过下去好不好?”
  吕宁怔怔的望着他,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第一句话用的是‘我’而不是‘我们’。
  “我们的日子还有很长。”魏达说,“不用管其他人,就算只有我们两个也可以。”
  除了这样还能怎样呢?吕宁低下头,任由魏达拿着花洒帮自己冲洗身体。
  “哥,你瘦了好多。”
  吕宁这阵子瘦的厉害,身侧的肋骨清晰可见。
  魏达看着他的身体,眼睛里有火光明明灭灭,最终还是笑着说:“没关系,我会重新把你养胖。”
  他说话的语气幸福洋溢,吕宁扯起嘴角,苦笑了一下。
  吕宁觉得自己已经被生活逼着走到了一条独行道,没有退路,没法回头,身边除了弟弟谁都没有。
  刚疯玩回来就激烈的做 爱,吕宁头疼了好几天。
  头疼虽然很折磨人,但在某种层面上来说也是个好事情,至少在那种痛楚下吕宁可以不用去思考以后的事情。
  “哥,你想吃什么?”魏达翻着从外面餐馆拿回来的菜单,问,“喝粥好不好?”
  吕宁从床上坐起来,身体一有大动作,太阳穴就突突的跳动着,闷疼的感觉钻进了脑髓:“我来做吧。”
  “哥,你躺着,别动。”
  “哪有那么多钱天天吃外卖。”吕宁说,“这样吃下去我们迟早会饿死。”
  钱是一个现实的问题,吕宁已经失去了工作,他工作本来就没多长时间,之前的工资为魏达交培训班学费花了不少,剩下的积蓄并没有多少,当初没有思考清楚就和魏达跑来了这边,虽然房租不贵,但依然是一笔支出。
  原来的房子还没有到租期,吕宁有点后悔没有找个短期租赁的出租出去。
  虽然魏达靠编程也能赚些钱,但收入并不稳定,维持两个人的生活太勉强。
  自己是学医的,可现在已经不可能再回去当医生了,不知道还能找到什么工作。
  一思考这些问题,吕宁的头就愈发的疼起来,见他托着头的模样,魏达连忙走过来扶着他躺回床上:“我来做。”
  吕宁笑了:“你除了挂面还会做什么。”
  “学学就会了,我给你煮粥,炒两个菜。”
  吕宁再没了起身的力气,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闻到一股糊味,吕宁感觉好了一点,撑着站起走到厨房,见魏达正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挥舞着铲子,炉子上的锅正冒着浓烟。
  “你在做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魏达关掉火,有些委屈的说,“糊了。”
  吕宁走过去,看着一锅黑黑红红的东西,苦笑:“鸡蛋吸油,油要倒多些,油先在锅里晃一下……”
  他就站在魏达身后,半边身子都无意识的贴了过来,魏达侧头看他,那人正一脸惋惜的望着锅里的东西,认真讲解做这道菜的方法。魏达的心揪了起来,胸中的幸福几乎要满溢,忍不住在吕宁嘴上轻啄了一下。
  “西红柿……”吕宁说到一半的话被这个吻打断,有些诧异的望向魏达。
  魏达觉得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出自己对眼前人的爱意,那种无法形容的感觉让他简直想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他。
  哥,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咔’的一声轻响,吕宁慌忙的望向自动跳到保温的电饭锅:“你在煮粥?”
  “嗯。”
  “加了很多水?”
  “嗯,煮了很久了,水溢出来好几次。”
  吕宁无奈的摇摇头,打开电饭锅的锅盖,那些米饭已经煮成浆糊,几乎看不见颗粒。
  “啊!电饭锅不是自动的吗?”
  “老式的没有自动煮粥功能。”望着魏达懊恼的样子,吕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想着用不了多久,买的都是便宜的。”
  人到绝望至极的时候总觉得穷途末路,仿佛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可是看着魏达努力的样子,吕宁忽然察觉到,自己还活着,生活还在继续。
  至少他还有弟弟。
  吕宁身体好了以后,魏达的工作忽然变得很忙,从原来的一周出去一天到现在每天都会出去。
  有好几次吕宁早上起来,看见魏达依然坐在电脑面前,一副熬了通宵的模样。
  “这个程序什么时候能编完?”
  魏达敲打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快了。”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魏达抿抿嘴,笑着说:“等我这个程序编完。”
  “就算我们缺钱。你也不能这么拼命,已经得了病……”吕宁顿了一下,内疚感又冲上心头,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苦笑了一下,道,“以后,我想办法重新找个工作……”
  “哥。我们不要回去了吧。”魏达面对着显示器,轻声说,“存些钱,到远一点的地方去,开个店做生意。谁也不认识我们,就我们两个人。”
  那句谁也不认识刺得吕宁心口疼。吕宁觉得那句话是魏达说给自己听的,现在吕宁整天窝在家里,不想见人,害怕出门。
  他被强大的心理压力折磨的近乎自闭,如果不是魏达在身边,恐怕早就已经崩溃了。
  可是,有时候,看见魏达,也是一种折磨。
  “对了,哥,星期五我要回去取身份证,可能会回家拿些东西,你有什么要用的,我一起给你拿过来。”
  “我们一起……”
  “不过我程序也快编完了,马上就能回去了。”
  “哦,那就算了。”虽然想和他一起回去,但是想到回家要碰到的人和异样的眼光,吕宁还是作罢了,“我没什么要拿的。”
  说得越自然那人就越不会疑心,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果,魏达笑了笑没有作声。
  这个程序永远不会有编完的一天,中间会出很多的岔子,慢慢消耗掉时间。
  平静的表象下隐藏着一颗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魏达只能尽全力的拖延引爆的时间。
  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却又甘之如饴。
  天天在房子里呆着,吕宁已经没有时间的概念,这天起来没有看到魏达,惊慌了很久才想起魏达回去拿身份证了。
  吕宁心神不宁的度过了一个上午。
  在不知不觉之中,他对弟弟的依赖感越来越强,已经到看不见人就会心慌的地步。
  这种依赖是有点病态的。
  意识到这一点,吕宁开始不安,自从受伤以后,他的精神就一直处于极度脆弱的状态,到现在已经愈演愈烈,焦躁、不安、自责、悲观、绝望……
  好像在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经离正常的自己越来越远。
  这个认知让吕宁愈加的恐慌。
  学校曾经上过心理的课程,吕宁想起书上的建议——多出去走走,多接触人。
  又犹豫了一会儿,吕宁终于打开门,走了出去。
  自从来到这里,他从来没有出过门,已经一个多月了,外面的阳光过于刺眼,吕宁过了一会儿才适应那阳光。
  他在站台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坐了几站路。
  在一个看起来很繁华的地段下了车,吕宁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城市非常陌生,他忽然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然后他想打电话给弟弟,却发现自己没有带手机出来,再一摸口袋,钥匙也没有带。
  原来的吕宁出门前一定会检查手机和钥匙。
  一瞬间,吕宁有种自己已经不是自己的错觉。
  幸好他口袋里还有10块钱,因为上次手机电话薄的丢失,他特意记下了魏达的手机号,吕宁找了个带公共电话的报刊亭,拨了魏达的手机。
  “喂?”
  “魏达。”听到弟弟的声音,吕宁觉得安心了很多,“是我。”
  “哥?”魏达很惊讶,“这是哪里的电话?你在哪?”
  “我想出来转转,但是没有带手机,钥匙也忘带了。”
  “你在哪?我马上就下火车了,我去找你。”
  “我也不知道这是在哪儿。”吕宁看看周围,“你快到了?那我到火车站找你好了。”
  “……”魏达犹豫了一下,说,“好,那你在出口等我吧。”
  挂了电话,计时器滴滴的响了两声,报刊亭老板问:“还打吗?”
  “不用……啊,我再打一个。”
  吕宁想起老马的手机号和自己的只差了几个数字,当时老马还笑呵呵的说他们有缘。
  他忽然想打个电话给老马,问下医院对这件事情的处理结果。
  是多少来着?吕宁一个一个的摁着数字键,139187660……23?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为空号,sorry……”
  耳边响起甜美的女声,果然不对,吕宁叹了口气,扣下电话。
  火车站人很多,吕宁到了才发现火车站有三个出口。
  不知道魏达到了没有,会从哪个出口出来,吕宁顺着出口一个一个找过来,刚走到第二个出口,忽然听到魏达的声音:“你够了没有!”
  那声音很高,引得周围路人和吕宁一起望过去,魏达正背对着他,和什么人说话。
  吕宁刚想叫魏达,却突然看见被魏达吼着的人。
  那是个很瘦的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他曾在来时的火车站见过。
  虽然当时魏达否认了,但再次看到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吕宁马上明白了这女人就是自己的继母魏达的妈妈——阎美琪没有错。
  见到路人纷纷看向这边,阎美琪慌忙的拉着魏达就走。
  “我还要等人。”魏达毫不客气的甩掉她的手。
  “达达。”那女人用哀求的语气说,“和妈妈回去好不好?”
  魏达冷笑:“我妈早死了。”
  “达达,你别这样,我打你电话你都不接,我可是你妈妈……”
  “你以为你是谁?”魏达冷冷的说,“你说要把我哥房子钱还给他我才把电话给你的。”
  阎美琪又扯住魏达的袖子:“不是……达达你听我说,你跟我回去那钱我肯定能给你,你爸他现在可有钱了,你想要啥他都可以给你……”
  “你有完没完!说了多少次我不会和你走!滚!!”魏达狠狠的挥掉她的手,转身就要走,头一抬,却看见呆呆看向这边的吕宁。
  “哥,你来了?”魏达快步走到他跟前,拉着他说,“走,我们回家。”
  那女人跑了两步,魏达回头瞪她:“别以为我不敢打女人!你再跟过来我就揍你!”
  吕宁被他拉着,禁不住回头看,那女人没敢追过来,撒泼似的坐在地上喊:“你个没良心的!连妈都不认!魏达!你这是要逼死你妈啊!”
  “别管她。”魏达头也不回的说,“要是能为这事死就让她死去好了。”
  吕宁望着那女人毫无形象哭喊的模样:“她……”
  “她找到我亲爸了,那人做生意发了,开火锅连锁店,一个月能赚十几万,她去找人家,他们当初不过是非法同居,人家早就结婚了,压根就不认她。”魏达的声音很平静,“不过那老头娶得老婆生的是女儿,心里还惦记着我这个儿子,对她说要是找到我回去,就连她一起养了。”
  终于走到公车站,听不见那女人的声音,魏达和吕宁站在人群后面等车。
  望着过往的车辆,魏达用嘲讽的语气说:“哥,你说可不可笑,当初明明是他们不要我的,现在我不需要他们了,他们却突然又来找我。”
  吕宁不知道怎样安慰他,只能笨拙的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魏达低着头,吕宁还未看得清他的眼睛就被他抱住。
  “我爸抛弃我们的时间太早,连我的样子都不记得了,那女人说要带我去做DNA亲子鉴定,然后拿着那个去找我爸,哥,你说他们这样做算什么?他们又把我当成什么?”
  吕宁鼻子发酸,心里有点堵,却依然词穷的不知道怎样安慰他。
  魏达的头靠在吕宁肩膀上,那一块衣服渐渐被那人的体温浸透。
  吕宁咬了咬嘴唇,问道:“你会去找你爸吗?”
  魏达低声问:“为什么?”
  “他有很多钱,可以替你治病。”
  “我早就得了绝症,他们谁都救不了了。”抱着吕宁的手慢慢缩紧,“哥,你想我去?”
  吕宁愣了一下,慢慢的抱住弟弟,在大庭广众之下,他这个动作做的有些吃力,手甚至有点发抖。
  “不想……”
  公车来了,前面的人群蜂拥而上,吕宁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提醒魏达,默默的看着公车离开。
  若是只有吕宁孤零零一个人,走到这种境地,定是撑不下去的。
  可就像魏达所说的,就算整个世界抛弃他,弟弟不会。就算被自己拖累,他也没有一句怨言。
  AIDS的潜伏期是二到十年,他们至少还有两年时间可以好好的生活。
  两年,七百多天,一万多个小时。
  他们还有那么多的时间,吕宁想,还有那么多天,兄弟两人可以相依为命,好好的活下去。
  阎美琪后来又打了不少次电话。开头吕宁还对魏达说她说不定真的想和他和好,后来就不做声了,那女人打电话的程度简直称得上骚扰,甚至能从半夜打到凌晨。
  真正为儿子着想的母亲不会做这种事。
  魏达不堪其扰,索性换了手机号。
  吕宁终于从浑浑噩噩的状态回归现实,已经低沉了几个月,本来剩余的时间就已经不多,再拖下去整个人生都要在绝望中度过。
  医院那边或许会有些补偿,但肯定不够,不止是生活,他们还需要很多的医药费。
  吕宁处在一种极度的矛盾当中,他即希望快点拿到医院的补偿,又因为长时间的封闭害怕见到曾经的同事。
  魏达的程序多一天没有完成,他就有借口就多拖一天不回去处理这件事情。
  “哥,你还没有看到过我的身份证吧?”某天吃饭的时候,魏达忽然问道。
  “上次你拿回来不是看过了吗?”
  “你没仔细看。”魏达从柜子里翻出身份证,递给吕宁,“再仔细看看。”
  吕宁莫名的接过他的身份证,照片有点呆板,但是也能看出来是个帅哥,再往下看,扫到魏达的身份证号,吕宁啊了一声,明白了:“后天你生日?”
  魏达很得意的笑了,连眼睛都弯了起来。
  “你想怎么过?”吕宁也他这种带着稚气的举动逗笑了,哪怕在前几个月,他也绝对想象不到那个看起来非常冷淡,总和人隔着一段距离的弟弟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们相处的模式越来越自然。刚见面时魏达身上冰冷绝望的气息已经一点点消去,那种能刺伤人的锐气和让吕宁觉得不安的眼神也出现的越来越少。
  这是好事。
  “不用过,反正我原来也没过过什么生日。”魏达无所谓的说,“我就想让你知道,我马上就成年了。”
  “成年了,当然要庆祝。”吕宁问,“你那天出去吗?”
  “嗯。”
  “你最近白天要出门。”吕宁皱了皱眉,“晚上回来还要编程,这次是不是太累了。
  “没事。”
  “那……生日礼物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魏达盯着吕宁,眼睛眯起来,“哥,你知道的。”
  吕宁愣了,脸开始发烫:“胡、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
  魏达的声音带着调戏成功的愉悦感:“开玩笑的,用不着准备什么,和平时一样就可以。”
  就算他这样说,吕宁也不可能真的不管,暗自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吕宁满十八岁正是自己父亲去世的那年,那之后再也没有过过生日,不过和魏达不同的是,之前的生日,他父亲每年都会下面为他庆祝。
  吕宁大男人一个,也不知道要怎样帮人过生日,想来想去只俗套的想到了生日蛋糕。
  蛋糕是当天订的,吕宁身上只有几十块钱,怕不够,拿着工资卡去取钱。
  看到卡里的钱,吕宁愣了,卡上的钱比他之前确认的还要多,他大概算了一下,正好是这几个月的工资。
  就算他没上班,医院也把工资打给他了!
  望着ATM机上的一行数字,吕宁疑惑了。
  为什么?
  得了这个病,院方不是应该已经决定辞退他了?
  依然工资打给他,简直就像在说你在带薪休假,随时可以回来继续上班一样。
  吕宁的心脏快速的跳动起来。
  难道他们没打算辞退他?
  是了,就算不做内科医生,医院也有很多没有危险性,可以避免传染的工作。
  或许他们只是想把他调到别的岗位。
  但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老马会和弟弟说自己不用去医院了?
  超过时间,银行卡自动退了出来。排在后面等着取钱的人不耐烦的咳嗽了一声,吕宁慌忙的取了银行卡出来。
  为什么……
  吕宁脑子里一片混乱,怎样都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
  吕宁也不知道哪里有蛋糕店,想起魏达曾经说过住宅区附近有一个大型超市,周围比较繁华,一路问着终于在附近找到了一个蛋糕连锁店。
  上午蛋糕店人不多,吕宁翻着蛋糕彩页。
  服务员礼貌的问:“我们有鲜奶蛋糕、巧克力蛋糕、水果蛋糕、还有冰淇淋和慕斯口味的,您需要哪种呢?”
  “有没有不太甜的?”
  “水果蛋糕怎样?”服务员指着一张图片说,“这个口味的吃起来很清爽。”
  “嗯,就这个吧。”
  “要几寸的呢?”见到吕宁有点茫然,服务员指着玻璃架后的样品,“你们有几个人,如果人多的话十寸的比较划算。”
  吕宁笑笑:“我们就两个人。”
  “两个人啊……那六寸的怎样?”
  “嗯。”
  服务员笑着问:“是和女朋友一起过生日?”
  吕宁愣了一下,摇头笑道:“不,是我弟弟生日。”
  交钱的时候吕宁才发现刚才忘记取钱了:“你们这里可以刷卡吗?”
  “可以。”
  把卡递过去,看着服务员麻利的刷完卡,吕宁在签名的时候,望着卡单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蛋糕还要等一会儿才能拿,吕宁借这个时间去旁边的超市转了一圈,买了些打折的水果。
  交钱的时候,吕宁忽然明白刚才觉得不对的地方是哪里了。
  钱是消耗物,他们来这个城市一个多月,生活费、房租、水电费气各种各样的开销都有,可是吕宁自己的卡上却没有少一分钱。
  虽然他们从不买什么奢侈的东西,但大小头的花费加起来,数目也不小。
  这几个月魏达靠编程确实有了点积蓄,算起来大概能和花费抵消,但一点不花吕宁的钱,也太勉强了。
  不知道那人又在执着些什么,大概是又因为一些孩子气的想法钻进了死胡同,回去要和他好好说说。
  超市有几个出口,吕宁从二楼下来,一时搞不清楚自己是哪里进来的,看到前面有个门,就走了过去。
  一出门吕宁就发现自己走错了,那边停着一辆货车,几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人正在卸货。
  吕宁连忙退了回去,正走到一半,忽然听见有人喊:“魏达,少了一箱。”
  “少了一箱?”刚刚搬完东西,正站着休息的魏达重新跳到车上,往里面看了看,“在这,刚才没看到。”
  “搬下来搬下来!”
  “哦。”把东西搬下车,魏达抹了把汗,忽然觉得有人在看自己,抬头望去,却谁也没看见。
  统计数目的女孩又核对了一遍:“行,这就够了。”
  “休息一下,再推进去吧。”
  “嗯。”
  魏达走到一旁,坐下休息。
  一起工作的男人拍着他的肩膀笑:“你这小伙子不错,一般你这样的都干不了几天就走了。”
  “我这样?”魏达笑着问,“我什么样?”
  “你这种长的好穿的也好,一看就是好家庭出身。”那人笑道,“没想到这么能吃苦,不简单呐,看你外表我就知道你有文化,还上学呢吧?”
  魏达弯了弯嘴唇,含糊的嗯了一声。
  “学什么?”
  “编程。”
  “哎呦,那可不得了!以后你就是白领了!那来做这个真委屈你了,这活儿能累死人。你条件这么好,应该能找更好的工作!怎么就跑这来了呢?”
  “……”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吗?魏达自嘲似的笑了一声,“我需要钱。”
  “真不错!真不错!”那人感慨的说道,“像你这样才是对的,不像现在外面一些人,小小年纪不学好,又偷又抢的。”
  魏达抿了抿嘴,站起来说:“干活干活。”然后走过去把箱子搬到推车上。
  魏达心里很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他用最卑劣最下作的手法把世界上对自己最好的那个人困在身边,谎言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他眼睁睁看着他痛苦,看着他崩溃,变得越来越忧郁低沉。
  可是吕宁终于慢慢接受他了。
  在这种绝境中,吕宁只有他一个可以依靠的对象,情感的重心已经明显向他偏移。
  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他就能完全接受他了。
  魏达喘了口气,抹掉脸上的汗水,接着抬地上的箱子。
  他只有这一个能够让他坚持下去的人。
  不能松手,无法松手。
  “哥,我回来了。”魏达下班回去的时候,桌上摆着好几个菜,魏达望了一眼,全是自己喜欢吃的。
  “你时间掐的还挺准,正好做完。”吕宁端着一盘红烧鱼从厨房里出来,“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哦……哦……”忽然看到吕宁精神好起来,魏达莫名的有种回到几个月前的感觉。
  “魏达。”
  “啊?”
  “生日快乐。”
  “嗯,谢谢。”
  洗手的时候魏达回想起吕宁的那句生日快乐,忍不住笑了出来,那声音自己听着都觉得傻乎乎的。
  这种傻笑一直延续到吃饭。
  吕宁好笑的看着他:“有这么高兴吗?”
  “嗯。”魏达夹起一块鸡肉,笑着说,“高兴死了。”
  吕宁这一阵子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天仔细打量弟弟,才发现他瘦了不少,眼睛周围带着明显的黑眼圈。
  白天出去打工,晚上回来编程,还要照顾因为生病而精神低落的自己。和弟弟相比,自己简直就是不堪一击。
  在吃饭的时候想提这事,但看到魏达吃的津津有味的样子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吕宁也不知道过生日除了吃饭以外还要如何庆祝,于是吃完饭魏达又急匆匆的坐到客厅的电脑前继续工作。
  吕宁坐在沙发上,表面上是在看电视机,目光却一直在注视着魏达。后者明显状态不好,一手按在键盘上,一手撑着头,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吕宁把电视声音调到最小。
  两集电视剧播完了,那人还维持着那副姿势,吕宁喊了他两声那人也没反应,走过去一看,才发现那人已经睡着了。
  吕宁回房找了个毯子拿出来,魏达却已经醒了,显然已经从刚才的小憩中恢复了些体力,正全神贯注的看着屏幕上的代码。
  看他投入的样子就知道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休息方式。吕宁忍不住开口:“把白天的工作辞掉吧。”
  “哦……”回了话才发现不对,魏达惊讶的望向吕宁,“哥,你说什么。”
  “我看到你在外面打工。”吕宁问,“我卡里的钱你怎么不用?”
  “原来用都是你的钱。”魏达侧过身望着吕宁,“现在换我来养你。”
  “我一个大男人哪需要你养。”吕宁笑着抬头,正巧对上魏达的脸,那人的表情一本正经的近于严肃,连目光都带着坚定。
  吕宁心脏嗵嗵的跳了几下,心底泛出一股无法言喻的感动,掩饰似的笑了两声,说:“那活儿太累,你白天打工,晚上还要编程,我们又没有缺钱到这种地步。”
  “没关系。”
  “我和你一起存钱,把白天的工作辞了吧。”吕宁叹口气,“别这样糟蹋自己身体,晚上也别熬夜了,早点睡。”
  “我做完这个月才能辞。”魏达笑着问,“哥你心疼我啊?”
  “废话,我是你哥,当然关心你,把蛋糕吃了快睡觉去。”吕宁脸有点发烫,急匆匆的拿出蛋糕,关了灯,数了十八根蜡烛插上。
  魏达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人认真点蜡烛的模样,低声问:“哥,其实你是喜欢我的吧?”
  吕宁拿着打火机的手一抖,火焰险些烧到手。
  魏达夺过打火机放在桌上,轻声道:“要是你陪我,我就早点睡。”
  他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吕宁从没听过他这样的声音,诧异时已经被那人顺势压到了沙发上。
  慌乱之际,吕宁想要挣扎。魏达低头望着他,乞求一般的语气:“别推开我。”
  被他那黑色的眸子一望,吕宁连心尖都开始颤抖。
  几乎要被那片黑暗吸进去。
  不行……
  不能踏进去,踏进去就会万劫不复。
  “别……”吕宁的嘴唇抖动着,理智告诉自己要拒绝他,不能再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他下去,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变了调,“床……别在这里……到床上……”
  魏达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胸口绷紧的弦忽然软化,那种满溢而出的幸福让他撑在沙发上的手臂开始发软,似乎连呼吸都停顿了。
  笑意一点点从唇边荡漾开来,魏达从沙发上跳下,连鞋也来不及穿,就拉着吕宁一路跑到卧室。
  蛋糕的蜡烛只点了一半,随着魏达动作带起的空气流动,烛顶的火焰轻轻的摇动,纤细的蜡烛支撑不了烛泪的重量,微微的弯曲着。
  当两人□相对时,吕宁想起前两次绝对称不上美好的体验,有点紧张的说:“要不然……我们先吃蛋糕。”
  “以后再吃。”魏达连说话的空隙都没有,用力的吻住了吕宁的嘴。
  这是个比以往都要激烈的吻,像是在沙漠中长途跋涉的人终于找到水源,难以置信一般的确认着水的甘甜。
  他已经等了那么久,就算水到了眼前,心中依然带着愿望实现却怎样都无法满足的饥 渴。
  一吻结束,吕宁几乎要窒息,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魏达顺着他的脖子,膜拜般的吻了下去,见吕宁身体僵硬,亲吻着他的皮肤,轻声说:“别紧张,哥,这次我不会弄疼你。”
  吕宁并不是怕疼,他只是害怕自己慢慢沦陷到无路可逃的困境。
  分 身突然被温暖的口腔包裹,意想不到的感觉让吕宁猛的睁大眼睛,慌乱的抓着弟弟的头发想让他离开自己:“别这样……”
  魏达含糊不清的道:“你不喜欢?”
  “不喜欢……”吕宁的呼吸急促起来,挣扎着想退缩,“别这样……”
  “可是哥,”魏达的舌头在龟 头上轻轻舔舐,“你勃 起了。”
  “……不要管我……你……别……”
  虽然说着这种话,吕宁的身体却因为高度的刺激颤抖起来,抓着弟弟头发的手也不知不觉失了力道,第一次受到这种待遇的分 身并没有在弟弟的口腔中坚守多长时间就泄了。
  “我第一次做这种事。”魏达吐出口中的浑浊,笑着说,“哥你让我真有成就感。”
  他的话让吕宁羞愧万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借着吕宁的精 液,手指很顺利的插入,吕宁又不自觉的紧张了,几乎是用戒备的姿态等待着魏达的进入。
  “哥,放松点。”
  和上次不同,伸到体内的手指并不是做简单的抽 插润滑,而是探索似在内 壁里按压着。
  那种感觉让吕宁又惊恐又紧张,颤着声音问道:“你在做什么……啊……”身体内部忽然传来的的异样快 感让吕宁忍不住的呻 吟出声。
  “是这里吗?”
  观察着吕宁的表情,魏达的手指又在同一处按了几下。
  “别、别动那里!”吕宁惊叫着,刚刚泄过的分 身又颤悠悠的抬起了头。
  魏达抽出手指,将自己的分 身慢慢抵了进去,有了刚才的探路,魏达很快找到了那个位置。
  磨蹭、撞击。
  陌生的快感让吕宁脑子一片空白,死死的咬住嘴唇不让呻 吟声流出。
  “哥,别忍着,让我听你的声音。”魏达轻轻拨开吕宁的唇。
  “嗯……啊……轻、轻点……”令人羞耻的声音从嘴唇中倾泻而出,“……不行……”
  和语言相反,仿佛要更贴近,寻求更激烈的快感一般,吕宁的身体无意识的弓了起来。
  开始还能控制自己,听到哥哥呻 吟的声音,魏达突然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紧紧地抱着那个人,疯狂的抽 插着。
  不够……不够……怎样都不够。
  “不行……魏达……太、太深了……啊嗯……”
  那人的声音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催 情药,让他无法控制,无法收拾。
  “魏、魏达……”
  听到那人在高 潮中喊出自己的名字,魏达心里的情绪在一层一层的堆叠。
  哥,要怎样才能告诉你,要怎样才能让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所有的情绪都在行动中表现出来,魏达几乎是无法抑制的做了一次又一次。
  “不行了、我不行了……够了……魏达……”
  带着哭腔的哀求,因为高 潮而泛出汗珠的皮肤,随着自己的动作而摆动的身体。
  他的哥哥。
  魏达握紧吕宁的手,用力的吻他,被温暖内 壁包裹着的分 身再一次到达顶端。
  没有把分 身抽离,魏达依旧压在哥哥身上,紧紧的抱着吕宁。
  吕宁筋疲力竭,剧烈的喘息着,平稳着自己的呼吸。
  弟弟还压在自己身上,身体连在一起,肌肤紧贴着,像是他们本来就是一体一般。
  吕宁微微动了一下,身体便被弟弟抱的愈发的紧。
  腹部那一片的肌肤有黏滑的触觉,是在做 爱时自己达到高 潮射出来的。
  不知道有多少次。
  吕宁羞愧的想哭,和原来不一样,他在男人的身下得到了快感,沉醉在这种违背常伦的性 爱方式中并且获得了高 潮。
  而且那个男人,在名义上,是自己的弟弟。
  他已经偏离正常的轨道,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再也回不去了。
  这种认知让他有点手足无措,带着隐隐的心疼、惶恐、和莫名的……尘埃落定的安心感。
  已经沉沦了,万劫不复。
  “哥……”魏达的头埋在他的肩膀,声音闷闷的,“我好高兴,原来人太幸福也会想哭,我现在像是在做梦一样。你不知道,我现在连多呼吸一口都会觉得胸口疼,可是我真高兴,就算现在让我死了也无所谓。”
  吕宁心里抽疼,笑着说:“说什么傻话。”
  “哥,我爱你。”魏达顿了一下,轻声说,“要是我做了什么错事,不要怪我,好不好?”
  他的语气几乎引诱的吕宁脱口而出就要说好,但吕宁还是想了想,说道:“那要看是什么事。”
  “呵……”魏达低低的笑了一声,“你就是这么死板,不过没关系。”
  没关系……我就做这一件错事,等到你再也离不开我,我就告诉你真相,以后再也不会骗你。
  只有这一次,只有这一次……
  吕宁很久没有睡的这么熟,起来的时候,魏达已经去上班了,桌子上的蛋糕少了一块,旁边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蛋糕很好吃’然后画一个漫画式的笑脸。
  大清早就吃这么甜腻的东西,吕宁忍不住笑了,自己却也切了一块当早餐。
  浓郁的香橙味道在口中散开,奶油的清香最能让人产生幸福的满足感。
  身体还残留着纵欲过度的酸痛感,吕宁的心情却比以往都要轻松很多,一旦做了和弟弟在一起过下去的决定,似乎未来也没有那么迷茫了。
  刚过九点,吕宁在家呆着无聊,穿上衣服出了门。
  本来是想去报刊亭买份报纸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走着走着却走到了魏达工作的地方。
  早上一批运货的小高峰刚过去,魏达正一边擦着汗一边看人核对数目,一抬头,看见吕宁走过来。
  “哥,”魏达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魏达弯着眼睛笑。
  “魏达!”查货的小姑娘在旁边叫。
  “哥,你等一下。”魏达擦了把汗,小跑到旁边,“怎么了?”
  “这几箱我登记好了,一会儿直接推到上面,他们急着要,还有这个……”
  推着推车的工友过来和吕宁打招呼:“那是你弟?”
  吕宁点头。
  “真是个好孩子,能吃苦,现在这样的可不多了。”
  听到魏达被人夸奖,吕宁有点开心的望向那边。
  那个一脸认真的听着工作任务的魏达,和前几个月无所事事处在阴暗角落里混日子的小偷魏达相比,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弟弟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坚强,就算遭受了那么大的变故,也一直在努力地往更好的方向走。
  他聪明又努力,长的也好,若是愿意也能轻易的讨人喜欢,本应该有很好的人生。想到另外的事情,吕宁心里又慢慢沉了下去,可是自己却传染了他那么严重的病。
  工友推着箱子走开:“不过这活儿太累了,这么年轻一孩子,你们家要是有实力就别让他做这个了。”
  吕宁勉强笑笑:“嗯,我知道。”
  弟弟做了那么多,自己不可能还无动于衷,继续逃避下去。
  先找份工作,然后把该解决的事情解决了,然后……然后……
  然后……他却不知道怎样才能补偿他……
  “哥。”听完那女孩说话,魏达转头就往这边走,那女孩在后边喊:“魏达,你记清楚了没?”
  “记住了记住了!”
  那女孩还在往这边看,吕宁望了她一眼:“那女孩挺可爱的。”
  魏达心里咯噔一声,说:“她脾气差的很,哥你肯定受不了她。”
  明显听出那人话里的醋意,吕宁有点哭笑不得:“你俩关系挺好的吧?她一边往这边看。”
  魏达转头去看,那女孩连忙收回视线继续核对货物,魏达马上明白了吕宁话里的意思,心里一荡,笑嘻嘻的回头问:“你吃醋了?”
  心思被这样直白的说出来,吕宁有些发窘:“那你忙吧,我先走了。”
  明明比自己还年长,看起来也是个温柔又稳重的人,却因为这样一句话轻易地脸红了。魏达爱他爱的不得了,左右看看没人注意这边,拉着他到一旁没人的角落,狠狠的亲了上去。
  这吻来的甜蜜又激 情。
  “唔……”没想到弟弟忽然做出这样的举动,吕宁吓了一跳,能推开却又舍不得,略微回应了一下就彻底体验到了十八岁年轻人沉浸在恋爱时的激 情。
  魏达每次亲吻都像只猛兽,要人命的凶猛,像是能把人的精气吸掉。
  分开了魏达觉得不够,贴过来又要亲,吕宁连忙说:“够了!够了!你还在上班!”
  魏达望着那人因为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胸口,额头上冒出的小汗珠,略有些湿润的眼睛,和被自己弄得散乱的头发,忍不住又在他唇上轻啄了几下。
  弟弟这种不言而喻的情感表现得越明显,吕宁的心里就越是难受。
  内疚……后悔……自责……
  吕宁的嘴唇动了动:“对不起。”
  “什么?”魏达反问,却在看到吕宁表情的时候愣住了。
  他是如此了解自己的哥哥,一眼就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但是每次在这种时候,却无法分辨谁更心疼。
  “魏达!魏达!”外面的人在叫,“干活了,人呢?”
  魏达这才放了手回去搬箱子。
  “先搬这些。”做核对的女孩指了几个箱子,眼睛却盯着往外走的吕宁。
  魏达没好气的抛了一句:“我哥他有爱人。”
  “我知道。”那女孩说。
  “哈?”
  “你哥这里有个……”那女孩指着自己的脖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吻痕’两个字说出来,换了比较委婉的说法,“你哥和你嫂子感情一定很好吧?”
  见到女孩指的方向,罪魁祸首马上明白女孩在说什么,望向吕宁。
  后者已经走到了门口,那么远自然是看不清脖子上的痕迹,偏巧吕宁出门之前也看了这边一眼,只是四目相接,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情愫,吕宁从没经过这样的气氛,心脏倏然慢了几拍,连步子都顿了一下,见魏达冲自己笑,也跟着笑了笑,才慌慌张张的出门走了。
  他又脸红了,魏达想。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就像是装满了水的气球,那人的任何一个举动都能让它激烈的摇动起来,水波激荡着,碰撞着,几乎到让心脏变形的地步。
  那种幸福感太过甜蜜,甜蜜到胸口都会发疼。
  他们像情侣一样生活,亲吻,缠绵,做 爱。
  两个人的身体越来越契合,吕宁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做 爱方式,虽然从来不会主动求欢,但在两人做时身体已经不像原来那样僵硬,也会达到高 潮。
  热恋期。
  魏达无法形容这种处在云端的感觉,哥哥会和他接吻,做 爱,会任由自己抱着而不推开。
  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的不真实。
  他真的得到那个人了。
  按掉起床闹钟,魏达望着身旁的人,那人皱着的眉头在闹钟声音消失的时候慢慢松开了。
  吕宁睡的很熟,因为这几月都呆在屋子里,皮肤比原来白了一些。本就长了一张柔和的脸,睡觉的时候那张脸显得更加毫无防备。
  脖子上的红色痕迹淡了很多,马上就要消去了,魏达心里一动,又凑过去吮吸那个地方。
  吕宁终于被这种骚扰弄醒了,迷迷糊糊的睁眼,却发现外面天还黑着,半睡半醒的问:“你怎么起这么早?”
  “今天有考试。”
  “啊……我记得,考到几点?”
  “上午笔试,下午机试,考到五点,我回来大概要八点多了。”魏达说,“你先吃饭吧,不用等我。”
  “……嗯……我……”吕宁轻声嘀咕了一声,眼皮又开始打架,迷迷糊糊的又睡了。
  竟然比干苦力的自己还累,魏达一边穿衣服一边想,自己是不是对他太索求无度了。
  可是魏达却没法停下来。
  就算靠的这样近,做再亲密的事情都无法安心,恨不得把这人连皮带骨一口一口吞下去。
  魏达就像是攀岩的旅行者,悬崖峭壁,身上只拴着一根破损的绳子。
  之前已经爬的太高,再没有回头的可能,那根绳子迟早会断,所以他只能尽量的往上爬,希望能在绳子断裂之前爬到山顶。
  大门轻轻的关上了。
  屋内又回归了安静。
  窗外的天空慢慢亮了。
  吕宁睡意朦胧的拽过闹钟,看了一眼时间。顺口叫了一声魏达,房内没人回应。
  走了?吕宁有些懊恼的扶住额头,想不起来刚才到底有没有跟他说自己今天也打算回去。
  本来是想和他一起走的,竟然睡着了。
  已经决定两个人一起生活,自己却还堆积了那么多东西没有处理。本来想正好借这个机会和魏达一起去处理原来一直逃避的事情。
  推掉租的房子,去医院办理离职手续。
  算了……吕宁一边穿衣服一边想,现在过去也是一样,正好可以和魏达一起回来。
  该处理的东西有那么多,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啪’随着吕宁走出去,大门再一次关上了。
  房内终于空无一人。
  教室门口贴着第二考场的牌子,监考老师在教室里走来走去,魏达快速的在纸上写下一串命令语句。
  这种的程度考试对他现在来说已经算得上轻松,几乎是毫不费力气。
  明明很顺利,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发慌。
  题目全部答完,离收卷还有一个小时。
  要是能一口气考完就好了,魏达想,这样就可以早点回去见他了。
  有时候总觉得时间太少,有时候却又觉得时间浪费的太多。
  魏达却不知道,此时的吕宁,已经从火车上下来,刚刚坐上通往医院的交通车。
  那根破损的绳子,断的时间,比魏达想象的,还要早……
  车窗外的景色慢慢从眼前闪过,看到熟悉的景色,吕宁才发现自己并没有离开这城市多久。
  火车站和医院的路吕宁经过无数次,尤其是劝魏达回来的那段时间。
  汽车经过吕宁曾经和父亲一起居住过的小区。
  吕宁想起当时和魏达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
  魏达那会儿是极其恶劣的,分明已经认出了自己,却默不作声,一直尾随着自己在公车上偷了钱包,然后在警察局出声叫自己哥哥。
  吕宁当初对这种行为很不理解,熟悉之后再回想,才发现这恶作剧一般的举动其实带了求助的意味。
  也不过是去年的事情,现在回忆起来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
  “市医院到了,下车的乘客请往后门移动。”
  有些紧张的心情在回忆里慢慢平复了,吕宁下了车,往医院里面走。
  本应该先去人事科,但吕宁还是想先和老马他们打声招呼,毕竟一起工作了一段时间,他们也很照顾自己这个新人。
  这个时段内科人不多,吕宁站在门口看了看,马上就被眼尖的老马逮到了。
  “吕宁!哎呀!吕宁!”老马像是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人一样,激动的跑过来,“哎呀你跑哪去了!我们怎么找你都找不到!刘静隔三岔五的就去你家敲门!”
  老马这种热络的样子让吕宁心里发暖:“我去别的地方住了一阵儿。”
  话没说完,老马又扬起嗓子叫:“刘静!刘静!吕宁回来了!”
  吕宁心里咚咚的跳了几下,说:“不用叫她,我来看看你们,马上就走。”
  “怎么不用叫……”老马又望了吕宁一眼,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吕宁,你还没和刘静见面呢吧?”
  “没。”
  “那你……”正在说话间,刘静已经跑了出来:“吕宁来了?”
  老马连忙挡住吕宁:“啊,来了。”
  这种情况下也没法再躲了,吕宁站出来,朝刘静笑了笑:“好久不见。”
  客气而生疏的招呼。
  刘静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好久……不见……”
  老马把手臂架在吕宁肩膀上:“刘静你那边不还是有病人吗?赶快回去,别耽误人家看病,有事一会儿说。”
  刘静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老马把手臂拿开,低声问吕宁:“你俩这算是分了?”
  眼前划过魏达的脸,吕宁点头:“嗯,分了。”
  “你是不是记恨她上次没去看你?啧,这事我也说她了,她不去看你至少打一个电话,可是你知道女孩胆子小,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心里肯定害怕,她也后悔了,后来结果出来她不是第一个跑去告诉你……”
  “我知道。”吕宁说,“我没怪她,她是个好女孩,是我配不上她。”
  “你说这什么话,都一样人,哪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见吕宁还是无动于衷,老马又叹了口气,“算了,你们的事我也不管了,你今天是来做血检的吧,没事了就赶快归队,快去,我们这正缺人呢。”
  “……”吕宁诧异的望向老马,苦笑道,“老马,你别和我开这种玩笑……”
  “这有什么开玩笑的,检验一下你还嫌麻烦啊?”老马说,“就算我们大家都知道你没被感染,你也得去把血检做了,这都三个多月,要是和上次一样全是阴性就没什么怕的,医院也好放心让你回来。”
  吕宁就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都凉了,抓着老马的手臂,断断续续,连话都说不利落:“你说……上次的结果,是什么?”
  ‘铃~~~’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魏达走出教室,培训班的老师正在被一群学生围着问试卷上题目的答案,看见魏达,伸手叫他:“魏达!过来过来。”
  魏达走过去:“王老师。”
  “考的怎么样?”
  “还行。要看下午的机试。”
  “你肯定没问题。”那老师笑道,“你还记得上次你做兼职编程的那家公司吗?他们在招人,本来是要高学历的,但是看过你的程序觉得你悟性很好,进步又快,就说能通融一下招你进去,不过要在外地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魏达知道那个公司,工资高待遇好,平时招人要求也很高,非常难进。
  “你不用马上答复我,先专心考试,他们过一阵儿才招人,不急。”
  最重要的是,能在外地工作。
  努力这么久,终于得到回报。
  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得到好消息,魏达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哥哥,掏出手机给吕宁打电话。
  “嘟……嘟……嘟……”
  没人接,是在洗澡,还是在做饭?想着那人全神贯注做事情的模样,魏达心里瞬间幸福起来,自己都没有发现脸上不自觉露出的笑容。
  “嗡……嗡……嗡……”
  手机的震动声被说话的声音盖住。
  “急着要吗?”血检的医生问。
  看着鲜红的血液自身上抽离,吕宁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呆滞的点点头:“嗯。”
  “那你下午来拿化验单吧。”
  “再快点再快点。”和吕宁一起过来的老马说,“我们都这么熟了,你就看我的面子先帮他化验了呗。”
  “行,那你们在外面等着吧。”
  “嗯。”老马拉着吕宁往外走,体检高峰期已经过了,大厅里空空的没有什么人,吕宁坐在椅子上,忽然想起上次就是在这里,他在那对男女吵架动刀子的时候上去拉架。
  没有那么多人,这里就像换了个地方一样。
  “嗡……嗡……嗡……”
  “哎,吕宁,你手机是不是在响?”
  吕宁掏出手机,呆呆的看着上面的名字,却没有接。
  手机响了很久,久到震得吕宁手都发麻。
  “你没事吧?”老马看着神志恍惚的吕宁,问,“你手机不是好的吗,那我们怎么给你打电话都打不通?”
  吕宁愣了一下,低下头望着手机半晌,震动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荧屏上写着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吕宁抬起头问老马:“我手机坏了,电话号码全丢了,你电话是多少来着?”
  “13918766037”
  吕宁顺着那个号码打过去,老马望着手机叫:“我说怎么打不通,你换号码了啊。”
  “他……换了啊……”吕宁胸口闷疼,望着自己的手机,不值几个钱的廉价山寨机,曾经被魏达偷走,又被人送了回来。
  当时自己拿回手机,其实是很高兴的,虽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但至少表明弟弟向着自己。
  可是,他竟然……连手机卡都换了……
  事情的真相已经昭然若揭,吕宁心里像是被人挖了一块一样。
  “吕宁,你先在这呆着,我先回去上班了,别担心,你肯定没事。”
  老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吕宁靠在椅子上,脑袋空空的等着结果。
  已经多久,没有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了。
  医生们出去吃过饭又回来,老马送过来的盒饭放在旁边,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凉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递给他一张单子:“吕宁是吧,你的结果出来了。”
  吕宁接过那张单子,手抖得非常厉害。
  “恭喜你,你没事。”那医生说,“是阴性。”
  吕宁望着那个结果单,明明是最好的结果,却连心尖都凉透了。
  吕宁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悬崖上走独木桥的小丑,兢兢战战走了一路,就要到达终点时,才发现对岸的景象只不过是海市蜃楼。
  假的,都是假的。
  被骗了,被那个最信任的人骗了。
  他眼中的弟弟,他的后悔与煎熬,他所渴望的家庭和亲情,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建起来的对那个人的信任和感情,在那一瞬间,全都碎了。
  骗局。
  简直滑稽的要死,竟然被这种莫名其妙的谎言骗了,吕宁捂住脸,干笑了几声。
  自己是世上最傻的人。
  他确实是世上最傻的人,就算别人说了那么多,在看到结果之前,他还在期望着那个化验单上写的是阳性。
  原来一直以为他最恐惧的,是这个病,可是现在他才发现,比起生病,他有更憎恨,更无可原谅的事情。
  简直傻的无可救药,吕宁握紧手中的化验单,喉咙中的笑声慢慢变成细细的哽咽。
  体检的时间已经结束,偌大的大厅里空无一人,静悄悄的,只剩下男人压抑着的哭声。
  ……
  “我回来了。”门被拧开,魏达一边进门一边说,“哥,我和你说,有份工作……”
  房子里静悄悄的。
  “哥?”
  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
  都没有。
  魏达继续打吕宁手机,和上午一样,依然没人接。
  房子里没有传来吕宁的手机的声音,那么他出门的时候应该带了手机。
  在自己回来时他不在家,带了手机却不接电话,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形。
  忽然想起白天的心慌,魏达内心的不安逐渐扩大。
  魏达转身出门,或许是出去买东西了?
  超市、市场、报刊亭、附近的饭馆和小商店。
  一边打电话一边找,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他想找的那一个。
  天慢慢黑了,手机里一直持续着无人接听的状态。
  可能、可能已经回去了。
  魏达冲回家,屋内和他刚才离开一样,没有人回来。
  那人出门时很匆忙,床上的被子还保持着刚起床的状态。
  早上的时候,那人还躺在那里睡眼朦胧的和自己说话。
  昨天晚上,他还紧紧的抱着那个人。
  现在却……不见了……
  手机的嘟嘟声逐渐变成关机的提示音。
  忽然想到什么,魏达转过头,盯着衣柜下的抽屉。
  那里放着吕宁所有的证件。
  手慢慢的伸过去,拉开抽屉。
  空的。
  再打开衣柜,那人的衣服也不见了。
  辛苦的攀岩者终于从万丈高空摔了下去。
  粉身碎骨。
  他知道了,他一定是知道了!
  魏达快要疯了,发狂一般的冲出房门,拦了车去火车站。
  魏达第一次觉得两个城市之间的距离是那么长。
  长的让他崩溃。
  几个月没有回来,老旧的楼道里依然带着潮湿的霉味,魏达一边急匆匆的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一边用力敲着房门,高声喊:“哥!开门!哥!”
  高声的呼喊在深夜里分外的刺耳。
  门开了,房内一片黑暗。
  魏达的心慢慢的沉了下去,轻声叫:“哥?”
  没有人回应。
  “哥?”
  屋子里面空无一人,家具上落了层薄灰,地上的废纸是行李邮寄打包的时候自己留下来的。
  没有人回来,没有人在这里。
  “哥?别躲了,我知道你在。”明知道他不可能藏在那里,他还是在角落里,能容得下人的地方寻找。
  最后魏达打开了衣柜,里面还剩着一些冬天穿着的厚衣服。
  那件暗红色的外套,是他在快到过年的时候特意给自己买的。
  “哥……别躲了……”望着那件衣服,魏达心底泛出一阵阵绝望,声音传到自己耳中,却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话,“别躲了……快回来……”
  他不在,他从他身边跑开了。
  这世上没有比这种情况更能折磨魏达的方法。
  凌迟一般,一块一块的将他的血肉割下。
  那种痛楚让他简直无法呼吸。
  他知道那个谎言迟早会被揭开,也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承受。
  好不容易,他接受自己了,已经跨出那么大一步。
  “哥……你别这样折磨我……”抓着棉质外套的手指微微颤抖,魏达的声音颤抖着。
  就算被打,被骂,被疏远,只要那个人在身边,怎样他都可以忍受。
  可是他却采取了最残忍的方法——消失不见了。
  魏达抱着那件衣服坐了一夜。
  他曾以为自己是无所畏惧的人,若是那时吕宁没有回来,他可能会慢慢的淡忘他,然后一直无所畏惧下去。
  但是那时候,他回来了。
  他一直生活在黑暗当中,吕宁就如同阳光一般,温暖的让人忍不住去靠近。
  吕宁在他心底撒下了禁忌的种子,本不应该发芽的植物在重新相遇之后疯狂的蔓延成长。
  他费劲方法才让他接受自己。
  虽是捕食者却亦步亦趋,心惊胆颤。
  好不容易走到这种地步。
  耳边忽然钥匙开门的声音,魏达眼睛猛地睁大,牢牢盯着门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门口。
  心中泛起一波一波的狂喜,魏达想要站起来,腿却因为长时间保持同样的姿势而发麻。
  “哥!”
  吕宁提着包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哥,”魏达慌忙站起来,伸手拉他的手臂,“你去哪了?”
  “本来想离开这里,可是找不到可以去的地方……”吕宁说,他的声音平常平稳,波澜不惊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然后我想回家,可是那家人不让我进去,我在外面蹲了一晚上,忽然想起来,他们赶我出来也对,那已经不是我家的房子了。”然后他奇怪的看了魏达一眼,“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哥……”
  吕宁拎着包往屋子里走:“我不想看到你,出去!”他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尊严,可是腿却有点发软。
  “哥!”魏达抓着他的手臂。
  吕宁肩膀微微颤抖,头也不回的喊:“滚出去!”
  心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魏达紧紧抓着吕宁的手臂不松手。
  一直压抑着的怒气忽然爆发,吕宁扔掉手里的包,转过身揪着魏达的衣领,双眼满是怒气,咬牙切齿的喊道:“给我滚!”
  魏达轻声问:“哥,你知道了?”
  “你骗我!”吕宁从未如此气愤,那种夹杂着伤心与痛楚的心情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你骗我!!”
  “……”
  “你说了多少谎话?血检的结果是阳性?说手机坏了故意删掉电话薄!换了我的手机卡!骗我到外地!还说你的结果也是阳性!”吕宁气的浑身发抖,眼睛都红了,挥起拳头揍向弟弟的脸。
  “我那么相信你!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可是你竟然骗我!”
  “……”这是吕宁从小到大第一次打人,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魏达的脸被打的偏向一边,嘴角迅速肿起来一块。
  “我那么相信你……”在那种无路可逃的绝境中,不止一次有过想死的念头,甚至连身后事都想过,多少次快要撑不下去,“我早该发现的……我早该发现的……”
  之所以撑下来,都是因为身边有魏达在。
  弟弟是吕宁在世上最亲的人,保险单受益人也早改成了魏达的名字。
  可是他却骗了他,在他为第一次做 爱后悔的寝食难安,被得病的恐惧和不安折磨的快要崩溃的时候,那个人只是冷眼看着他受苦,却把真相隐瞒了。
  到了最后,才发现最依赖,最信任,投入最多感情的人,就是把自己逼到绝境的罪魁祸首。
  “哥……别这样说……”魏达轻声说,“我爱你啊。”
  没错,就是这样,打着爱的招牌,欺骗,伤害。
  “这是欺骗的理由吗?”吕宁揪着魏达的衣领,愤怒的瞪着他,吼道,“因为爱我,就可以说这种谎话,就可以随便骗我?”
  魏达低着头看着吕宁,眼里的悲伤一点一点扩散:“哥,我爱你。”
  就是这样,把自己逼到无路可逃,然后在谎言中一点一点沉沦。
  “那种爱!我不稀罕!”吕宁推开他,一字一句的重复道,“滚出去!”
  因为见面而升起的喜悦瞬间冷却,像是身上所有的毛孔都被冻住了,魏达抬起头盯着吕宁,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可是哥,你不是已经接受我了吗?你……不是已经喜欢我了吗?”
  吕宁已经气的眼睛发黑,听到他说这种话,更是心酸的想笑,别过头不去看他,冷声道:“你真把那种骗来的感情当真了,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爱你?”
  辛苦建立的城堡在眼前无声无息的崩塌了。
  曾经的温暖,欣喜,那些幸福与悸动的景象,如同脆弱玻璃画,在一瞬间全部粉碎。
  魏达眼中的光彩慢慢褪去了。
  沉寂了很久的猛兽再次咆哮。
  不能松手……不能松手……
  已经走到了这种地步……
  不能松手!
  你是我的!
  魏达脑中轰的一声,瞬间丧失了神志,然后冲上去紧紧抱住吕宁,后者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剧烈的挣扎:“魏达!你做什么!给我放手!”
  不放,不能放!
  双方扭打着,纠缠着,魏达从事体力劳动的优势终于体现出来,牢牢的把吕宁压在地上。
  对吕宁的反抗和攻击视若无睹,魏达强制性的抓着那人的下巴,用力地亲了上去,刚刚被打到的嘴角传来强烈的刺痛感。
  吕宁气疯,毫不留情地咬下去。
  腥甜的液体在嘴里蔓延,那人是如此强烈的传达着被拒绝的信号,好弟弟的面具彻底破裂了。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强 奸,魏达简单而粗暴扯下那人的裤子,丝毫不顾身下人的反抗,用力的顶进,那人的挣扎忽然停止了。
  穴 口没有经过润滑,性 器在干涩的甬 道抽 插的动作令两人都钻心的疼,被撕裂了的痛楚令吕宁发出了一声哀嚎,只是一声,就咬住嘴唇再不出声,直直的盯着魏达。
  看不出来是伤心还是失望。
  魏达被他的眼神看的心惊,再想去看,那人已经闭上眼睛把头偏向一边。
  他去握吕宁的手,却被狠狠甩开了。
  性 器上带了血丝,动作在血液的润滑下逐渐变得顺畅,吕宁侧过去的脸变得惨白,额上的发都被冷汗浸湿了,魏达知道他一定痛极,因为只是看着这个人,他就能体会到那种刀划过皮肤一般的痛楚。
  动作变得激烈,□的动作带起一片淫 靡的水声,身体的连接让他能清楚的感觉到那人的存在。
  颤抖的身体、包裹着分 身的内壁、泛出汗水的肌肤,无论哪个,都带着确切的真实感。
  那个人正被自己拥抱着。
  除了做 爱,魏达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出心中的绝望和对那人的爱意。
  除了做 爱,魏达不知道怎样才能接触他,拥有他。
  除了这种极端的方法,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困住他,让他在自己身边。
  爆发的那一刻,魏达强迫性的按住了吕宁的手,死死的抓住,令他无法挣脱。
  我爱你,你却不知道。
  刘静上班的时候,先到隔壁转了一圈:“今天吕宁没来吗?”
  “检验结果已经出来了,没事。”老马说,“过两天就来上班了吧。”
  “哦。”刘静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哎哎……”眼看刘静转身要走,老马追了上去,拉着她到一旁,轻声问,“你俩分手了?”
  刘静愣了:“他这样说的?”
  “嗯。”
  “哦……”刘静说,“那我俩就分了。”
  “话哪能这么说,什么叫那你俩就分了,到底是分了还是没分?”
  “分了。”
  “所以他新找了一个?”老马说,“这吕宁也太差劲了,怎么这么快就找了一个。”
  “不怪他。”刘静笑笑,“我也想通了,其实那会儿我真的很害怕,就算第一次化验结果出来,所有人都证实他没事了,我心里还是害怕有什么万一……我觉得我还没有特别喜欢他,连陪着他都不敢,吕宁现在找的那个人肯定比我喜欢他,就算分手我也没什么话说。”
  “啧……”老马叹了口气,“看这事闹的,你们俩本来挺好的。”
  “没事没事。”刘静挥挥手,跑回眼科。
  眼圈都红了还说没事,老马抬眼一看几个同事走过来,开玩笑的说:“哎哎,迟到了。”
  “我们早来了,在楼下药房看热闹呢。”
  “咋了?”
  “有个女的想开盐酸哌替啶注射液,那是严格管制的处方药,能随便给她开吗?”那同事说,“不知道从哪里染上的瘾,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闹了半天走了。”
  这世界真是什么人都有,老马摇摇头,走回科室开始工作,心里的那些感慨很快就被蜂拥而来的病人分散了。
  熬吧熬吧,过几天吕宁回来就好了。老马一拍脑袋,昨天有个事忘记和吕宁说了!
  算了,反正他马上就来上班了。
  有什么事到时再说也可以。

  三十一

  屋子里一片狼藉,吕宁浑身赤 裸,蜷着身子躺在地上,魏达躺在他身后,伸出手臂抱着他。
  股 间的液体已经凉透了,地面的冰凉扩散到在全身,就连两个人肌肤相触的地方,都感觉不到半分温暖。
  吕宁脑中白蒙蒙的,不想动也不想说话,全身上下只有一种感觉。
  疼……
  吕宁想起魏达生日那天,对自己说过的连呼吸都能感觉到疼痛的话。
  现在,他是彻彻底底的体会到了。
  疼……
  什么事情都不想,任何动作都不做,只是像现在这样蜷缩着,呼吸着,就疼的全身的神经一起发颤。
  那人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贴过来的肌肤,所有被触碰的地方,像被密密麻麻扎满无数根针。
  “哥……别离开我……”身后传来那人低低的祈求声,带着惶恐无助,示弱一样的可怜语气。
  可怜……吕宁有些恍惚的想,他们两个……到底谁比较可怜……
  几个月没有回来的房间陌生的像是自己不曾居住过,电视上落了一层灰,床上只剩一个房东的床垫。
  桌子上放着一叠旧报纸,最上面的几张不知道被谁在什么时候打湿了,边角翘了起来,隐隐露出被浸染的红色水笔的痕迹。
  不能再看了,吕宁闭上眼睛。
  所有的知觉都被胸间的闷疼阻隔。
  如果可以的话,吕宁真希望连呼吸都一起屏蔽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屋子里面静的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魏达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能听见,面前的人背对着自己,他却连翻过身看他正面的勇气都没有。
  他不敢想以后的事情。
  事情到达这个地步,已经不知道怎样才能收场。
  他就想这样一辈子抱着他,保持着这个姿势。
  要是能这样死掉就好了,要是能和他一起死就好了,这样他就不用再担心失去他。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魏达一颤,抓着吕宁的手握的更紧。
  但那人只是动了一下就没了反应,魏达轻声问:“哥?”
  “你冷吗,哥?”
  吕宁没有说话,身体却抖得更厉害。
  魏达连忙扶着他到床上,吕宁抱着膝盖,背对着魏达侧躺在床上,脸色发青,身体打着哆嗦,却咬着牙不说话。
  他这几个月本身就瘦的厉害,身子缩成一团的时候,脊梁的形状在背部清晰的显现出来,身上一块一块的印着地面的灰尘。股 间还残留着血迹和魏达的精 液。两人打斗时的淤青衬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的刺眼。
  看到哥哥的模样,魏达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样的蠢事。
  魏达慌了,想去抱他,手在碰到那人的时候,那个人拒绝性的缩了一下。
  半空中的手握了起来。
  魏达抿了抿嘴唇,去找了一条干净毛巾,浸了些温水给吕宁擦身体。
  “不要碰我……”吕宁没有回头看他,哑着声音说,“滚出去……”
  他应该是费尽力气说出这句话的,声音却极小,语气异常的平静,魏达没有听他的话,拿着毛巾轻柔的给擦拭着哥哥的身体。
  吕宁完全没有反抗的力气,魏达动作很小心的避开了伤口,可是水温凉下来以后,身体比原来更冷。
  魏达找出一个被子盖在吕宁身上:“哥,我不会从你身边离开的。”
  魏达的这句话让他觉得莫名的好笑,吕宁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那股想笑的冲动憋在胸口,慢慢凝成巨大的痛楚,击打在他的心脏上,令他不能呼吸。
  疼……
  “先照这个把药吃上一个月。”把病例递给病人,内科的一个医生望着排着长队的病人,叹着气问,“老马,吕宁今天又没有来?”
  “这不明摆着么,来了咱还能这么忙?”
  “怎么回事啊,他来不来了啊,你找过他?”
  “手机一直都关机,他之前不是说去外地了么,说不定收拾东西呢,再等两天。”
  “对了,我们科里名额给他的事你和他说了没有,这都快到时间了。”
  “没呢,没事没事,要是他再不来,我就去他家找他和他说,一样的。”老马捂着肚子说,“哎呦,昨天火锅吃坏了,我去趟厕所,你先挡着啊。”
  “大热天吃什么火锅。”那医生又翻开一本病历,抬头一看,另外一个同事晃了进来,没好气的道,“你们怎么那么闲啊,还有时间乱晃。”
  “我们今天病人少,我刚才还下楼溜达了一圈,在楼下碰见吕宁他弟了,说他哥病了来开药。”那人笑道,“我们还聊了两句,他好像还不知道吕宁过一阵就要被派出去进修了,不过我说了也没见他多高兴。”
  “哥,吃药吧。”
  魏达柔声说着,扶着那人坐起,把药片塞进他嘴里。
  水杯放在唇边的时候,吕宁偏过了头,水撒在被子上。
  魏达愣了一下,苦笑着说:“不吃药病怎么会好?”然后含了一口水,捏着吕宁的下巴,渡了进去。
  药片的苦味在两个人的嘴中化开,一触碰到吕宁,魏达就失去了控制,贪婪的汲取着那个人的气息。
  “哥……”魏达的气息渐渐加重,手也从被子里探了进去。
  察觉到那人异常的没有反抗,魏达抬头望向那个人的脸。
  吕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直直地盯着他。
  魏达心里一疼,低下头说:“哥,我爱你。”
  吕宁转过头去看自己被绳子绑住的手,嘲笑似的扬起嘴角。
  “哥,”魏达轻声的重复,“我爱你……”
  这几天,他已经说过无数次这句话。
  但他自己再清楚不过,这句话再也没有传达到吕宁心里。
  吕宁的抗议是无声的,无论魏达和他说什么,他都不再和他说一句话。
  “我不能放开你……这次要是放开你,你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你会离开我,到很远的地方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哥……我已经找到好工作了,等你病好了,我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以后真的可以养得起你了,我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我再也不会骗你,伤害你。”魏达吸了一下鼻子,“只要你别离开我,怎样都可以。”
  吕宁合上眼睛,不再听他说话。
  魏达忽然觉得自己已经穷途末路,那个人就在自己身边,却感觉隔了千山万水,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甚至比刚见面的时候还要遥远。
  明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感觉,怎样都抓不住了。
  撑着脑袋的手臂弯了一下,魏达猛然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之后,思维有片刻的停滞,然后马上转过头望向那里。
  吕宁正躺在床上望着自己,视线相交,吕宁又把头转了过去。
  他还在,魏达松了口气,目光又转到那根把吕宁两手绑在身前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栓在窗户下的暖气上。
  除了洗澡和上厕所,他一直处于这样的状态,手上绑着绳子躺在床上。
  已经过了三天,伤口引发的炎症让吕宁依然有点低烧,但身体已经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魏达走过去亲他:“哥,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吕宁一直看着他,听他说完了,又别过脸。
  对于他的沉默已经习惯了,魏达拿起手机,本想打个电话叫外卖,却发现现金不够了。
  要出去取钱……又看了一眼吕宁手上的绳子,魏达说:“哥,我出去买点吃的,你要吃什么?”
  “……”
  已经意料到他不会回答,魏达穿上衣服,换了鞋,想要出门又停了下来,盯着吕宁问:“哥……你不会走吧?”
  “……”吕宁背对着他。
  魏达等了许久,呵的笑了一声,道:“也对,我绑着你呢,你没法走的。”
  关门的声音响起,吕宁垂下眼睛,望着绑在自己手腕上的绳子。
  魏达快步走向最近的提款机,看不见那人的感觉让他觉得非常不踏实,上次去医院开药的时候吕宁病的起不了身,这次他已经完全有能力离开。
  明知他被绳子绑着,却依然无法安心。
  本来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但在那天去医院的时候听说吕宁要被派出到外地学习两年的事情。
  两年……
  一夜看不到他,自己都几乎崩溃,更何况两年?
  吕宁是容易随波逐流的人,处在哪些正常性向的人群里,再回想起现在,一定会觉得又荒唐又恶心。
  他们两个都是男人,还是兄弟,更何况吕宁本身是不愿意的,是自己一步一步逼着他走到了这样的地步。
  离开这里,他一定会回归原来的生活,谈恋爱,交女朋友,然后把这一段时光连同自己一起忘掉。
  如果变成这样,那么到目前为止,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魏达就觉得一阵阵绝望。
  去银行取钱,并在路上买了饭带回来。即使用最快的速度,也花了半个多小时。
  魏达一边上楼一边掏钥匙,走到门口的时候却愣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单肩挎着一个因为掉色,而显得脏乎乎的包,正眼巴巴的望着他:“达达……”
  这女人魏达再熟悉不过,自己的脸和她有七八分的相似。
  魏达的脸冷下来:“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你回去。”面对着儿子不善的目光,阎美琪有点慌张的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我拿着户口本去公安局,他们帮我查的。”
  魏达不理她,往门口走,阎美琪拦在他面前,举着那个户口本道:“魏达,就算你不认我,我们也是母子啊,你看,户口本上都这么写的,你看……你看……”
  魏达夺过那个户口本扔在地上。
  阎美琪连忙站在门前,把门挡住:“达达,你听妈妈说几句话,你爸他现在有钱了,和我回去吧……”
  魏达一把推开她,吼:“滚!”
  阎美琪被他推得坐在地上,蹭了几步凑过来:“魏达,你和我回去吧,你不和妈妈回去,妈妈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我需要钱啊……”
  见魏达无动于衷,阎美琪抱着他的腿哭喊起来:“你这个不孝子!你可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啊!我千辛万苦生你下来你就这么没心没肺……我没法活了啊!魏达!达达!”
  左右的邻居打开门往这边看。
  魏达伸手去扒她抱在自己腿上的手:“放开!”
  “魏达!魏达!你不能这个样子……你怎么能不认妈妈!你原来不是这样的……原来我们母子俩相依为命的时候你不是这个样子的!”
  魏达索性不理他,拿着钥匙开门。
  阎美琪哭的满脸是泪,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喃喃道,“我知道了……都是那个小兔崽子!从那时候你就不和我亲近了……肯定是他教唆的……全是他……全是他!”
  魏达自然明白她嘴里说的是谁,心里恨她恨得不得了,甩开她的手道:“和我哥没关系,你给我滚远点!”
  “吕宁!!”阎美琪忽然用力推开魏达,从门里跑了进去:“吕宁,你给我滚出来!你跟我儿子说了什么?你给我当面说清楚!你凭什么不让我儿子和我回去,不就是拿了你爸一套破房子!那老头本来就快死了,又老又丑!我嫁给他难道还不值一套破房子吗?那点钱给我我都不稀罕要!把我儿子还给我!”
  魏达抓了一下,没抓住她,连忙跟着跑了进去。
  阎美琪踉踉跄跄的跑进屋里,四处张望了一下,立刻看到躺在床上的吕宁,尖叫着冲过去:“吕宁!你个挨千刀的!你教唆我家达达!你为什么不和你爸一块去死!”她在被子上砸了几拳,马上被赶过来的魏达甩开。
  “别碰我哥!”
  阎美琪被推的踉跄了几步,虽然魏达立即挡住她的视线,但所有的一切都看到了。
  那个人赤 裸裸的躺在那里,手上绑着绳子,身上还带着青青紫紫的暧昧痕迹。
  阎美琪坐倒在地上,伸着手颤悠悠的指着吕宁:“达、达达……这、这是怎么回事?”
  魏达扯过被子盖在吕宁身上,吕宁已经被阎美琪方才的话气的浑身发抖,魏达瞪着自己的母亲:“你看清楚,和我哥没有关系,是我困着他!”
  “你、你……你喜欢男人?”
  魏达没有说话,但抱着那人的举动已经说明了全部。
  阎美琪愣了一下,又哭喊起来:“魏达,你爸还等着你传宗接代呢啊!你怎么能喜欢男人?一定是他引诱你!吕宁,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你……”
  魏达忍无可忍,抓着那女人的胳膊往外拖。
  阎美琪慌乱的挣扎着:“达达,没关系没关系!你喜欢男人也没关系,只要你和我回去,你爸有的是钱,你喜欢男的喜欢女的都没关系,达达你听妈妈说……”
  魏达把她推出门,反手就要关门,阎美琪死死的抓住门框:“魏达!你忍心看你妈这样吗?”
  魏达气的挥起拳头。
  阎美琪闭着眼睛大叫:“我把房子钱还给他!”
  拳头停在半空没有落下,阎美琪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才张开眼睛小心的看着他。
  半晌,魏达抬起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母亲,嘴角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我不信,那钱你早花光了。”
  “真的,我真的有钱,不骗你!”阎美琪连声说,“那钱我本身是想存着以后给你娶老婆的,我一直存着呢。”
  魏达将信将疑的看着她,阎美琪伸手去摸他的脸:“达达,我是你妈妈啊,这世上哪有妈妈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魏达抓住她的手腕扔向一边。
  阎美琪见他还是不信,连忙打开包,在里面翻找:“我真的有钱,不骗你!”然后她掏出几张纸钞,在魏达眼前晃了一下,“你看,你看,我有钱!达达,今天银行关门了,提款机取不了那么多钱,你让我住一天,明天我去取了给你好不好?”
  魏达眯着眼睛看他。
  “你不是喜欢你哥吗?你把这钱给他他肯定就跟你好了。”阎美琪又说,“我是你妈,难道你还信不过我?”
  ……
  吕宁不知道他们在外面说些什么,只是低头看着手上的绳子。
  自己在等什么呢……越走越错,越错越多。
  在等什么呢?
  吕宁你个懦夫,总是犹犹豫豫不能做出抉择。
  该断不断。
  欺骗、强 暴、囚禁……
  他都做出了这样的事,你还在等什么呢。
  吕宁的手指动了一下。
  “哥……”魏达的声音忽然响起,“那女人要在这里住一晚上。”
  吕宁的手僵住了。
  “我有点事要问她,今天我睡那屋,有事的话你叫我。”
  吕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目光重新回到自己手间的绳子上。
  “哥,我不会和她回去的。”
  听着那句话,吕宁忽然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微微抬起的胳膊又放下了。
  “魏达。”
  空旷的房屋里忽然响起男人的声音。
  魏达愣了一下,难以置信的转过头:“你刚刚……叫我了?”
  “魏达。”几天没有说话,吕宁的喉咙变得干哑,“把绳子松开,我们好好谈谈。”
  魏达沉默了一会儿,黑色的眸子直直的盯着吕宁:“你不生气了?”
  吕宁沉默了。
  “你还在生气……”魏达扶着头,低声笑道,“你还是和原来一样,连句谎话都不会说……要是我把绳子松开,你马上就会逃跑吧?”
  “不会。”
  “你会!”魏达猛的抬起头,“如果不是用这种手法,你早就离开我了。一直以来,都是你在逃我在追。每次我一靠近你,你就会逃到更远的地方,要是我不逼你,你现在会是怎样?和那个女人求婚,然后结婚!彻底的逃开!”
  吕宁看着自己的弟弟:“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没什么不一样!只要我松开,你马上就会去外地培训,一走就是两年!”
  吕宁愣了。
  “你现在已经讨厌我,要是让你走,那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不会了解那种在针尖上行走的感觉,每一步都是绝路,却无法停止前进。
  房间有一瞬间的沉寂。
  “……我不会走……”吕宁轻声道,再一次扬起手腕,直视着弟弟的眼睛,“解开。”
  魏达一动不动,望着吕宁说道:“哥,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身边只有你一个,我不能失去你……”
  吕宁忽然觉得那句话带着说不出的讽刺意味,愤怒的坐起来:“一个人又怎么了!我难道不是一个人吗?你爸妈还活着,我呢?你爸还在寻找你,我呢?房子被人夺走了,幻想过的家庭没有了,被最信任的人欺骗,”他举起手腕上的绳子,“还被这样对待!”
  “魏达,解开。”吕宁说,“不要逼我恨你。”
  魏达心都抽了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却又停住了:“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意你离开我。”
  你会逃,一定会逃。
  因为太过在乎,所以害怕失去。
  已经走火入魔,没有办法收手。
  魏达抿了抿嘴唇,转身出了房间。
  阎美琪站在小屋门口,正探头往这边看。
  魏达没有理她,径直走到床边坐着,阎美琪看着他的脸色说:“他不愿意就算了呗,达达你和我回去,只要有了钱,什么样的人找不到?他长的又不好看,你喜欢男的也没关系,跟妈回去,我给你找个比他帅的。”
  魏达憋了满腔怨气没地方和人说,听到阎美琪说这话,冷笑了一声道:“你死心吧,没有他,我哪也不去。”
  “可是达达……”
  魏达被她吵得心烦:“再说就滚出去!”
  阎美琪眼睛一转,问道:“要是他愿意和你一起,你就和我回去见你爸?”
  “……”
  见儿子没有反应,阎美琪又指着桌上的手机说:“刚才有人又发短信又打电话的,你看看。”
  那是吕宁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阎美琪按开了,魏达拿过来一看,全是老马的号,两个电话,一个短信。
  短信上说医院发了东西要给吕宁送过来,顺便告诉他个好事情,正和刘静往吕宁家走,要是不在家就像原来一样把东西放在他们邻居家。
  刚才被阎美琪闹成那样,邻居都看到家里有人。
  魏达连忙把短信时间调出来,算了算时间他们已经下了车,在往这里走的路上了。
  “我出去一下。”魏达看了一眼阎美琪,说,“你也出去。”
  阎美琪耍赖不肯走,魏达没时间和她耗,过去把大屋的门反锁了才走。
  听到锁门的声音,吕宁眼睛里的期待慢慢消失了,望着手上的绳子。
  屋外忽然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吕宁抬起头。
  “多少年了,你们藏备用钥匙的地方还是没变。”阎美琪小声嘀咕着,拎着她的小破包走进来,见吕宁瞪着自己,有些尴尬的握紧了包,笑道,“好,好久不见……”
  吕宁嘴巴动了动:“出去。”
  阎美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吕宁完全不动才放心靠近他。
  “那可不行,那可不行。”她轻声重复着,“我要让你完全听我的话,你不听我的话,达达就不跟我回去。”
  “现在才想起他。”吕宁对这个女人厌恶到极点,“你早做什么去了?”
  “你不知道,幸亏他没和我在一起,我的钱都被人骗光了,那男人还害我……”阎美琪邀功似的,用夸张的语气说,“要是他和我在一起,他就毁啦。”然后她又愣了一下,用要哭出来的语气道,“可是他要不跟我回去,我就要死了……”
  吕宁被她神经质的语气弄的汗毛都起来了。
  “我借了好多钱……我知道不能向他们借钱,可是不借钱我活不下去……这次去借,他们说是最后一次,要是再还不了,我就完了……”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低头在自己包里翻出一个玻璃瓶和脏兮兮的针管,拿着它们对吕宁笑道,“不过这次达达一定能和我回去,只要你听我的话,他就能和我回去。”
  吕宁看着那些东西,身上瞬间凉了。
  他终于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会消瘦的这样厉害和神经质了。
  她吸毒!
  “这和我的可以不一样,可是高级东西,借来的钱全用在这上了,一针下去,你以后肯定全得听我的……”阎美琪小心的把瓶子里的液体吸进针管,“这样我的儿子就能和我一起回去……达达一定很高兴……”
  吕宁几乎连血液都冻住了,心里有什么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崩塌,盯着那女人,一字一句的问:“是他让你这样做的?”
  阎美琪停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吕宁,忽然笑了。
  “发的就是这些东西,让你哥赶快来医院,参加培训的人这几天就要走了。”老马说,“难得的机会,不要错过了。”
  “嗯,我会和他说的。”魏达看了一下表,心里有些焦急,老马他们堵车,他等了一会儿才到,现在已经出来20分钟了。
  老马拍着他的肩膀,呵呵笑道:“看你急成这个样子,有什么事先去忙吧。”
  魏达转身要走,忽然被刘静叫住了:“魏达,你哥真在外地没回来?”
  魏达脚步顿了一下道:“嗯。”
  “这小子一天老跑,不来上班,这一阵真是忙死我们了。”
  刘静问:“你脸怎么肿了,和人打架了?”
  魏达冷冷的说:“和你没关系。”
  刘静盯着他,那种审视的目光令魏达心脏心虚的狂跳了几下。
  “那我走了。”转身走了几步,魏达依然能感觉到刘静的视线,从早上就一直在心里沉浸着的不安慢慢扩大,他忽然开始心慌,顺着小路快步往回走。
  家里的大门开着,魏达的心里咯噔一声,扔掉手里的东西冲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狼藉,阎美琪正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用手聚拢散在地板上的水,魏达顾不上管他,转头去看床。
  那里空空如也,只剩一根绳子,魏达的心猛地坠下去,走过去,茫然而无措的拿起那根绳子,绳子的一端还拴在暖气上,另一边的人却不在了。
  “都没了,挨千刀的,都没了……”阎美琪大哭着,还在试图把已经渗入地面的液体聚拢起来。魏达扔下绳子跑过去,一把揪起她的领口,吼道:“我哥呢?”
  “你们骗我……你们骗我!”阎美琪疯了一样的挣扎着,“你们就是想毁掉我才骗我,说什么他被绳子捆住了!你骗我!他明明可以自己解开绳子!”
  魏达愣了,他忽然想起这几天吕宁注视着自己的眼神,和刚刚说的话。
  那人在等着自己说什么,做什么。
  原来那条布满针尖的道路并不是无路可退,那人在他身后铺了一条毯子,希望自己能回头看一眼。
  可是自己却没有往回看,一步一步,执着而固执的将彼此刺得鲜血淋漓。
  一步错,步步错。
  他那时确实不会逃走,却被自己错过了。
  魏达扶住门框,捂住自己的脸,发出低低的像是哭泣一样的笑声,然后,他看见门上插着的钥匙,魏达再次抬起头,望向自己的母亲。
  “你想……对我哥做什么?”
  吕宁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在这样的天气里,他穿有些厚了,但即使这样,还是抵不住身上的阵阵凉意。
  插在兜里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伤口的嫩肉和衣服接触,钻心的疼。
  发现那绳子能解开是很早的事。
  开头魏达绑的太紧,他又挣扎的太厉害,手腕磨破了皮,麻绳上印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所以后来魏达绑的时候刻意的松了绳子,但是那人却不知道松的那点长度正好可以让吕宁自己把绳子解开。
  这是很容易就能发现的事,吕宁当时甚至已经把绳子解开了一半,然后吕宁却犹豫了。
  明明有机会逃走的,吕宁自嘲的笑了一声,为什么没有逃走。
  他再清楚不过自己的个性,胆小懦弱,一有什么不对就想逃。弟弟就是认准了自己的个性,才一步一步把他逼到了这种境地。
  这种个性已经深入到了他的人生,一辈子也改不了了。
  如果那时马上离开,他恐怕再也不会回来,继续蜷缩在人群里,娶妻生子,安心的过着和别人一样的生活。
  要是那样,他们之间,就彻底的了断了。
  彻底的。
  干干脆脆,一刀两断。
  这种情况本应该是吕宁希望的……本来应该是高兴的……
  可是心里却很疼,比至今为止所有的伤痛加在一起都疼。
  吕宁是个懦夫,他懦弱的不得了,接受魏达已经用尽所有的勇气,他已经没有更多的力量来承受因为欺骗和暴力而带来的害怕恐慌和绝望。
  这样的爱情,让他觉得恐惧……
  可是……为什么没有逃……
  面对着弟弟的执着和强硬,内心深处却抱着他能转变回来的侥幸心理呆下去。
  那是懦弱者最后的勇气。
  然而,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但那条路,越走越恶劣。
  勇气终于耗光,这条路变成一条绝路。
  “哥!!”
  身后有跑步声传来,吕宁的手臂忽然被人抓住。
  吕宁的手腕在隐隐作痛:“放手。”
  魏达慌乱的辩解着:“哥,那不是我,我不知道她会做这种事。”
  “放手。”
  “哥……”
  “你还想怎么样,再拴住我?”吕宁笑了,伸出手,问,“你真有本事囚禁我一辈子?”
  手腕上的勒痕怵目惊心,魏达心里一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悔、伤心、心疼……
  我爱你,可是却不知道,怎样才能传达自己的感情,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也爱我。
  魏达的拳头慢慢握紧。
  “哥,我……”
  “不要这样了……”吕宁偏过头,他无法直视弟弟的脸,胳膊被人抓住,手腕蹭过兜口暴露在空气中,有风划过被磨破皮的地方,丝丝凉意顺着那块血肉,慢慢的渗入到五脏六腑,吕宁轻声说,“不要这样了,魏达,算我求你……饶过我吧……”
  算我求你……饶过我吧……
  吕宁活了二十多年,不曾和别人说过这样的话。
  魏达怔了一下,想着他刚刚说的这句话,忽然觉得好笑。吕宁是弱性子没错,但他却从没用这种语气和别人说过话。
  几年前,那人曾经用同样的声音和他说:你是男人。不能随便跟人求饶知道么。
  就是因为对这句话的坚持,所以这五年受到怎样的屈辱自己都忍过来了,吕宁走了以后被那女人打、一个人在路边乞讨、被其他的小偷欺负。
  靠拳头、靠武力、他没有向任何人求饶,坚持下来了,坚持到再次看到这个人。
  可是现在那个和自己说男人不能求饶的人,却在向自己求饶。
  自己,已经把他逼到这种地步了吗……
  这是多么讽刺的事情。
  握着吕宁胳膊的手慢慢松开。
  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再这样抓着他,就会毁了他。
  胳膊上的温度消失了,吕宁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魏达,你欠我一句话。”
  魏达轻轻抬起嘴角,嘴唇动了动,平静的话却几乎用尽最后的力气:“哥,我爱你。”
  吕宁苦笑了一下,慢慢将手放回口袋里,血肉和布料摩擦的痛楚令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没有再看魏达一眼,吕宁终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这是医院第一次派医生出去学习,出发那天正好是周末,院方开了个欢送会,又包了一辆车送他们到火车站,车上派出去学习的人不过十几个,其余半数都是院领导和送行的同事。
  大多数人都是送到车站门口就回去了,关系好的几个帮着拎着行李进了站。
  车是始发站,提前半个小时进了站,还有富余的时间,几个人把行李放在车上,就下来和同事告别。
  吕宁对这么大的排场有些受宠若惊,就算当初去上大学,也没有这么多人送自己。
  老马笑道:“吕宁,下次回来,你就不一样了,你也真是的,没回来工作几天就走,你一走,以后我们又要忙死了。”然后看了一眼刘静,说了句一路顺风,好好注意身体,就走到一边和其他的同事告别。
  见吕宁和刘静站在一起,旁边人都很有眼色的没有过来打扰他们。
  气氛有点尴尬,有几个要上车的人边往车门挤边说:“别挡路,让开一点。”
  吕宁拉着刘静往侧边走了几步。
  刘静发现他拉着自己走的时候,依然习惯性的用大半的身子护着自己不被人挤到。
  这男人依旧是细心又温柔,刘静低声说:“你这一走,就是两年……”
  吕宁愣了一下,说:“嗯。”
  “放假会回来吗?”
  吕宁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摇头说:“不回来了。”
  “一直都不回来了?”
  吕宁笑笑:“怎么会一直不回来,等学习结束了,医院让我回来,我就回来。”
  刘静垂下眼睛,周围的人都穿的短袖,吕宁却穿了件长袖衬衣,她盯着那人紧紧扣着的袖口,轻声说:“两年,我可以等。”
  吕宁怔住了,顺着刘静的视线望向自己的手腕,那里的痕迹被遮住,完全看不见了。
  手腕上缠了纱布,只要不活动手腕,连痛楚都不会产生。
  人的身体是有恢复功能的,迟早有一天,那畸形的伤口会完全长好,变得和原来一样。
  吕宁沉默了很久。
  同事已经陆陆续续开始上车,刘静几乎以为那人是默认了的时候,那人却又开口了。
  “两年的时间太长了……”吕宁挤出一个笑容,那句话说的很慢,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你是个好女人,肯定能找到比我更好的,我不值得你等。”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说出分手。
  刘静望着吕宁,眼泪慢慢的溢出来:“哦,哦。”
  吕宁的声音充满愧疚:“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说句不行还要想半天。”刘静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快走吧,快走吧,车要开了。”
  火车开始鸣笛,吕宁坐在卧铺上望着那女孩,她正一边用纸巾擦眼泪一边往这边看,见吕宁望她,向他挥了挥手。
  几个月以前,吕宁还打算向她求婚,还在脑中考虑了很久求婚要买什么样的戒指,在什么样的场合。
  火车慢慢开动了,窗外的景物慢慢向后移动起来。
  “嗡……”
  口袋里面的手机震动着,吕宁拿出来看,是关系比较好的同事和领导发过来的,一起的同事都拿出了手机看,应该是群发的短信。
  一路顺风。
  好好学习,不要辜负院里的期望。
  这就走了,记得多联系啊。
  出门在外,你们几个人相互照应着点。
  一路顺风,保重身体。
  哥,你还会回来么?
  ……
  吕宁一动不动的盯着那条短信,直到手机荧屏变成黑色,才像所有的力气都被抽掉一般,慢慢的捂住自己的脸。
  ……
  “别哭了,别哭了。”医院的同事们手忙脚乱的安慰着刘静,有个憨憨的小伙拿出自己的手机,“要不然你也给他们发个短信。”
  刘静抹了一把眼泪,笑道:“我没事。”
  “没事就好,走走走,我们坐车回去了。”院里领导一声吆喝,众人说笑着往地下通道走。
  下地下通道的时候,刘静突然站住了,哭的通红的眼睛直直的盯着站在通道台阶上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磨损牛仔裤的少年,低着头背靠着墙,平时总是泛着纯黑光芒的凌厉眼睛被垂下来的头发遮住。
  送行的人三三两两的走光了,周围变得一片寂静。
  刘静说:“那天,我都看到了。”
  那天把东西给魏达以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顺着路往吕宁家走。
  然后……看到了……也听到了。
  一直以来,她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却不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当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的时候,就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不对。
  女性总是敏锐的,她能察觉到那种挑衅似的敌意和充满恶意的捉弄。
  有些时候,刘静甚至觉得魏达很可怕。
  魏达和她以往所接触人都不同,他身上总凝着一种灭绝一切的黑暗感,从不经意的对话举动中流露出的压迫感和极端的想法。
  很可怕……
  他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格格不入。
  她没法像他一样热烈而不顾一切的去爱一个人,所以她输了。
  但是那人也没有赢,他本来可以赢的,却比她输的更惨。
  “或许我没资格说你,但是,你……确实不知道怎样去爱人。”
  刘静等了很久,魏达也没有说话,远处传来汽笛声,火车轰隆隆的驶过,魏达的脸隐藏在阴影中,刘静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他脸上没有泪,可是她却觉得他哭了。
  那人身上的凌厉和咄咄逼人都不见了,只是站在那里,却让人觉得绝望而孤单。
  似乎只要轻轻触碰,那个人就会碎掉。
  刘静走下通道,火车经过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回荡,压住了高跟鞋的回音。
  然后那轰鸣声逐渐远去,渐渐地,再也听不见了。
  “铃……”
  “这个病例具有典型性,回去好好看看。”随着铃声的响起,老教授合上书走出教室。
  “有典型性,那下次一定会考,划下来划下来。”听到教授的话,教室里的人飞快的翻着书,找了一会儿,又苦着脸问旁边的人,“惨了,这个书上没有,我刚没又听清,他说的是什么药?”
  “别问我,问吕宁,他听的最认真,还做了笔记。哎,吕宁,老师最后说的是什么药?”
  已经走到门口,正在打电话的男人脚步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笑着说:“齐夫多定。”
  “齐什么定?”电话里传来老马的声音。
  “没什么,你继续说,那小子怎么了?”吕宁夹着书走出教室。
  教室外面阳光明媚,刚刚下课的学生涌成人流向食堂和宿舍涌去,吕宁被人撞了一下,那学生抬起头看看他,说:“老师对不起。”
  “没事。”吕宁笑着说。
  混杂在人群里的吕宁并没有比他们大多少岁,看起来也不显老,却已经完全不像学生。
  “……那小混蛋天天尿床,我和他妈每天睡觉都要轮流起来换尿布,真折腾,”嘴上全是抱怨,老马的语调却透着晚来得子的高兴和得意,几乎把认识人的电话全都打了一遍炫耀,“现在还不会说话,光啊啊的叫,哈哈哈,不过样子长得真好看,像他妈,幸好不像我,像我就完了,等你回来说不定就会说话了,马上就要摆满月酒了,哈哈哈,可惜你不在,要不然一定得来……”
  “满月酒我是喝不上了,不过周岁摆酒我能赶上。”
  “对啊,你出去都一年多了。”老马感慨了一下,笑呵呵的问,“在那边怎么样,有看上的人没?”
  吕宁走进食堂,站在人群后面排队:“没遇见。”
  “我说你啊,也一把年纪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结婚两年了,你怎么就不着急呢?人家刘静都找到新男朋友了。”
  吕宁掏出卡在打卡机上刷了一下:“给我一个炒饭……她有男朋友了啊?”
  “牙科的一个,挺憨厚的小伙。”老马还有点惋惜,“我本来还以为你们俩能成,这么好一姑娘,你俩怎么就分手了呢。”
  “都过去的事了。”
  “嘿……我都替你可惜,结果听你这语气你一点也不后悔。”老马愤愤的道。
  “你的炒饭。”
  伸出手接炒饭的时候,袖口因为伸展的动作往后移动,露出手腕的肌肤,吕宁笑了笑,接过炒饭的盘子:“没什么可后悔的。”
  刘静重新找到男朋友让吕宁松了一口气,这一年多他都没有再打电话给她,为的就是干净利落的断掉这份感情让那女孩死了心。
  换了手机卡,原来靠手机联络的人就好像真的消失了,就连老马也是像别的同事炫耀儿子的事的时候意外的知道他这个号码的。
  “对了,你还和你弟联系呢吗?”
  “……”拿筷子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吕宁从筷子筒抽出一双筷子,找了个座位坐下,“他之前说在外地找了个工作,现在应该去工作了吧,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随口问问。”
  吕宁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手上的伤早就长好,连一点点的伤疤都找不到了。
  现在,若是只看着这双手,绝对想象不到它原来遭受过怎样的对待。
  不止是手,那人曾经在身上留下的痕迹,也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消退了。
  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现在学习比原来轻松的多,一个星期只有几节课,每个月医院还会给发补助,住的是学生宿舍,环境不错。
  在这样清闲的日子里,原来的那些经历,就像噩梦一样远去,吕宁有时候回想起来,觉得那些事情如同幻觉一样不真实。
  一起来进修的几个同事都是喜欢热闹的人,一到月初发工资就攒着吕宁一起出去聚餐。
  吕宁也不知道他们从那里找来的那么多人,男男女女,每次都能在饭馆摆好几桌。
  这次带来的女性尤其多。
  “那个是单身,没男朋友。”坐吕宁身边的同事指着一个女孩对吕宁说,“我都打听清楚了,你看怎么样。”
  “挺可爱,”吕宁说,“可你不是有女朋友吗?”
  “我不是为我自己……听说刘静找新男朋友,和你吹了?”
  几个同事不是结了婚,就是已经有了对象,听说刘静订婚的消息以后,每次聚会都找一堆女孩,吆喝着说要给吕宁再找一个,吕宁被他们带着几乎把医学院的女研究生见了个遍。
  “吕宁,你来看看,这和你一个学校毕业的,你们是校友。”
  “吕宁,这是你老乡,和我们一个地方的。”
  这种相亲一样的聚会让吕宁觉得非常尴尬。
  有个女孩问:“老板,有口香糖吗?”
  “口香糖?没有。”
  “我去买去。”吕宁站起来。
  “哎哎,你们一起去一起去。”同事们把那个女孩推过来。
  最近的小超市在宿舍楼附近,那女孩说还要买点东西,自己进去转了,好不容易找到借口出来了吕宁也不想那么快回去,就站在超市里等她。
  窗前的杂志架上放了几本杂志,吕宁拿起一本人物周刊随手翻着看,消磨时间。
  “嗡……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吕宁正在看杂志,没有看号码就随手接了:“喂?”
  “……”
  “喂?”
  “……”
  那边沉默着,吕宁放下杂志,无意识的望向窗外:“喂,哪位?”
  “哥,是我。”
  “……”
  “我向老马要了你的手机电话。”
  “啊……”吕宁盯着窗户,干巴巴的笑了一下,“魏、魏达啊,好久不见了。”
  “哥,这些日子,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你呢?”
  “也挺好。”
  “……”
  “……”
  “工作……挺顺利的吧。”
  “嗯。”电话那边的人顿了一下,说,“我把那女人送到戒毒所了。”
  吕宁沉默了一会儿,说:“哦。”
  “……”
  “……”
  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吕宁盯着窗外,手机那边传来一阵阵铃声。
  “我好了。”一起来的女孩提着装满了东西的篮子走出来,“再等我一下,交完钱就好了。”
  “嗯。”吕宁靠在窗边,望着外面应了一声。
  手机那边的人一直没有说话。
  “好了,走吧。”那女孩提着塑料袋过来。
  “我帮你提。”吕宁伸手接她的袋子,那女孩笑着说,“不用不用,你打电话吧,呀,九点半了,上晚课的都下课了。”
  “哥,”那边忽然传来压抑着的声音,“你……还会回来吗?”
  “……”吕宁没有回答,然后扣了电话,和那女孩一起走出了超市。
  出超市的时候,吕宁向宿舍楼望了一眼。
  他刚刚被灌了些酒,被外面的冷风一吹,酒意慢慢的反上来。
  刚刚下课的学生们说说笑笑的往那边走,各种各样的背影混杂在他的眼里,看不太真切。
  有往宿舍楼里走的,有从宿舍楼出来的。还有一个男人,拿着手机,站在很远的地方望着那里呆立了很久,却没有进去,最终还是转过身,走了。
  吕宁的手抽了一下,塑料袋发出很大的声音。
  “怎么了?”那女孩问,“你手受伤了?”
  “没事。”
  就算表面已经平复,但那种痛楚还是根深蒂固的留在心里,本以为遗忘了,却在此刻又突然窜出来提醒自己那伤痛的存在。
  因为害怕再一次的伤害。所以小心翼翼,不敢再靠近。
  那人越走越远。
  夏天刚刚过去,宿舍楼前落满变得枯黄的树叶。
  那树叶的水分已经消逝,踩上去,就悄无声息的碎了。
  这是吕宁最悠闲的时光。
  其他同事逢年过节放假的时候还会回去看看,他却是两年都呆在了学校里。
  一起来的同事还在为他单身的事情耿耿于怀:“还以为吕宁这两年一定能找个对象呢。”
  吕宁看了眼手机上的短信,笑笑:“那不是没碰上合适的么。”
  “不用担心,看他天天有短信,说不定在外面已经有女朋友了。”
  从魏达打过电话的那天,每天都会来一条短信,从‘哥,你会回来吗’到‘哥,回来吧’,吕宁一直没有回过,然后在离学习结束的前一个月,那短信终于停止了。
  两年的时间似乎一眨眼就过去了,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对这个城市有点陌生,那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大学刚毕业,背着行李去医院报到的情景。
  “兄弟,要住店不?看看吧,我们店挺好的。”拿着行李的几个人一出火车站,就被人缠住了。
  “不住。”
  “来旅游的吧,来份地图吧?”
  “不要,一边去。”同事有点恼火的道,“我们是本地人!”
  吕宁抬头望向火车站广场后面的楼房,灰旧的小二楼被重新粉刷过,狭小的楼梯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玻璃门。原本的撞球室变成麦当劳,曾经挂着灰旧蓝色窗帘的地方换成了大块的明亮窗户。
  吕宁在相熟的同事家借住了一天,又在医院附近找到了房子,忙碌了一个周末,然后去医院上班。
  “呦,吕宁。”内科的几个大夫上班时看见吕宁,笑嘻嘻的打着招呼,“回来啦?”
  很久不见,医院却是一如往常,科室连椅子的位置都没有变化,同事们寒暄了几句就投入到工作中,趁着病人的间隙问问吕宁这两年的情况。
  病人少的时候,老马趁机掏出自己的钱包,掏出一张相片给吕宁看,上面是个胖乎乎的小子。
  “我儿子。”
  吕宁说:“这不是长得挺像你?”
  “老马那张相片碰见个人就给别人看,全医院人都看遍了他正空虚着呢,”旁边的同事起哄,“幸亏吕宁你回来了,要不然他不得闷死?”
  医院的环境非常简单的就融入了,到下班的时候,吕宁甚至已经产生自己没有离开过的错觉。
  下班的时候,吕宁在医院门口碰见了刘静,她正和老马说过的那个牙科医生挥手告别,转身往另一个站台走,看见吕宁,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了声招呼。
  “你回来啦。”
  “嗯。”吕宁看着她走的方向,问,“你不回家?”
  “哦,我家搬家了。”刘静有些诧异的看向他,“你不知道吗?那一块土地回收了,房子都要拆了。”
  吕宁有些错愕,原来租的房子早就过了租期,自己换了电话,那房东也没有办法和自己联系,吕宁不知道魏达最后怎么处理的。
  原来房子要拆了啊。
  说起来,当初租房的时候房东就说明了这个情况,也是因为这样老式房的房租才特别便宜。
  当时刚工作,一点积蓄都没有,现在他已经有能力住更好的地方了。
  吕宁回到了原来住的地方。
  已经是傍晚,几栋楼房却都黑着灯,静悄悄的没有往日做饭的烟火气。吕宁走到自己曾经住过的那栋楼,入口被木板封死了,吕宁从木板的缝隙中看了看里面,黑乎乎的一片,又伸手拔了拔那木板。
  “哎哎,干什么呢?”旁边一个巡逻的警卫走过来。
  吕宁说:“我原来住这里。”
  “原来住的人都给了钱搬走了,闹的那么大你都不知道?”那警卫挥着手,“别在这呆着,再出什么事我可负担不起。”
  吕宁又抬头看了一眼自己曾经住过的房子,那里的窗户玻璃已经碎了,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果然是没人了。
  那个偏执的人,看来也终于放弃了。
  上次魏达曾经在电话中说过自己工作很顺利,他肯定已经离开这里了。现在应该在别的地方工作,也有可能想通了,去找自己的父亲。
  也好,也好……吕宁看着窗户上的碎玻璃想,这样就彻底了断了。
  他们本来就不是亲兄弟,被自己硬生生的凑在一起,现在分开了,从此一了百了,各自走上不同的路,人生再也不会有什么联系。
  道路两旁,花坛的花正开的茂盛,吕宁盯着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吕宁又恢复了上班下班的平淡日子。
  他们这一批出去学习过的人被医院当成重点培养对象,待遇比原来好了很多。省医院请了国内知名的内科医生来坐诊,周末有个交流会,吕宁被派做内科代表之一去参加。
  开完会往外走,吕宁忽然看见一个很面熟的人,正晃悠悠的从住院部那边走过来。那人看见吕宁,往他这边走。
  “呦,魏达的哥哥。”那人留着个小平头,“好久不见。”
  吕宁记得他是那时候和魏达一起偷东西的同伙,却不知道他的名字,微微点头打招呼,客气的问:“你有朋友住院?”
  那小平头看吕宁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包烟,自顾自的点上,然后斜着眼睛看着吕宁:“你是真不知道?”
  “什么?”
  “那小子住院了。”小平头伸手指指自己的脑袋,“差点被人打死。”
  “……”吕宁愣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笑道,“你说……谁?”
  “还能有谁,你就装傻吧。”小平头说,“你以为当初那事那么容易就完了的?王哥那火气一直憋在心里呢,之前是要开店没法整他,后来那小区搬迁,他们哥几个去顺东西,被魏达看到了,那小子还敢和屋主告状。回来一说,王哥直接火了,招了兄弟抄家伙就来了……啧啧,打的那叫一个狠……”
  吕宁呆在原地半晌,问:“那他现在怎么样?”
  “放心吧,他还活着,不过要不是我偷偷报警,那小子估计连命都没了。”小平头瞟他一眼,“你怎么当哥的,这事都不知道?”
  “我以为……”吕宁说,“我以为他已经离开这儿了。”
  “说的没错,没见过他这样的,在这里又有仇家,还有人知道他原来什么身份,外地有几家公司招他他也不去,非要赖在快拆迁的房子里不走。”小平头朝吕宁看了一眼,吸了口烟,然后向吕宁吐了个烟圈,“你说这人图啥啊?什么也等不到。”
  吕宁从不抽烟,被烟熏得咳嗽了两声,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咳嗽,连身体都跟着抖动起来。
  “所以我最讨厌恋兄狂了,简直就一傻B。他住309病房,去不去看他随你。对了……”小平头走了几步,又转过头,笑道,“还有一件事你肯定不知道,那家伙烟瘾比我大。”
  吕宁站在309病房门口,病房的门虚掩着,他却没有勇气进去。
  有病人打开门走出来,奇怪的看了吕宁一眼:“你找谁?”
  “不,没事。”
  从门外能看见里面的病床尾端,白色的被子的一角。
  吕宁看着里面的情景,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那病人走出来,转身要关门。
  “我……我是魏达的哥哥。”吕宁说。
  “哦,你就是他哥啊。”那病人又把门打开,“怎么现在才来看他,被揍的怪惨的,听说是从急诊病房送出来的,进去吧,他正睡觉呢。”
  本来可以不用和别人解释,但是解释了之后,外人就会说请进之类的客气话。
  这些外力可以在他想逃的时候拉住他。
  吕宁向来是被动的,无论是工作还是谈恋爱,他都没有主动争取过,就连刘静,也是女孩主动向他示好。
  这种被动的状态能让他产生一种安全感。
  吕宁走进病房。
  这是一个双人病房,刚刚那病人出去,房中就剩了他们两个,魏达正在睡觉,头上绑了厚厚的绷带,脸上还带着淤青,平时总是带给吕宁压迫感的眼睛紧紧的闭着。
  吕宁站在床前,低着头看他,他看见弟弟的眼皮轻轻的动了几下。
  “你醒了吧?”吕宁问。
  魏达睁开眼睛。
  再次对上那双眼睛,吕宁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哥,”魏达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他,“我怕你一看见我醒着,就会逃掉。”
  他的话说得很认真。
  吕宁愣了一下,说:“我刚刚在外面碰到你朋友,所以来看看你。”他笑笑,“不过来的太匆忙,说是探病却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买。”
  “什么都不用,你来就够了。”
  “哦,哦。”刻意保持的距离被这一句话打乱了,吕宁沉默了半晌,问,“你身体……还好吧?”
  “没事,等再过几个月拆了线就可以出院了。”
  “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
  “不会,好的也差不多了。”魏达说,“我还希望能早点出院,手上还有个程序没做完,我得从头做,要不然来不及交差。”
  “他们没有再找来么?”
  “他们不会再来了,王哥犯了别的事,被抓进去了。”
  “你不是说要去外地工作了吗……为什么……”
  魏达盯着他:“哥,你知道的。”
  吕宁无法面对他这种眼神,目光移到别处。
  魏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下头,捂着脸笑道:“可是哥,你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从刚才你站在门口和人说话,我的心跳就没办法停止,手到现在还在抖,我觉得自己就像做梦一样……现在脑子一片空白,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很丢人吧……”
  吕宁沉默了,他忽然觉得眼眶涨得厉害。
  “哥。”魏达伸出手,手指被触碰的霎那,吕宁猛地后退了一步,他后退的幅度太大,直接跌坐在身后的病床上。
  魏达看着他,用力的抿住了嘴唇。
  “你没事就好,我走了。”吕宁狼狈的站起来,匆匆往门外走。
  不能再呆下去,一分钟都不能停留了。
  他的生活,好不容易恢复了原样,变得平静而稳定,成为了理想中的状态。
  他原来所希望的东西全都能够实现,他会成为在医院的提拔下越走越好,过上几年就能存够房子的头期,然后取个贤惠的妻子,组成一个圆满的家庭。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虽然在中途被破坏的一塌糊涂,但是现在,那些过去已经全部清空,所有都可以重新构建。
  美满的,幸福的,人人称羡的生活,已经近在咫尺。
  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了。
  吕宁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听到身后人的声音。
  “哥,他们说在快要死的时候想到的那个人,就是你最重要的人。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要撑下来,等你回来。”
  吕宁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么哥,在那个时候,你一直想的,是谁呢?”
  病房门外,医院的走廊大而冷清,那个人的声音像是带了回音,吕宁连回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逃一样的快步离开了那里。
  那个人就像是一个泥潭,只要靠的近一点,就又会陷入到原来的状态。
  现在的生活会再一次受到破坏。
  一旦习惯了目前的生活,就没有信心再踏入那种周而复始的困境。
  改变现状的情形,很令人害怕。
  又是一个周日,吕宁早上起来,对着屋子发了一会儿呆,他发现自己没办法静下心来,脑中来来回回都是魏达的那句话——那时候以为自己会生病会死,你想到的人,究竟是谁呢。
  吕宁穿上衣服,出门,坐车去了室内最繁华的商业街。
  已经入秋了,商场开始卖换季降价的衣服,这里的人比以往要多,来来往往的路人拎着大包小包,情侣、学生、年轻的小白领……
  吕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来做什么,但人潮涌动的声音,车辆的吵杂声,普通社会的喧闹声,都能让心里的烦躁平息下来。
  吕宁路过一家婚纱摄影店,那家店正在搞活动,店门口搭了几把大阳伞,每把伞下面摆着放着宣传册价目单的桌子,打工的学生拉着路人作艺术照的解说。
  吕宁往那里看了一眼,却看见了熟人。
  是刘静和医院的另一个女同事。
  那两人刚听完介绍正准备走,一抬头也看见了吕宁。
  “哎呀,真巧。”刘静笑着说,见他俩说话,那女同事很自觉地先走了。
  街上太吵,两人在附近找了家咖啡厅。
  原来刘静最爱在这里逛,原来吕宁陪刘静逛街时,经常来这家咖啡厅休息。
  “我还以为你不会逛街呢,竟然看见你一个人出来逛街。”刘静用勺子在杯子里搅动,微笑着说,“真稀奇。”
  吕宁望着刘静手上的戒指:“你要结婚了?”
  “嗯。”
  “恭喜。”
  “……”刘静忽然抬起头,看着吕宁,“如果你说要娶我,我就不嫁给他了,你信不信?”
  吕宁愣了一下,低声说:“对不起。”
  刘静扑哧一声笑出来:“怎么和你说什么你都当真呀?你太好骗了,但是你拒绝的也太爽快了吧,真让我伤心,我这么没魅力啊?”
  “这种事情怎么能乱开玩笑。”吕宁松了口气,笑着说。口袋里手机又在振,吕宁掏出来看了一眼号码,动作却顿住了。
  那手机的壳子已经裂了,漆掉的乱七八糟,就算拿去二手机买,恐怕人家也不要。
  “这么多年了,你还用这个手机呢?”
  “嗯,嗯……”没有看短信的内容,吕宁把手机握在手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用习惯了。”
  “信号已经不好了吧。”
  “凑合着还能用。”
  “……”刘静轻声说,“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
  “你和你弟的事。”
  “……”坐在刘静对面的那个男人,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看你的眼神一直不对,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也处处针对我,那天去你家送化验单,我就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等你再来医院的时候,虽然老马急匆匆的帮你遮,我还是看到了……”刘静指着自己的脖子,“那痕迹太招摇了,简直就是像别人宣告所有权一样……你那么慢热又保守,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找到关系变得这么亲密的女人,然后……”
  “……”
  “我开始以为你是被逼的,可是你却那么干净利落的拒绝我。”刘静停了一下,长吸一口气,然后用轻松的语气笑着说,“后来仔细想想,当魏达一出现,你的重心就已经完全偏移了,你每天每天说的都是他的事,为了他做着做那。你想我的事,从来从来都没有像想他那么多吧。我和他,两个人的起点就不同……”
  吕宁脑子乱哄哄的一片,嘴唇蠕动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反正也结束了,我找到比你更爱我的人了。”刘静慢慢喝光咖啡,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吕宁的手机,“我们走的路,比你们的要容易很多。”
  女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现在是平稳而安宁的生活,没有任何波折,如果吕宁愿意,可以一直顺利的走下去。
  吕宁终于打开手机里的短信。
  那条路,非常的艰辛,黑暗而狭小,充满荆棘。
  一边是平平淡淡的,自己所希望的顺畅大道。一边是从未经历过的陡峭山路,碰撞,磨合,一不小心就会重蹈覆辙,再次伤害彼此。
  手机上晃着四个字:“哥,对不起。”
  握着手机的男人低下头,眼睛酸胀,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他是一个如此懦弱的人,胆小,恐惧,总是止步不前,为自己留一份余地。
  如此的懦弱、胆小……
  夕阳的余辉照在病房里,将整个房间都被渡上了一层橘黄色。
  毛巾、牙具、换的衣服……所有的东西收拾好也不过一个小包。早上就已经办好出院手续,病例放在床上,魏达看了看,把那张纸塞进包里。
  查房的护士伸头进来看:“你不是今天出院吗,怎么还不走?”
  “我在等人。”
  小平头打电话过来:“我和你哥发短信说了今天你出院,还没来?应该是不会来了吧,你住院这么长时间,他就只来看了你一回,我看他那孬样就不会来,实在不行你来我这住一晚上,我带几个哥们去接你,窝着着几个月没憋死你吧,走走走,一会儿我们出去喝酒去……什么?不用?就算他今天上班,下班后这点也应该到了吧,肯定不会来了……你傻了吧,要一直等下去啊?”
  魏达挂了电话。
  橘黄色的光线在时间的推移中慢慢加深,转暗。
  秋天已经快要过去,白天的时间越来越短。
  同病房的病人回来,看见魏达依然坐在床上,笑着说:“等你哥吧,都等一天了,这会儿没来,肯定不来了,赶紧早点回家吧,说不定还能早点遇见。”
  魏达望了一眼窗外,路边的灯已经陆陆续续的亮起来了。
  或许……真的不会来了吧。
  魏达起身,拎起自己的包往外走。
  那些曾经做过的事,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弥补、挽回。
  那人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喜欢,又被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即使不来,也是合情合理的。
  了断了。
  现在,自己应该放手,然后去别的城市,把他忘了。
  各过各的。
  “哔哔~~”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出租车司机拍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望着后座上的男人,说:“烦死了,每天一到这个点,路就堵的要死,看你挺急的,有什么事吧?”
  “嗯。”车后座那个总是低头看着手机的男人,终于抬起头,“今天我弟出院,我去接他。”
  “哎呦,这都几点了。”
  “下班的时候有病人,拖晚了。”
  “哎呦……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请假去接他,你看这会儿正是下班高峰期,这路堵的。”
  “之前还在犹豫。”那人注视着自己的手机,苦笑着说,“结果……还是害怕……”
  他的声音被外面汽车的鸣笛声盖住,司机没有听清:“啊?你说什么?”
  “没什么。”
  手机里短信列表都是一样的号码,从那天以后,那人每天都会发来一个‘对不起’。
  老式手机存不下多少短信,之前的短信箱满了,挑挑拣拣的删完,吕宁才发现自己在不自觉之中,竟然把那个人发来的短信全部都留下了。
  潜意识所反应出来的东西,有时候反而是最真实的。
  前面的车终于开始缓缓移动,司机说:“市医院对吧,我带你从小路绕过去。”
  吕宁望向车外,车窗上出现了点点的水滴:“下雨了?”
  “这天气还下什么雨,是雪吧。”
  吕宁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快步走进住院部,推开309病房的门的时候又犹豫了一会儿,才推开门:“对不起……我来晚了。”
  房内的病人诧异的看着他,然后马上认出他来:“你是那谁他哥吧?他已经出院了,之前还一直在等你呢,不过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快回家看看吧。”
  吕宁站在门口,呆呆的看着那空空的床,问:“他走了多久了?”
  “走挺长时间的了。”
  吕宁发了一会呆,然后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吕宁唇边溢出一丝苦笑:“也对,都这会儿了,应该早就走了。”
  天气已经凉了,医院楼外没有一个人,细小的雪花落到地上就化了。
  他走了。
  吕宁踩在被雪水打湿的地面上,有些茫然的想。
  吕宁慢慢走出医院大门,一动不动的望着路上的车辆。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过来,他却已经走了。
  已经打算尝试着踏上那条单行道,却突然发现面前的两条道路已经变成了一条。
  还有什么比这种事更讽刺?吕宁捂住眼睛,轻声的笑了出来。
  虽然是在笑,心里却像是突然的空了。
  “哥。”忽然有声音从背后传来。
  “哥,是你吗?”
  吕宁愣了一下,猛的转过身,医院门口的阴暗处,蹲着一个人。
  那人抬起头,用那双漆黑的盯着吕宁。
  有那么一瞬间,时间凝固了。
  树枝上还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细碎的雪花随着冷风转进吕宁领口。
  “我本来想走的,然后走到门口,忽然发现不可能,我根本没法放弃你,”魏达笑了一下,垂下头说,“其实之前,我去找过你很多次,你总是和很多朋友在一起,有男有女,我总是在想,若是那些女人之中,有一个是你的女朋友,我会怎么样……结果只是想想,我就要发疯了。”
  “我知道我是个混蛋,”吕宁面前的男人用力的抿住了嘴,一直以来,和吕宁的相处中,他都是处在强势的那一方,可是他的感情却已经卑微入土,“如果是你遇到这样的情况,一定放手,希望那人以后过的更好吧?可是我不行,我回忆里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在你那里。我的感情很自私,除了你,谁都不行。”
  “……我很不安……我们所处的环境差了那么多,我和你距离太远,我在社会上混过,当过小偷进过警局,还有个那样的妈,甚至连学都没上几年,这些全是抹不去的,就算改过也会有原来的人靠上来提醒我自己的过去。”魏达嘿嘿的笑出声来,“你却和我不一样,从头到尾都不一样,我们两个,所走的道路也是不同的。你站在离我那么远的地方,我害怕在我追上你的那一天,你已经被别人抢走了。”
  欺骗、强迫、囚禁都是脆弱的表现。
  没有安全感,害怕失去。从骨子里透着的自卑和恐惧。
  从头到尾,掩藏在那些表象的背后,他的感情一直都是低微而弱小的。
  “哥,我做过很多错事,对不起。”魏达抬起头望向吕宁,后者的鼻子已经被冻的通红,“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再伤害你了,这次,我一定会好好的爱你。”
  说到底,追的那个人,和逃的那个人,都是懦弱的。
  天气很冷,冷的两个人都开始颤抖起来。
  吕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的弟弟。
  试着接受他,还是直接拒绝。
  “哥,就算你不爱我也没有关系,我不会放弃,我会等到你能真正接受我的那一天的。”
  吕宁背着光站着,魏达看不到他的表情,汽车在吕宁身后的马路一辆一辆驶过,那人却依然一句话没说。
  魏达又低声笑了,垂下头说:“果然……还是不行吗……”
  吕宁忽然走上前,抓住魏达的手就走。
  他的皮肤冰凉,抓着弟弟的手指用了力,手背的筋都凸了出来。
  “哥……?”
  医院附近有很多旅馆,吕宁找了最近的一个,拉着魏达走进去。
  “开房。”吕宁虽然在强作镇定,声音却抖得变了调。
  “哥,你要做什么?”
  拿过服务员递过的钥匙,没有理会弟弟的疑问,吕宁又拉着魏达进了房间。
  开门,锁门,吕宁把弟弟压到床上,然后开始脱两个人的衣服,他的手指都冻的僵硬了,凉的像冰块一样,解扣子的时候一直在抖。
  在寒风中站了很久,两个人身体的温度都比以往要低。
  吕宁坐在弟弟身上,笨拙的用手指□着那人的分 身。
  “哥,我不是要这样。”不知道吕宁为什么要这样做,但那人脸上决绝的表情让魏达忽然慌乱了,“不要这样。”
  吕宁没有作声,去卫生间拿来旅馆的沐浴露,简单的润滑了一下,然后分开自己的臀 部,想把弟弟的分 身塞进去。
  他手抖的实在太厉害,扩张的又不够充分,这个动作没有办法顺利的完成。
  “哥……”魏达抓住他的手。
  “闭嘴!”吕宁抬起脸看着魏达,“不要和我说话!”
  魏达愣了。
  吕宁双腿分开的跪在魏达身上,支撑着身体的手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发软。
  “我就那么一点勇气,你不要和我说话……”吕宁垂下头,声音又软了下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睛里会有泪水不断的涌出来,“好不容易,有勇气……想试着接受你……”
  “所以你不要和我说话,一说话,勇气就没有了……”
  感情是两方面的事情,可是从原来到现在,他们的感情都是单方面的。
  吕宁是个懦夫,一边挥霍着弟弟的感情,一边保留着自己的心意犹豫不决。
  对着魏达的分 身,吕宁慢慢的坐了下去。
  刻意放松的身体比刚才要柔软许多,分 身终于一点点被穴 口吞没,炙热的内 壁牢牢的裹住了侵入者。
  明明已经陷进去了,明明情感的天平已经开始偏移,却还一直抗拒着,让那人在猜测怀疑和自卑中愈加的不安。
  他的心里有一个壁垒,默默地为自己留了后路,可以转回普通生活的后路。
  “魏达……”吕宁的嘴唇抖动着。
  面前摆着两条道路,一条是他自己的,只需一个人走,安全而舒适,自半路就能看到光明的终点。另一条是他们两个人的,需要磕磕碰碰,相互搀扶着越过障碍,曲折的道路看不到那一头。
  很久没有做过,又头一次用这样的姿势,体内被彻底深入充满的感觉和严重的羞耻心让吕宁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这个样子很辛苦。
  很辛苦……不知道以后会遇到什么样的事,会不会再彼此伤害。
  吕宁一直是逃避者,选择这样的道路很辛苦。
  可是,只有这一次,他想不再逃避,试着原谅他、相信他。
  “重新开始吧……”撑在床上的手指慢慢的攥成拳头,吕宁一字一句的说,像是用尽毕生的力气,他心跳的很快,说这话的时候依然带着恐惧,本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大,可是真正说出了,才发现那个声音多么的小。
  即使这样,那人也听见了。
  魏达的眼睛猛地睁大,难以置信的望着自己的哥哥。
  在感情方面,吕宁一直是个懦弱的男人,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依然在害怕,可是这却是他第一次主动说出这种话。
  “哥……”魏达盯着他,嘴角咧了列,似是想笑,却没笑出来,“我不会再伤害你了,以后……我一定会努力……”
  吕宁望着自己的弟弟,从几年前见面到现在,他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看到这个人流泪。
  吕宁到现在依然有种不真实的迷茫感,不知道这个决定做的是对还是错。
  他一直都是懦弱而犹豫不决的,就是因为他自己的懦弱和逃避,才会在最绝望的时候抓住救命草一样的弟弟,才会没有在第一时间揭穿那些本应该很容易发现的谎话。
  就连现在,已经鼓起勇气原谅那人,答应和他重新开始,却依然不敢想以后的事情。
  可是,若是什么都不做,依旧畏缩着拒绝他,再次错过,吕宁有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他们两个,一方以强势的态度用尽手段想锁住对方,甚至不惜伤害他,另一方却在感情上退缩不前,从不采取主动,任人一步一步推着走。
  都是傻子。
  我爱你,明明是这么简单明了的事情,却一度被他们越搞越糟。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雪越下越大。
  房间里的温度却慢慢的升高,只能听见黑暗里偶尔传来的压抑着的喘息和呻吟。
  魏达把吕宁反压在身下,像是确认一般的用力亲他,下身大力的抽 插带起一片淫 靡的水声。
  在激烈的动作中,魏达再一次握住了那人的手,这一次,马上就被紧紧的反握住了。
  不知不觉之中,季节总是变换的很快,当天气彻底变暖的时候,白天也比原来长了很多。
  “小李,上次说的那个程序,做好了没有?”
  “好了。”
  “一会放在内网里,我看看。刘亮,上次做的那个收费系统出问题了,你现在去看一下,编号137的客户,地址自己去查。”
  “哦,知道了。”
  从早上一进公司门,男人就不停的布置着任务,所有人都屏着气,直到那人在办公桌上坐下来。
  不到五个人的小公司,只有一个不大的办公室,却因为老板良好的信誉和关系网稳定的发展着。
  “魏总真是太帅了。”公司里新来的文员兼秘书捧着脸望着正看向窗外的老板,“长的帅,又会挣钱,要是不要总那么酷就完美了。”
  “别想了。”一个男同事见怪不怪的敲着键盘,“老总早就有男朋友了。”
  “啊,真可惜……哎??男朋友?!”
  魏达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楼对面就是市医院,刚刚一起从家里出来的人正在往医院里走。
  早上去医院上班的人不少,可惟独那一个,自己只一眼,就能把他从人群中认出来。
  那人总是人缘很好的样子,从门口到市医院主楼,不过短短几分钟的路,却已经和好几个人打了招呼。
  见那人从视野里消失,魏达才转过头,调出内网里的程序看。
  吕宁走了到楼门口,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掏出来看,上面是一条肉麻的过分的短信——哥,我爱你。
  虽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话,吕宁还是有点脸红,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老马正在兴高采烈的和别人说自己家的小子已经学会走路了,医院里又有人结婚,满脸喜气的同事一个科室一个科室的送着喜糖。
  换白大褂的时候,吕宁将兜里的手机又掏了出来。
  他还是不太适应发这样的短信,一个字一个字打得很缓慢。
  清晨的阳光照进办公室,显示器的荧屏有点反光,魏达站起来,把百叶窗拉上了一半。
  一半一半,刚刚好。
  不至于太热烈,也不会太阴冷。
  办公室偶尔传来敲打键盘的声音,魏达重新坐回椅子上。
  手机传来了一条短信,魏达一手点着键盘,一手打开看。
  然后在下一刻,黑色的眸子快乐的眯了起来,嘴角弯起一个幸福的弧度。

  番外、

  “配合着消炎药,一天三次。” 吕宁笑着把病历递给病人。
  快到下班的时间,这时间基本上再没有多少病人,医生们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老马把洗好的水杯放在桌子上:“吕宁你还不换衣服?”
  “嗯?哦。”吕宁脱下白大褂,挂回衣架上,又望向窗口。
  今天是和魏达和好的第一天。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虽然是细碎的小雪花,积少成多,最后也在树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白色。
  和下班的人流一起走出,走在前面的老马忽然转头喊:“吕宁,你弟在门口等你呢。”
  魏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厚外套。
  脚步停了一下,魏达正好转身往这边看,目光相交,那人弯起眼睛笑了。
  吕宁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问:“你怎么在这里?”
  魏达冲他笑:“我来接你。”
  雪化的时候,比下雪时更冷,说话时能看见嘴里呼出的雾气。
  “外面这么冷,你在家里等我就行。”吕宁边走边说,“就这几站路,坐车很快就回去了。”
  “今天正好和他们把电脑搬回来,顺路过来看看。”魏达望着路边常青树上的堆积的雪,忽然想起那时自己曾经站在火车站台球室的二楼,透过窗户望着等在楼下的吕宁。
  随着人流上了公交,下班的人太多,两个人被挤在门口,人贴着人,几乎连转身的间隙都没有。
  “电脑搬回来了啊,当初租房子的时候房东说能联宽带,等明天我打电话跟他说把宽带接上吧。”
  “嗯。”
  车启动的时候,整车人都因为惯性倾斜,魏达靠在边上,扶了吕宁一把,见没人注意这边,偷偷拉住吕宁的手,轻声说:“哥,我真喜欢你。”
  吕宁问:“宽带装上了这么高兴?”
  魏达不说话,弯着眼睛看他,吕宁忽然就红了脸:“哦,哦。”
  哦了几声却也不知道在哦什么,被那人握着的手有点发热,出了一层汗。吕宁忽然莫名的有点心惊,默默的把手抽了回来。
  魏达抿了抿嘴,克制住自己再去拉他的冲动。
  平时坐车总是一站一站数着,今天却是一转眼就到了。
  新租的房子依然是两室一厅,条件比原来好了很多。
  进了屋吕宁‘啊’了一声,说:“忘记买菜了,剩的那些不够吃。”然后转身往外走,“我现在去买。”
  魏达拉住他:“我买了。”
  “啊?”吕宁打开冰箱,确实放着买回来的菜。
  吕宁有些惊讶的望着自己的弟弟,很难想象魏达一个人去买菜的样子。
  感觉很不搭,不过却有点……可爱。
  魏达用手扶着冰箱门,笑着望向吕宁:“哥,我已经学会做菜了,下饺子,熬粥……还有西红柿炒鸡蛋,都能做的很好。”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等待夸奖一样的期望。
  小心翼翼,刻意讨好似的。
  原来的行为是把双刃剑,横在两人面前,虽然空白的两年和彼此的感情让那剑刃钝了很多,已经达不到刺伤的程度,靠近了却依然有闷疼产生。
  魏达的电脑已经拿回来,装好了放在小屋,吃过晚饭,他就一如既往的回去编程了。
  吕宁洗完澡出来,看见小屋的门开着,传来噼里啪啦打字的声音,忽然有一种这两年的事情都是幻觉的感觉。
  如果都是假的就好了。
  正这么想着,打字的声音忽然消失了,魏达从屋里走出来,见到吕宁正看向自己,弯起眼睛笑:“哥。”
  “出来倒水?”
  “嗯。”魏达先应了一声,然后又苦笑着摇头,“不对,我是想出来看看你。”
  “啊?”
  “还是觉得像是假的一样。”魏达笑笑,“总觉得难以置信,不看到你就没有安全感。”
  直白说出的心意让吕宁有些吃惊,但心里的不安却淡化了。
  他真的在改变,原来只会把这种话闷在心里,然后用充满威胁性的眼神看着自己。
  现在依然是在看着自己,却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
  就算到现在,吕宁依然不知道原谅并接受他的决定,究竟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毕竟是选择了这样的道路,选择的同时也放弃了很多,
  以后可能会后悔。
  吕宁躺在床上,有些茫然的想。
  屋外传来关灯的声音,魏达轻轻推开门,轻手轻脚的脱了衣服上 床。
  吕宁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
  本以为会看一看就睡下了,却发现那人盯得太久。
  “哥……我能亲你么?”
  忽然听到那人的声音,吕宁睁开眼睛。
  半天没有回答,吕宁的眼睛却渐渐的能在黑暗中看清魏达的轮廓,那双黑色的眸子慢慢的变得清晰起来。
  “我能亲你么?”带着点试探和询问的语气,“我想抱你。”
  反复的询问让这句话变得有些可笑。
  吕宁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样的问句,犹豫了一下,嗯了一声。
  耳边传来枕巾摩挲的声音,魏达凑了过来。
  果真是小心翼翼的,轻轻的含住吕宁的下唇,舌温柔至极的摩挲了一下,才自唇瓣间闯入。
  唇舌交接。
  薄薄的睡衣隔不住肉 体的温度,接触的地方慢慢升温,魏达的手自吕宁的睡裤探进去,轻轻的握住了吕宁的分 身摩擦。
  吕宁呼吸急促起来,身子微微抬起。
  魏达一手抚慰着吕宁的分 身,一手抬起吕宁的头亲吻。
  不知不觉,吕宁已经环住弟弟的脖子。
  手指灵巧的刺激着龟 头,习惯了打字的手指异常灵活,颤栗着的□不多时就泄了。
  “哈……”高 潮时的声音都被亲吻声堵住,吕宁歪过头,大力的喘息。
  沾满混浊液体的手指慢慢探入内部,一边探入,魏达一边注视着吕宁的反应。
  若是拒绝的话……就不做下去了。
  但是吕宁却什么都没有说。
  距离上一次做没有多久,内 壁在简单的扩张下接纳了侵入物,紧紧地裹着。
  “哥……我进去了?”
  “这种事情,”吕宁用手背挡住眼睛,“不要问我。”
  魏达抬起那人的双腿,慢慢挺进。
  “嗯……”虽然做好了思想准备,硕 大硬物入侵的感觉还是让吕宁忍不住呻吟出来。
  “哥……”魏达望着他的样子,眸子的颜色渐渐加深,拉过他的手,“别遮住脸,让我看看。”
  “这种……事情……”伴随着魏达的律动,吕宁的声音断断续续,“啊……有……有什么好看的……”
  这个人,依然是觉得羞耻的。
  但是这种反应,也让人觉得很可爱。
  被魏达握手握的太久,吕宁有点慌张的想要抽回。
  魏达望着自己抓着的手,那是一双男人的手,骨架比一般人都要大,并不是很注重保养,手上的皮肤有些粗糙。
  他曾经扣住了这只手,却把自己最想要得到的事物越推越远。
  他曾经把这双手锁住,弄得它鲜血淋漓。
  魏达凑上去,亲吻吕宁的手腕。
  “你……啊……别……”吕宁弓起身子,“别这样……别舔……”
  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手腕也是敏感带,感受到手腕被人□的感觉,吕宁脸涨红了。
  “别……松手……嗯啊……”
  又是一个深深地挺进,魏达终于在吕宁体内爆发。紧绷着的身体松懈下来,吕宁习惯性的想缩回手,却发现手依然被魏达紧紧抓着。
  “哥,以前的事,对不起。”
  再次听到那个人的道歉,吕宁忽然笑了,也不知道是做 爱后精神方面的松懈还是其他莫名的原因,忽然有种把所有心事都倾诉出来的冲动。
  “魏达……我是很懦弱的人,我对自己很没有信心……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遇到挫折毅然选择逃避。”吕宁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忽然觉得一直以来提着的气终于松了下来,“我觉得我对你……肯定不只是兄弟之间的感情那么简单,可是我却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能坚持容忍到什么地步,就算说了重新开始,原来的事情我也忘不掉,要是以后再发生类似以前的事……我可能会坚持不下去,头也不回的就逃了。”
  魏达抿着嘴唇望着他不说话。
  “我一直在想这种事,想到就觉得很害怕。”吕宁笑了一下,转头望向魏达,“就算说了重新开始,却也很没有安全感,总是感觉不牢靠。”
  你看,没有安全感的不止是你,违背了一直遵循着的道路,选择了那条最难的道路,就像被脱光了扔在沼泽,除了那一点信念,再什么都没有了,不安、恐惧,然后看着自己一点一点的陷进去,陷入到不知道怎样的世界中。
  原谅他是不是对的,和他在一起是不是对的。
  一边想相信他一边却依然在犹豫挣扎,过去的影像时不时的在脑海中浮现,警钟一样,每陷入一分,那钟就敲一下。
  震得头脑发麻,脑袋轰轰作响。
  魏达又愣了一会儿,扯了扯嘴角:“其实我知道,现在我怎样道歉都一样。已经造成的伤害是无法抹去的,但是哥,”那人硬扯的嘴角慢慢化成苦涩的弧度,“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努力让你忘掉那些事,要是我做的不好,你想要离开我想去过更好的生活,我一定会放手。”
  吕宁笑了:“真的?”
  “假的。”魏达抱紧他,“我会做的很好,让你永远也不想逃开。”
  “哥,对不起。”
  他们从相遇到现在,一年又一年,就算现在,他依然记得那些零碎而点滴的回忆,关于吕宁的,全部温暖而美好,可是他带给那个人的……
  伤害所带来的不信任和裂痕,只能在以后,靠自己的努力一点一点的弥补。
  至少,他答应原谅自己了。
  “哥,这两年存了点钱,我想开个公司,地址我看好了,就在你们医院对面。”
  屋外的最后一层薄雪终于化了,无声无息的潜入泥土里。

来顶一下
近回首页
返回首页
最新推荐
全站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