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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做家犬----耽为美

时间:2009-12-23 02:21:13  作者:耽为美

《野狼做家犬》

作者:耽为美

养尊处优的公子受,野性难训的家犬攻。究竟谁逼得谁走投无路?又是谁爱得无可救药捏?无关乎什麽争权夺利、什麽飞檐走壁。只是个官宦子弟家的後院是非。


  1

  一到年关,京城里就特别的热闹。什麽人都有,都往大街上凑合。有钱人是来图热闹的,顺便显显阔。做买卖的自然是为了赚钱。至於那些穷不啦叽的乞丐就是为了掏口饭混条活命。说来这世道还真是残酷。明明都是人,命运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冬天冷,今儿又是刚下过雪,刮得风都割人脸。出门的人各个都裹得严严实实地。都过了当午,南大街上还是冷冷清清。
  “!。”一声巨响给这冷清的南大街添了几分生趣。紧接著十来个大汉吵吵嚷嚷地从当铺里冲了出来。头前儿一个十来岁儿的孩子抱著头跑著。可他哪儿跑得过这些长腿的汉子?刚到街上就被一顿棍棒给拍到那儿了。这顿打,雪地都给染红了。好些路人都过来凑热闹,说什麽的都有,指指点点的。那孩子缩成一团儿,拼命忍著没叫出声。
  这时候,打街东头来了一趟车队。打头的三匹马上坐著的都是官差。手里拎著鞭子这顿轮。但凡是没长眼睛的都挨抽了。马队後面紧跟著一辆车。瞧那阔绰的车棚也知道来头不小。
  车队势不可挡地在南大街上狂飙,眼瞅著就到了近前了。人群呼啦一声散开。就那被打的孩子还在地当间儿趴著。
  开道的官差勒住马缰绳,话开没出口,鞭子先下去了。
  “兔崽子。你找死啊?”
  啪啪地轮了几鞭子算是出气。官爷正打算让马把这孩子踢一边儿去,就听後面的车帘子一挑。一个稚气的童音问道。“怎麽停了?”
  那官差立即换了副奴才相,翻身下马来到车前。“回小爷,一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当道。惊著您了。”
  车帘儿里露出个细皮嫩肉的小脑袋。他眨著大眼睛看看地当间儿被打的皮开肉绽的人。
  “你打得?”他漫不经心地问那个开道的官差。
  “回小爷。我哪儿得空打他啊。”
  小孩儿琢磨了一下,然後裹著厚厚的裘皮下了车。往左右看了看,沈著声儿问:“那这儿是怎麽个茬儿啊?”他年纪也就在八九岁儿左右,架势却大得很。原来他就是宰相花继的孙子,大将军花无尽的儿子,花冉。
  开道的官差见无人答言,把鞭子在空中一甩,啪地一声儿。“我家爷问话呢?你们都聋了还是哑了?”
  那几个出手打人的大汉猜到眼前的人不好惹,赶忙跪倒在地。其中一个答道。“回禀官爷。这小贼拿著偷来的东西跑到当铺里闹事儿,所以……我们,就想教训教训他。”
  “就这麽大点儿事?”花冉紧了紧大衣露出嗤之以鼻的神情。回身上车的时候,不禁皱起小眉毛自言自语道。“真耽误事儿。”
  那官差看出主子不高兴,眼珠儿一转,上前说道。“小爷,属下有一计策。”
  花冉往车里一窝。兴致缺缺地说。“有屁就快放。”听语气相当不耐烦。
  “小爷,您何不如把这狗崽子救回去?”
  “放你娘的狗屁。”花冉一个巴掌擅在那官差的脸上。“小爷我救条狗也比救这麽个东西好玩。”他一边说著,一边掏出个手帕擦著小手儿。
  官差被打完了,还露出个讪笑来。“小爷,您先听我说完啊。”
  花冉也不理他,继续擦著小手。
  “小爷,您现在赶回府指定是晚了。到时候老夫人一问起来……”
  花冉这才反应过来,用手点指著官差,露出个玩世不恭的坏笑。“你小子有出气。”
  “嘿嘿……”那官差讨好地点头哈腰。
  花冉也不多说,自顾自地缩回车里。把该处理的事情都交给了那个官差。
  官差冲那几个大汉说道。“他欠你们多少银两?叫你们掌柜出来。”
  一个胖墩墩的老头儿早就在路边儿跪著了。一听官差召唤,立即跪趴两步。“小老儿就是掌柜。”
  “他欠你多少银子啊?”官差懒洋洋地问。
  “一,一百两。”那老掌柜想必是财迷心窍了,才会打这敲竹杠的心思。
  官差冷哼一声,叫下人拿过来一张银票往地上一扔。
  “点点,够不够。”
  老掌柜看著那张银票两眼冒光,直点头。“够够够。”
  那官差又冲手下人说。“把那小……孩子带回去。”
  几个当兵的呼啦一声冲了上去,将那个昏死过去的孩子抬上了马。
  官差重新上了马,带著车队又向西疾奔而去。
  到了花府门前车队才缓缓停住。花冉裹著裘皮大衣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府邸直奔後宅。後宅里安置了一个佛堂。一位妇人正在潜心祷告。花冉离老远就嚷起来。“娘,我回来了。”
  那夫人缓缓转过身来,见儿子走近了,才沈声训斥。“告诉你多少遍了。佛堂之中不得放肆。”
  “哦。”花冉表面儿上老老实实地点著头。暗地里却冲著那佛像狠狠吐了个舌头。
  “冉儿,你今儿怎麽又回来晚了?”夫人步出佛堂。一边走一边询问儿子。要知道像他们这种官宦门庭都是要请先生来家教书的。可这花冉非要去那种私塾里读书。惹得夫人每日都在担惊受怕。
  花冉乖乖地跟在母亲身後。答道。“孩儿在路上救了个人,所以耽搁了。”
  “救人?”夫人在厅里坐定,又问道。“救得什麽样的人?”
  “一个穷小子。”花冉又说道。“娘,这些小事您就别操心了。天儿凉,孩儿送您回房吧。”
  夫人摇了摇头。自己儿子他还能不了解?十句有九句半都是谎话。“来人啊,带人上来。”
  家仆应声下去带人了。花冉偷偷地一咧嘴,也没敢说什麽。不大会儿工夫,那个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孩子被带了上来。看样子也有十一二岁了,个子倒是不矮就是瘦的叫人可怜。
  夫人上下打量著他,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孩子也不做声,低著头戳在那里。身上还是破衣烂衫的。
  夫人又问自己儿子。“他怎麽弄成这样儿?”
  “被人打得。”花冉说道。“孩儿赶到时,他都被人打昏了。”
  夫人点了点头。“想是被吓坏了。来人啊。带他下去看伤。”
  男孩儿被一个家丁带出了後宅,一路来到柴房。看柴房的一个老家仆好心的给他上了跌打膏药。
  “孩儿啊,你叫啥?打哪儿来?”老家仆怕惊著他,慢声细语地问著。
  男孩儿还是不说话,披头散发地垂著脑袋也不知道他想啥。老家仆哎叹了一声儿,一边嘀咕著“这是给打傻了。”一边给他撑来了热汤面。“傻小子,快吃吧。……哎呀,这年头儿,脑子一坏,可就活不长久咯。”
  男孩儿捧著碗也不用筷子,一头扎进碗里就吃。那样子就跟头畜生似的。
  ……
  花冉把母亲送回了房,自己又溜溜达达地回了前院儿。就见师爷正笑呵呵地站在长廊下看著自己。
  “你过来。”花冉冲师爷点了点手儿。
  师爷笑眯眯地来到近前,压低了声音问道。“小爷,今儿玩的可好?”原来花冉今儿白天没去私塾读书,而是去了赌场。
  花冉坏坏一笑。“你点子还真多,有没有更好玩刺激的。”
  “我的小爷,小祖宗。您得悠著点儿玩啊。这乐子都享尽了也就没意思了。”师爷眯起狐狸眼儿,在这循循善诱。
  “得,我姑且听你一回。对了,晚饭的时候你还得帮我应付应付。”花冉哼著曲儿去书房了。
  ……
  每到晚饭的时候,夫人都会点些题目来考花冉。今天也不例外。夫人出了个上联【杯中藏月月在天】
  花冉站在饭桌儿前,吱吱呜呜地看向师爷。就见师爷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花冉冥思苦想半天也没想出个子午卯酉。正在犯难的时候,突听堂下有人亟亟来禀。
  “启禀夫人,柴房有人遭袭。”
  “什麽?”夫人皱起了眉头。她一个妇道人家又身居官宦门庭,哪里遇到过这种事。当即吓得直念阿弥陀佛。
  花冉借机会说道。“母亲不必担心,待孩儿去查看一番。”也不等母亲准许,就急匆匆地赶去了柴房。
  来到柴房一问才知道,原来是那个被救回来的男孩儿打伤了一个家仆。
  “他人呢?”花冉大怒。心说,这是什麽狼崽子?给他吃喝还反咬一口。
  “启禀小爷。他,他跳墙逃了。”
  逃了?你逃的出花家的手掌心儿吗?花冉气得呼呼直喘。“给我去找!挖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出来。”

  2

  这饭也没法吃了。夫人被丫鬟们搀扶著回了内宅。花冉则坐在大厅里一边儿品著热茶一边儿等消息。
  “狼崽子,等逮著他非得狠狠地揍一顿不可。”师爷在旁边咬牙切齿地说。
  花冉瞟了他一眼,小脸儿气得溜鼓。“打一顿就了事了?他想得美。”
  “是是是,小爷说的是。咱们这口气得慢慢儿出。”
  花冉觉得冷的上,又把大衣裹了裹。“先找人再说吧。”他恶狠狠地眯起了眼。心说:敢在我花爷头顶动土,你丫死定了!
  花家这一出事儿,整个京城都得翻个个儿。就连官府衙门也跟著动了起来。其实也不算什麽大不了的事儿,只是衙门口儿想借这机会巴结花冉而已。京城里,谁不知道只要伺候好了这位花小爷就等於顺了花家的眼?
  花冉在大厅里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小手都快冻硬了。正在心里反过来掉过去地骂著,就听外面一阵吵嚷。几个官差压著个披头散发的孩子来到了大厅外。
  一个官差上前一步说道。“启禀花小爷,犯人压倒了。”
  花冉皱眉,一脸的不爽。“快带他进来啊。难不成还得小爷我下去请他不成?”
  “是是是。属下这就拎他上来。”官差赶紧将那孩子提上大厅。
  说实话花冉还没仔细打量过他呢。借这机会可得好好看看这个让他吃不好晚饭的畜生。想到这,花冉站起身来到那小孩儿面前,命令道。“抬起头来。”
  旁边的官差一揪那孩子的头发,硬是把他的脸搬了起来。花冉跟他这麽一对视可不要紧,直吓得打了寒战。就见那孩子满脸是血,正恶狠狠地盯著自己,真跟个狼似的。花冉别过头去不敢再看,连连说。“带下去带下去。”
  “带下去给我狠狠地打。”这句是管家吩咐的。
  花冉连气带怕,这会儿小手都直抖,最後干脆裹著大衣回房休息去了。
  到了後半夜,花冉让一泼尿给憋醒了。丫鬟斥候著他起来撒尿。他迷迷糊糊地解完手,就听外面劈里啪啦地鞭子声,一会儿又有人吵吵嚷嚷的。
  “外面是干嘛呢?闹闹哄哄的。”花冉很不爽地问。
  “奴婢这就去看看。”丫鬟端著夜壶出了房间,不大会儿工夫有急急忙忙地跑了回来。“不好了不好了!”
  “你吵什麽?有话快说。”花冉用小胖手一堵耳朵,皱起了眉头。心说:整天被你们这麽吵,我脑子都快炸了。
  小丫鬟喘了半天才说出话来。“启禀小爷。外面打死人了。”
  “打死人?”
  “恩,被打的是个穷小子。看样子也就十来岁。”
  花冉这才想起来是怎麽回事。忙说:“我要出去看看。”
  小丫鬟手脚麻利地斥候花冉更衣。然後提著灯笼在前面引路。主仆二人赶到出事地点,就见几个家仆还在那抽呢。长凳上躺著的人动也不动,跟死了一样。旁边儿还坐著一个家奴,正是那个遭袭的。就见他头上包著白布,在那吵吵著。“给我打,昏了就泼凉水。给我往死里打!”
  花冉快步上前,还没等那家奴反映过来,就啪啪给了他两巴掌。“谁叫你往死里打了?”
  几个家奴一见花冉,都吓得跪倒在地。“给小爷请安。”
  “请安?让你这麽吵吵,我能安的了吗?”花冉裹著裘皮大衣冷得直抖。再往那长椅上一看,人都给打成血葫芦了,身上还湿淋淋的。
  花冉激灵了一下,头皮都跟著发麻。他就是再坏也只是个九岁大的孩子。哪儿见过这麽血腥的场面。他惊愕了半晌才想起来自己可不能在下人面前掉了面子。於是吼道。“他是我花了一千两银子买回来的。打死了你们谁赔得起吗?”
  家奴们连连叩头。“小爷恕罪小爷恕罪。”
  花冉这麽一折腾,连饿带累的。他扭头跟小丫鬟说。“我饿了。弄点儿吃的来。”
  小丫鬟点头称是。刚要下去准备,又听花冉说道。“你给他也弄点儿吃的。”
  ……
  花冉回了卧房,吃饱喝得後暖暖地睡进了被窝。
  再说那被打的孩子,整个人都跟血葫芦似的。但是花冉来的时候他还是清醒的。听到花冉说自己是他花了一千两买来的时候。他心里就憋著一股火。都是人,凭什麽我就是你的了?
  两个家奴架著他来到柴房,然後把他往柴堆上一扔。“奶奶的,便宜你了。”家奴骂骂咧咧地走了。
  看柴房的老家奴又凑了过来。叹了口气,说道。“傻孩子你这是何苦呢?就为了两个馒头,差点儿把命搭上。”
  “我不能让我娘饿著。”小孩儿第一次开口。
  “孝顺。好孩子。孝顺!”老家奴摸著眼泪给他看伤。“你娘她现在在哪儿?”
  孩子接过馒头正啃著,听他这麽一问顿时僵了一下。随即又小声说。“拿著赏钱回乡下了。”
  老家奴一听就明白了。一定是衙门口发下了悬赏令,这孩子的娘见前眼看就把他给卖了。这是什麽世道啊?老头摸了把脸,说道。“孩儿啊,以後你就跟著我。只要我胡爹有一口饭吃,就少不了你的。”
  孩子顿了一下,闷闷说了句。“犬牙。”随即又低头啃起了馒头。
  次日一大早,小花冉就起床了。趁著母亲还在後宅的佛堂里念经,他就在前院儿折腾开了。师爷帮著他在前厅弄了个私堂。他往当间儿一坐,真跟个小县官儿似的。家丁们各拿棍棒溜边儿站了两排。就见花冉把惊堂木一拍,沈声沈气地说。“带犯人。”
  两旁的家丁大喊“威……武……”
  就见犬牙被两个家丁从下面压了上来。
  师爷大喝一声。“还不跪下。”
  那两个家丁在犬牙膝盖上各踹了一脚。犬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下跪之人报上名来。”小花冉学著官腔拉著长音儿在上面摇头晃脑地问。
  犬牙跪在下面也不吭声。
  花冉急了,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大胆,本府问你话,你因何不答?来人啊,给我打!”说著,从竹筒里抽出跟筷子扔了下去。那一本正经儿的小样儿还真跟县太爷差不多。
  两边儿家丁一拥而上,抡起棒子就打。犬牙手撑著地就是不肯趴下,牙要得死紧一声儿不出。
  花冉见他被打得嘴角儿都冒血了,忙说。“轻点儿打轻点儿打。”心说还没怎麽著呢,打死了还玩啥?这可是一千两银子啊。
  手下人见主子发话了,也就不敢下狠手了,都把棒头往地上触,干听响儿不挨肉皮儿。师爷一看,这麽打跟挠痒痒似的,哪能制得住这小兔崽子?於是趴到花冉耳边儿低声说了两句。
  花冉点了点头。又发话说。“给我狠点儿打!”
  家奴又开始下狠手。可还打了没两下,就听小花冉又喊。“轻点儿。”他老怕这一千两银子没玩两下就给打死了。
  就这麽一会儿轻点儿一会儿重点儿的折腾著。没多大会儿工夫,家丁们都被折腾得一身汗。花冉也喊累了,坐在椅上直喘。再往底下一看,犬牙趴在地上咬著牙还是一语不发。
  “这兔崽子真够拗的了。”师爷又讪笑著给花冉出主意。“我有个主意,既让他死不了又能叫他开口。”
  “快说啊。”花冉心急地催促他。
  师爷嘿嘿一笑。“不妨用烙铁烙他。只伤皮肉不动筋骨,又疼又死不了。保准给小爷解气。”
  “真的?”花冉还没见过烙铁呢,一听说能叫人又疼又死不了。还能给自己解气。他可乐了。“快快快。用烙铁烙他。”
  几个家丁也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刑具,大锅小炉地搬了上来。就见那烙铁在炉子里都被烤红了。花冉看著都觉得慎人。但是话都说了,不烙就太没面子了。姑且先烙一下试试,看是不是真的干疼不死人。
  三个家丁按著犬牙,另一个拿起烙铁一步步地靠近。就见烙铁吱啦一声烙上犬牙前心。十几岁的孩子哪受得住这个?犬牙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泼醒。”师爷命令著。“接茬儿烙。烙到他说为止。”
  犬牙刚才那一声惨叫撕心裂肺地。花冉听著都想哭。他也不过是个九岁大的孩子,玩心胜但是也不至於心狠手辣至此。他见那家丁还要烙,吓得眼泪都出来了。“住手住手!”
  厅上的人谁也不敢动了。花冉好面子,又不能说自己害怕了,只好说。“不好玩不好玩。算了,算了,拉他出去看伤。”
  ……
  早上就玩的不爽,弄得花冉一头午都不痛快。书也不念了,光趴在书房里装病。夫人来看了好几回,问他是怎麽了他又不肯说。其实他就是赌气,打他记事儿以来就没人敢逆著他的意思。让谁趴下学狗叫,谁就得趴下叫。可这臭要饭居然敢不听自己的话,甚至连理都不理自己。你叫他如何不憋气?
  师爷看出了他的心事,又跑来献计献策。被花冉打发出去了。都怪这师爷,弄那麽恶心人的玩意儿来吓唬自己。再听他的连晚饭都吃不下去了。小花冉在书房里反过来掉过去地折腾了半天,就是心里不舒服。最後决定亲自去私审他。就不信他不开口说话。
  花冉偷偷溜出书房来到柴棚。先隔著老远儿观察著,就见那胡爹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给那小乞丐上伤药。花冉这气又上来了。心说,好啊,连胡爹都对你好?哼,我就没见他哭著给我上过伤药。
  想到这儿,他忽地冲了过去。“胡爹!你给我退下去!”
  胡爹被他吓了一跳,有心要阻止可又不敢多说话。在这家里头就这位小祖宗最惹不起。
  见胡爹十分不情愿地离开了。花冉这才一甩裘皮大衣,叉著腰问犬牙:“你到底叫什麽名?”
  犬牙白了他一眼,别过头去不理他。
  “你说不说?”花冉虎著小脸儿踢了犬牙一脚。
  “我就不说!”犬牙又横了他一眼。
  花冉这下可急了,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就打。犬牙也不甘示弱,虽然浑身上下都疼得要命,也奋力对敌。花冉比犬牙较小太多,力气也不如他大,没两下就被犬牙压在了干柴堆上。花冉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伸开两只小手就像小耙子似地直往犬牙脸上抓。犬牙好容易逮住那俩只小手往他头顶上一按。本来一肚子怒火正要发泄,却见花冉抽了两下鼻子後哇地一声哭开了。花冉从小就被娇生惯养著,皮肤又白又嫩。这一哭,小脸蛋儿更是粉红粉红的,一双大眼睛也变得水灵灵的,怎麽看怎麽像个小姑娘。犬牙不想打女人,从小儿他就记得爹总打娘。那时候他就发誓,自己以後绝对不打女人。虽然明知道眼前这个刁蛮的小少爷不是女的,但是瞅他这样儿真比个姑娘还要像姑娘,你叫他如何下的去手?
  犬牙就这麽按著花冉呆呆看著他哭,也不知该怎麽办好了。花冉哭著哭著又来了狠劲儿猛地推开犬牙,盘著小腿儿在干柴堆上哇哇地哭得更凶了。嘴里还嘟囔著。“胡爹呜呜呜给你上药呜呜呜不给我上药。”
  犬牙险些被他给气乐了,心说你细皮嫩肉的又没受伤,人家干嘛要给你上药?
  见犬牙还不说名字,花冉又发起疯儿来,抓了一把干柴就往犬牙身上扔。“呜呜呜,你还不说。呜呜呜呜。快说你叫什麽名?呜呜呜呜”

  3

  看花冉坐在干柴堆上这顿哭,犬牙心里算是解气了。你不是想知道我名字吗?我就不说,气死你。犬牙这样想著,也就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嘴角。
  “你还乐?”花冉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再度扑上去像个疯猴子似的拳打脚踢。
  犬牙自小就跟那些街头地痞们混在一块儿,整天刀来剑往地互砍。花冉这儿点小威力在他眼里就像挠痒痒一样,丝毫不起作用。
  打了一会儿,也是哭得累了,花冉扑在犬牙身上直喘。就连小手也哆嗦起来。
  “喂,喂,你没事吧?”犬牙也害怕了,心说这娇贵的小少爷别再让自己给气死咯。
  “你!你!……你叫……什麽?”花冉喘得满脸通红,一开口还是要问名字。这拗劲儿可真要命。
  这时候前院儿的师爷跟家丁都赶来了。一见花冉扑在犬牙身上直喘,师爷吓得都快麻爪儿了,赶忙把花冉抱到自己身边儿,随即又给犬牙一脚。“小兔崽子,敢欺负我家小爷,你疯了吧你!”
  犬牙跌了个屁墩儿,瞪著狼眼直直地盯著师爷。师爷也不禁倒退了一步,心说这孩子的眼神儿怎麽这麽慎人?
  “来人啊,拉出去烙。烙死他为止!”师爷也是有些心慌了。他怕留这小子活命,早晚有一天自己就得搭进去这条老命。
  “不……不准!”花冉呼呼地喘著,也学著人家的狠劲儿瞪著犬牙。只是他眼睛本来就大,现在又水汪汪的,这一瞪不但毫无威慑力可言,反而可爱的紧。“……我要亲自折磨他!”又喘了半天才说出後半句话来。
  师爷像个马屁精一样点头哈腰地说好。然後又打发人去请大夫。等大夫赶到的时候,花冉都有些站不住了。师爷吓得直打转儿可就是拗不过花冉。小孩儿就非得在这儿瞪著犬牙不可,哪儿也不肯去。最後还是大夫想出了个法子。让人把犬牙搬到了花冉卧房里。小孩儿这才肯回房歇著。
  俩人儿一个舒舒服服地躺著,一个被五花大绑地捆著。大夫给花冉瞧了病,说是天寒再加上气,所以有些体虚。大病倒是没有。师爷这才放心。这要是叫夫人知道了,他还不得挨一顿板子?
  大夫给开了药方儿,起身要走的时候却被花冉给叫住了。
  “你给他也看看。”花冉一指被捆著椅子上的犬牙。
  犬牙心里突然一阵热,也说不好是什麽滋味儿。一种莫名的暖意涌了上来。只是这股暖流刚涌到半道儿又被花冉下句话给冻回去了。
  “等他伤好了,我要慢慢折磨他!”花冉咬牙切齿地瞪过去。这会儿的犬牙却不想跟他对视,於是垂下了头。
  花冉的汤药喝好了。犬牙的伤药也涂完了。花冉将下人全都打发了出去,也不让人给犬牙穿上衣服。自己却暖暖地窝在床上裹著大被子。
  “喂,你看够没?”犬牙冻得直哆嗦。这屋子里再暖和也是冬天,他光著身子被捆著椅子上动也不能动,不冷才奇怪。
  “……”花冉不说话,就这麽裹著被子蹲在床上瞪他。
  “哈……啾……”犬牙冻得鼻涕都出来,咬牙切齿地嘟囔著。“我早晚得被你冻死。”
  花冉一听说会被冻死,就立刻采取了行动。他下了床,费半天劲儿才将五花大绑的犬牙弄上床。然後大被一盖,俩人钻在一个被窝儿里继续大眼瞪小眼儿。犬牙毕竟比花冉大了几岁,在当时来说十五岁也快到娶媳妇的年纪了。跟一个比姑娘还像姑娘的漂亮小孩儿躺在一个被窝儿里大眼瞪小眼儿,这总让他觉得有些不自然。更何况自己现在还光著身子。
  “喂,你看够没?”犬牙一脸扭曲地吼他。
  “你是小爷我的!我愿意看到什麽时候就看到什麽时候。”花冉见他敢吼自己,就瞪起眼睛趾高气昂地声明所有权。
  犬牙最烦的就是听到这句话,他自小就怕被人管著,一向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他白了花冉一眼,冷笑著说。“我就不是你的,你能把我怎麽样?”
  花冉气得脸又红了,猛地在犬牙肩头就是一口。这一口咬得真够狠得,都渗出血来了。犬牙侧头看著他奋力施威的小脑袋,突然觉得这花冉特像一只有钱人家的猫。
  花冉咬了半天才肯松口,一抹嘴边儿的哈喇子,狠狠地问。“怎麽样?怕了不?”他平时都是这麽惩罚得罪他的师爷的。他琢磨著,连师爷那麽厉害的人物被他一咬都吱哇乱叫地求饶,这麽小乞丐还能不怕?
  犬牙被他幼稚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心说你拿烙铁烙我我都不怕,还会怕你留几个小牙印儿吗?
  花冉咬了半天也不见犬牙求饶,心里又气又恼。干脆往犬牙身上一骑,裹著大棉被审视著身底下的“犯人”。
  犬牙这两年都在暖凤楼里给人当跑堂儿。在那种妓院里做事儿免不了会遇到几次尴尬的场面。再加上一起出来混事儿的哥们们也时常谈起那些有的没的,所以犬牙对那些情事也略有了解。像眼下这种状况再加上花冉那张漂亮到没话说的脸蛋儿,对於一个即将成年的男孩儿来多少都会有些生理上的刺激。
  犬牙有些不自然地吼他。“你给我下去。”
  花冉眼睛瞪得更大了。“诶呀?你还敢命令我了?我就不下去!”说著还狠劲儿坐了一下。弄得犬牙心里直发热。
  “你到底想干什麽?”
  “想干什麽?废话!小爷我当然是在等你伤好啦。”花冉答得理直气壮。
  犬牙真是哭笑不得。“我这一身伤至少也得十多天才能见好。难不成你打算就这麽看我十多天?”
  花冉二话不说就给了他一嘴巴。犬牙被打得脸上发烧,立即又瞪了回去。可不知怎的,花冉就是觉得他现在的眼神儿不如之前的凶恶了,所以根本就没害怕。反而吼回去。“你瞪什麽瞪?想骗小爷我?你还早十年呢。我这麽重的病喝碗药都好了,你凭什麽就得等十天?”他那一脸的理直气壮,弄得犬牙都不知怎麽回他好。心说这看似精明的小少爷却半点儿生活常识也不懂。
  其实这也不能怪花冉,他自幼就被众人宠著惯著,说什麽就是什麽。至於那些生活的常识他根本就不用懂。因为有的是人为他打点这些。
  花冉又盯了一会儿,发现犬牙身上的伤似乎真的没有好转的迹象。他不禁也有些泄气了。闹腾了这麽久,连哭带嚷的也把花冉给折腾累了。他从犬牙身上翻下来,往被窝里一出溜闭上眼睛竟然就这样睡著了。
  圆圆滚滚的小脸儿,粉红粉红的小嘴儿,紧闭的眼睛还会时不时地动两下,那长长的睫毛也扫的人心里直痒痒。还有那双白嫩的小手,此时缩成两个小白馒头似的放在胸前。怎麽看怎麽像只熟睡了的猫。犬牙悲哀的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不管是被打的一身伤还是被咬上一排小牙印儿。若放在以前,非得把对方砍死才能解气,可面对这个娇蛮的小少爷,他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索性就先在这儿混上一段儿日子再说吧。犬牙这麽想著,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就是他俩的第一次同房。可怜的小少爷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落入大灰狼的爪下,再怎麽逃也逃不开了。

  4

  自从花冉“与狼同床”了之後,就对自己有了极大的信心。他坚信自己能够驯服这头桀骜不驯的野狼。并且做了个自认为相当明智的举措──收犬牙做随身书童。为此事师爷头疼得要命,想尽了办法劝说花冉。但是花冉就是那种你越不让他做什麽他就偏做什麽的性格。所以师爷的劝说最终也只是坚定了花冉想要驯服犬牙的决心而已。
  花冉让人给犬牙准备了一身儿得体的衣服。他那一脑袋杂乱的狼毛儿也给梳理干净了,还洗了个澡儿。再一看,原本的野狼这会儿也有了几分人模人样的俊气。花冉绕著犬牙转了两圈儿,满意地点点头。
  “这会儿还算有点儿模样。”
  看他那一副自作成熟的神情,犬牙竟然有几分想笑的冲动。就在昨天晚上,这个娇贵的小少爷还搂著自己的脖子喊娘呢。这会儿倒是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少爷架势来了。
  花冉见他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当下就有些挂不住面子了。在拍他肩膀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警告他。“你敢跟旁人提起昨天的事,我就打断你的腿。”
  犬牙觉得好笑,也压低了声音回问。“不知你指的哪一件?”
  花冉小脸儿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咬著小嘴儿恶狠狠地说。“哪一件都不准提!”他也知道昨天丢人的事情太多了,又是哭又是闹又上牙咬,还在柴房里发疯。
  犬牙看著比自己矮了快一头的小人儿,心里突生一阵别扭。说不好是什麽感觉,反正就是不舒服。犬牙别开了目光,垂下眼睛不去看他了。
  花冉以为是自己的威胁有了效果,更是洋洋得意。身上那股傲慢的公子气也再度飙升。小孩儿把头抬得高高的,眯缝著眼睛注视著自己的新宠物──被犬化了的野狼。
  师爷很讨好地凑上来问。“小爷,今儿想去哪儿玩?”
  “当然是去私塾了。”花冉心说,这拿一千两银子买回来的野狗怎麽得也得出去溜溜。
  就这麽著,花家小爷起轿去了私塾。其实他自打入学以来就没怎麽在这儿露过脸儿。想来这儿读书的原因无非有二。一是出了家门儿,娘亲管不著他。二是这里也有不少名门子弟,平时相互攀比攀比也是一种乐趣。
  轿子在私塾门口沾了尘。一挑轿帘儿,花冉慢悠悠从里面步了出来。天儿越来越冷了,他总把裘皮大衣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脸。虽然年纪轻轻,但是满脸都写著“目中无人”四个大字。那股傲慢的气焰让旁人不自不觉就有种自卑感。
  花冉拉著长音儿唤了一声。“小狼儿呢?”他到现在也没问出来犬牙的名字,所以就自作主张地给犬牙取名叫小狼。
  看他那副高傲的神情,犬牙也实在不忍心叫他当众出丑。他总觉得花冉比自己小,又跟个姑娘似的死要面子,还是个九头牛都拉不动的拗脾气。如果真叫他当众丢了这个脸面,他还不得寻死觅活的?自己又何苦跟个不懂事的富家少爷较劲呢。想到这儿,犬牙一狠心干脆就给他当一天的奴才算了。於是低著头乖乖来到花冉跟前。
  小花冉心里都乐开花儿了,可面儿上还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给我掸掸衣服。”
  犬牙耐著性子给他拍了拍裘皮大衣。心说,就让你美一天,就算是我身上这件儿新衣服的答谢。
  花冉迈著小步晃进了私塾。学子们早就在里面儿上课了。他这一进来,众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了。先生一改往日的严肃面孔,笑眯眯地凑上来问。“小爷,您怎麽来了?”
  花冉一笑,回问。“先生这话就奇了。难道我不该来吗?”
  “小爷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先生还想解释。花冉却摆了摆手。
  “您教您的。我就是来走走。”那气势,就好像这私塾是他家後花园儿一样。
  先生也不敢再解释,只好回到座位上说。“今天就念到这儿。大家先各自背书吧。”说完,他夹著书本儿退下去了。
  花冉也不多说,就在先生的位置坐了下来了。几个会来事儿的孩子都跑过来端茶倒水儿的。花冉就靠在椅子上享受著,偶尔抬起眼皮问问最近先生都讲些什麽了。
  那些回话的孩子们时不时地像犬牙投去好奇目光,大概是没见过他的缘故。
  花冉看在眼里,嘴角儿微微一勾。指了指身旁的犬牙,问他们。“知道这是什麽吗?”
  众人呆呆地摇摇头。
  “我花一千两买来的狼崽子。”花冉洋洋得意。
  听他这麽一说,犬牙就觉得五雷轰顶一般,晃了两晃好悬没倒地。而心底的某一处也正在断裂。
  “花爷您真有本事。”一个孩子挑著大麽哥称赞。“从哪儿弄来这麽个狼崽子?”
  花冉一皱眉。“狼崽子也是你能叫的?”不知怎的,他就是不喜欢别人这麽叫犬牙。
  “是是是。”那孩子自觉拍到了马蹄子,乖乖地退了下去。
  其实能来这里读书的也都是有根有派儿的富家子弟,从小就看的懂这恃强凌弱的道理。所以都知趣儿的很。
  花冉往椅子上一靠,拿手点指犬牙。“给大夥儿叫一个来听听。”那样子就跟在唤一条狗似的。
  犬牙低著头,眼睛死死地瞪著自己的脚。从小到大还没人敢这麽对过他。只有三年前,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想治他。但後来那孩子残了,一辈子都别想再下床走路了。犬牙握著拳头在天人交战,自尊心和一种不知名的心情在相互残杀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能容忍花冉这样凌辱他。下不去手,即便到了现在他也下不去手。也许真的是因为花冉长的像姑娘的缘故。
  “快啊……”花冉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犬牙抬头看著他。这个在人前总是玩世不恭的小少爷,在自己面前却是个爱哭爱咬人的小无赖。他还是狠不下心,狠不下心伤他。对上那轻慢的神情,犬牙不自觉地别开了目光。
  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蹲到花冉面前,学著狼嗷嗷地叫了两声。
  花冉得意忘形地将一脚踏上犬牙的肩头,问那几个孩子。“怎麽样?这狼崽子好玩不?”
  “好玩好玩。”大家都跟著鼓掌捧场。可这些听在犬牙心里却是无比的绞痛。
  这时,学堂外面也传来一阵掌声,只是相对别人的来说慢了几拍儿。
  “好啊,好!好玩!”来的这主儿可气派了。左右各站一个膀大腰圆的小夥子。这俩小夥子大冬天还光著脊梁,身上都呼呼地冒著热气。叫人看著都慎的上。
  来的这主儿可不是旁人,而是鲁侯王的孙子──刘楚。在京城里也是响当当那麽一号人物。平日里他跟花冉就好互相攀比,来这私塾读书不过就是个幌子。这里早就成了他们的据点儿,各自也都有各自的一个小帮派。
  刘楚这一出现,另一堆孩子都凑了上去,又是给搬椅子又是给道热茶的。刘楚吊儿郎当地翘著二郎腿喝著小茶水儿,问道。“花老弟,你这一千两买来的玩意儿能不能借我玩玩儿啊?”
  花冉懒洋洋地窝在椅子上冲他乐。“不过就一狼崽子。你要玩就拿去。”在刘楚的面前他说什麽都不能丢了这个面子。於是拿脚一踹犬牙。犬牙没心理准,一下跌了出去。
  那两个光脊梁的小夥子驾著他来到刘楚面前。刘楚看了看他,然後上去就给了个嘴巴子。犬牙瞪著眼睛就想还手,无奈那两个小夥子力气太大,他挣不开身。见他那副凶相,刘楚也吓出了一身冷汗。心说这真是头野狼,也不知道那个娇娇弱弱的花冉是怎麽驯服他的。
  “怎麽样啊?刘兄。”花冉笑眯眯地看著满脸惊愕的刘楚,心说我扳回一局咯。他俩表面上总是称兄道弟,其实各自心里都把对方恨得无可无不可的。
  “哈哈哈哈……的确是头野狼。愚兄佩服!”刘楚适宜手下把犬牙架回去。
  犬牙瞪著花冉,一肚子的火。只是他那貌似凶悍的眼神儿此时此刻却更像是某种犬类在受委屈时的怨恨目光,呆呆傻傻地还有几分可怜。看得花冉心里也一阵地不舒服。
  “花老弟,愚兄突然想出个点子,好玩儿的紧。不然咱俩试试?”刘楚打算扳回一局来,所以鬼点子又冒出来了。
  “什麽点子啊?”花冉明知道是个局也往里钻,没办法,好面儿嘛。
  “缸斗。不知老弟玩过吗?”刘楚露出狐狸般的奸笑。
  “还真就没玩儿过。”花冉答得惬意,心说我倒要看看你想耍什麽鬼点子。
  刘楚拍拍手。那两个小夥子就到院子里搬出了两口大缸来,并排放好。缸里虽然没结冰也都是积雪。
  刘楚嘿嘿一笑,说道。“你我各派个人到缸里。让他们互相斗,谁先被扔出缸谁就输。怎麽样?”
  “的确是个新鲜点子。刘兄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会玩儿。花冉佩服。”他虽然嘴上这麽说著,却连拍两下手敷衍敷衍也不愿意。
  刘楚又说。“但是这玩意儿嘛,如果不赌点儿什麽就失了它的乐趣了。”
  “赌什麽?你说吧。”花冉一如既往地慵懒著。
  “我要是输了,一万两银子亲自送到贵府。但如果我赢了的话。嘿嘿,就不知花老弟舍不舍得将那狼崽子借我玩一天了。”
  花冉一勾嘴角,想都没想就说道。“刘兄都舍得一万两银子,这一千两买来的畜生又算得了什麽?想玩儿就拿去。”

  5

  花冉毫不在意地态度令犬牙的自尊心严重受创。他真想打这小少爷一顿屁板然後再夺门而出。花冉好像看出了他的心事一样,压低声音警告他。“胡爹不是对你好吗?哼哼,你不听我的,我就先拿胡爹开刀。”他花冉是谁,敢跟他花小爷较劲儿那不是找死吗?
  犬牙带著愤恨的目光看著花冉。花冉一努嘴儿。“去啊。”
  犬牙深吸了口起,来到缸边儿眼一闭往里就跳。他身上本来就有伤,这会儿冰冷的雪粘在身上锥心刺骨地疼。
  见犬牙老老实实地下场比赛。花冉心里一阵雀跃,庆幸自己这次是压对宝了。
  刘楚那边儿也派出一个光脊梁的小夥子。俩人都站在缸里,只听一声哨响就开始对掐起来。犬牙虽然有股狠劲儿,但是有伤在,所以动作不够机敏。再加上一直以来都吃不饱,在体力上就又输了一层儿。俩人没打多长时间,犬牙就被扔出了大缸摔在雪地上。
  花冉还是那副悠哉悠哉的神情,只是藏在大衣下的小手都握出了汗。暗自骂道:你个不争气的东西,看我回去不好好教训你。
  “精神可嘉精神可嘉啊。”刘楚拍著手说道。“花老弟,虽然说咱们愿赌服输,但若是你不舍得,那麽愚兄也就不强求了。”
  花冉咧嘴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小虎牙来。“刘兄何出此言呢?你带回去玩玩儿也就是了。”
  犬牙就想死了一样,平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直到那两个小夥子来架他,他才睁开眼睛看向花冉。这一眼就好像是诀别一样,看著花冉心里那叫一个别扭。
  游戏结束了。花小爷也该起轿回府去歇著了。花冉坐在车上怎麽想怎麽难受,凭什麽我的狼崽子就该给他玩儿一天?哼,这笔帐自己早晚要讨回来的。
  回到花府,花冉一头扎进卧房不肯出来,谁也不想见。师爷在外面苦苦哀求了整整一下午,花冉才准他进来。
  就见他裹著被子窝在床上瞪著师爷。“师爷。”
  “小人在。”师爷弓著腰不敢起身。
  “你过来打我两下。”花冉振振有词地命令著。
  “啊?”师爷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小人该死,惹花爷生气。小人这就自罚。”说完就连连抽了自己好几个嘴巴。
  花冉拧著小眉头盯著他。最後深深地叹了口气。眼望窗外自言自语。“无聊。”他身边儿的这些人都是废物,没一个敢跟自己对著瞪眼睛,更没人敢跟自己在柴堆上打滚儿著掐架。现在小狼一不在身边儿,花冉就觉得日子特别难熬。这一下午就跟过了好几年似的,又闷又无聊的紧。可是无奈自己非要玩气度,已经把小狼给借出去了。再忍忍吧,等晚上他一回来,自己在亲自教训他。这麽想著,花冉又窝进暖暖的被窝里睡了。
  他这一觉儿直到掌灯,晚饭也没去吃。母亲来看他,他也不肯起床。只说是不舒服,其实就是懒得动。又熬了好久,他竖起耳朵一听外面都安静下来了。心说也不知那个狼崽子回来了没有。
  花冉有心叫人去把他给找来,又怕惊动了母亲。到时候她又要给自己讲一堆大道理,又闷又烦的。他知道身边儿这个侍寝小丫鬟就是母亲派来的奸细,专门看著自己的。想到这儿,小花冉眼珠一转,冒出了个点子来。
  “咳嗽……”
  他清了清嗓子。小丫鬟就答应道。“奴婢在,请小爷吩咐。”
  “我饿了,想吃你新手做的枣糕。”
  “奴婢这就去给小爷准备。”小丫鬟乖乖地退出了房间,赶奔厨房准备枣糕去了。
  做个枣糕的时间可不算短了。花冉打算借这个空当儿跑去柴房抓犬牙回来审问。他手忙脚乱地开始穿棉衣,可是越著急就越穿不上。平时都是下人伺候他。长这麽大他还重来没自己穿过衣服呢。最後发觉自己实在搞不定那一排烦死人的纽襻儿了,花冉干脆就穿著内衫裹著个毛皮斗篷溜出了房间。
  ……
  犬牙夜里才回来,身上的新棉衣破得左一个窟窿右一个洞的,被水淋过之後再这麽一栋,都硬邦邦得。他摸著嘴角的血进了柴房。胡爹一看他这模样,心疼的老泪纵横。
  “孩儿啊,逃吧。”胡爹把自己多年的继续都拿了出来,一并塞给了犬牙。他也不知怎的,就是喜欢这个虎头虎脑的孩子。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却掏心窝子地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看待。其实胡爹年轻那会儿也取过媳妇有过儿子。但是後来闹饥荒,妻儿都死了。现在他年纪大了,可想起那会儿的事儿还是心里酸酸的。
  犬牙看了看胡爹,一言不发。说实话他想走,一时一刻也不想呆在这儿了。但他又怕连累胡爹。他就是这种人,恩怨分明,谁对他好谁对他赖,他自个心里都一笔笔得记著呢。
  “傻孩子,我知道你想什麽。放心吧。花小爷不会把我怎麽样的。”不管怎麽说,他当年也救过花冉的命,在这府上就连师爷也得给他三分面子。
  犬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给胡爹磕了三响头。银子他说什麽也没要,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胡爹,然後转身离去了。今儿在刘楚那儿,他被狠狠地打了。身上早就冻得没了知觉,但心里却火辣辣地疼著。问他为啥火辣辣地疼,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犬牙来到墙根儿底下正想爬墙出去的时候,突然发觉有道黑影儿从墙边儿闪过。看那样子好像是个小孩儿。他好奇地从後面跟了上去。就见那黑影左躲右闪地跑到了柴房边儿上,正往里头偷看著。犬牙借月光一瞧,这不是花冉吗?心里顿时百感交集。也说不上来是个什麽滋味儿。
  在犬牙看来,花冉对他还是有几分恩情的。虽然打他骂他,但也给他看过伤。虽然在人前花冉总是一副高傲的模样,但是没人的时候他又会流露出天真无邪的一面儿。所以犬牙也分不清自己对这花冉究竟是恨还是怜惜。
  就见花冉冻得多里哆嗦得,像只傻猫一样扒著门边儿往里打探著。那样子又可怜又可气。犬牙叹了口气,来到花冉身後,问他。“你干嘛呢?”
  花冉险些被吓掉魂儿,回头一看是犬牙,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惊喜。随後又是一阵拳打脚踢的。他这麽一折腾,犬牙才发现他没穿棉衣,甚至连个外衫儿都没套。
  犬牙皱著眉头将他的攻击都一一化解,然後把人往怀里一抱二话不说就要进柴房。他是想让小人儿暖和暖和。这大冷天儿他这麽娇贵再冻出病来可就麻烦了。
  花冉急的直蹬腿儿。压低了声音说。“我不进去!我不进去!”
  “你想冻死啊!”犬牙白了他一眼。
  “啊……嚏……”小人儿很应景儿地打了个喷嚏。
  犬牙摆出一副,你看生病了吧,这样的表情。
  花冉拧著小眉头,鼓著腮帮子命令道。“送我回房。”说完就把自己裹了个严实,然後心安理得地往犬牙怀里一窝。
  犬牙把他抱回了房间,刚想离开又被他给叫住了。
  “你打算去哪儿?”花冉裹著被子在床上直打哆嗦。
  犬牙不说话,就在那儿站著。借著灯光一看,犬牙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还渗出了暗红色,一看就是被人打过。花冉心里拧起了个疙瘩。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你给我过来。”他命令道。
  犬牙顿了好半天,猛地转过身跟花冉鼻尖儿顶鼻尖儿地对瞪。“在你眼里我就是一条狗?”他抓狂地摆著自己的胸脯砰砰作响。吓得花冉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人儿蹲在床上呆了白天,突然觉得自己被吼得恼火,也站起来拳打脚踢地叫。“你凶什麽?就知道欺负我。你跟刘楚怎麽没这本事?”他在床上手舞足蹈地折腾了半天,可没几下是真正打在犬牙身上的。
  犬牙就那样直直地站在床前,看著一边抹著大鼻涕一边瞪自己的花冉。
  “把衣服给我脱咯!”花冉要看看刘楚到底把犬牙打成什麽样儿了。熟话说的好,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这笔帐他非找回来不可。
  犬牙无力地叹了口气,貌似很听话地把自己扒了个流干净儿。花冉皱著眉头来来回回地看著遍体鳞伤的犬牙,心里这火儿就别提多大了。
  这时候,就听屋外有人叩门。
  “小爷,枣糕做好了。”
  “怎麽这麽快?”花冉把眼睛睁得老大,心说这下可完了。半夜三更不睡觉玩什麽夜审家奴的把戏。要是被娘知道了非得打自己屁股不可。

  6

  “糟了。”花冉眼睛瞪得老大。脑子飞快地转著。就连站在床边儿的犬牙也跟著紧张了起来。只是他的紧张跟花冉还有所不同,多少是有那麽点儿别扭的情绪夹杂在其中的。
  就听咯吱一声门响。小丫鬟端著枣糕踏进了门槛儿。
  花冉一把将犬牙拉上床,随即打掉了帐子帘儿。犬牙也很配合地不出一声儿。
  “小爷。枣糕好了。”小丫鬟一边往里走一边说著。
  “知道了。”花冉嘴里答应著,手下也没闲著,急急忙忙地将犬牙的破衣烂衫都塞进了床下。
  “小爷……”小丫鬟不知道花冉在忙活什麽,语气中略带了疑问。
  花冉就从帐子里伸出一只手来,追问道。“枣糕呢?”
  小丫鬟赶忙将枣糕递了上去。
  “没事了,你退下吧。”花冉一边啃著枣糕一边赶人。
  小丫鬟不敢怠慢,慌忙退出了里屋。
  花冉见人出去了,才压低声音问道。“喂,饿不?”随即掰了一半儿枣糕递过去。
  犬牙蹲在床头白了他一眼,一副不想吃的架势。心说,今天为了还一件儿衣服的恩情,我就被扒了一层皮。明天为了这块儿枣糕,我还不得搭上半条命?只可惜他的肚子不像他本人那麽坚贞,这会儿竟很不应景儿地叫了起来。花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把枣糕向前送了送。他长的本就漂亮,这麽一笑更像是年画里的胖娃娃,可爱的紧。
  犬牙接过枣糕一边儿啃一边儿琢磨著。他怎麽样也没办法把眼前这个可爱的小无赖跟白天的花小爷联系到一块儿。
  花冉盯盯地瞅著犬牙吃。把犬牙看得直发毛。“你看什麽?”他也把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外屋的小丫鬟听去。
  “你太!瘦!了!”花冉皱著眉头做鉴定。“所以你才打不过那俩肥猪。对不?”白天跟在刘楚身边儿的俩小夥子在花冉眼里就这样被鉴定成了肥猪。
  看他问得那麽正经,犬牙也不好笑出来,只得闷闷地点了点头。
  花冉裹著被子眼珠滴溜溜直转,不知道又在想什麽鬼点子。犬牙在一边儿狼吞虎咽地,没两下就把那半块儿给吞进去了。
  “饱没?”花冉小声地问。
  犬牙没敢看他,只是闷闷地恩了一声。
  “没饱,这块儿也给你。”花冉把自己那块儿也塞给犬牙了。其实他自己根本就不饿。那会儿是为了调开小丫鬟才说自己饿的。
  犬牙也是饿急了,三两下又把这块儿也给吞了。
  花冉抱著怀满意地点点头。“多吃,吃得比那两头猪还壮,咱就赢顶了。”
  犬牙正吃得香呢,花冉这一句话好悬没把他给呛死。他心说本来挺好的一句话,从花冉嘴里出来怎麽听著这麽别扭呢。
  “我怎麽出去啊?”犬牙吃饱之後想到的第一大难题就是怎麽离开这儿还不被人发现。
  “傻啊你。明早儿趁她倒夜壶的时候不就溜出去了?”花冉一副瞧傻子的表情,反倒让犬牙没话说了。
  俩人钻进一个被窝里,都觉得比一个人睡暖和多了。花冉不禁又打了个哆嗦,闭起眼喃喃地嘟囔著。“好冷。”
  犬牙一摸他脑门,心说不好,怎麽这麽热?
  “冷……”花冉小脸儿通红,喃喃地往犬牙胳膊底下钻。犬牙没办法只好搂著他睡。
  在冬天里能有这麽个大自己一号儿的贴身暖炉是再幸福不过的事了。花冉在睡梦中都笑出了哈喇子,烧一退就变身成了八爪鱼紧搂著犬牙不撒手。
  反观犬牙,真是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啊。
  ……
  次日一早,犬牙就趁著小丫鬟出去打水的工夫溜回了柴房。胡爹还以为是自己想人想疯了,大白天做梦。
  “胡爹。”犬牙尴尬地笑了笑。“我不想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胡爹想了半天,最终点了点头。“也好,你留在我跟前儿我心里还踏实些。”随即又想到了什麽似的,问道。“那你昨晚儿在哪儿睡的啊?”
  “厄……”犬牙被问得答不出话来。
  “犬牙,犬牙……”一个家奴急急忙忙地跑来,催促道。“小爷训话呢。你快点儿吧。”
  胡爹也放下手里的活儿,露胳膊挽袖子地跟著犬牙一块儿到了前院儿。其实像这种事儿,胡爹是没必要参与的。今儿是怕犬牙吃亏,所以才跟来。
  到前院儿一瞧,府里上上下下的家丁几乎都到齐了。胡爹也不明白这又是接得哪一茬儿。反正他老头子是豁出去了,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在,今儿不管是谁都别想动犬牙一根头发。
  就见花冉裹著大衣,舒舒服服地往椅子里一眯。身边儿的师爷在那吵吵著。“今儿,小爷要训话。你们都给我竖起耳朵好好听著儿。”嚷完了,师爷又笑眯眯地问花冉。“小爷,您看您什麽时候训话合适啊?”
  花冉挪动了一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说道。“从今儿起,小狼就是我的随身侍童,也就是我的面子。你们明白了吗?”下边儿的话就不用说了,反正你们就自个儿琢磨著办,看自己能有几斤几两敢动花小爷的面子。
  胡爹都以为是自己耳聋听错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乐呵呵地拍了拍犬牙的头。“行啊,你小子要发达了。”
  其他人也都投来了嫉妒怨恨的目光。犬牙觉得哭笑不得,当一个侍童有什麽好的?至於这麽大惊小怪外加满目怨念的吗。他正打算跟著胡爹回柴房,省著对著这些家丁的臭脸。谁知还没走出去两步呢,就被师爷给叫住了。
  “犬牙,你干嘛去?”师爷一脸的不愿意。心说,你这又臭又硬的性子怎麽就讨了小爷的欢心了。
  “回柴房啊。”犬牙答得理直气壮。
  师爷上去就给了他一巴掌。骂道。“你个兔崽子,给脸不要脸。让你当侍童你不乐意是怎麽的?”其实他是激犬牙,想让犬牙当众说出狠话来,到时候就是花冉想保他也保不住。
  犬牙瞪著眼睛正要还手,就听花冉在椅子上懒懒地说。“师爷,你的火气可是一天比一天大了。连小爷我的面子你也敢打。要不赶明儿,我省去前面的‘师’字儿,改称你一声爷得了。”
  他这一番话可把师爷吓得不轻。就见师爷跪趴几步来到花冉面前连连叩头。“小人错了小人错了。”
  “知错……得改。”花冉懒懒地瞧著脚跟底下的师爷。
  “是是是,小的改。”师爷狂磕头。
  花冉也懒得再理他,转而冲犬牙说道。“小狼,走吧。”
  犬牙也不知道花冉要去哪儿,就低著头跟在他後面。俩人一前一後回了花冉的卧房。花冉让小丫鬟去准备饭菜,说是要双人份的。不大会儿的工夫,饭菜都摆上了。
  “坐下吃啊。”花冉见犬牙还在自己身边儿傻站著,就催他快坐下吃饭。
  犬牙被弄得一个头好几个大,闹不明白这位小少爷又想唱哪一出戏。
  “小爷。这不合规矩。夫人她……”
  小丫鬟刚想进言,就被花冉给打断了。
  “什麽规矩不规矩的。在这儿,我就是规矩。小狼,坐!”
  犬牙一见这架势,自己要是再不坐就是不给这小少爷面子了。所以他乖乖地坐到了花冉身边儿。
  “快吃啊!都凉了。”花冉一边吃一边催犬牙动筷子。然後他又对小丫鬟说道。“以後我吃什麽,小狼就得吃什麽。要是他吃不饱……”花冉冷冷地一笑,後面的话自然不必再强调了。
  看著花冉一脸世故的神情,犬牙竟觉得心疼起来。如果是在寻常人家,花冉一定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家夥。跟自己……也一定合得来。
  早饭过後,犬牙又被花冉拉去了书房。俩人把房门一关,也不知道在聊些啥。其实花冉主要是在交代犬牙今後的工作事项。
  “首先,我走到哪儿,你就得跟到哪儿。”一没人,花冉就流露出小孩儿的天真来,坐在书桌上一边儿晃荡著小脚儿一边儿正儿八经地交代工作。
  “其次,是要跟著府上的武师习武。最後,也就是最关键的,就是要给我当抱枕。”小孩儿眼睛里一闪一闪的,看样子时分地还念贴身暖炉。
  犬牙都一一答应了下来,唯独到了最後一条儿,他有些犹豫不决。
  见他眼神犹疑吱吱呜呜地不肯点头,花冉可急了。一下子跳下书桌,逼问道。“怎麽?难道抱著小爷我睡觉不舒服吗?”
  “不……不是。”一向横冲直闯的犬牙这会儿却不敢直视花冉了。
  花冉以为他是讨厌抱著自己睡,当即火大起来。“你知道多少人想抱著我睡吗?小爷我肯让你抱,那是赏识你。你可别给脸不要脸。”他说得理直气壮的,弄得犬牙却满脸通红。

  7

  自从犬牙平步青云当上了花家小爷的贴身侍童以後,就光明正大地搬进了主人的卧房,顺便也取代了那个小丫鬟的地位。
  白天的时候,花冉还是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时不时地就找找这个的麻烦瞧瞧那个的不顺眼,或是偷偷布下个什麽陷阱。看著小丫鬟们吓得手舞足蹈地满院子跑,他就哈哈地笑得前仰後合的。只是被他捉弄的家仆里再也都没有犬牙了。
  下午的时候,犬牙都会跟著花府的武师习武。花冉就裹著厚厚的大衣窝在逍遥椅子里当“监工”,每每都看得很认真。
  一到晚上,花冉就会变身成小无赖。开始的时候他俩只是窝在一个被窝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上两句。後来混熟了,花冉就天天缠著犬牙陪他聊天儿。若是对方一个不专心睡过去了,他就又掐又咬地把人叫醒继续聊。所以每每到最後都是花冉心满意足地呼呼大睡,而犬牙却困意全无。
  犬牙倒是没觉得自己对花冉的态度有哪里改变了,除了晚上的时候话多了点儿,睡著的时候把小人儿抱得紧了点儿而外,似乎真的没多大改变呢。
  不过现在他开始了解旁人的嫉恨心情了。花小爷的贴身侍童虽然不是什麽大不了的官儿,也不会拿到俸禄,但是相对过去来说真的是舒心惬意的很了。
  三十儿越来越近了,大户人家都免不了要存些炮竹。尤其是花府,比常人家更甚百倍。原因无他,只是花冉特别喜欢放炮竹罢了。
  这天是小年儿。给灶王爷上香,下腊八粥,做灶糖,打扫卫生,花府从一到早儿就忙得热火朝天的。花家老爷在外打仗还没回来,夫人就得出来主持年节儿的大事。其实她一妇道人家也做不来啥,只不过是摆摆样子罢了。细节上的事儿还得师爷一手张罗。
  花冉大清早儿的就爬起来了,穿戴整齐後就嚷嚷著要出城看风景。
  夫人沈下脸儿来问他。“大冷天儿的,城外能有啥风景儿?”
  “孩儿是想借机会也熟练熟练马术。”花冉一本正经儿地作答。
  夫人明知道他是想出去放炮竹,但是宠他宠惯了,心说想玩就让他玩玩也无妨。他要是真出不去,还指不定要怎麽闹腾呢。
  花冉得了娘的法旨,更是理直气壮地带上收刮来的所有“家当”──炮竹,准备出城一震花小爷神威。
  按理说犬牙也应该跟著。但今儿是小年,师爷以家里奴仆不够使为名把他给借用了。花冉努著嘴儿,有些不悦地出了花府。
  花冉这一走,师爷可威风了,一会儿指使犬牙做这一会儿指使犬牙做那。总之最脏最累的活儿都成他的了。大家也早就瞧犬牙不顺眼,今儿正好看热闹。所以见他累的通身是汗,各个儿都捂著嘴儿偷乐,谁都不肯上前搭把手。
  犬牙在这儿充苦力,心思却不知怎麽跟著花冉去了城外。再怎麽说,他也是个孩子,十五六岁儿正是爱玩爱热闹的时候。一想到可以出城放炮竹,他眉毛都能乐开花儿。所以他琢磨著等到了晚上,让花冉好好讲讲。可是他从头午一直忙活到了日头偏西也不见花冉回来。难道是玩疯了?
  夫人也有些坐不住了,三番四次地派人去催少爷回家。可是去的人也都没再回来。
  犬牙在当院儿一边儿忙著手里的活儿,一边观察著府里动静儿。一颗心也提了起来。心说这花冉怎麽玩起来就跟疯了似的。
  就在这时,西北方突然火光冲天。夫人在丫鬟们的搀扶下也出了府门张望。
  “师爷,少爷是往哪个方向走的?”夫人追问一旁的师爷。
  “西,西北方。”师爷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夫人急的手都直哆嗦,颤著声儿吼他。“那你还不快去找?”
  师爷慌忙召集人手赶奔出事地点。犬牙也跟在队伍里头。等众人呼呼啦啦赶到城外,就见西北边儿的树林都著成了火海。
  “救火。快救火!”师爷干咋呼也不往前冲,光把身边儿的家奴往前头踢。
  这些人平时都被花冉给欺负惨了,生死关头谁那麽大头真往火堆里扎啊?大夥儿都在火海外头干吵吵著,泼水的泼水,扑火的扑火。可往里头冲的却没一个。
  犬牙可不管别人,自己披著个棉被就往火海里冲。也没人拦他,都盼他能死在里头才好呢。
  火海里到处都是浓烟,看不见人也看不清路。犬牙就只能一边儿摸著找一边儿喊,浓烟呛得他直咳嗽。“花冉!……咳咳……花……花冉!……”
  被烧焦的树枝劈里啪啦地往下掉,犬牙却没丝毫的退缩。他脑子里就只有花冉──那个耍起疯儿来张牙舞爪的花冉,在人前玩世不恭的花冉,折磨自己的花冉,搂著自己睡觉的花冉,笑的花冉,哭的花冉。总之没找到花冉,他就不打算出去了。
  耳边呼呼地响著,浓烟直往眼睛鼻子喉咙里灌。犬牙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就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对生的欲望也越来越小。
  就在他打算躺下等死的时候,视线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人影。他拼命地往前走去,就见花家的家丁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雪地上也早被染得黑红。犬牙看了看尸体上的刀痕,心中顿时一凉。这哪是什麽意外火灾?分明就是著了贼人的道儿。
  “冉儿!”犬牙拼命地喊。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也不知道是呛得还是因为别的什麽。
  “冉儿!……冉儿!……”犬牙在尸体中间不停地喊著找著,可就是不见人影儿。
  他跟疯了一样,把棉被也扔了,豁了命地东一头西一头地乱闯。最後,终於在翻倒的马车底下找到了花冉。小人儿紧闭著眼,已经昏死过去了,小脸儿上沾满了血迹。这可把犬牙给吓坏了。他把小人儿摇醒,问他受没受伤。
  花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见犬牙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由於烟大,呛得他边咳边哭。
  “没事了没事了。”犬牙好容易才把花冉哄好。“你觉得身上哪儿疼不?”
  花冉抽了抽鼻子,委屈地想了一会儿。说道。“屁股。”
  犬牙把小人儿翻过来查看,也没发现伤口。後来一问才知道,花冉是从车上摔下来的。想是摔疼的。
  总之没事就好。这会儿犬牙也来了精神头儿,脱下衣服包裹著花冉往外就冲。这会儿也顾不上什麽东南西北了,总之有路就走。也是他俩命大,左闯右闯的还真给他俩冲出来了。
  犬牙累得直喘,找了块大石头往上一坐。把怀里的破棉衣掀开一看,他好选没被气死咯。就见花冉跟个没事儿人似的,睡得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你还真是享福的命儿。”犬牙松了口气,就觉得自己身上都火辣辣的疼。不用看也知道一定少不了烧伤烫伤的。
  这麽生里来死里去地走了一遭,犬牙对花冉的感情又深了一层儿。他倒没往歪处想,只是拿花冉当兄看,认准了往後要为他赴汤蹈火罢了。
  “花冉,花冉?”他连推带拍的把熟睡的小人弄醒。
  花冉皱著眉头一脸的不愿意。
  “不能睡,太冷了,睡著了容易生病。”犬牙又把花冉身上的棉衣裹得紧了些。自己却光著脊梁在风口里吹著。
  花冉这会儿才清醒些了,盯盯地瞧著犬牙,半天才来了一句。“好像状点儿了。”
  听他那口气,就跟评价自家的牲口似的。犬牙的心里酸了吧唧地一阵疼。可转念一想,也对,人家是当朝宰相的孙子。我算什麽?就一个穷要饭的。能给人家当牲口就已经是一步登天了。
  “你冷不?”花冉见犬牙身上都冒鸡皮疙瘩了,就扭来扭去地打算从破棉衣里出来。
  “我不冷。”犬牙一用劲儿,又把小人儿给裹了回去。对上那双带有关心意味儿的大眼睛,犬牙的心里又开始甜丝丝儿的了。琢磨著,只要花冉心里能有他,哪怕就那麽一点点儿也就足够了。
  俩人找了个破山洞,往里一钻就这麽熬了一夜。第二天,犬牙抱著花冉回了城。
  花府昨晚上都炸开锅了。夫人病倒了,少爷也失踪了。宰相花继都急疯了,亲自带人到城外救火。到早晨才把大火扑灭。可是整个树林子都给烧成灰了,还上哪儿找人去?
  就当大夥儿都认为这花冉准死无疑了。犬牙却在这当口把花冉给抱回来了。花继乐的,把孙子捧在手心儿里反过来掉过去看著,问长问短的。夫人的病也不治而愈了,抱著儿子这通哭。
  按理说,这次救回花冉,最大的功臣就是犬牙了。可大夥儿万万没想到的是,花继不但没奖赏犬牙,反而要把他送进宫里当太监。

  8

  “为什麽?”犬牙被两个家奴架著,有些发愣。他搞不懂,为什麽花家要把自己送去做太监。
  老宰相拈著胡须冷冷一笑。“年轻人,你那点儿心眼儿糊弄糊弄小孩儿还成。想糊弄老夫,还早十年。”
  “我耍什麽心眼儿了?”犬牙觉得自己屈得上。人是自己拼了命就回来的,奖赏不奖赏的倒是无所谓,但是也不能这样恩将仇报吧?
  宰相花继眯缝著老眼盯著犬牙。然後一摆手,冲家奴们说。“你们都先下去。”
  家仆们都乖乖地退了下去。屋里就剩下花继跟犬牙两个人。
  花继这才问他。“你跟冉儿住在一起。老夫没说错吧?”
  犬牙恩了一声。
  花继冷冷一笑。“冉儿年幼,尚不知事。而你……”花继的目光逐渐冰冷起来。“……也该付出代价不是吗?”哼,想染指花家,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分几两。
  犬牙气得脖子都红了。“我不懂,我拼了性命救花冉……”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花继给打断了。
  “花冉?”花继喃喃重复著。“你叫他花冉?”
  犬牙一僵,顿时明白花继的意思了。难道他在怀疑自己……
  “我没有!”犬牙大吼回去。他底气虽然很足,但目光却有些犹疑。一股奇妙的心虚感油然而生。
  “哼……没有?”花继喝了口热茶,又说道。“你以为你能瞒过老夫吗?”
  花继之所以会这麽笃定地兴师问罪,都是因为师爷从中挑唆。师爷早看犬牙不顺眼,想将其逐出花府。今次机会又千载难逢,加上犬牙对花冉的感情也的确超乎寻常了些。他再把实情稍加夸大,花继自然就信以为真了。
  “我没有!”犬牙重复著。“我没对花冉有过什麽!”
  “花冉,花冉。花冉这名字也是你能叫的吗?”花继沈声说道。“来人啊,带他出去。”
  “你不信就把花冉叫出来当面对质。”犬牙疯了似地挣扎著,可他再怎麽厉害也打不过四五个大小夥子啊。
  “冉儿不想见你。你就死了这份儿心吧。”花继冷笑著抛出最致命的一招杀手!。
  犬牙果然不再挣扎,木然地任人拖了出去。
  ……
  啪!刚端上来的饭菜又被扔了一地。花冉气得呼呼地,站在床上大吵大嚷。“不见著小狼我就不吃!”
  丫鬟婆子们搀扶著夫人来看花冉。花冉裹著被子往床上一坐,也不理人。
  “为娘来了,你也不问安吗?”夫人沈著脸问他。
  花冉闷闷地回了句。“孩儿给娘问安了。”话是说了,可人还是裹在被子里,动也不肯动一下。
  夫人强压著火儿,劝他。“娘来看著你吃饭。快把饭吃了吧。”
  “不让我见小狼,我就不吃饭!。”花冉上来这股拗脾气,真是软硬不吃。
  夫人气得浑身力抖,用手点指花冉。“好啊,你个逆子,为娘在你心中还不如一个狼崽子吗?”
  花冉也急了,站起来呛声。“不准你叫他狼崽子!是他救了我的命。我在火里困著的时候,你们都在哪儿?在哪儿啊?”花冉虽然性情顽劣,但是对母亲一向尊敬。今天,听母亲对犬牙出言不逊,他竟忍不住呛起声来。
  夫人抖著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後眼一翻背过气去。花冉也後悔跟娘大吵大嚷了,但是他那股拗劲儿一上来六亲不认。就算母亲昏过去了,他也不肯吃饭。众人拿他没办法,只好去找花继。
  花继一听说孙子为了个家奴竟然要绝食,还跟自己母亲对吵,当即气得须眉皆炸。老头子气冲冲来到花冉房里,一进门就看见花冉正站在床上大吵大嚷。
  “放肆!”花继大怒,吼道。“冉儿,你看看你自己,成什麽样子?”
  花冉被爷爷这一吼,也吓得没了底气,但是心里那股拗劲儿却更甚了。於是别过头去呼呼地喘气,就是不肯说话。
  花继放松了语气,又劝道。“他救了你的性命,爷爷怎麽能亏待他?只会帮他。往後他进了宫,荣华富贵自然享受不尽,不比在这儿当贴身侍童有前途吗?”
  花冉赌气地回道。“荣华富贵有什麽好?我就要他留在我身边儿。”
  花继见软的不行,干脆把脸儿一沈。说道。“你今生今世也别想再见到他!”言罢拂袖而去。
  花冉咬著嘴唇兀自坐在床上生闷气。心说,好啊你个狼崽子,翅膀硬了想飞黄腾达了?你想得美!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逮回来。想升官发财?我打断你的腿割了你的舌头,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拿什麽享受!他一上来狠劲儿,就开始天马行空的瞎想。而可怜的犬牙在他脑子早就被大卸八块儿了。
  他正在这儿胡思乱想著,就见房门咯吱一声开启了个缝儿。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谁?!”花冉拧著小眉头追问。
  “老奴给小爷请安。”来的这位往地上一跪,!!直磕响头。
  花冉听出了他的声音。问道。“胡爹?你这是干嘛?”
  胡爹抹了一把老泪,将宰相送犬牙去阉割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阉割?”花冉对这些事情还不太明白。脑子里也没有太明确的概念。但是有一样儿他能确定,那就是──犬牙并非是自愿离开自己的。一想到小狼儿拼命挣扎著不想离开自己,花冉心里就美滋滋地。
  “胡爹,那阉割完了他能回来吗?”花冉傻乎乎地问。
  胡爹急道。“我的小爷啊。阉割完了就不再是男人了。他就得入宫斥候皇上去,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不是男人,入宫斥候皇上,再也回不来。这几个词强烈地震撼著小花冉的大脑。他猛地站起身,怒道。“走,胡爹,跟我去抢人!”
  主仆俩人偷偷从後窗子溜了出去。花府的後门儿是由胡爹看著的,所以走起来就顺利多了。花冉一路上就在琢磨,爷爷为啥要把救自己的人送去阉割?
  今儿没车也没轿子,天儿又冷得上。可怜花冉长这麽大了也没走过这麽远的路,累得他上气儿不接下气儿。
  “小爷,要不您歇歇。”见花冉小脸冻得通红,胡爹也心疼的上。他来花府快六年了,也算是看著花冉长大的。哪有不心疼的道理?
  “不……不行!”花冉一边跑一边喘。眼睛都被冻得泪汪汪的。
  胡爹拧不过他,只好把他抱起来跑。花冉窝在胡爹怀里又喘了半天才算缓过来。“胡爹,你说的那个‘小一刀’离著还有多远?”
  “快到了。”胡爹一边跑一边答。
  ……
  犬牙被五花大绑地困在板床上,两条腿岔开著固定在床头。一个胡子拉碴的大汉拿著明晃晃的小尖刀走上来。
  “小子,以後进宫享福了。忍忍就过去。”说著,猛地一扒犬牙的裤子。
  犬牙就觉得整个下体都暴露在了冷冰冰的空气里。眼见那把尖刀就要下来了,他也是一股激劲儿,腰眼儿一坐力硬是把绑绳给挣开了,然後忽的一下弹坐起来。这下,连胡子大汉也给他吓愣住了。犬牙上来一股狼劲儿,张开嘴冲著大汉的手就是一口。这下可咬得不轻,硬生生给撕下一块儿肉去。
  “啊!!!!!!!!!”胡子大汉抱著自己的手哇哇大叫。引来四五个店里的夥计。
  “怎麽了怎麽了?”大家冲进来七手八脚地按住犬牙。
  有人提议说。“管他呢。硬阉了他。死活由天。”
  那胡子大汉也急了。一边多里哆嗦地包扎手,一边吼。“割了他!剁了他!”
  “对对。剁了他!”四五个大汉吵吵嚷嚷的。拳头像雨点儿似地落到犬牙身上脸上,打得犬牙头晕眼花。他琢磨著自己这回是死定了。不知怎的,临死前心里惦记的不是娘也不是胡爹,而是花冉。一想到自己反正都要死了,喜欢就是喜欢,有什麽不敢认的?
  ……
  胡爹抱著花冉一路狂奔到了小一刀的门口。就听里面乱哄哄的,连吵带骂,好像是在打架。花冉跳出胡爹的怀,疯了似地冲进去。胡爹也跟著闯了进去。
  俩人来到後堂一看,一群大汉正围著一个人拳打脚踢的。其中一个手里还拿著尖刀,嘴里大喊著。“割了他!”刀子就下去了。
  花冉也没看清被打的人究竟是谁,忽的一下就冲了上去,一把就握住了尖刀。眼瞅著血从他手心儿里哧哧地往外冒。
  胡爹都被吓愣了。就见花冉咬著牙大喊。“好你们这群贱奴。连小爷我也敢伤?!”
  胡爹被他这麽一喊才回过神儿来,扑上来吼。“疯啦?花小爷你们也敢伤?”
  那几个大汉一听说是花小爷,都吓得跌跪在地上!!磕头。
  “药呢?伤药!”胡爹捧著花冉的小手都直打哆嗦。
  花冉拧著小眉头一声不吭,可是小脸儿都给疼青了。一群人手忙脚乱地给花冉处理好伤口。
  花冉扭头一看,犬牙还在那儿躺著呢。他心里有气,上去就拍犬牙的脸。“小狼,醒醒!”
  犬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花冉的小脸儿在眼前晃来晃去,他还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心说反正都要死了。有话不说憋在心里多难受?“冉儿,我喜欢你……”他话还没说完,就挨了花冉俩巴掌。
  其实花冉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道犬牙说的冉儿就是自己。他还在气,心说小爷我亲自来救你。你丫可倒好,还有心思在这儿想什麽然儿、儿然的。

  9

  犬牙被他这两巴掌给扇醒了,盯盯地瞧著一脸铁青的花冉。
  花冉冷声笑了笑。“你可真是个狼崽子。小爷我都被人砍成这模样儿了,你丫还有心发呆?”他一边骂一边举著刚被包扎好的小手在犬牙眼前来回晃。
  犬牙这才明白过来。他赶忙爬起身,提上裤子跪在花冉面前说道。“是奴才该死。”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在花冉面前自称奴才。
  这可把花冉给美坏了,手上的疼都忘记了,小嘴儿抿著直乐。他心说:你丫不是狠吗?不是野吗?现在还不是照样要在小爷面前当条狗?
  想到这儿,花冉慵慵懒懒地往大衣里一缩。说道。“小狼,回府。”他那架势可不像是要自己走回去。
  犬牙琢磨了再三,最後牙一咬,上前一步把人打横抱在怀里。其实他这麽抱花冉已经有好几次了。可不知怎的,这会儿他怀里就像揣了个兔子似的蹦蹦地跳得人心慌。
  仨人离开了小一刀慢慢往花府溜达。每人心里都没底儿,不知道这一回府是凶是吉。胡爹看犬牙身上又添了不少新伤,怕他抱著花冉会累。就跟花冉说道。“小爷您要嫌不舒服,老奴愿意为您效劳。”
  花冉在犬牙身上挪动了一下,懒懒地回了句。“舒服著呢。”其实他不太愿意被胡爹抱著,刚才来的时候是为了赶路。结果胡爹那种像抱小孩儿似的抱法儿让他丢尽了面子,而且勒得腰痛,一点儿也不舒服。
  胡爹见花冉不肯下来,就只好给犬牙使眼色。反观犬牙就跟没看著似的,自顾自地往前走,只是把怀里的人儿搂得更紧了。
  仨人还没到花府门口呢,就见一群官兵从花府冲了出来。各个刀枪并举,把仨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花冉把眼一瞪,大吼道。“反了你们了。花钱养你们是为了让你们吃饱了来对付小爷我的?”
  官兵们相互看了看,都纷纷放下了刀枪。早有脚快的回府报信儿。其实花冉他们刚从府里溜走没多会儿,府里就炸开锅了。他们还在街上溜达的时候,花府都找人找翻天了。连官府都派出了兵力封锁城门挨家挨户地搜。所以他仨这一回来等同於自投罗网。
  花继晃著庞大的身躯来到犬牙面前,沈著老脸,适宜他把花冉放下来。花冉那股拗劲儿又上来了,抓著犬牙的衣襟儿死活不撒手。他心说:你不让小狼抱著我,我就偏让他抱著。
  “爷爷,是小狼救了我。”还没等花继开口,花冉就先把话扔在这儿了。
  花继气得脸都绿了,可是当著这麽多人的面儿若是执拗这事儿没完,岂不成了欲盖弥彰?
  宰相花继不笑假笑地拍了拍犬牙的肩,说道。“你救了冉儿两次,功不可没啊。”
  花冉人小鬼大,立即接过话茬儿,说道。“既然功不可没,爷爷打算怎样奖赏他?”
  花继的脸抽搐了两下,强挤出个笑来,问道。“少年人,你打算讨什麽奖赏?”
  犬牙从小就是混大的,虽然不如花冉见得世面广,但也精通世道。他一看眼下人多,有话也好讲在当面,免得这老头子日後反悔。犬牙琢磨了片刻,说道。“小人什麽都不想要。能斥候花,花小爷就是小人最大的福气。”
  花继嘿嘿地笑著。那声音真比哭还难听。老头子点点头,一边恶狠狠地盯著犬牙一边称赞道。“难得你一片忠心。从今往後,你就留在冉儿身边吧。”他这两句话说得那叫一个不甘愿啊。
  犬牙还抱著花冉,所以也没下跪谢恩。他就点了点头,只说了句。“谢大人。”他那情不自禁勾起的嘴角儿和那恶狼般的目光让花继倒吸了口冷气。
  自此後,犬牙的地位又有所上升,从一个没名每份的小侍童摇身一变成了花冉身边的贴身护卫。
  花夫人对此事大为不满,还特意去相府求助。希望相爷能将犬牙逐出花府。花继却拈著胡须冷笑道。“你不必担心。小孩子就是图一时新鲜。等他腻了自然会赶那狼崽子出府。”他心说,花家的男人年少风流风流也无不可,只要不坏了体面就成。等日後,有的是办法整治那个狼崽子。
  只可怜了犬牙,什麽都还没做,就已经被花家划进了必除的名单里。事後胡爹就骂他笨,说他当时就应该要出一笔银子来远走高飞。他留在这花府早晚得被人害死。
  犬牙也知道自己傻。就是再怎麽掏心窝子地对花冉,在花冉眼里他也只是一条狗。但是他就喜欢上人家了,无时不刻地在惦记著。花冉满脸是血的情景他还记忆犹新。他知道,在这偌大的花府里面,能真心对花冉的没几个,若是自己再走了,谁还能为他拼命啊?所以他不走,就算被人骂被人恨被人算计,他也不走。
  到了晚上,花冉死缠烂打地把犬牙拉上床。抱著超大号儿的贴身暖炉,小人儿幸福地泪光闪闪。
  “你怎麽哭了?”犬牙用被角给他抹了抹眼泪。
  花冉抽著鼻涕,哭诉。“手疼。”说著,还举起被包成馒头的小手给他看。
  犬牙把那只小胖手揣进自己怀里,心像刀搅似的。他最怕欠别人的,尤其是欠花冉的。可是不知怎麽,他就是越还欠的就越多。犬牙真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了去给花冉。他就是这种人,别人对他好一点儿,他就能掏心窝子地待人家。
  花冉窝在被子底下又抽了两下後,突然哇哇地哭开了。说实话,今儿白天,当花继问犬牙想要什麽奖赏的时候,他真怕犬牙会要一笔银子远走高飞。
  “别走。小狼。呜呜呜。”花冉窝在犬牙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喃喃著。“以後我不打你也不骂你。”
  犬牙被他哭的心都快碎了。“我不走。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走!”我疼你爱你还来不及,又怎会忍心走?他将人儿搂得紧紧的,仿佛要将两人融在一起。
  花冉哭了半天,才从犬牙怀里露出脑袋来,带著可怜楚楚表情质问犬牙。“你说话算话?我就是打死你,你也不走?”
  犬牙认命地点了点头。虽说白天的花冉蛮横不讲理,但是现在怀里的他确是可爱的要命。犬牙将人儿又搂进怀里,痴痴地在心里叫著:冉儿,冉儿。
  ……
  花冉跟犬牙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从早到晚形影不离。花冉好赌,时常下场子一赌就是一天。只可惜他赌运实在不佳,逢赌必输。犬牙就在身边儿陪著他,虽然觉得整天这麽浪费时间不是什麽好事儿,但是也劝不动他。
  年三十儿的晚上,大夥儿都去街上看灯,花冉却非要拉著犬牙上房顶儿看烟火。俩人捧著一笼屉的蒸饺儿坐在房顶儿上赏夜景。
  烟火像是开满夜空的花儿,总是变化莫测的时隐时现。花冉看得来了兴致,於是对犬牙说。“我来考考你的轻功。要用嘴接哟。”言罢,就扔出个蒸饺儿。
  犬牙本来是满心欢喜地跟心爱的人一同看烟火,却被花冉的举动泼了一头冷水。他愣愣地看著花冉,虽然早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就是一条狗,但事到临头他却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那麽能忍。
  花冉有些不爽地看了眼落在当院儿的蒸饺,拧著眉头问犬牙。“你怎麽不接呀?”
  犬牙深吸了口气,强撑出个笑来。“对不起,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花冉白了他一眼,又说道。“这回可看好咯。”说著,一抖手又扔出个蒸饺儿。
  犬牙一跃而出,真就用嘴接住了饺子。花冉高兴地直拍手,随即又扔了几个出去。犬牙像是自虐一般学著狗东一口西一口地将饺子一一接到嘴里。这段日子,他可没少下苦功。为了能更好地保护花冉,他起早贪黑地练武,所以功夫大有长进。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点儿功夫还能用来学狗讨主人欢心。
  折腾的半天,花冉也玩够了,拍拍身旁的位置示意犬牙坐过来。犬牙老老实实地坐到他身边儿,任他在自己怀里窝成团儿。
  “小狼,你要真是条狗该有多好?长长的毛还能挡风。”花冉一边儿看著天上的烟火,一边感慨万千。
  犬牙苦笑著回他。“我现在就是你的狗。只要你想要,我这身皮随时随地都能拔下来给你。”他像是自虐一般的话语没能打动花冉,只是换来了对方满意的一笑。

  10

  大年初一,花冉先给母亲拜了年,然後带著礼物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相府。他心里也明白爷爷是疼自己的,但是在小狼的事情上他就是绕不过来这个弯儿。事後他问过师爷什麽叫阉割,这才知道是割了根弄成男不男女不女的送进宫。这算哪门子飞黄腾达?这不是糟蹋人吗?这麽想著的花冉似乎还没发觉自己其实也没把犬牙当人看。
  马车!当!当地跑著,花冉在车里冻得都缩成了团儿。一出气,眼前就是一层白雾。怎麽这麽冷?他撩开车帘儿向外看,一眼就瞧见犬牙骑著高头大马威风凛凛的。
  过年了,花冉也给犬牙也弄了身儿新衣服。他可看不中那些灰了吧唧的打扮,家里的奴才几乎都是那麽一身儿,显不出犬牙的特别来。所以他特意弄了件儿黑的。
  花冉冻得小脸儿通红,还撩著帘子看犬牙。他就琢磨著自己怎麽这麽有眼光儿。用这套黑的给小狼穿就是带味儿。怎麽瞧著怎麽俊。
  犬牙这会儿也正好回头。俩人目光这麽碰,又震得犬牙全身酥麻。他赶紧别开目光,恭恭敬敬的问。“请问,您有何吩咐?”他这敬语怎麽听怎麽别扭,不过花冉也懒得跟他计较了。反正到了晚上他还是会一口一个花冉地叫自己。既然自己已经默许他那麽叫了,那又何必在白天惺惺作态地逼他喊自己小爷呢?
  花冉自觉很宽宏大量地裹了裹大衣,说道。“我冷,你上来陪我。”
  犬牙在马上没做声,咬著嘴唇似乎在犹豫。半晌才说。“不,不大好吧。”他声音压得很低,毕竟是心里有鬼的。
  花冉拧著眉头吼他。“什麽好不好的。我叫你上来你就上来。”他这嗓门可真不小,能传出一里地去。弄得犬牙连脖子都红了。花冉还不依不饶的吼他。“你看你,连脖子都冻红了……”
  “我这就上车。”
  犬牙弃马蹬车,老老实实地坐在花冉身边儿。拜年都赶早,这会儿也就是七八点锺,正是干冷干冷的时候。车子跑得又快,小风儿从棉布帘子底下刮进来跟刀子似的又冰又快。花冉被冻得直咧嘴,一屁股就坐进犬牙的怀里。
  “快点抱紧我!冻死了。”他说得倒轻松,半点儿自觉也没有。直害得犬牙又一阵头晕眼花。
  他硬邦邦地收了胳膊环住花冉,连大气儿也不敢喘。他倒不是怕别的,就怕光天化日地再给人撞见咯。这人心里一旦有了鬼,就会怕这儿怕那儿的。反观花冉却闭了眼睛享受著,一脸应该应分的神情,让人瞅著就来气。犬牙死死地盯著花冉的脸,真想一口亲下去。看他到底会不会惊慌失措。可是想归想,真要做还得需要下一番决心。
  就在犬牙在这儿兀自天人交战的时候儿,车子忽然停下了。
  “到,到了。”犬牙几乎是推开花冉的,随即慌慌张张地下了马车。
  “怎麽了这是?”花冉拧著眉头很不高兴地跟著下了车。他用责备地目光询问犬牙。犬牙却躲躲闪闪地不肯看他。刚才还好好的,这麽一会儿又犯野劲儿了?花冉琢磨著等没人的时候再好好教训教训他。
  相府大门敞著,来送礼的人都排了好几队。几个官差在门口维持秩序。管家跟爷爷似的坐在一边儿抽著烟袋锅儿。一见花府的车到了,管家就满面堆笑地迎了上去。
  “花小爷,您来了。”管家跟个哈巴狗似的点头哈腰的。“今儿早上相爷还叨念您呢。”
  “哦?他老人家都叨念我什麽了?”在人前,花冉的公子架子可是十足的。一边跟管家搭腔儿,一边不紧不慢地迈著小步。
  “他老人家说您怕冷,怎麽著也得晌午才能到。不想您这麽早就来了。”
  花冉一笑,回道。“怕冷是不假。今儿却不能迟了。年头儿上,哪能叫老人家等著不是?”
  管家赶忙赔笑道。“小爷您真孝敬。”
  花冉也不搭话,只是一笑。
  来到厅上,就见花继居中而坐,也是一身儿的新。看来老人家也图热闹,大清早儿就出来接礼。
  花继见花冉来了,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冉儿,快过来让爷爷瞧瞧。”
  花冉也不失礼节,先磕了头说了拜年话儿,这才来到花继身边儿坐下。“爷爷近来身体可好?”
  “不错不错。哈哈”花继拉著孙子的手,笑说。“冉儿可长高了。想爷爷没?”
  “我跟娘都惦记您呢。”花冉又说道。“天儿冷了,爷爷得注意身子才是。”
  “好好好。”花继想了想,又问道。“那个少年人听使唤吗?要是冉儿嫌他笨,爷爷再找个精明的给你。”
  花冉就知道爷爷得问这个。来之前他就想好应对了。“爷爷说得是小狼吗?他可听使唤呢。晚上还能给我当暖炉。可谓一物多用。”他心说,你不是不喜欢小狼吗?我就气气你。
  花继听了他的话,果然皱了皱眉头。随即又笑问。“他还能当暖炉?”
  “恩,抱著睡可舒服著呢。”花冉笑答,心说看你能气成什麽样儿。
  谁知花继听了之後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老头子精明的很,一看孙子说起同床的事还能眉飞色舞的,就知道他俩人还没做出格儿的事。
  自打从花府回来,花继就一直犯愁,吃不好睡不香的。他虽然表面上说得漂亮,私底下却把犬牙恨了好几遍儿,总想著要趁早除了这个祸害才行。直到今儿他才算是放下心。
  他又追问了一句。“冉儿拿他当暖炉多久了?”
  “怎麽也有一个来月了吧。”花冉见爷爷不怒反笑,心里也犯起合计。
  花继听完之後拈著胡须琢磨起来。他在官场上也有四十来年了,阅人无数。犬牙那点儿心思又哪能逃出他的法眼?但是出乎他预料之外的是。这二人同床一个多月,犬牙竟然都能坐怀不乱。从这点看来,犬牙的品行还算端正。不知怎的,这会儿花继竟对犬牙生出了那麽一丝好感来。
  其实当初若不是师爷从中挑唆,花继对犬牙的印象应该是好到没话说的。毕竟他是拼了性命救自己孙子的人。
  花继暗自赞叹了一番才问道。“那个小狼今儿有来吗?”
  花冉实在搞不懂爷爷那喜怒无常的性子。心说这麽阴晴不定的谁能受得了。可殊不知比起人家,他自己更甚百倍。
  “他自然是要跟来的。”
  花冉把犬牙叫了进来。
  犬牙其实不想进来的。他总怕自己那点儿心思被这丞相给揭穿咯。到时候花冉还不定怎麽看他呢。自打明白自己的心思之後,犬牙也痛苦了好久,翻来覆去地骂自己脑子有病,好死不死地怎麽会爱上个男的。可爱上就是爱上了,就算死皮赖脸地做条狗,他也想留在花冉身边儿。既然都到了这份儿上了,你还能指望他怎麽做?
  犬牙硬著头皮来到花继面前,头也不抬,也不知道跪下来磕头,就那麽傻站著。花冉看他就有气。心说好容易爷爷不怪你了。瞧这意思还对你有了些好感。你可倒好,像个傻大个儿似的戳在那。
  其实犬牙不是不知下跪,他是不想跪。一想起这老头子差点儿害自己当了太监,他就恨得上。
  花继也没责怪的意思,就上下打量著他。犬牙原来跟个秃尾巴狼似瘦成一条条。现在夥食跟著地位都上去了。他个子也长了,身上也结实了,脸上也有些肉了,再穿上这麽一身儿黑,就更显得英俊了许多。
  花继一边儿看一边儿不住地点头。心说冉儿身边能有这麽个真心对他的人也是件好事。像犬牙这种又狠又横的人就是把双刃刀。你用好了他就是你的得力帮手。用不好,他就能就窝里反,让你一败涂地。
  这麽想著,老丞相又眯起了眼睛。身边儿的花冉可看得明白,心说我这爷爷不知道又在算计什麽了。趁早赶快溜吧。
  花冉离座一躬到地,说道。“爷爷公事繁忙,孙儿先行告退了。改日再来看望爷爷。”
  花继心说,不愧是我孙子,鬼的很。可你再能跑还能跑出我的手掌心儿吗?想到这儿,一摆手,笑道。“去吧。好生孝敬你娘。”
  “孙儿谨记爷爷教诲。”花冉说罢,带著犬牙退了出去。
  这回也不用花冉开口,犬牙就乖乖上了车,一副我就是暖被你尽管来靠的神情。
  瞧他那份儿悲壮,花冉真是哭笑不得,干脆往他怀里一窝,也不闭目养神了,转而直直地盯著他。
  犬牙被看得六神无主,心脏砰砰乱跳。刚想开口询问的时候,花冉却先说话。
  “你今儿是怎麽了?又犯哪门子野劲儿?”小花冉一边舒舒服服地躺著一边训他。
  “我……”犬牙一时不知该怎麽回他才好。
  “让你抱著我就这麽委屈?瞧你那份儿想死的模样儿。”花冉白了他一眼,心里别别扭扭地不痛快。
  犬牙深吸了口起,真是有苦难言。
  花冉又说道。“还有刚才,你怎麽见了我爷爷也不下跪啊。我知道你恨他。可是这有时候,面儿上的工夫是不能不做的。”别看花冉年纪小,性子有时候还跟个孩子似的。但是这官场上的事他可耳濡目染了不少。
  “啊。”犬牙也知道他说的有理,只是自己性子一上来就不管不顾的了。
  “愁人。”花冉又白了他一眼,才想起来自己太劳神了,得养会儿。

  11

  自从走了那一趟相府之後,犬牙就变得寡言少语的,总是有意无意地躲著花冉。刚开始花冉还闹闹少爷脾气。可时间一久他也就习惯了。
  开春儿天气逐渐转暖,花冉也用不著贴身暖炉了。犬牙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他倒是不怕别的,就怕花冉发觉自己有方面的心思。到时候自己恐怕连当条狗的资格也没了。
  花冉特喜欢春天。因为可以脱了厚重的棉衣换上合体的衣裳。你别看他年纪小,可爱美的心思比大人还甚。仗著家里钱多,每年一开春儿就会做上个百十来套儿备著。几乎是一天两套直到入夏都不带重样的。
  今儿天暖和,花冉就带著犬牙去店里面挑样子。这种店面都是些有钱人家的小姐们常来的。花冉经常出入这里却也不觉得丢了男子汉的面子,反倒添了几分翩翩公子的潇洒。
  他俩人一前一後进了店面,就见铺子里早已聚了不少客人。店掌柜的眼尖,立刻迎上来招呼著。
  “哟,这不是花小爷吗?您可有日子没来了。里面请里面请。”
  花冉也不拿架子,笑呵呵的来到内堂往椅子上一坐。“您生意可红火了。”
  店掌柜的亲自给倒上茶,陪著笑,回道。“都托您的福呢。”
  花冉低头品著茶,也不再说话了。
  “小爷,今年还照旧?”掌柜的聪明,一看花冉身後站得这主儿就不像是普通的家奴。因为犬牙的衣服也都是花冉找人给定做的,所以跟普通家奴的打扮儿都不一样。
  花冉琢磨了一阵儿,才说道。“你给他也量量尺寸。多弄几件儿漂亮的。”犬牙在他眼里就跟个宠物似的。
  “诶。”掌柜的不敢假手於人,拿了家夥儿亲自给犬牙量尺寸。
  犬牙伸著胳膊一会儿向左转转一会儿向右转转。花冉看著有趣儿,就盯盯地瞧著。犬牙低了头,连耳根子都跟著红了。
  量完了犬牙,掌柜的又给花冉量了量。这一个冬天花冉也长高了不少,只有腰身儿还是那麽细。
  掌柜的收了尺子,说道。“小爷,您先歇著。店里来了不少新货,我叫他们拿上来给您看看。”
  “恩。”花冉往椅子里一靠,舒舒服服地等著。
  不大会儿工夫,几十种布样儿都拿到眼前了。都是花啊蝴蝶的,五颜六色。掌柜的知道花冉就好这新鲜的色儿,所以也没拿深色的上来。
  花冉拧著眉头挑了半天,才问。“怎麽没深色儿的?”
  掌柜的一愣,忙说。“有有。小爷您稍後。”他赶忙打发人把深色儿的也给拿出来。
  花冉又挑了挑黑色的料子,突然回头问犬牙。“小狼,你相中哪儿批了?”
  “我……”犬牙被问的一愣。
  “害羞什麽?喜欢哪个就说啊。”花冉见他脸憋得通红,就忍不住想逗他。
  “哪个都成。”花冉对他稍微好点儿,他这心就很没出息地咚咚直跳。
  花冉偷笑,心说你挺大个男人怎麽这麽腼腆。他又回身对掌柜的说。“每样儿都来一套吧。”
  “诶。”掌柜的瞧瞧犬牙又看看花冉,低了头不再言语了。
  “我的还按老规矩来。”花冉都交代完了,起身打算回府。
  他刚出内堂,迎面正碰见刘楚。俩人相视一笑,各自都摆出了架子。
  “花贤弟,咱俩可真是有缘。听说前不久你遭了难,如今见你没事儿愚兄也就放心了。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望贤弟今後要好自为之啊。”刘楚笑眯眯地,话里话外都带著刺儿。
  花冉回了个坏笑。只道了句。“彼此彼此。”
  刘楚往他身後面一看,故作惊讶。“这不是你那狼崽子吗?怎麽还养著呢?这引狼入室可後患无穷哟。”
  花冉跟犬牙同房的事情早就传到了刘楚的耳朵里去了。他长了花冉好几岁,最近也常去沾些野香,所以脑子里不免想些下流的事情。说出来的话也就不怎麽招人爱听了。
  “刘兄,他好歹也是我花冉的侍卫。你方才的用词是否欠妥啊?”花冉虽然不知他话里的含义,但听著也别扭。
  “哎呀,都是愚兄不好。贤弟莫怪啊。”刘楚见花冉处处护著犬牙,也只好先退一步。心说以後咱们再慢慢玩儿。
  花冉往刘楚身後看了看,心说他身边儿的侍卫还是自己的小狼壮了那麽一圈儿。
  刘楚又说道。“不知今年贤弟是否还有雅兴西郊踏青?”
  花冉心里明白,什麽踏青?就是借机会互相比试比试。他把小嘴一裂,露出个慵懒的笑容。“既然刘兄有雅兴,小弟自然奉陪。”
  刘楚把折扇一合,兴致勃勃地说道。“那就这麽定了。到时候,咱再找些乐子玩玩。两全其美。”
  “刘兄想到什麽乐子了?”花冉就知道他还有後文。
  “去年咱们是斗鸡,今年得换换花样儿了。不如来场蹴鞠赛。贤弟意下如何啊?”
  “一切听由刘兄安排吧。”花冉迈著小步洋洋得意地离开了店面。
  刘楚在後面冷冷一笑。心说:今年非叫你跌个大跟头不可。
  花冉一回府就把犬牙叫到跟前询问。“你玩过蹴鞠吗?”
  犬牙在进府之前整天为了吃喝忙碌,不是偷抢就是下场子出老千,整天还吃不饱肚子。他哪来的体力跑去玩什麽蹴鞠。
  见他摇头,花冉也犯愁了。其实他自己也不喜欢那东西。场上烟尘滚滚的,还得顶著大太阳。就是在旁边儿看著他都嫌累。所以他府上根本就没半个会蹴鞠的人物。现在眼瞅著就到清明了,上哪儿掏弄会蹴鞠的人啊?他把犬牙打发出去,又把师爷给找来了。
  “师爷,你说上哪儿弄些会蹴鞠的人物?”
  师爷眼珠一转就是一肚子坏水儿。“小爷,这会蹴鞠的人是好找。但要找著跟卖命的却难。”
  “多给钱不就完了?”花冉不以为然地说。
  师爷摇头,答道。“钱这东西虽然好,但是也不见得百试百灵。为了以防万一,这主力还得是小爷您的心腹才好。”
  “你说得倒也不错,只是小狼又不会蹴鞠。”
  “不会可以学嘛。只要他对您是忠心的,就一定能学的会。”要不怎麽说不怕没好事儿就怕没好人呢。师爷这一番话算是把犬牙给卖里头了。踢赢了换则罢了,若是输了,犬牙就得背这黑锅。花冉一向好面子,到时候肯定饶不了他就是了。
  “怎麽学?”花冉一听说犬牙要上场,心里又有了几分期待。
  “您就交给我好了。”师爷咯咯地乐著,眼睛里却闪出寒光来。
  “他要是学不会,我可拿你试问。”花冉算是把这任务扔给师爷了。
  师爷心里美,琢磨著从明儿就开始名正言顺地折磨犬牙。

  12

  次日一大早儿,师爷就把犬牙叫到西跨院去练蹴鞠了。花冉起的晚,吃过了早饭又闲了一会儿才到西跨院儿去“监工”。
  师爷何其狡猾,早就给犬牙下好了套儿。只要他敢跟花冉告状,那胡爹就肯定没好日子过。犬牙也打算就这麽忍著,毕竟当初决心留下来的时候就想到会有今天了。
  师爷让犬牙绑著沙袋绕圈跑,这本来也不算什麽。只是他这沙袋被师爷做了手脚,里面不光放了铁砂还有钢钉。这一跑起来,钉子直扎腿,揪心地疼。犬牙忍著疼,绕著院子一圈圈地跑。
  花冉在一边儿坐著瞧,就觉得不对头。“小狼你过来。”
  犬牙可盼著这句话了,老老实实地在花冉跟前儿一站,也不言语。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怎麽瞅著你跑得那麽痛苦呢?”
  “没有。”犬牙也不抬头,闷闷地站著。他表面上倒是挺老实,心里却琢磨著再忍一段时间,然後找个机会做掉师爷。
  师爷从一旁凑上来,笑呵呵地答道。“小爷,您就放心好了。他这麽忠心哪能不下苦工夫儿呢。”
  花冉洋洋得意地笑起来。说道。“我知道。我养的能不忠心吗?”
  他这话深深刺了犬牙一下。虽然早知道自己在花冉眼里不过就是一个畜生,但犬牙心里头还是会疼。
  “好了,我出去走走。小狼就交给你了。”花冉美滋滋地出了西跨院,也不知道要去干什麽。
  师爷冲犬牙冷冷一笑。问他。“看见没?你就是再怎麽忠心也没用。狼崽子就是狼崽子。”他说到这儿,语气又一转。“哎……我知道你也不容易。胡爹对你又疼得很。你说你又何必非留在这儿受罪呢?只要你想,我就去小爷那卖卖脸儿,求个情儿把你给放了。你说这多好?”
  犬牙闷闷儿地听著,心说这师爷怎麽就跟我过去,非得把我赶走不可呢?他越琢磨越觉得这里头有事儿。
  这一天下来,犬牙的小腿都快给跑烂了,整整肿了一圈儿。晚上的时候,他先斥候著花冉更衣上床,自己才回到外屋歇著。
  犬牙忍著疼,把裤腿儿挽起来一看。小腿儿肿的跟个萝卜似的。他心说,要是自己真输了这蹴鞠赛,就算师爷不赶自己,花冉也会把自己给赶出去。可照眼下这形势看,师爷分明就是希望自己输。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从里屋的门缝里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喂……你琢磨什麽呢?”
  犬牙吓得一激灵,赶忙用被子把腿给盖上了。“花冉?你怎麽还不睡啊?”
  没人的时候,他俩的关系就跟朋友很类似。花冉也默许了他这样直呼自己的名字。
  花冉推开门儿,就穿著一身儿内衫儿屁颠屁颠地来到犬牙床前,直勾勾地瞅著他。“你丫有事瞒著我。”
  “真没事儿。你快回屋睡去吧。”犬牙皱著眉赶他。
  “你丫又犯野。敢赶我?”花冉瞪著眼睛在犬牙床前一叉腰。“爷今儿个就不回去了。阿……嚏……”话还没说完就来个喷嚏。花冉打著激灵,钻进犬牙的被窝儿。
  “夜里冷。你又闹什麽啊。”犬牙一边埋怨,一边很自觉地往里挪了个位置。
  “你丫绝对有事儿。”花冉把自己往被窝儿里一塞,暖和和地就露出个脑袋来瞪犬牙。
  “真没事儿。”犬牙翻了个身儿,拿後背冲他。
  花冉往前凑了凑,贴著犬牙的後背问。“你说不说?”语气听著都阴深深的。
  犬牙深吸了口气,忍著心底的灼热,闷闷地回他。“不说。”
  花冉猛地往上一扑,就开始搔犬牙的痒痒。嘴里还嚷嚷。“叫你不说。我叫你不说。说不说?”
  犬牙被搔得心神不宁,就瞅著那粉嫩嫩的小嘴儿在眼前晃来晃去,弄得他眼花缭乱。“快,快停下。”犬牙有些手忙脚乱地挣扎著。“别闹了!花冉。”
  花冉哪能听他的?犬牙越怕他抓痒,他越抓。最後他干脆骑在犬牙身上,一边儿咯咯地笑,一边儿往犬牙衣服里摸。
  犬牙呼吸越来越重,略带痛苦的表情根本就不是被搔痒时该有的反应。
  “冉儿!”犬牙忍无可忍,一把揽上花冉的腰,然後身子一翻将人牢牢压在身下。忍了几个月的情欲一股脑地涌了上来。他像一头发疯的野狼,恶狠狠地亲了下去。然而落下的吻却是充满疼惜的隐忍。只有唇与唇之间的缠绵,让两人都逐渐迷乱起来。尤其犬牙,此时此刻已经到了欲罢不能的地步。本就徘徊在悬崖上的他,被这一吻彻底拉入深渊。
  花冉被这一惊一吓弄得心神不宁,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那人狠狠地吻住了。小人儿气恼的狠,猛地一推犬牙。随手就一巴掌。“你丫敢亲小爷?”
  犬牙被他这一巴掌给打清醒了。面对花冉愤怒的眼神,犬牙後悔不已。千百种念头一起涌上他的心窝儿。竟有那麽一瞬间,犬牙真想挟持花冉离开这儿,天大地大任他们逍遥。
  花冉气的眼睛都红了,呼呼地喘著气,直勾勾地瞪犬牙。“你丫胆子不小啊?小爷,你也敢亲?”说著,花冉突然一个猛扑,抱著犬牙的脑袋就是一顿乱啃。他打小儿就没吃过这鳖亏,被占了便宜自然是要绕回来才行。就见他发狠地对著犬牙的嘴唇苦战,一边啃得带劲儿一边破口大骂。“叫你丫敢亲小爷。……我他娘地……亲不死你。”
  犬牙想了千百种可能,就是没料到花冉会来这一手儿。他情不自禁地揽上纤细的腰身儿,任心上人的小嘴儿在自己的唇上施威。
  花冉抓狂地啃了半天,最後累了也厌了,这才松了口。他叉著腰气喘吁吁地盯著犬牙冷笑。“怎麽样,怕没?敢欺负我?你丫是自找的。”他仰著红扑扑的小脸儿这顿得意。
  犬牙也不说话,只是摸了摸自己被啃得发麻的嘴唇。
  “下次你丫再敢犯野,就想想今天晚上的下场。”见犬牙被吓得一声儿不吱,花冉心里这叫一个得意。他放下狠话,美滋滋地回内屋了。
  犬牙噗嗤儿一声乐了出来。自言自语著转进被窝儿。“真是小屁孩儿一个。”
  花冉躺进自己的被窝儿也是翻来覆去地睡不著。刚才无论是被吻还是自己主动上去吻,那滋味儿都是新鲜的很,感觉心底还有点痒痒的,说不出来的舒服。他虽然好玩儿,但年纪小还没进过那些风月场所,所以对这些男女亲亲我我的事还不是很明白。
  这一晚上,俩人都是辗转难眠。犬牙就琢磨著自己还能忍多久,难道真打算一直给他当条狗?这可不是他犬牙的性格。早晚得带他走,这想法儿在犬牙心里算是种下根了。
  师爷是乐此不疲地折磨著犬牙,每天都能想出新花花点子来。花冉经过那一晚上的琢磨,似乎也觉出了点儿什麽。打那後也不怎麽跟犬牙亲近了。就连“监工”的事情也一并转交给了师爷。这回师爷更加无忌惮起来。
  这天下午,师爷叫人领了三条狼犬进来西跨院。犬牙蹲在长廊下正啃著馒头,一抬眼就看见师爷冲自己冷笑。
  “狼崽子,我们小爷可发话了。看见这是什麽没?”说著,他指了指那三条狼犬。“花府养了你这麽久,也不知道你长进了没有。”
  犬牙的心往下一沈。难道我在你眼里就真是个畜生?他咬著牙,眼神渐渐狠绝起来。
  ……
  花冉正美滋滋地坐在後院儿逗鸟儿呢,就见胡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小爷小爷,不好啦!”胡爹呼呼地喘著,也顾不上礼节了,上来就拉花冉。
  “胡爹,你这是怎麽了?”花冉被反常的胡爹弄得莫名其妙。
  “我的小爷啊,不得了了。您快去看看吧。师爷,师爷他在西跨院放狗咬犬牙。”
  “什麽?!”花冉腾地站了起来。

  13

  花冉拎著小袍子,急冲冲奔到西跨院。离老远儿就听见院子吵得鸡飞狗跳的。
  “吵什麽吵?”他一脚刚夸进院,还没看清状况就大喊道。“都给我住手!”
  人能听懂他的话,可畜生听不懂啊。那三条大狼狗都跟疯了似的,在院子撒了欢儿地追犬牙。这会儿一听院门口有声音,其中两只立即调回头奔花冉就来了。
  花冉一见这两只疯狗奔自己跑来了,是又怕又气,竟连逃跑也忘了。犬牙正在那跟疯狗周旋,忽听门口儿传来花冉的声音。他心头一凉,扭头看过去当即吓出一身的冷汗。就见花冉傻呆呆地戳在门口一动也不动。
  “冉儿!”犬牙疯了似的冲了上去。可还是晚了一步。
  一只狼狗已经扑上花冉。犬牙一挥掌将那狗打死在地。另两只直奔犬牙而来。犬牙又是两脚,将这两只畜生也送上了西天。刚才犬牙是怕师爷看到自己武功长进太多而更加忌讳自己,所以一直装傻冲愣地满院子逃命。这会儿见花冉有危险,犬牙才不得已地露出点儿真本事。
  花冉长这麽大也见过这阵势,眼一闭直接吓昏过去了。瞧他被吓得一脸铁青的惨象儿,犬牙的这火儿又给消了一半儿。心说,你昏的倒挺是时候,不然我这就把你带走。
  这时候,夫人在一群丫鬟婆子的陪同下也来到西跨院。
  “怎麽了这是?”夫人身体不好,被这边儿连吵带喊的惊出了一身虚汗来。这会儿连说话都没气力。
  师爷赶忙来到夫人近前,说道。“启禀夫人。这畜生放了三条野狗在西跨院撒野。把小少爷都给吓昏了。”
  “什麽?”夫人抖手点指犬牙。“恶人!恶人啊!”说著说著竟也背过气去。其实她之所以这麽生气,还有一层原因。那就是犬牙跟花冉的暧昧关系。夫人一直忌讳这个,虽然花继已经派人给她送过一封书信。在信里将误会都解开了,还称赞犬牙的人品。但是夫人心里还是堵著个疙瘩,死活也绕不过来这个弯儿。
  “快扶夫人和小少爷回房休息。来人啊,快请大夫!”师爷吓得手忙脚乱地送走了夫人和花冉。转回身来又是一阵冷笑。“狼崽子。现在轮到你了。”
  “师爷,师爷您行行好就绕了这孩子吧。”胡爹也被刚才那一幕吓得呆在原地,这会儿刚回过神儿。老头子跪在地上!!磕响头。
  “哼,胡爹。别以为我不知道。”师爷凑近胡爹的耳边儿压低声音说道。“你早就对我不满了不是吗?可你心里明白,你斗不过我。”
  胡爹跪在那不说话。师爷又是一阵冷笑。命人将犬牙拉了下去。犬牙就像死狗一样,也不反抗,一副任人鱼肉的神情。看得胡爹心里一阵酸楚。
  花冉躺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下午才算清醒些了。他挪动著有些发酸的身子,勉强坐起来。
  “小狼……”花冉揉著太阳穴,很不耐烦地叫著。
  然而在他身边应声儿的却是个小丫鬟。
  花冉拧著小眉头,问她。“小狼呢?”
  小丫鬟一边递过热汤一边踌躇不决地吱唔著。“他……他……”
  “他到底怎麽了?”花冉最烦的就是这种女人,三扁担打不个屁来。叫人看著干著急没咒念。
  “他,他被师爷罚了。”
  “啊?!”花冉真急了,啪得一声把碗摔个细碎。“真是翻了他了。小爷的人他也敢动?!”
  “小爷喜怒!”小丫鬟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押在哪了?”花冉继续追问。
  “在,在後院马圈里。”
  “更衣!”花冉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小丫鬟不敢不从,哆哆嗦嗦地帮花冉换上外衣。
  花冉急冲冲来到後院的马圈里。就见犬牙被打的遍体鳞伤,两只手还在吊著。人早就昏过去了。
  “小狼!”花冉扑上去手忙脚乱地帮他解绳子。
  犬牙其实没昏过去,只是不愿意看他罢了。这会儿,花冉泪眼汪汪地给他解绑绳,他就冷眼儿瞧著。
  好容易将绳子解开了,花冉这才发现犬牙醒了。
  “小狼,你还好吧?”
  犬牙也不说话,猛地一个狼扑将人压在地上。
  “小狼!你又犯野!”花冉气得直蹬腿儿。但他那点儿反抗在犬牙眼里根本算不上是阻力。
  “冉儿,我在你眼里究竟算什麽?”犬牙沈著嗓音恶狠狠地问。
  花冉从来没见过犬牙这样,不禁被吓得说不话来。
  犬牙冷笑一声。“你答不上来?那我替你答。你当我是你的一条狗。咬死也不为过的狗。”他咬牙切齿,恨花冉狼心狗肺枉了自己的一片痴,更恨自己到了现在还是执迷不悟。
  “我该拿你怎麽办才好呢?”犬牙像是在自言自语,最後猛地吻了下去。
  花冉惊慌失措,不知道眼前这恶狠狠的人究竟想干什麽。见对方猛地俯下身,他吓得直摇头。
  犬牙眯起眼,瞧准了那微张的小嘴儿一口叼了个正著。单用唇齿就将对方的小嘴儿敲开,然後探进自己的舌跟对方的纠缠在一处。其实他也是第一次,没什麽经验可谈。全凭一种本能,狂野地享受著欲望所带来的快感。
  这一吻少说也有半柱香的工夫儿。直累的两人都气喘吁吁了,犬牙才肯将对方松开。
  花冉躺在地上像只青蛙似气得鼓鼓的。“你,你丫,又欺负我。”
  犬牙跪坐在花冉身上,冷冷一笑。随即将自己身上本就破烂的衣服都撕了下去。说道。“有本事,你也来欺负我!”
  “我怕你!?”花冉鼓足了劲儿,猛地一扑又将犬牙压在地上。借著一肚子火儿,这顿啃。他就跟疯了似的,从犬牙的脸一直啃过锁骨胸口,最後竟在他腹部也狠狠地来了一口。
  犬牙倒吸了口冷气,一把搂住了花冉的头。“嗯啊……冉儿……”
  花冉也说不上来现在的自己是气的直抖还是因为别的什麽。总之先示威再说。想到这儿,他猛地一抬头,吼道。“你怕没?”
  然而对上那双眼,花冉的心底却是一震。就见犬牙喘著粗气,正以一种不知名的情绪望著自己。
  “冉儿,你就这麽想我死?”犬牙乱痴迷一把地花冉搂进怀里。“惨了,你害惨我了。”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又逮住那张小嘴儿狠狠地吻了上去。
  花冉不明究竟地又被吻了个昏天暗地。不知过了多久,犬牙终於良心发现地放开了他。花冉喘了一会儿,刚想开口说话的时候,又被封住了嘴。
  “我真该等,你爱上我,之後在做。”犬牙一边狠狠地纠缠著他的唇舌一边说著柔情似水的话。让不知所措的花冉在这水深火热之中倍受煎熬。
  “什……啊……嗯……什麽,爱啊……”花冉极力地想挣脱那张血盆大口。脑部缺氧再加上受惊过度的他没能理解犬牙所说的话。
  “不懂也不要紧。我做到你懂为止。”犬牙嘿嘿一阵冷笑,随手撕开花冉的衣服,埋头在那白嫩的胸前舔舐。
  纤细的身子在风中一阵战栗。犬牙叼住那粉嫩的凸起,在唇齿间恶意地把玩儿著。
  “嗯啊……”花冉眯起眼发出意义不明的一声低吟。
  他这一声呻吟听在犬牙耳朵里就成了催促的信号。少年用粗糙的掌心由上至下揉搓著眼前这白嫩的肌肤。尖利的牙齿一丝丝地刮过那战栗在风中的腰身儿。
  将花冉的裤子褪下,犬牙有些迷乱地含住那还在腿间沈睡中的小兽儿。
  “啊!”下体被突如其来的碰触,使得花冉大惊失色。“你这狼崽子,想干什麽?”
  他这一声吼,震醒了犬牙。犬牙就像是被主人踢了一脚的狗狗,带著惊愕又有些伤感的神情直勾勾地望著花冉。“狼崽子?”他自嘲地重复著。“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畜生。”他痛苦地咬住自己的手臂,任血从牙缝中溢出。
  花冉本来是一肚子火,可瞧著痛苦不堪的犬牙他又消气儿了。就这样,俩人都光著身子,坐在马圈里大眼瞪小眼儿一时无语。

  14

  犬牙叹了一声,深情款款地凑到花冉近前。说出的话却叫人脊背冒凉气。
  “冉儿,你就好好享受这所剩无几的幸福日子吧。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回来吃了你。”说著,他还柔情似水地摸了摸花冉的脸蛋儿。“到时候,你就一辈子都逃不掉了。好好准备准备吧。”
  犬牙连衣服也不穿,就这麽大大咧咧地出了马圈跃身上了墙头,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花冉呆呆地坐在那儿,半晌无语。
  自从犬牙逃走以後,花冉就无精打采的,对什麽都提不起兴趣来。就连赌场他也不爱去了,整天窝在家里前院後院地转悠。
  “爷,蹴鞠赛的人我都找好了。要不,您升一步到前院来看看?”师爷试探著问,
  花冉呆了半天才想起来还有个蹴鞠赛。本来是打算让犬牙当主力的。现在丫不知跑哪儿去了。他也没心思看什麽比赛了。
  “你看著办吧?我不舒服,不想看。”花冉闷闷地抛下句话,就回屋歇著去了。
  师爷冷冷一笑。心说,花冉,这是你自找的。可别怪我无情无义,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生在这麽个官宦之家。
  单说这天店掌柜的亲自登门儿来送衣服。光是花冉的衣服就有十多箱。後面还有三箱子给犬牙做的。
  花冉拧著小腿儿在厅上品著茶。店掌柜在跟前点头哈腰地侯著。
  “小爷,要不,您开箱子瞧瞧?”
  花冉最近心情不佳,根本就不想看。他摆摆手示意下人把箱子都抬下去。
  店掌柜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花冉心情不好。他也不敢多说了,只等著拿了赏钱走人。
  花冉拿眼睛溜了溜那几个箱子,随口说道。“今年衣服比往年多了?”
  店掌柜忙答话。“回爷,这里边儿还有……狼爷的衣服。”他那天听花冉一口一个小狼的叫著,也不知道犬牙在花府究竟是个什麽地位,所以斟酌再三後就自作主张地称其为狼爷了。
  花冉不听还好,一听之下气得啪的一声将茶碗儿摔了个粉碎。“扔出去烧了!把他的衣服统统给我扔出去!”
  店掌柜吓得浑身力抖,不知自己到底说错了什麽话。师爷赶紧装好人似的将店掌柜领了出来。
  “这,这是……”店掌柜吓得不知说什麽好。
  师爷笑眯眯将银两交给店掌柜。“您千万得宽心,小爷这火儿可不是冲著您。这银子啊,我们照付。”
  “可是……可是到底是怎麽个茬儿啊?”店掌柜钻了牛角尖儿,一时琢磨不过味儿来。
  “您那,就别问了。当没这回事儿。”师爷好声好气地将店家打发回去了。
  花冉在府里算是折腾开了。一想到犬牙他心里就疙疙瘩瘩地起了别扭。他干脆亲自点了火把带著人来到当院儿点箱子。
  “把衣服都给我倒出来。”花冉露胳膊挽袖子地咋呼著。
  家仆们将箱子一一踹翻,然後把里面的衣服倒出来,扔得满地都是。瞧著这些衣服,花冉心里说不上来是个什麽滋味儿。
  “你们这是干什麽呢?”
  就在花冉要点衣服的当口,夫人赶来了。
  她老早儿就听说店掌柜亲自登门来送衣服。往年她都会亲自出来招待招待。毕竟花家跟店掌柜的祖上还有那麽点私交。今儿是身子不舒服,她本打算著让师爷留店家在这儿用顿饭,以表谢意。结果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来说少爷要烧衣服。夫人这才赶来阻止。
  “冉儿,你怎麽就不让为娘省心呢?”夫人说著说著眼泪下来了。“你看看你最近,大事小事不断。你是想把为娘气死不成?”
  花冉低著个脑袋也不说话。
  夫人又冲那些家仆们说。“快把衣服都收起来。”
  仆人们赶忙将衣服装进箱子抬了下去。
  “师爷,你怎麽也不看著少爷?”夫人冷眼看著师爷,心里大为不满。
  “是是是,都是小人的错。”师爷面儿上鞠躬哈腰的,心里去咬著牙骂道:我看你们姓花的还能得意几天。只等时机一成熟,我就挨个儿地收拾你们。
  晚上,夜深人静。胡爹正在屋里睡觉,就觉得门一开好像有人摸到了自己床边儿。
  “谁?!”老头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就见眼前的黑影儿压低了声音说道。“虚……是我。犬牙。”
  “孩子,你还回来干嘛?”胡爹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我是来问您一件事儿的。”犬牙又往前凑了凑。说道。“花府的师爷到底姓什麽?是不是姓李。”其实犬牙这几天也没闲著,竟四处打探关於师爷的事情了。他老早儿就觉得这个师爷不大对头,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查一查。
  “你打听这个干嘛啊?”老胡头皱著眉头埋怨。
  犬牙继续说道。“他姓李,是十五年前跟您一块儿进的花府。”
  胡爹一愣,随即又气道。“你这话是什麽意思?”
  “没什麽意思。”犬牙嘿嘿一乐。“胡爹,我知道您跟他不是一条心。您就把实情交给我吧。”
  老头狠狠地叹了口气。“傻孩子,这花家的事儿花家自己都摆弄不清楚,你跟著掺和什麽劲儿?”
  “您就当我是傻了疯了。总之这事儿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管。”犬牙是一条心想要护著花冉的。
  “孩儿啊,你觉得值得吗?为了救花冉,你险些把命搭上。可花家对你怎麽样?还不是连打带骂的。今儿,花冉还差点儿把你的衣服都烧了。好孩子啊,听胡爹一句劝。快走吧!花家的事,你管不来。”
  犬牙闷头听著,心里一阵酸一阵疼的。他知道花冉烦自己,恨不得自己死的远远的。
  “孩子啊,你还没听懂是怎麽的?这会儿要是让花冉瞧见你,他非把你给剁了不可。”胡爹一边说一边往外赶犬牙。
  犬牙凝著劲儿就是不走,最後干脆往地上一跪。“胡爹,就算他要剁了我。花家的事儿,我也非管不可。”
  “你!你这是何苦。”胡爹真搞不明白犬牙的心思。
  “我不能放花冉一个人在虎口里……”
  “你是真傻了?”胡爹气得直跺脚。“花冉有他爷爷花继,用得著你吗?……你当花家都是什麽人,善男信女?”
  “反正花冉的事我是管定了。”犬牙目光坚决,一字一句地说著。
  “反正流著花家的血就不会是什麽好人。”胡爹嘟囔著。“你要管就上一边儿管去。别来烦我就是了。”过了这麽多年,旧事他早就看淡了。现在他什麽都不想,就琢磨著混一天是一天。
  “您不说,我也能查出来。”犬牙站起身就走。
  “犬牙!”胡爹还想劝他。“你可别犯拗啊。咱小胳膊拧不过大腿。为了一个花冉,不值得。”
  犬牙没回头,只是说了句。“只要有我在一天,就不会让人动花冉一根儿头发。”

  15

  跟刘楚约好的日子转眼就到了。师爷一大早儿就忙前忙後地打点著。花冉却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爷,都打点好了。您看,咱什麽时候启程?”师爷笑眯眯地请示。
  花冉白了他一眼,说道。“我不打算去了。你替我去看著就成了。”
  见花冉打著哈欠准备回房,师爷连忙追上来说道。“爷,您今儿若是不去,怕是要被人瞧笑儿的。”
  花冉一瞪眼,喝斥道。“谁敢瞧我的笑儿?”
  “是是是。旁人长几个脑袋敢瞧您的笑儿啊。您不去是给那姓刘的一个台阶下。……怕只怕……那个姓刘的,他不识好歹。”师爷琢磨著,今儿非得让花冉亲自去才成。他眼珠一转,又冒出坏点子来。“小的有话一直没敢跟爷讲。”
  “有话就快说。吞吞吐吐的干嘛?”花冉一百个不愿意地斥儿他。
  “我是有听说,那个狼崽子投了姓刘的了。今儿还打算给那姓刘的出力呢。”
  “什麽?”花冉一皱眉,心说不可能。刘楚打过小狼,以他那脾气不回头给刘楚一口就不错了,哪能投靠刘楚呢?“不可能!”
  “诶哟,我的爷啊。您还蒙在鼓里呢。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儿了。您没瞧见吗?自打他从刘府回来就愈发地不把您放在眼里了。”师爷其实是鼓惑花冉。他也不知道犬牙跟花冉之间到底发生了什麽。只是他这麽含蓄地一说,反倒误打误撞碰到点儿上了。
  花冉咬著牙翻来覆去地琢磨著。难道是那姓刘的派他来我这儿做奸?难怪他越来越放肆,还敢……
  花冉是越想越生气。“走!我倒要看看他怎麽给姓刘的卖力。”
  师爷应了一声,笑呵呵地下去准备了。
  ……
  再说相府,今日也与往常与异。大门关著,只留了侧门儿容下人们进出。几个官差把著门儿,来来回回地溜达著。
  犬牙躲在街角儿探著头往相府门口瞧著。心里琢磨著怎麽才能见到花继。今儿他换上了一套当差的官服。是前天晚上在衙门口里偷出来的。他心说能不能成的就看这一把了。想到这儿,他大摇大摆地来到相府门口,冲那把门的差官一鞠躬。
  “小人奉知府大人的差遣,特来送信。”
  把门的差官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著犬牙,问道。“什麽信?拿来吧。”
  犬牙又一鞠躬,答道。“此信事关重大,需小的亲自呈给相爷才行。”
  那把门儿的琢磨了一阵儿,才道。“你在这儿等会儿。我进里头通禀一声。”
  那把门的进去不大会儿工夫,就见相府大门忽的一声敞开。冲里面冲出二三十号官兵来。各个手持兵刃。犬牙心知事情败露,当即做好了应战准备。
  其实这也不奇怪。相府的门口是什麽人都能进的去吗?就算知府大人真有急事,派来的也定是其心腹。他们官官之间久打交道,又怎能不认识?
  一个差官头冷笑道。“好大胆的贼人,竟敢来相府捣乱。给我拿下。”
  他一声号令,官兵们一拥而上。犬牙是拿出了看家的本事,一边招架一边还往相府里冲。他心里明白,今儿要是不把话说开咯,自己就算逃了也是死路一条。
  可他再怎麽玩狠的,也是寡不敌众。刚冲到前院儿就被官兵给围死了。相府的管家慢悠悠地出来,撇著嘴儿笑道。“小贼,你太过猖狂了。相府也是你能闹得吗?”
  “我要见宰相大人。”犬牙一边说一边试著挣脱左右的官兵。
  老管家打眼看了看犬牙,不禁眉头一皱。说道。“你们先看著他。”说完,回内堂了。其实他是认出犬牙了。虽然只见过一面,但犬牙毕竟是跟著花冉一块儿来过的。他哪能不记得?
  不大会儿工夫,管家便有里面走了出来。“相爷让你进去回话。”说著,冲两旁的官兵摆了摆手。
  官兵退去。犬牙起身活动了活动筋骨,这才跟著管家来到内堂。就见花继笑呵呵地居中而坐。似是在等他一样。
  “草民见过宰相大人。”犬牙一抱拳,却没下跪。
  花继捋著胡须点点头。“你有何事要求见老夫?”
  “草民为花冉而来。”
  “哦?”花继老眼一眯,问道。“何事呢?”
  “花冉今日西郊踏青定会招人暗算。草民敢请大人派兵前去救人。”
  “哈哈哈……”花继朗声大笑。“娃娃,你这话说得蹊跷。既然你知道他今日一定遇难,那为何不阻拦他?再有,你又是从何得知此消息?”
  犬牙急道。“大人,若听完此事的来龙去脉。花冉怕是已遭人毒手了。事情紧急,还请大人速速派兵。”
  “哼,笑话。单凭你一句话。我就派兵给你?”花继居中稳坐,不带丝毫的慌张。
  犬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草民句句实言。”
  “那你倒说说看。究竟是什麽人想要冉儿的性命?”
  “花府的师爷,李安。”
  “哈哈哈……”花继笑道。“犬牙,老夫知道你对花府的师爷心怀不满。但是,你未免太过轻言轻举了。”花继知道那花府的师爷是姓陈的,根本就不姓李。
  犬牙见他不信,竟然从怀中抽出匕首刀来。说道。“今日我敢闯相府,就早生死置之度外了。”
  花继也不禁大吃一惊。怒道。“放肆。你想刺杀老夫不成?”
  外面的官兵见势也一拥而上,将大厅围了个水泄不通。
  就见犬牙刀尖儿一转,竟刺进了自己的左臂。
  众人眼见於此都呆在当场,不知他到底想要做什麽。
  犬牙冷冷一笑,说道。“宰相大人,草民愿以一命请令救人。”

  16

  花冉没敢告诉母亲,怕她不让自己出城。要说他胆子也够大,上次出了意外险些丧命,这回还不长记性。其实他本也不打算亲自去看比赛的。都是师爷在一旁煽风点火。他一听说犬牙要给姓刘的卖力比赛,当即气炸了肺。他这拗脾气一上来,就不管不顾地冲上了车。他光想著到了那要先抽犬牙一顿再说,就把别的都给抛到脑後去了。
  师爷自己没跟著,只派了个可靠的心腹跟车。车队出了城直奔西郊而去。一路上越走人烟越稀少。花冉撩开车帘儿向外看了看,觉得四周有点儿眼生。
  “这是哪条路?我怎麽觉得眼生啊?”
  “爷,这是近路。咱早点儿到,能站上风水。”一个家仆点头哈腰地回话儿。
  花冉瞧了瞧他,又说道。“我怎麽瞅你也眼生?”
  那家仆咧嘴一笑。“爷,我来有一年了。不过竟跟著师爷在外面跑事儿了,所以您没见过我。”
  “哦。”花冉又往车队前头扫了一眼。就觉得今儿带的仆人都特面生。往日他出行,来来回回带的人都是师爷安排的,所以他也不怎上心。但是时间长了还是能混个脸熟的。可今天跟来的这些人越看越让人发毛。
  花冉也不傻,觉得这越走人越少。他心里也没底儿。
  “停车。”花冉撩开车帘喊了一句。
  车队立刻停了下来。刚才回话的那个家奴又过来问道。“爷,您有什麽吩咐?”
  “打道回府。”花冉沈声命令。
  那家奴没挪地儿也没说话,过了半晌又问了句。“走得好好的,爷怎麽又想回去了。”要知道,花府的奴才可都是给打出来的。花小爷一句话,谁敢问为什麽?叫你往东就得往东,叫你往西你就得往西。今儿可倒好,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冒出了这个麽不识好歹的奴才。
  花冉那脾气哪受的起这个?他腾地撩开帘子骂道。“混账,小爷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插嘴了?”
  那奴才既不害怕也不下跪,反而嘿嘿一笑。“爷,今儿可不能随您的愿了。”
  花冉先是一愣,随即又要发怒。却见那家奴眼一瞪,抽刀便刺。花冉大惊,一咕噜身儿从车前面跌了出来。
  “你要……”他话还没问出口呢。那家奴就扑上来又是两刀。
  花冉吓得连滚带爬。也是他人小激灵,这两刀都没砍上。就见随行的这些家奴都抽出明晃晃的家夥冲著花冉围了过来。
  其中一个笑了笑,说道。“花小爷,您得上路了。”
  花冉心说完了!我这条命算是交代了。他把眼一闭,在这儿等死。耳听噗噗两声,却没觉得疼。他睁眼一瞧,不知什麽时候从山坡上冲下一夥儿官兵来。两夥人打在一块儿,血肉横飞的。
  花冉吓得又把眼给闭上了,整个人都哆嗦到了一块儿。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给抱起来了。吓得他连蹬带踹的。
  “花爷,别怕。我来救您了。”
  花冉一听这话才放下心,随即昏了过去。
  等他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卧房里了。身边儿是家里的小丫鬟。花冉有些迷惑地掐了掐自己嘴巴,挺疼,不是梦。
  “小爷,您可算是醒了。夫人都急死了!”小丫鬟带著哭腔儿说著。
  “我,我从哪回来?”花冉还是有些发蒙。
  “您去西郊踏青遇到刺客。您不记得了?”小丫鬟小心翼翼地问。
  “刺客,对对。快去把师爷给我找来。”花冉这才算清醒些了,心说非好好问问师爷不可。
  小丫鬟没挪地方,只是长出了口气。“您还找师爷干嘛?他都畏罪自杀了。”
  “什,什麽?”花冉虽然觉得这师爷可恨,但是也没想过要杀他啊。他怎麽就这麽想不开呢?
  “小爷,您先歇著。我这就去给夫人还有狼爷送信儿去。”小丫鬟乐呵呵地起身就要走。
  花冉一把又把她给拉住了。
  “狼爷?你,你刚才说什麽狼爷?”花冉有些糊涂,觉得自己这一觉像是睡了几十年似的,一醒过来就天地大变样儿了。
  小丫鬟噗嗤一声笑了。“您真是给吓糊涂了啦?连狼爷您也不记得了?要不是他,您今儿就回不来了。”
  小丫鬟乐呵呵地出去报信儿,留花冉独个儿在那发愣。
  不大会儿工夫,就见犬牙搀扶著夫人走了进来。
  “冉儿,你可算是醒了。”夫人乐得跟什麽似的。
  犬牙一脸忠贞地来到花冉床前,躬身施礼道。“少爷,您可算醒了。”
  花冉愣愣地看来一会儿,突然发狠地甩了犬牙两个巴掌。“都是因为你。”
  “放肆!”夫人在一旁怒斥花冉。“不得无理!要不是犬牙舍命去相府求兵。你有几条命都完了。”
  花冉被斥儿的没话说,只好在那儿喘闷气。
  却见犬牙没了往日的戾气,反而躬身道。“小人没事。只要少爷能出气。怎麽打,我都甘愿。”
  夫人眼含泪水,哽咽道。“犬牙啊,让你受委屈了。我不曾想这个陈安竟然如此歹毒。如今,老爷在边关打仗。家大业大无人掌管。往後还得靠你了。”
  犬牙赶忙跪倒在地。“请夫人放心。犬牙就算豁去性命,也会保花府周全。”
  夫人抹了抹眼泪,连连点头。想是她今日也受了不少的惊吓。见犬牙如此忠心她才倍感欣慰。当下又对花冉说道。“往後犬牙就是花府的管家。为娘可不准你再胡闹了。”
  花冉闷闷地点了点头。
  犬牙没起身,又说道。“夫人受累了,还请夫人回房休息。剩下的事就由小人待办即可。”
  “好好好。”夫人破涕为笑。她现在怎麽看怎麽喜欢这个犬牙。至於当初师爷说得那些话,她现在是全然不会相信了。
  送走了夫人後,屋里就剩花冉、犬牙还有小丫鬟三人了。花冉横著眼睛坐在床上瞪犬牙。心说,你现在又回来装好人?当初你走的时候怎麽说的来著。
  “小狼!”他吼了一声。就见犬牙乖乖地来到床前候命,一点儿脾气都没有。花冉起身又甩了他两巴掌。心说叫你还欺负我不。
  犬牙全然没动,转而对那小丫鬟说道。“你去看看粥熬好了没?”
  小丫鬟见花冉又打犬牙,心里就是一翻个儿,心说少爷也太过分了。眼见犬牙一脸无怨无悔的,看著都叫人心疼。她应了一声儿,下去准备粥了。
  眼见人出去了。犬牙一回身,露出了一个甜甜笑。“冉儿,想我了吗?”说著,一把就让花冉搂进怀里。“还记得我走的时候是怎麽说的了吗?”他笑呵呵地贴上花冉的耳边儿。“我会回来吃了你。准备好了吗?”
  花冉死命挣扎,可是他越用力,犬牙就搂得越狠,最後勒得他都上不来气儿。
  “你个狼崽子……”花冉心里暗骂,我真不该把你养这麽肥。养肥了你,你就撒野!
  犬牙一个深吻堵住了花冉的嘴,让他连求救的机会也无。一吻过後,花冉气喘吁吁。却听犬牙又在自己耳边低语。“你猜,熬一碗粥需要多久?”
  “你……呜呜……”花冉刚要发威,又被犬牙封住了嘴。两只手也被按倒床头动弹不得。
  犬牙一吻过後,又说道。“你刚才煽了我四个巴掌。这些我先给你记到账上。咱们日後再慢慢算。”
  花冉气得大喊。“混蛋!我要告诉我娘去!”
  犬牙一阵冷笑。“你觉得你娘是信你还是信我?”
  花冉被问的没词儿了。他也不傻,自己平日里谎话连篇,现在犬牙又博得了娘的信任。娘自然是信犬牙不会信自己。
  见他一副失落的模样,犬牙又心疼又生气。当即又将人往怀里一勒,恶狠狠地问道。“你是不是真想烧了我的衣服?你就这麽烦我?恨不得我从你生活里消失?”
  花冉被他看得直发毛,死命地挣扎著。犬牙受痛地一皱眉。花冉见状又停了下来。
  “你,你怎麽了?”
  犬牙冷冷一笑。“我为你差点儿断条胳膊。怎麽,你心疼了?”他面儿上恶狠狠的,可心里却痒痒的盼著花冉点头承认。
  不料花冉把头一扭,说道。“我恨不得你两头胳膊都给人砍去。”
  犬牙怒火中烧,手上一较劲儿将花冉两个胳膊拧到身後。疼得花冉哇哇大叫。“救命……呜呜……”
  犬牙狠狠地啃著那张惹他生气的小嘴儿,直啃得花冉头晕眼花才放开他。
  小花冉像只青蛙一样仰躺在床上直喘粗气。犬牙撑身在他上面,柔声说道。“这只是个开始。我会慢慢折磨你。直到你认清自己的处境为止。”
  花冉又气又怕,只是瞪著犬牙却不敢再呛声。
  这时,小丫鬟端著热粥走了进来。正瞧见犬牙一边给花冉盖被子一边嘱咐道。“少爷,您受惊过度,应该多休息。”
  她不住地摇头,心说:能像狼爷心肠这麽好的人现在可不多了。

  17

  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小乞丐转眼之间就一步登天成了大管家,还是花府的大管家。这在京城可是一大奇闻。狼爷这称号也不胫而走。京里头,人人都知道花府有这麽一号,年轻有为。谁不想攀著勾著?
  正赶上花冉的寿辰就要到了,花府干脆就给少爷摆了一桌儿压惊酒。这在京里头可算是一等一的大事了。犬牙借这机会可结交了不少的朋友。现在花府上上下下都由他来做主,只要他一句话谁又敢不给这个面子?
  花夫人是个妇道人家,不便抛头露面。所以这酒宴上的事儿就都交给犬牙应酬了。
  一大早儿花府就喜炮声不断。登门送礼的更是络绎不绝。没什麽地位的,送了银子就很识相地走了。在京里有根儿有派儿的主儿都进了花府沾沾财气。
  前厅里红毡铺地,朱漆高门。屋里的摆设也都是一色儿地喜庆。花冉换上了一套新衣裳,稳当当地居中而坐。他拿眼睛这麽四下一扫荡,就觉得不大对味儿。今儿热闹是够热闹了,但怎麽瞧著怎麽别扭。既不像办寿辰也不像是压惊酒。你要问哪里不对头,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就见犬牙打门外走了进来。今儿个,犬牙一改往日的黑犬形象,也换了一身儿暗红色的衣裳。花冉再细一打量,他衣服上的花纹竟然跟自己的是一模一样。只是自己身上这套儿是大红色,比犬牙的亮了不少。
  哼!你算什麽东西?竟然敢跟我穿一样的?花小爷这麽想著,眼神里就露出恶毒的怨气来。
  犬牙早就看见花冉那凶神恶煞的小眼神儿了,於是缓步来到近前。摆出忠心耿耿的脸,一边为他整理整理衣冠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没错,今天名义上是给你办压惊酒儿,实则是咱俩的大婚。”
  “你!”花冉气得刚想起身,又被犬牙给压了回去。
  犬牙随手掸平了他肩头的衣褶,用一副忠仆的神情低声说道。“你若想,我是不介意现在就跟你玩亲亲。”
  “你敢!”花冉恶狠狠地笑著。肺子都快气炸了。
  犬牙也不理他,转回身来冲厅下说道。“今天,即是我家少爷的寿辰,又是良辰吉日。摆下这桌儿压惊酒,还望众位赏光。”说完,躬身作了个圈揖。
  在座的谁敢受这个啊,赶忙都起身回礼。
  早有家仆端上来一个蒙著红布的托盘儿。犬牙将红绸一掀,但见盘里摆著两个龙凤祥和的杯子。这可是有钱人家成亲时用来喝交杯酒的。幸得在座的都是场面儿上的人物,虽然看出不对头,但也没人出来点破这层窗户纸。至於花冉,还是小屁孩儿一个,更不懂这些玩意了。
  犬牙早料到没人敢出来冲这个大头,於是笑盈盈地将凤杯递给了花冉。说道。“还请少爷饮了这杯,压压惊!”
  花冉猛地一抬手,想夺过杯子摔了它。可是犬牙的手就跟老虎钳子似的捏著杯子纹丝不动。
  犬牙低声说道。“这酒你想喝也得喝,不想喝也得喝。若不然……嘿嘿……”
  花冉被他的笑声吓得一激灵,心说亲亲虽然刺激又舒服,但是在这里跟他玩,不是丢尽了我花小爷的脸?
  想到这儿,他压了压火,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随即又端起另一杯来,心说也不用你废话了,干脆我都喝了得了。
  这时,却见犬牙手一伸,貌似很自然地把杯子夺了过去。花冉不明所以地看向犬牙。後者眼冒星星地回闪了两下。
  就见犬牙端著杯子朗声说道。“众位有所不知。若不是花爷救了我,我也不会有今天。从今往後,我犬牙的命就是花爷的。不管多大的风浪都有我一肩抗。”豪言壮语过後,犬牙一仰脖将杯里的酒喝了个干净。
  他所言全是发自肺腑。众人听了无不感动,都起身举杯回敬。至於那龙凤杯的尴尬也就自然而然地解了。
  花冉听完他刚刚那番话心里甜滋滋的,之前那些不痛快也就消减了不少。又见好酒好菜摆了几大桌,人们推杯换盏有说有笑。场面够气派够热闹。他更是高兴。犬牙找了个机会凑到他身旁说道。“如何?开心吗?”
  “恩,开心。”要说孩子就是孩子,气的快乐的也快。
  犬牙嘿嘿一笑,又问道。“知道刚才喝得那叫什麽酒吗?娘子。”
  被他沈著嗓音这麽一唤,花冉不禁打了个寒战。“你喝多啦?”他没好气儿地回瞪了犬牙一眼。
  犬牙勾了勾嘴角,继续说道。“那叫交杯酒,是新婚之夜夫妻对饮的。”
  “你!”花冉指著犬牙刚要发作。手却被对方的狼爪给擒住了。
  “你又忘了。还是说……你想跟我在这里玩亲亲?”
  “你不怕被人笑!?”花冉面上泛红,压低了声音问。
  犬牙不以为然地一挑眉。“怕?哈……我是怕,怕这里的人不知。”说著,当真就贴了上去。
  花冉吓得一缩头。却见犬牙只是咧嘴一笑。“不想丢人,就给我乖乖的。一会儿,咱俩还得拜天地呢。”
  花冉又气又憋屈,还不敢呛声,刚刚那一丝丝的甜蜜的感觉也早就消散无踪了。
  犬牙不再理他,又挨桌地敬酒招待客人去了。花冉就跟个小媳妇似地被丢在一边儿,独个儿地发呆。他本来名声就不大好,向来是京城的一小霸。现在沈著个脸儿,就更没人敢上前搭话了。反观犬牙笑容可掬,少年得志却不拿架子,坦荡之中自显豪气。方才那一番慷慨之词更使人佩服。所以这会儿,众人都围著他转,左一杯右一杯地敬酒。
  花冉在一边儿越看越来气,心说这叫什麽事儿啊?这是我寿辰还是他寿辰?最後干脆想甩袖子走人。
  别看犬牙转圈儿地忙乎著,可眼睛却一直扫著花冉。他那点儿小情绪,犬牙都看得一清二楚。一瞧他那架势是想走人了。犬牙这坏水儿又冒了出来了。
  “众位,今儿是我家少爷的压惊酒。自然吃喝儿都是小事,压惊镇邪才是大事。”
  他这麽一嚷嚷,众人都跟著附和道。“不错不错。花爷压惊镇邪才是大事。”说著,又把目光集中到了花冉身上。这下他想甩袖子走人又拿不下来脸儿了。
  犬牙吩咐人把火盆纸香都准备齐咯,然後“扶著”他来到火盆前头。花冉可怜的小胳膊都快被他给“扶”肿了。
  “少爷,您跨过这火盆再踩过那小人儿,就算过了坎儿了。”犬牙好心提示著。
  花冉不想任他摆布,别扭著不肯迈腿。犬牙低了声儿说道。“那小纸人儿背面儿可写著我的名儿。你不踩,过著这村就没这店儿了。”
  花冉一听这话眼睛立刻就亮了。二话不说跨过火盆这顿踩。地好悬没被他跺出个坑来。
  犬牙没作声,就站在他身後瞧著。他每跺一脚就像是踩在犬牙心坎上。少年不禁闭了闭眼,喃喃自语道:冉儿,你就这麽恨我?
  火盆跨了,小人也踩了。剩下的就是给菩萨上香磕头求平安了。花冉接过香,刚要拜,就见犬牙也冲上来凑热闹。
  “求菩萨保佑我家少爷平平安安。”犬牙一脸虔诚地叨念著,然後上香叩头。
  花冉本不想跟他一起的,但是这会儿大夥都瞪著眼瞧著呢。要是他不拜,这事儿要怎麽解释?这个场儿又要怎麽圆?
  琢磨再三,花冉还是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只是心里犯堵,怎麽的都不舒服。
  犬牙今儿个可是爽到家了。亲也成了,交杯酒也喝了。往後他就打算叫花冉媳妇了。
  酒席摆到掌灯才撤。人们纷纷散去不说。单说花冉气呼呼地回了卧房。他琢磨著自己怎麽样才能翻身,才能不受犬牙的欺负。
  这时,小丫鬟正好端了碗参汤进来。
  “今儿累一天了。小爷,您喝点儿补补身子吧。”
  花冉接过碗喝了两口,问道。“小桃,你来花家多久了。”
  小丫鬟脸一红,羞涩地答道。“小桃自幼就在花家,算来也有五六年了。”要知道花小爷平常是从不叫他们名字的,张口就是喂,你,这样的称呼。今儿能主动喊她一句小桃,怎叫她不受宠若惊呢?
  花冉又说道。“花家待你不薄吧。”
  小桃赶忙跪倒在地。“花家对小桃恩重如山。”
  花冉点点头。“那你给我办件事儿。”
  小桃点头,等花冉吩咐。
  “我一会儿把小狼的罪状都写下来。你过了眼都给我记到心里去。到时候儿,跟我到娘亲面前作证。”花冉一边说一边取过纸笔。却见小桃还跪著,没有动地方的意思。
  花冉皱眉。“你跪著干嘛?还不过来磨墨!”
  小桃咬著嘴唇,说道。“小桃斗胆说一句。狼爷是真心待您的。您……”
  “放屁!”花冉气得连砚台都扔了。“他要有真心,狗都会说人话!”
  小桃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个破烂不堪的小纸人儿来。“小爷,您看看这个。”
  花冉一瞧,这不是自己刚才跨火盆时候踩的那个纸人儿吗。
  “脏兮兮的,你揣著它干嘛?”
  “小爷。这後面写的是狼爷的名字。”
  “我知道。”花冉不以为然地一摆手。
  小桃有点儿哽咽地说道。“小爷可能不知。在乡下都有个习俗。跨火盆的时候儿,踩的纸人一般不写名字。若是写了谁的名字,那就是拿谁的命去扛。小爷,狼爷为您是真的肯豁命的。那天您去西郊遭人暗算。是狼爷带著伤赶去救您的。他回来那会儿,身上都是血……”
  花冉越听越堵得上。说不出来的别扭。“行了行了。砚台也摔了,想写也写不成了。你退下吧。”
  “是。”小桃见花冉改了主意,就安心退下去了。

  18

  花冉在屋里兀自生闷气,就听外面传来一男一女的对话声。说话的人正是小桃跟犬牙。
  “少爷呢?”
  “回狼爷,少爷在屋里歇著呢。”
  “你先下去吧。”
  “是。”
  耳听屋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花冉哧溜一下钻上床,把大被一盖假装睡著。犬牙佯装不知情,笑眯眯地来到床前自言自语道。“睡了?正好洞房,玩亲亲。”
  “谁要跟你玩亲亲?!”花冉跳脚地蹿出被窝大吼。
  犬牙也不敢笑,只打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说道。“你想府上的人都听见不成?”
  花冉哑了声,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瞪著他。犬牙跟他对视良久,最终不免有些泄气地避开目光颓了肩。
  “你就这麽烦我?”犬牙这一句问倒像是自言自语。
  花冉冷哼一声背过脸儿去,理也不理他。
  这世上就有那麽一种人。在外面要多横就有多横,天不怕地不怕的。可一回到家里,却偏偏拿自己喜欢的人没辙儿。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儿关。犬牙虽然还算不上是什麽英雄,但也很不凑巧地属於这一类人。
  他那野脾气一上来,或许会一时头昏地不管不顾上下其手。可一旦消了气儿,心也就跟著软了。瞧著面前这个细胳膊细腰儿一脸委屈相儿的小少爷,他是舍不得碰舍不得说。
  “冉儿……”犬牙伸过胳膊从後面轻轻绕上。後者使劲甩开,又自顾自地往墙边儿挪去。
  犬牙抹去心头的不快,又往前凑了凑。说道。“你要是有火儿,就尽管发出来。别憋著自个儿。”
  听他这麽一说,花冉回身就是一拳,正捶在犬牙心口上。这一下可打得不轻,犬牙受痛地一皱眉,却没还手的意思。见他不还手,花冉可来了精神,两只小手儿左右开攻。这一顿捶,把今天的火气全撒出来了。
  虽说这一顿捶够猛够狠,但犬牙却一点儿也不生气。他总觉得是男人被心上人打两下也没什麽大不了的。他只是恨花冉从来不把他当人看。
  眼见小人儿越打越来劲儿,竟要扑上来似的。犬牙就借势将双臂一拢,把人搂了个满怀。花冉被他那两条胳膊累得个死紧,想动也动不了,只能凶巴巴地虎著脸儿瞪他。
  犬牙挑挑眉毛,故意气他。“打够没?手疼没?”
  花冉长这麽大也没受过这委屈,就连他娘也只是说说他而已,连根手指头都不碰他。可眼前这个狗奴才竟然敢对他如此无礼。你叫他如何不生气如何不委屈?
  “你瞪什麽瞪?还想打?”犬牙不凶假凶地吓唬他。
  花冉咬著嘴唇儿,眼珠滴溜溜乱转,也不知在打什麽鬼主意。犬牙深深叹了口气,心说我如果不让他打够本儿了。就他这脾气没准儿真会憋出病来。
  於是犬牙挤眉弄眼地逗花冉。“想打呢,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得让我香一口。”
  “香完了,你就让我打?”花冉的小脸儿有点儿泛红。他琢磨著这买卖不亏本儿。
  犬牙正儿八经儿地点了点头。
  花冉紧咬嘴唇儿,把眼睛闭得死死地。别别扭扭地催促道。“那快点儿吧。”
  犬牙瞧著他那毛嘟嘟的睫毛一动一动的,甚是撩人。不禁坏心眼儿地问。“那我可真香啦?”
  “嗯!”花冉闷闷地回他。小脸儿又红了一层。
  犬牙也不急於亲他,反而又问道。“冉儿,玩亲亲的时候,舒服吗?”
  花冉被惹得恼了,干脆睁开眼睛瞪他。“你问那麽多干嘛?”
  见他耳朵都烧红了,犬牙忍著笑说道。“因为我想让冉儿舒服啊。”话音未落,他就猛地凑了上去堵住了花冉的小嘴儿。
  人儿毫无防备,直被吻了个心惊肉跳。犬牙一手托住他的头,另一只手顺势滑入其内衫。花冉只稍微挣扎了一下,便任由那狼爪在自己胸前胡来。
  犬牙也是全无经验,单凭一身的欲火纠缠著怀里的小人儿。他满心的狂乱恨不得将心上人儿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可又怕伤著他吓著他。神人交战之下,他的攻势也是时而猛烈粗鲁时而温柔缠绵。弄得花冉更是欲罢不能,竟不知不觉地哼出声儿来。
  “嗯……啊……”刚刚才得以解脱的人儿在少年身下大口大口的喘著气。泛著粉红色的胸脯儿一起一伏地诱惑著对方。
  犬牙舔过他胸前那娇嫩的凸起,然後沿著柔和的曲线一路向下最後徘徊在单薄的腰间反复不去。
  “冉儿……我的冉儿……”犬牙越发地迷乱起来。然而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叫嚷。他才十岁。他身子太虚。再这样下去,你会毁了他!犬牙呼吸急促,再度发狠地吻住人儿的小嘴儿。身体却因抑制情欲而不住地颤抖著。
  冉儿,我该拿你怎麽办?
  犬牙猛地从人儿身上挣脱开,一口咬上自己的手臂。撇到一边儿的目光里尽是灼伤。花冉喘息著抬起头。眼前的犬牙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缩在那里独自忍受著痛苦。
  “小狼……”比起犬牙这个名字,花冉还是比较喜欢喊他小狼。
  犬牙回过神儿来,却见花冉正用满是水汽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仅仅这一撇,又叫他心神荡漾。犬牙赶忙用被子把半裸的人儿盖了个严实。
  “夜里凉。”他闷声闷气地说了这麽一句,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花冉还沈浸在刚刚那如梦似幻的巫山云雨中,半晌才回过神儿来。可犬牙早已经走没影儿了。
  “该死!又骗我!”花冉气得直拍被子。说什麽玩完亲亲就让我打一顿。都是狗屁!
  小桃从刚才就一直在屋外打转儿,没敢敲门进去。她也不是傻子。就犬牙看花冉的那眼神,跟著了两团火似的。谁能瞧不明白啊?估计这府里头上上下下,除了瞎子、傻子而外,就只有花冉自个儿还没瞧明白了。
  像他们这些在大户人家里混饭吃的都比旁人多张了几个心眼儿。尤其是这种事情。少爷自个儿不说,当家的夫人不提。那他们这些下人又何苦跟著起哄呢?
  见犬牙从房里出来了,小桃才装出一副刚回来的样子。
  “狼爷……”
  犬牙当然明白她心里的小算盘,於是笑了笑。说道。“夜里凉。你多留点儿神,别让少爷冻著。”
  “是。”小桃应了声,进屋去侍候花冉了。
  犬牙回到自己的屋,一头栽倒在床上歇著。自从师爷死了之後,连带著财产和房子都一并归他了。
  本来夫人是打算让犬牙住别处的。反正宅子大,屋子也多,何必住一间不干不净的?可犬牙偏不愿意。说留一间不干净的空房不太吉利,正好自己煞气重,住两天镇镇。夫人听了自然是高兴的,连连称赞犬牙有心。
  其实犬牙这麽做是另有原因的。一来,他觉得这里边的事儿还没完。当年李家跟花家的仇口儿究竟在哪儿,他还没找著,只是捕风捉影地查找些端倪。所以他想在这屋里翻翻,看有没有什麽线索。二来,师爷的死已经报官了。他怕官面上的人再查出点儿猫腻儿来就不好了。所以他想四处再检查检查,别漏了底。
  原来,那师爷根本就不是自杀的,而是被他给捅死的。要说这犬牙也不是什麽善类。只要是对他自个儿不利的人,别管真假,他都得先除了再说。
  当时也是事情紧急,他用刀子逼师爷说出花冉的行踪。师爷吓得都麻了爪,哪敢不讲。犬牙在心里一衡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杀了他再说。就这样抹了他的脖子,又给他摆了个自杀的造型。花继本就对这个师爷起了疑心,所以也没追究他的死。干脆报了个畏罪自杀也就算了。
  犬牙躺在床上,琢磨著自己打听来的那些消息究竟能有几分虚实。还有胡爹,他又跟师爷有什麽关系?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就听窗外风声大作。一阵鬼哭狼嚎之後窗子竟被刮开了。但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直挺挺地立在窗外。
  “还我命来……”
  犬牙激灵一下坐起身。

  19

  夜深了,犬牙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心里琢磨著这事儿似乎了的太容易了。那天去救花冉的时候,在场的花府家丁几乎都是师爷派去的刺客。最後擒了两个活的本打算用来问口供,结果这两个宁可服毒自尽也不招供。从这架势看来,姓李的师爷来头可不小。
  他正琢磨著呢,就听窗户哢嚓一声被大风刮开了。他激灵一下坐起身,就见窗外直挺挺地立著一个披头散发的人。那人垂著头,在窗外忽忽悠悠地飘来飘去。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犬牙愣了片刻之後咧嘴一笑。问道。“我说师爷,你自个儿自杀的,现在跑这来跟谁索命呢?”
  那披头散发的厉鬼晃了两晃也不搭话,突然从窗子飞进来直扑向犬牙。犬牙一个闪身跳下床,额头上已经见了冷汗。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这鬼是真是假。若真是师爷死不瞑目来找他索命,那他这条小命儿可就算交代了。
  就见师爷身形晃动如同鬼魅,绕著犬牙呼呼直转。冷不丁地跟犬牙来个脸儿对脸儿,更是面目狰狞得吓人。
  要说不害怕,那真叫吹牛。犬牙的头发根儿都发咋了。手心儿里也攥出了冷汗。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犬牙咬得钢牙咯吱作响,虽然被吓得脑袋嗡嗡地,但是意识还很清楚。心说你今天就算真掐死我,我也不能认。於是他破口大骂。“丫的!你自个儿想不开抹脖子,找我哭个屁啊?!”
  师爷似乎被他给镇住了,晃了两下後竟然消失无踪。
  犬牙跌坐在床上,吓得双手直抖。心说,邪了门儿了,难道刚才那个真是师爷的鬼魂?真他娘的吓人。
  他稳了稳神儿,抄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两口凉茶。随即又往床上一倒,蒙上大被开始酝酿睡意。至於鬼啊神啊的都先抛到脑後,总之一切都等明儿个再说好了。
  次日一早儿,犬牙正在自个儿的小院儿里练功,就听外面闹哄哄的。不大会儿的工夫,一个家丁就跑了进来。
  “狼爷,衙门口儿来人了。”
  犬牙心里咯!一下,真是怕啥来啥。不过他面儿上可没露出来。只说了句。“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家丁应了一声,退到一边儿。
  犬牙整了整衣服,乐呵呵地迎了出去。大老远儿地就拱手笑道。
  “几位官爷,有失远迎。”
  领头儿的衙役上下打量著犬牙。一瞧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就气宇不凡。虽然面儿上笑容可掬,可眼睛里却透著一股戾气,叫人看了就胆寒。
  “您就是狼爷吧?”衙役也摆出笑脸儿回礼。现在在京里头,有谁不知道狼爷这名号的?
  “正是在下。官爷里面请吧。”
  “诶哟,不敢当不敢当。”
  俩人互相谦让著进了大厅分宾主落座。犬牙这才问道。“但不知官爷带了这麽多的人,来此所谓何事啊?”
  衙役叹气道。“还不是为了贵府上的陈师爷自杀一案吗?”
  现在面儿上的人都还只道师爷是姓陈,却不知他原本是姓李的,只因後来做了陈家的倒插门女婿,这才随了陈姓。其实这事儿要是查起来也不难,只是没人在意这芝麻绿豆大点儿的小事儿罢了。再说,谁又能想到这能跟二十年前李家被灭门的案子联系到一块儿去呢?
  犬牙点点头,略有遗憾地说道。“师爷的死的确太过突然了。只是,这案子都过去半个多月了。怎麽现在才想起查呢?”
  一提起这事儿,衙役似乎也有些怨气。诉苦道。“嗨……狼爷您有所不知。这事儿其实早就该结了。我们大人连印都给盖上了。可是,不知谁又给捅到上头去了。现在刑部下令要重新审理此案。您说麻烦不麻烦?”
  犬牙摇头叹息,说道。“我想是陈家一时无法接受这事儿,才上书给刑部的。这倒可以理解。”
  衙役一听这话,噗嗤一声乐了。
  “狼爷,您可别怪我多话。您是不吃官家这碗饭不知衙门口里的事儿。”
  “哦?此话怎讲?”犬牙故作无知地追问。
  衙役嘿嘿一笑。压低了声儿说道。“刑部那是什麽地方?哪是谁想上书就能上的去的啊?再说陈家早就已经不行了。我说句不中听的话,贵府上的师爷啊,嘿嘿,对老丈人家里可不怎麽地道。”
  这衙役也是个人精儿。瞧犬牙现在得了势,他自然要扁扁过去的师爷,顺带著表明自己的立场,以後也好走人情关系。
  这种事儿,犬牙当然是懂的。其实陈家的事儿,他早就摸了个底儿。刚刚那麽说只是为了表现自己对师爷的事并不了解,省著落下把柄。
  犬牙微微一笑也不表态。只道。“查是应该的。只是这大白天,花府门口来来回回总有差官进出。这……有些好说不好听。”
  “哎……我们也知道。再说,天天这麽跑,我们的腿儿也都给溜细了。可是没办法啊。”衙役唉声叹气地。
  犬牙叫人拿来几封银子。说道。“您几位都受累了。若不嫌弃,就把这茶钱收著。虽然不多,却也是在下一点儿心意。”
  好麽,一封银子可是五百两啊。别说买包茶叶,就是开茶楼都够了。
  几个当差的看著银子,口水都流出来。一边说著“这怎麽好意思呢。”一边把银子装了包儿。
  拿了人家的钱哪还好意思在人家找麻烦?几个人溜溜达达地在师爷的房里晃了一圈儿也就回去了。
  犬牙暗自琢磨,这事儿恐怖没完。说不定这只是个开始。想到这儿,他又去了柴房,想从胡爹口里再谈谈风儿。自从师爷死了之後,胡爹对他的态度也一反常态。总是冷冰冰的不理不睬。犬牙来过几次,都碰了一鼻子的灰。
  “胡爹。”犬牙见胡爹在那堆柴草,就赶过去帮忙。一边搭话。“您最近还好吗?”
  “还成儿!没死呢。”胡爹丢下这麽一句,又去忙别的了。总之就是不理他。
  犬牙笑了笑又跟了过去。“胡爹。您是不是还生我的气呢?”
  “我能气你什麽?”胡爹哗哗地扫著地,连头也不抬。
  “气我没听您的话呗。”犬牙露出个傻笑来讨他老人家欢心。
  “哼!”胡爹白了他一眼。“你小子啊。找我准没好事儿。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在这儿假惺惺的。”
  犬牙知道他这是心软了,於是又上去夺过扫把卖力地扫著。“我就是想您了。您最近总忙,又没工夫儿理我。”
  “嘿……想我?你小子那点儿花花肠子我还能不知道?”胡爹故意绷著脸儿拿出酒葫芦对嘴儿灌了两口。随後又丢给犬牙。
  犬牙接过酒葫芦仰头就喝。
  胡爹瞧著他,不禁摇了摇头。“小子,你老实跟我说。那事儿是不是你做的?”
  犬牙抹了抹嘴,一脸不知情地回问。“什麽事儿啊?”
  胡爹又给了他一个白眼儿。“年轻人啊,别太狂。这有些事儿,可没你想得那麽简单。”他像喝多了似地,自言自语著。就见他摇摇晃晃地一起身,身下的条凳哢嚓一声就碎成了三四块儿。
  犬牙看得真切,心说难道这胡爹深藏不漏,是个高人?
  就听胡爹临进屋前,又说了一句。“年轻人想长见识得下苦功夫儿。得知道起早贪黑才行呢。”
  犬牙觉得胡爹话里有话。

  20

  犬牙回了自己那屋,心里七上八下的。要说不後怕那是骗人的。当初杀师爷的时候他可没想过这麽多。现在看来这个师爷背後还有著不小的势力。可若让他扪心自问到底後没後悔,他还是会摇头说不後悔。
  当初若不是花冉用一千两银子买了他。他恐怕早就被打死在街头了。哪里还有今日名满京城的狼爷?
  犬牙就是这种人。狠归狠,但是恩怨分明。只要你对他好一时,他就能记上一辈子。可你要是很不凑巧地挡了他的道,那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在他眼里也没什麽善恶之分,就只有敌我之别。是敌就绝不留情,是友就百般相互。
  这会儿,他正在屋里喝著酒琢磨著下一步该怎麽办呢。小桃却慌里慌张地跑来砸门。
  “狼爷,狼爷,不好了!”
  犬牙就是一皱眉,心说这大白天的在府里头还能出什麽事儿?
  “进来吧。”
  小桃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了进来。“狼爷,您,您快去看看吧。小爷他……”
  犬牙一听是花冉出了事儿,心里就一翻个儿。也不问究竟是什麽事儿,就急匆匆地奔去了。
  刚到门外,就听见屋里大吵大嚷的。想是花冉又在使性子了。犬牙这才放下心,乐呵呵地推开了门。正巧一个胆瓶飞过来,好悬没扎著他。他也不气,反倒笑意更浓。
  花冉被他笑得直发毛。他知道只要犬牙一露出这种笑容,那就是自己又要倒霉了。要说这花小爷专横跋扈是不假,但在这种时候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狼爷。”四个小丫鬟一齐给犬牙见礼。她们在这屋里都忙坏了,如今见了犬牙就跟见了救星似的。
  “你们下去吧。”犬牙悠哉游哉地说著。
  “不准走!”这是花冉喊的。
  犬牙抿著嘴儿乐,问道。“少爷,您还有什麽事要吩咐她们吗?”
  花冉站在床上努著嘴儿吱吱呜呜地。“她们,她们还没把屋子收拾干净呢。”
  “有我在这儿,哪用得著她们啊?”犬牙又对那几个小丫鬟说道。“你们退下吧。”
  还不等花冉发话,这几个小丫鬟就逃也似的匆匆离去了。犬牙慢悠悠地关上门,回身捡起刚刚那个被摔破了的胆瓶,然後笑问:“我的好娘子,难道你想谋害亲夫不成?”
  “我呸……”花冉刚要发狠地大骂,却见犬牙做了个嘘的手势。
  “冉儿啊,我是乐得让全府上下都知道咱俩人儿已成夫妻的事实。”
  “狗屁!谁跟你已成……已成夫妻啊?”花冉喊到一半儿,又收敛了声音。
  犬牙满意地点点头。“只要你肯听话,我是不会说出去的。”说完,他扶起椅子往上一坐。然後左右看了看。“冉儿,屋子这麽乱,你怎麽也不收拾收拾?”
  花冉白了他一眼。“我刚刚想她们收拾。是你说不用的。”
  犬牙皱起眉头,说道。“我娶得是你,又不是她们。这媳妇该做的事情也自然是由你来做才对呀。”
  “对你个头!”花冉吼了回去。“你敢让小爷我来收拾东西?”
  犬牙送了他一记白眼儿。懒懒地说道。“你不收拾也行,我正打算著把咱俩的事儿告诉你娘呢。到时候让她老人家再帮咱俩办一桌喜酒。”
  “你做梦去吧!”花冉仰著脑袋在床上扭来扭去地气犬牙。“我娘才不会答应你呢。”
  犬牙不以为然地笑道。“你确定?那你想没想到你娘会答应让我做花府的管家?又想没想到她会让我来管著你?”
  花冉被说得一个激灵,目光中隐隐透著慌乱。他咬著嘴唇儿想了半天,又呛回去。“反正就是不可能!”声音小了许多,连底气也弱下去了。
  犬牙也不敢笑,板著脸儿继续吓唬他。“只要是我想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你不信,尽可以一试。”
  花冉一屁股坐到床上,泄气地撅起嘴。犬牙又好言安慰他。“冉儿,昨天是你的寿辰,本来说要送你一份儿大礼的,结果忙到最後就给忘了。现在我还可以送,就是不知这礼你还要不要了?”
  “你能送什麽礼?你现在穿的戴的哪一样不是我花家的?”花冉不服气地顶回去。本来嘛,他也就是花家的一条狗。现在叫的欢,还不是仗著我们花家的势力?
  犬牙知道他心里在想什麽,不禁有些难受。的确,自己现在吃的穿的戴的都是人家花府的。能送给花冉的也就只有自己这个大活人而已。
  他闭了闭眼,将心头的不快挥去,又笑道。“我送得这礼可是你梦寐以求的。”
  “切!你就吹牛吧!”花冉一脸不忿的表情。
  “昨天我不是说过让你打一顿了吗?”犬牙挑挑眉,诱惑地说道。“今天这话还算数。”
  “真的?!”花冉立刻来了精神头儿。要知道他这一肚子的火还没发出去呢。刚才之所以这麽折腾都是这股火儿给憋得。
  “真的倒是真的,只不过……”犬牙故意拉长了声儿瞧著花冉。
  花冉脸一红。回道。“又,又要先玩亲亲?”
  “诶……这光天化日之下哪能行此不雅之事?”犬牙摆出一副儒雅书生的模样,笑意确是藏也藏不住的。
  “那你还‘只不过’个什麽劲儿?”
  犬牙指了指地上,说道。“男人让媳妇儿打是理所当然。媳妇收拾家务更是理所当然。”
  “你!”花冉气呼呼地指著犬牙。
  “我!我什麽?”犬牙笑呵呵地回问。
  花冉在心里盘算著。要是用强的,自己肯定打不过眼前这个人高马大的家夥。真後悔把他喂这麽壮。要是听他的话,先委曲求全再狠命地揍他其实也不错。可就怕他到时候又不认账了。想到这儿,花冉又说道。“那好,收拾是可以。不过你得发誓不能反悔。”
  “恩,不後悔。”犬牙答应的痛苦。
  “不管我用什麽打你,你都不能还手不能逃不能抵抗。”花冉一气儿又加三条附加条件。
  “好。”犬牙点头。
  花冉半信半疑看著他。“那你发誓。发毒誓。发最最最最毒辣的誓言!”
  “我犬牙要是违背誓言,就让我……得不到花冉的真心。”
  “你丫发的这是什麽毒誓?”花冉不满地呛声。“还有干嘛要扯上我?”
  犬牙不禁苦笑,在花冉的威胁下,又重新发誓。“我犬牙以自身性命重新发誓,如果违背誓言我犬牙将不得好死!但是不会失去花冉的真心!”
  虽然最後加的那点儿,让花冉很不高兴,但总体来说这个誓言还算合格的。小人儿蹦下了床美滋滋地开始收拾。
  他一个小少爷别说是收拾东西了,就连衣服也没自己穿过。这会儿虽然干劲儿十足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迷迷糊糊地在屋里转悠了半天,累得满头大汗却什麽也没干成。
  犬牙在一旁看著只觉得好笑,其实他也不指望花冉能收拾成什麽样儿,只不过是想煞煞他的公子气罢了。
  就见花冉转著圈儿地把这的碎瓷片搬到那儿,又把那儿的碎瓷片搬到这儿。忙活了大半天,结果地上还是一团糟。
  “怎麽样?收拾不好,你可别想我会兑现之前的承诺。”犬牙抖著二郎腿,一副大爷的模样瞧著花冉。
  小人儿恶狠狠地瞪著眼前狼藉一片的地面。心说,你就美吧,一会儿我打不死你!他发狠地又去碎瓷片,一不小心却划破了手。常言道十指连心。尤其像花冉这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哪受过这种委屈,当即鼻子一酸掉了眼泪。
  犬牙赶紧捧过他的小手儿,用嘴含住他受伤的手指。小人儿心理上得到了应有的补偿,手指也就不那麽疼了。他虎著脸儿吼犬牙。
  “都怪你!”
  “是是是,都怪我。”犬牙含著他的手指连连道歉,心里也疼的够呛。这麽白嫩嫩的一个瓷娃娃,他可舍不得伤著碰著。
  花冉一看对方气的势弱了,就立刻趁胜追击。连踹了犬牙好几脚。一边儿扑腾还一边儿喊。“都怪你都怪你!”
  犬牙就任他拿自己撒气,反正也疼不到哪去。
  花冉就是那种蹬鼻子上脸的孩子,见犬牙对自己服服帖帖的了,他又立刻来了狠劲儿。“那刚刚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算。”犬牙一边轻轻地揉著他的小手儿一边点头。
  “那好,现在你就到院子趴好。我叫人打你。”花冉美滋滋地发号施令。
  听到他的话,犬牙缓缓地抬起头,眸子里隐隐地带上了一股怒气。

  21

  犬牙正在专心致志地察看那小嫩手上的伤,却听花冉命令自己到院儿里趴在地上任家丁打?少年缓缓抬起头,目光里有难以置信的惊愕、难於言表的悲凉以及隐忍之下的愤怒。他强压怒火,一字一句地回问。“你刚才说什麽?”
  花冉被他吓得一个激灵,就觉得连头皮都跟著发麻。他不横假横地硬给自己打气,把眼一瞪吼了回去。“怎麽?你赌得起输不起?”
  犬牙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冉儿,在这屋里,只有你我。你想怎麽对我都可以。”
  “我偏要你在院子里趴著受打!”花冉得理不饶人。摆出一副我就知道你不敢违背誓言的神情。
  苦心相守、诚心以待了这麽久,别说是个情字,就连应有的尊严他也没换来。
  犬牙还闭著眼跪坐在地上,眉头稍稍皱了皱,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冉儿,我该庆幸自己刚才重新发了誓。不然,这会儿恐怕就真的要任你摆布了。”
  花冉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犬牙。“你,你想反悔吗?你不怕死无葬身之地?!”他不可置信地倒退了两步。却见犬牙张开了眼,乐呵呵地看著自己。
  “死无葬身之地又怎样?”少年缓缓地起了身,俯视著比自己矮了一头多的花冉。“我不在乎。”他一步步逼著花冉。
  小人儿有些发愣地一步步後退。一双黑乎乎的大眼睛死盯著眼前这头濒临疯狂的恶狼。“你,你想干什麽?”
  两人你逼我退地一直挪到了门口儿。花冉猛的转身想跑。可门刚开了个缝就被砰地一声关了回去。
  犬牙用手抵著门板,将花冉困在狭小的空间里。他问。“你不是恨我吗?我现在就给你个机会。让你恨我一辈子!一辈子都恨我入骨!”他咬著牙,目光恶毒地盯著眼前的人儿。
  花冉吓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但是他有骨气,誓死不服软儿。“你,你,你,你不怕死无葬身之地!?”惊恐万分的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麽来镇住眼前这头狼。
  犬牙盯著受惊过度的小人儿,不禁发出一阵诡异的低笑声。他俯下身,貌似温柔地说道。“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我不在乎。只要不失去你的真心。我什麽都不在乎!”说道最後,少年已是咬牙切齿。目光也逐渐变得狠绝。不错,反正也不会失去你,因为我根本就从来没有得到过!哪怕一瞬间,一点点的真情你也不愿给。
  毁了他!杀了他!再跟他一起揉成泥!
  疯狂的想法一瞬间漫延到了犬牙的周身。他像野兽一般将花冉抵在门板上,大刺刺地撕扯掉碍事儿的衣物。狂乱的吻恶狠狠地啄著人儿细嫩的肌肤。花冉受惊过度,竟连喊救命也不会了。他尖叫著直扑腾。犬牙就由著他打,只顾著更加疯狂地蹂躏彼此。
  门板被撞得吭吭响。两人纠缠地堆倒在了门槛儿上。犬牙喘著粗气,只顾占有剥夺毁灭,眼中早没了昔日的柔情。可怜花冉被压在下面又是挣扎又是喊叫,也毫不起作用。细嫩的胳膊早被地上的碎片割出了口子。鲜血被抹得到处都是。
  满是血泪的小脸儿在眼前晃来晃去,犬牙那如狼似虎的目光不知不觉地柔了下来,最後化作悲痛猛撞著自己的心。他止了动作,将惊恐过度的人儿轻轻纳入怀中。他不停问自己到底在做什麽?怎麽能对他的冉儿如此残忍?
  花冉呆滞地瘫在犬牙怀里,任他如何唤都不肯回应。
  “冉儿,冉儿!”犬牙倍感无力地跌靠在门上。“我亲手毁了他,我亲手毁了他?”他恶狠狠地捶著自己的胸口。
  为什麽,为什麽无论自己怎麽做都是错?
  犬牙拿自己的脑袋!!地磕著门板,心里又痛又恨。
  ……
  丫鬟们刚把屋子给规整好。没过多大会儿的工夫,大夫就被请来了。犬牙就一直守在床边儿,拉著人儿的手不停地喊他的名字。可花冉就像傻了一样,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大夫坐到床边,给花冉号了号脉,又顺势查看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其实花冉的外伤倒是不重,只是胳膊被划了几道,前胸有些被吻过的淤痕。
  老大夫捋了捋胡子又瞧瞧一旁的犬牙。“狼爷,您若不介意,能否借一步说话?”
  犬牙恋恋不舍地松了花冉的手,跟著大夫出了屋子来到长廊上。
  “狼爷,您别怪我多疑。这花小爷身上的伤是……”大夫略有所指地把话留一半儿说一半儿。
  犬牙负手而立,片刻才道。“是我弄伤的。我,我本打算……”
  大夫一摆手,把他後面的话又给截住了。只道。“狼爷果真是爽快性子。我开个方子,至於这药该不该抓,就由狼爷做主了。”大夫会做人,这种事他也见得多了。但由他多年的经验判断,想必二人还没发生过什麽事。所以他也不提验伤这茬儿。
  其实他二人还真就没发生什麽。当时犬牙又气又恼,光是发疯地撕扯衣服,然後把花冉周身狠狠地吻了遍儿。小人儿是受惊过度再加上身子虚,连哭带喊地就昏了过去。
  “大夫,少爷何时才能清醒?”犬牙担心地追问。
  大夫摇了摇头。“花小爷是受惊过度,气血逆转。阴阳混淆不清。醒是不难,但是……”
  “但是什麽?”犬牙越听心里越怕。
  “哎……人容易醒,这神智可就……”大夫也犯了愁,这可不是一两帖儿药就能解决的问题。“总之往後尽量不要惊吓到他也就是了。”
  送走了大夫,犬牙跌坐在花冉床边儿开始发愣。
  小桃咬了咬嘴唇儿,低声说道。“刚才夫人差人来问,说怎麽会这麽吵。问是不是少爷出了什麽事儿?”
  犬牙已经无力再周旋这些事情了,摆了摆手说。“你去回夫人。就说少爷害了邪症。”
  现在也只有这麽敷衍了,能瞒一天儿算一天儿。
  小桃去不多时,又搀扶著夫人进来了。
  “冉儿,冉儿!”夫人一边唤一边来到床前。眼见花冉紧闭双眼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夫人是抽泣不止。
  犬牙跪在地上,回禀道。“都是小人无能,害少爷受了邪症。”
  夫人哭罢多时,才说道。“人有旦夕祸福,此事也不能全怪在你的身上。现如今老爷不在府上,我身体又一日不如一日。少爷就靠你来照顾了。”言罢,她又独自叨念著。“好好的人,怎麽突然又害了邪症呢?”
  “请夫人放心。”犬牙的心早碎了一地,疼得他面色憔悴。
  夫人见他是真心待少爷,也就不再多说了。这半年来,花府逆事不断。花夫人一连受惊数次,早已心率焦脆。
  “少爷就交给你啦。”夫人掉下这句话,又招呼小桃送自己回屋。
  等人都出去了,屋里就剩下犬牙跟花冉两个人。犬牙无助地跪在床前苦苦哀求。“冉儿,是我对不住你。求你醒醒。只要你肯醒过来。别说让我怕在院子里受打,就算让我死都行!冉儿!”
  花冉闭著眼,小嘴儿抿得死紧,苍白的脸上尽显痛苦之色。

  22

  犬牙就这麽呆呆地坐在花冉床头不吃不喝也不说话,一守就是一天。可直到掌灯花冉也没醒过来。
  “狼爷,要不您先歇著。奴婢守在这儿就成了。”小桃柔声地劝道。
  犬牙也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他现在的脸色比花冉的还差。仅一天就熬得他身心俱疲。
  小桃也不敢插言,就在一边儿侯著。
  春天风大,刮得窗户呼啦啦直响。屋里烛光幽幽又没人说话,就显得窗外的风更大更慎人了。犬牙不禁想起昨晚上被鬼缠身的事儿了。心说要是那师爷的鬼魂再来找自己,自己留在这儿岂不是要累了冉儿。
  “小桃。你留在这儿守著。我还有事先回了。”
  犬牙匆匆忙忙地出了屋,就觉得今儿晚上的风大的离谱。刮得人都睁不开眼睛。他赶紧出了院儿,左转右转地回了师爷那院。
  师爷住的是西北角的一个小独院儿。他没死的时候,自己住一间正房。东西两边儿的厢房住著侍候他的家奴。自打他死了之後,这院子就跟凶宅似的,没人赶进。要不昨晚上闹那麽大,早就被人发现了。
  犬牙也是怕人多嘴杂早晚再被抓著把柄,所以也乐得独自守著这院儿。这会儿,他也有些发慎,但还是撞著胆子进了院儿。他心说既然你昨晚上没把我怎麽著,今儿个量你也不敢把我如之何。常言道一回生二回熟,我就不信你还能吓唬我一辈子?
  他大步流星地进了院子,刚想回屋忽听身後来了一阵疾风。侧步闪身观瞧,却见师爷的冤魂手持利刃扑面而来。犬牙左躲右闪避过两招。
  今儿个师爷也不喊什麽“还我性命”这样的话了。就一味地挺剑来刺。犬牙窜进屋里取出宝剑招架相还。
  这鬼的武功甚高,剑招也是变幻莫测。犬牙平日里学的那些都是花府里的武师们混饭吃的花把式,遇到二流货色自然还能应付的来。可若真碰上这种高手,几个他都白给。
  就见对方的剑上下翻飞,华光萦绕。打得犬牙是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不大会儿工夫,犬牙的身上就添了不少的伤。不过也都是些皮外伤,倒是不碍事儿。
  犬牙隐隐觉得这鬼不大像是来讨命的。以对方的武功若是真想要自己的命,恐怕也就是一招半式之间的事儿。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又斗了一阵,犬牙就觉得这鬼的招式翻来覆去地就那麽几样儿。也仗著他有些武功的底子悟性又好,打过几十回合之後竟也能拆得一招半式了。接招之中不再是乱打一气,有时甚至还能主动出击。
  也是借著风大,一人一鬼在这小院儿里斗了个你死我活的,竟也没人发现。直打到四更天了,东边也都泛白的时候,师爷的鬼魂才越墙离去。
  犬牙一屁股坐到地上,浑身上下抖个不停。他倒不是被吓的,而是累的。要知道他可是从晚上一直打到天亮,少说也斗了三四个时辰了。他也没回屋,干脆往地上一倒呼呼大睡。
  这一觉直睡到天光大亮。耳听有人唤自己,他这才勉强睁开眼。就见小桃正一脸惊愕地看著自己。
  “狼爷,您,您这是怎麽弄得?”小桃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满身伤痕的犬牙。
  犬牙笑说是自己晚上练功太入神了。
  打了个哈哈,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他转而又问道。“少爷呢?”
  小桃这才说。“小爷刚醒,奴婢这就过来找您了。”
  犬牙一听花冉醒了,慌忙起身奔出院去。小桃在後面瞧著,不禁摇了摇头。
  他推门儿进屋,正瞧见一丫鬟给花冉喂吃的呢。就看小人儿舒舒服服地裹著被子靠坐在床头,享受著美食。犬牙这才放下心,於是轻声轻语地说道。“少爷,您可算是醒了。”
  花冉一见犬牙,立刻张牙舞爪地乱扑腾。他哇哇直叫,也不知是想骂人还是想求救。犬牙一皱眉,唤那个丫鬟出屋问话。
  “少爷怎麽会变成这样?”
  丫鬟回道。“我们也不知道。小爷一醒过来就不肯说话。您刚才也看到了,他就那样哇哇地叫,我们也不知他到底想干什麽。想劝都不知从何劝起。”
  “快叫人去请大夫。”犬牙把丫鬟打发走了,自己也不敢进屋,就在外面踱来踱去的。
  下人请来的还是昨个儿那位大夫。犬牙忙躬身施礼,叫丫鬟将大夫请进屋去。他自己就在门外守著,满心的焦乱。
  不大会儿工夫,大夫又出来了。
  “大夫……”犬牙直直地盯著老头儿,等著他说话。
  大夫连摇头带摆手的。“哎……您另请高明吧。我是没这本事了。”说完调头就走。
  犬牙忙拦住大夫的去路,追问道。“大夫,少爷到底得的是什麽病。您得跟我交个底啊?”
  大夫又是一阵长吁短叹。“狼爷,我实话跟您说吧。他这病,不是用药能治的。他得的这是失心疯啊。”
  “失心疯?”犬牙毫无意识地重复了一边,就觉得自己这心里头一下子就空了。
  “我就送您一句话。解铃坏需系令人!这病打哪儿来的,还得打哪儿解。”大夫说完,就头也不会地匆匆离去了。
  犬牙立在原地发呆。失心疯,失心疯。我竟然把冉儿给逼疯了!他狠狠地闭了闭眼。
  花冉闹了一阵儿想是也累了,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犬牙这才敢进屋。他来到床前低头一看。就见小人儿拧著个眉头,似在梦里也气得狠了。
  “我真是浑蛋!”少年低声咒骂自己,一边用手抚摸上人儿的眉心。
  他不禁回想起他俩人在柴房里对打的事儿。那时候,花冉明知道打不过自己,却还要一次次地往上扑。就为了问个名字,哭得死去活来,最後竟险些昏过去。这麽倔的脾气,又哪能咽的下这口气?
  犬牙越想越後悔,越想越心疼。他轻轻地掏出花冉的小手儿,翻开掌心柔柔地磨蹭著那道伤疤。那是花冉为了救他的时候挨得的一刀。犬牙一直相信花冉对自己是有感情的,要不然他为什麽会跟著胡爹去救自己?
  “是我太心急了。”犬牙一遍遍地抚过小人儿的掌心。贪婪地在记忆搜寻著花冉对他的好。
  犬牙就是这种念旧的人。无论是好是坏,只要是入了他的心的事儿,那就算是在他心坎上扎下根了。一辈子都抹不去。
  花冉曾经在他最潦倒的时候买了他,在他被自己娘亲出卖的时候给了他一丝温暖,在他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时候分了他一块儿枣糕,还在他险些受辱的时候救过他。这些犬牙都记著。
  也许是花冉年纪太小,所以不懂感情。犬牙就这样一遍遍地劝慰自己。劝自己再等等,过两年也许就会好。
  不知过了多久,小人儿像是要醒了,突然动了一下。犬牙赶忙缩回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花冉。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出去还是留下等著他醒。
  就在他正为难的时候,花冉睁开眼了。小人儿直盯盯地看了犬牙半晌,突然又大叫起来。眼神里满是恐惧跟愤怒。
  犬牙几乎是逃出屋的。他跌跌撞撞地奔出房,猛地靠在门板上喘息著。怎麽办?怎麽办?怎麽办?

  23

  自打花冉中了失心疯之後,犬牙就整天跟失了魂儿似的。衙门口的人又来了两回。为首的还是头一回来的那位姓张的捕快。张捕快对犬牙的印象特别好。毕竟是收过茶水钱了,所以每次来了也无非是走走形式,并没有真的查些什麽。
  犬牙知道这府里头的暗椿不少,所以张捕快几次暗示要跟他单独说话,他都不做回应。一是他怕会打草惊蛇。二是他最近也真没心思再多处分神了。事情总要一桩桩地办。现在花冉都已经疯疯傻傻地快有一个月了。他总得先以花冉这头儿为重啊。
  在这一个月里,师爷每晚都会来找犬牙“索命”。犬牙也知道那根本就不是什麽鬼。这世上哪有鬼魂出来还舞刀弄枪的?
  他觉得这是高人想要指点自己,可有时又觉得不像。因为每次接招还招,“鬼魂”虽有留情之处,但也有杀机骤起之时。令他防不胜防。只要一个不注意,就有丧命的危险。
  刚开始,“鬼魂”都是在院儿里跟他过招儿,可到後来就改成在屋里比斗了。每每都是趁犬牙倒在床上似睡非睡的时候下手。
  他这院里有棵大杨树,遮天蔽日的。到了晚上,月光几乎投不进屋去。只要屋子里灯一灭就黑乎乎的什麽都看不见了。二者过招全凭耳力跟判断力。久而久之,犬牙再接招出招都不再靠眼睛,而是凭借经验、耳力跟直觉。屋里空间狭小得很,近身刀剑过招更是凶险万分,差上分毫都有可能生死一瞬。
  犬牙经过这一个来月的“特训”後,功夫飞跃了一大截儿。虽然论真本事还敌不过一流高手,但是近身相斗之下也能立於不败之地。他总觉得这位“鬼魂”高人就是胡爹,白天的时候他也多次试探过。可惜胡爹口风紧的很,什麽都不说。
  摔摔打打也好,勾心斗角也罢。犬牙都不在话下。可他唯独就拿花冉没辙儿。人都说一物降一物。而这天不怕地不怕的犬牙,偏偏就害怕花冉哭。
  “狼爷,狼爷,不好了。小爷又犯病了。”小桃慌里慌张地跑来给犬牙报信儿。
  犬牙放下手里的事儿,匆匆忙忙赶了过去。刚一进屋就看见花冉在那张牙舞爪地哇哇怪叫。犬牙急的连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好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什麽招儿都试过了。可花冉不但不见好转,反而还有病情加重的趋势。你叫他如何不急不怕?
  “狼爷……”小桃也跟进来了。她犹豫再三才说道。“狼爷,以奴婢之见。病打哪儿来还得打哪儿去。……这叫以毒攻毒。”她没敢把话说明咯,其实意思就是让犬牙再把那天的事儿重演一遍。
  这招儿犬牙也想过,可琢磨再三都没敢试。
  见他还在犹豫,小桃壮了壮胆子小声儿说道。“狼爷,现在也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犬牙忽地瞪向小桃,吓得小丫鬟倒退了几步。
  小桃咬著嘴唇儿像是自言自语道。“反正就算治不好,也治不坏到哪儿去……”
  “出去!”犬牙嗷地一嗓子把屋里的人都吓得一哆嗦。连哇哇怪叫的花冉也缩到床里头不敢出声。
  七八个小丫鬟都灰溜溜地躲了出去。犬牙将门掩好,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来到床边儿,就见小人儿缩成了一团只露出两只眼睛怯怯地盯著自己。
  “冉儿……”犬牙刚伸过手去,花冉就啊啊地叫。
  “我不过去!我不过去!”犬牙赶忙退了几步。
  花冉戒备地盯著犬牙,那样子就像是受惊的小兔子。犬牙痛苦地望著他。试还是不试?他犹豫不决。也许小桃说得对。就算治不好也不会再治坏到哪儿去了。
  “冉儿,我只有孤注一掷了。不管你变成什麽样,这辈子都有我陪著你。”说到这儿,犬牙操起一胆瓶啪得一声摔倒地上。
  花冉激灵一下打起寒战。头摇得想拨浪鼓似的。想必是想起那天扎胆瓶的事情了。犬牙的心都揪成了一团。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将花冉按倒在床上。花冉就跟疯了似地直扑腾。犬牙拿自己的身子压著他,一边唤他的名字一边吻他。“冉儿,冉儿醒醒,我不会伤害你,冉儿,冉儿,你叫我做什麽都行,只要你醒过来!冉儿!”犬牙耐著性子呼唤著花冉,任他的小拳小脚在自己身上施威。“你打吧,只要你能出气。冉儿……”说道最後,犬牙竟哽咽难言。他埋头在花冉肩上呜咽著。这会儿就算花冉真拿著刀捅他,他也不会躲。只要花冉肯清醒过来,叫他舍了性命也无妨。
  泪水渐渐湿了花冉的肩头。小人儿似乎是打累了,一动不动地躺在犬牙身下呼呼地喘著气。
  “冉儿……”犬牙抬起头,由上至下地望著花冉。“你,你醒了吗?”
  花冉盯盯地看著犬牙,既不叫也不动。犬牙无力地滑坐到地上。还是不行吗?“冉儿,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我,我恨不得……”
  犬牙实在不知该如何表述自己的心情。他不是那种会花言巧语的公子哥。爱也好恨也罢,他就只会用行动来表达,你要让他说是说不明白了。
  他正坐在地上自言自语,却见花冉一咕噜身儿又自行钻进被窝里去了。
  垂头丧气地走出屋,犬牙只觉得浑身无力。最近事情太多太乱,花冉又变成这样。现在他无论做什麽决定都会不自觉地畏首畏尾。本打算亲自走一趟相府的,可又怕花继也是自身难保。现在敌在暗我在明,每动一步都非同小可。
  “狼爷……”小桃一直在门外侯著,就等著犬牙的消息呢。
  犬牙摆了摆手。“没用,什麽都没用。”他有些步履蹒跚地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一软竟然就这样摔在地上。
  小桃赶紧过来扶他。“狼爷,您没事吧?”
  “没事。”犬牙就觉得胸口一股热气直往上冲。眼前也直发黑。
  花冉这一病,犬牙是连内疚、懊悔带著急、上火的。再加上这一个月以来他都没好好休息过了。刚才他又本著孤注一掷的心情最後一搏,结果却仍是无效。现在他是一股急火攻心,伤了身了。
  小桃急道。“狼爷,我这就去请大夫。”
  “我没,没事……不用去。”犬牙强压住上涌的热气,这口血才算是没吐出来。他站稳身子,顺了顺气,就觉得两条腿都在突突打颤。现在花府不太平,他若再倒下了,谁还护著花冉?就是挺也得挺过去。
  “我就是累了。你去斥候少爷吧。”说完,犬牙就若无其事地回了自己小院儿。
  刚推开房门,他就站不住了,跌跌撞撞地倒在床上。一颗心碰碰乱跳。也不知自己是睡了还是醒著,总之反反复复地噩梦不断。迷迷糊糊之中就,就觉得有一股暖流从後心流入体内。

  24

  一宿噩梦不断,直至次日晌午犬牙才算缓醒过来。他浑浑噩噩地撑起身子。虽然还是乏力,但比起昨天已经好太多了。
  知道府里事情多,犬牙不敢耽搁,稍加整理之後就出了屋。抬眼一看,却见小桃在院子里徘徊。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见自己出来吓得她打了个激灵。
  “有事?”犬牙疑问。
  “嗯……没,没事。”小桃前言不搭後语的,目光也游移不定。
  犬牙就是一惊,忙问道。“可是少爷出事了?”
  “不是,不是。嗯,是。”小桃咬著嘴唇不知所云地满口胡言。
  犬牙也懒得理她,干脆冲出院直奔花冉的卧房而去。今天花冉屋里倒是难得的安静,没吵没闹的。犬牙忐忑不安地推开房门,就见花冉正坐在桌边儿摆弄蛐蛐呢。
  有那麽一瞬间,犬牙真的以为花冉已经好了。他欣喜若狂地唤道。“冉儿!”
  花冉抬头看了看他,突然又大叫起来。犬牙连忙退出屋,生怕再吓到他。刚刚萌生出的希望又再度破灭了。
  这会儿,小桃也跟了过来。她摆弄著手帕犹豫再三。
  “有什麽话你就说吧。”犬牙无力地问道。
  “以奴婢之见,小爷……心里是……是有一口气没出来。”小桃吞吞吐吐地把话说了。
  犬牙狠拍了脑门一下,暗骂自己浑蛋。那天口口声声答应让花冉打自己,可到最後不但没兑现,反而还对他做了那麽过分的事。
  他又急冲冲奔到柴房,拉住胡爹说道。“胡爹,您帮我个忙儿。”
  “啥事儿啊?”胡爹被他神经兮兮的表情给吓了一跳。
  犬牙也不知道该怎麽解释才好,一溜眼儿正好瞧见立在墙边儿的扁担。他操起扁担递给胡爹。“打我。”
  “啥?”胡爹险些喷饭。“你傻了?好好的找什麽打?”
  犬牙咬了咬牙,把事情的大概经过讲了一遍。当然他把自己对花冉如何如何的那段儿给跳过去了。
  胡爹听著都来气,最後往条凳上一坐。只说了句。“不去!”
  犬牙也急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胡爹我求您了!”现在他是有病乱投医,只要能治好花冉,什麽招儿他都愿意试。
  老头子气得直瞪眼。“你知不知道你……”後半句话他又硬生生给吞回去了。转而又道。“好好好,正好没机会抽你小子呢!”
  俩人拎著扁担又赶回花冉这屋。小丫鬟们里里外外的都忙坏了,可谁能制得住这位小祖宗?犬牙把她们都赶出了屋,然後从里面插上门。
  开始花冉好像挺怕他,可後来就又撒著欢儿地在床上连蹦带跳起来。犬牙拿过一花瓶儿摔得粉碎,然後往碎渣上一跪。
  “胡爹,动手吧。”
  胡爹叹了一声,说了句。“好!。”一扁担就下去了。他哪能真打,心想意思意思也就完了。
  可花冉越叫越厉害,犬牙更是心急。
  他又喊了句。“胡爹……”
  胡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老头子牙一咬,心说长痛不如短痛。谁叫你傻小子自个儿想不开。再一扁担下去就用上了四层的劲儿。
  犬牙手撑著地只觉得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跟著往上涌。他心知今儿个自己是非吐血不可了。练武的人都知道,不怕别的就怕这一口血。一旦吐了血伤了元气,这辈子你都别想在武功上还能有多大长进了。
  老头儿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再一遍但下去,一个练武的材料就算是废了。他举著扁担用了几次劲儿都拍下去。
  “胡爹……”犬牙央求著。
  老头子眼眶都湿了,心说你这是何苦呢?为了个花冉你值吗?
  犬牙撑著地,胳膊都在打颤。却还是苦苦哀求。“胡爹……”
  胡爹叹了一声,扁担忽地拍了下来。
  犬牙只觉得嗓子眼儿发热眼前发黑,一口血就喷了出来。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花冉本来还在床上连蹦带跳的叫,这会儿眼见犬牙被打吐了血,他也愣住了。
  犬牙勉强抬起头,在模糊的视线里搜寻花冉。
  “见,见效了。哈……”犬牙满嘴是血,这一笑未免太过凄惨了。“胡爹,别停!”
  胡爹手都哆嗦了。心说反正你也废了,干脆打死你给李安报仇。其实他早就知道师爷不是自杀的。那天差官来验尸的时候他也在场。凭借他多年的经验一眼就能看出师爷是被人抹了脖子之後又摆出自杀的姿势的。虽然犬牙不承认是自己做的,但是他也能察觉出来犬牙身上的血腥气。
  其实胡爹原本是李家的门客,年轻那会儿也闯荡江湖天不怕地不怕的,跟犬牙的性子倒很相似。後来他遭人暗算险些死在路上,是李家救了他。打那儿以後胡爹就一直保著李家直到李家被朝廷问了个满门抄斩。
  李安是李家唯一的香火。胡爹把他从大牢里给救了出来,并发誓会一直跟随他。後来李安为了掩盖自个儿的身份,做了陈家的倒插门儿女婿。为报家仇,他才在花家忍辱负重了这麽多年。
  刚开始,胡爹是赞成他报仇的。可慢慢儿的,他就发现这个李安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正直善良的孩子。所以也就跟他貌合神离了。这也是为什麽他明知道是犬牙杀的李安,却一直没出手报仇的原因。在胡爹心里头,还是更喜欢犬牙的。他总觉著这小子跟自己很像,又倔又硬,骨子里带著股狠劲儿。
  胡爹扬了扬手里的扁担,还在犹豫不绝。这会儿已经不是打不打的问题了,而是杀不杀的问题。一边儿是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一边儿又是跟自己投缘的臭小子。
  最後老头儿一咬牙,扁担忽地又落下来。这一下若拍上,犬牙一条命就算交代了。
  花冉眼见扁担带著风就下来了,这才回过神儿来大喊。“住手!”
  扁担在空中愕然而止。犬牙才算是捡回一条命来。
  “说话啦!”犬牙欣喜若狂地爬起来,一头扎进花冉怀里。这会儿他也顾不上会不会被胡爹误会了。只是冉儿冉儿地叫著。
  胡爹哼了一声,拖著扁担退出屋。
  犬牙就跟小孩儿似的窝在花冉怀里不住口地叫他的名字。花冉也不推开他,就任他肆意妄为。
  兴奋劲儿一过,犬牙就觉得脑子昏昏沈沈的,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花冉盯盯地瞧著昏睡过去的犬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其实昨天他就醒了。就在犬牙抱著他哭诉的时候。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怨气,所以才跟小桃策划好了这出戏。他本想教训教训犬牙,让他以後不敢再违逆自己。可是现在,他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小手儿轻轻抚过犬牙的嘴角,抹去血迹。也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花冉的心里才裂开了一个小缝。
  打这儿以後,不管发生什麽事,花冉都铭记著心底的那一道裂缝。因为有一句话被牢牢地嵌在那道裂缝里。──不伤害小狼。

  25

  犬牙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跟花冉躺在一个被窝里。而对方就跟相面似的正聚精会神地瞧著自己的脸。犬牙心里一热,不禁露出个傻笑来。
  花冉皱皱眉,斥儿他。“一醒了就傻笑什麽?”
  “那你在看什麽?”犬牙大萝卜脸儿不红不白地回问。
  花冉脸儿上一红,翻了个身拿後背冲著他。一肚子火气似的狠狠说了句。“没什麽!”
  犬牙长臂一探,将人儿揽入怀里。花冉不禁哆嗦了一下,脑中竟浮现出那天被强压在门上的一幕。这会儿他早已消了气,单是想想当时的刺激劲儿倒也有些说不出的心痒来。小人儿闹心地在犬牙怀里动来动去。
  犬牙还以为他是反感自己搂著他,就赶忙又松了松手上的劲儿,柔声柔气儿地在他耳边说道。“只是抱抱而已。我不会做什麽的。”
  花冉脸一红,赌气地挣开犬牙的臂怀,猛劲儿地一头扎进床里,再不肯理他了。犬牙叹了口气,只好识趣儿地起身下床。
  耳听屋门开了又关,花冉这才忽地坐起来,兀自对著被子一顿猛捶。一张小脸儿红得跟熟苹果似的,也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
  犬牙没回自己那院,而是揉著发闷的心口直奔了柴房。他明白,既然那一口血已经吐了出来,自己往後也就不用想著在内功上还能有多大长进了。不过他本就没打算要当什麽大侠剑客的,所以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再说一口血能换回花冉,这比什麽都值得。
  他到了柴房一看。胡爹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正坐在那儿喝闷酒呢。
  “睡醒啦?”胡爹冷冷地发问。
  犬牙搔搔头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胡爹冷眼瞟了瞟他。说道。“小小年纪,心思倒是不少啊!”
  其实他早就觉得犬牙不大对劲儿了。明明没什麽交情,又不图财图利的,干嘛这麽玩命地为花家办事儿?至到今儿个,他才算闹明白这里头到底是怎麽一档子事儿。想到这儿,老头子苦笑地摇摇头。自己老了,年轻人的事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犬牙嘿嘿一乐。说道。“胡爹,既然您都看到了。我也就不瞒您了。我对花冉的确是您想得那个意思。”
  胡爹哭笑不得地瞧著他。“嘿……你小子行啦,认得可倒够快的啊?”
  “嘿嘿……”犬牙继续傻笑。
  他知道胡爹跟师爷是一夥儿的,也看得出胡爹跟师爷不是一条心。所以他就干脆主动承认了自己跟花冉的关系。这样也好在胡爹面前讨个人情儿。
  他那点儿心眼儿上哪儿骗得过老江湖的胡爹?
  胡老头拍拍他肩膀,淡然道。“你踏踏实实地办你的事儿吧。我已经老了,好多事儿看不明白也管不来。”
  胡爹扔下这句话就回屋歇著去了。其实老头子心里也够乱的了。他面儿上好像什麽都不在乎似的。其实他什麽都放不下。
  胡爹也是个死心眼儿的人,李家当年救过他一命。他就老搁心里头反过来掉过去地惦记著。其实那救命的恩情,他老早前儿就已经还完了。可江湖道义那一套在他心里根深蒂固,讲的就是滴水之恩要当涌泉相报。
  这一阵子,老头儿就琢磨著怎样才能够两全其美。其实犬牙猜的不错,晚上装鬼来教他武功的的确就是胡爹。只是胡爹教他功夫并不单单是因为喜欢他。老头子还有自己的想法儿。他琢磨著等犬牙的功夫到了一定的程度了,自己就跟他明刀明枪地打一回。生死各安天命,谁也别怨谁。要说这老头子也够倔的了。
  犬牙当然不知道胡爹的心思。但是他相信胡爹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既然他亲口承诺不会出手伤花冉,那自己也就可以放下心办别的事儿了。
  这会儿,花冉正闷在屋里抓心挠肝地琢磨著他那点儿事儿。小桃又来了。
  “启禀小爷。刘公子来了。”
  花冉一皱眉,不耐烦地问。“哪个刘公子啊?不见!”
  小桃没敢退下去,又说了句。“是鲁侯王的长孙,刘楚刘公子。”
  花冉一咧嘴,很没脾气地道了句。“请他到正厅稍坐。我随後就到。”
  要说这花冉浑是浑,在京里头更是出了名儿的专横跋扈。天天都能捉出花样儿来。可官场上的事儿,他可一点儿都不含糊。该懂的该做的,他哪样儿都不落。要是今儿个来的是别的什麽人,他想不见也就不见了。可这刘楚却不能不见。他爷爷是出了名儿的马上藩王,雄霸鲁地,堪称国中之国。一提到鲁侯王,就连皇上也要给上三分面子。又何况是他花冉呢?
  花冉不敢怠慢,收拾干净利落後,笑呵呵地迎了出来。
  “这不是刘兄吗?多日不见,近来可好?”
  花冉拱手一礼,二人又分宾主落座。
  天儿还没到热的时候,刘楚就摇上了折扇。他这把扇子可有来头了,紫檀木的骨儿,真丝做的面儿。白底儿上一副春梅叹雪图再配一首洋洋洒洒的词就别提多带劲儿了。当然最显眼儿的还得属落款处三个字:宇文德。
  花冉打眼儿一瞧就明白了,这是跑我这儿来显了。京城里有谁不知这鼎鼎有名的双榜状元啊?
  他也是给足了刘楚面子,当即故作惊喜的问道。“刘兄这扇面儿上的字画是……”
  刘楚嘿嘿一笑。“正是宇文德送的。我爷爷对他有过知遇之恩。所以他就常常过府来看我。”一说到宇文德,刘楚是眉飞色舞的。
  也不知怎的,花冉竟突然把犬牙跟宇文德联系到了一块儿,不禁暗暗怄气。虽然他也知道这样的比较未免有些可笑。一个是家奴一个是双榜状元。这不是野鸡见凤凰,明摆著没得比吗?
  刘楚又说道。“我听闻花贤弟最近诸事不顺,所以今日特来探望。不知贤弟身体安好?”
  花冉一声叹。回道。“哎……还不错。”心说自己犯疯病的事儿可不能叫他知道咯。不然这脸面就没地儿搁了。
  其实今儿刘楚来这还有一事。上次他俩人一时兴起说要在踏青的时候来场蹴鞠赛。回去之後,刘楚可没短了忙活。可是到最後竟然闹了个不了了之。你让他上哪儿咽下这口气去?
  “花贤弟,其实愚兄今日来还有一事。”
  花冉早猜到他来的目的了,却佯装不知情。“哦?愿闻其详。”
  刘楚心说你就装吧。面儿上却笑了笑。“贤弟可还记得你我的清明之约?”
  “哎呀,记得记得。”花冉稍有愧疚地抱拳道。“是愚弟言而无信了。还望刘兄海涵。”
  刘楚也有分寸。心知花家大权在握。这花冉又是皇太後的干儿子。好歹也算是干殿下。既然他今天能给足自己这个面子。事儿过去也就算了。
  “贤弟言重了。只要贤弟平安无事就好。”
  见刘楚大方地不记旧账,花冉也来了高兴劲儿。“你我多日不见。今日定要好生聚聚。”随即又吩咐下人去布置酒菜。
  要说这俩人其实也没什麽仇口,就是平日里喜欢攀比攀比。一旦抛开那些你争我斗的好胜劲儿,俩人还算聊得来。
  不大会儿工夫酒席摆下。花冉也陪刘楚喝了几杯。他年纪不如刘楚,酒量自然也差。又因为身子虚,所以平日里母亲也不准他沾这些。今儿个几杯一下肚,他就有些醉了。脑子晕晕乎乎地什麽都想往外说。
  犬牙站在一边儿侍候著。眼见花冉喝得不行了,他就时不时地给刘楚话儿听。语气中多有赶人的意思。
  今儿个也赶上刘楚心情好,所以也就没跟犬牙计较。现在“狼爷”这称号已经响遍了整个京城,刘楚自然也有耳闻。不计较倒不是因为怕他,只是给足花家面子罢了。
  送走了刘楚,犬牙把花冉打横儿一抱就回了卧房。
  花冉躺在床上,小脸儿红扑扑地瞧著犬牙乐。犬牙就任他揪著自己的衣服,随手接过小桃端来的醒酒汤,哈著腰一勺一勺地喂他。
  花冉还在咯咯地乐。“你……大!……傻瓜……”他喝得舌头都发直了。“其实,我早……就……醒了……”
  闻言,犬牙的手就是一顿,僵了片刻後又撑了一勺抵到花冉嘴边儿。
  花冉吃得香,又美滋滋地说开来了。“让……你打,……你就打……你傻……不傻……”
  犬牙深深吸口气,把碗递给一旁的小桃。只道了句。“你斥候少爷。”言罢拂袖而去。

  26

  天气越来越暖和,花冉又来的精神头儿。往年春天他必玩的一项就是风筝。今年因为出了那一档子事儿,所以什麽也没顾得上。现在事儿过去了。别的不急,放风筝这茬儿他得先补回来。
  找来二三十号家仆,挨个儿都给分好了任务。花冉就美滋滋往当院儿一坐。瞧著他们扎风筝。今年他要扎个大的、新鲜的。去年的时候他就输给刘楚了。今年又听说刘楚弄了条金雨蛇。又大又气派。好像点子也是宇文德给想出来的。
  花冉品著茶水,心里越琢磨越不是滋味儿。凭什麽他有宇文德出点子,我就只能靠那个傻小狼?
  “小狼人呢?”花冉眼睛都不抬一下,只是懒懒地一问。
  小桃就在他身後侍候著,见主子问了话,赶忙答道。“回小爷。狼爷……他最近都在忙。”
  “都瞎忙什麽呢?连个人影也见不著。”花冉拧著眉毛,心里好大的不快。
  自从他那天喝醉了以後,好像就再也没见过犬牙了。人都说酒後容易失言,花冉就琢磨著是不是自己喝多了之後说了些什麽不该说的话。他也问过小桃好几次,可小桃都说没什麽。就这样,花小爷还傻乎乎地蒙在鼓里什麽都不知,就整天琢磨著他的风筝。
  可又过了两天,犬牙还没露面。花冉派人去找他,他都不在。问谁谁摇头,都说不知情。花冉一咂嘴儿,心说这麽个大活人还能飞了不成?
  这天他实在是憋不住了,干脆去了犬牙那院儿。一推开门,花冉就不禁打了个哆嗦。他听说师爷就是死在这屋里的。想想就慎人,真不知道小狼是怎麽住的?
  花冉琢磨了一下,还是没敢进屋。他干脆就在当院儿弄了把太师椅坐著等。他就不信到了晚上小狼还能不回来睡觉?
  他这一等就是一天,可直到月亮都升的老高他也没见著犬牙回来。夜里这小院儿就更慎人了。虽然带了三十多号人在这儿壮胆儿,但花冉心里头也发毛。
  一个家丁跑过来拍马屁。“小爷,我看这院儿不太平。您得小心身子啊。要不咱们还是回吧。”
  “我看你不太平。”花冉啪得一下给他来了个嘴巴。随即又抽出手绢擦了擦自己的小手儿。不耐烦道。“乌鸦嘴。我看你是皮紧了。”
  花冉本就等得心焦气躁,这回正好拿他撒撒气。
  那家丁被打得眼冒金光,连忙跪下认错。
  花冉也觉得这院里越呆越慎人。心说干脆弄出点儿声来,也好热闹热闹。於是拿下巴点那个家丁。“喂,你。自抽嘴巴三千下。抽一下,认一句错儿。”
  那家丁苦著脸儿开始自抽。一边打一边小声嘟囔。“我错了。”
  花冉一皱眉。斥儿他。“声儿怎麽这麽小?晚上没吃饭啊?给我大点儿声。其余人给我数著点儿。”
  这回院里可热闹了。三十号人一起喊。“一,二,三……”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家丁的脸都抽成柿子了,犬牙也没回来。花冉不禁打了个喷嚏,头也晕晕的。想是受凉了。
  这时候,院门口儿人影一晃。就见犬牙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你们这是干什麽呢?”犬牙厉声喝问。
  花冉见人回来了,本来心里挺高兴。必经好些日子没见了,怪想的。可这犬牙实在太没规矩了,当著自己的面儿就这麽大喊大叫的。枉费自己等他一天的苦心。
  “我让的。怎麽了?”花冉一上来这脾气,连他自己都管不住。
  犬牙叹了口气。其实刚才他是没瞧见花冉,还以为是官府的人来查案呢。
  “没怎麽。”犬牙别过脸儿去,淡淡地说著。
  自从那天知道花冉是有意捉弄自己之後,犬牙的心就凉了半截儿。有时候他也问自己,是不是自个儿自作多情了。也许花冉根本就没拿他当回事儿。想想也是,既然人家花得起银子,那买来的狗自然也得好好养著。其实一直都是自己想太多。瞧人家冲自己笑笑,就觉得人家是真心待自己了。殊不知那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玩而已。
  虽说如此,但他谁也不怪,更不後悔。谁叫自己傻呢?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也不差这一哆嗦了。干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都在跑路子。就算日後真的出了什麽事儿了,也好给花冉留一条出路。
  现在他之所以不看花冉,语气也冷冷淡淡的,其实是怕自己再犯傻地动真心。可他这态度无异就是在挑战花冉的承受极限。要知道,就连当今皇太後见了他花冉也是满面堆笑爱不释手。这世上谁敢对他花小爷这般不待见?!
  花冉气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刚想说:拉下去打!可话到嘴边儿他又给咽下去了。不知怎的,那天犬牙满脸是血还冲他笑的景象又浮现出来。弄得他心里疙疙瘩瘩地不是滋味儿。所以他也就没发话,只是气呼呼地站在那儿。
  犬牙知道他又在生气了,心说也对。花一千两买条不听话的狗是叫人堵得上。也难怪花冉总生自己的气。以前他怎麽就没想到这点呢?
  “送少爷回房。”犬牙转过身不去看花冉,只是让家丁送行。
  花冉气得一口气没上来,连连咳嗽不止。他身子本就虚,又在院儿里吹了半天的风。这会儿连气带恼的直发晕。
  听他这麽一声声地咳嗽,犬牙的心就揪到一块儿了。他赶忙来到花冉身边儿,拿自己身子给花冉挡风。柔声说道。“少爷,这里风大。快回去吧。”
  “我……咳咳……不要他们送……咳……”花冉这倔脾气真叫人没辙没辙的。
  犬牙无奈地点头。“好好,我送我送。”
  花冉一听这话,心里立刻又美起来,干脆借势往犬牙怀里一倒。用一副你得抱我回去的神情斜著眼儿瞧著犬牙。
  他这一记媚眼儿扫的犬牙又是一阵心魂荡漾。虽说一颗心已经凉了半截儿,但总还有另一半儿是热的。所以明知不会有结果,这会儿他也是宁愿飞蛾扑火。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人打横儿抱起。由著那些家丁各个目瞪口呆去好了。
  将人抱回房,轻轻放到床上。犬牙就这样坐在床边瞧著花冉发愣。过去他是一意孤行,奋不顾身地只知道疼花冉爱花冉。可现在他知道是自己一厢情愿了,却仍旧放不下抛不开。也只好就这样冰一阵火一阵地在心里搅合。
  小人儿按著额头痛苦不堪,嘴上却还要挣口气。“小狼,你最近去哪儿了?”
  犬牙别开视线,淡淡地回了句。“日後你就知道了。”
  花冉就是受不了犬牙这样对他。干脆坐起来戳犬牙的脑袋。“你放肆啦!敢对我这麽冷淡!你算什麽东西?”
  犬牙心底又是一阵酸楚,腾地一下站起身大喊道。“我不是你养的狗!”
  花冉被他喊得一个激灵。心说好小子,给你三分颜色你就敢开染坊?他不禁发狠地呛回去。“你就是我养的狗!我花一千两买来的狗!你能怎麽样?”

  27

  “你是我的狗,我花一千两买来的狗。你能怎麽样?”花冉嗷嗷一顿喊。
  犬牙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他。花冉也愣了,其实刚刚喊得那些并不是他的心里话。可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是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的。犬牙默默地走了过来。他这一动可把花冉吓了一跳。花冉还以为他又要犯野呢。
  “你,你,你想干什麽?”花冉有些怕了。心说眼下无人,他别是又想撒野了。
  犬牙却只是将他塞进了被窝里,然後又帮他压了压被角。“夜里还是凉。别踹被子。”说完,他就转身要走。
  “小狼!”花冉有些慌了。平时犬牙跟他针锋相对,他反而觉得正常些。今天犬牙一反常态地忍辱负重,他反倒觉得不对劲儿了。
  犬牙停了脚步却没回头,像是在等他的後话。
  花冉有些发急地追问。“你要去哪儿?”
  “去叫人给你熬碗姜汤。”说完,犬牙就匆匆离去了。留下花冉一个人在被窝儿里心乱如麻。
  这一晚上花冉都没睡好,噩梦不断。一会儿梦到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一会儿又梦到被人追杀。在梦里他就使劲儿地喊。“小狼,小狼,快来救我!”可是无论他怎麽喊,都看不到犬牙的影子。最後他梦到自己被一群杀手逼到了悬崖上。花冉心惊肉跳地一个激灵从噩梦里惊醒过来。
  他喘著粗气,紧握著拳头。手心儿里都攥出了冷汗。稍微平静些後,撩开帐帘儿往窗外一看。天都蒙蒙亮了。他又兀自地生起闷气,也不知是气刚才的噩梦还是气犬牙不陪自己过夜。
  猛地打落帐帘儿,花冉又钻回被窝儿翻来覆去地找睡意。可是折腾了半天他也睡不著。最後干脆忽地坐起身大喊:“来人啊。”
  小桃一直在外屋守著呢,听他这麽一喊,赶忙推门进来。漂漂万福道。
  “奴婢给小爷请安。”
  “更衣。”花冉撩起帐子,催促小桃给自己更衣。
  收拾好後,花冉就匆匆来到正厅坐稳。然後命人去把犬牙叫来。家丁见花冉面色不好,撒脚如飞地去找人。可是府里上上下下都找遍了也没见著人影。
  花冉咬著嘴唇儿敲著桌沿儿,也不知在琢磨什麽。这时小桃凑上来低声说道。“奴婢听人说,狼爷最近常常出入春香楼。”其实昨晚上,她就跟踪犬牙了。如果没料错,现在人应该还在春香楼。
  花冉一听,脸儿立刻就沈下来了。平时他们这些公子哥儿凑在一起的时候也会时不时地聊些不入流的事儿。年纪大些的总会提到春香楼这种地方,说那里什麽乐子都有,人间仙境。因为花冉身子不好年纪也小,所以花夫人在这方面看得就特别地严,一直都不许他去那些地方。
  可没去过并不代表不知道那是个什麽地方。花冉气得胸脯一起一落的。不知怎的脑子竟冒出个想法来。不管人也好狗也罢,小狼都是他花冉的。既然这样他就不可以去那种地方跟别人……玩亲亲!
  小桃在旁边瞧得明白,心说你跟犬牙走到这步也就算是到头了。於是又来了一句。“奴婢还听说……”她故意欲言又止,等著花冉追问。
  花冉果然上钩儿,厉声道。“还有什麽通通说了!”
  “是。奴婢还听说,狼爷说这花府腻人的很,呆著没劲儿。”小桃不紧不慢地加油添醋。
  花冉拍桌子就站起来了。
  “来人啊。准备车马。”
  家丁也不敢问去哪儿,只好乖乖下去准备。不大会儿工夫,车马都备好了。花冉怒冲冲地上了车。
  车夫小心翼翼地问道。“小爷,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春香楼。”花冉一脸严肃地坐在车里。
  车夫没敢动。又陪著笑,说道。“夫人说过……”
  “你聋啦?”不等他说完,花冉瞪起眼睛怒道。“你发什麽呆?还不快点儿?”
  车夫答应了一声,乖乖地赶车。车队晃晃荡荡地来到春香楼门前停住。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老妇人扭著腰就冲上来了。
  “诶哟,这不是花小爷吗?哪阵香风把您给送来了!”这妈妈桑可不傻,大老远儿就看见车队前头旗子了。怒大个花字迎风飘摆。
  花冉稳当当地下了车,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只傲慢的说道。“来这儿自然是为了散财的。就看你们这儿有没有够大的钱匣子了。”
  那妈妈桑忙道。“有有有。花小爷里面请。”
  其实这种地方都是晚上比较热闹。这大清早儿的,谁来妓院干嘛啊。所以姑娘们有客人的陪客人,没客人的都在屋里呼呼地睡呢。
  妈妈桑知道这花小爷邪乎的很。要是他一个不高兴,这春香楼说不准哪天就得关门。所以她赶紧招呼著楼上的姑娘们都快快出来迎客。
  花冉拧著腿儿在椅子上坐著。瞧著这些美貌的姑娘,挨个儿地看过去。心说长的也就一般般嘛,化得都看不出人模样儿了。哼!小狼也就这点儿眼光儿了。
  “就这些了?”花冉慵懒地靠在椅子里嗤之以鼻。
  “回花小爷。没客人的都在这儿了。”妈妈桑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这位爷是来找茬儿的。
  花冉也不想跟她在这儿废嘴皮子。於是直接问道。“小狼在这儿吗?”
  妈妈桑不知他问的小狼是谁,就只好偷眼看花冉身旁的家丁。那家丁说道。“我家小爷找狼爷有事儿。不知他是否在这。”
  妈妈桑连忙点头。“在在在。”
  “叫他出来。”花冉敲著桌子一肚子的火气。
  妈妈桑答应了一声,刚想走,又被花冉给喊住了。
  “等等。他人在哪儿,我上去找他。”花冉心说,我倒要看看你现在能乐到哪儿去。
  妈妈桑赶紧给花冉带路。剩下的家丁都在楼底下守著。花冉跟著妈妈桑来到一间绣房外。他运了运气,当地一脚踹开了门。
  花冉冲进屋一看,犬牙正坐在桌边儿喝酒呢。
  见到花冉,犬牙也是一愣,随即眼中又隐隐约约浮现了些笑意。花冉瞪了他一会儿,紧接著就冲进内屋撩开帐子。就听一女子的惊叫声。
  花冉盯盯地瞧著床上的女人,素颜清秀的确有几分美色。他冷哼一声撂下了帐子,回头瞧著犬牙。
  “这就是你要忙的事儿?”花冉一边说著一边儿往椅子上一坐。等著犬牙跟他解释。
  床上的女人很识趣儿地穿戴整齐後,出来给花冉倒茶。屋里三人谁都不说话,气氛压抑地很。正当沈默气氛直线儿飙升的时候,就听花冉的肚子突然发出一声不满的悲鸣。

  28

  在压抑的气氛下做出丢脸的行为,这恐怕是最为尴尬的事情了。可怜了死要面子的花小爷居然一连丢脸了三四次。其实这真的不能够怪他。一大早儿,先是被噩梦惊醒,然後又为了犬牙泡妓院的事情而生气。以至於让一向注重保养的花小爷忘了吃早点。
  花冉黑著脸儿坐在椅子上,就听自己肚子咕噜噜地又叫开了。那女人想是绷不住劲儿了,干脆掩起小嘴儿一转身回了里屋。估计是偷著乐去了。犬牙就趴在桌上,手指沿著酒壶的边儿摸来摸去的。也不打算开口说话。
  冷眼瞧那女人扭啊扭地消失在门帘儿後,花冉随即端起茶杯一口灌了个底儿朝天,心说先来个水饱再说吧。喝得差不多了,他抽出手绢儿抹了抹嘴儿,然後摆著官腔问道。“我说狼爷,您雅兴啊。跑这儿来一连忙了好些天。真让花府上下好找。”
  犬牙抿著嘴儿,眼里笑意逐增,脸上却硬邦邦地不漏点儿笑模样。
  “少爷,花府里泡妓院的家仆可不只我一人。难道您都这麽兴师动众地挨个儿抓吗?”
  花冉挑了挑眉毛,像要发怒却又忍了。熟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要发火儿也得等回来府再说。他敲了敲桌子,软了口气说道。“狼爷,咱这就回吧?”
  犬牙抬眼瞧著眼前花冉。就见小人儿皮笑肉不笑地坐在对面瞪著自己。眼神那叫一个怨毒啊!被心上人这般在意,他自然是高兴的。
  昨晚上,犬牙的确是寒了心。想著干脆去妓院风流一把也不错。他就这样抱著酒壶悠悠晃晃地来到春香楼。可这里的女人他哪个都看不上眼儿。就算只是一夜春宵也让他提不起兴致来。
  要说比样貌,这春香楼的女人加在一块儿也不如他的花冉。这可不是犬牙情人眼里出西施。花冉的确胎带了一股令人折服的美。三分阴媚萦萦绕绕地点缀在他那七分贵气之中。一颦一笑都令人有种欲求故纵、半推半就的错觉。使人不敢轻易妄为却又欲罢不能。
  最後犬牙就点了春香楼里的头牌。因为这女人是卖艺不卖身,所以他俩这一晚上除了喝酒聊天就是喝酒聊天。也是仗著这女人酒量惊人。俩人一直对喝到了天亮,女人才晕晕乎乎地睡去了。留犬牙一个人在桌前喝闷酒。而花冉就正巧是赶在这当口闯进来的。
  “少爷,您是怎麽知道我在这儿的呢?”犬牙觉著奇怪,自己临走的时候可谁也没跟谁说。
  花冉冷冷一笑,本想回他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可碍於有外人在,所以就改口道。“小桃说的。”
  一听这话,犬牙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心说好险啊。若不是今个儿这事儿,我还不知这府里的暗椿竟然就是身边儿的人。现在师爷都已经死了,她却还在蠢蠢欲动。看来之前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这师爷的背後定是有更大的靠山在撑著。现在他一死,那靠山也就要露面了。小桃跟踪自己,又把消息传给了花冉。目的无非就是为了离间。看来若想不打草惊蛇,就得先顺了她的意。
  想到这儿,犬牙说道。“少爷,您先回吧。我这两日都打算住这儿了。”
  花冉冷著脸儿,又回头瞧了瞧帘子後面的女人。最後笑笑说道。“那狼爷就自己瞧著办吧。”说完,他站起身掸了掸袍子。有要走的意思。
  犬牙又嘱咐道。“少爷要注意身体。常言道民以食为天。”
  “那就不劳狼爷费心了。”花冉一乐,又说道。“我现在就饱得很。”
  眼睁睁地瞧著花冉愤愤离去,犬牙又喝了一杯。
  女人从里屋出来,伸过芊芊玉手将酒壶夺下。随即问道。“刚才那位就是花小爷吧。”
  “嗯。”
  “他是担心你。你该跟他说实情。”女人在风月场合里打混多年,这点儿事儿她还是看的出来的。
  犬牙咧嘴一笑,转换了话题,说道。“你能找人帮我送封信吗?”
  女人点头。犬牙让她代笔写了封帖子。又找了个可靠的人,送去衙门给张捕头。这一整天,犬牙都窝在春香楼里喝酒听歌。直到晚上了,张捕头才应约而来。
  他急冲冲进了屋,面色甚是难看。女人很识趣儿地躲了出去,让他们俩单独说话。
  犬牙倒了杯酒递给他,说道。“张捕头近来可好?先饮一杯春香美酒,待会儿更有佳人献舞。”
  张捕头夺过酒杯又狠狠地墩在桌上,急道。“我的狼爷耶,您还有心思在这儿喝酒赏美人?”
  “出什麽事儿了?”犬牙明知故问。
  “还出什麽事儿?事儿都大了去了!”张捕头又操起酒杯一仰头喝了干净。然後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继续说道。“我说狼爷,您怎麽才想起来找我呀?”
  “到底出什麽事儿了?”
  “您还记得陈师爷那档子事儿吧?”
  犬牙一笑。“这怎麽能忘呢?”
  “我早给您打听出来了。这案子是大内总管李大人亲自给掀的。”张捕头直歪歪嘴。想是事情越来越辣手了。
  犬牙倒是没露声色,只说道。“随他们掀去吧,愿意查就查。反正花家不欠他姓陈的。”随即又喝了一杯。
  张捕头脱力地直摇头,说道。“狼爷,您怎麽到现在还没转过来这个弯儿呢?我实话跟您说吧,这案子在半个月前就定成谋杀了。”
  犬牙不以为然地挑挑眉。说道。“那也得有凭有据呀。再者,就算是谋杀,又跟花府有什麽关系?”
  张捕头都快气晕了。急道。“我的狼爷啊,您是真不明白还是跟我这儿装糊涂啊。这个陈师爷算的了什麽呀?宫里头能有人给他掀案子吗?这明摆著是冲著你们花府来的啊。”
  “就算如此,也得讲个证据啊。再说,一个大内总管还能大过一朝丞相吗?”犬牙不动声色地一步步逼著张捕头交底儿。
  张捕头嘿嘿一阵苦笑,压低了声音说道。“狼爷,这您就不知道了。别看那李邱(大内总管的原名)没了底下那玩意。人家现在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儿啊。那才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呢。至於证据。嘿嘿,只要皇上一道圣旨,那就是证据。”
  犬牙心里一翻个儿,琢磨著这个李邱究竟是何许人。莫不会也是李家的人?可是当年李家已经被满门抄斩了,又怎麽会留下这麽个根儿在宫里头呢?
  想到这儿,犬牙又问道。“既然案子闹的这麽大,怎麽一直不见官府有动静儿?”
  张捕头长出口气,说道。“那是该著花府有福星高照。头一个月前,在杭州地界失了一大批官盐。江南漕盐两帮为此还结下了梁子,闹出百十条人命来。死人是小事,可失官盐是大案,震惊朝里。这才把陈师爷这档案子给搁下了。”
  犬牙叹了口气,说道。“看来我得走一趟相府,去跟相爷请示。”
  “还请示?来不及了!”张捕头狠劲儿地摆了摆手。“就在今儿早上,刑部就下令要搜花府了。是我们大人硬著头皮给压下来的。消息早就送去相府了。相爷要是压得下来还好说,要是压不下来,嘿嘿。狼爷,这後面的事儿,你我心里头都有数。不管这事儿是真是假,咱们都得找人准备著,别叫人家抢了先。”
  犬牙现在真有点儿坐不住了。他翻来覆去琢磨就是想不通。不禁问道。“即便是查出凶手是花府的人,他们还能怎麽著?大不了抓人判刑。这又能跟花府挨著什麽边儿啊?”
  张捕头也拍著大腿,闷闷道。“我他娘地也没想明白。你说死了一个府里的师爷怎麽就能折腾出这麽多事儿来?可只要这是大内总管李邱给掀的案,那就准没跑了。”
  犬牙不服气,又问道。“难道以相爷的权势真就压不住一个太监?”
  张捕头四下看看,然後又往前凑了凑。很小声地说道。“我今儿个再跟您交个底。李邱跟国丈江鸿那是亲家。他的干女儿就嫁给江鸿的三少爷了。再怎麽说人家也跟皇亲国戚沾边儿。皇上他也是人,他能不向著自己家人吗?”
  後话就不用多说了。相爷跟国丈有过节儿,那是京城里头众所周知的事情了。两年前,八岁的花冉大闹喜满堂酒楼,扎了人家的牌子。这京里头有谁不知道喜满堂的老板娘是江鸿的小情人儿?
  朝里就是这样。有些事儿看著小,可牵一发动全身。他们虽然猜不出这李邱的目的究竟是什麽,但是只要这案子被捅到了刑部那就不能掉以轻心。犬牙比张捕头还多想了一层儿。假如这个陈师爷真的是李邱的本家甚至有更亲的关系,那麽很可能李邱的目的就已经不再是找凶手这麽简单了。
  俩人闷头又喝了两杯,张捕头实在是坐不下去了。说衙门口最近一堆事儿,都等著他办。犬牙也不多留,起身将人送到门口儿。
  就在二人话别的当口。犬牙像是不经意地随口说道。“哎呀,张兄。我还一事相求。”
  “狼爷您尽管说。”
  “我一朋友远道儿来寻堂兄。可听说他堂兄多年前就被判死刑了。他不信,想查查底。不知张兄有没有法子给帮帮忙?”
  张捕头就是一皱眉,说道。“这事儿倒是不大,但是我真的无能为力。因为这案底都是压在刑部的。我一个捕头上哪儿查得著啊?”
  犬牙一笑,说道。“那就不劳张兄了。”他做到心里有数儿,知道该去哪儿找案底也就成了。

  29

  次日一早,先是张捕头拿著刑部的大令带著几十个衙役呼呼啦啦地围上了花府的大门口。犬牙不在府上。花夫人身子更是一天不如一天,有时还糊里糊涂的。花冉不忍心让娘操心,就只好自个儿出来做主了。
  其实按理来说,搜府也没什麽大不了的。以前张捕头也不是没来过。但今个儿的情势却不比往日了。张捕头拿来的可是刑部的大令。这说明此案已非同小可,不得不防了。
  所以花小爷也难得一见地换上了官袍。打定了主意不能放人进来搜府。
  他这身儿官袍可跟旁人的有所不同。因为是太後亲封的干殿下,所以他这袍子也是独一无二的黄缎子面儿的六龙戏珠袍,只比皇上穿的那件儿少了三尾龙。由於花冉还没到束发的年纪,头上自然无冠。所以太後又赐了他一对儿金凤环,各戴在头顶两儿侧的发髻上。由此也不难看出太後对花冉的喜爱程度了。
  再看今天的花小爷,周身金光闪闪,脚踏日月双辉。威风凛凛如同仙童下界一般好看。他心知今个儿是台面上的大事儿,半点儿也马虎不得。於是沈著个小脸儿在大厅里居中稳坐。
  张捕头拿著刑部大令进正厅抬眼一瞧。心说好嘛,这位花小爷真是个不让份儿的主。知道自己带来了刑部大令,他就穿上了这身儿袍子来镇自己。这回,他不但不用主动上前接令。自己反而还要给他三叩九拜才行。
  张捕头双膝跪倒三叩九拜,口中高呼千岁千千岁。
  花冉撇著小嘴儿冷冷一笑。心说,你刑部就是再大再有权也大不过我这个干殿下。他连动也没动,只言道。“免礼平身。”
  “是。”张捕头乖乖地起身站到一边儿等著问话。心说,看来今个儿这府是搜不成了。
  过了半晌才听花冉问道。“张捕头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小人奉大人之命,以刑部大令前来,前来……”张捕头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才好了。
  “前来搜府。是也不是?”花冉把眼一瞪,厉声呵斥。
  张捕头哪受的起这个?赶忙噗通一声又跪下了。连连说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既然如此,还不给我退了出去。”花冉一摆手。屋外立刻冲进十来号家丁,推推搡搡地将张捕头架了出去。
  张捕头也知道这是场面上必走的形式,要不自己回去也无法交代。所以也就借坡下驴,带著人又回了衙门。
  他前脚刚走,刑部尚书狄九武又亲自带著人来搜府了。在这儿不得不提一句。这刑部跟衙门还不是一回事儿。衙门是隶属在刑部之下的。刚才张捕头是带著刑部的大令以衙门捕快的身份前来的。所以论分量自然抵不过刑部尚书亲临了。
  狄九武这次可是有备而来,不但有三品官衔儿压阵还带了圣旨撑腰。他就不信一个十岁的娃娃还能横到哪去儿。
  花冉就知道今天这事儿没个完,所以坐在大厅里正等著他呢。二人一见面就各自相持不下。花冉是稳坐厅上动也不动。心说你就算是正三品刑部尚书,见了我九千岁也得照跪不误。
  狄九武僵了片刻後端出圣旨。说道。“请九殿下(因为花冉是太後亲封的干殿下,所以以九字代多的意思。固人称九殿下。)接旨。”
  花冉心说,怪不得你这麽狂妄,原来有圣旨撑腰。我倒要看看你能狂到几时?想到这儿,他起身一拱手,说道。“花冉接旨。”
  以他干殿下的地位,这种礼节也的确不为过。所以狄九武想挑毛病都挑不出来,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圣旨宣了。
  等狄九武一宣完旨意,花冉就伸手把圣旨给接了过来。朗声道。“花冉接旨。”
  狄九武又笑眯眯地说道。“九殿下,皇上有旨。老臣不得不斗胆……搜府了。”他本以为这回能稳拿了,结果却见花冉回身儿往椅子上稳稳一坐,半句话都不说。
  狄九武愣了一下,随即又换上了严肃的官腔。问道。“不知九千岁这是何意?”
  他这话一出口可不要紧,就见花冉把桌子一拍,怒斥道。“大胆狄九武,见到本宫因何不跪?”
  要说这花冉真是人小鬼大。圣旨早早地就被他抢在手里了。现在狄九武身无圣旨。不跪,就是以下犯上。
  狄九武也是大意了,他万万没想到花冉能跟他来这麽手儿。稍加迟疑,狄九武就乖乖跪倒叩头了。心说,我磕完了头,看你还能用什麽言辞推托。今个儿这府我是非搜不可。
  花冉冷冷一笑,又说道。“狄九武,你堂堂三品刑部尚书,却犯大不敬。该当何罪?”
  狄九武一听这话,心里是又恨又惊。只好服软儿道。“老臣是一时情急,并无犯上之心。”
  花冉又道。“既然你带旨前来,本宫理当奉旨行事。但你行为不妥,让本宫不得不怀疑……你另有所图!”
  花冉这招儿可是够损的了。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闹好了,这叫以公谋私,落个革职罢官。闹不好就是以下犯上有谋反之心,到时候就得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他是认准了自己爷爷在朝为相,父亲又有兵权在握。他就不信今个儿镇不住这个三品的刑部尚书。
  狄九武也在官场上打混多年。虽然一时受制於花冉,但是姜还得是老的辣。就见他不慌不忙地答道。“老臣敢以人头担保,绝无不敬之心。是以此事过於紧急,圣上旨意在先。所以老臣才一时唐突冒犯了九殿下。”这回多好,他把皇上搬出来镇花冉。要是花冉再以此为题大做文章,那以下犯上的就成了花冉了。
  小人儿坐在椅子上犯愁。心说自己都僵持到现在了,若是再放人进去搜府,那我面子何在?再说,既然他是以刑部的名义前来。若我放他进来搜府,那岂不等於承认了花府有嫌疑之处?
  想到这儿,花冉是铁了心不打算放人搜府了。随即又说道。“花府一向太平无事,又何来搜府一说?本宫定要面圣,求个公道回来。”其实他进宫可不是为了面圣的,而是打算去求太後说情。
  狄九武这回彻底没词儿了。自己能拿皇上做矛,人家也能拿皇上做盾。
  就在花冉打算起驾进宫的时候,第二道圣旨又到了。这回的跟狄九武拿来的正好相反。狄九武接了圣旨也只好一肚子气地带人回去了。
  花冉是不知道。原来这第二道圣旨是他爷爷花继进宫向皇上求来的。就这样,一天不到的工夫,花府就风波不断、大起大落了几回。

  30

  见狄九武带著人走了,花冉这才松了口气。他虽然横惯了霸道惯了,但那些都是小小不言的民间纠纷,跟这官场上可是两码子事儿。
  今个儿他算是把刑部尚书给得罪苦了。常言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彼此留个余地也是给自己留条後路。要说花冉还是年少不经事。今天他这番蛮横的行为无异是给他日後种下了祸根。以至於令花家最後沦落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当然,对於现在只有十岁的花冉来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些的。
  花冉略感疲惫地回了卧房。刚关上门,他就觉得腰上突然一紧,整个人都天旋地转地被抱著了起来。花冉没看清来人是谁,直吓的想要大叫救命。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嘴就被对方的唇舌给封住了。
  那人抱著他双双上了床,然後将帐帘儿打落。又一阵唇舌缠绵,直弄得花冉嘘嘘带喘才算告终。
  始作俑者压在花冉身上,露出个意义不明的眼神儿来。花冉这才看清,来人原来是犬牙。他刚想发怒,却见犬牙做了个嘘的手势,神情变得异常认真。他不明所以地望著犬牙。这时,就听门外传来一阵女子的脚步声。随後就是小桃的声音。“小爷,奴婢是来侍候您更衣的。”
  犬牙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把小桃赶走。花冉打心坎儿里是相信犬牙的,所以想都没想就照做了。
  “不用,我乏了。你退下吧。”
  就听门外静了一会儿,然後脚步声渐远了。
  “你……”花冉刚想发狠地质问犬牙,嘴巴却再度被狼口封了个死紧。
  犬牙一脸沈醉地享受著嘴里那即柔软又倔强的触感。掌心不由自主地磨蹭著花冉的脸蛋儿,随後慢慢滑下,沿著细嫩的颈部游走过胸前的锦缎。就这样隔著不厚不薄的衣料,用手指将人儿的身姿细细描绘。
  花冉被他撩的周身欲火乱窜。可犬牙偏偏在这个时候又停了。他用狼一般的眸子将花冉整个人一寸寸地盯过。灼热的目光肆无忌惮。花冉被看得脸上发烧,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冉儿,你真是我的克星。”犬牙低低的嗓音带著沙哑得性感。
  花冉不服气地红了脸。“我,我长的有那麽丧吗?”
  犬牙闷声笑了出来。他明明不是那个意思,却又不肯出言辩解。只是再度俯身压向人儿。花冉连耳朵都红了起来,胸口一起一伏的甚是难耐。
  可这该死的犬牙却又不肯再为所欲为了,只是这麽近距离地看著他。你叫他堂堂花小爷怎好意思出口要求玩亲亲?
  “你看够没?”花冉干脆别过脸儿去不想理他。
  犬牙老老实实地摇头答道。“没。”
  “你!”花冉咬著嘴唇儿,一股委屈又从心底涌了出来。“你不是在春香楼里跟人家玩亲亲吗?还回来干什麽。反正我死活都不干你事!”他越说越委屈,竟然连眼睛也变得水汪汪起来。
  犬牙缓缓地搂住人儿的腰身儿,柔声道。“是我不好。我不该气你。原谅我好不好?”
  “不好!”花冉一面任他抱著自己,一面哽咽地回嘴。
  他的话,犬牙自然不会信。
  昨天在春香楼,犬牙就看得明明白白了。花冉那一脸因嫉生恨的恶毒相更惹得他心痒难耐。旁人都喜善爱德,可他犬牙却偏偏爱花冉的这份儿娇蛮。
  他现在坚信自己绝不是一厢情愿,更不是自作多情。再加上一回来就见到心上人儿的这身儿豔丽打扮,更叫他欣喜若狂。
  “冉儿,我也是有苦衷的。咱们府里头……总之,我不能光明正大的回来。你就当我是在春香楼快活就好。”
  本来准备好的说辞,这会儿又想不全了,弄得词不达意的。直把犬牙急的抓耳挠腮。他在外人面前的那股贼经八怪劲儿,一遇到花冉就不知到跑哪里去了。
  花冉努著嘴凶巴巴地盯著犬牙,明显一副不满的神情。後者就只好继续央求。
  “冉儿,你要信我。我无论做什麽都是为了你,为了花家。你的小狼绝不会负了你!”少年喃喃地在小人耳边细雨,仿佛在下一个幸福的诅咒。
  花冉情不自禁地就信了,虽然发誓的一方没凭没据。
  “小狼……”花冉柔柔地唤了一声。弄得犬牙心波荡漾。
  “嗯?”他也柔著声儿回问。
  “今个儿刑部来搜府。我给拦下了。”花冉也不知自己为啥要跟犬牙回报这些。但是他现在举目无援,就只有这个又傻又呆的小狼能让他倾诉倾诉了,虽然明知道跟他说这些等於没说一样。
  犬牙只回了他一句。“做的好。”
  俩人都不再言语,只气喘嘘嘘地在床上翻来滚去。犬牙一边儿欲火焚身,一边儿又承受著内心的煎熬。最终还是将缠在自己身上的人儿给推开了。“不行,冉儿,不行。你身子太虚。过两年再说吧。”
  花冉面儿上一红,又卷做一团偎到床脚儿不再理他了。犬牙觉得好笑,干脆将不高兴的“肉团”揽到怀里抱著。
  他心疼花冉,小小年纪就要在官场上跟人斗来斗去的。想到这儿,他不禁自言道。“咱们以後一定要快快乐乐地过日子,想干嘛干嘛,天南地北到处走走看看。再不用受这些拘束。”
  他这话若是搁在往日,一定又要挨花冉一顿臭骂。可今天没有。也许就连叱吒风云的花小爷自己都没想到,在那一瞬间会有心动的错觉。
  ……
  陈师爷自杀一案似乎还不能尘埃落定。虽然花继拼了一张老脸进宫跟皇上理论,但此举无异也是得罪了圣上。
  其实花继这麽做并不单单只是为了面子。连张捕头跟犬牙都能看明白的事,他又怎麽会想不到?
  老丞相心里明白,这一搜就绝对不止是杀人凶手这麽简单。既然李邱能三番四次地跟皇上提及此事,那就更能说明他对此有势在必得的把握。所以这个府,不能搜!
  皇上好像也想要借题发挥。虽然一时迫於面子撤回了搜府的旨意,但似乎又不肯就此作罢。不过不管怎麽说,这事儿暂时是被搁下了。
  犬牙照旧泡在春香楼里花天酒地。时不时的会有花府的人去找他,也都是说两句话就走。春香楼的头牌就等於是被狼爷给包了。一时间竟成了佳话,在京里传的沸沸扬扬。
  花冉一开始还是别别扭扭地不高兴,後来也就淡定了。因为他知道每晚二更天一过,犬牙就会来找他玩亲亲,而且还是一副追生猛死的痴迷相。他就不信那个老女人还能比他花小爷有魅力?所以他放犬牙去玩儿。他觉著这样更显得自己有分量。
  小桃一如既往地守在外屋给花冉当侍寝丫鬟。犬牙也不知她察觉没察觉到其中的异常。反正就算是被她发现了什麽也没啥大不了的,到时候一刀了解了她也就是了。这麽一想,犬牙也就更加肆无忌惮地两边儿跑了。
  能隔了有五六天的光景儿,其间张捕头又来过春香楼一次。不过二人好像也没谈些什麽,就是喝酒听歌赏美人。
  到了第七天头儿上,东城突然有人报案,说发现了一具男尸。

  31

  按理说在京里头闹出人命案也不算什麽新鲜事儿,更挨不上花府的大门口儿。可这死倒儿偏偏又是花府的家丁。前後不出两个月,花府就死了俩人,还都是被谋杀的。这事儿可就够新鲜了,一时之间传遍了京城。
  犬牙还跟没事儿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整天追生梦死地扎在花堆儿里。直到刑部衙役章捕快踹开了春香楼的大门,他还蒙在鼓里什麽也不知道呢。
  别看姓氏同音,又都是干捕快这行的。可是人家这位立早章是在刑部混饭吃的,就是要比那个弓长张牛的多。
  再瞧这章捕快嘴撇得跟瓢似的,叉著个腰添著个肚子一脚踹开房门。大喊道:“花府的狼爷在这儿吗?”
  犬牙可是一点儿准备都没有。他正在这儿看一本小册子呢,耳听房门!地一声被踹开了,他赶忙撕下了册子上的封条往袖筒儿里一塞。然後起身拱手道。“在下便是花府总管。”
  章捕快上下打量著他,拉著长音儿问道。“就是你啦?”
  犬牙都没敢直腰,连忙答是。别看他有花府做後台,京里头多大的人物都得给他点儿面子。可一旦碰上了官,他这个庶民就得矮一截。熟话说得好,民不与官斗。
  章捕快不经意地往他身後的桌子上扫了一眼,就觉得桌上那本小册子怎麽看怎麽眼熟。好麽,那可是在刑部里压著的案底,他看著能不眼熟吗?虽说上面的封条被犬牙情急之下给撕了,但册子底儿可都是一样的。
  “你刚才看的那是什麽?”章捕快拿下巴点点他身後的桌子。
  犬牙回头一看,笑了。随即拿过小册子往前一递,暧昧地眨了眨眼,说道。“差官大人看看就知道了。”你说他得有多大的胆子?这节骨眼儿上,他居然还能露出一脸淫秽的笑。
  章捕头看了看册子又瞧了瞧他,可没伸手接。只是催促道。“让你说你就说。怎麽还得我亲自翻一遍不成?”
  犬牙嘿嘿一乐,故意露出个腼腆的神情跟章捕头耳语道。“春宫小札。”
  章捕头噗哧一声也乐了,拿眼神儿点点犬牙。说道。“狼爷可真行啊,身处花丛之中还能顾得上神往仙境。”
  要是犬牙编个别的什麽册子,这章捕头一定不会信。因为册子上没字没图的,黑乎乎就一色儿底儿。可要说是春宫小札,那就像极了。因为这类书一般都上不了台面,所以都一概神兮兮做成这种无字封。
  犬牙又撇嘴儿一乐。回问道。“但不知大人找在下何事?”
  章捕头冷笑道。“嘿……敢情儿,狼爷你还什麽都不知道呢啊?”
  “啊?”犬牙闻言就是一愣。
  章捕头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地说道。“你们花府又死人了。”
  “死人?”犬牙这会真呆了,忙问。“死的是什麽人?怎麽死的?”
  章捕头回道。“还怎麽死的,病死老死还用得著我来通知你吗?没说的了,跟我走一趟刑部吧。”
  “诶。”犬牙应了一声儿,又把那小册子给扔回到桌上了。
  ……
  来到刑部大堂。两旁威武声喝过,犬牙就乖乖跪在地上等著问话。他心里明白,这刑部狄九武算是跟花家结下梁子了。这回事儿又落在他手里,真就不怎麽好办。
  就见狄九武稳坐堂上,一拍惊堂木,说道。“下跪何人?”
  “草民犬牙,身为花府总管。”
  狄九武又说道。“来人啊,带人犯。”
  不大会儿工夫,一个小姑娘就被推推搡搡地压了上来。这姑娘都给吓瘫了,堆在那儿连跪都跪不好。瘦的跟猴精差不多了,一双眼哭得又红又肿。叫人看著都可怜。
  犬牙只偷偷地瞟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地跪著。
  狄九武又拍了一下惊堂木,问道。“下跪何人?”这是问那姑娘的。
  小姑娘被他吼得一个激灵,哆哆嗦嗦地出不来声儿。
  大堂两旁威武声又气,嗡嗡地震得人脑子都疼。那姑娘吓得又哭开了。
  还得说执笔师爷有经验。就见老头子捋著胡须来到姑娘身前,柔声道。“大老爷在问你话呢。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大老爷就能给你做主。”
  小姑娘这才回过神儿来,跪趴两步冲狄九武连连叩头。嘴里喊著。“青天大老爷救命,青天大老爷救命!”
  狄九武也不拍惊堂木了,只道。“下跪何人?”
  执笔师爷小声提醒她。“大老爷问你名字呢。”
  小姑娘这才多里哆嗦地回道。“民女,叫秋姑。”
  狄九武一指犬牙,问道。“你可认识他?”
  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连忙摇头。“不认识。”
  “你可看清楚了?”狄九武又追问。
  小姑娘仗著胆子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犬牙。然後还是摇头道。“不认识。”
  狄九武又问犬牙。“你可认识她?”
  “回大人,草民不认识。”犬牙跪在那恭恭敬敬地有问必答。
  狄九武又问秋姑。“那你可认识花府的陈师爷?”
  秋姑想了想,点头道。“认得。”随即又想到什麽似地,连忙哭喊。“青天大老爷,我冤枉啊!大老爷,我冤枉!”
  原来这秋姑就是陈师爷生前保养过的一个小奴。因为平日里她是不住在花府的。只有师爷想用她了才会传她来。所以犬牙没见过她。她也不认识犬牙。
  “大胆!不得咆哮公堂!”狄九武大吼一声,又把秋姑给吓没声儿了。
  狄九武又问道。“秋姑,你可认识花府的家丁李宝?”
  秋姑点头答是。因为每次来传她的都是李宝。师爷用过她之後,也是李宝送她回去的。
  狄九武又问道。“五天前的晚上,你人在何处?”
  秋姑想了半天,才说道。“在家中陪伴父母。”她是陈师爷花钱从人贩子那儿买来的。为了不引人注意,陈师爷就在郊外买了所住处安置她们一家老幼。
  “你可有人证?”
  “我父母。”
  狄九武一拍桌案,说道。“大胆刁民。敢戏弄本府?来人啊,上夹棍!”
  胳膊粗的两条棍子夹得秋姑的小脚腕咯吱作响。秋姑嗷地一声就昏了过去。一边儿的犬牙也吓得直打哆嗦。
  狄九武又问犬牙。“五天前的晚上,你在哪里?”
  “回,回大人。草民在春香楼。”
  “可有人证?”
  “有。春香楼里的妈妈就能作证。”
  狄九武又派人去带春香楼的妈妈前来问话。隔了半晌,春香楼的妈妈桑扭著肥腰身儿来到大堂之上。
  “下跪何人?”
  “民女名叫美娘,是春香楼的妈妈。”
  “你可认识他?”狄九武一指犬牙。
  “认得认得。花府的狼爷,京里头谁不认得?”
  “五天前的晚上,他在何处?”
  “在我们春香楼啊。”妈妈桑答得自若。本来也是,这些日子犬牙明面儿上都是在春香楼的。只有晚上的时候他会去找花冉春宵缠绵以解相思之苦。
  狄九武嗯了一声。心说本想借机会拿犬牙开刀好好整整花府,可是人家有人证在。那秋姑又一口咬定不认识他。就算自己想嫁祸给犬牙,也找不著茬儿。
  这时,秋姑已经被弄醒了。狄九武又一拍桌案,怒道。“秋姑。陈师爷保养你,为你全家老幼安置住处。你贪其富贵,想要嫁於他为妾。只是陈师爷不允,你便起了杀心。是也不是?”
  秋姑哭著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是被冤枉的。我没杀人。”
  狄九武不听她这一套,又说道。“事後,李宝发现你是凶手想要讹诈你。你又起歹心,在五天前的夜里杀人灭口。是不是?”
  秋姑只是摇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章捕头把一只耳环扔到她面前。
  狄九武又怒道。“你看看这是什麽?”
  秋姑低头一看,那正是师爷送她的耳环。
  狄九武喝道。“这便是在李宝手中紧握的证据。此外,他怀中还揣有半份儿文书。”说到这儿,他一扬手将那带血的文书扔下堂来。上面写的正是秋姑跟李宝私下定的协议。“当夜,你杀了人之後张皇落逃,才会留下这半张文书。你还有何话说?”
  秋姑哭得跟泪人似的。只知道喊冤。最後昏了过去。
  狄九武一拂袖,竟然退堂不审了。

  32

  犬牙回了花府,琢磨著这事儿恐怕又要难办了。狄九武一定是拿想他开刀,好给花府点儿颜色瞧瞧。要不然好好的干嘛要传他上堂听审?而且,若狄九武真想了这案子。那他大可以当堂就逼著秋姑画口供。事後再来个卖人情,像花府这样的门庭不必说也自然重礼答谢。可今个儿这架势……
  刚才在刑部大堂上,狄九武几次暗示秋姑,让她把罪名往他这儿推。只是秋姑太傻,又被吓坏了,所以才没看明白局势罢了。现在秋姑杀人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但她若口风一转,咬定了是受自己指示。那可就麻烦了。
  犬牙在屋里踱来踱去,在想对策。心说要是花冉没得罪狄九武,那这事儿就好办的紧。几万两银子一送,随便找个什麽借口就能了了这事儿。可现在要是送银子,就等於是自己跑去认罪一样。
  就在这时,外面有家丁来报。说花府门口儿来了一家三口。哭哭咧咧地说要求见花小爷。
  “少爷去见了?”犬牙如是问道。
  那家丁回道。“去见了。这会儿估计在正厅呢。”
  犬牙匆匆赶到正厅,就见花冉正居中而坐听著那一家三口哭诉呢。小眉毛拧得跟什麽似的。
  他见犬牙来了,忙说道。“你来的正好,也来听听。这叫什麽事儿啊。”
  “怎麽了?”犬牙故作不知。坐到一旁听著。
  那老妇人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小闺女儿傻傻地就知道陪著娘掉眼泪。只有那老头子在跟前儿陈述。
  他道。今日一早儿,先是衙门口的张捕快去了他家,说发现他女儿有杀人的嫌疑。在他家搜了一圈儿後二话不说就把人给带走了。他们追去衙门想讨个公道,结果衙门的人说早给送到刑部去了。
  老头子哽咽道。我们一家子都受过花府的恩惠,受过陈师爷的恩惠。哪能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啊!
  他噗通一下跪倒花冉跟前,苦苦哀求。“花小爷,您明察明见啊。求您救救我们家秋姑吧。”
  花冉又把目光投给犬牙了。说道。“小狼,你看著办吧。刑部那边儿你去跑跑,花俩银子把人捐出来也就是了。”
  犬牙面儿上答应得痛快,笑呵呵就把这一家三口儿给带出正厅了。这三口人还以为是遇到了活菩萨,都破涕为笑。求著犬牙给帮忙。他们上哪儿知道,这无妄之灾正是眼前这位狼爷在幕後一手操纵的。
  犬牙连连答应,说道。“帮忙是应该的。陈师爷在世的时候,我们关系不错。他这一走,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儿。能帮的,我自然会尽力。只是……”他话锋一转,为难地吞吐不言。
  “只是怎样?”秋姑她娘急得追问。
  “只是这跑门路得需要时间。大牢里一日三审,只怕她撑不到时候就……”
  犬牙这招儿可够阴损的了。逼著他们自己往死路上走。
  秋姑她爹脑子转的快,忙说道。“那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让他们不升堂。”
  “老头子你说得容易,你叫人家不升堂人家就不升吗?”秋姑她娘气得给了老头子一下。
  犬牙紧皱眉头,为难的说道。“我倒是有个主意。可就是冒险了点儿。”
  “狼爷您说吧。我们都听您的。”这对儿傻夫妻还不知自己死期已近了。
  “先认了罪,画上押。一旦罪名定下来了,自然就不会再过堂审问了。现在才刚入夏,离秋後问斩还有两个来月的时间。足够咱们上下打点的了。只要这阵风儿一过,钱一到位。人自然就捐出来了。”
  他这套儿话说得是不假。好些有钱人家也都是这麽捐人出来的。只是他可没打算真的赎人就是了。
  秋家人听了之後欢天喜地感恩戴德地走了。小闺女儿还回头直看他。眼神儿里充满著感激。犬牙闭了闭眼,心里也不是滋味儿。可他信这麽一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第二天,秋爹拿银子买了条探监的路。爷俩儿一见面就抱头痛哭。哭罢多时,秋姑才委委屈屈地把执笔师爷跟她说得话又跟自己爹重复了一遍。
  犬牙真就没料错。狄九武的确是想嫁祸於他。昨个儿第一堂刚过,执笔师爷就来大牢看秋姑了。明明白白地跟她说,只要你一口咬定是犬牙指使你做的。大人就能保你一条性命。
  秋姑刚把话说完,就挨了秋爹的一个嘴巴。
  秋爹眼含热泪,抖著手骂道。“你怎麽能这麽想?你这叫恩将仇报你知道吗?”
  秋姑委屈地哭啼不止。最後秋爹跟她说:花家会帮咱。只要你先认了罪,就不用再受刑了。现在才刚入夏,离秋後问斩还有的是时间。花家一定会把你给捐出来的。咱可不能干那种少良心的事儿,你听见没?
  秋姑点了头。
  就这样,三审一过。秋姑就画押认罪了。狄九武虽然憋气,但是派执笔师爷去探过几次口风都没用。最後也就只好作罢了。心说我就不信你们花家没有个马高蹬短的时候。咱们慢慢儿来。
  秋姑在认罪的当天晚上就上吊自杀了。(其实也是犬牙派杀手杀得。)刑部断了个畏罪自尽。尸首送了出来。秋爹哭得跟泪人儿似的,就一直叨念著是自己话说得太狠更不该打她,结果把人给逼死了。
  犬牙没露面儿,只是叫人给他们套了辆车,拿了些银两。这一家子也不打算再在京城住了,房子卖了之後就坐著车赶奔老家。
  他们是山东济南的。这一路可是不近,少说也要走上个十天半拉月的。天儿越来越热了,秋老头就建议先把尸首给化了,省著再给搁臭咯。
  这一晃儿已经出城五六天了,眼瞅著就到河北边界了。秋家老少哭哭啼啼地给女儿秋姑送了行,火化了之後装进了瓷罐儿。
  车夫就在後面看著他们。这车夫说来也奇怪,一路上都没摘兜帽,黑纱总遮著脸,看不清模样。直到他们收拾好了,正打算上车的时候。就见眼前寒光一闪。秋家老两口儿就这样双双命上剑下了。那车夫低头瞧著剩下的小闺女儿,手里的剑握了几握却没再下手。
  他刚转身打算离开的时候,却听那小闺女儿怯怯的问道。“你,你是……狼爷?”
  犬牙闻言,心里咯!一声。回手就是一剑,将那小闺女儿也给斩杀了。他摘掉了兜帽,将他们三口人一起火葬了,然後把骨灰都装进了那个瓷罐儿埋在树下。
  等事情办妥了,犬牙就跌坐在地上发愣。心里是说不出来的难受。他不是没杀过人。陈师爷他杀得痛快,那个李宝也是该死(李宝也是陈师爷的暗椿)。可是这一家人跟自己无冤无仇,却糊里糊涂地也死在自己手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黑衣人疾奔而来。那人来到他近前就问。“他们人呢?”
  “杀了。”
  来人摘了面纱大骂道。“你个狼崽子也太他娘的狠了点!老子今个儿就宰了你,省得你日後再祸害人。”
  剑光一闪直刺犬牙更桑。犬牙却没有躲,只说了句。“照顾花冉。”剑尖儿就在他面前停住了。
  来的这黑衣人不是旁人,正是胡爹。他拿剑指著犬牙,直摇头。“狼崽子,你这心到底是怎麽长的?”
  “我打不过你。你要杀就杀好了。”犬牙闭著眼,心如刀绞。不知是放不下花冉多些,还是内疚更多些。这会儿他连自己是想死想活都有些分不清了。他是狠是坏,却没坏透。心里也难受,也知道堵得上。刚才那小闺女儿若是没认出来他,他也不会下毒手。
  胡爹哀叹一声,把长剑往地上一戳。骂道。“你小子以为自己有多大分量?宫里会千方百计地来挖你出来吗?你就这麽忍心坑害这一家老少?”
  犬牙睁开眼直视著胡爹说道。“二十年前,工部尚书李全海涉嫌谋反,私藏龙袍。是花继定的案。李家满门抄斩,却有两人不在法场上。一个是李全海的二弟李全邱,一个是他的小儿子李安。”犬牙冷冷一笑。“李全邱就是现在的大内总管李邱。他早在幼年时期就被送进宫里做太监了。所以李家报了个晃儿,只道李全邱幼年夭亡。而李安,就是陈师爷。我说的对吗?”
  胡爹气呼呼地点头。“不错,你说的不假。可那都是花家栽赃陷害的!”
  “所以李邱就想以牙还牙!”犬牙回道。“陈师爷这案子一天不完,花家就一天不得安静。”
  “你都知道?”胡爹追问。“你做这些都是为了花冉对不对?你他娘的觉得值吗?”
  犬牙别开目光斩钉截铁的大喊。“我是为了我自己。你要杀要报仇就冲我来啊!”

  33

  胡爹愤愤道。“哼。你只知道表面那点儿事,实际上……”
  “实际怎样我不管。是是非非我也不想听!”犬牙截过话茬儿玩横的。
  其实那案底上写得挺清楚的,是个明白人都能看出里面的毛病来。可是犬牙没念过书,认识的字也就那麽一箩筐。所以他就只是连蒙带虎地将整个事件顺了一遍又对了对人名儿而已。至於谁是谁非跟他犬牙又有什麽关系?
  胡爹叹了口气,斜眼儿瞧著他。问道。“你小子以为我大老远的跑来是为了寻仇的?哼,你也太抬举自己了。赶紧回去吧。你以为自己的事办的明白?人家李邱比你更明白!”
  犬牙这才反应过来。忙扑上去揪著胡爹的衣服追问。“冉儿是不是出事了?”
  “瞧你这德行。”胡爹不以为然地说道。“放心吧,还没死呢。”
  犬牙不敢再耽搁,慌忙飞身上马往回赶。胡爹在後面儿瞧著他不住地摇头。说老实话,有时候他真搞不懂犬牙的心究竟是怎麽长的。世人都自私都偏心,但能偏成犬牙这样的他还真就没见过。
  俩人快马加鞭赶了三天才到京城。犬牙风尘仆仆地进了花府就直奔花冉这屋来了。
  家丁一边跟著他一边回报。“启禀狼爷,小爷都病了好几天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
  犬牙急匆匆地边走边回问。“都是谁在照顾少爷?”
  “还是小桃啊。”家丁被问的有些糊涂了。
  犬牙嗯了一声快步来到花冉卧房外,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就直接推门进屋。正瞧见小桃要给花冉喂药。
  犬牙二话不说上去就把药给抢了过来,一仰脖儿自己先喝了一大口。
  花冉靠在床头瞧著他纳闷儿。“小狼,你干什麽呢?”
  犬牙停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没事儿,这才把药送到花冉嘴边儿。说道。“我瞧瞧这药苦不苦。”
  花冉一乐,回问。“苦吗?”
  “还行。”
  小桃让到一边儿瞧著这俩人眉来眼去的,一碗汤药也能喂出一炷香的工夫儿。她别开了目光似有所想。
  犬牙拿余光扫了她一眼,随即又陪著花冉聊起天儿来。
  “你怎麽会病了?”
  “大夫说是相思病。”花冉脸儿一泛红,拿眼睛溜著犬牙。弄得犬牙脸红脖子粗地一时僵住了。花冉噗嗤一声乐了出来。问道。“这你也信?”
  犬牙抿嘴儿一乐。“你说的我自然信。”
  “我是被吓著了。你三天,三天没在府。有一天晚上,师爷的鬼魂回来索命。吓了我一跳。之後我就受了邪风害了伤寒。”花冉拧起眉头似是在生气。
  “今儿晚上我陪你。”犬牙觉得这个专门索命的“师爷”不大像胡爹,可能另有其人。
  花冉面上泛红,喝完药就自动自觉地钻进了被窝,然後眼光闪闪地瞧著犬牙问。“你舍得你的春香楼了?”
  “从来就没留恋过。”犬牙给他盖了盖被子,手却停在被子边儿偷偷地磨蹭著他的下巴磕儿久久不去。
  戳在一边儿的小桃就觉著自己都快被烧著了一样,想退出去又找不著开口的时机。幸得犬牙终於说了句。“小桃你先退下吧。”
  小桃应了一声就逃也似地跑掉了。
  犬牙脱掉外袍翻身上床,也挤进被窝儿里。笑问。“你冷不冷。我帮你暖暖?”
  “嗯……”花冉像只小猫似的卷进犬牙的怀里。静了一会儿又不安分地动了动,说道。“我总觉得你会走。”
  “怎麽会……冉儿,你爱我吗?”犬牙收了收臂怀,让彼此贴的紧紧的。
  他指望花冉能像自己这般一心相待,可也知道一个十岁的孩子不可能懂得什麽叫爱。果然,花冉有些迷茫地皱眉回问。“什麽是爱?”
  “那你喜欢我吗?”犬牙换了个问法儿。
  “嗯。”花冉答得痛快。
  这问题他想过好久了。以前他觉著花府上下都喜欢自己也都应该喜欢自己,所以他没觉著犬牙有什麽特别。而对他来说,只要是听话的家奴他也都喜欢。可是慢慢儿的,他就发现府里的人对自己的喜欢跟犬牙对自己的喜欢不同。同时,自己也在另眼看待犬牙。见不到人的时候他会想,见到犬牙跟旁人亲近他会恨得上。他觉得犬牙就应该跟自己在一起,永永远远地在一起。
  “有多喜欢?”犬牙死皮赖脸地追问不休。弄得花冉不好回答。
  小人儿苦恼了半天又回问。“那你喜欢我吗?”
  犬牙认真地摇头。唤来小人儿一脸不爽。
  “我爱你。”犬牙淡然地说著。就像再说白天过去是黑夜这样天经地义。
  花冉更迷糊了。“那什麽是爱?”
  “喜欢到了不能再喜欢,就是爱。”犬牙也不懂该怎麽解释,反正就是爱就对了。
  俩人甜甜蜜蜜地抱在一块儿你瞧我我瞧你的。
  犬牙又问道。“你还怕吗?”
  花冉摇头。“虽然被吓了一跳。但是我不怕它。”
  “哦?”这可让犬牙吃惊不小。
  花冉换了副洋洋得意的神情说道。“我是花小爷,九千岁。他活著的时候是我的奴,死了之後还得是我的奴。这世上哪有主子怕奴才的道理?”
  犬牙不禁乐出声儿来。又将人搂得紧了。他就爱花冉这性子,到什麽时候都是高高在上的气势。
  “那我呢?”犬牙又没事找不痛快了。
  花冉想了半天也不知该怎麽形容才好。所以嗯嗯啊啊地也没说出来什麽。
  犬牙又自顾自地说道。“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冉儿……”也许是最近事情太多,犬牙老是有种不详的预感。他不禁感慨道。“冉儿……若哪天,哪天我死了。我也会变成鬼来护著你守著你。”
  花冉静静地听著,没回话。只是拼命地往他怀里钻。犬牙捧出小人的脸蛋儿一瞧。原来是哭了。
  “我不准你死!”花冉像是抓狂的猫一样,使劲儿挣开犬牙的臂怀,然後缩成一团偎到一边儿哽咽去了。“要死……就先把那一千两银子还我!”
  若是搁在以前,犬牙定会气他不拿自己当人看。可是现在他已经看透花冉了。知道这小人儿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肉包子开口儿,坏都坏在这张小嘴儿上了。
  “好……我不死!”犬牙拉著长音儿,又将人捞回怀里,打趣儿道。“我可没那麽多银子还你。”
  “知道就好。”花冉不安分地动了动,回的更是理所当然。
  俩人儿正在这儿缠绵呢,就听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家丁禀道。“禀狼爷,春,春香楼有帖子送来。”
  好麽,跑花冉卧房里来春香楼给狼爷的帖子。这家丁自个儿都觉著自个儿活不长了。
  犬牙一咧嘴,再看花冉那杀气腾腾的目光。心说真是一波非平一波又起。於是朗声道。“不接。叫他们送回去。”
  “是。”家丁转身要走。
  “等等!”花冉横著小脸儿说道,送进来。这会儿他也顾不得别的了,心里就想著倒要看看那帖子有什麽名堂。
  家丁推开门,连头也不敢抬,躬身来到里屋把帖子举过头顶。眼睛闭得死紧。花冉一把抢过帖子说道。“下去吧。”
  家丁应了一声,闭著眼睛跌跌撞撞地奔出去了。
  犬牙没想到帖子里会有什麽,也就随花冉去看。就见小人儿怒匆匆地拆了帖子打开一瞧。当即目瞪口呆。

  34

  花冉拆了帖子一瞧,里面竟然夹了一张官封。上写:甲子年李全海之案。顶儿上还明晃晃地盖著刑部的大印。
  “这是……”花冉疑惑地看向犬牙。
  犬牙也愣了。当日在春香楼,他一时情急把官封给撕了。现在那条被撕坏了的封子还在他手里呢,这怎麽又多出一条来?他接过信展开一看。只有一句话──春意不在香犹在。
  “好个春意不在香犹在。”花冉酸酸地嘟囔著。脸蛋儿上却冷不防又被香了一口。
  犬牙嘿嘿一笑。说道。“你乖乖等我,我去去就回。”
  花冉白了他一眼,只说道。“回来的时候别忘了想好说辞。”说著,晃了晃手中的封条。这可不是小事儿。他得问明白了才行。
  犬牙收拾好了衣冠,匆匆赶往春香楼。春香楼的头牌今个儿也是豔妆粉黛,精心打扮了一番,想是为了见心上人才这般费心的。
  犬牙推门进屋,笑道。“不知姑娘找我所为何事?”
  女人掩嘴一笑。答道。“一张贴子两件事。有公有私。就不知狼爷想谈哪一件?”
  犬牙撩衣袍坐定,接过女人递上来茶尝了一口。答道。“这茶虽香,可惜我心不在这儿。品也无味。”言罢,又将茶杯放下了。
  女人冷哼一声。坐到犬牙对面。“狼爷,您这般绝情,就不怕……”
  犬牙一笑。“姑娘是见过世面的人。我相信你也看的出来,我犬牙是个绝情不绝路的人。”其实在来的路上犬牙就猜到了,既然她能有这妙手还原的本事就不会只是个春香楼里的头牌这麽简单。
  “哦?”女人抛著媚眼问道。“如何绝情不绝路?”
  犬牙根本就不肖与她对视,只道。“朋友多路多。”这意思已经够明白的了。犬牙也不想再节外生枝。最近染血太多他也是腻了,所以能不动杀就不动杀。
  “哼……一个花小爷就把狼爷的魂儿给勾得没了影儿。我春香还真该佩服!”女人话里话外地透著醋意。
  “蒙姑娘错爱。我犬牙不过是一介鲁夫,一无所有……”
  “不!你有。”女人截过话茬儿随即又红了脸。喃喃道。“你有真情意。在这世上,男子多薄情寡义。我若能,能寻到像你这样的男子,就是人生一大幸事。”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犬牙对花冉的情意她都看得明白,也是羡慕。
  那些日子里,犬牙虽然人在春香楼却不曾与任何女子轻薄。名义上是听歌赏乐,实则却在暗中掌控著局势动向,并同时调查当年的李家案情。这份儿运筹於局外的城府更叫春香佩服。
  犬牙一皱眉,心说这女人怎麽这麽大的脸?说出的话也不怕人笑话。於是答道。“姑娘还是错爱了。我犬牙这一身的情意都已送人了。”
  女人一转身儿来到犬牙跟前,跪在地上仰望著他。恳求道。“我春香不在乎。我就是看中了你这点。只要能跟著你,就算做妾我也心甘情愿。”
  犬牙腾地一下站起身避开多远。语气中也隐隐带上了怒意。“还请姑娘自重。”
  “自重?哈……我一个春香楼里的头牌还需要自重吗?”女人冷笑一声,愤愤地看著犬牙。“你当真这般决绝?”
  犬牙突然觉得心口一阵绞痛,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你,你在茶里下毒?”
  他又气又急,一个没站稳再度跌回到椅子上。
  女人倒是满不在乎地说道。“只要你应了我,我就把解药给你。你除了再收一房娇妻而外什麽都不会少。”
  犬牙浑身力抖,却还是冷笑道。“姑娘……费劲心机……也就只多,多了一具尸首而已。”
  “你!”女人怒火中烧又羞又恼。喝道。“你就不怕我让花冉生不如死?”
  犬牙忍著疼,回道。“你若……真这麽……做了,……生不如死的……就是有情的一对儿。”
  女人急的团团直转,逼问道。“难道你真不怕死?”
  “为他……甘愿!”
  “我……我又没想跟他挣。你为什麽就是不肯呢?”女人不懂。多少男人都是妻妾成群。可这位狼爷却宁死也不肯纳妾。
  犬牙觉得眼前发黑,心说难道真要命丧於此?刚刚还答应花冉要守他一辈子,现在就要食言了。“冉儿……”他这一声轻唤满是眷恋。
  女人眼瞧著他这副痴相,也著实不忍。最终还是给他服了解药。
  “多谢……多谢姑娘!”犬牙躺靠在椅背儿上露出个笑来。
  女人咬著嘴唇问道。“你,你不怪我?”
  “姑娘这份儿心意,犬牙虽不能接受却能感同身受。”想来自己这一路走来,为情痴狂的疯劲儿也比这女人好到哪儿去。
  心知那毒药也不是什麽要命的,犬牙歇了片刻後就要起身回去。女人拦住他的去路,追问道。“狼爷,您对我就真的没半点儿情意吗?”
  “有。”犬牙答得痛快。“姑娘的一颗解药救了我性命,一张妙手还原的官封更是帮我解了围。这恩情犬牙不敢忘也不会忘。虽然不敢妄猜姑娘的身份,但就凭还原这一手绝技,在下就对姑娘万分敬意。”
  女人凄楚地一笑。“你对我的情意就只有这些?”
  “姑娘爱慕在下,是因为在下专情一人。倘若我真对姑娘生了情意,那姑娘所爱慕的人也就不复存在了。”
  女人闻言如梦初醒,随後更添愁容。只道。“春香只望狼爷方才的那翻话还能作数。”
  “能与姑娘交上朋友是犬牙的荣幸。”犬牙抱拳施礼,随後转身离去。
  回到花府一瞧,花冉正端坐在正厅沈著个小脸儿威严地等著自己呢。
  “见过少爷。”犬牙很给面子地一躬到地。
  花冉果然最吃这一套,紧绷著的小脸上立刻露出了笑模样。抿著嘴儿问道。“你今天回来可真早。”
  “心里有事儿放不下,所以就赶回来。”犬牙偷眼瞧著花冉,就见小人儿眉开眼笑起来。
  “那你快说说看,都有什麽事是你放不下的?”他大眼睛闪啊闪啊地扫著犬牙,美得连酒窝儿都露出来了。
  “很多啊。比如说,少爷的病好了没?少爷吃过了没?少爷想我了没?”犬牙越说越不像话,羞得花冉满脸通红。幸好正厅里除了他俩没旁人。
  “我病还没好呢。阿嚏……你看,都怪你。害我又打喷嚏。”花冉抹著鼻子一边儿埋怨一边儿放松身子往椅子一靠。一副你得抱我回去的架势。
  犬牙自然是乐得。将人打横一抱心里暖洋洋的,也算是苦尽甘来了。二人回到屋里,直接往床上一倒,亲亲我我的以续相思之苦。
  “喂,臭小狼,那官封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花冉不忘正题。他从刚才就在一直提心吊胆的琢磨这张封条。只是如论如何也找不出头绪罢了。
  犬牙不想跟他说,怕他往後心里都不踏实。於是打哈哈地连蒙带虎。“没什麽,一位朋友所托的。至於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你都交些什麽朋友啊?”花冉不满地喃喃著,心里总还是为犬牙担心的。
  晚上犬牙没回自己那屋,就在这儿陪著他睡了。到後半夜的时候,忽听房上有脚步声。犬牙激灵一下就坐起来了。他没敢惊动花冉,自己偷偷地披上衣服出了屋。
  细听之下,好像是两个人的脚步声直奔东边儿下去了。犬牙也在後面跟著。一路追出了花府,来到街头。就听前面一阵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人在对话。
  “你好大的胆子,敢违抗大人的命令。”这声音沙中带尖不男不女的。
  “我不准你动他!”这是小桃的声音?
  犬牙就是一惊,赶忙躲在暗处偷听。那两人好像又不说话了,只是劈里啪啦地打在一处。突然小桃吃痛出声儿。那人又说道。“今天不能留著你了!”
  犬牙一抖手打出一石头子儿。那人用剑拨开,转身就走。犬牙也没追他,只是来到小桃近前。
  “狼爷?”小桃吃惊地看著犬牙。
  “你是李邱派来的?”犬牙眯缝著眼睛问道。
  “嗯。”小桃应声,又回问。“你都知道了?你不杀我?”
  “没必要,你又没想害花冉。”
  小桃咬著嘴唇儿低了头。“狼爷的救命之恩,小桃铭记在心。”
  “你把这份恩情记到花冉头上就是了。”其实犬牙早就看出来小桃不是真心要害花冉的了。要不然,几个花冉也都死了。
  “小桃万死不辞!”小丫鬟跪在地上以表忠心。

  35

  这个世上最傻的一类人就是女子。也许金钱,地位都不能打动她们,但是真情却一定能令她们动容。在这些女子当中更有最为愚蠢的人,她们不但会为情动容还会为之赴汤蹈火。小桃就很不幸地属於这一类蠢女人。
  虽然明知道跟自己没关系,但是她就是下不去狠手,更不忍心见犬牙痛不欲生。刚开始她还只是犹豫、徘徊。好些事情她就当做没看见,给他们放水。可到後来她就开始情不自禁地暗暗帮著他们。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份儿跟她自己毫无瓜葛的真情。你说她傻不傻?
  这些,犬牙当然都看在眼里,也感激她。又哪有可能会杀她?再说,多一个人护著花冉总是好的。万一哪天自己真的……犬牙不想再考虑这些。
  花冉就跟个小傻子似的啥也不知道。每天还是那麽美滋滋的。现在他都不想著往外跑了,整天窝在家里跟犬牙腻在一块儿。请了先生回来教书,他也不怎麽好好学。反倒是犬牙学的很来劲儿。
  有时候花冉的赌瘾一上来了,就拉著犬牙来两把。可他上哪儿能玩的在赌场里泡大的犬牙啊,所以几乎把把都输。俩人每次还都拿亲亲来做赌注。到後来花冉也乐意输他了,因为真的被吻得即舒服又刺激。
  那三十号家丁合力打造的风筝也终於完成了。现在花冉也不想著它是否能比过刘楚的那个了。只要能跟犬牙一块儿放风筝,他就觉得这风筝最可心。
  现在的花小爷真的变了好多,至少在犬牙面前不再发脾气摆架子了。有时候犬牙都觉得自己幸福的不真实,像是在做梦。每次他这麽发傻地问花冉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时候,花冉就会掐他的脸,问疼不疼。犬牙总是笑著摇头。他是真的不觉得疼,因为心里头甜。
  现在他俩都是名正言顺地睡一个被窝儿,虽然有时候犬牙会表现得怪怪的。每天晚上,他俩都喜欢窝在被窝儿里聊天儿,什麽都聊。可一般都是花冉在问,犬牙在讲。花冉喜欢听那些街头地痞们的趣事儿,更喜欢听犬牙的故事。
  犬牙是个乡下孩子,生在河北边界的一个小没名儿的小县城里。他爹爱赌,他刚一出生就被他爹抱去赌场招财了。到了三岁,他就知道押宝反局啥的。在他八岁那年冬天,他爹欠了一屁股的赌债还不起,就上吊自杀了。可惜他爹是个白丁儿,所以连封遗书也能没给他留下。
  犬牙可比他爹强多了,虽然没上过学但是挺会蒙的。那些孩子们传看的小人儿书,他都能八九不离十地给顺下来。犬牙喜欢看书,尤其是那些神啊鬼啊的。後来为了能看得起书,他就步了他爹的後尘。
  也许他天生就是在下九流堆儿混的人。在那里没混多久,他就学会了不少他老爹一辈子都没能搞明白的玩意儿。什麽出老千的法子他都会,而且运用自如。更在赌场里结交了不少的“绿林好汉”。
  犬牙喜欢混江湖,对抛头颅洒热血的事儿都很热衷。只可怜了他娘,整天跟他提心吊胆的。他十二岁那年干了笔大案,大到被衙门贴告示的程度。不过他一点儿也没後悔,就这样带著他娘逃到京城了。
  谈到娘,犬牙显得有些不自然。
  花冉贴著他柔声问。“你娘现在在哪儿?”
  犬牙摇头,他不是没找过,可是到哪儿都找不见。他不恨她,就算她把自己给出卖了也是自己的娘。生他养他十五年的恩情不是假的。所以别说是出卖,就算要他这条命他都觉得不为过。
  花冉拧著眉头反手搂著犬牙,心里头那些疙疙瘩瘩的东西似乎正要浮出水面。他焦躁难耐,不知那些感觉究竟是什麽。他想著,或许像这样跟犬牙一直呆下去就会看清自己心底藏得究竟是什麽了。
  犬牙搂著怀里的人儿,不禁感慨道。“我们成个家好不好?家里有你有我还有你娘。从今往後你娘就是我娘。我们一块儿去江南吃好多好吃的,再也不……不分开……”说到後来不知怎的,犬牙竟有种想哭的冲动。难道是太高兴了?
  谁也没想到的是,头天晚上刚说过不分开,第二天就到了诀别之日。晌午饭刚吃过,俩人正在书房里耳鬓厮磨的时候,家丁突然来报,说丞相请狼爷过府。
  能担得起当朝丞相一个请字的人可不多。这礼够重,担子自然更重。犬牙明白,丞相定是为了花家把自己买给李邱做人情了。自己这一去,必死无疑。
  他反过来掉过去的看著花冉。怎麽样都看不够,说什麽也不想走。花冉还一点儿也不知情呢,只是欢喜犬牙能被爷爷这般礼遇。
  犬牙用掌心反反复复地磨蹭著人儿的小脸儿。生死别期已在眼前,他却什麽都不能说。
  花冉觉得好笑,就催他。“小狼你怎麽了?难得我爷爷器重你。你倒是快去啊,别叫他老人家等急了。”
  “说的是。”犬牙强颜欢笑。“是我,是我乐糊涂了。”
  花冉觉得他好像比自己还小,怎麽离开一会儿就闹得跟生死离别似的。他笑著往外推犬牙,叫他快去快回。犬牙被推倒门口的时候,猛地一回身将他抱得死紧。
  “冉儿……”
  “你这是怎麽了啊?”花冉无奈。
  “冉儿你听我说!……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可这府里头有两个人你可以信得过,一个是小桃一个是胡爹。我……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什麽事就找他俩办。”
  花冉无奈地打哈哈。“知道啦知道啦。你不用怕,我爷爷又不是老虎。再说有我这个九千岁给你做後盾,他也不敢凶你。去吧去吧,他要留你吃晚饭,你就吃。甭跟他客气。”
  犬牙又看了他最後一眼,就头也不回的走了。送走了犬牙,花冉就美滋滋地回在书房里练字。说实话,他心里挺不服气的。因为犬牙不用练,字也写的比他有力。他想著,趁犬牙不在家的工夫儿好好地突击一下,等他晚上一回来就叫他大吃一惊。可是他万万也没想到,这字一练就是几年。
  犬牙出了花府一看。站在门口给他牵马的是小桃。其实他没打算说什麽的,因为他知道不用自己交代,小桃也会护著花冉。
  可就在俩人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小桃却开口了。
  “狼爷,您不去行不行?咱们还可以想别的……”
  “替我照顾花冉。”临走前,犬牙就只扔下这麽一句话。

  36

  犬牙知道这一天早晚得来。这世道到什麽时候都是官官相护。奴才们生里来死里去的办的那叫事儿。可对於主子们来说,其实也不过就是一张脸面罢了。
  他要想逃,当然是逃的了。可他舍不得留花冉在官场上担惊受怕。带著花冉一起走,这招儿他也想过。但是自己现在一无权二无势,这麽走也不过是另一条死路而已。这三条路若让他要选,他当然会选对花冉最有利的一条。所以这一趟相府,他走得甘愿。
  他催马来到相府门口。老管家正在大门外侯著呢,见他来了先是一愣随即又笑迎上来。说道。“狼爷,请随我来。”
  犬牙跟著管家进了相府,就见院里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他觉著好笑,自己还能从相府里飞出去不成?弄得跟大敌当前似的。过了前院儿直接来到後宅,犬牙没想到花继会在寝宅召见他。
  进屋一瞧,原来这花继已经病倒在床了。不管是不是装的,他都是花冉的爷爷,花冉的靠山。所以犬牙心里头还是咯!了一下。
  “犬牙参见相爷。”他躬身施礼。
  花继一指旁边儿的椅子。有些无力的说。“坐吧。”
  犬牙坐到一边儿等著他问话。
  花继挥了挥手,将下人都赶了出去。才说道。“冉儿多亏有你在。哎……我老了,老了就糊涂了。”
  “请相爷保重身子。”
  “嘿……你是怕我死了没人护著冉儿是不是?……咳……”花继又喘了一会儿才说道。“你能有这份儿心,我就踏实多了。一会儿,就留下吃顿饭吧。”
  犬牙露出个苦笑来,回道。“相爷,事早办了早省心。拖延时间也无意。”
  花继一愣,随即缓了面色问道。“你都猜到了?”
  犬牙点点头。
  “你是来送死的?”花继撑起身子,惊讶地看著犬牙。後者又点了点头。花继跌倒在床上长吁了一口气,似是犹豫不决。
  他知道犬牙对花冉是一片痴心。他在权衡这笔交易是否划算。李邱给了他一条路,留彼此一张脸。只要他肯交出杀陈师爷的凶手,这事儿也就算了了。花继明知道李邱是在跟自己玩儿虚的,可他目前也是真的需要时间来缓缓。所以他在犹豫,究竟是留个忠心不二的奴才有用还是求得片刻的安宁更好。留一个犬牙,他得罪李邱不说还牵扯到国丈。到时候他以一敌二,朝里朝外他都吃亏。舍了一个犬牙,虽然安宁只有片刻,但是却足以调回自己的儿子。
  两者相较之下,还是後者更为稳妥一些。想到这,花继哀叹了一声,说道。“你……还有什麽未了的心愿吗?”
  犬牙起身道。“只求相爷帮我带封信给花冉。”
  “好。桌上有纸笔。你写。”花继答应得痛快。其实他心里也不是滋味儿。冉儿是他的孙子。他当然希望能有个人像犬牙这样疼著护著花冉。要杀这麽个人,他心里头又哪能不难受?
  犬牙拿著笔盯著纸半晌未动。他不知道该写什麽,千言万语又怎能寄於这小小的一张白纸?多少别离的愁苦、不甘与不舍更是不能写!最终落笔也只好留下两个字──等我。
  ……
  花冉自个儿在书房里练了一下午的字,也觉著累了。他伸了个懒腰叫小桃进来回话。小桃闷闷地进了屋不敢抬头,因为她眼圈儿是湿的。
  “狼爷回来了吗?”花冉现在可是给足了犬牙面子。在下人面前,他都是开口闭口称其为狼爷,狠命地抬举著犬牙。
  小桃摇了摇头。花冉瞧著她别扭,心说这人今个儿是怎麽了,怎麽看著这麽丧的上?小人儿皱了眉头,又道。“你去准备准备。狼爷爱吃狗不理包子。记著要有醋有酱油多加蒜。”他心说,难得我爷爷转了性脑子开了窍儿,终於开始器重小狼了。今个儿晚上可得好好庆贺庆贺。
  小桃应了一声是,匆匆出了屋跌靠在墙上已是泣不成声。
  ……
  天蒙蒙黑了,犬牙被五花大绑地压到城外的乱葬岗。几十号黑衣人手提著片刀在场压阵。为首一张太师椅上端坐一人。这位少说也有六十岁的年纪了,却捻著兰花指捏著玉杯,脸上擦烟抹粉,弄得男不男女不女的。原来他就是大内总管李邱。
  “你叫什麽名儿啊?”李邱扯著公鸭嗓阴阳怪气地问犬牙。
  犬牙低著头不出声。
  “把他的头给我抬起来。”
  有人揪著犬牙的发髻应是把脸搬了起来。李邱往前探著身子瞧了瞧,不禁咂嘴儿。“长的是不错,就是眼神儿太狠了点儿。我说,你为什麽要杀李安呀?”他细声细气儿地问,好像是怕吓著犬牙似的。
  犬牙一乐,只道。“想杀就杀了。”
  “哼!有你横的时候。”李邱拿手帕擦了擦嘴,又道。“知道我为什麽亲自来吗?我就想看看你到底长个什麽样儿,是不是一个三头六臂不怕死的妖精。”
  “三头六臂没有,不怕死倒是真的。既然我犬牙今个儿栽倒这儿了,想怎麽样就由著你。”
  “好!好啊,有志气!我就喜欢你这样儿的。那今个儿就看在相爷的份儿上留你一具全尸好了。来人啊,给我慢慢儿地收拾著。”李邱往太师椅里一偎,剔著牙等著看好戏。
  ……
  这一晚上也不知道添了多少回灯油了。灶上的包子热了一茬儿又一茬儿。可是该回来的人却始终没回来。花冉从书房等到了卧房,又从卧房等到了正厅,最後在花府大门口守著盼著。每每有路人经过,他都会直直地盯著瞧,然後从希望到失望反反复复。
  不是说好了早去早回的吗?这个死小狼到底在搞什麽鬼?花冉越发地觉得心慌了。该不会出什麽事儿了吧?不能啊。他一边胡思乱想,又一边自我安慰。这一等,竟然就到了东方破晓。
  “小爷,小爷?”见花冉还没醒,小桃又给他盖了盖大衣。望著熟睡的人,她内心挣扎不已。有心想说实话,可又怕花冉承受不了。不说,这事儿又不是能瞒得了的。
  花冉窝在椅子里动了动,嘴里还叨念著。“小狼,小狼别走。小狼!”
  他一个激灵惊醒过来,紧接著就四处找人。“小狼呢?他人呢?”
  吓得小桃还以为他又中了邪病,忙安抚他。“小爷,小爷您歇歇。您刚才是做了梦。”
  “梦?”花冉有些发愣。他记得刚才小狼回来了,还说外面凉让他回屋睡。难道只是梦?
  “那他人呢?回来了吗?”花冉不死心地追问。
  “没,没呢。”小桃不知该怎麽回答他。
  花冉按著额头直皱眉。想是夜里受了风寒,头又疼了。“来人啊,备车!”
  “小爷,您一晚上没睡了,还是先回屋歇歇吧。狼爷不过是被留那住了一晚。”
  “你接到相府送的信儿了吗?还住一晚。”花冉气呼呼地嘟囔著。他可不是那麽好糊弄的。要是相府真的留犬牙住宿,也定会派人来回个信儿。哪能说就这麽无缘无故地没个音讯?也不知道为什麽,他越想越觉得刚才的梦不吉利。为什麽梦里的犬牙会一脸哀伤?还要跟他说对不起。
  花冉跳上车,急匆匆地赶往相府要人。

  37

  天还没亮,花冉就赶到相府了。也不等人通报,直接跳下车跑去砸门。
  “开门。管家开门!”他嗓门儿高,早上又清静。这一声喊传出多远去。
  “谁啊?”守门的不知是谁,就开了个脚门的缝儿往外看著。等看清了是花冉,那家丁忙道。“哟,小爷!?您等等,我这就给您开门去。”说著,他正要关脚门儿,好去开大门。
  花冉也不顾上什麽面子不面子的了,干脆一推脚门就闯进去了。一边往里冲一边喊。“小狼!小狼你在不在?给我出来!”他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手脚都在突突地抖。想走快也快不了。
  花冉就在心里琢磨著,待会儿等见了小狼二话不说先给他两个嘴巴。让他不回府还不知道送个信儿。他越想越气的上,干脆破口大骂。
  “小狼!你给小爷滚出来!咳咳……”他遍找遍喊,呛得直咳嗽。
  相府被他这麽一搅和,上上下下也都爬起来了。大家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儿,都跑出来看。就见花冉跟疯了似得,东一头西一头地乱闯。
  “小狼!小狼!”花冉喊著喊著眼泪就下来了,最後就只是喃喃地叫著小狼的名字呆呆坐在正厅里。
  老管家赶紧过来安慰他。可离近了这麽一瞧,把老管家吓了一跳。就见花冉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发呆,浑身上下都在抖。脸憋得都发紫了。
  “小爷……”管家轻唤了一声。
  花冉好像没听到,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可突然间又腾地站了起来,抓著管家的衣襟追问。“小狼呢?他是不是在这儿?”
  老管家不知该怎麽说好,嘟嘟囔囔地只好摇头。
  “不在?”花冉又跌回椅子里发呆。隔了半晌又跳起来叫道。“回府!”一定是自己来的时候走太急了,给岔过去了。没准儿小狼这会儿正在府里等我呢。
  花冉这麽想著,就疯疯癫癫地又奔出了正厅,带著花府的家丁又起轿回去了。可到了花府也没找见人。
  人呢?花冉戳在当院儿发呆。难道是生我的气,又跑去春香楼了?
  “备车去春香楼!”花冉又匆匆跳上车直奔了春香楼。可到那又扑了个空。
  这一趟一趟地折腾著,小桃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儿。花冉突然想起犬牙临走前说得话了。他说,他不在的时候,自己若有什麽事就找小桃跟胡爹。
  “小桃。”花冉问道。“你说他会不会见我没在府里就去别的地儿找我了?”
  “小爷……您,您振作点儿。”小桃哭著央求他。
  “你说他能去哪儿找我呢?”花冉就跟中了疯病似的喃喃自语。
  “小爷,我求您了。您可千万要往开了想啊。”小桃抹著眼泪劝他。可惜花冉就是听不进去。
  “对了,刚才去相府的时候忘记问了。也许管家知道他去哪儿了。”
  花冉又要上了车赶回相府。可是刚一动,就觉得天旋地转的,随即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等他能睁开眼已经是三天後了。他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的,也不说话。小桃守著他,偶尔问问他饿不饿。
  花冉没疯,他还听得懂话。只是每次小桃问他饿不,他都摇头。这种情况又一直持续了两天。这两天里,花冉总是昏昏沈沈,时而睡了时而又醒了。迷迷糊糊地也不知道在叨念著什麽。直到第三天头儿上,他才算真正清醒过来。
  小桃乐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好了,赶紧跟献宝似的把犬牙留的信拿过来给他看。
  “小爷,您看这是什麽?是狼爷留给您的信。”
  花冉就跟没听见似的,眼巴巴地望著棚顶。
  “小爷……小爷?”小桃轻轻推推了他。
  花冉突然动了动眼珠儿,自言自语道。“我梦见小狼了。……他被埋在土里了。……满脸都是土……满脸都是土……满脸都是土……”
  “小爷!您可不能有事儿啊!您振作点儿。振作点儿啊!”小桃扑在花冉身上呜呜哭开了。
  现在反倒是花冉异常的冷静。他拿过犬牙的信,拆开一看上面空空荡荡的就写了两个字。
  “他叫我等他……等他……”花冉还在发愣,好像沈浸在某种幻境里出不来了一样。
  花府又找来了大夫给他瞧病。大夫直摇头,说花冉被魇住过。得过这种病的人最怕受刺激,很容易旧病重发。打这以後,小桃也不敢再提犬牙的事了。
  这回可好,花夫人跟少爷双双病倒。一时之间花府上下乱作一团。幸好大将军花无尽及时从边疆赶了回来,这才把花府给稳住了。
  ……
  “我的儿,想爹没?”这天花无尽到书房来看儿子。
  自从病好了以後,花冉就天天闷在书房里读书练字,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这样固然要比以前好得多,但是也叫人看著发毛,心里不托底儿。
  “孩儿见过爹爹。”花冉施完礼,又跑回去练字了。
  花无尽从父亲那里也听来一些事情。虽然他很惋惜犬牙这样一个可造之材,但是他同时更庆幸自己儿子能够因此摆脱掉那些旁门左道的思想。花家可就这麽一根独苗儿,他当然期望著花冉能够振兴花家,为祖上争光。
  在书房里守了一会儿,见儿子聚精会神地练字,花无尽就悄悄地退出去了。
  有花无尽在,花府又恢复如初了。就好像什麽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样,除了少了几个人。
  胡爹也走了。他为什麽要走,什麽时候走得,都没人知道。现在花冉身边儿的近人就只剩下小桃一个了。
  有时候他练字练得闷了就会问她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刚开始,他总是问。“今天有没有什麽人来过?”小桃也总是一一地报上名儿。到後来,花冉的问题就多了,也变奇怪了。
  有一天他突然问小桃。“老百姓一天能赚多少银子?”
  小桃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想了一下说道。“最多也就能赚十个钱吧。”
  “哦。”花冉又闷起头写字了。
  他琢磨著,犬牙不愿回来见自己,也许是因为没赚够那一千两银子。等他赚够就一定会回来。像他那种自尊心过剩的人,一定是想风风光光地回来。
  从这天起,花冉就算著。每天赚十个钱,究竟要到什麽时候才能赚够一千两。一转眼的工夫儿就上冬了。有时候坐车出门儿,他就会时不时地撩开车帘往街边儿看。或许小狼就藏在人群中也说不定。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京里头倒是没多大变化也没闹出什麽新鲜事儿。自打他花小爷浪子回头以後,京里就太平了。可江南那边儿现在却热闹多得紧。花冉也是爱听江南的事儿。他总记著小狼跟他说的,以後要一起去江南成个家。
  最近听说漕盐两帮又起矛盾了。一个月的时间不到,漕帮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十三位堂主。漕帮的舵把子更是把矛头指向了盐帮,说是盐帮在背地里搞鬼。
  花冉好奇这些堂主啊、舵把子啊这样的称呼,就找来小桃问。可是小桃总说自己不懂这些。他就又想起了胡爹。记得以前胡爹最疼的就是小狼,自己还为这个吃过飞醋。现在想想都觉得好笑。可胡爹也走了,跟犬牙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要是胡爹还在的话,就一定知道这些江南的事儿。因为他记得以前曾听胡爹提起过江南的事儿。

  38

  自古江湖多水乡。这江南似乎永远都脱离不了绿林的刀光剑影。岁月如梭,一晃儿漕盐两帮就已经斗了四年了。死伤无数不说,连盐漕两运的生意也都一落千丈。
  朝廷的腰包儿一向都是路靠盐、水靠漕。如今盐漕不和,朝廷也很难做。官方也不是没出面调停过,只可惜是越搅越乱,弄到最後反倒不可收拾了。
  这些事就算不想听也总会有一大堆,磨得花冉的耳朵都起了水泡。现在他长大了,性子也沈稳了许多。所以比起这些打打杀杀的破事儿,他更爱听些民间的奇闻趣事。像是堰塞湖的不鸣锺、佛山南狮这些。
  正月十五这天一年到头最热闹的日子。整个京城都是灯火通明夜如白昼。皇太後也是想念花冉了,特下旨宣九千岁进宫。
  花冉接了圣旨,六龙袍加身,威风凛凛地进宫面圣。要说起来,当今圣上的兄弟虽然不少,但是像花冉这麽受宠的可就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他们哥俩虽然不是亲兄弟,却比亲兄弟更亲。因为宫中多是一些利欲熏心的野心家,就算是亲兄亲弟一旦跟权位扯上了关系也会变得形同陌路。真正能拿皇上当家人当大哥的其实也就只有花冉一个而已。
  皇上拉著花冉的手上上下下地把他看了好几遍。不禁感慨道。“皇弟又长高了,更是英俊了不少。”
  花冉一笑,回道。“是不是越来越像皇兄了?”他拿皇上可是当了亲大哥,所以说气话来也没大没小的什麽都不忌讳。
  皇上哈哈大笑,一个劲儿点头称是。
  见过了圣上,花冉又去後宫面见母後。皇太後这两年可是见老了,身子骨儿也不如过去。花冉看在眼里不禁落下泪来。花夫人是头年底刚走的。现在见到干娘,也就自然勾起了他的思母之情。
  皇太後拉著他的手说道。“哀家听说你娘走了。哎……人活一世来去匆匆。你也不要太难过了。想哀家年纪也大了,真不知……”
  “等母後身体好了,孩儿带您去江南玩玩儿。”花冉抢过话茬儿,逗干娘开心。“听说江南的小吃儿可多了。走上几条街都遇不到重样儿的。”
  皇太後不禁失笑出声。“你这傻孩子。想吃什麽就直接让御膳房做来就是了。哪用得著去江南那麽远。”
  花冉也乐,只是心里头有个地方又在抽痛了。曾几何时,有那麽一个人对自己说:你娘就是我娘。以後咱们一起去江南成个家。吃好多好吃的。
  只可惜现在早已物是人非。自己梦想的江南生活里没了娘也没了他。花冉今年都已经十五岁了,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什麽都不懂的小少爷了。他隐隐约约能猜到,自己的小狼或许真的如那梦中的一样早已化作黄土一堆。如今就只余他一人孤零零地还活在这世上。
  “冉儿,你怎麽又发起呆来了。”皇太後拉著花冉的手关切地问。
  花冉一笑,只道。“今儿晚上肯定热闹。母後先小歇片刻,晚些时候,我陪著您去赏灯。”
  “好好好。你就留这儿陪著哀家。”
  “是,母後。”
  母子俩聊著家常话儿直到掌灯。晚宴过後,花冉就陪著皇太後到御花园赏灯。大内总管李邱当然也要随行。
  花冉陪著干娘坐在凤辇上往四下观瞧。就见道两旁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会闪会动的还有会跑会跳的。热闹得紧。
  就在众人正高兴的时候,树林里突然飞出两道黑影,直奔凤辇而来。花冉赶紧把干娘护到身後。
  就见那两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数百号大内高手竟然都拦挡不住。其中一道人影飞上凤辇扑奔花冉而来。
  别看花小爷不会武功,可天生就带著小霸王的气势。面对刺客冷森森的刀光,他不但不怕反而把眼一瞪,骂道。“大胆狗贼,还不束手就擒!”
  刺客也被他的气势给吓了一跳。可随後又镇定下来,刀一挥直刺花冉。花冉上哪儿能斗得过他?只是本能地用手臂一挡。就听!啷一声,两道寒光碰在了一起。原来是另一道黑影赶了过来拦下了先前的刺客。
  花冉正纳闷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麽药。突然就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都被带著飞了起来。他紧张地闭了眼,只听耳边铿锵声不断。过了一会儿又静了下来。他这才睁开眼,却见自己正被一个刺客搂在怀里,显然已经变成了人质了。
  花小爷不禁大怒道。“狗贼,你现在放弃抵抗。本小爷还能赏你一具全尸。”
  刺客也不怒,只是又紧了紧搂在他腰上的手臂。花冉的心跳突然落了一拍。这熟悉的感觉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小狼。
  另一个刺客此时开口说话了。“放我们离开,不然我就先杀了他。”言罢,他就用刀尖儿抵住了花冉的脖子。
  搂著花冉的刺客却往旁边闪了闪身,把那刀尖儿给避开了。
  为首的禁军统领喝道。“大胆狗贼,你们私闯皇宫杀害大内总管已是死罪。还不快快投降服绑!”
  花冉拿眼睛四下一扫。就见李邱果然躺在血泊之中,人首异处。初见这般惨景,花冉不禁打了个哆嗦,就觉得身後的刺客又将他搂得紧了。似是叫他安心一般。
  花冉的一颗心开始砰砰乱跳起来,难道这个刺客真的是小狼?难道小狼没死?这样想著,他竟然就情不自禁地回握了刺客的手。
  身後的刺客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又将花冉纳进怀中护了个死紧。就连呼吸也变得灼热焦躁起来。
  “小狼?!”花冉小声地问。
  後者不禁低笑道。“冉儿……真想现在就吻你。”
  花冉闻言脸上一红,心跳的就更快了。
  现在人质在对方手里,禁军统领也没办法,只好放人。两道黑影挟持著花冉离开皇宫出了北城门,来到一座破庙外。
  花冉脚一著地就迫不及地撤下了犬牙脸上的黑布。眼见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花冉真是悲喜交加。
  另一个刺客见状大惊,挥刀就来砍花冉。犬牙只伸出两指夹住了对方的利刃。说道。“他是我旧识,不会出卖我。”
  那刺客这才收回刀,又问道。“狼爷,我们几时回去?”
  “你现在就先回去吧。”犬牙不以为然地下命赶人。
  那刺客还蒙著脸,只露出两道寒光狠狠地盯著花冉。花冉也不服输,仰著头直视回去。最後那刺客也只好遵照犬牙的命令先行离开了。
  见外人走了,花冉这才心花怒放地捧著犬牙的脸翻来覆去地看。一连说了七八次“你果然没死!”
  犬牙搂著心上人也是欢喜非常。他现在已是成年,眼角眉梢里更多了几分阳刚之气。看的花冉一阵的脸红。幸好天黑,犬牙没注意到。
  男人抱著花冉进了荒庙,找了个舒服的角落双双坐下。花冉有些不好意思地偷看了他好几眼,就是一句话也不肯说。
  “你在害羞什麽呢?又不是没坐过。”犬牙嘿嘿地笑著,眼睛闪啊闪地看著花冉。
  “什,什麽叫又不是没做过!”花冉被说到心坎儿里,羞得更甚了。
  犬牙却一副无辜的表情回道。“小时候,你不是常坐在我怀里吗?”
  花冉明知他是故意把“做”跟“坐”两个字混淆在一起来羞自己,却也不回嘴。只是狠命地往他怀里一靠,说道。“闹心!”
  “怎麽了?”犬牙瞧著他,等他解释。
  花冉斜眼看著他说道。“刚才那个人是谁?”
  “哈哈……你这飞醋吃的可真远。”犬牙咧著嘴笑得贼呼呼地。
  花冉不出声,别过脸儿去不理他了。犬牙忙讨好地解释道。“那只是同僚而已。”
  “就像我只是旧识而已?”花冉回问。
  犬牙故作不解地问道。“难道要说是旧爱吗?”
  花冉气恼地挥拳就打。“那你去找新爱好了!”
  犬牙被他打得诶哟一声捂著胸口满脸痛苦。
  花冉慌了神儿,问道。“是不是受伤了?”
  犬牙痛苦地直点头。
  “那,那怎麽办?”花冉抓耳挠腮地直著急。
  “你把内衫扯了帮我包扎一下。”犬牙有气无力地靠在墙上看著花冉手忙脚乱地自己脱衣服。

  39

  花冉活到这麽大,今个儿还是头一次自己脱衣服。又是纽襻又是带儿的,他都不知该从何脱起。加上他心里又急,就显得手脚更笨了。
  犬牙就靠坐在墙边儿眯缝著眼睛瞧著衣衫不整的花冉,情不自禁地又闷哼了一声。
  花冉还以为他是疼得直哼哼,心里就更急了。好容易解开了外面的官袍,中衫就直接用撕的。又扯去绸缎面儿的中衫,才露出了纯白的棉线儿内衬。花冉挑好扯的地方撕了两条下来,然後凑到犬牙跟前打算给他包扎。
  眼见人儿自动自觉地脱了个春光无限。若再忍下去,犬牙都觉得对不起自己。就趁他自己凑上来的时候,男人猛地一探手将人儿的腰身紧搂,随即又一翻身把他压在身下。
  花冉吃惊不小,猛挣了两下後又对上那双灼热的眼这才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他不禁恼火。“小狼,你卑鄙!”
  “恩,我卑鄙。”犬牙眉开眼笑地承认了。这下反倒让花冉说不出话来。
  衣衫不整地被压在男人身下,感受著扑面而来的雄性气息。花冉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不自觉地咬住嘴唇开始扭动起身子。似拒绝又似邀请,黑莹莹的瞳子里也映出了水汽。
  男人捕捉住那微张的粉唇,探进自己的舌肆意妄为地纠缠著半推半就的花冉。
  “嗯……嗯……”花冉因兴奋而一起一伏的胸脯像是在若其若离地勾引著男人的胸膛。
  猛地扯去人儿胸前的最後一片伪装,粗糙的掌心揉搓上那纤细的身姿。花冉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唤了起更多的欲望,竟情不自禁地摆动起身子迎合著那双有力大手,享受著被磨蹭时带来的那股战栗般的刺激。
  男人将自己的下体贴上人儿的腰际,又用一只脚悄无声息地分开了他的双腿。双手也从人儿的胸前开始悄然下移。花冉被封著嘴,却仍不老实地发出一声低吟。随即竟然抬起腰身儿主动去磨蹭男人的下体。犬牙一阵低笑,坏心眼儿地抬高了身子,让花冉想够够不著。人儿的呻吟声越来越大,像是在对犬牙抗议。
  就在他欲求不满的时候,下体却突然落入了狼爪。“啊……嗯……小狼……”花冉挺直著身子坠落在爱人的手中。
  “冉儿……我想在这里干你。”犬牙放开了他的小嘴,转而又贴上他的耳垂儿。喃喃的声音就像是一种诱惑。
  花冉艰难地摇著头。“不,不行……嗯……啊……小狼,小狼!出去做……”他还有一丝理智尚存,不想在庙里做这种事情。
  犬牙当然明白他的心思,於是很好说话的答应下来。“好,那就出去做。……但是……”他一边柔声柔气地说著,一边将花冉的双手按倒头顶。然後继续说。“但是,那之前。要先在这里做!”
  花冉一听之下,立刻挣扎起来。犬牙早有准备,很麻利地用那些碎布片把花冉的手捆在了供桌的腿儿上。
  “不要!小狼不要!”花冉挣扎著扭动身子。
  可惜他这副模样落在犬牙眼里只会倍加诱惑。你叫他这匹野狼还怎麽能停的下来?
  男人按住人儿的双腿,将裤子一并褪去,露出了稚嫩的***。那肉粉色的小东西很不服气地站立起来,由一对儿圆滚滚的肉蛋托著,在白皙的腿间耀武扬威,显得格外可爱。
  犬牙恶意地捉住它,在手中随意地摆弄著。惹得花冉一阵痉挛。
  “冉儿,你瞧,它跟你一样的倔脾气呢。”
  “你!你下流!……啊……嗯……不,不要……啊……”
  “不要什麽?”男人聊有兴致地瞧著花冉。
  人儿此时早已羞得满面通红,水汪汪的眼睛直盯著犬牙。也说不上是气愤还是欲求不满。
  “你不说,我怎麽能知道。”犬牙用麽指肚儿扫了一下那细嫩的顶端。唤来花冉又一阵痉挛。
  “啊……嗯……小,小狼……不要……啊……停,停下来……”
  “好,那就不要停。”犬牙贼呼呼地一笑,俯身上前,掏出自己的粗壮。将两根抵在一起反复地磨蹭著。“嗯……冉儿……”男人咬著牙,狠命地把两根压在一处。
  两股灼热的硬物在一起纠缠打闹,直拼得火花四溅。犬牙一边动著腰一边用手指探向人儿的後穴。
  花冉早被撩得神志不清,先前的挣扎这会儿也已经变成了迎合。现在他就只顾著寻求更多的快感。前面已经被对方带入了烈火交战之中。後面一遭偷袭,他就奋不顾身地敞开门户将敌人迎了进去。
  “冉儿……你真棒!……”男人恶意的夸奖使得人儿更加兴奋起来。
  他现在双手都被捆在头顶,徒留著身子任男人摆弄。只可恨那人只顾下身的交战却不管他上身的奇痒难耐。
  男人早看出他的心意,於是俯下头去用舌尖挑逗那胸前的凸起。花冉挺起胸脯奋力地迎合著那灵活的舌头。就在他正享受的时候,却冷不防地被利齿刺了一下。
  “啊……”突如其来的刺激使花冉不受控制地射了出来。
  男人将他射出的东西一点点添去,又赞道。“好吃!”
  “你!”花冉咬著嘴唇“怒”视他。
  犬牙一手托起他的翘臀,另一手的中指在蜜穴中奋力开道。进进出出了一阵,这才抽出手指。可无意间却见人儿的眼中竟闪过一丝不满。
  男人邪邪一笑,问道。“是不是还不够?”
  花冉被问得脸更红了,只咬著嘴唇不出声。可眼睛里却明明写著。“就是不够。”
  犬牙又探进两指。眼见花冉猛地挺直了身子,眯著眼直喘息。
  “疼不疼?”男人关切地问。“要是疼了,我就不做。”说著,竟真的往外抽了抽手指。花冉闻言又瞪向犬牙,随後羞得满眼雾气蒙蒙。
  犬牙又道。“你要是不说,我可就继续了。”话音刚落,手指又往深处一顶。
  花冉一声惊叫。“啊……嗯啊……”其中透著三分吃痛七分爽快。
  两根手指分分和和地在花冉的体内并驾齐驱,时而急行深处时而扩充道路,如同两匹野马肆意妄为地在狭窄的山谷中寻找著不为人知地秘密。
  花冉的身子也是极品,竟然处处都是敏感地带。内壁上任手指稍一碰触就会痉挛不止。男人低吟一声,只道。“冉儿,我忍不住了。”
  花冉嗯了一声,似疑问又似应允。犬牙抽出手指,又将人儿的腿大刺刺地分开。他埋下头去,用湿润的舌尖搔著穴口。
  那穴口被撩得一阵紧缩,随即又肆无忌惮地将湿润的舌尖儿吸入洞中,自顾自地摆动著。
  “嗯啊……小狼……小狼……给我……快……啊……”花冉一边央求著一边扭摆著身子,将劈开的双腿张的更大些。
  犬牙抬起身,用自己的欲望抵住花冉的穴口。可是还不等他探入,人儿就已经迫不及地待迎上来了。男人欢喜至极,猛地一挺身,将自己深埋其中。
  “啊……”花冉痉挛地挺起腰身,眯起的眼角已经见了泪光。

  40

  花冉受痛地缩紧了身子颤栗不止,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犬牙被夹在里面也疼得要命。俩人就这样抱在一块儿僵持不下。
  “对,对不起。第一次没经验。”犬牙不好意思地主动道歉。
  花冉皱著脸儿好容易才挤出一句话。“第一次!你就敢拿我开刀?”
  “难不成你希望我先跟别人做出经验来?”犬牙苦著脸儿回问。
  “你敢!”花冉立即回瞪。
  犬牙嘿嘿一乐,把人儿楼得紧些。安抚道。“咱俩先别动,等过一会儿就不疼了。”
  “不疼才有鬼!都,都流血了。”花冉的声音越说越小,脸却越来越红。他听说只有女人在第一次的时候才会流血。
  犬牙腾出一只手来,在俩人的交接处抹了一把。果然流了好些血。花冉被他这麽一弄又有些兴奋起来。明亮的眸子里闪出了复杂的光,直撩得男人欲火焚身。
  犬牙故意用头轻轻地磨蹭著花冉的脖子,撒娇地说。“对不起啦。是我那里太大太猛。明知道你那里娇小柔嫩,还……”
  “住口!”花冉的脸都红成熟柿子了。
  男人搂著他嘿嘿直乐,全然没把他的怒气放在眼里。随即又说起俏皮话儿。“要不,我先给你讲几个故事缓缓?保你听著听著就不痛了。”
  花冉红著一张脸傻傻地问。“讲,讲什麽?”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跟一个老道。”
  “老道怎麽会在庙里?老道不是应该在道观里吗?”花冉觉得不解。
  “你听我往下讲啊。这和尚跟老道可不是一般的关系。他们呀,就在偏僻无人的庙里做这种事情。”说著,犬牙就轻轻地动了动腰。弄得花冉面红耳赤地别过脸儿去。
  “什麽破故事!”人儿故意凶他,却遭来男人不满的一个前挺。“啊!”花冉再度惊叫出声。
  犬牙反倒苦著脸儿委屈的追问。“这个故事当真不好听吗?嗯?”说著又动了动腰。
  “别!啊……嗯……别动……”人儿痉挛地再度挺直了腰身儿。
  犬牙不忍让他煎熬,也就乖乖地停了动作。又说道。“那我再换个故事说好了。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你还来?!”花冉气得直瞪他。
  “嘿嘿……你先听我讲完嘛。这回不是和尚跟老道了。”犬牙眨眨眼睛继续讲道。“这回庙里是一对儿有情人。他们就是小狼跟冉儿。那个小美人花冉啊,最!爱他的小狼了。”
  “你!”花冉不服气地鼓著脸瞪犬牙。“为什麽是我爱你,不是你爱我?”
  犬牙委屈地回看他。“难道你不爱我?”说著又动了动腰似是催促一般。
  花冉嗯了一声眯起了眼。痛劲儿一过,那里就只剩下肿胀的酥麻感。粗大的***顶在里面稍稍一动,麻麻的感觉就传遍全身,说不出来的爽利。他挺起身子迎合著男人的律动。头也渐渐地後仰,露出一动一动的喉结。
  犬牙盯著那即纤细又透著阳刚之美的脖子直吞口水。又一个挺身的同时他一口将花冉的脖子含在了嘴里。人儿发出闷闷的哼声,仿佛在垂死挣扎一般。
  犬牙情不自禁地加快了下体的律动,双手紧握住人儿的细腰,将欲望猛烈地深入到底,再全部抽出。一次又一次地把彼此都送入最深处。
  花冉被咬著喉咙,连呻吟声也发不出来,只能闷闷地低哼著,任凭犬牙抓著自己的下身肆虐不止。现在别说是挣扎,就连求饶他都做不到。与此同时,他自己的灼热却只能兀自僵在冷空气里无人问津,偶尔被犬牙的衣襟儿刮碰到,也是痒痒酥酥的想要却又得不到。
  男人就只顾疯狂地顶撞他里面最敏感的所在。仿佛眼中就只剩下这蜜穴供他挖掘。人儿在不满与羞耻中再度濒近高潮,却又在攀上顶峰之前被拉了回来。反反复复地折磨使得他欲仙欲死。心中就只能唤著男人的名字。“小狼,小狼……”
  犬牙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一把抓住了他的孤独。人儿就在万念俱灰之前得到了拯救,上挺的腰身儿只想要最後的解脱。可谁知那该死的狼爪却在这时抵住了他的出路。轻而易举地将他再度拉入炼狱。
  花冉微睁著泪眼,想发出最後的悲鸣。无奈喉咙还落在狼口之中,竟连诉苦也不能。男人又是一阵狂乱地抽插。就在花冉以为自己马上要死掉了的时候,那狼爪终於放了他。在他攀上顶峰的同时,男人也在他体内达到了高潮。两人欲仙欲死地叠躺在一块儿,喘息不止。
  犬牙摸上花冉湿漉漉的头发,笑问道。“舒服吗?”
  後者不情愿动了动,喃喃地回他。“舒服的人是你吧。”
  “恩,我是很舒服呢,所以还想做。”犬牙赖上去粘著对方不放。一个劲儿地追问。“好不好?好不好?”
  “你真恼人!”花冉别扭地鼓起脸儿来不应声。
  谁知犬牙一硬起来就迫不及待地又插在他那里缓缓地动上了。
  “你……嗯啊……你是……啊……是禽兽吗……这麽快又……嗯……”花冉还想要埋怨他,可很快又被对方带入了仙境,欲生欲死地不知所以。
  犬牙压下身紧贴著花冉赤裸的胸口。人儿没办法,就只好把腿搭上他的肩头,羞涩地将身上男人拢进双腿间。以一种包容的姿势任他在自己身上为所欲为。
  犬牙就跟一匹发疯的野狼一般,在花冉的身上尽情啃咬著。最後又叼住了那左胸上的凸起,一边磨蹭一边挑逗。惹得花冉嗯嗯啊啊地一阵浪叫。
  “冉儿,你可真是我的宝贝儿。嗯……”犬牙一边享受著人儿的身体一边赞叹不已。“冉儿,你想不想出去做。”
  他似是征求意见,其实早就自作主张地解开了人儿的束缚。然後就以这种插入的姿势将人抱了起来。
  “要,要去哪儿?”花冉毫无力气地瘫在男人怀里。一双凤眼儿半开半闭地漫溢秋波。微启的粉唇更似在邀请一般轻轻地动著。
  犬牙情不自禁地用手托了托花冉的翘臀,就站在原地动了起来。花冉啊了一声在犬牙怀里扭动著身子,娇蛮地想索取更多。
  “你可真是个喂不饱的小妖精儿。”男人一边笑骂,一边将他仰躺著放上窗台。
  花冉整个上半身都悬在了窗外,不由自主地倒垂著。腰身儿以下却在窗子内。那小巧可爱的***就像是某种盆栽的植物被摆在了窗口处。羞得花冉无地自容。
  男人怕窗台划破人儿的腰身儿,就用自己的胳膊在底下垫著。另一只手擎著他倒垂在外面的上半身。
  “不要,小狼。这样不行……啊……嗯啊……”花冉根本无力阻止事态的发展,只能倒垂在窗外不自主地晃动著身子。
  犬牙放慢了律动的速度,但每一下却也都异常的深入。他将自己的欲望全部塞入其中,蹂躏著那早已不堪的***。
  人儿的***兀自立在窗台上,随著身子的晃动前後摇摆,甚是可爱。男人瞧在眼里忍不住俯下头去,用舌尖搔它的痒痒。
  花冉倒垂在窗外本就头晕脑胀满眼充血,偶尔睁开眼又见自己的下体竟在窗台上如此招摇,更是羞愧难当。体内像是要被烧著一般的灼热,身上又被夜风惊出一阵阵的寒战。这水深火热般的煎熬再加上犬牙那恶意的舌头,惹得花冉再度攀向高潮。不料那可恨的舌尖儿却抵住了他的去路,叫他欲生不能欲死不得。
  犬牙也知道再这样做下去,花冉的身子可能会受不了,要是再沾染上风寒就不妙了。於是他将人从窗外抱了上来,让他垫著自己的胳膊坐在窗台上。然後男人跪在他面前,一口吞进他的欲望。
  被冷遇多时的小兽此时也撒起欢儿来。花冉一手扶著窗棱一手抓著男人的头发,猛进儿地抽插著。
  犬牙就这样半仰著头,任他肆意地抓著自己的头发在深喉处一阵狂顶乱撞。花冉也没挺几次就射了出来。犬牙毫无经验,直被呛得咳嗽不止。花冉难为情地拿眼睛瞧著他。後者了半晌後又是傻傻一笑。
  “该到外面做了。”
  花冉被他这句话吓得了一跳。不禁哀求道。“还要做啊?”

  41

  花冉不可置地追问犬牙。“你还要?”
  “难道你不想?”男人闪著黑黝黝的眼睛回望著他,露出一种类似犬类受委屈时的表情。
  夜风又起,花冉不禁打了个寒战。犬牙赶紧给他披上了官袍。可花冉却挣扎著不想穿。
  “又怎麽了?”男人一脸无奈的神情。
  花冉努著嘴儿喃喃地说道。“我不想穿这个。”官袍是代表朝廷代表权威的,当然不能这种事情给污浊了。
  犬牙真是拿他没辙,只好脱了自己的衣服给他披上。
  花冉还是不高兴,沈默了片刻才喃喃地问道。“不想做了。”他现在整个人都跟散了架子似的。再做下去就不是享受而是受罪。
  犬牙却趁他一个不注意封住了他的穴道。然後把瘫软入怀的人儿打横抱起。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做怎麽能行呢?我犬牙可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啊。”
  花冉现在就只剩下嘴巴能动了,可还是不肯服软地呛声。“小狼,你变了!”
  “变怎样了?”犬牙一边抱著他往外走一边跟他打趣儿。
  “哼!总之不如以前懂事了!”别看花冉瘫躺在他怀里动不了,却还是一副小爷的架势。
  犬牙冷冷一笑,回道。“我看……是不如以前听话了吧。”
  “哼……”花冉冷哼一声也不搭话。
  俩人来到野草丛中。犬牙抱著他转了一圈儿问道。“怎麽样?这里可是我精心挑选的好地方。依山傍水不说,风景宜人空气也清新,还人烟稀少。待会儿你想怎麽叫就怎麽叫。不用怕被人听到。”
  花冉气结,一时无语,只能满脸通红地瞪著他。犬牙贼呼呼瞧著他乐。
  “冉儿,我最爱的就是你这眼神儿。真是催人心魂啊!”
  “你!”
  “我怎样?……冉儿,你不是一直想让我给你当条狗吗?今儿晚上我就让你骑个够好不好?”男人说著俏皮话儿,随後竟真的躺了下来。然後让花冉骑在自己的腰上。硕大的硬物就这样由下至上灌入人儿的体内。
  “你!啊……你要干什麽嗯啊……”花冉质问的话还没出口,身下的男人就又动了起来。
  他被点了穴,现在浑身无力就只能靠在犬牙支起的大腿上。衣服敞开著,纤细的腰身儿半藏半裸,反倒显得更加诱人。
  犬牙仰望著眼前的美景,掀起一波又一波的狂念。两只大手就紧扣人儿的翘臀,配合著腰部的激烈动作,一次次将彼此送上巅峰。
  花冉浑身脱力,又动不了,就只能看著自己的欲望露在空气中忍得死去活来却不得解脱。
  “小狼……嗯啊……放……放了我……”花冉带著哭腔求他。
  男人却坏坏地一笑。说道。“叫声狼哥,我就放了你。”
  “你……啊……嗯……”花冉用泪汪汪的眼睛瞪著犬牙。可惜他这目光就只能给身下的男人点火儿而已。
  “叫不叫?”犬牙加快了腰上的动作,直把人儿颠起多高来。
  花冉得不到解脱,就只能在地狱与仙境之间往返徘徊。最後直憋得他通体泛红。
  “小狼……嗯啊……”
  犬牙毫不心软地继续催促道。“叫狼哥。叫了就给你。”
  花冉紧闭著眼,最後实在忍无可忍只好叫道。“狼哥……嗯啊……”
  “说狼哥,放了我。”犬牙一边摩挲著他的腰一边催促著。
  “狼哥……嗯……狼哥……求你啊……”花冉忍得浑身直抖,连话都说不全了。软软的一声狼哥,更叫的犬牙心里发痒。
  他心满意足地给了人儿解脱。然後又将那些喷溅出来的阳物一并舔去。
  花冉一被解开穴道,就立刻瘫躺在男人怀里,又是羞恼又是爽利。缓了半天才说道。“小狼,你卑鄙!”
  “不叫狼哥了?”犬牙坏坏地一笑。
  花冉又羞红了脸埋头在他怀里不做声。其实刚刚在叫狼哥的时候,他心底也是甜甜暖暖的一阵酥酥麻麻。
  “冉儿……你爱不爱我?”犬牙摩挲著人儿的身子,酸酸地问了一句。
  “不爱!”花冉怒匆匆地低吼他。唤来对方一脸的哀伤地回望。
  “可我爱你。”犬牙长叹了一声。为什麽过了这麽久,还是不能让你爱上我?他将人搂得紧些。喃喃地恳求道。“冉儿,能不能……试著爱我?”
  花冉被问得心里发酸,其实他自己知道自己就是死鸭子嘴硬,怎麽样都说不出来那几个字而已。
  “喜欢,还不够吗?”他怯怯地问。
  後者也认真地摇头。“不够,远远不够。我要你爱我,只爱我!”
  花冉的心猛地落了半拍,随即缩进犬牙的怀里不做声了。
  犬牙带著他来到水边儿,为他静了身。花冉就一直把脸粘他胸口上死活不抬头。犬牙知道他是害羞,就故意逗他。中指好死不死地又探到他的後穴处,摩挲著肿胀的洞口。换来人儿不自主地一个激灵後,他才地振振有词道。“这里呢,做完之後一定要清洗干净。我听人说如果不清洗干净很容易生病。”
  花冉羞得连耳根子都红了,就这样任他摆弄著自己的後穴。心底又是一阵阵的爽利。
  俩人在河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相互纠缠著,身下的欲望也都情不自禁地再度精神起来。男人猛地一按,将花冉抵到河边儿的大石上,随即又栖身压上他单薄的脊背,双手再度扣住细腰。
  抽插的声音被深深地埋在了水底,然而被溅起的水花却彰显著男人的痴狂。又一阵激战後,犬牙才真正肯放人。瞧著怀里沈睡的人儿,男人又是欢喜又是心酸。
  “冉儿,对不起。我还得走。”犬牙抱著他轻抚著他吻著他。“等我,冉儿。等我再回来就带你一起走。”

  42

  等花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家里了。小桃在一旁侍候著他,就好像什麽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样。花冉按著眉心极力地回想著之前的事情。难道那些都是梦?不对,绝不可能是梦。小狼的味道、小狼的体温都还残留在自己身上。
  他不禁傻傻一笑。自言自语。“小狼没死。”
  小桃守在床边儿,问道。“小爷,饿不饿?您都睡大半天儿了。”
  花冉想坐起身,可是刚一动就觉得腰酸背痛。前面跟後面也都是火辣辣的。他不禁诶哟一声皱起脸儿。
  小桃忙问。“小爷您怎麽了?”
  花冉脸一红,很不自在的说了句。“没事,睡久了腰酸而已。”
  腰酸──这词儿就跟烟火似的,在小丫鬟的脑子里来了个漫天花。她心说,今儿早上小爷被狼爷抱回来的时候衣衫不整,一看就是销魂过头儿了,她心里偷乐,可面上还得佯装严肃地点点头。
  花冉追问道。“是谁送我回来的?”
  “是狼……爷……”小丫鬟拉著长音儿,拿眼睛瞧著花冉。
  花小爷故意板著脸儿冷哼一声。“他还知道回来。他人呢?”
  “狼爷他又走了。”
  “走了?”花冉的眼睛瞪得老大,气得鼓鼓地。“他,他居然就这麽走了?他把我……真是混蛋!”
  小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安抚道。“小爷您别气。狼爷说他现在还有要事待办。等办完了就回来接您。”
  “哼,算他有良心。”花冉愤愤地嘟囔著,随後又不好意思地瞧了小桃一眼。
  後者装傻的功夫可是一流的。独个儿站在那,摆弄著小手绢儿跟什麽都没听见似的。
  “我饿了,弄点儿吃的来。”花冉拿出少爷的架子遮羞。
  “是。”小桃答应了一声,就退了出去。
  花冉今天心情大好,吃了不少的东西。狼吞虎咽的连少爷架子都忘记摆了。花无尽也特意来陪著他吃。瞧儿子欢天喜地的,不像是受到惊吓的样子。他这才放下心。
  等花冉吃好了,也歇得差不多了。花无尽这才说道。“儿呀,大夫说你身体不适,不宜受风。所以这两日,你就别出屋了。”
  花冉闻言,心中顿时紧张起来。他总怕自己跟小狼交欢的事儿被父亲给发现了。可偷眼瞧父亲,又不像是知道此事的样子。其实花无尽根本就没请什麽大夫。身体不适也好,不宜受风也罢,那都是他信口开河,用来骗儿子的说辞。今儿早上,犬牙也是先把花冉送回屋才去找花无尽的。所以花无尽根本就没察觉到他俩之间的事。
  昨晚花冉一被劫持。京里面就暗潮涌动起来。一方面是宫中的禁军在追查刺客的行踪。另一方面,花家上下也都开了锅。几百号家丁再加上相府的卫队撒开网到处追查花冉的下落。直到现在,那些人还都在外面瞎忙活呢。
  花无尽之所以要封锁花冉被救的消息,当然是有他自己的目的。他打算借著这个机会,让花冉诈死。之後的计划也就好进行多了。
  花冉当然不知父亲的想法。现在他脑子里装得都是小狼还有情情爱爱。只要能瞒过父亲,就算是让他在屋里闷上一个月,他都愿意。花小爷美滋滋地点了头。想起昨晚的事,脸上又不禁泛起红来。人道春宵一夜值千金,真是不假。只怪那该死的小狼这会儿又不知跑哪儿去了。
  见儿子老老实实地答应下来,花无尽这才安心离去。
  ……
  在屋里闷了一天。到了晚上的时候,就听外面哭天喊地地乱作一团。花冉纳闷儿,就叫小桃出去看看。
  小桃这一去足有半柱香的工夫儿,再回来就换了一身儿素的。
  “究竟发生什麽事儿了?”花冉被闹糊涂了,想自己出去看个究竟,可父命又不能违。
  小桃吞吞吐吐地说道。“没啥大事儿。小爷您歇您的。想吃想喝,吩咐奴婢就是。”
  她越这样说,花冉就越好奇。“不行,我得出去看看。”说著,花冉就要往外走。
  小桃赶忙把他给拦住了。“小爷,不可啊。您现在不能受风。若是老爷知道您出了屋,一定又要请大夫来给您看病了。”
  花冉脸一红又老老实实地坐到椅子上。琢磨了半天才问道。“不是我爹……出了什麽事儿吧?”
  小桃笑道。“小爷您放心吧。花家上上下下都好著呢。没人出事儿。”
  “那外面这是……”
  “您放心吧,外面是在唱戏呢。这戏一完,也就没事儿了。”小桃连哄带骗地蒙花冉。
  花小爷可不傻,看得出这里面有事儿。可是具体能是个什麽事儿,他又想不出个端倪来。反正只要现在自己好、花家好、小狼好,他就什麽都不奢求了。
  犬牙不在身边儿的这五年里,几乎每天练字的时候他都会忍不住去想。小狼聪明,脑子转的快,是个拿起放得下的人。不像自己……本以为自己的小狼再不会回来了。可他又突然出现了。这种失而复得的心情,就连他自己都无法形容。不想再失去,是他现在唯一的心愿。
  ……
  花府这出戏一唱就是三天。花冉在屋里也憋了三天。他想这闹剧早晚也会过去,到时候再去找父亲问个明白也不迟。
  晚饭的时候,小桃又来了。好酒好菜摆了满满一大桌子。花冉整天憋在屋里,又哪能顿顿都吃的下这麽多?
  “我不想吃。”外面哭声不断,吵得花冉头都疼。
  小桃抿嘴儿一笑。劝道。“小爷怎麽也得多吃点儿。我听老爷说,明儿就带小爷出去游玩了。这路上辛苦,不填饱肚子可是不行。”
  “游玩?”花冉一皱眉,心说爹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麽药。想到这儿,他又说道。“我是真的吃不下。小桃,我爹到底在玩些什麽把戏?你能猜得出一二吗?”他可是打心底里相信小桃的。
  小桃摇了摇头,说道。“要不小爷先喝点儿开胃汤吧。”
  花冉点点头,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
  晚饭过後,他就觉得头晕脑涨的。迷迷糊糊地摸到床上,连衣服也没来得及脱就睡过去了。次日一早,花无尽带著两个贴身的侍卫来到花冉屋里,直接将昏睡的花冉给抬了出去。
  其实花家这两天都在大肆操办九千岁的葬礼。一时之间,京里头都传遍了。丞相花继因丧孙心痛而告老还乡。其子花无尽请旨送父离京也在情理之中。唯独花冉还蒙在鼓里什麽也不知,这会儿更是昏昏沈沈地被扛上了轿子。
  华家老幼几百口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京城,一路北上而去。花冉在轿子里昏昏沈沈地睡了整整一天才算清醒过来。一张眼就见四周都很陌生,不过幸好小桃还在身边儿。
  “这……这里是哪儿?”花冉按著眉心迷迷糊糊地问。
  “回小爷,这里是客栈。”小桃递上来一碗热汤。
  花冉接过碗开始发呆,琢磨了半晌又看向小桃。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出卖我?!”昨晚那烫了里绝对有问题。要不然,怎麽自己喝了之後就昏昏沈沈的?连被抬走了都不知道。
  小桃咬著嘴唇儿,不知该怎麽解释。
  “想说什麽就趁早儿。我没那麽大的耐性。”花小爷的派头不减,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咄咄逼人。
  “回小爷,奴婢是遵照老爷的吩咐。……其实这几日,花府都在给小爷办丧。”
  “办丧?”花冉吃惊不小。刚想问清楚是怎麽一回事。就见门一开,父亲从外面走了进来。

  43

  花无尽笑呵呵地进了屋,来到床前关切地问道。“我儿,好些了吗?”
  “孩儿不知自己究竟是醒了还是在睡著。”坐在床上看著慈祥的父亲,花冉竟觉得非常陌生。
  花无尽笑了笑,坐在床边儿拉著儿子的手说道。“我知道你怪爹没告诉你实情。你年纪小,有好多事情你还不懂。爹是怕你一时想不通,往死胡同里钻。”
  “可我想知道。”花冉皱著眉头凝视著爹爹。“这样糊里糊涂的更让我难受。”
  花无尽点了点头,又冲小桃说道。“你先退出去吧。”
  小桃应声告退。
  花无尽掩紧了门儿,这才说道。“既然你想听,那爹就跟你讲讲。远的咱先不说,爹只提一件事。你可听说过五年前一桩失官盐的要案?”
  花冉答道。“当然听说过。江南漕盐两大帮派还因此结下了仇,一闹就是五年。自今未能和解。这案子全天下人都知道。”
  “不错。”花无尽点头。又道。“你可知那笔官盐被谁劫去了?”
  花冉摇头。
  花无尽冷冷一笑,答道。“是当今圣上。”
  “啊?!”
  花冉万万也没想到,劫官盐的竟然会是皇上自己。
  “怎,怎麽可能?”花冉无法相信。这整个江山不都是皇上的吗?他干嘛还要监守自盗?
  花无尽又说道。“六百万石的精盐可抵黄金三千万两,可供四百万人吃上一年。冉儿,你说说看。若这麽大一笔的官盐若丢了,谁来补这个缺,谁来抵这份儿债?”
  花冉皱眉不语。
  只听父亲继续说道。“……是老百姓。
  ……朝廷打上国库空虚的名号,再搜刮一次。里外里就是六千万两银子。再然後,盐价翻倍,官盐私卖。又是三千万两。……到最後,朝廷是富了,国库是充裕了。穷的、苦的却都是老百姓。”
  花冉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朝廷这样做不对。可他不是什麽大人物,更没有胸怀天下苍生的觉悟。所以他实在是想不出这跟他自己能有什麽关系。
  花无尽又语重心长地说道。“儿啊,我们花家三代为官,为朝廷尽职尽忠。可花家要保的是明主,是能体恤百姓的好皇帝,不是暴君。你懂吗?”
  闻听此言,花冉的头嗡的一声,就觉得眼前发花,好悬没昏过去。
  “爹,爹你要,要,要……”花冉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花无尽点点头,说道。“不错。我要投靠邻邦。朝廷虽委我重任,却也一直在提防花家。这麽多年来,你跟你娘就是朝廷用来束缚我的筹码。
  如今,你娘去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这其中的是是非非,你自己想。爹做的事,世人要怎麽说怎麽看都无所谓。只要你能懂。
  冉儿,你想想看。放眼古今中外,又岂是一朝一代?如今中原萎靡,朝廷昏暗。战不敌胡人铁马金戈,治不比胡人钢政明策。只可怜中原百姓有苦无处述。”
  花无尽讲的头头是道。花冉却听得头皮发麻冷汗淋漓。在他心里,皇上就是自己的亲大哥。皇太後就等同於自己的亲娘。如今叫他背叛朝廷,岂不是要他背兄弃母?
  见他低头不语,花无尽也不便再多说。只道。“这些国事,你若想不通就不要想了。安心休养好身体。咱们还有一段路要走呢。”言罢,花无尽拂袖离去。
  花冉坐在床上发呆,一时不知自己该想什麽该做什麽。好像无论怎样选择都是错。这时,小桃从外面走了进来。
  “小爷……”
  花冉问道。“我爹……这些事,你早就知道?”
  “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小桃看著花冉的脸色,斟词酌句。“小爷,凡事都有好坏两面儿。您不能总往那不好的地儿想啊。”
  “当年小狼临走的时候,曾跟我说这府里就只有你跟胡爹是真心待我的。”花冉瞧著小桃,又问道。“就不知五年後的今天,我是否还能信这句?”
  小桃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答道。“当年狼爷曾救过奴婢一命。这份恩情,奴婢今生今世都还不完。”
  花冉点头。“那好。我现在就只问你一句话。帮我,还是帮我爹?”
  小桃激灵一下,眼睛瞪起多大来。“小爷……”
  “你只要回答是帮我还是帮我爹就行。”
  “小桃誓死追随小爷!”
  花冉跳下床,催促道。“更衣。”
  小桃一边儿给花冉穿衣服一边儿试探著问。“天都黑了,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回京。”花冉答得痛快。
  小桃吓得赶忙又跪下了。“小爷不可啊!”
  花冉俯视著她,冷冷道了一句。“说来说去,你还是帮我爹。”
  “小桃护的是您,是您跟狼爷。”
  “哼!”花冉怒匆匆地往床上一坐,显然半点儿都不信她。
  小桃只好苦口婆心地劝说。“爷,您怎麽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现在丧事都办完了。您这欺君之罪是背定了。这一回去不等於是自投罗网吗?”
  “可是……”花冉也不知该怎麽说才好,反正他就不是不想投靠什麽邻邦。
  “小爷,别可是了。您现在就安心休养。老爷去哪儿,您就跟到哪儿。性命要紧啊!奴婢再说句不中听的。您是九千岁,是花家的少爷。可您在朝不当政权,在外又不掌兵权。您身处何地,对朝廷、对皇上,都是一样。”
  小桃一语点醒了梦中人。花冉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明面儿上是耀武扬威,可实质上却是个纨!子弟。在京他就只是个九千岁、花小爷。在邻邦他还不是照样又做闲人一个?有用的是自己的爹爹,背叛朝廷的也是自己的爹爹。
  花冉愤愤地捶打床板。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无能为力。
  “小爷……您可别气著了。不为别的,也得为狼爷好好活著不是?”小桃一急之下,连狼爷都搬出来了。
  “他到底去哪儿了?”花冉知道瞒也瞒不住她,干脆就直截了当地追问起犬牙的下落。
  小桃这会儿也是著急,答道。“奴婢真的不知啊。狼爷就说要回一趟江南,别的什麽也没交代。”
  其实,犬牙在临走的时候,还真就留下了一样。那就是信鸽。可是後来,花府的事情也太多太乱了,她一忙就把这茬儿给忘了,离京的时候也没想起带那只信鸽来。
  现在若要跟花冉提这鸽子的茬儿,他还不得立刻回京去?小桃知道自家这位小爷是个十足的死心眼儿,一条道能跑到黑。所以她干脆就没敢提这茬儿。
  花冉老老实实地趴到床上唉声叹气,这才算是将就著死了心了。
  ……
  又赶了整整三天的路程,他们才来到山海关。只要一出关,就等於是逃出了朝廷的手掌心儿了。花继跟守关的提督打过招呼後,大队人马就从南门进了关城。
  这一路上,花冉都是抓心挠肝的。天天晚上做噩梦。不是梦到娘亲骂自己不忠不孝,就是梦见皇娘哭著叫自己的名字。弄得他是心率焦脆,茶饭不思。这会儿听见轿子外头越来越热闹了,他也想散散心,就撩开的车帘儿往外瞧著。可这一看却要紧,直把花冉吓出了一身冷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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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

  花冉撩开车帘儿往外看热闹。正巧他这辆车子走到了城门前。他无意间往城墙上瞧了一眼。却见那上面贴著一张黄榜。榜上写著斗大的字:招神医入宫为太後诊病。
  花冉的心咯!了一下。不用问,这一定是因为皇娘得知了自己的死讯,悲伤过度害了重病。要不然好好的干嘛请民间的大夫入宫看病?难道已经……
  放下车帘儿,花冉的心就跟油烹的一样。回忆过往,哪次自己闯了祸不是皇娘护著自己?哪次自己烦闷了不是皇娘哄自己开心?自己身子虚,皇娘也总是千叮咛万嘱咐。面对这份多年来的母爱,自己竟然回报了一个决绝谎言。
  车子进了山海关,来到一家大客栈门前停住。花府早已经将这家店全部包了下来。花冉下了车,正要往里走的时候,忽见街边儿一对破衣烂衫的母子相互依扶著走过。这般凄惨的情景此时落在花小爷眼里却有几分温馨的味道。记得母亲活著的时候,自己也常常这样粘在她身边儿。如今母亲不在了,能让自己这般依偎的就只剩下重病在身的皇娘一人。而自己,竟然要弃她而去,远走他乡。
  “小爷?”见花冉站在那儿发呆,小桃就唤了他一声。
  花冉回过神儿来,吩咐小桃。“你去给那对儿母子一些银两。”
  小桃应了一声,照办了。
  ……
  晚饭过後,花冉独自闷在屋里练字。提起笔来,忽然想起了那首《游子吟》,便洋洋洒洒地写在纸上。放下笔,花冉对著这首诗发呆。一个声音在他心底不停的喊著:回京!回京看皇娘!可是他怕死。这世上确实是有不怕死的人,但那绝对不是他花小爷。他从小就养尊处优,吃喝不愁,活得惬意非常,况且现在还有一个他舍不下的小狼。他不怕死才怪。可是若不回去,他一生都将活在愧疚之中。
  就在他神人交战的时候,小桃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小爷……”
  花冉握著拳头还在犹豫。他知道一旦过了山海关,再想回京可就难了。走还是不走,现在就必须做出决定。
  小桃有些神色慌张,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小爷?”
  “小桃,我要回京。你是跟我走,还是跟我爹走?”花冉毅然决然地做了决定。不管怎样,也要回去见皇娘一面。
  “我跟您走。”这回,小桃答应的格外痛快。
  花冉也没注意到她的异常。俩人收拾了一些盘缠细软,就从後窗跳了出去。
  今晚,整个山海关城内都是一片死寂。静的叫人害怕。主仆二人一路小跑,来到南城门下抬头一看。城门早就关了,城墙高有几十丈。
  “这可……怎麽出去啊?”花冉累得直喘,干脆往城墙边儿上一靠。说道。“我看……我们还是……等天亮再出城吧。”
  “等不得啊!”小桃这会儿急得汗都下来了。其实今晚上,就算花冉不想走,她也会拖著花冉离开这儿。因为她发觉这关城内不大对劲儿。
  过去,小桃也是大内总管李邱养得一名刺客。论杀人的经验,她可比胡爹要丰富的多。所以对於危险,她也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
  花冉这会儿才发现小桃的异常,不禁追问道。“你是怎麽了?弄得紧张兮兮的。”
  小桃当然不能说实话。要是告诉花冉花家今晚上可能要出事儿,那他一准儿会跑回去送死。所以小桃编了套瞎话。
  “小爷,咱今晚上必须出城。您想啊,待会儿老爷要是发现您不在屋,还不得派人出来追?”
  “你说的对。”花冉点点头,可一看这城墙,他又犯难了。“你说得对倒是对。可这城,咱们怎麽出得去?”
  事到如今,小桃也顾不得隐瞒身份了。就见她从小包裹里掏出一根绒绳,然後在绳子头上系了个小铁钩。一抖手,绒绳嗖的一声直穿上天。随後只听一个轻微的响声,好像是铁钩挂住了墙头。
  “小爷,奴婢先上去。一会儿,您见到城上扔下小石头子儿了,就把这绒绳系在腰上。奴婢再拉您上去。”
  花冉都看呆了,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桃都交代完了,然後两手抓住绒绳,舌尖一抵上颚,双脚一踏地,噌的一下串起多高来。就见她在空中连攀绳带踩墙的,没两下就消失在夜空里了。
  花冉就站在原地傻乎乎地等著。不大会儿工夫,真的有颗小石头子儿打在地上。花冉这才把绒绳捆在自己腰上。小桃在上面拉著。他再连蹬带爬的一顿折腾。废了好的劲儿才算爬上城楼。
  下城就容易多了。只可怜了花冉的细皮嫩肉。这麽一折腾,胳膊腿都划伤了。主仆二人都累得不行,靠在城根儿底下歇著。
  “小,小桃……你……到底是……什麽人?”花冉呼呼喘著气,对小桃投以敬佩的目光。
  小桃噗嗤一声儿乐了。说道。“奴婢若没这两下子,还怎麽保护您啊?”
  俩人又歇了一会儿,就踏上了回京的路。
  这一道儿,小桃都没短了问。“小爷,您真的要回京?”
  “你真烦!我不回京干嘛跑出来啊?”花冉被问得都急了。
  “奴婢不是说回京不对。不如,您先避避风头。等些日子再回去也成啊。”小桃不死心地劝说。
  主仆二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便走便聊,好容易才走到一个小镇。花冉的脚都快走烂了,赶紧打发小桃雇来一辆马车。
  花冉现在又犯了拗劲儿。任凭小桃把好话赖话都说尽,他就是一门心思地要回京看皇娘。可把小桃给急坏了,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也就只好一路跟著他。
  一路无话,又赶了四天才算回了京城。花府如今已是人去楼空,大门都上了锁。要按小桃的意思,就先找家客栈住两天看看形势再说。可花冉就是不听,非要正大光明地跑去玄武门擂鼓面圣。这不等於是找死一样吗?
  小桃死命往回拉他,哭著求他。“小爷,您这是要干嘛啊?您不要命啦?”
  “我既然回来了,就抱著必死的决心。我花冉没做亏心事,干嘛要畏首畏尾?”要说花冉这横劲儿真是天生胎带来了,到什麽时候也改不了。
  俩人拉拉扯扯地来到玄武门。皇宫外百米之内都是禁地。没根儿没派的人想踏前一步都是死罪。
  花冉一没穿官袍,二没坐轿子,就这样大步流星地直奔宫门而来。他这身儿打扮自然会引起守门官的怀疑。
  还没等他走近,一群官兵就围了上来。
  “大胆刁民,竟敢私闯禁地!”
  花冉把眼一瞪,吼道。“我乃九千岁,尔等还不退下!”

  45

  花冉这一通儿喊,还真就把这些官兵给镇住了。带头的上下打量打量花冉,一转身回去报信儿去了。
  不大会儿工夫儿,守门官就亲自跑来验真伪。京城里头有点儿地位的人哪个不认识花小爷啊?他一见真是花冉,腿一软就给跪下了。
  “花,花,花千岁……”吓得他连称呼都给改了。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任谁大白天的见鬼能不怕?
  花冉底气十足地说道。“我要进宫面圣。”
  守门官支支吾吾地本想问。“您是人是鬼?”可是话到嘴边儿他又给吞回去了。转而应声。赶紧在前头给带路。他心里琢磨著,不用你花冉现在这麽牛。你诈死欺君是掉脑袋的罪。等会儿我看你还牛的起来不?
  花冉大踏步进了皇城,直奔养心殿。这是皇上平时看书休息的地方。小太监先进去通禀了一声儿,这才引花冉入内。
  “花冉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花冉一进养心殿,倒头就拜。
  皇上赶忙上前相搀。“皇弟,你这是做什麽?”
  “皇兄,我……”花冉又哽咽起来,眼泪不知不觉地湿了眼眶。
  皇上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笑骂他。“都多大的人了,还动不动就哭?”
  花冉低著头,闷闷地说道。“我知道我是死罪。我只求皇兄让我见见皇娘。”
  皇上忍不住笑出声儿来。“谁说你是死罪?”
  花冉闻言就是一愣。诈死欺君,投敌叛国还不是死罪?
  皇上笑眯眯地往龙椅里一坐。解释道。“实不相瞒,花家投敌叛国的事,朕早就知道。……你诈死欺君的确是死罪。可这不是你的本意。朕明察秋毫,自然要还你一个清白。至於花家……罪可致株连九族。不过……只要你肯弃族姓,从了皇室姓氏,就还是九千岁。”
  “皇兄,早就知道?那……”花冉越听越糊涂,既然皇上早就知道花家叛国,为什麽还要放花家离京?
  “冉儿,这麽多年来,朕跟母後都是真心疼你的。在京里头,你横行已久。外人只道你仗著的是花家的势力。其实,你仗著的是朕的宠爱,是母後的疼惜。……你可还记得五年前,花府陈师爷被害一案吗?”皇上话题一转,又提起当年陈师爷一事。
  花冉点点头,不知皇兄现在提起这事儿有什麽用意。
  皇上又说道。“其实,那陈师爷一案虽然人命关天却也不算什麽大事。本不用朕亲自下旨搜府。朕之所以兴师动众是想借机搜出花府叛国的证据而已。可後来想到了你,朕又不忍……冉儿,护著花家的不是相府也不是兵权,是你!”
  花冉愣愣地听著,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说不好心里是个什麽滋味儿。
  “冉儿,你可能还不知。二十几年前,还是先皇当朝。花继为了一己私利而设计陷害刑部尚书李全海。以至於李家蒙冤。当时,李家就唯独李全邱活了下来。外人不知细情,朕却一清二楚。因为保住李全邱的就是母後。自那以後,他就更名为李邱。所以花家的事,他比朕要用心的多。这麽多年来,也是他一直在暗中调查花家的事。
  正月十五那晚,刺客入宫要杀的不是太後,而是李邱。凶手来去自如,显然对宫中的情况了如指掌。冉儿,你说这又是谁给他们引得路?”
  “难道……是我爷爷?”
  “不错,正是花继。”皇上叹了口气,又说道。“花继想要杀人灭口,可惜反倒做了一桩此地无银的蠢事。冉儿,朕会放花家离京,全是因为你。在山海关张贴黄榜也是为了你。”
  花冉闻言倒退数步,不禁追问道。“皇兄是……是想骗我回来?”
  “不错,你若对母後有情,就会回来。朕也就没白疼你一场。”
  这时,就听外面一个小太监匆匆来禀。“启奏万岁,山海关总兵以将人犯压到京城。这里是山海关总兵的奏折。”
  “呈上来。”
  太监将那奏折恭恭敬敬地呈到皇上面前。皇上打开奏折,又看了看花冉。
  奏折里写了不少,可最能震撼花冉心魂的还是那“花家叛国”四个字。
  皇上拿起大印,一边缓缓地盖了上去,一边说道。“冉儿,花家,朕不能留。而你,朕又不想杀。”
  仿佛是一夜之间,花冉就尝尽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这种滋味不是旁人所能理解的。事到如今,皇上已经把话说绝,连求情的机会也没留给他。
  花冉跪倒在地,说道。“求皇上再让我见母後一面。”
  “你!”皇上怒急。“朕有心饶你不死。你不懂吗?”
  “蒙皇上错爱多年,花冉唯有来生再报!”
  “你!你怎麽就这麽死心眼儿!?”皇上气得直拍自己大腿。
  其实花冉不是死心眼儿,能活命谁不想活?可是若要他这麽委委屈屈地活著,那他宁可死了的好。以前的花小爷是何等威风?干殿下,九千岁这些名号是他花冉的派头儿。可若是真的更名换姓,做了任人指指点点的九千岁。那就是耻辱,一辈子都得让人在背後戳脊梁骨。这种委屈,他花冉受不起,更不会受。
  皇上也拿他没办法,就只好让他先去看看太後,指望著能打动他这铁石心肠。
  花冉诈死的事儿,太後一点儿也不知道。她最近身子不适,是因为正月十五那晚被吓得。如今又见到了宝贝干儿,她这精神头儿就又好起来了。
  “孩儿,你可把哀家吓死了。哀家听说你被贼人绑去了,有没有受伤?”太後拉著花冉的手,前前後後地把人看了个遍。
  要说这世上最疼花冉的,还得说是太後。花夫人虽然是花冉的亲娘,却因常年吃斋念佛而淡漠了母子之情。反倒是太後更像他的亲娘。
  花冉忍了眼泪摇摇头。“孩儿没受伤。”
  “你怎麽又哭了?”太後拿手绢给他擦眼泪。“跟哀家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哀家去给你出气。”太後凶起脸儿来一副护子的模样。
  花冉扑进太後怀里这一通哭。母子二人抱在一块儿难舍难离。太後这辈子只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死在宫廷争斗之中,二儿子登上了皇位,小女儿远嫁邻邦。如今能让她体会到做母亲的滋味的就只有花冉一人而已。你说她能不疼花冉吗?
  哭罢多时,花冉抹了把眼泪强颜欢笑。“母後要注意身体。往後,往後孩儿不能常来看您。……”最後,他实在说不下去了。双膝跪倒连磕了四个响头。拜别了皇娘。

  46

  花无尽投敌叛国已是证据确凿。明日午时三刻,花家上上下下一共七百三十八人,都将被押往午门外开刀问斩。
  身陷大牢之中,花冉已是心如止水。只是偶尔还会想起一个人。不知他现在身在何处,过的是否开心?
  牢头今晚多喝了两杯,摇摇晃晃地来到花冉的囚门外,往里打量著花冉。搁在往日,他哪有这机会细细打量花小爷?多看一眼都会被抽成血葫芦。可现在形势变了。花小爷已经沦落成了阶下囚。在他牢头手心里攥著。
  瞧著囚房里的美人,牢头的酒劲儿就直往上冲。他笑嘻嘻地打开了囚门摇摇晃晃地走了进去。
  “美人儿,反正你明天也要死了。来,让牢头爷爷好好疼爱疼爱你如何?”
  见他一脸淫秽地伸过手,花冉是柳眉倒竖,抡圆了就是一嘴巴。牢头被打得转了一圈,捂著脸指著花冉支支吾吾地又说不出什麽来。
  花小爷从怀里抽出绢丝的手帕擦了擦手,随即往地上一扔。不肖地说道。“狗奴才,你记著。就算到了百年之後,我花冉也是九千岁,是你的主子!滚出去吧。”
  牢头被这一巴掌打得清醒不少,再被花冉冷冷的气势一镇,不禁冒出冷汗来。花冉说的可不错。就算犯了死罪,人家也是皇亲国戚,又怎是他一个小小的牢头能动得的?牢头捂著脸,愤愤地退了出去。
  花冉独坐来囚房里不禁心生委屈。小狼,你可知我身陷牢狱?可知我受人侮辱?可知我有多思念你?
  可惜他这一连串的问题又能说与谁听?唯有与泪同声。
  ……
  三更梆响,国丈大人府里安静如常。唯有主宅的寝房还亮著灯。
  老国丈就只穿了件儿内衫坐在床上,双手紧抓著被角,戒备地看向来人。就见屋子当间儿摆了张太师椅,椅子上端坐一人。周身黑缎子长袍,乌金色的梅花样打底儿,左肩上还绣著一只狼头,张著血盆大口。叫人瞧著都慎得上。在他身後还站著五个人。其中一老两女,正是胡爹、春香还有小桃。椅子上坐的这主儿不是旁人正是如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狼爷,江南漕盐两帮的总瓢把子──犬牙。
  那日,小桃见花冉硬闯宫门。她就没敢再跟著,本打算回府去放信鸽,可是刚到花府,就碰上了犬牙。
  原本犬牙是打算回江南合并漕盐两帮,主持大局的。可是刚回到江南,他就得到了花家离京的消息。所以草草了结了合并帮派的事情,就飞马赶回了京城。
  他笑眯眯地瞧著国丈,只微微欠了欠身,说道。“草民犬牙见过国丈大人。”
  “你!你究竟是什麽人?竟,竟敢……”
  犬牙做了个嘘的手势,神神秘秘地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儿地说道。“大人稍安勿躁。草民来此是有事相求。”
  天底下哪有他这样求人的?国丈在心里腹诽,嘴上却不敢硬呛。因为脖子上多了一把刀。
  犬牙冷著脸儿冲手下人说道。“怎可对国丈大人无礼?还不收起刀来。”
  手下人应声收刀,退居一旁。
  国丈喘了口气,才说道。“大胆贼人,你就不怕老夫调来官兵,将你等乱刃分尸?”
  犬牙觉得好笑,乐呵呵地瞧著国丈说道。“大人说笑了。草民若贪生怕死又怎会深夜来此?”转而,他又对身後的春香说道。“香儿,去给大人倒杯茶,压压惊。”
  “是。”春香娇态万千地来到国丈身前,倒了杯香茶奉上。国丈手都直抖,还哪来的心情喝茶?
  春香又倒了一杯送到犬牙面前。犬牙接过茶碗儿,慢悠悠地品著。
  “你,你到底想怎样?”国丈已经沈不住气了。他看的出来,眼前这帮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拿官府那套是吓不住人家的。
  犬牙仍旧乐呵呵地一副老好人的表情。“大人真是体恤草民。既然大人问起了,那草民就如实相告。今夜,草民是为花府一事而来。”
  “花府?”国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不错。草民正是为花府的少爷花冉前来喊冤求情的。”
  “哼,是否冤枉,那是皇上说得算,国法为评断。又岂是老夫能左右的了的?”
  犬牙不禁咂嘴儿,换上一副劝慰的表情。“大人莫要妄自菲薄了。当年李家被满门抄斩,大人也有推波助澜之功。今时花家受难,您更是运筹帷幄。其能为,又何止‘左右’二字能形容的。”
  国丈心里害怕,面儿上还要不凶装凶地吼道。“你不要太过分了!如今圣旨已下,老夫无能为力!”
  任他怎麽喊,犬牙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大人又何必急著下结论呢?办法,咱们可以慢慢想嘛。反正夜还长呢。您说是吗?”言罢,他又品起茶来。
  老国丈在床上是如坐针毡,有心想喊人又不敢。就见旁边拿刀的那位正直勾勾地瞧著自己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屋里的气氛闷得人喘不过气。国丈抖手擦著额头的冷汗,急道。“你到底想怎样?”
  “草民早就说过了。今晚,草民是来喊冤求情的。”
  好麽,他一口一个草民,貌似自谦。可天底下哪有草民把国丈逼到这份儿上的?
  “我,我是真的没办法啊!”国丈都快抖手求饶了。
  犬牙皱眉,说道。“大人又何出此言呢?正月十五那天,御花园内太後遭袭不假。可同是一晚,有人进宫刺王杀驾也是事实。皇恩浩大,不提此事。但事情原委,大人那里,草民这里都各自有一本帐。弑君这等大事都能不在话下。而今这等小事儿,您却回我一句没办法。……当真让草民难做了。”
  “你,你威胁我!?”国丈抖手点指犬牙。“老夫光明磊落,不怕你妖言惑众!”
  “哈……大人真会说笑。草民又哪有资格威胁大人?”犬牙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又说道。“内有大总管李邱掌管禁军十八万,外又有花家强权在握。如今死了个李邱,再除了花家,紧接著该轮到谁?您心里有数。”
  “你什麽意思?”
  “当年李家不就因为一件儿假龙袍被满门抄斩吗?如今若人赃并获……”犬牙擦了擦嘴角,没再说下去了。
  国丈冷汗都下来了。那晚派人进宫刺王杀驾正是他自己。他料想朝内将有大变动,皇上是要借机收回政权。他怕花家一灭,随後就轮到自己,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来个先下手为强。却不料事不成,反倒落下了把柄。
  犬牙又说道。“明日午时三刻,花家在午门外被满门抄斩。七百三十八口里可没算上花冉。这事儿您知道。这个脸儿,皇上是留给谁的您也明白。为朝廷?他花冉没这个分量。为皇室?当年的三皇子也是照砍不误的。如今,皇上却没打算砍花冉,就只赐了杯毒酒。”
  “可,可执刑的是刑部啊。你不找狄九武,你来找我干什麽?”国丈都快哭了。心说,这位祖宗怎麽单单就挑上自个儿了呢?
  犬牙抿嘴一笑。说道。“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求皇上,他拉不下脸儿。找刑部,他没这个胆儿。唯有您最好说话儿不是?”
  事到如今,国丈也只好苦著脸答应下来。犬牙可没打算就这麽走了,他乐呵呵地稳坐太师椅,打算耗到花冉黯然脱险为止。

  47

  次日正午。花家老小都被押上了刑场。花冉独坐牢房,心知死期将近。
  这时,一个老太监手捧圣旨,由一队官兵护送著来到了囚房门前。
  “九千岁接旨。”这九千岁三个字已经是给花冉留了天大的面子。
  花冉心存感激地起身接旨。其实时至今日他也不曾怪过皇兄。错都错在父亲投敌叛国,错在爷爷推波助澜。他明白,花家对不起朝廷,更对不起皇上。死,合该。
  接过毒酒,花冉感慨良多。这一杯,不是不愿喝,而是心有不舍。麽指磨蹭著杯沿儿,生死离别近在眼前却不见思念之人。人生最大的遗憾莫过於此了。
  “九千岁……”老太监欲言又止。花冉却明白,行刑也是有时辰限制的,不是你想什麽时候死就能什麽时候死。现在午时三刻已至,喝与不喝都由不得他。
  “花冉谢主隆恩。”
  花小爷深吸了口气,盯著手里的酒杯暗暗使劲儿。无奈他的手就是不听使唤地僵在原处。花冉一转身又坐了下来,默默对自己说道:花冉啊花冉,你要脸儿要了一辈子,这最後关头可不能丢人现眼。
  他暗暗给自己打气,虽然越急身上抖的就越厉害。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他说到底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娇生惯养了一辈子,上哪儿遇过这种事?会怕会犹豫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老太监理解他,可是朝廷的法律容不下私情。眼看时间马上就要过了。老太监不禁甩了下拂尘,有点儿催促的意味。
  花冉的心脏蹦蹦直跳,最後一咬牙。在心中默念了一句:小狼,我先走了。随即一仰头,将杯中酒喝了个底儿朝天。也不知是委屈还是不舍,闭眼的那一瞬间,泪水竟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
  朦朦胧胧之中,似梦似醉。连花冉自己也说不好究竟是活著还是死了。总之迷迷糊糊地他好像见到了小狼,可一转眼的工夫儿那人又没了踪影。然後自己就好像是躺在马车上颠簸著一样。昏昏沈沈地也不知折腾了多久,他才渐渐清醒过来。
  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小桃,看来自己还没死。可为什麽喝了毒酒还没死成?花冉头疼地按著眉心,不想考虑或是现在还没这个体力去考虑。
  “小爷,您可算是醒了!”小桃含著眼泪把花冉扶了起来。
  花冉靠著床头环视四周,又是他不熟悉的地方。“又是客栈?”他很悲哀地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迷迷糊糊之後一醒来就在莫名其妙的某家客栈里了。
  “不是客栈,这里是杭州盐帮总舵。”小桃把过往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告诉他,犬牙现在已经是江南漕盐两帮的总瓢把子了。
  花冉惊喜交加,追问道。“那他人呢?”
  小桃支支吾吾地不做答,转而换了个话题说道。“小爷,您先歇著。饿不饿?我这就给您准备吃的去。”
  花冉觉得奇怪,就刨根问底儿地问。“小桃,你快说,小狼他现在在哪?还有,我为什麽喝了毒酒却没死?”
  小桃背过脸儿去,哭哭啼啼地抹眼泪,就是不肯说。这时,门一开,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女人。花冉瞅她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了。这女人怒气匆匆地到跟前就花冉一嘴巴。
  花冉都被打愣了,长这麽大还没人敢动过他一根手指头呢。他瞪著眼睛瞧著眼前的女人。
  女人冷哼一声。吼道。“你瞪什麽瞪?这一巴掌我是地狼爷打得。打你一巴掌算是便宜你了!”
  小桃赶紧过来把那女人拉到一边儿。“春香,你这是干什麽?”
  “干什麽?”春香怒极反笑。“小桃,到现在你还护著他?要不是因为他,狼爷会死吗?”
  小桃想拦住她不让她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花冉坐在床上呆若木鸡。“你说什麽?”
  “小爷,您别听她胡说。”小桃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还得强装笑脸儿。“狼爷他,狼爷他没事……他好的很……呜呜呜呜……”说完就扑在春香怀里哭开了。
  春香也抱著小桃哭。这姐俩儿在屋里好一顿顿嚎。哭得花冉心神不宁。死了?怎麽会!他不懂,自己才刚刚死里逃生。小狼怎麽可以说死就死了?
  花冉猛地跳下床,扑到俩人面前抓著她俩的衣领子使劲儿地晃。“你们给我说清楚!他怎麽会死?怎麽可以死!”
  春香哭著骂他。“还不都是因为你?你喝了毒酒,眼看就要死了。狼爷情急之下运功给你逼毒。还要护著你逃出京城。这一路上他为你呕心沥血耗尽了精力,再加上重伤不愈,才……呜呜呜呜……”
  花冉跌坐在椅子上半晌无语。死了,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怎麽可以这样。你怎麽可以这样对我!他!!地直捶桌子。冲著茶壶大喊。“为什麽饱受相思之苦的总是我?!”
  小桃哭罢多时又来到花冉身边儿安抚他。“小爷您别难过。狼爷临走的时候,把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您的後半生都会衣食无忧,还能像以前那样使奴唤婢。就连媳妇,狼爷都帮您看妥了。”
  “我不成亲!”花冉嗷嗷地喊。
  “您放心,狼爷说了。您现在有孝在身,等您三年孝期已满,再为您举办婚事。”小桃抹著眼泪强装笑脸儿。“狼爷是不想您寂寞。想著法儿讨您欢心,就是临走前,……也不曾想过自己……呜呜呜呜……”
  花冉攥著拳头愤愤地说道。“我不信!他不能死!不会死!怎麽可以死?!”
  “您千万要节哀呀!狼爷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您伤心。呜呜呜……”小桃在一边儿又哭开了。
  “我不信!”花冉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他现在人在哪儿?待我去见他!”
  花冉就跟疯了似地往外冲。小桃和春香怎麽拦都拦不住。花冉跌跌撞撞地冲出卧房。什麽花小爷的派头儿,九千岁的面子,他现在都顾不得了。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冲到大厅一看。白灵高挑,纸钱漫天。厅堂前供著一块木牌,上刻四个大字──犬牙之位。厅中央停著一口棺材。
  花冉蹒跚著来到棺椁前。棺材还没盖盖,犬牙就安详地躺在里面,就跟睡著了一样。花冉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脸。冰冰凉凉的叫人心寒。
  “小狼……”花冉忍不住轻唤。“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怎麽可以死?怎麽可以死!怎麽可以……呜呜呜呜……”
  胡爹赶紧上前来拉他,劝道。“小爷,您别太难过了。犬牙也不想,不想这样……”
  “胡爹?”花冉看著多年不见的老家仆,感慨万千。
  “小爷,您节哀吧。我们明儿就把犬牙给葬了。”
  “为什麽这麽快?”花冉吃惊地追问。不是应该停上七天七夜吗?
  胡爹抹著眼泪说道。“这孩子临走的时候说了。丧事从简,免得活人看著难受。”
  花冉明白,小狼是怕自己看著难受。到死,他都满心地惦记著自己。花冉的心都揪成了一团,说不出来是个什麽滋味儿。
  “好,从简就从简。但是婚事丧事要一起办。”花冉一字一句地说著。
  小桃先是一愣,随即又点头称是。“也对,早点儿结了亲,还能冲冲晦气。我这就给新娘子准备准备去。”说著,小桃就往外走。
  花冉一把把她拉了回来。“你去找什麽新娘子?”
  “您,您不是要成亲吗?”小桃发愣地回问。
  “我是要跟他成亲。”花冉一指棺材。
  “啊?!”在场众人无不惊骇!

  48(完结)

  众人都不解地看著花冉。有的以为他疯了,有的认为他是一时的冲动。反正就是没人把他的话当真就是了。
  小桃苦笑道。“小爷的心情,我们明白,狼爷也明白。但是事儿却不能这麽办。您先回屋歇一会儿吧。丧事儿有我们忙就成了。”
  花冉怒急,把眼一瞪。“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小桃赶紧哄著他说。“不是不听。只是……”
  胡爹也过来帮劝。“小爷,小桃的意思是说。您现在还有孝在身,不宜成亲。要不这样,咱们先办了丧事,等三年孝期已满,再补办婚事。您看怎麽样?”
  “不怎麽样!”花冉绷著脸儿说道。“明儿就办婚事。不得有误!”
  “小爷……”小逃站在原地没动地方。“您真要成亲?”
  “恩。”
  “非成亲不可?”
  “恩。”
  “小爷……您别怪老奴多嘴。咱们漕盐两帮可出不起这乱子啊。您这一成亲不要紧,要是明儿你又後悔变了卦。您说犬牙他现在好歹也咱漕盐两帮的总瓢把子。人死都死了还丢这个脸。这……这往後漕盐两帮怎麽在江湖混饭吃啊?”胡爹卖了个老脸,出来把话给挑明了。
  花冉把脸一沈,说道。“你当我是什麽人?怎麽可能出尔反尔?”
  他是使性子使惯了,也不想想眼下是什麽地儿,自己又是个什麽身份。幸得众人都看著狼爷的面子,所以对他也是百般地顺从。
  其实花冉是有自己的想法。他记得以前小狼活著的时候,总惦记著要娶自己过门儿。每次说起来,都会露出一副美滋滋的模样来。就是上次在那破庙里的一晚,他还偷偷叫自己娘子呢。可是转眼间,这麽个大活人就死了。而且临死时候还惦记著要给自己找个伴儿,好有人陪著自己过下辈子。一想到犬牙当时的神情会是怎样的黯然,花冉这心里头就揪起个疙瘩来。
  在花冉的一再坚持下,灵棚硬是被改成了喜堂。他自己也换上了一身红,还叫人给犬牙穿了一身红。你说哪有给死人套一身儿红的?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可这花冉认准的事儿,任谁也拦不住。
  就这样,盐帮总舵从丧事摇身一变又成了办喜事。大喇叭叽里呱啦地吹开了迎亲的曲儿,喜堂中间儿还摆著口大棺材。就这场面,世人都没见过。所以大家都来凑这个热闹。想不喜庆都难。
  漕盐两帮的各个分舵也都想来看个究竟。谁都想看看这漕盐两帮的总瓢把子到底在葫芦里卖什麽药,怎麽一会儿丧事一会儿喜事地折腾。
  花冉正儿八经地迎宾待客,然後正式宣布今天是自己跟狼爷的婚事。他再怎麽阴柔也是男人,谁能看不出来?大家夥儿都你瞧我我瞧你得闹不明白。
  花冉端著酒杯站在席前沈默良久,随後竟情不自禁地把往事一一道来。讲他俩的初次见面,讲他俩是怎麽打到一块儿的又是怎麽越打越熟悉的。有时说到幼年的一些荒诞事,也会惹得众人哈哈大笑。有时讲到伤神处,他又独自出神儿。
  席上坐著的都是老走江湖的人,早看出他神情不对了,所以也都老老实实地听著,没人出来抬杠搭茬儿的。就在过去这五年里,江南这片儿都快被犬牙给搅翻天了。谁不知道他狼爷的狠,谁没见识过他狼爷的手腕儿?现在就算人死了,一听狼爷的名号,他们就都惧了三分。所以就是有那麽两个半想挑事儿的也都没敢动地方。
  花冉其实是不打算活了,所以今天把这张脸也豁出去了。反正亲也成了,又何必遮遮掩掩,干脆就说个痛快。他又喝了一杯,然後端过交杯酒摇摇晃晃地来到棺材前。冲著棺材里躺著的人说道。“小狼,你不是想名正言顺地娶我过门儿吗?现在你得偿所愿了。你怎麽不笑?怎麽不说话?小狼!”
  胡爹等人站在一边儿都藏红了脸,心说这花小爷今天是怎麽了?还嫌丢人丢得还不够大吗?小桃赶紧上来拉花冉。“小爷您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还没喝交杯酒!”花冉连拉带拽地硬把犬牙给捞了起来。
  这下可把在座众人都给惊呆了。人常道死者为大。又哪有这麽折腾死人的呢?
  花冉可不管那些,他踮起脚尖跟犬牙连搂带抱地,非要喝了这两杯交杯酒不可。
  “小爷,小爷行了。”小桃紧往後拉花冉。大家夥儿也都上来帮忙,一边说。“小爷您喝多了。”一边儿往下拖他。其实这是给他个台阶下。可花冉就这脾气,你越不让他干什麽,他就越要干什麽。
  花小爷今天又上来了蛮劲儿,一边往犬牙身上扑一边嚷嚷。“我就是爱他!怎麽了?是男人怎麽了?死了怎麽了?我花冉,今生今世,非嫁他不可!你们别拉我!”
  就在大家夥儿忙活的时候,狼爷────动了!
  不知情的人都嗷地一声窜出去多老远。这玩意儿也真吓人啊。大白天的,死人穿著一身红诈尸。搁谁看了不得头皮发麻,後脊梁骨冒寒气儿?
  花冉也是一惊,可随後又喜出望外。抱著犬牙感慨万千道。“你真的诈尸了?你真的诈尸了?果然给你穿红的没错!”
  在场众人无不巨汗满头啊。心说这位小祖宗真能捉啊。敢情儿他是早就打算好了让死人诈尸啊?
  犬牙也不在乎旁人怎麽看,就乐呵呵地盯著怀里的人瞧。花冉这会儿喝得半醉半醒的,小脸儿粉红。真是诱人无比。
  “娘子,我没死。我是骗你的。”犬牙柔声柔气地承认错误。却唤来花冉一脸迷惑。
  “骗我?”人儿兀自重复著。
  眼见痴情满满的小脸儿愈来愈冷。犬牙赶紧缓解气氛地苦著脸儿说道。“不这样,你哪啃乖乖嫁我?”
  “你!”花冉可算明白是怎麽一回事儿了,立刻挣扎著想脱离某人的狼爪。无奈小羊入狼口,想逃逃不掉了。
  犬牙皱起眉头一脸哀怨地望著花冉。“难道非得等我死了,你才肯嫁?”
  “我……”花冉无言以对。
  “要是非得这样你才肯嫁,那我现在就……”犬牙说著就要挥掌拍自己脑顶儿。
  “不要!”花冉赶紧把他给拦住了。“我……我还有孝期……”他也不知该怎麽圆这个场儿了。
  犬牙哀叹一声,一字一句的说道。“好,我不逼你。你想怎样都好。只要你开心,要我这条命也无妨。”
  花冉没了词儿,红著脸僵在那儿。
  胡爹走过来拍了拍花冉的肩膀。说道。“傻孩子。要说死,这傻小子五年前就为你死过一回了。当时是我把他从土里硬给挖出来的。你知道他开口第一句是什麽吗?就两个字──花,冉。”
  老头子也不再多说,只是使劲儿闭了闭眼睛。虽然眼泪给憋回去了,可是眼圈还是红的。
  花冉又偷偷看向犬牙。後者会心的一笑,只是紧紧了臂怀。
  在座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恭喜总舵主!终於抱得美人归啦。”
  紧接著就是你一句他一句的道贺。也是跑江湖的人粗犷豪放,反正说什麽的都有。犬牙乐的嘴儿都合不上了,抱著花冉跳出棺材,与大家把酒言欢。
  谁道情难言欢?此酒与君同干。叙起江南佳话,还属狼爷痴汉。
  打这天起,漕运上就多了这麽一首儿不像江南的江南小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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