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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冉燃----混世精灵

时间:2009-12-22 04:43:29  作者:混世精灵

  ┘落寞成灰┌
  作者:混世精灵DevilH

  时光冉燃(1)

  一、
  时间飞了。
  转眼我们仨都已经老大不小了,回想刚认识的那会儿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儿。我跟谭晓沐认识得更早些,是初中同学,进了高中我们俩又成了同桌,情谊也就自然升级。他这人挺有亲和力的,属於发光体质,任班里的体委,对每个人都特好,谁要是有个事儿找他帮忙准没问题。然而私底下他又郑重其事地告诉我说,他跟别人那是哥儿们,跟我却是铁哥儿们,总之一句话,他对我跟别人不一样。
  跟许耀会走到後来的境地则是偶然中的必然。机会是偶然的,但注定我又是喜欢他这样的人的。认识之前,我只知道有这麽一个人,脑子里模模糊糊记得长什麽样。用晓沐的话来说,那时候的我很闷,不闻世事,一心都扑在学习上。然而现在回想起来,我多麽希望自己就这麽一直沈在书堆里,什麽都别去想该有多好,哪怕死了也比现在好。
  邂逅发生在高二开学前的一天,晓沐约了我陪他去买球鞋。到了宿舍敲半天门才开,那人头发乱糟糟的,浑身上下就套了条裤衩。他打了个哈欠又躺回床上了。
  我说,我找谭晓沐。
  他出去了。床上的声音懒洋洋的:让你等他回来。
  我坐著等了不一会儿,那家夥就睡死了。以前一直觉得晓沐的床乱得够可以,那天才知道天外有天。那人的床底下棉被上衣服鞋子袜子还有书全都杂乱无章地铺著,桌子上还堆著好几个方便面盒跟易拉罐。
  我听著mp3一直等到中午时分,那人醒了之後洗了把脸,问我:“没吃呢吧?”
  我取下耳塞看了他一眼,长得挺惹眼的那种,身材也很修长,模样有点痞。通常这样的人都不太好处,我直觉不那麽喜欢他。
  我还没搭话,他套了件上衣取了钥匙出门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提著一袋子吃的,又递给我一双筷子:“要不将就吃点,他临时被抓去搞开学典礼的事儿了,不知什麽时候才能忙完。”
  他显得很热情,拿了个干净的碗扒拉了好多菜,我也没拒绝。我们埋头吃了会儿,他突然抬头问了句:“你怎麽不说话啊?”
  我瞟了他一眼,说,“我怕呛著。”话音刚落,他就咳嗽了好几声,看来是被我的话给呛著了。
  前前後後我们的对话不足十句,晓沐说得对,我是那种跟你不熟话就不多的人。直到他回来之後才缓解了这尴尬的局面。他热情洋溢地给我俩作介绍:这位叫许耀,许耀这是颜锐,我铁哥们。
  许耀转头问我:“睿智的睿?”
  “不是,锐利的锐。”
  而他的名字就像他的人,有些耀眼。
  後来那天下午我们仨一块儿去逛的街。一路上晓沐和许耀忘乎所以地聊,我走在後头则有些被冷落的错觉。到商场门口的时候晓沐又折回来把我拉过去,左手搭许耀肩上,右手搭著我说,从今儿起咱们仨就是最好的朋友。从谭晓沐的眼神里我看得出他是真心的。
  随後,晓沐在nike专柜为了在两双鞋中抉择而烦恼不已,来问我和许耀得到的结论却是截然不同的。我赞成挑那双黑白的,许耀则选亮蓝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我们是不同的人,他喜欢张扬的事物,而我却相反。
  我俩争执了一会儿,许耀似乎觉察到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我,干脆让晓沐把两双都买了。
  谭晓沐死瞪他一眼;“开玩笑,我哪来那麽多钱?!”
  许耀推著他去柜台,“没有我先替你垫著!”
  “去你的!你这人用心险恶要是放高利贷咋办?”晓沐边开玩笑边向我援助。
  “还是蓝的吧。”我松了口,“蓝的更合适你。”
  这就是我对许耀的第一次妥协。而从那以後这种情形在我跟他之间便频频上演,我想是因为我们俩骨子里都有种不可战胜的自尊在,而我的失败则是因为缺乏他所拥有的那份霸气。
  买完鞋时间还早就去逛了地铁商城。那地方跟往常一样,人来人往。晓沐去买饮料的时候,我跟许耀站在一边等,也就聊了会儿。说了些有的没的,问我哪间寝室,回去好找我。我说我不住,走读。他哦了一声转而问我要手机号。就在掏兜的时候,许耀忽然喊了一声,“有小偷!”
  我慌忙转身,发现自己的钱包被扔在了地上,那偷鸡摸狗的屁孩儿也跑远了。
  东西一样没丢,我随口说了声谢谢。
  许耀拍了拍胳膊:“颜锐……没想到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干嘛对著我老板著脸?”
  我的面部肌肉忽然紧张起来:“我刚笑了?你看错了吧?”
  “还真能装!算了……反正以後在一块儿的日子长著……我就不信你一直这麽讨厌我。”
  “谁说我讨厌你了?”
  “你是没说,可你的表情是这麽告诉我的。”
  我一时语塞,搜空了大脑只还给他四个字:自作多情。
  从那天起,谭晓沐跟我之间就多了一个许耀。晓沐跟他接触的时间多,同个寝室,一块儿打球什麽的。我则显少主动找他,只有在上厕所或走廊上碰到的时候偶尔打个招呼亦或者三个人中午一起吃饭寒暄几句。
  他跟晓沐一样也是一个十足的发光体。在我的周围时常有人提到他,尤其一些女生成天在那谈论他惹得我很心烦。在当时的我看来许耀并没有什麽特别,出色的外表再加上一点必要的张扬,和很不错的成绩,造就了他在这个小群体中的引人注目,但这些并不值得我趋之若鹜。谭晓沐常说我对陌生人的冷漠到了一种可怕的境地,正因如此造就了我在许多人眼里宛如冰山的形象。我并不在意,因为我始终坚信道不同不相为谋,过分的热情只可能变质成无谓的矫情。
  再後来谭晓沐跟我们班的文艺委员有了苗头,有一阵都是我跟许耀两个人去吃饭,他忙著约会。我们这个年代的人早恋早就不稀奇了,掰著指头数,谭晓沐从初中到高中也谈了好几个了。他说他也不是花心,吃著碗里望著锅里的,就是老循环著一个套路:没谈之前觉得对方女孩儿哪都挺好,谈了之後就觉得哪儿都不好,合不来。但又屡试不爽。人哪,就是这样的矛盾体。这次谈之前他又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说这个准ok,他都观察了好几个月了。作为好哥儿们,我只能祝福他,希望这个能维持久一些。
  虽然忙著过小日子,但谭晓沐还是没忘嘱咐许耀中午陪我一块儿吃饭,说是我要没人管准一个人啃面包,不营养,还肉麻的来句他会心疼。这好意我起著鸡皮疙瘩领下了。
  於是中午许耀总是准时堵在我们班门口,引来无数异样甚至骚动的目光。去食堂吃过午饭,他又总要拖我去操场看他打球,下雨的时候就在他的寝室待著。渐渐我们话也多了起来,主要是他这人挺贫也挺直肠子的,至少谈起来不累。我勉强觉著跟他成为普通朋友应该也不坏,更何况谭晓沐挺看好他。
  之後渐渐的我对他的好感度又慢慢上升。许耀这家夥还算有点才华,会弹点吉他、跳个hip-hop什麽的,开学不久的社团艺术节上,他就露了两手。
  我原以为他学这些都是哄女孩玩的,或者耍酷用的,有次这麽调侃他来著,他居然跟我急了。拿一连串话炮轰我,说他是真喜欢音乐,但他爸妈从一开始就不支持,不知摔了几把他省吃俭用买来的吉他,也没交过学费正式学,都是一回回往琴行跑,跟那儿的人混熟了,才学了点三脚猫功夫。
  见我还是半信半疑,他没了耐性,留了句爱信不信,摔了椅子就要走人。我赶紧喊他,说我没那意思,就是开个玩笑。
  许耀停下来,没回身,说,颜锐,你记得,有些事儿不能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我忽然有些触动,一度我以为这个年头还能执著於自己喜欢的事情的人已经死绝了。
  那时候晓沐回来了,见椅子倒了,我俩城东城西地站著,一惊,问:“怎麽了啊?干架啦?出什麽事儿了?”
  “没出什麽事儿。”我过去想把椅子扶起来,“一点误会。”
  “是嘛?那你俩这表情怎麽这麽苦大仇深的?”
  许耀也过来搭手,顺便转移话题:“不是,刚踩蟑螂呢!”
  “啊?又出现了?这礼拜的第五只了!我看还是得买点杀虫剂……”
  晚上我离校的时候,逮著他为中午的事儿跟他道歉。谁知他说早不放心上了,就是当时有点窝火。我检讨说在这事上自己臆断了,他笑了笑,一拳砸在我胸口:“你呀,人不坏,就是嘴巴毒。”

  时光冉燃(2)

  二、
  十一长假上来是谭晓沐的生日,他请我和许耀一起去撮了一顿,我们两个也凑了点钱买了个正版足球送他。那天,晓沐还带了女朋友过来,就是咱班的那个文艺委员,程珊。
  她是个挺外向挺健谈的姑娘,跟我们仨男的在一块儿也不怎麽拘谨,没有许多女孩在男生面前刻意装出来的矜持和做作。我们点了几瓶啤酒,边吃边聊。我也没客气,在程珊面前揭了不少晓沐在初中时後的老底,许耀更绝,把他在寝室里的那些个丑态傻事儿全都给抖落出来了,惹得程珊在边上咯咯地笑。
  趁程珊去洗手间的工夫,晓沐质问说你们俩怎麽回事儿,有这麽扯哥儿们後腿的嘛?
  许耀说:“这哪是扯後腿,咱是帮你俩增进点了解度。”
  我“安抚”晓沐说:“放心,坏不了你的好事儿……全当娱乐。”
  晓沐白眼一个:“真邪!你们俩什麽时候变这麽默契了!”
  许耀伸手勾我的脖子,“不就在你泡妞的时候?咱俩可好了是吧颜锐?”
  “去你的。”我一把推开他,“别把身上的病菌蹭我身上。”其实当时我并不没有什麽恶意,只是不习惯跟他挨这麽劲,他靠过来的时候的气息让我浑身不自在。
  程珊回来以後咱们就转战KTV,晓沐跟他女朋友一首首情歌接著唱,我跟许耀就在边上起哄。後来程珊跑到许耀跟前要他唱,他不肯,程珊就耍出了一点撒娇的伎俩,尽喊他唱嘛唱嘛。再加上晓沐的催促,许耀只得接过话筒。
  许耀唱歌确实有一手,其实他平时说话的声音就挺好听,干净,清透,听著不腻。我发觉程珊听得都入迷了,一个劲的为他打节奏,鼓掌,笑得很痴。我盯著他那张深情款款的脸冷笑著,心想许耀你丫真能招人,连哥儿们的女朋友你都不放过。
  歌唱完,程珊就兴奋得不得了,把许耀拉到边上尽跟他扯些流行音乐的话题,看来是谈到一块儿去了,就连谭晓沐让她递杯水都没闲工夫应付。晓沐坐在一边脸色也变了,许耀又跟她聊了会儿,忽然转头问我:“颜锐,时候不早了,你不说十点前要回去吗?”
  “啊,恩……对,我妈管得紧。”鬼他妈才说过这话,但很明显这是许耀想要脱身的讯号。
  几分锺後,我们便在娱乐城门口分道扬镳。谭晓沐送他女朋友回去,我跟许耀一路走回去。其实我原意是打车回去,但他执意说离学校不远,想让我陪他走走散散心。我还没答应,他就拽了我的手。
  我被他拖著往前走了几步,“你有病吧,这麽晚了散什麽心!”
  “想找个借口跟你说说话还不行?”
  “噢,那你说归说,别动手。”我拿眼神瞟了瞟他拽我的手,他松开了。
  我们又走过了一个十字路口,他才出声:“颜锐,你看上她了?”
  “谁啊?”我一阵莫名。
  “程珊。”
  “神经!”我又气又像笑:“许耀,你想象力够丰富的啊。”
  “那你刚才干嘛老盯著她看?”
  “什麽时候?”
  “我唱歌的时候啊。”
  “靠,你偷窥我?”我立马反映过来,“有点儿自觉成不成,程珊跟你说话的时候那热情,你就一点感觉都没?”
  “我对她没意思,挺烦的。都是看在晓沐的面子上。”
  “烦?不至於吧,好歹也是个美女,你不喜欢这样的?”我还真不信。
  “脸还行,身材就差多了。”许耀一脸坏笑过後又沈思片刻:“有些漂亮女孩特麻烦,又做作又挑剔,还得哄。”
  我讽刺说听你那口气,怕是遭受过什麽创伤吧。他说差不离,以前无聊的时候也谈过几个,烦透了,成天短消息跟踪,一受冷落就闹得要命,一点自由都没。末了他又补充说:“真不知道那些个女的整天想什麽,不是八卦就是衣服,在一起就是遭罪,还不如跟哥儿们一起发呆。”
  “那你总不能找个男的谈恋爱,过日子吧?”
  他叹了口气,“这倒是,那就成变态了。”
  我们又扯了几句就到了家门口,跟他说了再见就径直上了楼。刚进屋兜里的手机就响了,竟是许耀发来的短信:你也忒狠了,掉头就跑,也不请我上去坐坐。
  我拉开窗帘瞥了眼,他还在楼下,就回了条:太晚了,不方便,下回吧。
  ──哦,说好了啊。
  我收到这条的时候他往回走。对著他的背影我不知怎麽的笑了起来。然後许耀猛地回头,也冲我笑著挥了挥手。
  无聊的学习生活依然照旧,期中考我的成绩还行,除了理科有点逊,其他都过得去。晓沐的两门文科都挂了,为此他显得很沮丧。许耀这厮却一点同情心都没,说他自作孽,不可活──当然这是指他谈恋爱的事儿,一针见血。晓沐在许耀面前只有乖乖听从教诲,因为他还指著许耀给他抄笔记、补习──这家夥的成绩好到令人诈舌。
  晓沐那段时间的沮丧一部分还来自於程珊,他说也不知怎麽的,程珊现在对他爱理不理,一点小事就发脾气。他直觉过不了多久就得玩完。我安慰他说完了也好,我跟许耀随时欢迎他归队。
  而先前我跟许耀随手回的短信,他居然还真当回事了,并且找了个到我家录歌的正当借口。於是我就只得挑了一天我妈出去跟姐妹打麻将,请他过来。没给他地址,他倒轻车熟路,来了也不客气,在我家厨房拿了吃的喝的就往我书房钻。
  趁我在调试电脑,许耀在房里随便参观:“你喜欢漫画?”他从书架上抽了两本。
  “初中时候挺喜欢的,现在就很少看了。”我回头发现他手里拿著的是《纽约•纽约》的时候,几乎是立即蹿了起来,把书夺了过来。
  “干吗呀?这麽紧张……”他显然没搞明白什麽事儿。
  “……嗯,没什麽,不是录歌吗?都准备好了。”
  “噢。”
  他没有再疑心什麽,事後我为自己这种近似虚心的掩饰而诧异许久。
  然後,他拿出那把木吉他,认真地调音,小试一段,冲我一笑,“行了,颜锐,该怎麽弄你说吧。”
  “那我按下record你就开始。”那时候条件很差,电脑虽是新买的,但录音设备是随机附送的耳麦,音质很差。我替他拿著耳麦,随後按了键。Solo很快从他的指尖流出,在封闭的小屋的回声种合出美妙的旋律。
  我的目光从他的吉他、指尖再缓缓向上,到他神色投入的脸庞。有一霎想挪开,却好像被一股什麽强大的力量而紧紧吸引著,又或者说勾引著。
  他开口唱了一句,忽然嘎然又止。我回过神来,按了暂停,问他怎麽回事儿,他说没事儿,重来。
  於是我们重新开始,可是结果还是一样。到了第三次,我终於忍不住了:“许耀,你到底什麽意思?玩儿我呢吧?”我拿著耳麦的手真的很酸。
  他把吉他放下,说:“颜锐,你这麽盯著我,我唱不下去。”
  “……”
  “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好看?”他忽然靠过来,几乎贴到我鼻尖。
  “神经!”我揣起一脚:“你还录不录?不录我关机了。”
  “录录录。”
  傍晚终於完工,我们一起去吃火锅、小龙虾。然後互相讲笑话逗对方,要是不能逗乐对方就得罚生吞辣酱一勺。许耀甚至还抖出了几个黄段子,我说都太老土了,听过不下二十遍了。他边受罚边说:“靠,颜锐,看你长得挺纯情的,原来骨子里这麽黄!”
  “你他妈才黄!是你先说的昏段子……”
  他瞅了瞅四周没什麽人,嘿嘿一笑,凑过来:“那下回咱们一块儿看片子。”
  “什麽片子?”
  “废话,黄片啊!你肯定有吧?”
  “你、去、死!!”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睡。开著的电脑循环播放著许耀的那首叫做《告白》的歌。
  那些歌词整夜挥之不去:
  痛苦永远来得那麽争分夺秒/
  让我连喘息的机会也无法找到/
  你总说我想的太多太复杂/
  但我相信 爱终能聚沙成塔。

  时光冉燃(3)

  三、
  这大概真的已经不是一个认真的年代了。两个人在一起,合得来就将就著磨蹭时间,合不来就干脆地一拍两散。小沐的直觉最终变成了现实。其实程珊也没有把话说白了,只是对他越来越冷淡,爱理不理。谭小沐又是个颇不喜欢自讨没趣的人,於是分得迅雷不及掩耳。
  後来我问小沐伤不伤心,他回答说一点都不,我便指责他冷血动物。他又纠正说不是不伤心,是这种感觉已经麻木了。我笑而不应,其实在那段苍白的学习时光里,大多数人只不过是为了寻找刺激或消磨时间,这种所谓的喜欢也注定维持不了多久。
  谭小沐还分析说他估计程珊是喜欢上别人了,我想也是。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没有告诉他。
  十一月底学校举办英语节,我从不关心这些事儿,但那回老师点名要我出个节目,不出也行,当主持。谭小沐知道了这事儿似乎有点“幸灾乐祸”。他说颜锐啊,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才子你就别推脱了吧!我感激他的抬举,却有苦说不出,因为这有点违背我处事低调的原则。只是得知许耀那小子也不幸“中奖”以後,我竟不知所谓地答应了下来。
  有三天放学後,我们都在团委办公室排练。第一天我们凑在一块儿写串词。除了我跟许耀,还有程珊和高一的一个女生。程珊似乎有意要跟许耀套近乎,把他拉到一边的写字台商量。我手里写著残破不全的句子,心神不定,眼神总是无法控制地瞟向许耀跟程珊。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没有征兆的朝我走来,把手里的东西丢给我:“颜锐,你看看这句行不行……”
  被丢在一边的程珊很快也过来了,她扯了扯许耀,但他没搭理。程珊又叫了声:“许耀……你帮帮我……”
  “噢。你等会儿。”许耀埋著头轻描淡写了一句,我抬头看程珊的神色,已是一脸铁青。
  那天下午我们有说有笑,直到天黑。其间程珊给许耀使过好几个眼神,都没回应,最後只得暗自神伤地离开。
  第二天开始排练。根据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原则,上级安排许耀跟程珊搭档。程珊如愿以偿自然高兴,只是许耀有点窝火,我们各自排了一会儿,他就跑我这边儿嚼耳朵根子:“妈的,真够粘的,肉麻话说一堆还不够,又约我晚上吃饭。”
  “噢,那不挺好?”
  “颜锐……你不是不知道……我对她没兴趣,一点兴趣都没……”
  “那你跟她说明白就是。”
  “明白?我也想说明白,我给的暗示够明显了……”话没说完程珊不合时宜地过来催他,许耀忽然吼了一声,“烦不烦啊你?!”
  程珊被吓一跳,脸红的要命。当时办公室里还有几个学生会的,不知道怎麽回事儿都看著我们。程珊愣了半会儿,掉头就冲了出去。
  我小声对许耀说你这样未免也太过了……出去看看她。许耀说有病,走了拉倒。我又劝他说程珊好歹小沐的前女友,就当看在哥儿们面子上……说了好半天他才肯去,晚上给我发短信的时候说是跟程珊摊牌了,拒绝地相当决绝,那姑娘差点当场就哭。
  不知为何,他的这种“无情无义”却让我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欣慰,让我看到眼前的一束光。
  最後一天的排练异常顺利。程珊的小动作明显少了许多,面对许耀也是一脸木讷。看来真的一点余地都没留。
  次日中午我和许耀在寝室复习串词,他说没背熟,让我帮他练练。於是我就照著程珊的词念。过了一遍挺顺的,我说你也太虚伪了,这叫没背熟?我看你是存心想让我丢脸吧?
  许耀伸手搂我肩:“我真没骗你!奇了怪了,昨我跟程珊没一遍是顺的。看著她那张脸我就卡词儿。”
  “有这麽夸张嘛?”
  “怎麽没有?唉,要是跟你搭档就好了……”
  “笑话,跟我搭档你就不卡词儿?”
  “不卡。”他自说自话往我腿上一坐:“你的脸比她的好看多了……”
  “恶心!!!!”我把他脸掰开,这时候帮咱俩出去买饭的小沐刚好回来:“说什麽呢?谁恶心?”
  “没什麽,我去洗手咯。”许耀站起来,屁颠颠走开。
  我跟小沐把饭菜铺开,因为东西多,桌上又堆满了书跟好些瓶瓶罐罐的,再加上这小子笨手笨脚,把酱汁洒了我一身。许耀出来见我这狼狈样:“搞什麽呢你?弄成这样下午怎麽上台?”
  小沐一个劲在那道歉,拿抹布给我使劲擦。
  “别擦了!赶紧脱了洗吧!”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冲过来解我扣子。我有些窘,任凭他拉拉扯扯,然後跟他进了洗手间。
  他拿肥皂搓了半天,我一直站在边上看,洗到一半他突然骂了一句:“笨……”回屋又找了件白衬衫,“穿我的得了……这点时间怕是干不了。”
  我把他的衬衫穿上,闻见一股很淡但属於他的皂香。
  那天下午的整场演出都很顺利,包括我跟许耀的主持。只是整个过程中,我总能察觉到他的眼神向我瞟来,也许是在寻找某种不会忘词的神奇力量?我不得而知,但我真实地感到在他灼热的目光下,我的心脏在加速跳动。
  这大概就是我不正常的先兆。
  夜里,平躺在狭窄的小床上,黑色如平常一样严实地包融著我。从窗帘的缝隙透射过的暗影流连在床头,周围似乎流动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它们横冲直撞地闯入全身的筋脉。好像要吞噬每一个脆弱的细胞。
  我没有换去许耀的那件衬衫,合上眼的时候,竟有一种轻柔的被拥抱的错觉,这种错觉里流动著幸福。而某种温度却像是烧著了,炽热的,烫伤了我的皮肤。
  那天似乎还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跟许耀在那间熟悉的屋子里,我坐在他的腿上,他慵懒地抱著我,看不清表情。
  醒来的时候,一种史无前例的恐惧感突然占据了我的心头。这所有的臆想让我的心乱透了。我不知道,这是怎麽回事,为什麽我会对许耀产生那样的幻想?诸多的问题缠绕著我,让我透不过气来。
  我只能对自己解释说,一定是白天太累了。什麽都没有,我只是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太多了。

  时光冉燃(4)

  四、
  感觉这种东西,来无影去无踪。你甚至不知道它缘何而来,所以成了错觉。那段日子,我试图说服自己这种特殊的感觉应该是一种错觉,抑或是许耀的介入对我产生了新鲜度,我坚信随著时光的漫漫流逝,这种错觉会腐败,许耀对我来说最终应该,也只能成为像谭晓沐那样的角色,好朋友,一辈子的好朋友,仅此而已。
  只是这种自欺欺人的自我辩解在还没有产生效应前就软弱地溃败了。错觉没有腐败,而是变了质,变成了一种异想天开的感情。
  很快就是期末,爸妈一个在国外,一个出差,於是我借此入了夥,都跟许耀和小沐一块儿吃晚饭,回来就一起上晚自习。我们三个在一起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许耀跟小沐聊得更开些,但只要许耀故意拿我激我,我也从不客气。我们每晚从这一家吃到另一家,然後一路逛回寝室。
  有一个晚上我把外套忘在了店里,那时候我们都快到校门口了。天气很冷,晓沐埋怨说脚麻了走不回去了。我听出他不愿意就说我自己去,许耀却说陪我。有那麽一瞬间我感到很高兴。
  半路上,忽然飘雪,他问我冷不冷,作势要把自己的外套借我。我拒绝了,他叹了口气,说:你这人怎麽这麽别扭,声音都抖了。然後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把我拉进他怀里。
  我们很别扭地走著,他从背後抱住我,那种仅在梦境中出现过的温暖让我的脸不由自主地发烫。
  他问:“这样好多了吧?”
  “嗯,谢谢企鹅爸爸。”
  “什麽呀?”
  “没看过动物世界啊?南极的企鹅才这麽走路。”
  “反正我觉得这样挺好的,你脸怎麽红了?”
  我一愣,说:“太热了。”然後飞快地跑进店里取衣服。
  期末考让我头疼的是物理。我可能真没这方面的天赋,有时候连题目在说什麽都不明白。考前最後一次测验我没有及格,晓沐的多嘴竟让许耀成了我的特别辅导。我知道他不是刻意,只是偶然提起之後,许耀便信誓旦旦地说有他在保我及格。
  他的这种过分热情我推托不得,晚自习的时候他总是拉我坐在墙角,然後翻他的笔记,耐心地跟我讲每一个知识点。许耀或许是个好老师,但我总是有些恍神,眼光总是游离在他的侧脸。等被他喊醒的时候,便是一片茫然。
  晓沐很快为自己的多嘴而感到後悔,因为这样一来他的英语没了著落,许耀打发他一边做习题,但他时不时地总要跑过来打断我们的进度,问这问那。许耀显得很不爽,随便几句就把他给打发了。然後转过脸,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神情立刻恢复了微笑。
  最终我的物理和晓沐的英语都过了。我们开始为高三的分班作抉择。许耀没有什麽可说的,他去定了理科。小沐有些犹豫,而我心里则打定了主意。
  期末考完後我们一身轻,都想出去干点什麽放松放松。K歌、滑雪、打保龄这些花样玩的不想再玩。最後晓沐居然拿出三张浴场票说他爸给的,问去不去。我说有病,去那儿干嘛,又不是偷窥狂!许耀说免费的不去白不去,还有颜锐你别想溜。
  於是我在二位的“保驾护航”下到了目的地。也许是因为不习惯,我在更衣室里别别扭扭的,让许耀看了笑话。他已经脱了差不多了,跟我边上一站,问:你很少上公共浴室吧?
  我恩了一声。
  “一会儿一起蒸桑拿,可舒服了。”
  “哦。”他在,我跟本没办法顺利地把裤腿扯下来,只能掩饰地一再重复著相同的动作。
  “干嘛啊?跟你说话都低著头?”我的脸忽然被他给抬了起来,并且在对上他□□的胸膛的时候无法自制地因充血而发烫。
  “你怎麽又脸红了啊?”他哈哈笑起来:“颜锐你脸皮可真薄!!”
  “你让开点行吗?我脱衣服。”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他推出半米。
  “噢~~我知道了!”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不会是害羞吧?都是大老爷儿们,我都让你看过了,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什麽看过了?!”我有些心虚。
  “靠,还装!”许耀又挤回耳朵边上轻声说:“我身材不错吧?”
  我脑袋一嗡:“去你妈的!”
  “你小子!!可不能白看!”他忽然贼笑著就来拽我裤腿,“来!颜锐宝贝儿,让哥也看看……”
  “别闹!!!”我慌急了,他徘徊在我下半身的手几乎让我激动过头,幸好这时晓沐来了替我救了场。
  他大喝一声:“淫贼!”然後把我俩分开,并且“教育”许耀说颜锐可不是他一个人的,也是他谭晓沐的,要看……得一块儿看。
  我几乎被他气死。
  但最终他们还是安分守己,没有再干出什麽禽兽不如的事儿来。
  我们三个人在小池子里闹了好一阵,互相泼水偷袭,谭晓沐被许耀推倒好几次,我趁著他不注意得逞了一次。可是许耀运动神经好的惊人,跳起来立刻猛虎般向我扑过来。
  也许是池底有些滑,我摔倒的同时许耀也一个重心不稳。这唯一的一次却还是这麽不巧,整个人都压在了我的身上。
  摔得乱七八糟,四周围的水好像也忽然升温变得滚烫。
  忽然有种强烈的电流刺激我的全身,绵长的触感在某个不应该的地方反复出现。
  “啊,对不起!”许耀终於发觉自己的手放错了位置,迅速地挪开,然後退开一点距离。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压抑,一再地压抑之後,等所有都恢复平静,我没打一声招呼就走了出去。
  我想这地方我不能再呆下去了,一刻也不能。我甚至不敢回头看许耀的脸,生怕被他看出什麽变态的想法来。
  那天不辞而别以後,许耀使劲地给我打电话,我都没有接。他大概以为我为刚才的事情而生气了。
  黑夜里,我又对著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Mp3里放著舒缓的歌,我才渐渐睡去。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更可怕的梦。
  许耀的裸体在这场梦里看得是那麽的清晰,梦里的另一个主角是我,我们在床上纠缠,像禽兽一般互相撕磨和索取。
  第二天醒来我满头大汗,内裤竟也湿了。
  我有种跌至深渊的无助感,我无法置信自己对许耀的幻想居然从心理上的绵延到生理。我再也找不到说辞为自己开脱,只是觉得肮脏,和可耻。

  时光冉燃(5)

  五、
  寒假前最後去了一次学校,交了文理分科的意愿表。纵使我在那几日刻意地左躲右闪,那日仍然在过道上不凑巧地与许耀迎面撞上。彼此毫无目的地寒暄两句,然後他大概是瞟到我手里的意愿表,说:哎,你还是选了文啊,我还想咱以後混一个班该多好……
  对此我只是回了句:还是不在一起好,处得太近了容易腻味。
  “你说什麽?”
  “没什麽……我交表去了。”
  走到转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表情木讷。
  其实在这一个多星期前我也曾痴想过跟许耀做一样的选择,这样离他就近一些。但是自从我发觉自己的一些邪念开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以後,这个恐怖的念头便彻底地打消。不该去奢望的东西应该在起苗的时候就狠狠打压下去,不然放肆生长,害人害己。等到那时候再想封杀,就只有忍痛焚毁,结果必是惨烈的。
  所以干脆选择远离,也许见面的机会少些,心就会慢慢平复。
  尽管如此,很多事情即便心知肚明,也逃不出一张网。无法自制,这就是我的悲哀。
  寒假虽然很短,但也足够我一个人在家消遣娱乐。我成天把自己浸没在网络之中,打游戏、看片子、在bbs刷屏,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把我的24小时全部塞满,很快也将一些烦恼从我的脑海中暂时挤走。
  只是这样的生活容易上瘾也容易麻木,一个多礼拜後我便觉得万分空虚,游戏和片子还有刷屏都变得无聊至极,这个虚幻的世界在我看来似乎也是苍白的,可能是少了人情味,而我始终是一个看客罢了。
  就在我准备下线的时候,QQ面板上跳出一个人。这是一个老朋友,唯一一个跟我还保持联络的网友,起初认识是因为在一个bbs灌水,他比我大三年,却喜欢相同的少年漫画。他是个挺幽默健谈的人,之所以取名叫silence是因为他的本名叫程末。
  他问我怎麽这麽晚还没睡。我说正要睡呢,可不被你叫醒了。
  他打了个鬼脸:放假了吧?整天在网上泡著你就不怕泡腌了?
  ──你怎麽知道我在干什麽?
  ──我一直见你在bbs上刷屏,漫无目的,到处只留下两个字路过。
  ──要、你、管。
  ──遇到什麽事儿了,要不要哥哥给你指路?
  ──指路不必了,发个毛片给我算了。
  ──这次他没有立刻回复,怕是一下没反应过来。
  ──隔了几秒:你早恋了吧?
  ……
  ──去你妈的。
  ──看来是真的。
  ──懒得理你。
  ……
  ──还是暗恋吧?
  ──狗屁。
  他发了一堆哈哈大笑的表情,然後又一本正经地说:别急著否认,真有感觉就别犹豫,该出手时就出手,知道不?
  ──噢,我困了。
  ──毛片不要了啊?
  ──留著你自己看吧!!
  浑浑噩噩地度日中,春节也近了。老爸也放假回了家。只是没有几天,他和老妈又开始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我总不明白他们究竟在想什麽,一年原本就见不了几次面,吵架和冷战却占据了大部分的时间。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也许不久的将来这个家就忽然土崩瓦解。
  所谓的什麽爱情在这个年代变得多麽脆弱,大部分随著年月变成过去式。而大多数人在还没弄清楚它是什麽之前,就已经完成了结婚的任务,走在了一起。如此一来,情不投或意不合都变得无所谓,因为有了法律的维系,就误以为是钢筋铁骨的禁锢。
  那时候的我常常有这种消极而令人耻笑的想法。然而我始终坚信大多数人都是无辜的,他们只是不得不接受现实的残酷罢了。
  无休止的吵架以及冷战,春节也变得和这寒冬一样冷谈。大年夜晚上三个人简简单单吃了顿饺子,爸妈还是一句话没说。然後父亲打开电视看春晚,母亲则在厨房刷碗。
  我屋里的暖气显得力道不足,躺在床上翻以前的一些漫画书,觉得某些日子一去不复返,现在的自己似乎对什麽都提不起劲来,也许这样也好,无欲无求,专心读书吧。
  不知道晓沐在干什麽,也许沈浸在幸福的家庭聚会中。许耀呢?在干什麽?
  这不合时宜的杂念让我的心一沈。不是强迫过自己在这三个星期里把这个人的印象抹掉吗?
  窗外开始窜上五光十色的烟火。手机突兀地鸣叫,是许耀的短信,如此凑巧。
  在干什麽呢?──凑巧到在想同一个问题。
  我没有回,不知道说什麽,他就干脆打了电话。
  我鬼使神差地接起来,他劈头就问:“你没关机啊?干嘛不回我?”
  “回你什麽好?我在发短信?”
  “你呀……”他叹了口气,“跟我赌什麽气!”
  “赌气?没有的事儿啊。”
  “真没有?那那天走廊上是怎麽回事儿?你那句腻味是什麽意思?”
  “没什麽意思,有感而发。”
  “我听得出你的口气,你心里一不高兴就这样,不冷不热。是为浴场那天的事儿吧?我道歉,是我玩笑开过头了……”
  “哪件事情?我不记得了。”我故意这麽说。
  “……不记得最好,就当你原谅我了。”
  “……”
  “寒假过的好嘛?”
  “挺好的。”
  “我不太好,无聊死了,还是在学校好,有你跟我拌嘴。”
  “你脑袋被枪打过了吧?拌嘴你当娱乐?”
  “可不,现在我就挺娱乐的。”
  “那您自娱自乐吧。”我气得要挂机,他急叫一声,“颜锐!!慢!!”
  “什麽事儿?再给你十秒,说。”
  “也没什麽事儿……”
  “……”
  “就跟你说一声那什麽,新年快乐。”
  “噢。”
  “……还有开学见。”
  “嗯。”
  我恍恍惚惚挂了电话,一头就栽进被窝。不知道当时体内的这股骚动是从何而来。他说开学见,是啊,还是要见面。暂时的忘却只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的掩饰罢了。
  最後一个礼拜,我马不停蹄地赶完了所有的作业。期间在网上还遇到过一次silence,也是午夜十分。他提议出来见一次面,我婉言拒绝了。他很无奈,因为这是我第N次的拒绝。他只能作受伤的表情,说,看来见你一次比见阎王爷还要难。
  我说:很有可能,不过我尽量满足你的要求,你临死前,我一定会满足你这个夙愿。
  他绝倒,然後说:我会等。
  其实见一面不算什麽,只是有些东西在虚幻中虽然美好,然而一旦从现实中走来,多半会破灭得无影无踪。
  所以宁可死在美梦中。

  时光冉燃(6)

  六、
  开学前的周末傍晚,晓沐给我挂了电话,不用说都知道是例行的抄作业。但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萎靡不振,除了让我立马过去其他一句话也没多说。我有点担心,一路飙车到的学校。
  敲了半天门晓沐才出来,他的脸色有些惨白,身上还有一股子难闻的酒气。
  “胆儿不小啊你,宿舍里喝酒?不怕那野蛮大娘进来查房啊?”我把拦路的一些瓶瓶罐罐都踢开,晓沐扑通一声倒回床上:“妈的,老子就喝,还怕了她不成!!”
  “你抽什麽疯?又受什麽惊天打击了?”我知道谭晓沐不会无缘无故变成这样,这小子只有在特难过的时候才会这麽自甘堕落。
  他起先没吭声,就是背著我侧躺著,然後突然就呕吐不止。我赶紧给他递了个盆,吐完又倒了杯水。
  “有什麽事儿就说吧……憋在肚里只会烂。”
  晓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按下了迷你音响的开关,一遍又一遍地放郑钧的《流星》,这是他特喜欢的一首歌,我只能安静地陪著他消磨。
  时间在我俩的沈默中走失。直到音响和灯光哢的一声消失,眼睛和耳朵都迷茫了。停电来的很不凑巧。
  半晌晓沐才开口:“我爸妈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什麽时候的事儿?”
  “昨天。闹了两年终於散了……哈……”
  “……”面对这样的事儿,我却找不到什麽适当的话来安慰他,只能坐在他边上,让他靠著。
  “其实我早知道有这麽一天,可真来的时候却还是扛不住……”
  我听晓沐曾经无意提起过,他爸在外养了鸟。人哪,没有钱的时候,单纯而脚踏实地,一旦它铺天盖地地砸下来,风云都为之变了色。本就脆弱的感情在铜臭面前绝逃不了腐朽坏死的命运。
  “我就这麽眼睁睁看著他们离了,什麽都没能做。”
  我说:“晓沐,这不是你的错,你无须自责。”
  “我知道……颜锐,我就是情绪低落,想找你陪陪我……”
  “嗯,我在这儿呢。”晓沐平时极端乐观,但或许这样的人内心背负的伤痛也愈沈,沈到极限便是痛。
  “我爸,我妈问我以後想跟谁过……我心里乱极了……我说我想一个人住。”晓沐的语调有些泣不成声,他没有真的哭,但事实上却比哭更难受。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以後我就是一个人了……颜锐……”
  “你瞎想什麽啊?你不还有我吗?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
  “我知道,我喜欢你。”“朋友”二字还未脱口,晓沐便已经抢了话。
  “噢……我也是。”在窗外路灯暗淡的光线投影下,我对著他异常严肃的脸尴尬地一笑。心中的揣测却让我忽然的胆寒。
  “不是朋友的喜欢,你知道吗?”他突兀地抓住我的胳膊,眼神鹰一般。
  “……晓沐,你喝醉了吧?”我刻意往後退,他却依然拽的死紧。
  “是真的……我一直都……很喜欢你……让我亲亲你,好吗?”
  “别疯了!!!”我的背脊上窜上一阵阵的凉意,狠命地甩开他:“我是颜锐啊,你快醒醒!!”
  我很希望他只是醉了,把我当成了程珊或者任何一个他喜欢过的女孩,但他的话却无情的打破了原有的一切平静。
  “我知道……我很清醒……我喜欢……”
  “谭晓沐,别再说了!!”那一刻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胳膊肘磕到了什麽,晓沐从後面追上来,要拉我回去。
  “你们在干什麽啊?”“哢”的一声,门从外面开了,这时电也来了。许耀提著行李出现在面前。
  “没什麽……”我慌张地逃开他的目光,想趁此机会离开。
  许耀一把抓住我,吼了一声:“谭晓沐!你是不是欺负他了?”
  “没有……”我吓了一跳,低声说:“是我自己不小心磕的。”
  “真的吗?”
  “真的……不早了,我回去了。晓沐心情不好,你陪他说说话。”
  我又假装镇定地跟晓沐道别,他站起来想说什麽又颓然地坐了回去。
  出宿舍没多远,许耀骑车追了上来。
  他骑到我边上问我:“颜锐,你究竟把我当朋友看吗?晓沐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到底出什麽事儿了?”
  “……”我好半天没吭声,只是一直往前骑,最後胡编了个可笑的理由:“他把我借他的寒假作业弄没了。”
  “哈?就这事儿?”许耀笑起来,“还以为什麽大不了的呢,你也知道,晓沐他这人木鱼脑袋……有些事儿就是不上心。”
  “嗯。”
  “你要是怕开学没交代,我的给你?”
  “得了吧。就你那大飞字全年级几个老师不认识?”不知道为什麽,许耀的出现让我原来紧绷的心弦不知不觉地就松弛了下来。
  “靠,你还挺能挑肥拣瘦的。”
  “……”
  午夜的寒风有些刺骨,街上安静极了。
  许耀跟著我又骑了一段路。
  “喂,你干吗还跟著我?回去吧……”
  “这麽晚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神经!”
  他居然真的送我到了楼下。我刚要关大门的时候他又叫了我一声:“颜锐……”
  “什麽事儿?”
  “不管发生什麽事儿,你,我,跟晓沐都是最好的朋友,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事儿就算了……”
  “嗯,我知道了。”
  看著他慢慢淡出视线的背影,我竟有些不舍。也许他说得对,我、晓沐和他,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也永远只是最好的朋友。
  开学後文理分了班。许耀跟晓沐分在了一起,和我在不同的楼面。那件事情发生以後的起初几天,我和晓沐都有些尴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互不说话。许耀只能一个人在那嘻嘻哈哈地说,试图打破冷战。
  有天中午许耀去学生会开会,只有我和晓沐俩人吃饭。他一顿饭吃得愁眉不展,我猜出他有话要说。酝酿了半个小时,他才开口:“颜锐……那天的话,你就当我胡说八道吧。”
  我顿了一下:“嗯,本来就是,你那天脑子进水了……我知道。”
  “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儿,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这回你知道了吧?酒精可不是什麽好东西。”
  “嗯,咱们还是……朋友吧?”他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盯著我。
  “这不废话吗?”我捶了一下他的胸口,“还是最铁的那种!”
  其实这个台阶很好下,只要双方都有心。
  我们彼此都知道这件事情似乎没有实际来的这麽单纯,但在那个心理还无法释怀的年代,只得相信这是一种冲动的可怕後果,以及一场童言无忌的闹剧。
  很多年後晓沐又对我说了那句话,但那时我已经死在了某个人的心中。
  三月我爸妈和好如初,和好的原因也很简单,老妈很感动於老爸结婚纪念日送他的项链。分分合合原来是这麽容易的事。但我还是很高兴,他们即使争吵不断,却没有走到晓沐父母的那一步。
  高二下学期是枯燥乏味的,学业变得繁重,有著总也写不完的作业。我们在一起疯玩的时间少了许多。有时我会留下来上晚自习,找许耀给我讲点数学题。他似乎总有大把大把空余的时间,也不见他经常看书温习功课,但却还是有著令人眼红的成绩,可能这就是天赋的神奇力量。
  在校园里太闲的人总会找点事情来干,比如谈恋爱。我原本以为有了上回程珊的先例,他的超高眼光会把许多人扼杀在摇篮里。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时光冉燃(7)

  七、
  不久以後我便对许耀有了更深的了解,他对於感情的事情总是很淡漠,至少对於女生来说,也至少在那个年纪,他的态度总是很随便。如果说晓沐是在不断的挫败中试图寻找最合适的,那麽许耀就是纯粹的打发时间。
  这种纯粹有时让我觉得这个家夥铁石心肠,冷血无情,但在另一个层面上讲,我又感到一种安心,至少他还不属於任何一个人。
  许耀有了女朋友,是晓沐告诉我的。他还特意带著我去“观摩”了一下这个哥儿们的女朋友。我隐约记得似乎在哪儿见过,因为她确实很漂亮,但又不落俗,很有气质,属於过目不忘的那种类型。晓沐大骂我孤陋寡闻,你竟然连校花都不知道。又向我介绍一番这位校花的诸多事迹,成绩好,人又随和,家里还有钱的要命。
  听晓沐夸张的介绍,这似乎是一个相当优秀的女生,也似乎和许耀很相配。他们在一起自然一点都不奇怪。
  年级里从来不少长舌妇,所以八卦也很快满天飞。等这件事情已经传得人尽皆知的时候,许耀居然来跟我多此一举的“坦白交待”。
  那天晚自习,我们写完作业都很无聊,就偷跑上天台吹凉风。
  他说:“那什麽,我有女朋友了。”
  “噢。你的事儿干嘛跟我汇报?”我看他一眼:“完全没必要吧?”
  他愣了一下,冲我耳朵边嚎了一声:“靠!颜锐,你怎麽一点都不关心我啊?”
  “关心!怎麽不关心!你有女朋友了什麽时候的事儿啊?人怎麽样啊?漂亮吗?身材好嘛?”
  “就最近,其实也不是特别想谈,她老给我发消息,说喜欢啊什麽的肉麻话。我还没回应,学校里就把我俩的事儿传开了……树大招风嘛,本来追她的就多。後来觉得她挺真诚的……就……”
  “就两情相悦了?”我瞟他一眼,“我都听晓沐说了,人家天天给你送早餐,中午准时一杯奶茶,对你是够体贴。你再不甩人家可就一点人情味都没了。”
  “悦个屁啊!!”许耀拉我跳上最高的台阶,“我跟她说了是顺其自然……先谈一阵再说吧。”
  “噢,反正你有的是时间。”
  “你怎麽看上去不高兴?”
  “你女朋友又不是我女朋友,有什麽可高兴的?”
  “高兴点啊……又好久没见你笑了。”
  “神经。”
  “你骂谁神经?”他忽然将我一把推倒,笑著骑到我身上咯吱我,“快,给我笑一个!”
  “去死吧你!”
  这种时候他的那些暧昧的玩笑却总让我笑不出来。
  後来的一个多月许耀就坚持他的顺其自然。有时放学路上骑车经过,见他陪女朋友在车站等车;或者在学校附近的避风塘闲聊。其他的一切照旧,晓沐识相地寻找各种理由避开他,因为做电灯泡绝对是件伤天害理的事儿。
  我也自知这种时候第三者是该自动消失的,只是许耀像是少一根筋。我不来找他,他却偏来缠我。某日上午最後一节课,我总是觉得後门那儿有什麽鬼影在晃,回过头一看竟是许耀。他冲我挤眉弄眼一番,我才明白是让我看手机。
  有条新的消息:一起吃午饭,我等你。许耀。
  接著那最後的半堂课,他一直在後门徘徊,而我也没有听进多少老师的话。
  中午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他那天的话比往常还多,但是只字不提他女朋友。我感觉有些不妙,随口问了一句,他随即一摔筷子,说:“颜锐,我俩在一块儿,别提她行不行?!”
  “怎麽?吵架了就找我出气?”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的事。”
  “那怎麽有功夫来陪我吃饭?”
  “嗨……还不是想你了呗。”
  我当时差点没被嘴里的鱼刺卡了喉:“许耀,吃饭时候,也别逼我吐你行不行?”
  “我可没逼你。我说的可字字都是真话。”说完还给我夹了块鱼:“来,多吃点,看你这麽瘦。”
  “……”
  “哎,还是跟你吃饭开心,跟她老上什麽麦当劳肯德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吃那些。“
  “我真不知道。”
  “你!!!”他狠狠瞪我两眼,然後就伸手掐我脸:“真寒心,这麽久……都不了解我。”
  “……”
  我没有反驳。或许他说得对,我并了解他究竟是个怎麽样的人,他喜欢什麽,讨厌什麽,甚至在了解他究竟是怎麽样的一个人之前,就已经对他产生了不该有的欲望。
  而偏偏如此,才更可怕。
  那天我们回去,去他教室拿数学参考书的时候,他那个女朋友正好来送东西,肯德基的一对鸡翅。他女朋友问他怎麽放她鸽子,许耀说中午跟我有点事情,走不开。
  然後拆开包装袋,用纸巾抓了只鸡翅硬是递给我。
  许耀的女朋友站在边上,脸色忽然就变了。看来这只鸡翅他给错了人。
  很快到了四月底许耀的生日。晓沐跟我盘算很久买什麽礼物送他,商量了好几天也没有结果,最後只得各自行动。我难得在周末逛了一天街,却也没有多少收获。觉得很多东西送他过於矫情,或者没多大意义。
  也许是我太看重这件事情,最後又在网上搜索了许久,才找到一个仿真的装饰用的吉他。订货、汇款虽然花了几天功夫,但我想他应该会喜欢。
  许耀生日当天不凑巧是我们的月考,所以只有晚上能稍稍折腾一下。
  他女朋友当然不会缺席,还带来了一个大蛋糕。时间有限,大家点蜡烛,送礼物,闹闹哄哄的好一阵。小小的寝室里挤满了人,而我就坐在最容易被冷落的角落里。
  然後许耀开始拆礼物,他女朋友送了一只名牌手表,还特意补充说明说:“这只跟我的是对表。”惹得大家唏嘘不已。
  而我的那件包装朴素的礼物一直躺在桌上,还没有被拆开。
  在上演了一场蛋糕之战以後,大家才散去。许耀去送他女朋友,我跟晓沐则留下来收拾残局。
  晓沐边扫地边发牢骚:“你看这小子,送女朋友倒麻利,留下这烂摊子给咱们。”
  我说:“体谅一下,女生这麽晚一个人回家谁放心啊?”
  “哼,送了这麽久还没回来,指不定躲在哪里调情呢……没准干什麽坏事儿去了吧!哈哈哈……”
  晓沐的笑声没延续多久就被许耀的声音给震回去了。
  “你丫话说八道什麽呢?欠揍是吧?”
  “没啊……你就当我意淫,行了吧?”
  许耀没理他,把剩下的一堆礼物堆齐了,忽然问我:“唉?颜锐?你送的呢?”
  “最底下,白色的。”
  “嘿嘿,还以为被你逃了呢……”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噢……”
  接著我去车棚推车,虽然我很想看到许耀拆开礼物时候的表情,但可能他并不在意。我也不必要太较真了,只要他高兴就好。
  刚把锁打开抬头的时候,许耀就站在我跟前。
  “谢谢啊,颜锐。”
  “哦,嗯。”
  “今天所有人送的礼物里,我还是最喜欢你这个。”
  “喜欢就好。”
  “花了不少心思吧?”
  “嗯。”
  “谢谢。”他忽然靠上来,嘴唇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後拍了拍有些石化的我:“好了,早点回去吧,明天还要考一门呢。”
  “……”
  那天晚上,回去一路的风,竟然是暖的。

  时光冉燃(8)

  八、
  很快就是五一,繁重的学习任务後,终於等到了这个期待已久的长假。晓沐要跟他爸和准後妈一起去旅行,我们都羡慕不已。对了,忘了说了,晓沐最後还是跟了他爸。这个选择顺其自然,但也很无奈。晓沐後来感叹说:
  这一辈子,大多数人作出的大多数情况下作出的决定都是随意或者无奈的。我同意他的这种观点。
  许耀不用说是回家过节,一个人留在寝室过五一实在会是一个傻冒的想法。但他之前没有买到票,准备二号再走,让我替他想办法打发掉这第一天。我说我不知道,也没有这个责任。他就说去哪儿都好,跟著你颜锐。
  我说:“我哪儿都不去,就呆在家里。”
  他说:“好,就去你家。”
  “你别这麽无赖。”
  “靠,你就这麽不欢迎我?”
  他的纠缠手段真是数一数二的,而我又总是招架不住。於是一号那天他中午跑来,大言不惭地说来我家蹭饭。家里除了我没有别人,我家那二老每逢放假总是各忙各的,有钱赚的日子就永远不可能在家歇停著。
  没有什麽吃的,我就随便煮了一点挂面,又觉得太寒酸,就打了个鸡蛋给他。他也没跟我客气,吃得津津有味,抬头看我,又问:“你怎麽没鸡蛋啊?”
  “冰箱里就剩一个。”
  “你这麽说,我真不好意思。”他把鸡蛋分出一半夹我碗里:“来,一起吃。”
  “不用了。”
  “快吃!难不成还要我喂你?”
  他这个人有时候很霸道,但在这种霸道里我又时常感到一种柔软的力量。
  吃完饭我洗碗,他就一个人跑进我屋里,翻翻这翻翻那。然後往我的电脑跟前舒舒服服地一坐。不一会儿他就喊我:“颜锐,借你的电脑打会儿游戏……”
  “噢。”
  等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拿我的Q号玩起了斗地主。许耀叫我坐他边上,给他出出主意,我就随便看看,随便提点建议。他老是跟我争,在什麽时机出大怪的问题上我们总是产生分歧。从这上头,可以看出,他是个急功近利的人,而我总是喜欢把杀手!放在最後一刻。但可能他是对的,不管是游戏还是人生,错过了一次绝佳的时机就可能永远翻不了盘。
  玩到快傍晚,我跟他的眼睛都累了。许耀说听听歌,然後爬上百度去搜索。我去给他倒了杯汽水,回来的时候,他正在自言自语:“靠,现在网上这麽多色情广告。”
  “正常。”我说:“你可别点进去害我中毒啊。”
  “噢。我才没兴趣呢。”他指著电脑屏幕里的gif广告说:“俩男的。”
  我瞟了一眼,後脑头皮忽然有些发麻。
  许耀又说:“同性恋啊……现在好像很流行。”
  “嗯。”
  “你怎麽啦?表情这麽别扭?不过也是,同性恋是有点恶心。”
  “没什麽。”说这话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些心虚,忽然想到什麽,又试探道:“你也讨厌同性恋?”
  “那倒没有,就是觉得怪,不舒服,也没遇到过这样的人,挺少的吧。”
  “我不知道。”
  他喝了几口汽水,我又问他:“许耀,问你个严肃点的问题,如果有个人喜欢你,是个男的怎麽办?”
  他瞪大了眼睛,想了会儿,立刻脱口而出:“能怎麽办,叫他去变性我再考虑啊。”
  说完便哈哈大笑。这句玩笑话确实很好笑,但我却笑不出来。
  後来关於这个问题我们没有再深挖下去,原因是许耀的女朋友打了电话叫他去吃饭晚饭。
  他犹豫不决,但我坚决把他给“踹”出了家门。
  剩下六日浑浑噩噩度过。空下来的时候我开始思考一些问题。许耀说这样的人挺少的,而我则开始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成了这种稀有人类中的一员。喜欢他,应该算是同性恋吧。否则用什麽去解释。任何的解释都是掩饰。
  我在网上开始疯狂的找寻这类资料,原来的不安和恐惧在这几个月来似乎已经消磨殆尽。
  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对女孩不抱有什麽特殊的感情,不像谭晓沐和别的朋友那样,私下里会关注某个女生漂不漂亮,身材好不好之类的话题。也没有真正交过什麽女朋友,晓沐甚至说我是一个冷感的人。
  现在想来绝不是冷感,而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人罢了。喜欢这类的感情,我并不缺乏。
  我在BBS的同志板块挂著,有次没有隐身,被silence发现了,他给我发站内信,问:“小孩儿,你老上那版干什麽?”
  我掩饰说:“好奇,你怎麽也在?”
  “我一直都在,但不是好奇。”
  “那是什麽?”
  这一条信息等了半小时才收到回复,他说:我就是gay。
  我愣了好久,直到QQ弹出他的信息:干嘛不说话了?
  ──不知道说什麽。
  ──怕了吧?
  ──傻X才怕了。同性恋又不是魔鬼。
  ──你这麽想就好,最怕就是自己自卑,觉得自己有病。
  ──什麽意思?
  ──没什麽意思,祝你幸福咯。
  ──莫名其妙。
  那次我们没有把谈话继续下去。我不想被silence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但他还是知道了。可能是这样的人之间也存在有默契,所以他才会直接了当地告诉我。而许耀显然是另一种人。
  我想silence说得对,这不是一件可悲的事情。选择成为怎麽样的人,是我们起码的权利。尽管在我的认知范围内,这群人总在社会的边缘。但我却忽然感到身体里充满了巨大的力量,其实身在边缘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霸权代替了主流。许多人都是这庞大漩涡中的牺牲品。
  纵然知道这一切,但很有可能,我仍是其中的一员。
  假期过後,一切照旧,繁重的学习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在匆匆忙忙中,接踵而至的是期末考试和六月末的豔阳天。在老师们的唠叨声中我们意识到了自己成了准高三。高二期末的数学我史无前例的挂了,尽管之前许耀花了很多心思在我的立几上,但我仍然不开窍。
  暑假的数学补课我自然逃不了,只是那家夥知道了以後居然信誓旦旦说要来陪我。
  我说:“你丫抽风吧,大热天陪我听老头讲那些你都会的东西,你无不无聊?”
  “反正回家也没事儿干,再说了,我女朋友也叫我留下来。”他拿後一个理由出来,我自然不能否决,否则校花小姐一定会找我拼命。
  十天的课,他来了两天。第一天还安分,坐在我边上埋头发短信,我做题的时候他就凑过来看。
  偶尔还要说点恶心的话:“颜锐,我发现你手挺好看的。”
  “去你的。”
  “真的,有个什麽词儿来著……对,纤细。”
  “你闭嘴。”
  他一瞪眼:“切,还不让人夸。”
  第二天他就专心陪我上课,只是他这个人沈不住气,看老头慢吞吞拐弯抹角的解题方法总是插嘴。老头几次被打断,还有一次黑板上的错误被他瞧出来了,面子大损,最後气冲冲地要赶许耀出教室。
  第三天他就被拒之门外了。在窗口一直晒著太阳等我。我不忍心,发了条短信,劝他回去了。
  七月中,许耀跟女朋友去海南玩了一个星期,回来晒得黑黑的。他在学校休息了两天就带了特产到我家,我们窝在我屋子里吹空调,打游戏,吃凉面。
  我问他:“这个暑假你就不干点正经事?”
  他说:“想干,但干不了。”
  “什麽事儿?”
  “想写首新歌,但词方面没一点灵感。”
  我想了会儿,说:“要不我帮你?”
  “行啊。说好了。我等你的词。”
  “嗯。”

  时光冉燃(9)

  九、
  许耀这一等就等到了八月。我的词还没有著落,他没有催过我,只是说没灵感就不要勉强,可能是相信我不会放他鸽子。
  晓沐後来不知从哪里搞了一张团体票,请我们一起去市里唯一一家室内滑雪场去玩,他还顺便邀请了许耀的校花女朋友。
  他女朋友那天穿了一件天蓝色的连衣裙,抓著他的手走过来的样子很小鸟依人,进去的时候用很甜的声音说:“许耀,我不会,等会儿要教我啊!”
  “噢。”不知道为什麽,我总觉得他的回答有些淡漠。
  我换完衣服进去以後,就开始设法摆弄起两个笨重的雪橇,因为我也没有玩过。许耀带他女朋友进来,见我有点麻烦,过来帮了一把。他那位在边上等著著急,连叫了他好几声。
  晓沐跑过来,把许耀推边上:“行了,你去吧,颜锐交给我了。”
  接下来,许耀去教他女朋友;晓沐则指导我。我虽然从没玩过,但庆幸还有点运动细胞,没一会儿就掌握了一定要领。而许耀就有些头疼,他那位女朋友不愧是大家眼中的淑女,怎麽教都很别扭,滑不出几步就要倒。许耀站在边上也很无奈,我和晓沐玩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的脸都绿了。
  晓沐说:“他啊,就是没耐性。”
  我“嗯”了一声,但总觉得许耀的耐心程度跟他所对的人有关。
  总算,许耀把他女朋友给教会了一点。我们四个人先在平地上转了几圈,许耀就提议上坡。他女朋友有些不乐意,拉著他的衣服在边上小声嘀咕。他居然也没理会,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装蒜。
  於是我们坐自动扶梯上坡,他从後面窜上来,揪了揪我滑雪衫的帽子:“等会儿我跟你後头,没事的。”
  我瞪他一眼,“谁要你跟?陪你女朋友去。”
  “她笨得要死。是晓沐非请她来……跟她一起无趣死了,整天就知道逛街。”
  说完我们到了坡顶。一切准备就绪,许耀婆婆妈妈又跟我重复了一遍技巧问题。虽然有点紧张,毕竟是第一次,但我还是迈出了第一步。很快就随著惯性向下加速。那种感觉很爽,有种飞起来的错觉。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平地上,一个没注意重心便不稳了。
  “小心!”许耀跟在後面,一下拉住我:“还成嘛……初学就有这水准。”
  “那是,晓沐教学水平多高!”
  “切,我来教保管更好。”
  “臭美!!”
  回头往上看的时候晓沐和那位校花还原地不动。就见晓沐一个劲地鼓励她,那女孩才开始往下滑,动作不得要领,很快就失去了控制,最後摔在了半山腰。晓沐跟在後头赶紧追上去。
  我捅了捅许耀:“喂,这麽好的机会,还不快去英雄救美?”
  “有晓沐就行了。”
  “……”
  晓沐把许耀的女朋友扶起来以後,她气鼓鼓地走到许耀跟前说:“我不想玩了,我们走吧。”
  “噢,那你先回去。”
  “你让我自己回去?你不走?!早知道就不来了!”
  我以为许耀会找点安慰的话,谁知道他竟这麽说:“本来就没让你来。”
  “你!!!!”那女孩的脸一下涨红了,扭头就走。
  晓沐赶紧叫许耀去追,许耀瞒不在乎地说:“让她走,别管她,扫兴!”
  我和晓沐自然也不能多说什麽,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很快被抛在九霄云外,没有许耀的女朋友在,我们玩得更开了。那天人又不多,我们滑了好久。
  直到累了才到休息区休息。我们各自坐在小板凳上,晓沐这才问许耀:“喂,你跟她到底什麽个意思?她打电话找我,说你最近忙得都不理她,你都上哪儿去了啊?”
  “没去哪儿,就是不去她那儿。”
  “你们闹别扭了?”
  许耀沈默了会儿,说:“不是闹别扭,是我想分了。”
  “那你没跟她说?”
  “说了,她不肯,觉得我没理由跟她分,其实这种事情要什麽理由呢?”
  “……”
  “行了,这事儿你甭管,给我买点饮料去!”许耀显然不想再说这事儿就把晓沐给踢了出去。
  晓沐很快回来,我挑了凉茶,许耀看了看,说:“颜锐,你手也太快了,这是我想喝的。”
  “先到先得,就不给你。”
  “好啊你!这麽小气,看我怎麽收拾你!!”说罢他弯下腰操起一块雪块就往我身上丢过来。我也不甘示弱,跟他对著干。很快就演变成了打雪仗。我们的“恩怨”还祸及到晓沐,他的身上被我们的“流弹”砸中好几次。
  忽然我脚上绊了一下,就倒下去了。许耀趁机就扑了上来,我以为这次要被他砸中要害了,谁知道晓沐忽然动手,从背後给了他好大一雪球,他没反应过来就整个人趴我身上了。
  然後在一团慌乱之中,我感到他的嘴唇贴了上了,他的脸靠的这麽近,炽热的气息全碰在我的脸上,我顿时就傻了。
  所幸的是他很快爬了起来:“谭晓沐!!!敢搞偷袭,不想活了是吧?!”
  “不就是一瓶凉茶嘛,你别欺负人颜锐。”
  “靠,谁欺负了……我跟他闹著玩呢!”
  说完,把我拉了起来:“你脸怎麽又像发烧了一样?”
  “可能是冻的……”
  “喂,许耀,我再给你买一瓶去。”
  “别去了,我跟颜锐一起喝。”
  那天许耀送我回去,路上他突然跟我说了声对不起。
  “干吗莫名其妙道歉啊?”
  “刚才不小心摔你身上了,挺痛的吧?”
  “噢,你太重了……骨头又硬。真怀疑有没有被你撞出内伤。”
  他傻笑了会儿,又说:“还有,碰到你嘴唇了……嘿嘿。”
  “……”
  “感觉……挺好的。”
  “这话你不说出来是不是就要死?”
  “说事实嘛,你是不是没接过吻,所以很紧张?”
  “随便你怎麽想。”
  “生气了?大不了让你要回去咯?”
  “怎麽要?”
  “再亲我一下咯!”
  “神经病!!”
  “哈哈,说著玩儿的。”
  我看著他怀笑的得意样子,却有些失落。也许是在期待什麽,但被他打碎了。但从那天以後我就坚持的认为自己的初吻已经给了许耀。
  快要开学前,我终於在电脑上打出了这样的字句:
  再见了,时光
  所有一切都随风飘散
  灰色和斑斓
  轮回的四季
  就这样逆流成回忆
  孤独的黄昏
  是否值得去追寻
  你那虚无缥缈的身影
  我们痴狂的理想
  总是被现实埋葬
  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的
  耀眼光芒
  世俗的力量
  逃亡也只有伤
  在我看来它不像诗,更不像是歌词。
  完成的那天中午,许耀在我家,躺在我的床上睡午觉。看著这麽近的他的时候,我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和担忧。也许有这麽一天,他会明白我在想什麽;也或许,那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
  但不管如何,现在这样很好──最好的朋友,我很知足。
  他後来看了我的词,说我写得好悲情,但他很喜欢这种意境。可能在心灵的某一个角落里,我们有著强烈的共鸣。

  时光冉燃(10)

  十、
  一眨眼,高三就已经开始。返校那天,班主任找我谈话,问我愿不愿意当最後一年的班长。这来的有些突兀,我素来不愿意作这种出风头的事情,许耀则对我说这是个好差事,对以後升学会有帮助。於是我便浑浑噩噩地答应了下来。
  其实高三的班长事情并不多,无非是搬个书、收个费什麽的。每次搬书许耀总是会帮我一把,久而久之我们班同学都习以为常,还有人笑称他是我的御用搬运工。
  生活变得异常枯燥乏味,新课很快被老师们扫荡一般解决。接下来便是发不完分析不完的考卷。许耀这种精英自然觉得枯燥乏味,常常发短消息来骚扰我。这并非是一件好事,但有时我还是会无聊地忍不住回他。後来跟他约法三章,只有语文课和英语课获准他的骚扰。
  期中考试前不久,晓沐跟我说,许耀跟他女朋友分了。那段时候我学习忙,也没有去关心这些事儿,不过还是去慰问了一下许耀。
  那小子出乎意料的心情好:“是啊,分了,原本我还思忖著怎麽跟她说清楚,没想到这事儿被她爸妈知道了,想不分都难。”
  “许耀,你说句老实话,你喜不喜欢她?”
  “长得挺讨我喜欢,但……其他就没什麽了……”然後他想了会儿又补充了句:“大概……还不如喜欢你来得多。”
  “……”
  “干嘛这麽瞪著我?说著玩嘛……哈哈……”
  期中考试晓沐考砸锅了,我也不怎麽样,不过比他好点。高一的数学几乎忘光,结果刚刚及格。许耀仍然坐稳他们班第一把交椅,很快拿到J校的推荐考名额。晓沐开始有些绝望,看著他那几个悲壮的分数常常哀叹。我跟许耀都劝他想开点,高三才刚刚开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乱糟糟的学习生活冲淡了其他许多事,让我暂时脱离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眼前最重要的事情只有考大学,我只能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再这麽浑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惟有认真学习。中午为了节省时间,常常叫同学带快餐上来。许耀有次来通知我开会,见我在啃汉堡,就说:“节约时间也不能吃垃圾食品吧……”
  “谢谢许少关心,填饱肚子就好,我马上就来。”
  “你啊,真不知道关心自己……明天别吃了,我去定盒饭,顺便也给你定。”
  “喂……谁让你自作主张?”
  “行了,你在这看书还不如到我寝室,这麽吵。就这麽说定了啊,我先去了……”
  已经习惯了他自作多情的套路,只是越是如此,越是让我觉得他的本性就是如此的处处留情。
  於是我们又开始了三个人混在一起吃饭的日子。许耀也不是天天中午都很闲,也有竞赛辅导要去,有时候也跟低年级的一起打打球。然而很多时候他也会呆在寝室里,帮我补习一下数学。
  有时候晓沐看不下去,说许耀偏心得太明显了。有天中午我有好几类数列题想找他给我讲讲,晓沐咳嗽一声:“许耀,你不是约好跟那谁谁谁去打球的嘛?这点题还是我来跟颜锐讲得了。”
  “不去了,就当我忘了。晓沐,你去帮我说一声,就说我有其他的事。”
  我说:“许耀,你去吧,放人鸽子总不好。”
  “那我放你鸽子就好吗?”
  “我无所谓。”
  “你……”许耀一下语塞,回头搬了张凳子:“第几页第几道?”
  “68页,4、5、6。”他真是个很固执的人。
  “哎……真是差别待遇!”晓沐出去前不禁抱怨:“昨晚上让你给我讲两道居然睡大觉去了。”
  许耀做了个赶他出去的动作:“快去快回,顺便给咱们带点饮料。”
  讲了足足半个锺头,我听得很认真,一些以前的老大难在许耀的开导下基本都走通了。看著那几道题就这样迎刃而解,我颇有些茅塞顿开之感。
  许耀也有些得意:“怎麽样?我水平不错吧……保你以後再遇到这种题都能举一反三。”
  “还行吧,我再试试看。”
  “嗯。”
  我又找了类似的题练了一下,果然都很顺利,只是坐久了颈椎就很不舒服。
  “怎麽了?不舒服?”
  “嗯,脖子难受。”
  “昨晚上太累了吧?”许耀用手指按了按我的後颈:“要不要我给你按摩下?”
  “靠,你别动手动脚……我可不想瘫痪!”
  “看你说的……我真这麽差劲?”
  “啊!!”许耀那混蛋,居然真的在我脖子上重重一按:“你真……他妈的恨。”
  “不重点不行,这儿是穴位,现在怎麽样?”
  “嗯……”
  “‘嗯’是什麽?舒服得要飞起来了吧?”
  “说这话你恶不恶心!”
  许耀在我耳朵边上吹了口气:“啧,你怎麽一点不领情啊……好歹说几句好听的。”
  我轻轻一笑:“许耀,有没有发现……你……挺适合当佣人的?”
  “靠,你……”说完,他就在我腰上掐了一下,我躲闪一下立刻逮住他那只手。这时候晓沐刚好推门进来,我们愣了一下,都停下了。
  晓沐咳嗽一声:“别介啊,你们继续……”
  我知道晓沐不是傻子,他迟早会知道一些事情,因为我跟他都在他最近的地方。後来有天晚上下大雨,他到门口来给我送伞,然後一直送我到家,在楼下,他忽然抓住我,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我想了想说:“是。”
  “许耀吧?”
  “……”
  “他知道了吗?”
  “你怎麽知道?”
  “你只要告诉我是不是。”
  “是不是都不重要,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晓沐,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吧。”
  “颜锐,他不是那样的人……”
  “行了,到此为止。晓沐,我说了,咱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你用功点,到时候我们再考一个学校?”
  晓沐站在雨中眼睛湿湿的,然後重重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那是一个迷蒙的雨季,就好象我们当时所处的年华。
  在忙忙碌碌中行走,直到年尾。高三最後一次的迎新晚会大家都想彻彻底底地闹一次。前後的策划我包了,主持则交给了班里的一个女文艺委员。
  知识问答,节目表演,大家玩得还算开心。很快各班开始窜门,被拽进来的倒霉鬼都必须得表演节目。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许耀给我发了条消息:我来你们这儿玩玩。
  我回了条:你疯了,你来,那些女生还能放你出去?
  ──怕什麽,有你在嘛,再说,我早有准备,有东西给你听。
  ──什麽?
  ──来了再说,已经到门口了。
  很快,教室门打开,许耀的出现立刻让女生一片尖叫,文艺委员更是不顾淑女形象拉著他进来,要他给大家表演节目。
  “行行行,没问题!看我都把吉他带来了……”许耀找了个椅子坐下,大家就都安静了。
  他似乎刻意地找了个正对我的位置,冲我轻轻一笑。
  指尖拨过琴弦,流淌出淡淡的音乐。
  那是一支我没有听过的曲子。但渐渐,许耀的歌声又让我发现我认识它。
  竟是几个月前我所写下的几乎快被遗忘了的歌词。如今居然真的变成了歌。
  我傻傻地看著弹著吉他的许耀,回过神来的时候,四周都是热烈的掌声。
  那夜,晚会结束後,许耀跟我去取自行车。
  他问我:“喜欢那歌吗?送给你的。”
  “嗯,很有味道……”
  “我送你回去吧。”
  “噢,好,刚才没听过瘾,能请许少您再开尊口嘛?”
  “当然。”
  月光下我推著车慢慢走,许耀跟在我身後。低沈的歌声漂浮在冰凉的空气中。
  我的心忽然很暖,仿佛得到了某种遥不可及的幸福。

  时光冉燃(11)

  十一、
  新年就这样悄悄来到,一切欢愉很快都在这片银白色的冬日里退散得无影无踪。我们依然过著乏味的日子。期末迎来了第一次模拟考,我和小沐都突飞猛进,对於未来也猛然地充满了信心。
  许耀的推荐考结果也下来了,顺利的拿到了优惠加分。
  他应该会去那个学校,而我对自己即将会作出的某种选择却仍然一片茫然。
  连续一周的加课以後开始放寒假,我们总算是有了喘口气的时间。回家以後我自然还是习惯性的将作业和一切都抛在脑後,堕落於虚幻的网络数日,回来现实中发觉一切都还在,所有的烦恼,所有的压力,注定是挥之不去的。人就是这麽可笑的动物,明明知道摆脱不了,却还是会选择麻痹自我,哪怕一瞬一秒都好。
  Silence那段日子一直没有出现,他最近一次的签名显的很萧条:To kill the world or to heal it ?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然而对此作任何回答,我们都无能为力。
  每年过春节,是老爸放假回国的时候。即便回来,我跟他能说的想说的也都相当少。他和母亲一样,都是以事业为重的人类。太多时候感觉这个家冰冷,感情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是多麽的不起眼。
  那个寒假老爸找我谈了一次,跟我讲了许多国外的事儿,兜了个很大的圈子,最後才奔主题,他说他和我妈商量过了,下半年准备把我接去美国读预科。这件事他早前就跟我提过,只是每次都被我草率地回避。然而这次它显得更认真也更正式,口吻也从商量隐隐转变成命令式。
  听完那些我只问了一句:是妈想跟你过去吗?
  父亲想了会儿点了头:分隔两地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我说:让我考虑考虑。
  果然这道冰冷的防线还是被打破了,值得庆幸的是它正往一个光明的方向发展著。
  而我前方的光明又在何处?
  那些日子,晓沐常给我发消息,跟我抱怨寒假的补课班是多麽的辛苦和乏味。他有时候说话犯冲,义愤填膺地嚣叫著高考去死,如果他考不上大学,他就去社会上做一个名副其实的混混。这或许是我们这代人的共通处──即便我们对於现实的抱怨有多麽的深刻,在享受了口舌之快以後,任何的残酷仍然会被我们无奈地接受。面对无法更改的现状,不会投降的人,又有多少?
  毋庸置疑,晓沐做不到言行一致,但另一方面,我们又都不甘心成为几具悲惨的行尸走肉。所以还抱著希望和现实搏斗著。
  晓沐问我,想好考什麽学校了吗?
  我说,不知道,但我父亲正规化让我出国。
  他好久没出声,然後骂了一声:“靠……这麽突然?”
  “放心,还没决定。”
  “颜锐,你自己想走吗?”
  “呵呵,当然不想。我才不当逃兵呢。更何况……”我顿了会儿又说:“我也舍不得走……”
  “噗──得了吧你,真假!你是放不下他吧?”
  “哪个他?”
  “操,别跟我装蒜──行了,总之你慎重点儿,提前跟我,还有……他说一声。”
  寒假回来以後,一切照旧。许耀换了个新发型,短了一些,但显得神清气爽。他自己却一直在埋怨自己剪头发的时候睡著了,结果醒来的时候,人都变了样──欲哭无泪。
  我开玩笑地说:“其实应该给你剃个光头,这样省得你到处沾花惹草。”
  许耀做晕厥状:“我?!沾花惹草?”
  “嗯。”
  “靠,哪有的事儿?简直空穴来风。”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你纯粹是嫉妒吧?!”
  “滚,别恶心我。”我一把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刘海蹭在我脸上痒痒的。
  “放心吧,我才没这麽多情呢,我眼界多高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过要说真喜欢……还是有的……”
  “谁?”不知怎麽的,这个字在我思考前就猛然蹦了出来,说完我就後悔了。
  “嗯……”他的眼睛忽然睁得大大的,打量了我许久,当时我只觉得心揪在了一块儿,我不知道他会说什麽,我想知道他的答案,然而又不可名状的害怕。
  他顿了一下,神秘兮兮地说:“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说完他便捂著嘴狂笑,而我整个人都僵了,但很快强迫自己回到现实中:“不要脸的自恋狂。”
  那次的玩笑给我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以至於接下来的许多年,我都相信,许耀最爱的从来就没有别的什麽人,而仅有他自己。
  三月,空气里已经可以嗅到一股春天来临时的味道了。对於出国的事情,我爸已经单方面的开始筹办起来。似乎在他看来,一切安排妥当以後,我便是铁定会跟著走的。
  Silence终於在某个周末上了线,我问他近况如此,除了很糟二字,他一概闭口不谈。我把要出国的事情告诉他,等了很久他才回了一句话:离开吧,如果你在这片土地上再没有任何留恋。
  然後他的头像就此暗了下去。
  我的心间却有什麽被点亮了。
  可以说决定是早已作出的,只是我的意志有一度还不那麽坚定。
  高三乏味的日子日复一日的延续著。那天晚上许耀要我去顶楼找他,那里是我们晚自习後经常碰头的地方,运气好的时候,通往天台的门会开著,我们一块儿坐著乘凉风,然後掰些有的没的。
  “你准备走了?”他跑上来就没头没脑地问了这麽句。
  “去哪儿?”
  “该死的我怎麽知道,北美?欧洲?大洋洲?”
  我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的?”
  “中午在办公室,你们班主任说的。”
  “哦……是这麽计划来著……”我有意没意地将话音拉得冗长,“跟我爸去……美国。”
  “啧,真不错。”
  “……”
  “这样的话,就不回来了吧?”
  “嗯,要是去了,可能就真不回来了。”
  我们之间的谈话变得越发消沈。
  许耀忽然潇洒地起身,背过去,两条胳膊随意地搭在栏杆上:“也好,这鬼地方,迟早把人逼疯。”
  “……”
  “那就祝你一路顺风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随著风慢慢悠悠地飘进我的耳朵。
  “太早了吧,更何况……我也没说我要走。”
  “什麽?”他从台阶上跳下来,一下就凑到我跟前:“耍我呢吧你?”
  “没啊……我压根就没想过要走。一切都是我爸在安排。”
  “操,害我瞎紧张一通。”
  “紧张?”我瞪他一眼:“我出国,你紧张什麽?”
  他一时也被我问晕了,支支吾吾半天:“就是……就是……不想你走呗。”
  “噗──”我被他的话逗喷了:“许耀,说这些话你就不怕酸了自己的牙?”
  许耀的右手用力搭在我的左肩:“我这还有更酸的,要不要听?”
  “得了,省省吧。”
  “行,今晚月色不错,咱们散散步吧?”
  我不知道如何拒绝,也确实无聊,就点了点头。
  我们从天台上下来,走到底楼,然而沿著教学楼往学校最幽静的深处前行。忽然,他的手指碰了碰我的,然後整个手掌试探性地握上来。我有些恍惚,抬眼去看他,他仍旧目光向前,镇静地走著。
  於是在这种鬼使神差的情形下,我俩竟互牵著手在池边漫无目的地游荡著。有好几次我回忆起那个场景:两个男生那肩并肩地走在一起会是多麽诡异的行为。我不知道许耀在想什麽,那个牵手意味著什麽,有暗示著什麽,那些东西在黑暗的笼罩下变得朦胧而神秘。
  然而至少在那一刻,我确定自己牵著他的手,心中怀著一种名叫喜欢的情感。
  走了好久,整个校园被我们逛了大半圈。途中许耀跟我侃了一堆:高三的那些变态老师和他们班一个傻逼……我笑得忘形,直到眼里揉进了一粒沙,才怵在了原地。
  “怎麽了?”他也停下来。
  “眼睛进沙子了。”
  “别动,我帮你吹下。”他轻轻吹了一下,不行。又尝试了几次,我确信这家夥是在故意耍我,因为他根本是在对著我的脸吹气!
  “你是不是皮痒了?”我自己动手解决了以後,死死瞪他。
  “嘿嘿,偶尔揩点油都被你发现了。”
  此刻的许耀嘴角扬起,坏坏地笑著。
  黑夜里,一切都裹著一层薄纱,包括萌发在我心中的某粒微小的种子。
  多麽希望我和许耀能够彼此的心照不宣。
  然而所有的现实都停留在一个暧昧的时代。
  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在这一秒,我们就这样携手走下去,什麽都不用去思考,那该……多好。

  时光冉燃(12)

  十二、
  三月末,我干净利落地向我父亲表示了我不会出国的决心。他一开始显得相当无奈,又再度劝我再为自己的未来考虑考虑。我说我不想去思索那些不知所谓的未来,我只知道要把握现在。所幸父亲长期在美国沾染了一些民主自由的风气,最终还是在两天後接受了这个现实。
  然而我也将会为此付出沈痛的“代价”──二佬的双速双飞很快会使这个家成为我一个人的小窝。这样也好,恰似我一直在向往的某种生活:孤单的,自我的,没有人打扰的。
  四月中旬许耀赴京参加了一次大型学科竞赛,前後去了一个多星期。要说别人是直奔那奖杯去的,那他就是旅游去的。就那麽几天,每天都发十多条短信汇报当日去了哪些地方,看见些什麽奇珍异事,北京的交通怎麽怎麽堵,地铁如何如何的差。
  第四天晚上还给我挂了个电话,说他刚才见鬼了。
  我问他:“奇了怪了,什麽事儿能把你也吓著?”
  他说:“刚回宾馆路上,有个男的一直跟著我,就我弯腰系鞋带那会儿,他居然过来问我要手机号,靠。”
  “哈哈,你可真有魅力,是帅哥吧?”
  “屁!穿得妖气的很,说话也细声细气的……现在的同性恋可真变态……”
  我的心忽然一沈,“变态”两个字像是一把匕首瞬时就插进我的心坎儿,愣了几秒:“……也不能这麽说……这种人里头也有好的,特别认真的。”
  “嗯?是嘛?”他的口气里充满疑问:“你遇见过?”
  “我?……我听说的。”
  “噢,反正我没听说过,也没见过,更不想遇到。”他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今可真倒霉,出去玩的时候下大雨都没带伞……唉,不说了,等过几天回来我给你带特产。”
  “得了,你把自个儿完整无缺地带回来就不错了……”
  “瞧你说的……我这麽想著你,你还咒我出事儿。”
  “滚,别恶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电脑桌跟前发呆许久。脑海中总是像留声机一般回放著许耀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变态。我也是变态吗?从什麽时候起开始变得不正常,我已经记不清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网络让我在无意间认识到一些新鲜的事物。同性恋这个名词,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那时还仅是一些零星的从电视里的记录片中获得的印象,似乎也不怎麽好。
  然而当我理解这个名词的真正含义,知道同性也会爱上同性的时候,我却完全而轻率地相信了。现在想来,也许是因为在我的某些观念形成之前,在我的大脑被世俗改造以前,它已经拥有了一些自我的意识。抑或说我天生便罹患某种世人所说的心理病症。直到现在仍有一个问题依然深深地缠绕著我:为什麽在爱一个人之前,我们必须先作出如下判断:这个人是同性还是异性。异性似乎是爱情产生的先决条件,这真的是人类的本能,还是别的什麽……
  我自己所给的答案,则写在许耀那首歌的歌词里。
  也许,许耀真的猜不到我竟然也是一个变态,又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会认识到这样的一个颜锐,但不管如何,我都不会;也无法改变了──尽管走在边缘的滋味注定不好受。
  许耀回来以後,还真给我带了好多特产,反正有点特色的,不管好吃不好吃的,他都买了。晓沐也收到了,只是心理很不平衡,在宿舍里扯著嗓门骂:许耀你这厮也太偏心了!!!凭什麽颜锐有这麽一大袋子,我就这麽一点还不够塞牙缝的。
  许耀没心没肺地哼了一声:“要不是烤鸭容易坏,我一定捎几个给颜锐尝尝。”
  “靠……不就是那天早上我忘上闹铃害你差点误机嘛,至於这麽记仇嘛?”晓沐那神情堪称怨念至极。
  “其实还是堂吃好,等以後有机会咱俩再一块儿去玩吧?”许耀似乎直接屏蔽了晓沐的话,冲著我说话。
  “嗯,你出钱我就去。”
  “没问题,一句话。”
  “嗷!!我受不了了,你们两个目中无人的大混蛋!!!”晓沐嚎叫一声,奔出了屋子。
  我瞪了许耀一眼,说:“看吧,把他气急了吧……”
  “嘿嘿,还别说,逗他玩挺过瘾。”
  “迟早被你整死!”
  “那下次换你吧……”
  “你去死。”
  这天以後,接连是阴雨连绵的天气。我在课堂上犯困的利害,正想趴下,手机就在口袋里震,谭晓沐发来的,简明扼要的一句话:许耀晕菜了。
  我惊了一跳,回问:出什麽事儿了?
  一直没回复。我的心七上八下,看手表还有二十分锺才下课,干脆报告说肚子痛溜了出来。奔到楼下医务室没人,宿舍里也不见,这时候打晓沐的电话来了。
  “怎麽回事儿啊?莫名其妙一句晕菜了就没下文了,现在人在哪儿呢?”我劈头就问。
  “别激动……千万别激动!现在在医院呢……放心,还活著,祸害遗千年嘛……就是那什麽,咱去的时候太匆忙,带的钱只够打的……”
  “行了,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去了之後才弄明白,许耀的晕菜是这麽回事儿:他一早去课堂就开始打瞌睡,这一睡就连著三节课没醒,晓沐过去问他题的时候,怎麽叫都不醒。碰了碰体温像烧著了,晓沐当时就懵了,赶紧叫人给抬下楼送医院。
  总结来说,就是烧晕了。
  晓沐去拿药,我坐在边上等许耀打吊瓶:“你可真能耐,没烧坏脑子吧?记不记得我是谁啊?”
  那时候他脸色还有点白,哑著嗓子说:“当然记得,颜锐宝贝儿~~”
  问言我立刻起身往外走。他叫了一声:“干吗去啊?”
  “我觉得有必要再给你做个神经系统检查,是不是真烧坏了尽说胡话。”
  “你可真……毒……坐吧,我没事儿,就是还有点头晕……”
  “晓沐说你前天就开始感冒了?今早还没吃早饭?”
  他想了会儿说:“嗯,好像是那麽回事儿。”
  “哦,那我真心觉得这种自残方式挺有创意。”
  “你……还损我……长这麽大我还没这麽病过……都怪这些天那讨厌的雨……”
  “你要是真没伞,跟我说一声,我捐赠你?”
  “还真较劲了啊?是不是想趁我生病的时候打击我啊?”他托著脑袋,有些有气无力,“还是难受,能不能借我靠会儿?”
  “嗯,一分锺十块钱。”
  “行……先赊账。”
  他的脑袋慢慢耷拉在我的右肩。我用余光看他,发现他很快睡著了。

  时光冉燃(13)

  十三、
  那次高烧让许耀彻底歇停了几日,就那几天功夫晓沐说这姓许的就差没把自己给折腾死。
  医院回来的第二天中午,我例行前去慰问。这家夥正躺床上看报纸,见我来了让晓沐搬了张凳子,又叫他去倒水。晓沐把水杯往我手里一推:“妈的,颜锐,你看他,简直把我当佣人使唤!”
  许耀瞥他一眼,嗓子还没完全好:“为哥儿们做点事,还这麽多话……”
  我问:“饭吃了嘛?在外头给你买了点粥。”
  “没呢,晓沐正要去买。”
  我把粥端到许耀面前,热气腾腾得直扑鼻。他尝了几口一个劲地说好吃。
  “屁!真假!”晓沐义愤填膺地冲我说:“昨晚上我也买这个给他吃,他还说难喝的要死!”
  “谭晓沐,别多嘴!中午你不是要重新订正试卷嘛,还不快去?!”
  “去,这就去!你慢吃,最好撑死你!!”
  晓沐走後,许耀把那碗粥喝完就开始跟我聊天。聊著聊著我突然想起什麽:“你吃药了没?”
  “好像……没吧。”
  “什麽脑子……”我在乱糟糟的桌子上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几盒药,又出去重新打了壶热水。
  他捏著鼻子把冲剂喝下去,神情有些勉为其难的意味:“我从小就讨厌吃药,苦得要命,糖衣的药丸还好。”
  “噗──这麽大人了,还怕吃药,丢不丢脸?”我又塞给他另一种药片,他犹豫了下,仰头吞下去,一口气喝下整杯水。然後在那使劲抱怨:“哎……吃药真辛苦……”
  “看你吃药更辛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投毒了呢……”
  他笑著瞟我一眼:“量你有这份心,也没这个胆啊!”
  吃完药无事可干,他开始翻最近的时尚杂志,又把一边耳朵里的耳机硬塞给我,於是便也只好和他一起看书。看著看著,他就说困,可能是刚吃的药有些副作用。我说我也该回去自习了,他却说休息会儿吧,别看那该死的书了,到点了再走。
  我只好坐在那听那些他喜欢的歌,朴树的,许巍的,一首首的接著放。他歪著脑袋靠在竖起的枕头上,睡得很沈。
  後来我也不知怎麽的就睡著了,醒来的时候许耀正戴著不坏好意的笑容看著我:“你睡得还挺熟,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我伸了个懒腰:“有病,卖给谁去,谁要啊?”
  他神神秘秘的,在我耳边吹了口气,半开玩笑地说:“没人要……我要啊。”
  “变态!”
  四月底二摸如期而至。第二日考数学的时候竟忽然犯了胃痛,想必是早上家里那包过期方便面所害。熬到结束,离第二场英语还有十五分锺的休息时间,在过道遇到许耀。他问我怎麽了,脸色白成这样。我说肚子疼得厉害,他让我等著,扭头便飞奔出去。
  回来的时候正卡著锺点,气喘吁吁塞给我一盒止痛片。
  我问哪儿来的,他说先去了医务室没人,只能回宿舍拿。
  不知道为什麽,很多年以後我仍清楚地记得这些事。
  五一之前分数和排名都下来了──竟是出乎意料的好。我之前的担心和忐忑都烟消云散了,晓沐发挥得也很稳定,许耀更是不用说了。
  长假前的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学校附近的烧烤店撮了一顿。那次真是吃伤了,桌子上堆满了我们吃剩下的铁签。许耀还尽点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半根玉米棒被他烤得半熟半生,後来和我们边侃边烤,竟把几个刀切馒头给烤焦了。他把馒头取下,给我一个,说:“尝尝,我独家密制的馒头,抹了巧克力酱了!”
  “谢谢,留著你自个儿吃吧,我的身体不欢迎癌细胞。”
  这时候晓沐从洗手间回来,听完许耀的介绍,竟然也没多疑,拿起来一口就要咬。我刚想出声,就被许耀那家夥给捂住了嘴,一脸的坏笑。
  晓沐就这样中了招,一口吐出来以後,破口大骂:“妈的,你俩联合起来整我!!有没有人性啊!!”
  我被晓沐的单纯给逗乐了,忍不住地添油加醋:“喂,可别吐,浪费粮食最可耻!”
  晓沐简直气急败坏:“颜锐!!连你也被许耀给带坏了!!”
  许耀则是乐不可支:“哈哈,那是咱们太有默契了!”
  那晚吵吵闹闹且快乐温馨的情形在过去的日子里反反复复出现,然而那一刻我却忽然有些失落,我不知道这样的时光还能延续多久,也许很快就将湮没。几个月後我、晓沐、许耀就将各奔东西,走自己所选择的路。
  长假在家,翻著手头那几本志愿书,晕头转向的。上网查资料时恰巧silence在线,问我近况如何。我说正为学校愁。他问有没有什麽明确的打算,我说暂且没有,但对N大倒是有些兴趣。过了几秒他发了一个笑脸,说:那就来吧,我在N大等你。
  我一惊,以为他是开玩笑,没想到他一本正经地说在那读研,还跟我扯了好久N大的事。
  晚上许耀给我打电话,问我草表填得如何,我说还没有动笔,不过一志愿可能填N大。他在那头楞了一下:“你怎麽突然想去那儿了呢?”
  我想了想:“没什麽,就是想离开这个浮躁的城市,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噢……”他那天的口气很不爽快,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有个所以然,最後寒暄了几句便挂了。
  假期後我们把草表交了上去。许耀和我的志愿唯一的交集就是零志愿,晓沐则希望留在本地上大学。我们开始嗅到了分别的味道。
  中午晓沐来跟我借字典的时候随口感叹了一句:“颜锐啊,你和许耀的志愿可填的不怎麽默契。”
  我明白他的意思,却不想多作解释:“一切顺其自然吧,他有他的理想,我也有我自己想走的路。”
  尽管内心的某个角落仍在痛苦地挣扎,但我清楚地明白,我和许耀之间并不存在任何的牵绊。我们,都是自由的。
  交正表的那天,在办公室门外遇见许耀,他轻拍了一下我:“加油吧,还有一个月,没准咱们还能在一块儿……”
  我使劲地点了点头。

  时光冉燃(14)

  十四、
  随後的那个周末,我在国际机场送走了家里那老俩口子。尽管之前他们说好要等我高考完了再走,但父亲在那边的工作再容不得耽搁。我妈那天情绪有点些不稳定,在机场抱著我哭了好久,然後不断地对几个亲戚唠叨,让他们多关照关照我。我只能一个劲地安慰她,说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终於,他俩消失在了视线之中。我默默地站了好一阵,然後转身离开。一个人坐上机场大巴,看著窗外的蓝天和那片迅速退後的荒野,原本的释然竟被孤独撕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越到後来,日子就过得越快,离别的味道也就愈发浓烈。大家急急忙忙地在记录校园的各个角落。晓沐周末回去拿来了相机,要拉著我们一起去合影。尽管我和许耀对此兴致都不高,但晓沐执意说想留下一些珍贵的回忆。我们走过那些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小树林、喷泉、篮球场,那些过往的回忆像画面一样在我眼前一晃而过。路过池塘边的某条长椅时,我的脚步停滞了。
  晓沐兴奋地举著相机说:“这里景色好,你俩在这儿照一张吧。”
  “靠!”许耀环顾四周:“这地方……也太琼瑶了。”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了长椅上。他见我坐下了,态度一百八十度地转变:“行行,就这边,照一张就结束了啊!”
  “知道!你也别磨蹭,靠近点!”
  许耀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边上,然後伸出一条胳膊搭在我的肩上。我忽然觉得很别扭,身子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
  “别那麽紧张啊,笑一笑。”他凑过来,在我耳边说了这麽一句。
  我却怎麽也笑不出来。我想起那个初春的夜晚,我们沿著这条小路,牵著手,静静行走。这已然已经成了我脑海中难以磨灭的回忆。然而,许耀却似乎淡忘了。
  晓沐按下了手中的快门。
  是不是除了一个人的回忆我和他什麽都没有?那一瞬,我问自己,觉得荒唐而可笑。
  站起来的时候,发现鼻子竟有些酸楚,眼角忍不住地抽搐。许耀问我怎麽了,我说没事儿,就是喷嚏打不出来。
  我扬起脸,面朝阳光,耀眼的光芒让我睁不开眼睛,才知道,这般的痛楚,才是现实。
  高考几乎是在恍恍惚惚之中过去的。那三天许耀在考前总是会准时给我发来一条共勉的短信,出考场以後又是一通电话。考英语的那天下午很热,昏昏沈沈的,严重的大脑缺氧让我懒得说话。许耀在电话那头倒是很high,顾自地说著这次的英语作文如何如何。我也就随意地嗯几声。
  “怎麽啦?不舒服?”
  “嗯,头痛,不想说话,大概是热的吧。”
  “噢……那赶紧喝点冰水,别是中暑了吧?你边上有人没?”
  听著他那瞬间紧张起来的口气,我暗暗一笑:“哪儿有这麽夸张,你就放心吧,我还认得回去的路,坐车了啊,不说了。”
  “……嗯,到家了给我个信儿,我不放心。”随後顿了一下,“明天考完咱俩去吃刨冰吧,不知道为什麽突然特别想吃。”
  “行行行,你这个大馋鬼!”
  翌日中午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阳光依然强烈但又显得如此温暖。我做了一次长长的深呼吸,一切终於都结束了,如释重负。坐车到约定的地方,许耀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一见到我人他就在那嘟嘟囔囔个不休,无非是埋怨我来的太迟了。
  “你就一蠢蛋,你坐店里等不就是了非跑出来?”
  “那样看不到你。”
  “那树底下也行,干嘛站著晒太阳?嫌自己还不够黑啊?“
  许耀尴尬地挠了挠头:“这不……心急想见你嘛……”他匆匆拉著我进小店,又想起什麽,很严肃地问:“我这几天是不是晒黑了?”
  “噗──”我一时隐忍不住:“你啊……脸不黑,但是……心倒挺黑的,哈哈!”
  “好你这臭小子!!”
  我们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各自点了一份大份刨冰,然後埋头挖著吃。起初我俩都没说话,因为不知道说什麽才合适。许耀似乎在想什麽心事,手里的勺子一刻不停地搅合碗里的冰。
  “想什麽呢,大思想家?再不吃就化了。”
  “噢,不知道为什麽,一想到咱们将来可能没机会再这麽混在一起了,挺失落的。”
  “咳,还以为什麽事儿呢。这是自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分分离离再正常不过了。”
  许耀的眼神突然瞪得老大,就这麽抓著我的手问:“靠,看你说的这麽轻松,你就没一点难过?对我就没有一点不舍?”
  “有有有,一想到咱们要各奔东西了,我就心如刀割,这样行了吧?”
  “真他妈假。”
  “……”许耀说的很对,我的确很假。明明喜欢他,却一直在利用朋友的身份沈浸在暧昧的快感中;明明对於分别如此焦虑,却口是心非。但有些实话始终是说不出口,我对晓沐说,与其连朋友都做不成,不如维持现状也好,我也从来没有奢望过什麽。
  “不说这些了,多扫兴。你什麽时候回家?”我捅了捅许耀。
  “暂时还不打算回去,我报名了一个口译暑期班。”
  “你还真好学!你留这儿,那准备住哪儿?”
  “借地儿住呗。”
  “切,这麽短期的合同,谁愿意借你啊?”
  “可不?我正犯愁呢,你也给我出出主意吧。”他又开始拿勺蹂躏著冰块,一副发愁的样子。嘴角还粘著一颗红豆。
  “你注意点形象成不成?”我伸手去替他拂了拂嘴角。不知怎麽的,心里有种想亲他的念头在一瞬间变得如此强烈。竟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就在我如触电般地要抽回手指的时候,许耀突如其来地抓住我,然後戏虐般地用舌头舔了一下:“真甜。”
  “下流!!”我一推把他整个人推到了墙上,然後慢慢悠悠地说:“我家现在就我一人……倒还有间空卧室……”
  “噢,那我搬来住,省得麻烦了。”
  “我他妈的说让你住了吗?你可够自觉的。”
  “你都这麽暗示了,我能不自觉嘛?就这麽定了,房租我照给。”说著,抓起我的手指又亲了一下。
  我发现,自己,快要溺死在这该死的暧昧中,连垂死的心都没了。

  时光冉燃(15)

  十五、
  第二天许耀就背著他的行李出现在我家门前。给他开门的一霎那,我觉得自己真他妈贱。已经告诉过自己无数遍这种一厢情愿的喜欢不过是一出闹剧,它应该在适当的时候安静落幕,但我却一二再,再二三地将自己置身於最危险的境地。在我灵魂的角落里,另一个我不断在挣扎,他在一次次地冲破理性的网,他在给我希望,却也在给我绝望。
  尽管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们白天碰头的机会并不多,他要去上他的口译班,没几天我也开始在一家西餐厅做暑期兼职,打发空白时间。晚饭通常各自解决,或者等我回来一块儿出去吃。有时候下了课,就干脆来餐厅找我,点两杯饮料在角落里看书。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自在。他的出现让我无法专心,眼神总会不自觉地飘过去。等过了饭点几乎没有客人的时候,他会眼颜色让我过去,然後趁管事儿的不在灌我几口饮料。
  晓沐有回来找我借自行车,见许耀也在便聊起天来,我也趁著休息那段时间跟他们那桌坐了会儿。晓沐考完後去了次海南旅游,一说起那的风光就没个完。说得口干舌燥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杯饮料就要喝,立刻被眼明手快的许耀给一把拦住:“酸梅汁,颜锐的,要喝自己点去。”
  晓沐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睛对著许耀眨巴眨巴半天:“靠,真小气,颜锐的怎麽了?就不许给人喝两口啊?”随即冲我一笑,“是吧?锐宝贝儿……”
  我顿时有些尴尬。许耀一拳砸在晓沐的胸口:“行了,别恶心人了,钥匙拿了赶紧走人。”
  “好好好,我自觉,不打扰你俩的美好时光了。”
  我把晓沐送到店门口,他忽然咬了咬我的耳朵:“有没有觉得许耀对你的独占欲特别强?看到你俩这麽腻在一起,我还真挺眼馋,真的,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我敷衍地笑了笑:“得了吧,他就是跟你闹著玩的,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其实,有时候我也在假想,许耀为我做的那些事,会不会也是因为喜欢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那阵子我跟许耀几乎把家门口那些夜排档都吃了个遍。他喜欢吃臭豆腐干,以前只要闻到那味儿我就会躲得远远的,可现在被他逼著尝了几次竟也不厌了。夜宵过後,我们便闲逛回家,许耀会上会儿网,我则洗澡,回房睡觉。
  这短暂的同居生活,让我感觉幸福。即便他与我之间还隔著一堵厚厚的墙,但他的存在已让我难以平静。在炎炎的夏夜里,我躺在黑暗中,仿佛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包围著我,然後,一点,一滴地吞噬著我的意识。
  转眼盛夏,气温一路飙升。许耀似乎特别容易出汗,一天要冲好几次澡,出来便光著膀子在屋里乱晃。我跟他提过几次,让他注意点风化影响,他却不以为然。我只能默默忍受这种视觉上的诱惑,尽可能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去看,也不去想。
  那天回来,想洗个手,跟刚洗完澡的许耀撞了个正著。他几乎全裸,腰间只缠著一块浴巾,看到我也没有一丝的尴尬。而我却已经寸步难行。
  许耀挠了挠湿漉漉的头发:“看我记性差的,内裤忘屋里了。”
  “噢,还在阳台上晒著呢,我帮你去拿。”我飞速地转身逃离这一幕。可是满脑袋挥之不去的竟全是他性感裸露的画面。
  我把衣服交给他,刻意避开目光。
  在我还来不及逃离的瞬间,许耀忽然从背後一把抱住我:“跑什麽嘛?慌慌张张的。”
  我的後背感受著他胸口的体温,这无间的距离甚至能让我捕捉到他心脏的跳动。他额头上未干的水珠一滴滴地滑落在我的脸上,如同最温柔的抚摸。
  我极力把头埋到最低:“没什麽,天太热了,我去开空调。”
  “噢……”他的下巴耷拉在我的右边肩膀上,摆在腰间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打算。
  “别闹了!”我用力挣动了几下,他才罢手,然後轻笑著说:“你好瘦,抱起来挺有感觉的。”
  这种没有止境的暧昧在那个夏天随著温度冉冉升高。许耀房间里的空调在不眠不休的工作了几个昼夜以後暂时的罢了工。当晚他便毫不客气地往我边上一躺:“空调坏了,明白天找人来看看吧。”
  “嗯。”我有些不知所措,把枕头往一边挪了挪。
  他那晚很困,脑袋一著床没几分锺就睡著了。尽管背对著,仍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而我的心口就好象爬满了无数的蚂蚁,摧残著我用理性铸成的城墙。最後无声无息地崩塌。
  我小心翼翼地翻身,生怕惊动他。他的睡相不怎麽规矩,整个人懒散地趴在床上,一只手摆在脑袋边。他的侧脸在黑夜中看不清,但我却能完整地描摹出他的样子,他的唇就在我的指边,这麽近,那样远。
  然後我就像是一个心虚的贼,在他的唇上飞快地偷了一个吻。那似乎是一个蓄谋已久的吻,一种不曾有过的亢奋在顷刻间盈满我的整个身体,也有一丝恐惧掠过我的脑海,但很快就消失殆尽。
  当我带著得逞後的快意准备睡去时,突然发现许耀的眸子正盯著我,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神,让我猜不透他是否已经察觉。
  “好小子……敢吃我豆腐……”他一把抓住我的手,两条有力的胳膊撑在两边,摁得我无法动弹。
  “我……不是故意的……”我觉得自己的解释可笑极了,但只能用诡辩面对他,“不小心就……”
  我听见许耀幽幽地笑:“我可不管……既然都让你碰到了,是不是应该有个你来我往,以示公平?”
  “……”他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死死按住我不断挣扎的下巴,狠狠地印上一吻。那一吻几乎让我透不过气来,他的舌像点著了的火从缝隙中钻了进来,烧得我的脑袋嗡嗡地响。
  结束这一吻,他重新躺下“颜锐,这回你可赚大了,那可是我的初吻……”
  “你骗谁呢?”我的眼睛盯著天花板,贪婪地呼吸著。
  “呵呵,谁骗你了?跟男的我确实是第一次……”
  “噢……”
  “你怎麽啦?”他捅了捅我,“我就是开个玩笑,你生气了?”
  “没,困了。”
  “嗯,睡吧。”他的胳膊伸过来,把我揽进他的怀里,“借我抱抱。”
  那一夜我几乎无眠。
  许耀永远不会了解他对於我而言,就好比一剂最烈的毒药。之後的几个星期里,我反复做著同样的春梦,我和他赤裸著拥抱,密密的吻落在我的身上。
  彼此拥有。
  在这种虚无缥缈的快感中,我迎接一次次的高潮。
  而面对现实中的他,我只有尽可能的强迫自己停止这种丑陋的意淫。

  时光冉燃(16)

  十六、
  七月末,我们仨收到了各自的录取通知书。可以说,我们都如愿以偿了。许耀以惊人的成绩录取了零志愿;我的分数并没有期待的那麽好,但也足以达成目标;晓沐也如愿留在了本市。於是各奔东西也就成了定局。
  以示庆祝,我们一起去吃了一顿火锅。在八月初那样豔阳高照的日子里吃火锅,也只有许耀这样的疯子才会想得出。那天我们点了一个最辣的锅底,沸腾时往上窜的热气熏地我眼泪直往外淌。
  晓沐边往肚里灌啤酒,边感慨道:“哎,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也不知道是什麽时候了。”
  我淡淡地说:“会有机会的,只要大家有这心。”
  “哈哈,反正我随时奉陪。倒是你俩,到时候可别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啊。”许耀给我俩一人夹了一筷子菜。
  晓沐瞪了他一眼:“切,还不知谁先忘了谁呢!对了,许耀,今天也算是散夥饭,我有个事儿吧,憋肚里一年多了,今天非得把它给晾出来。”
  “什麽事儿啊?你说吧。”
  “我说你这人平时看著挺高智商的,怎麽一遇上感情的事儿就这麽木呢?你知不知道有个人喜欢你很久了,就是担心你对他没意思,一直没敢说,怕说了什麽都完了。你小子倒好,成天跟人家嘻嘻哈哈的,打马虎眼。我真不明白你究竟是装蒜呢还是本来就少跟筋?说实话,我真羡慕你,那个人我也喜欢好久了,可是偏偏……”
  从晓沐打开话匣子的时候我就觉著不对劲,我拿脚踩他,想让他闭嘴,他却不管不顾地继续说。越说越离谱,我只能装做不小心把一杯饮料洒在了他身上,然後狠狠瞪著他。晓沐愣了一下,起身径直去了洗手间。
  我又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对许耀说:“晓沐今天怕是喝多了,满嘴胡话。”
  许耀往嘴里塞了个丸子,噘了半天才咽下去:“奇怪了,我什麽时候跟他成情敌了?”
  我不说话。
  晓沐很快便回来了,许耀一脸疑惑地问了句:“你倒是说啊,那人到底是谁啊?”
  这回他想都没想,笑得惺惺作态:“咳,跟哥儿们开个玩笑嘛……你还真费尽去想了啊?!”
  “我靠,让你再耍我!”许耀拿筷子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看到这样的收场,我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著了地。
  几日後我拿到了打工挣得的第一笔钱,钱不多,但还是小小地“挥霍”了一下,给自己买了个mp4和一对挂坠。那对挂坠是那天偶然在一家小店的橱窗里看到的,我本没有戴这种东西的习惯,只是单纯地觉得好看。
  那是两个很特别的半太阳形的坠子。我当即决定买下一个,然而老板却说情侣挂坠是不单卖的。我傻傻地站在原地,店主微笑著劝我说,一起买下吧,另一个留给未来的女朋友。
  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脑子一热便掏了钱。
  那天许耀回来,一眼就发现了我脖子上的挂坠:“嗯,好看。你挺有眼光的。接著又靠近了细细打量了好一阵:“一轮太阳咋就剩半个了,应该还有一个配对的坠子吧?”
  “……”我沈默,右手在口袋里紧张地攒著另一个坠子。
  许耀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贼贼的:“啊……我知道了,是谁送的吧?西餐厅那扎马尾的姑娘吧?每回我去就见她跟你屁股後头,怎麽?擦出火花来了呀?你也挺能招人的啊,颜锐……”
  他这话说得有点痞气,我一点都不爱听:“你少在那鬼扯。我根本没跟她说过话。这坠子就是我买的,我就喜欢它残缺不全,怎麽著了?”
  “不怎麽著。我也就随口一说,别往心里去。对了,你发钱怎麽也不想到给我买点啥呀?”
  我死瞪他一眼:“有啊,买了面条,做凉面去吧你。”
  “靠,没良心的……”
  我回到书房,把兜里的那个挂件塞进柜子,然後狠狠摔上门。
  一些人与事,注定了只有被尘封的命。
  而面对这般残酷的现实,除了认命,我无能为力。
  快乐总是短暂。许耀的口译课程接近尾声,我们的分别也就悄悄来临了。
  那是一个下著暴雨的夏日午後。许耀把他的行李打包齐备,慢悠悠地走到门口,又不知在搞什麽鬼,在门厅那蘑菇了半天。
  我催他:“要走赶紧走,赶不上车你今晚就等著睡车站吧。”
  “有你这麽赶人的嘛?”许耀拿手里的包捅了我一下:“真走了啊,可别太惦记我。”
  “别臭美了,谁有空想你啊。”
  “行行,你不想我,我可会念著你。”许耀嘻嘻哈哈的,我陪他到楼下止了步。他回头见我还杵在原地,“喂,走啊。”
  我知道他在想什麽,但心中早有打算:“不了,就送到这儿了。外面……雨挺大的。”
  他愣了一下,眼睛盯著我好一会儿:“真不送我啊?”
  “嗯,走好,後会有期。”
  “……”
  “……”
  “靠,颜锐,你可真绝情。”他把背包往身上一甩,连伞都没打就冲了出去。
  而我一直平静地微笑著,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沈沈的雨幕中。
  转身的一霎那,却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那天晚上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许耀给我留了一样东西。一张刻满他的歌的光盘,是他在这住的时候用我电脑捣鼓的。光盘上的留言是:想把我唱给你听,这辈子最special的朋友,锐。
  我想起下午许耀对我说的最後一句话,然而你却不会明白,朋友,对於我而言,是多麽绝情而刺痛的字眼。
  於是我把这张光盘和那个挂件锁在了一块儿。
  九月初,晓沐把我送上了离别家乡的火车。在车站,他少不了地喋喋不休,罗嗦得我几乎要暴走。
  “总而言之,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下次回来要是被我发现你瘦了,哼哼……”
  “别犯贱了,你放心,我不会跟自己过意不去的。”
  我从他手里夺过行李,“得进去了,你回吧。”
  “等等……还有那什麽……”晓沐使劲拽住我,可欲言又止,“上次吃饭的事儿,我给你赔个不是……是我不对,我不该这麽冲动……”
  “行了,我早忘了,还提它干嘛。”
  “颜锐……你就准备一辈子都不跟他说?你的这份感情瞒得住他,可瞒得了你自己吗?”
  我的心忽然好酸,顿在原地足有半分锺:“晓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拿得起,也放得下。”
  车窗外的景物飞也般地逃离我的视野,而我也终於得以逃离这座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过往,开始寻找一段新的生活。至於那段年少懵懂的感情,我已把它深深埋葬。
  许耀,多谢你的绝情,让我学会死心。
  那时,我单纯的以为时光会慢慢把一些记忆冲淡,直至消磨。然而就在不久的将来,我却意识到,错得,如此荒唐。

  时光冉燃(17)

  十七、
  大学生活就这样在我眼前展开了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当学长把我带到简陋陈旧的宿舍楼下的时候,尽管有些大跌眼镜,但这种一时的失落很快就在室友彼此的相互认识间被冲淡。
  同屋的其他三个哥们儿早就到了,其中两个见我推门进来,还热情洋溢地给我接下行李。这俩位都是典型的北方大老爷们儿,为人豪爽,挺好说话。还有一个自我进屋那一刻起就没说一句话,那副尖嘴猴腮的模样更让我没有半分好感,一对三角眼还不时地上下打量我,好像见到了什麽怪物一般。
  我把行李草草收拾了下就赶紧下楼找食堂,大半日粒米未沾让我近乎虚脱。那个锺点有些尴尬,餐厅里空荡荡的,我去窗口打了一碗面想找个凉快的地方坐下。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传来“啪”的一声,紧接著一只手机摔在了脚边,散了架。我狐疑地朝上望了望,眼见著一个男生蹬蹬蹬地飞快跑下来,经过那片“残骸”的时候还是明显地犹豫了下,折回来蹲下身去,把sim卡捡起後塞进了口袋,然後匆匆从我的视野中消失。
  红色的机壳和零件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扎眼。而此时视野里又多出了一张小小的纸片,出於好奇,我拾起来细细打量一番,是一张大头贴,恐是那个男生方才摸口袋的时候不慎掉落的。
  花花绿绿的边框里印著两颗紧紧挨著的脑袋。数十秒前抓住我眼球的少年露著浅浅的微笑,清秀精致的五官透著一股慑人心魄的蛊惑。他的左边是一张略显成熟的脸庞,亦是个令人过目不忘的家夥。大头贴的背面留有一串记录时间的数字,200X年的情人节,看来是件意味深长的纪念品。我不假思索地“收留”了它,寻思著该如何交还给它的主人。
  折回宿舍又是一阵忙乎,直到天快黑下来才把一切都料理完毕。这时候大家也基本熟络了。高高瘦瘦的那个叫孙冶,说话带著浓重的东北口音,是个特别能侃的家夥。白一些的那个是李逸阳,北京人,一笑起来脸上就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亲切热诚。
  晚上孙冶请我们一块儿去吃饭,一直没吭声的廖川冷冷瞥我们几眼,默拒了。学校附近的小馆子人满为患,都是刚认识的新同学,大家围坐在一块儿争分夺秒地增进彼此间的感情。那其乐融融的场景又让我回想起以前和晓沐还有许耀一起出去聚餐的画面。
  我们仨每回都会为了点菜而争执不休,许耀总是主意最大的那个,他的口味比较重,频频与我们背道而驰。晓沐每次都会表现得忿忿不平,而我则大都顺著许耀,他大概一直以来都误以为我俩的好恶差不多,也从不问我喜欢吃什麽。
  “颜锐,喜欢吃啥,你拿主意吧。”此时,孙冶把菜单往我跟前一推,“到了你们南方人的地盘上,我这大老粗可得学著入乡随俗了啊。”
  我这才从过往的回忆中被硬生生地拽回,游离的目光中再也追逐不到熟悉的人,不免有些不适与失落。
  当某些回忆沈重到窒息时,灵魂则在渐渐失去控制。我想我还需要一段时间去学会释怀与忘却。
  吃完饭一起回去的路上,李逸阳被一个北京老乡给拉去同乡会座谈了,孙冶问我要不要一块儿去系里的迎新会看看,我说不了,想一个人在校园里走走。
  刻意选了一条偏僻的小径,尽管并不知晓它究竟会通向何方。我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著,凭借直觉在每一个岔路口做出抉择。仲夏的夜里,耳畔不绝的是扰人心弦的蝉鸣,月光温柔地投下来,影影绰绰的树梢间依稀可见池塘中扑满的荷叶。
  暖风阵阵拂过,吹得枝头摇曳,满目的荷叶近在眼前了,连同伏在潭边栏杆上的人影一块儿印入了眼帘。少年白色的衬衣随风扬起,那是一个落寞而孤寂的背影,却仿佛折射出了我那一瞬的心境。
  在那个辗转难眠的子夜,我在键盘上敲下一行无处安放的文字:但愿思绪如风,为我吹尽繁芜与惘然。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屁股了。下楼逛了一圈置办了一个新的本地手机号码,然後给谭晓沐打了个电话。
  那头依旧是他一惊一诈的语调:“昨天不是让你到了以後给我挂个电话嘛?你就不知道我担心啊?给你打电话还一直关机,你非得把我急出病不可是吧?”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放心,一切都很顺利。你呢,明天去报到了吧?”
  “嗯,我妈都给捣鼓出了三个大行李箱了,我都快疯了。对了,昨晚上许耀还打电话问我你去学校没,你自个儿打个电话跟他说吧。”
  我愣了一下,“是吗?我就是通知你一声我换号了,随时欢迎你空虚时候骚扰我。至於许耀,我不打算跟他联系了,你也别把我的号告诉他。我就这麽点要求,晓沐。”
  那头沈默了片刻,“你这是干什麽,颜锐?自欺欺人?你以为这样做就能把他从你的记忆里删除?你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幼稚了?”
  “晓沐,你别激我,没有用。我只是想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不想再被虚无飘渺的感情牵绊著了,我很累。”
  “……行行行。你别说了,再说下去我都不忍心听了。我替你搪塞著就是了。”
  结束了这通电话,我打开手机里的通讯录,把光标移到许耀的名字上,然後迅速地按下了删除键。但那个号码并没有就此消失,因为它早已被我倒背如流,也许就像晓沐说的那样,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报到後的第三天,开始煎熬的军训。高强度的训练和夏末尚未褪去的酷暑将我摧残的有些疲惫,晚上冲了凉便倒头便睡。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沈,直到李逸阳把我硬生生地摇醒。我迷迷糊糊地问出什麽事儿了?紧急集合了?就听见孙冶的声音:“没,你手机……响了好一阵了,我们这刚睡下就被惊醒了。”
  他话音刚落,铃声又响了,我赶紧下床走到阳台上,手机屏幕上显示著一个陌生的固话号码。
  我迟疑地按下了通话键:“喂?哪位?”
  “我。”
  “谁?”
  “没听出来?许耀啊。”
  “……”那一刹那,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倒流了,喉咙口几乎像是烧著了发不出声音。
  “喂?是颜锐吧?说话啊?!”
  我扒著窗台尽可能使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些:“噢,是你啊,怎麽这时候打电话啊,我都睡了。”
  “你怎麽不问问我怎麽搞到你的新号码的?谭晓沐那小子竟然还学会卖关子了,我都快疯了。你也真是……也不主动联系我。”
  “……这两天太忙了……一时,没想起来……”我不知所措地堆砌著荒谬的借口。
  “靠,敢情我在你心里就这麽没地位?你也太叫我失望了,亏我还这麽惦记你……”

  时光冉燃(18)

  十八、
  “呃……抱歉啊,我跟晓沐……跟你开玩笑来著。”当面对他的声音的时候我的从容跟镇定全都荡然无存。
  “行了行了,不纠结这事儿了。”电话里他的语调变得兴奋起来,“我就是告诉你,我後天下午一点到,你准时上火车站来接我。”
  “什麽?”我以为听错了,“你没搞错吧?大半夜的,是不是喝多了?”
  “没有。你听我说!这周末我报到,沿途经过你那儿,就想来看看你。”他的每一句话都衔接得很快,以至於我还跟不上他的思路,机械性地回答著:“嗯……哦……啊?”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怎麽傻愣愣的?没听明白?我後天就到了,不开玩笑!”
  “噢,知道了。”我用云淡风轻的口吻回应著。
  “怎麽一点都听不出你的高兴劲?”他顿了一下:“你啊,老是这个样子,什麽事儿都好像不在意似的,其实心里头早翻江倒海了,就是不愿意表现。”
  “你爱怎麽说怎麽说吧。”
  “行,那咱就後天见。你也别太兴奋了,早点睡。我收拾行李去了。”
  “嗯。”我木讷地挂了电话,回屋躺下。直直地瞪著天花板许久後,强迫自己合上双眼,却发现呼吸来得这麽急促。许耀的影像过电影般在脑海某个幽深的角落里若隐若现,我甚至有了思绪失控的惶恐。
  某种膨胀的期待感暗潮汹涌地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不断地睁眼,合目,就这样茫然地迎来了又一个不知所措的黎明。
  连续的失眠和白天长时间的军训最终使我不堪重负地睡死过去,周六中午醒来时,神志恍惚地回忆著混乱的梦境:连绵阴暗的山峦,犹如迷宫般的村庄空无一人,我孤身一人在这死寂中默默行走,却怎麽也走不出这雾般的世界。待这幅灰色的场景渐渐被拭去时,我感到前方有一束光亮,从黑暗中迸发。倏地,我仿佛看见许耀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梦便在这一瞬戛然而止。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锺,来不及思考便匆匆出门,搭上破旧的郊县公交,一路颠簸到了火车站。
  快一点的时候,许耀给我发了条短信,火车可能要晚点了。於是我便在附近找了家KFC打发时间。望著窗外来往的行人,忽然有些不知所措,沈思著一会儿见到许耀时该使用怎样的表情,怎样的言语。可很快我便意识到这是多麽的做作而虚伪的行为。
  时间又走过一个半点,口袋里的手机不安分地振动,在一喧闹的杂音中辨别出许耀的声音:“我出站了,你在哪儿呢?”
  “东出口附近的KFC,我就在靠近门……”还未把话说完,通话便突兀地终结了。这才意识到昨晚手机忘了充电。
  我开始懊恼自己愚蠢的记性,更不知道许耀究竟有没有听清我在哪里。又过了一刻锺,当我绝望地认定我们就要这样错过的时候,忽然感觉两条胳膊霸道地箍住了我的肩。随即听见一个熟悉而真实的声音:“嘿嘿,锐儿宝贝,可见著你了……”
  “行了,别一来就恶心我,许耀!”我一把将他的手扯开。
  许耀把身上的背包往桌上一甩,然後跟我对面一坐:“靠,你小子,关键时刻完关机,害我一阵好找……”
  “没办法,有些事儿吧就这麽蹊跷,谁让你这麽不招人待见呢?”
  “你呀,这张嘴还是这麽不饶人!”他抓起几根薯条就往我嘴里塞,“也不知道谁刚才盯著窗口左顾右盼的?著急了吧?”
  “靠,敢情你刚才一直猫在哪观察我?”
  许耀不语,微笑著喝可乐。
  我翻他个白眼:“别自作多情了,我看美女呢。”
  “咳咳……”许耀即刻就被呛了一口,用失落受伤的眼神瞪著我。
  把行李安顿在车站附近的一个小旅馆,许耀催促我休息下,然後带他四处转转。
  我在洗手间里洗了把脸,对著镜中的自己说,颜锐,你不能再给自己希望了。
  突然,镜中出现了许耀的身影。他从背後圈住我的腰,下巴耷拉在我的右肩上:“真一点都不想我?”
  “不想。”我面无表情地望著他,“要不是你打电话来我都忘记你的存在了。”
  “看来我在你生活中还真一点份量都没……”他原本神采奕奕的脸色一下暗下去了:“这才分开多久,你对我的态度就冷了这麽多,是不是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啊?”
  “瞧你这口气……酸不溜秋的。”不知怎麽的,我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些话似乎生生撕裂了许耀的希冀,他的回应让我有些自责,於是情不自禁地改口:“说著玩的啊,没当真吧?你这麽特别的家夥……就是死,也忘不了啊。”
  “嗯,知道你没这麽冷血,就是心口不一的主!”许耀的指尖抚过我的下巴,“我就比较实在,想什麽说什麽。颜锐,真挺想你的,也不知怎麽的,这麽十几天就像是半辈子没见似的。来,让我好好看看你。”他的手指随即在我的脸颊上蠢蠢欲动。
  “油嘴滑舌,还得寸进尺了!”我对他这过分亲昵的举动有些不适应,慌忙抽身,“走吧,出去转转,这儿怪闷的。”
  “嗯。”
  他转身换了件衣服,抓起我的手往外走。一刹那,手心有了死灰复燃的热度。

  时光冉燃(19)

  十九、
  许耀边仔细研究著手中的市区地图便询问我的意见:“咱们就去这个XX公园吧?听上去挺有意思的,也不远。”
  燥热的天气晒得我有气无力地应合:“要去你自个儿去,那儿简直无聊透了。”
  “是嘛?”许耀赶忙又埋头搜索起来,“YY山风景区怎麽样?去过没?那儿景点挺多的吧……”
  我白他一眼:“你就这麽半天一天的功夫,还想上那儿玩去?”
  “我这不是不熟悉情况嘛,让我再好好看看……”他蹙著眉,又盯了好一阵,抬起头,满脸笑意地看著我,眼里尽是酝酿了许久的阴谋。
  “嘿嘿,不如去森林动物园吧?”
  我愣了一下,觉得这主意虽然很“幼稚”,但想起来前几天看报纸说N市的这个动物园刚搬来了两只国宝,觉得也不算太坏,“行吧,就勉为其难给你当回导游吧,免得你误入歧途被老虎吃了还得我来收尸。”
  “靠,挺毒辣的啊!”许耀来了个突然袭击,手肘一把就勾住我的脖子,油嘴滑舌的:“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当初你可是答应我,我想去哪儿玩你都奉陪到底。看来说的比唱的好听啊,这麽快就赖账啦?”
  “那你还问我这麽多?”
  他一怵,继而暧昧一笑:“约会嘛,总得征求下对方的意见。你情我愿嘛,你说是不是?”
  “滚!几个礼拜不见,你脸皮厚了不少啊……”
  驱车前往动物园的公交车上人满为患。我们被挤在靠窗的一个角落里,几乎不能动弹。一路上我被四周燥热的空气灼得胸口发闷,许耀那小子倒是兴高采烈,见我无精打采的一个劲地给我讲冷笑话。
  “颜锐,我都说了这麽多了,你怎麽都不笑?”他使劲扯著我的脸颊,一副受挫的表情。
  “都是些陈词滥调了,拜托你有点新意成不成?”
  “唉,看来哄你还真难。”
  “切,谁要你哄了?”
  “我这不是怕你热晕过去嘛,不然你靠我身上睡会儿也行。”说罢,就作势要把我揽过去。
  我胳膊肘一横,义正言辞:“你丫少在公共场所耍流氓!”
  “行行,怕了你了。再给你说个啊,保管你没听过。”他清了清嗓子;“小白兔和大狗熊走在森林里,不小心踢翻一只壶。壶里出来一精灵,说可以满足它们各三个愿望。狗熊说,把它变成世界上最强壮的狗熊。它的愿望实现了。小白兔说,给它一顶小头盔。它的愿望也实现了。狗熊说,把它变成世界上最漂亮的狗熊。它的愿望又实现了。小白兔说,给它一辆自行车。它的愿望又实现了。狗熊说,把世界上其它的狗熊全变成母狗熊。小白兔骑上自行车,一边跑一边说……”
  “把这只狗熊变成同性恋。”还没等许耀揭晓答案,我就顺口接了一句。他哀怨地吐出两个字:“没、劲。”
  忽然我明显感觉有一只手在我的背後轻轻抚摸了两下,我抬头瞪了一眼许耀:“别闹了,人多。”
  他一脸无辜地望著我:“什麽呀?”我见他两只手好好地扶著车把手,心一下凉了。背後的那只贼手已经得寸进尺地探到了更下面。我用余光瞟了下,发现边上站著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眼神下流地瞟著我。於是只能凑到许耀耳边悄声说:“挪个位置吧,我感觉有人在……”
  “喂?你干什麽呢?”许耀猛地把我拉进他怀里,然後一把揪住贼手的主人。
  那中年男子惊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镇定“没什麽啊,车子挤,重心不稳,碰两下不算犯法吧?”
  “变态,倒挺会装的嘛?”许耀的眼神顿时犀利起来,我恐怕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使劲扯了扯他,“算了算了,到站了,下车吧。”
  “妈的,那个同性恋变态狂,你没看见嘛?他那裤裆都撑起来了!”一下车,许耀就冲我鬼吼,我连忙堵住耳朵,“好像吧……行了,反正他也没做什麽……”
  “没什麽?!他这可是性骚扰……”
  “得了吧。我可是男的,什麽骚扰不骚扰的……”我瞄到边上有个杂货铺,“渴不渴?要不要给你买瓶水压压惊?”
  他一把扯住我,神情紧张地瞪得我浑身发毛,“你也太冷静了吧?”
  “你未免也太小题大作了吧?”我微微一笑,“我都不紧张你紧张什麽?”
  许耀顿时语塞,径自走到小卖部那买了两瓶乌龙茶,递给我:“反正我讨厌别人碰你。”
  “神经!”
  炎炎的午後,动物园里的动物们都躲在阴凉地打起了盹。我们顺著地图的指引一个挨一个地参观。
  熊猫馆里人围得不少,国宝正吹著空调趴在地上懒洋洋地看著四周的游人。许耀古灵精怪地拉著我找到一个不错的观摩位置,然後隔著玻璃门对著大熊猫瓷牙咧嘴地扮鬼脸。
  我开玩笑地说:“现在的动物待遇可真好,好吃懒做地被养著不算,咱们在外头晒太阳,它还在里边吹冷气。真够气人的。”
  “那是,谁让人家是国宝呢?”许耀拿出相机哢嚓了几下,“不过麽,颜锐宝贝你要是也想过这样逍遥自在的生活,过两年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收养一下你。”
  “做梦吧你!”
  我们去看了动物表演、家禽猛兽,还顺道光顾了被小白兔变成同性恋的狗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坐车回市区一起吃了晚饭,许耀又提议一起去打电动。我早已累得四肢无力,但见他意犹未尽包含憧憬的目光,还是不忍拒绝。
  这一耗就耗到了十一点。许耀提议走回去,我拖著体力不支的身体好几次都险些摔倒。许耀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头,美其名曰欣赏N市的夜景,我实在支撑不住便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他独自走了一阵,这才发现不对劲,回头张望了好一会儿,才折回来。
  “喂,你别突然就给我闹失踪啊!被人拐了我都不知道。”
  “我走不动。”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後突然蹲了下来。
  “你这是干嘛?”
  “不是说走不动了嘛?背你啊?”
  “去你的!”我一脚踹向他的屁股,“这走回去天都亮了,还不赶紧打辆车?!”
  许耀在浴室里冲凉,我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估计夜宵车也快发车了,便敲了敲门:“喂,那今天就这样了,我回去了……”
  浴室里突然就传出好大一阵水花声,然後喀嚓一声,门开了。许耀衣衫不整地出现在我跟前,把我死死按在墙边,“这麽晚了,你这麽回去我可不安心。听好了,哪儿都不许去,今晚就睡我这儿了。”
  “……”他额头上未干的水滴在我的脸颊上,滚烫滚烫,“我知道了,有事好商量,劳驾您能不能松下手?我手腕快被你掐断了。”
  许耀赶忙松了手,忽然又低下头在我脖子上猝不及防地亲了一口,“乖,去床上等我。”
  “……许耀!你是不是活腻了?!”

  时光冉燃(20)

  二十、
  这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看了会儿电视,昏昏沈沈的,就倒下睡了。许耀何时再从浴室出来,什麽时候爬上床的,我一概不知。
  我只隐约记得那夜室内的冷气开得很大,原本裹敷在身上的被子被硬生生地扯去了大半。脸颊边弥漫著温热的鼻息。我下意识地想拉开这咫尺的距离,却被那双蛮横无理的手臂抱得更紧凑。拥抱的温度让我仅存的一点意识烟消云散。
  第二天醒来已是晌午了。撑著胳膊想要起来的刹那竟发现许耀整个人都挂在我身上,我使劲掰著他揽在我腰间的一只手,他发出了两声很不情愿的鼻音,又换了一只手耷在我身上。
  “让我起来!”这回,我恶狠狠地把他整个人往边上一推。床并不大,许耀一下便有半个身子悬在了空中。这一惊,总算醒了过来:“一大早的就这麽折腾,还让不让人睡啊。”
  “都几点了还睡!”我一个枕头飞过去,转身找我的衣服和……忽然,我有些发懵,不记得昨晚上自己是脱了衣服才睡的。
  “找什麽哪?”许耀突然幽幽地凑过来,“衣服我给你挂门後了,内裤在阳台上晾著呢。”
  “什麽?!”那一刻,我真想寻个地洞钻下去。
  许耀眨巴著无辜的双眼望著我:“反映这麽大干嘛?放心……没别人,是我帮你脱的。”
  我抓了衣服冲进了浴室,冲他吼了一声:“许耀,你他妈的知不知道,你迟早害死我!”
  他在外头敲了敲门,把收回来的内裤递给我:“至於嘛?我又没占你便宜。要是真这麽严重,大不了,下次不碰你了。”
  下午许耀非要把我送回学校。带他在校园里溜达了一圈,回到寝室。廖川在水房洗衣服,孙冶出去办事还没回。李逸阳见到许耀,从上铺爬下来,热情地打招呼:“哟,这哪儿来的帅哥啊,颜锐你朋友?”
  “许耀,我高中同学。”我从阳台上搬了个凳子让他坐下,又倒了杯水。
  “噢?哪个系的呀?”李逸阳好客地拿出个苹果招待许耀。
  “不是,我在北京上学,半路顺道来看看颜锐的。”
  “哟呵?!特地来的呀?真够哥儿们的!”
  许耀从他的背包里掏出一些特产,一包塞进了我的抽屉,另一包扔给了李逸阳:“今後多照顾照顾咱们家颜锐啊……他这个人吧,挺迷糊的。”
  “行!一句话。”李逸阳说约了人出去逛街,就不陪咱们了,路过拍了拍我,小声说:“你这朋友对你还挺上心啊……”
  逸阳走後,许耀肆无忌惮地往我床上一躺:“我说你这儿条件够艰苦的啊,连个风扇都没安,坐了会儿就冒汗了。”
  “你他妈别坐我床上!”随手一本书扔了过去,“还有,刚才你那句话什麽意思?谁是你们家的?”
  许耀飘飘然地答:“你呗。”
  “你有病吧!这话都能随便说?”我一把把他从床上拽起往门外撵,“走走走,赶紧卷铺盖走人,不是要赶晚上的车嘛?”
  “靠,开个玩笑啊,至於这麽生气嘛?”许耀被我关在外头不知所措地砸著门。砸了好一阵,我没搭理,靠在床上看起了书。
  又过了大约五分锺,传来他的声音:“真不让我进?那行,我走了,以後也甭指望我来看你!颜锐你他妈什麽东西啊你?我大老远地跑来看你,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给我脸色看。对,是我自己犯贱非要来,那是因为看见你我心里高兴,我还以为你也特想见到我呢,看来这都是我一厢情愿!既然你这麽不乐意,我还得跟你道个歉,是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是我硬是要跟你扯上关系。从今儿起,一拍两散,行了吧?”
  我忐忑不安地听著那些话,压抑的情绪直到听到最後那四个字终於崩塌。迅速把门打开,走廊上空空荡荡的,突然有些恍惚,不明白这一切是怎麽发生的,为什麽会发生。
  不是一直期盼著他不要再缠著自己嘛?然而这种撕裂般的失落感又从何而来?
  当我把门再度关上的一霎那,一只脚适时地卡在了门缝间,然後许耀整个人挤了进来,一脸坏笑:“嘿嘿,非得我说这麽狠才肯开门……你也真够别扭的。”
  “……”
  “怎麽啦?眼睛怎麽红了?”许耀捏住我的下巴,“进沙子了?我给你吹吹啊。”
  “滚!!你这个骗子!”
  傍晚,我送许耀离开。临走前,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像框,里头搁的照片是毕业前小沐在学校後花园给我俩照的,後来我把这件事儿给忘得一干二净。许耀说是晓沐前两天给他寄去的,他还不知道我的学校地址,既然许耀要来看我,就托他给我捎来了。
  这家夥拿了抹布把像框表面给擦得蹭亮,摆在我写字台上最显眼的地方。说得很伤感:我不在,就让照片陪著你吧。
  我陪他在车站等车,他一直拽著我的一只手,唠唠叨叨重复著让我照顾好自己。车来了,他捱到最後才上去,在窗口拼命跟我招手,然後喊:“颜锐,你十一来看我吧,我等著你!说好了啊!”
  车渐行渐远,那日夕阳的余晖,刺痛了我的眼。
  失去了许耀的生活,如流水般恬淡地淌过。
  正式认识苏粲也是一次偶然的机会,也许也可以算作一种缘分和宿命。九月中旬的某一天我去ATM取款,当时苏粲就站在我的前面。我只记得曾经在开学的第一天看到过他,那个让人过目不忘的清秀少年。
  他在ATM机前捣鼓了好一阵,最後泄愤似地狠狠砸了下机子:“靠,这混蛋,还不给我打钱。”随即匆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出门去接电话。
  我上前的时候见银行卡还没退出来,就赶紧取出来追了上去。他见到那张卡,愣了一下,接过去,冲我微微一笑:“谢了啊,我这人老冒冒失失的。你真是好人啊,上回我也是把卡落机子里,回头想起来钱早给人取走了。我叫苏粲,你呢?我请你吃饭啊!”
  他的声音很透亮,语速很快,和他那看似高不可攀的外表完全不同,给人一种自来熟的亲切感。
  “颜锐。不必客气,小事而已。”
  这时,背後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声,苏粲的脸色倏变,走到那辆拉风的跑车跟前。车里下来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拉开另一边的车门,把人给请上了车。
  苏粲在车里突然转过头,朝我招手。我早上前,他冲我吐了吐舌头:“忘了今天有点事儿,改明个再请你吧。
  驾驶座上的男人细细打量著我,那尖锐的眼神让我读出一丝诡秘来。
  “苏粲?你朋友?长得挺标志啊,什麽时候介绍我们认识认识?”
  “滚你妈的,他不是这条道上的!”苏粲狠狠瞪他,又迅速用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下一串数字:“我的号,记得联系我。”

  时光冉燃(21)

  二十一、
  不记得从哪天晚上起,我总会准时收到一通骚扰电话。每回一到那个点,我接起电话,原本老老实实趴在床上看书的孙冶一下就蹦起来,冲我挤眉弄眼不怀好意地笑。几天後他终於忍不住八卦起来:“我说颜锐啊,你女朋友查岗可真勤快的啊……”
  “让您老失望了啊。”我一字一顿地回答他,“那是我高中同学、男同学!”
  孙冶依旧一副将信将疑的神情,“老同学也能天天通电话,骗谁呢你?”
  “可别说,颜锐这朋友我见过,还挺够意思的。”李逸阳插上了话,“上回你们不在,人家特地千里迢迢的赶过来看他,喏,就是颜锐桌上相框里那小子……”
  “噢……原来就是这帅哥啊……起初我还以为是哪个明星呢。”
  这时十点刚过,手机又不安分地振动起来。我跑到阳台上按下通话键,许耀那兴奋跳动的嗓音立时传了过来:“喂,今天过得怎麽样啊?咱们这教管太变态了,开了个小差就罚我当著大夥的面青蛙跳……还有啊,晚上吃的那青菜里居然有个瓢虫……”
  每回的电话内容都是如此这般没有营养的流水帐,让我耐性全失。我猛然打断了他,“许耀,你别老跟我汇报你一天都干什麽了成不成?我没兴趣知道。”
  他的声音沈默了片刻,用一种特别心力交瘁地口吻问了一句:“颜锐,你就这麽烦我?”
  “……我只是觉得你没有必要浪费时间跟电话费跟我说这些。”
  “可我每天一想到晚上能跟你通电话说会儿话,听听你的声音,就会偷著乐。”
  “……”我愣了一下,“你是不是过去之後水土不服?说话怎麽变矫情了?”
  “不是矫情,是我的真情实感……有时候就是情不自禁会想起咱们以前在一块儿嘻嘻哈哈的那些日子,想起你。”
  “……”
  “……”
  气氛忽然过分煽情,我问了一句:“还有什麽事儿嘛?手机快没电了。”
  “……没什麽了。早点睡吧。”
  “嗯,挂了啊……明天再聊。”
  “嗯。”
  “你怎麽还不挂呀?!”
  “问你啊,还是不舍得我了吧?我就知道,颜锐你小子口是心非……”
  “滚,你自我感觉也太良好了!”说完,便掐断了电话。
  一回头就撞上了倚在门框上的孙冶:“颜锐,我发现你每次通完电话,气色都特别好,细腻、红润、有光泽……”
  “扑哧──”李逸阳笑的连人带椅一块儿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我怵在原地,一时竟百口莫辩。
  苏粲给我的那张便笺被遗忘在了抽屉的某个角落里,直到再次不期而遇。
  周末同孙冶一块儿去逛街,那小子刚还在一家影碟店门口翻打口碟,转眼人就不见了。好一会儿来了条短信让我原地待命。
  於是买份报纸坐在了路边的饮品店门口,没多久一双手从背後忽然朦住了我的眼睛。
  我不耐烦地抓住对方的手腕:“别闹了,知道是你……”
  我一回头,对上一张光彩夺目的脸庞,意外极了──苏粲正叼著一根棒棒糖冲我盈盈地笑。
  “你不会忘了我是谁了吧?”他往我边上的藤椅上一坐。
  我微微一笑,故意说道:“我们见过嘛?真抱歉,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什麽?!”他立刻抓住我的脖子直晃:“你看清楚一点,像我这麽倾国倾城的人你居然敢说你忘了?”
  “哈哈哈……”他无辜怨念的神情让我不忍再逗他,“啊!我想起来了,是欠我一顿饭的冒失鬼。”
  他白了我一眼,安静後又不满地问:“那你怎麽一直没联系我啊?还挺会摆架子嘛!幸亏今天被我逮住了,走,今天说什麽也得好好谢谢你!”
  我没想到这麽芝麻绿豆大点的事儿,这家夥竟然这麽上心。几分锺後,我便被他拽著在大街上急速地跑了起来。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我直喘气,一抬头电影院就在跟前。
  他塞给我一张票,一副受伤的样子:“先陪我看场电影吧……我被人放鸽子了。”
  那是一部刚上映的动作片,我没多大兴趣。起初苏粲一直聚精会神地盯著大屏幕,时不时地注意下手中的手机。没过多久,便歪著脑袋睡著了。出来的时候已经傍晚时分,苏粲舒服地伸著懒腰,问我想吃什麽。我说随便。
  我们在附近的商厦逛了一圈,坐直达电梯到顶楼的旋转餐厅。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原本还在絮絮叨叨跟我介绍旋转餐厅的苏粲整个人都僵了。
  门口站著一男一女,那个男人我见过,是那次在银行门前开著跑车来接苏粲的公子哥,此刻正搂著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姐有说有笑,见到苏粲也明显地愣了一下,但很快用一种不以为然地语气打了声招呼:“真巧啊,苏粲。”
  苏粲轻笑一声:“是啊,真没想到在这也能遇到萧少,我以为您是公务缠身才爽约的,没想到是佳人有约啊……”
  不知为何,从苏粲轻飘飘的话语中我却听出一丝酸楚。对面的公子哥凑到苏粲耳边,小声说著悄悄话,却还是被我听见了。
  “别耍脾气,回去等我电话。”
  苏粲温顺的眼神忽然就变得犀利起来,一把将那家夥往外一推,“去死吧,萧繁!!”电梯门紧跟著就合上了。
  “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吧,川菜怎麽样?” 苏粲深吸了几口气,回过头来,又是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我却在他的眼角发现一颗晶亮的泪珠。
  餐桌上,苏粲的话一下少了许多,耷拉著脑袋,麻木地夹著菜往嘴里送。我只得没话找话地打破这尴尬的局面:“喂,是不是後悔请我吃饭啦?一张苦瓜脸……”
  “没有,不关你的事儿。”苏粲依旧默默地扒拉了几口碗中的饭。
  “没事儿?没事儿给爷乐个。”我伸手挑了挑他的下巴,他看了看我,噗哧笑了起来:“得了吧,就你这样,还学人当爷……”说完,乐陶陶地夹了一块子菜递到我碗里,我一看──全是红辣椒,这坏小子!
  吃到一半,苏粲叫了一打啤酒,我说我不喝,他就一个人一罐接一罐地灌自己,拦都拦不住。很快他说话就有些神志不清了:“颜锐……你觉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随口答道:“你啊,可亲可爱的祖国花朵。”
  他突然冷笑起来:“那是你被我的外表给骗了……其实,我就是个不要脸的骚货,只要有钱我什麽都愿意干……我有什麽资格跟他生气,他给我钱,养著我……他是什麽人物?他动一动手指就能要了我的命……”
  “你是不是喝醉了?”
  “我没有,太久没人愿意听我说说话了,颜锐,你把我当朋友嘛?”
  我不加思索地说:“当然。”
  他嘴角一扬,然後脑袋栽在了桌子上,睡了过去。
  不久後,他的手机便不停地震动,我犹豫了下,还是替他接了起来。二十分锺後,那个风度翩翩的纨跨子弟便出现在了跟前,跟我道谢後,一把将苏粲拽了起来。那小子还睡得迷迷糊糊,发现来人後又叫嚣了起来:“你他妈的……还来干什麽……”
  我跟著走到门口,外头不知何时下去了雨。苏粲已经醒了。跑车很快驶来,他晃晃悠悠地走过去,忽然又转身冲我大声喊:“颜锐,今天谢谢你陪我过生日,真的!我特高兴……但我要告诉你,我真的不是好人……谢谢你说愿意跟我作朋友。”
  那一刻,我仿佛在风雨中听见了苏粲的哭声。
  车很快在雨幕中消失。我坐在台阶上,这时十点刚过,手机不出意料地响起来。
  “你那边下雨了?”
  “嗯。没带伞,等雨停呢。”
  “昨天不告诉你你们那会有阵雨了嘛,还不带伞。”
  “忘了。”
  “我说的话你就从不上心。”
  “……”
  “……”
  “没事我挂了。”
  “靠,别急啊,你一个人多无聊,我陪你说说话吧。”
  “嗯……”

  时光冉燃(22)

  二十二、
  告别枯燥乏味的军训生活,已是九月下旬。
  自从上回跟苏粲吃了顿饭以後,这小子便杳无音讯,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许耀依旧坚持每日例行的电话,那一阵不依不饶地暗示我上回答应他十一上他这儿过节的事儿,从他那兴奋难耐的语气里能听出,他巴不得现在立刻马上见到我。而我则不冷不热地回应著:到时候再决定吧。许耀在电话那头顿时急了:靠,我可不管,你要不来我就亲自过来把你给押上车!你就等著瞧吧。
  孙冶那张嘴虽“贱”,但好歹为我们寝室干了件好事儿:接通了网络。於是乎大家的娱乐生活也就丰富许多,每晚他跟李逸阳一起打魔兽到深夜,我则上网查收邮件看看新闻。通常我们只能在熄灯前的几分锺看到廖川匆匆走进宿舍楼。孙冶私底下告诉我那小子是个拼命三郎,天天自习到很晚,完了还去学校外头的超市打两小时的工。他很少说话,目光里总是透露著冷漠的信息。
  某晚很偶然的,我在QQ上再次遇到silence,他发来一个表示愤慨的表情,质问我来了这儿都一个月了怎麽也不联系他,我调侃他不也失踪了数月,互相寒暄了好一阵後我们约定这周末见个面。Silence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後,用大号字发来一行字:小子,终於把你给骗出来了吧?
  周六傍晚,到达约定地点时,他已早早等在那儿。初见高骋沫,总觉得曾在哪儿见过,却记不大清了。我们一块儿在市民公园走了一圈,他和我想象中一样是个健谈风趣,容易亲近的人,却又不失内涵。
  一起吃过饭,他提议带我去个新鲜的地方:“怎麽?还怕我把你给卖了不成?”
  “那可不……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高骋沫微怔:“死小子,要不要我把身份证先抵在你那啊?”
  十多分锺的车程,我们就到了一家pub门口。高骋沫轻车熟路地引我进去到角落的一张桌子,那儿已经坐了不少人,见我们来了,便热情地招呼。那时酒吧里人气鼎沸,耳边尽是嘈杂的舞曲,我只能从高骋沫的介绍中大致了解到这夥人是在这酒吧驻唱的乐队,也是他的朋友。
  他们大声地交谈著,我则好奇地打量四周,昏暗的灯光下只能看见一个个黑漆漆的脑袋,正中聚光的小型舞台上不少人在热舞。也许这样热闹的场合并不是适合我,我很快便无聊地打起了哈欠。这时,我的肩膀忽然被人推了推,眼前一个一头黄发的男人优雅地将一张纸条递到了我面的桌上。
  里头是一串电话号码,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下了套,这分明是个同志吧。
  等到第四张纸条降落在桌面上,我终於忍不住死死瞪著高骋沫,他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进而凑过来耳语道:“小家夥,行情不赖啊。”
  “谢谢大爷的赏识,借过,上个洗手间。”受不了浓重烟味,我拨开人堆来到後门口,总算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坐在一边的花坛上掏出手机,竟有五通来自许耀的未接电话。
  拨过去便是劈头盖脸的训斥:“颜锐,你怎麽这才接电话啊?”
  “刚才室内太嘈杂,没听见铃声。”
  “你在哪儿呢?”
  “跟朋友在外头泡吧。”
  紧接著的声音几乎要喊破耳膜:“操!那是你该去的地方?!”
  “你吼什麽?我知道自己在干什麽。”
  “我是担心你被人灌醉了……你一点戒心都没,万一出点事儿……被人抢了,卖了,剁了,砍了……”
  “去你的!还越说越离谱了……”这话还没未完,身後骤然传出一阵脚步声,我抬头一看,路灯下印照出的那张脸不是苏粲是谁?
  “不跟你说了,朋友催我,再联系。”我迅速掐了电话,喊了声苏粲。疾速快跑的身形缓了下来,然後向我跑来。
  “咦?颜锐,你怎麽在这儿?”苏粲冲我笑著,我这才察觉他裂开的嘴角渗出的血,身上的白衬衣也被撕破了。
  “出什麽事儿了?”
  “咳,没什麽,刚才有个小流氓对我动手动脚,已经被我摆平了。”他猝不及防地趴到我肩上:“锐锐,这麽久没见,想我了没啊?”
  “想……想得我骨头都酥了。”
  “去你的!!”
  不知为何,每回看到苏粲天真无邪的笑脸,总是心情愉快,免不了孩子气地一阵打闹。
  正闹著,高骋沫的声音由远及近。当他走到最近的路灯下时,刚还挂在我脖子上的苏粲一下跳开了。我望见他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惊愕,然後头也不回地往巷子里跑。
  高骋沫声嘶力竭地边喊著苏粲,你给我站住边飞也似的追过去。
  事态变化之快完全不在我的理解范围内,浑浑噩噩地追上去。
  苏粲一口气穿过深邃的巷子,跑到了大马路上。高骋沫从背後一把将他拽住:“苏粲!你什麽时候出来的?为什麽不告诉我?为什麽不回家?”
  “回去?你还想让那个疯婆娘捅我几刀?你就这麽迫不及待地想要我死?”苏粲使劲甩开了束缚,继续跑,前边十字路口忽然拐出来一辆车,他急急地跳上了车。高骋沫随即便拦了一辆出租,很快便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眼前上演的一切就好象是警匪片,让人一头雾水。
  独自沿著马路走到车站,一路上灯红酒绿照得我直晃眼。眼前一对情侣牵著手走得甚是缓慢,我将目光挪开,竟然看到许耀走在一边正冲我笑。我急忙揉一揉眼睛,一下什麽都没了。原来酒上劲了。
  後来没过几天,苏粲来寝室找我。那会儿我正跟许耀通电话,确定了十一去他那的日期。我刚说已经托了同学去买车票,那小子在电话里就一阵傻乐。
  苏粲啃完苹果,我也挂了机。他一下蹦起来拉著我的衣袖:“好锐锐,带我一块儿去玩吧……长假没人陪我……”然後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表演得楚楚动人。
  於是,那天等我们下了火车见到许耀的时候,我分明见到他表情的二度变化。他指著我边上的家夥张嘴就骂:“靠,怎麽还带了个毛孩儿,也不通知我一声。”
  苏粲盈盈一笑:“导游哥哥,你好啊。”
  许耀的脸立时青了。

  时光冉燃(23)

  二十三、
  那时已是暮色沈沈,我们打了辆车直奔全聚德。我给许耀和苏粲分别作了介绍,苏粲怒了努嘴,说,原来你就是锐锐桌上相片里的家夥啊,长得人模狗样的嘛。许耀一把将我从苏粲身边拉到他跟前:“靠,锐锐也是你叫的?丫找抽呢吧?”
  一路上,他俩大眼瞪小眼,直到到了餐桌上,彼此眼神里依旧敌意漫溢。我故意将菜谱一摔:“你俩别闹了成不?两张扑克脸,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许耀的脸部肌肉立马松弛下来:“吃,吃!颜锐你点,知道你爱吃烤鸭,早想好了带你来这儿的。”随即又对凑过来看菜谱的苏粲说:“一边儿去……”
  苏粲白他一眼:“哼,锐锐爱吃的我都喜欢……”
  “你少他妈恶心!”
  等一桌子菜上齐了,他俩才得以消停。许耀边跟我聊学校的事儿,边笨拙地包著片皮儿烤鸭,最後郑重其事地夹到了我碗里。我愣了一下,在许耀格外殷切期盼的目光下把它送进口中。
  “包得这麽难看还好意思给别人吃。”苏粲在一边冷嘲热讽著,随即动手也包了一块,像模像样的送到我嘴边:“来,尝尝。”弄得我哭笑不得。
  许耀手中的啤酒杯“砰”一声砸在桌上,我心想这家夥终於被惹急了。孰料他慢悠悠地夹起一筷子干炸鸭心递到苏粲碗里,说:“人都说吃什麽补什麽,所以这菜最合适你了。”
  苏粲立刻扯了扯我,一脸委屈:“锐锐……他骂我缺心眼……”
  我则笑而不语,一顿饭吃得宛如看了一场大戏。
  酒足饭饱後,许耀带我们在附近逛了一圈。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已让我感觉疲惫不堪,心不在焉地随著他的脚步走马观花。苏粲很是活力充沛,跑东跑西的一会儿就没了人影。
  那时街上的人流不息,一个不留神,我便失去了许耀的踪影,索性坐在了路边的长凳上歇息。没一会儿,就见许耀四处张望著往回走。等他走到跟前,我伸出一条腿来,他这才看见我:“靠,一回头你就没影了,是累了吧?”说完,他往我边上一坐。
  起初的几分锺里我们都没说话,静静地坐著,偶而彼此目光交汇。许耀像是酝酿了好久,才缓缓开口:“记不记得咱俩以前,下了晚自习一起走到车站,有时候说开了,错过了好几辆车。冬天有回,你把外套给忘在饭馆了,咱俩在路上打打闹闹的,你还叫我企鹅爸爸……还有在学校小树林里瞎逛,我无聊,你也陪著我无聊……”
  我认真地听著,不敢看他:“怎麽突然说起这些来了?”
  “那些日子再也不回头了。现在,要见一回都这麽难。头一回看见你,我就在想这小子怎麽冷冰冰的,一点都不招人喜欢。可後来我发现你身上有别人没有的东西,纯粹的,天然的。你总是想说什麽说什麽。你很细心,也很特立独行,跟你相处能感受到你对朋友全心的付出。我大概是太习惯这种生活了,太习惯你在身边了。这一个月来我都没缓过神来,总觉得,生活变得糟透了。你呢?过得怎麽样?”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少了谁就无法活下去的。时间一久,那些人和事自然而然就都成了记忆了。我过得还好,一切顺其自然,无所谓欢喜或悲伤。”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颜锐,许多时候我觉得你离我很近,却又让人难以捉摸。我甚至不知道在你心里我究竟占据怎样的地位。”
  “是麽?”你不知道是因为我害怕告诉你。我轻笑道:“那我在你心里又有多重?”
  长达数十秒的沈默後,许耀骤然起身:“我只知道,这辈子认识你,是个美丽的意外。”然後抓起我的一只手:“一起走走吧。”
  我们好像回到了过去,埋没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懒散地走著。记忆仿佛回到了初春校园里的那一夜,他手心的温度深深地感染著我。感伤的思绪一下便占领了我的灵魂。
  “锐锐锐锐!!吃糖葫芦!”苏粲清亮的嗓音从背後传来。我们回头时,他已跑到了跟前,二话不说便把糖葫芦塞进了我的嘴里。
  我轻轻咬了一口,许耀立刻便抢了过去,吞下剩下的大半颗:“酸的。”
  在他俩又一阵的唇枪舌战後,我们总算来到了歇脚的地方。苏粲吃烧烤的时候被油烟熏得不行,急急忙忙跑去洗澡,留下我跟许耀尴尬地站在房间中间。
  我打量了下屋子里的两张床:“不行再开间房吧,这儿三个人也不好睡……”我瞥见他的脸色立刻变了,又说道:“不然你回学校也成,我明天直接来找你。”
  “说什麽呢?”他拔高了嗓门:“本来我都计划的好好的,这些天和你好好玩玩,那小子干我屁事儿,他爱上哪儿上哪儿去……”
  “你别让他听见。”我急忙去堵他的嘴,又正色道:“你别闹成不成?带苏粲来事先没告你是我的错,我以为你压根不会在意。那是我朋友,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好好待他?你真要是嫌我们麻烦,我立马带他走人。”
  我刚把背包提起来,他就冲到跟前一把夺过我的包摔在床上:“你听好,哪儿都不许去!”
  “你别蛮不讲理成不成?我这是在跟你商量。”许耀的脾气总是这样让人捉摸不透,“苏粲哪儿得罪你了,你老跟他过意不去?”
  “他得罪我的地方多了去了!我看到他腻著你的那副德性就恶心,一看就不是个正经人!”
  “许耀,你也给我听好,不许诬蔑我朋友!”我直直地瞪著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别让我後悔来了这儿,行不行?”
  许耀踉跄著退後半步,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然後是一片死寂。
  半晌,他认真地看著我,说:“颜锐,我错了……现在难得见一次,咱们别吵了。伤感情。”
  我杵在原地,点了点头。
  苏粲裹著浴巾出来的时候,许耀砸过去一个枕头:“去,那床是你的。”
  他像小狗似地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这才两张床,怎麽睡呀?”
  许耀一把将我扯上了另一张床,然後自己往上头一坐,突兀地搂住我:“这你就甭操心了,颜锐今晚归我了。”
  “你……”苏粲猛一跺脚,将浴巾砸过去:“狼子野心!”

  时光冉燃(24)

  二十四、
  这回许耀只是瞪了他一眼,没吭声,坐在床边安分地看起了电视。我便抽身去洗澡。弥漫的蒸汽和滚烫的热水很快使我的情绪松弛下来。回想自下了火车到现在所发生的一些事儿,不禁傻笑。我并不是个迟钝的人,许耀的一切反应我都尽收眼底,他对於苏粲看似过分热诚是那样反感。
  一直以来,他似乎都很讨厌别人碰我或者对我表现得哪怕有一点点殷勤,他都会显得很不自然。我是否可以幻想许耀这种异常的行为出自於他对我的某种特殊感情,兴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亦或者仅仅,仅仅是一种极端的友情在作祟?
  来之前,我犹豫著,为何会鬼使神差的接受许耀的邀请,只是为了排遣无聊的时光?还是,为了见他一面,仅此而已?晓沐曾劝诫我不要自欺欺人,而我确也狠不下心。每每想起此生与许耀再无瓜葛,恐惧的阴霾便挥之不去。
  水气氤氲,意识渐渐从身体抽离,我只觉得四周的水很柔很暖和,困得几乎要死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不断徘徊,我睁开眼,许耀正用力将我从浴缸里捞起来,嘴里不停地唠叨:“靠,还真睡过去了,一会儿水凉了你就得得病了。
  我昏昏欲睡,只是靠著残存的意志嘟囔著:“我好困……”随後任凭许耀胡乱地将我身上的水渍擦拭干净,踉踉跄跄地进屋栽在了床上。
  那一晚睡得并不踏实,浑浑噩噩的梦中有一股沈重的力量,仿佛鬼压身一般缠绕著我。猛然惊险,才发现许耀的胳膊紧紧抱在我的腰间。我能感受到光裸的皮肤所传来的温热体温。他的呼吸不紧不慢,气息盘旋於我的颈窝。
  那是我们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赤裸相拥,尽管这样的场景在我的梦境中上演了许多次,但现实却令我幸福得窒息。
  清晨醒来时,许耀正坐在床头,脸上挂著不怀好意地笑。我不明所以然地望著他,他伸手指了指床单,当我的目光触及到那片“地图”时,整个人便瞬间僵硬了。
  许耀拍著我的肩膀,话语里全是笑意:“真没看出来,你也有管不住自己的时候。”
  我不敢看他,假装镇定地说:“大概是著凉了……你也不用这麽大惊小怪吧,难道你不遗精?”
  他顿时弯下腰来笑个不停。这时,苏粲满嘴牙膏沫地跑出来,模糊不清地问:“一大清早的疯笑什麽呢?”
  许耀以闪电般的速度将被子盖在我身上,然後抱著胸哼了一声:“就不告诉你。”
  闹完一通,我们驱车去了天安门广场,三个人站在城楼上发了好一会儿呆。许耀叽里呱啦地在给我们介绍远处的人民大会堂、英雄纪念碑。我听著像老和尚念经,用手堵住他的嘴:“你甭念了成不?我听著晕。”
  苏粲哈哈大笑道:“大哥,你背了几个晚上啊?”
  许耀拿胳膊肘捅他:“我乐意,你管得著?”
  然後在他的极力推荐下,我们倒了车去了趟香山。他说他之前也没来过,就等著秋意浓了,跟我一块儿爬一回香山。我问他,你什麽时候变得这麽矫情了。他反驳道这不是矫情,是单纯的觉著,有些美好的事儿必须得跟我分享才行,我却不领情。
  我们去的时候,香山的枫叶才红了二成,这些年气候变暖的趋势明显,那传说中漫山遍野的红我们无幸得见,确有些遗憾。下山後,许耀对我说:“等十一月,我给你把红叶寄来。”
  苏粲在边上咳嗽了一声:“记得也给我寄。”
  “想得美你!”
  晚上一块儿吃的涮羊肉。许耀正汇报似地告知我们明天的行程安排,苏粲转著乌溜溜的眼珠子猛然插了句话:“喂,帅哥!对面那桌那女的,盯你看好久了。”
  我们顺著苏粲的指示望过去,只见那女孩慌忙别过头去,只留下个後脑勺。
  “我说你有没有女朋友啊?”苏粲推了推他。
  “干你屁事儿!”
  “不说?不说就是有了。这就好。”
  许耀和我都莫名其妙:“好什麽呀?”
  苏粲给我夹了一筷子涮肉,得意洋洋地说:“这样就不妨碍我追锐锐啦!”
  我嘴里的一口汽水霎时就喷了出来。许耀顾不得被我吐了一身,擒住苏粲的手腕就恶狠狠地骂了一句:“靠!说什麽呢?!你这个不要脸的同性恋。”
  苏粲蹙著眉头:“我是真心喜欢锐锐,光明正大地追他,哪里不要脸了?”
  “你丫别白日做梦了,他会答应你?颜锐,从今天起你给我离这种变态远点!”
  我一时被他俩弄得晕头转向,拿筷子敲了下苏粲的脑袋:“别逗了,你什麽时候这麽饥不择食了?”
  苏粲灿然一笑:“这不是吃得太闷了找点乐子嘛?”他眨巴著无辜的眼睛看著目露凶光的许耀:“你不会当真了吧?”
  “你他妈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出门外头竟变了天,风雨大作。苏粲拉著我就拦了辆车,把过到马路对面去买伞的许耀给扔在了身後。我冲他吼:你疯了,再这麽耍他,信不信他一刀子捅死你?苏粲哼了一声:我才不怕他呢,连承认喜欢你的胆儿都没!我就不信逼不出他的真心话!随即从我手中抢过不断震动的手机,干脆地摁下了power off。
  我看著窗外许耀转身时那落寞的身影:“你逼他做什麽?这都是我自找的。”
  “靠!你也是个傻冒!告诉他不就一了百了了?玩什麽暧昧,真急人!”
  “是啊,一了百了……”
  跟苏粲在游戏厅打了俩小时电动。那小子走到哪儿都是个招蜂引蝶的种。没多久来了个帅哥一直在他边上看他玩,俩人挤眉弄眼,完了搭讪了几句就熟络了。再然後,这小子去了趟厕所回来就向我小声汇报:少爷我赚点零花去。说完,就被那小帅给拐上了车。
  等我站在马路上,一掏兜才发现,今天带出来的钱都用完了。我只得打了辆车,开了机给许耀打了个电话,让他二十分锺在宾馆门口给我送钱。他冲著我只吼了一句:待会儿看我怎麽收拾你!
  车到了,他早候在了台阶上。给司机交完钱,开了车门,就把我恶狠狠地拽了出来:“行啊你,跟著那小子一块儿耍我是吧?”
  我避重就轻地说:“没,陪苏粲出去散散心,这不就回来了?”
  “成啊,我也正闷著呢,你也陪我散散?”
  我还没说话,他挟著我的腰便利索地拐进了黑洞洞的巷子。
  我跟著许耀在陌生的地盘上左拐右转,很快就迷糊了。他的步伐杂乱,像是在寻思著什麽。小巷边昏黄的路灯照在我的眼里,似是笼了层薄纱,视线朦朦胧胧。
  他猛地一转身,定睛望著我,眼神里的光几乎穿透我的灵魂。我怵在原地,有种深陷险境的预感。
  他一步步踱过来,直到近到鼻尖对鼻尖。紧接著,他的嘴唇忽然压下来,我失魂落魄,眼冒金星。

  时光冉燃(25)

  二十五、
  在梦境与现实间挣扎了许久,感受著他落下的吻温柔而细致,方才体会到那一刻的真实。
  我的背脊撞在了冰凉的砖墙上,胳膊被顺势拧到一边。许耀仰起脸,诡秘地笑著。然後鬓角擦过我的脸颊,在我耳边低语道:“要是你真是同性恋,倒也好办了。”说完,我的话又被他封在了唇齿间。
  这一吻几乎将我的体力消耗殆尽,我使劲推开他,急促地喘著气,看见他依旧恶劣地笑,我冲他骂了一声:“让你亲了麽?耍什麽流氓你!”
  许耀一只手撑在我身後的墙面上:“就是突然想亲你了,怎麽著?”说罢就将我一把拦腰抱住。
  我刚想踹上一脚,突然一束耀眼的光芒打在了我们身上。来人吆喝了一声:“干什麽的?”
  我俩当时都傻眼了,顺著光亮望过去,一个身材魁梧的片儿警打著手电正大步跑过来。到了跟前,见我俩一副纠缠不休的模样,三两下就把我跟许耀分开,紧接著就把他给制服了:“你小子胆儿够大的啊,大半夜拦路抢劫,走,跟我走一趟。”
  许耀的胳膊被拧在了背後,一头雾水地仰头看著我。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逗乐了,怕是刚才自己那声流氓把警察给招来了。
  民警同志指著我:“你也跟我走,回去做个笔录。没受伤吧?”
  “没,他是未遂。就是被占了点便宜……”我忍住笑回答,许耀随即瞪了我一眼:“你怎麽这样啊你,快跟人说清楚啊!我可什麽都没干,冤枉啊!!”
  听著那一声接一声的鬼哭狼嚎,我方才“良心发现”,不紧不慢地给民警同志作解释──当然故事的原委已被我重新改编。
  他听完把许耀从头至尾打量了一番,说:“这麽大人了,怎麽还这麽不害臊随地小便,罚款五十!”
  “啊?!”许耀从地上窜起来,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对著警察却是毕恭毕敬:“下次不敢了,真不敢了,我是憋急了……”而我早已笑得蹲在了地上。
  在警察同志的护送下,我们回了宾馆。刚钻进电梯,许耀猛地就勒住我脖子,在我肩上狠狠咬了一口:“你这只妖孽……今我不收了你我就不姓许!”
  那是那天晚上我听见的最後一句话,不知是那夜的雨把我给淋坏了,还是许耀的吻让我浑身不正常,总之我的脑袋一沈,就这麽不争气地晕了过去。
  等再醒过来时,人已经到了医院。许耀正背著我上急症室,那一路狂奔折腾得我的胃像是翻江倒海一般,耳畔还尽是许耀无休无止的唠叨声:“颜锐,你醒醒啊!颜锐……你说话啊!!你到底有没有事儿啊?你可别死啊……喂!!别吓我啊,说句话成嘛?你倒是吱个声啊!!”
  他的嗓门越拔越高,整个走廊上空都盘旋著他声嘶力竭的叫声。我的脑袋昏昏沈沈,只觉得胃部一阵不适,被许耀这麽一激,刚想张嘴说话便一触即发,吐了他一身。
  许耀吓了一跳,把我往椅子上一扔,气急败坏:“靠,你跟我有仇啊?就不能告诉我一声你要吐?”
  我接过他手里的纸巾,有气无力地说:“你活该……”
  高烧外加急性胃炎,医生给我开了挂水的处方。凌晨二点的诊室冰凉冰凉的,许耀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到我边上:“赶紧,把药吃了。”
  我瞟了眼墙上的挂锺,说:“你回去睡吧……都这麽晚了。”
  他瞪我一眼,把药片塞我嘴里:“你现在这副残样,我回去能睡得著?”然後又小声嘀咕:“让你再跟那混小子玩私奔啊?!自己的身体一点都不爱惜。”
  “还不是你晚上吃饭的时候尽给我夹菜,把我给撑的?”
  “哟,你还把错全推我身上了!行啊,我负责,我全负责。你有种把你这辈子全交我负责得了。”
  我听他口气毛躁,就试探地问:“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头疼……”
  “行了行了!别说话了。颜锐,你知不知道,刚才在电梯里你这麽一晕,把我的魂都吓飞了……”
  清晨回到旅馆,许耀倒头便呼呼大睡,而我却怎麽也睡不著,望著许耀疲惫的睡脸,心里的内疚与欣慰如同针尖对麦芒。
  “许耀,能不能别再对我这麽好……我怕我……真的把持不住……”我蜷在墙角,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著,视线很快就模糊了。
  许耀忽然翻了个身,眼睛眯成一条缝,含糊不清地说:“怎麽哭了啊……是不是肚子还疼啊……”
  “没有。”我缓缓躺下,许耀看著我,微微一笑,习惯性地揽著我的腰,又安稳睡去。而我的灵魂也仿佛被安抚了。
  这一觉睡醒,失踪了大半天的苏粲已出现在了屋里,见我醒了便一通唠叨:“怎麽就病了呢?姓许的小子是怎麽照顾你的呀?折腾了一宿,饿了吧?我看了你的病历了,去给你买了点粥。也不知道你喜欢什麽口味的,每一样都给你捎了一碗。”
  这时许耀也醒了,伸著懒腰大叫:“好饿……”
  苏粲哼了一声:“没你的份!”
  “谁要喝你买的粥了……你别瞎操心!”
  刷完牙我便坐在桌边品尝热气腾腾的粥,许耀坐在一边眼巴巴地望著我。我一阵好笑,趁著苏粲出外买东西,冲他招手:“过来吧……”
  他故作镇定,假装专心拨弄著手里的电视遥控器。
  “怎麽?还要我请你呀?”我舀了一勺走到他跟前,猝不及防就喂他嘴里。许耀痛苦不堪地咽下去:“喂……你慢点成不成,烫死我了!”
  长假七天有这麽两天就被我耗过去了。第四天我们上西单逛了逛,我想起那天把许耀的外套给弄脏了,就拖著他买了一件作赔偿。他却又掏钱买了一件同款式紫色的给了我。苏粲在边上冷笑道:“明明不是,还偏要冒充情侣。”
  那天晚上回来,苏粲便忙著收拾行李。我问他要上哪儿去,他说他被人给盯上了,得赶紧溜。我问他什麽人,他说是个狠角,至於闹什麽事儿了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又补充说,其实他才是受害者。
  苏粲挎著两个大包,深深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又抱了抱我,说:“锐锐,我得过阵子再回去找你了。还有几天你跟姓许的家夥好好玩吧。我真的很替你著急……我知道你喜欢他。”
  “……”面对这个内心柔软的少年,我竟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他眨著睫毛长长的眼睛,又认真地说“锐锐,我是真的喜欢你。你别误会,我说的喜欢不是恋人之间的,是朋友之间的。我是个很麻烦的人,我怕孤独,谢谢你能陪著我,这几天我真的很开心。”他透亮的眸子带著笑,“能亲亲你嘛?”
  我点了点头。他凑过来,在我的脸颊上轻轻一吻。
  然後那晚上最不可思议的事儿便发生了。房门突然被踢开,还没等我明白过来,我便被来人甩了个耳光,重重摔在了地上。苏粲尖叫了一声,想往门外逃却被高大的男人一把截住。
  在浴室冲澡的许耀也跑了出来,见我倒在地上,反映了两秒锺,一拳挥向那不速之客:“你他妈的谁啊!”
  一时之间,两人打得不可开交。苏粲过来扶我,嚷嚷著:“别打了!别打了!萧繁,你给我住手!!!!!”

  时光冉燃(26)

  二十六、
  那是我头一回见许耀动真格,他素来很有原则,从不试图用暴力解决问题。他此刻的行为显然失去了控制。我和苏粲分别去拉他们俩,在混乱中,苏粲被狠狠推撞在了桌角上。再抬起脸来时,鼻血正触目惊心地往下淌,一只手却还不依不饶地拽著萧繁的裤腿,嗓子几乎要喊哑了:“别打了,行不行……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萧繁这才回过神来,满目惊愕,旋即抱起苏粲已奔出门。
  许耀嘴角已是淤青一片,走过来轻抚我仍有些发烫的脸颊:“疼吗?”
  我不禁失笑:“你真是疯了。”
  他抓住我的肩膀,慎重地摇了摇头:“颜锐,不是我疯了,是我不能原谅自己,眼睁睁地看著你被人欺负。”
  苏粲的伤所幸没有大碍,只是鼻粘膜破损,作了紧急处理便止住了。他回来後便默不作声地收拾著屋内的残局。萧繁站在一边沈默地望著他,想要动手帮忙却被厌恶地推开。我和许耀都有些不知所措地立在门口,我甚至感觉当时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苏粲忙完了又开始拾掇他的包,萧繁终於按捺不住地一把制住他,叫了他一声。苏粲回过头,冷冷看著他:“麻烦萧少爷别挡我的道。”
  萧繁一愣,急忙说:“是我误会了,这件事,我道歉。但你招呼也不打一声就给我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准备给我什麽解释?”
  “解释?没有解释。”苏粲冷笑道,“你不是有了新欢了嘛?我干这行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当然知道什麽时候该识趣点,自动消失。”
  “我说过了,那天我喝醉了,我没想跟他上床。”萧繁紧紧抓著他的手腕,阴险地笑:“就算我想,那又怎麽样?!我想跟谁玩儿难道还要得到你的同意?还是说……你吃醋了?你爱上我了?!”
  “萧少,您可真有想象力。像我这样的人,可是除了钱什麽都不爱的。”苏粲掏出一张红色的人民币:“但今天的医药费,我是不会欠你的。这样我们就两清了。”他的嘴角满是笑意,手却在微微颤动。
  萧繁愤怒地瞪著他:“钱,你还真他妈贱!你就是想要钱,是吧?我给得起!”他从昂贵的名牌钱包里甩出一叠鲜红的百元大钞,砸在苏粲跟前,“够了没?”
  苏粲直视著他,依旧淡淡地微笑:“够是够了。不过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你才给得起这麽多的。你看这一个多星期我不是一样过得好好的?觉得我新买的这条窄腿牛仔裤怎麽样?”
  听罢萧繁即刻变了脸:“你这个贱人!我警告过你,苏粲!跟了我你就别想再出去卖!”骤然扬起的一只手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苏粲竟咯咯地笑出声来,扬起的脸丝毫没有退缩:“你打吧。我本来就贱,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知道我惹不起你,没想到连躲都躲不起。我也知道凭你的身份地位,我是高攀不起的。你不过是一时兴起,现在劲头过去了,我也不过是想给自己个台阶下,这也有错嘛?不过你放心,我被人打惯了的,你用不著手下留情。倒是下手轻了,我反倒过意不去。”
  “你……”萧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我从苏粲那貌似没有任何感情的口吻中听出了一声近乎绝望的叹息,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夜少年眼角的泪痕。
  房间里静悄悄的。过了许久,萧繁突然伸手,狠狠地将苏粲揉进了怀里。那一幕给我的震撼至今难忘,在这无声的深处暗藏的便是爱与痛的边缘。
  许耀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拉著我走到了走廊上。
  半小时以後,萧繁牵著苏粲的手走了出来,邀请我和许耀一起吃夜宵,希望我们给他个面子接受这份歉意。那时苏粲的神情已自然许多,眼里流露出的笑意那样真实:“去吧,别跟这大款儿客气,你们吃穷了他我才高兴呢。”
  萧繁低头为苏粲紧了紧衣襟,说:“小坏蛋,你说上哪儿吃咱就上哪儿,全听你的。”
  餐桌上,萧繁给我满上了一杯葡萄酒,说是得真诚地对我说声对不起,完了他又半开玩笑地道:“颜锐你胆儿可真大,带著我的人玩私奔。”
  我笑而不语,倒是许耀沈不住气了:“有我这个第三者在,量他们也跑不了。说来萧少您的身手真是不赖,颜锐这一巴掌打得过瘾吧?”
  萧繁表情尴尬,连忙起身为许耀倒酒:“也得敬你一杯。要是还介怀,你就以牙还牙,我打不还手。”说完又转向了我,一脸坏笑:“不然我给小帅哥揉揉吧,还疼麽?”
  许耀霎时揪住萧繁的衣领:“别、碰、他。”
  苏粲用筷子敲了敲碗,小声嘀咕著:“吃醋的男人真可怕。”
  出来时夜已深。苏粲懒洋洋地趴在萧繁的背上,都快要睡著了。昏黄的路灯下,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空气里流淌著幸福与安宁。
  我们目送他俩到路口上了出租车。车快要发动的时候,苏粲突然冲我招手。我走过去,他在我耳畔轻轻低语。然後我冲萧繁眨了眨眼,“喂,把你的人看好了。下回我可不负责收容了。”
  此後,我和许耀静默地往回走。我望著他的背影,心头有种意识在翻滚,有什麽话如鲠在喉。
  任由头顶的热水流遍全身,我感到浑身的战栗。
  那确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夜晚,成全了我和许耀的另一个开始。也许是萧繁和苏粲拥抱的那一幕或是他们离开时温和的身影激起了我内心最纯粹的渴望。那一刻,我变得很不正常,情难自已。以至於在那个不恰当的时刻我说出了最不恰当的话。
  我闭著眼长久地站立,沈浸在自我的意念中,直到许耀疯狂的喊门声传入我的耳中。
  “颜锐,你好了没?我尿急!”
  “进来吧,门没锁。”
  透过摩砂的玻璃移门,我窥探著他的一举一动。
  “许耀,我恐怕爱上你了。”当我脱口而出的那一霎,我甚至感觉热水从我的眼眶倒灌进来,疯狂地注满我的血脉。
  他依旧自如地洗著手,也许是流水声太大了,他问我:“什麽?”
  我重复著,声音在空气里变得飘渺不定:“对不起,许耀。我说……我爱上你了。”
  然後洗脸台中的流水声倏忽便湮灭了。他弯著腰维持著那样的姿势,好一会儿。我再次合上眼,等待著末日审判。
  周围的气流忽然起了变化,微凉的空气轻柔地触摸我的身体。我清晰地感受到许耀从背後紧紧地抱住了我,指间带著热度划过我的每一寸肌肤。我的身体失去了控制一般往下堕。
  他用下颚抵在我的颈窝处,呼吸肆无忌惮地钻进我的耳鼓:“颜锐,你知道麽?你就像是毒……我不止一次地告诫过自己,要戒了你……可却越陷越深。”
  “现在……你连一点退路都不给我留……那麽我也,不会放过你。”
  顷刻间,我的泪随著我的笑声流淌了下来。

  时光冉燃(27)

  二十七、
  那夜,许耀的拥抱令我刻骨铭心。这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盈满了我的周身,我贪婪地感受他的体温,以证实此刻的拥有。我想,假如这一切全都是梦,那就让它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我苦心建筑的城墙最终轰然垮塌,在断壁残垣的那一头站著许耀。他的温柔曾在这堵墙上凿开一个个创口,而点燃引线的却是我自己。我们之间从来就只有这一堵墙的距离,却也因此隔了一个世界。如今我向他伸出手去,没有退路。他牢牢抓住我,仿佛救世主一般把我从这苍凉的国度带入他的心灵深处。
  彼此无言,任由蒸腾的热流将我们融化。他的吻又一次烙印在我的唇上,那微微的粗暴中带著浓烈的占有欲。直到身体虚脱,我们才从这水雾般的幻境中走出。他为我擦干身上的水渍,我在他的耳垂边浅浅地咬了一口,然後嬉笑打闹著滚上床去。
  那晚我们甚至连被子都没盖,就这麽慵懒地拥抱著沈睡了。那是我和许耀真正开始的夜晚,却单纯,柏拉图得令如今的我发笑。但不论是当时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宿命地认定,这样的纯爱,在我的生命里头再也不会出现第二次。
  翌日醒来,我偏著脑袋望著向窗外萧瑟的街景,竟迷失在了不安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寻找许耀时却发现他正坐在床尾,微笑地看著我。我茫然一片,不知该作何反应,也只呆呆地凝视著他。目光相遇许久之後,许耀突然迸发的几声傻笑才将我惊醒过来。
  我冷冷地发问:“□□什麽呢?”
  他继续不顾形象地嘿嘿笑著,弯下腰趴在我的跟前:“颜锐,从今天起,不,从昨晚上起你就是我的人了,你可别耍赖啊!”
  “去你的!你少给我犯贱!”还没等他凑上来,就被我扔出去的枕头给砸个正著,然後故意说道:“昨晚我说什麽了?我一点都不记得了。你就当没这……”
  话还未尽,他猛地用手堵住了我的嘴。从他瞬息变化的神色中,我又读出了那种令我沈沦的深情:“说出来了就没有收回去的必要了……颜锐,我可以发誓,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就是喜欢,就是爱,但我的生命里已经不能没有你了,你懂麽?别把你刚给我的就这麽收回去……我能承诺的不多,但我不在乎为你付出多少,只求你能接受。”
  我印象中的许耀是不适合煽情的人,他总是我行我素,不顾及他人的目光。他的无情和多情矛盾地双生於他的体内,让人捉摸不透。也许是时光在作祟,它无声无息地带走我们的稚嫩与轻狂。
  苏粲跟著萧繁走的时候对我说:我不相信许耀为你所做的那一切仅仅出於友情。既然彼此有情为何还要兜兜转转?锐锐,你一定听说过: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最後一天许耀带我去了他们学校,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古朴安宁。校园很大,他骑车载著我大致逛了一圈,那些典雅的建筑和绿草碧水让我沈醉。
  我说:“许耀,真羡慕你,这儿景色真美。真後悔没有用功点……不然……”
  “不然咱们还是同学……还记得那时候你、我还有晓沐约定好要考一个学校,做一辈子朋友的吧……”他把车速放慢了:“咳,造化弄人,不说它了。现在不还是在一块儿麽?就是离得远了,日子一长就怪想你的。”
  “恩,我也是。”
  他似乎愣了一下,然後大骂一声:“靠!你总算他妈的说了句实话了!敢情这麽多次说不想我都是装的……你还真够闷骚的……”
  “说什麽呢?!”我用拳头狠狠捶了下他的後背,他“哎哟”一声,车龙头猛地晃悠了几下,我生怕这个三流骑车把我给摔下来,下意识地拽住了许耀的衣服下摆。
  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放在他的腰间:“怕摔就给我抓牢了,我要加速了。”
  我感觉别扭,说:“算了吧,省得你一会儿叫非礼。”想把手撤下来,他却不依不饶:“怎麽?不好意思啊?那这样,你骑,我抱著你……”
  “犯贱!”
  我们就这样一路闹著,到了他的宿舍楼底下。远远的我便看见一个衣著光鲜的女生在楼下徘徊,见我们过来了,使劲地挥起手来。许耀叹了口气:“大姐,你怎麽又来了?”
  那女生微笑著说:“我妈给我捎来了一箱冬枣,太多了我也吃不掉,我记得你上次说你爱吃吧,就分点给你。”
  “你别老缠著我行不行?”许耀把车锁上,就被那女生给拖到了一边。我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他们俩又说了好一阵,许耀才过来:“唉……真受不了这女的,我妈同事的孩子,上个月她发烧,我好心送她去了医院,她说特感激我,这一来就没完没了了。”
  “这你都看不出来?她是对你有意思。”
  我见许耀一脸无措,又逗他:“送上门的干嘛不要?我觉得你俩挺合适。”
  “送上门也得有个先来後到啊,我不已经有了你这个醋坛子了嘛?”说完,他速速地在我唇上印上一吻。
  深秋的阳光也是那样暖。
  我在离开前同许耀一起为谭晓沐选了件生日礼物。刚好他前阵子打电话来说寝室的台灯坏了,於是我们不约而同看中了“P先生”给他寄去。
  没几天他便收到了,给我打来电话,质问我十一去找许耀玩儿,怎麽不叫上他。我说,这麽大人了,懂点事儿别当电灯泡成不成?他一连靠了好几声,然後冲我激动地大吼:“颜锐,我不在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麽事儿,你们是不是成了?!是不是成了??!!”
  我笑而不答。
  那天许耀和我一起等待南下的火车,告别的言语总是令人感伤,因此我们谁都没有说话。离别也只是暂时的。
  我望著那蜿蜒绵长的铁轨,深深地知道,这是新的开始,没有人知道我们前方的路究竟会通向何方。

  时光冉燃(28)

  二十八、
  我给室友带回了不少特产,逸阳和孙冶过节没回家,跟我抱怨说这个长假过得颓废极了,成天下雨,窝在宿舍连打个八十分都凑不齐人。我说你们不找廖川玩呀,孙冶说别提他了,这几天这家夥整个人幽魂似的,每天晚上坐在晒台上喝酒,进了屋就乱骂人。逸阳在一边补充说,我猜他失恋了。那天路过池塘边上看到他跟个女的神神道道的,那女的还扇了他一巴掌。孙冶一声鬼叫,靠,就他那衰样,还有女人看得上?这时候,廖川推门进来了,我赶紧往孙冶嘴里塞了个蜜饯:“甜不甜啊?”
  “甜、甜!”
  我把留给廖川的那一袋递过去,他的衣服上全是灰,头发乱糟糟的,望著我的眼睛充满血丝。他把东西接过去看了下就往边上一扔,什麽都没说。
  没过几天,高骋沫来学校找我,当时我正赶著上课,那家夥把我给堵在教学楼门口,逮著我便问苏粲的下落。我想起不久前那晚他俩在我面前上演的“警匪片”,大致能够猜得出他俩之间错综复杂的纠葛。但仅凭苏粲的反应便知他不想跟高骋沫再有什麽联系。只是高骋沫不依不饶地盘问,加之时间紧迫,我只得把手机号给了他。
  末了还解释说:“苏粲是我弟弟,你放心吧,我不是要找他麻烦。”
  许耀依旧是每日一通电话,语气也还是从前那样痞痞的,同时却又透露著那种特有的甜得腻死人的关心。也许是距离的缘故,让我觉得我们和从前没有两样,一样的谈笑风生,只是曾经一度飘摇不定的心绪已有了归宿;又或许从很久以前开始,我们便心照不宣地相互依恋著。这似乎已成为一种常态,我们习惯了对方在自己的生活中走进走出,仿佛是一种精神寄托。其实我想没有谁真正理解爱情是什麽,喜欢的情绪又是什麽,爱又是为了什麽。没有人是少了谁就无法生存下去的,只是总有那麽一个人的存在能让你感到安心,让你多少体会到生命的价值与美好。
  许耀说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的了,不然这辈子怎麽会被你这样牵著鼻子走。我说是你自己愿意的,赖不了别人。有的事情仿佛就是命中注定的。许耀说去他妈的命中注定,你是我挑的,与上帝无关。
  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很纯真,尚未正式涉足人世的灰暗与复杂。我们从来没有把同性恋的帽子扣在自己的头上。我记得曾经看过一篇文章这样说,只有当这个世界没有同性恋了,他们才会真正摆脱歧视。人们总喜欢用科学的态度去为世间的万事万物归类,然而总有那麽一些是无法定义也是无需定义的。
  尽管我长久以来一直认定许耀是个骨子里非常传统的人,但我著实忽略了他内心的自由。有次上网聊天,我逗他。我说,你怎麽这麽没有眼光,跟个男的谈情说爱。他说,怎麽著了,喜欢男的,这就有错了麽?谁让你就是个男的呢。我只能认了。
  苏粲好像是一阵来去无影的清风,那次分别後过了个把月他才出现,衣著光鲜,满面春风,俨然一副“重回人间”的模样。他刚和萧繁欧洲度假回来,边跟我讲述这些天的奇闻轶事,边在我书架上瞎翻弄。
  我说:“找什麽呢?这架子的年龄比你的年龄还大,禁不起你这麽折腾。”
  “萧繁说我成天闲在家也没事儿,让我看看书,我休学也挺长时间了,下个学期就让我回学校做回学生。”
  我半开玩笑地打趣道:“姓萧的对你不错啊,我看你也别再祸害人间了,心甘情愿让他收了得了。”
  苏粲不禁一笑:“过一天是一天吧。反正现在我也没本事逃出他的掌心,等到他什麽时候厌倦了,自然而然会把我踹走的。”
  我一滞,每回他温柔地笑著,说出那些略带冰冷而悲伤的语句时,我都无以答复。
  “你就不愿相信他真的爱你麽?”
  “什麽是爱?有的人觉得爱是谈出来的,有的人说爱是可以做出来的,有人执著,有人只是玩玩的。希望愈大,失望也就愈大。颜锐,我不是不相信爱情,只是从来没指望它发生在我的身上。我不值得爱,你懂麽?”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依旧没有半点不自然地翻看著书架上的书籍,突然从书页中掉落下一张小纸片。苏粲捡起来,叫了起来:“我的这张大头贴怎麽在你这?”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在记忆中搜肠刮肚一番:“这是我在食堂捡的,那会儿还不认识你。这回看我才发现大头贴上的另一个人就是高骋沫:“对了,高骋沫前几天来找我……”
  一听这个名字,苏粲立马跳起来了,“靠,敢情我的手机号是你告诉他的?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躲他换了个多少的号码?上回我摔手机是一次,这回你又出卖我,你能不能别给我添乱?”
  “……”我被他那生气的样子惊了一下,“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麽事儿,我跟他只是网友,那天在酒吧门口撞见,他认定我认识你,还说是你哥,决不是找你麻烦来的。”
  他低著头寻思了一会儿,又对我笑了笑,“算了,刚才是我说得重了,我不该冲你发火的。你别信他,我没有哥,我从小就是一个人,不是孤儿,是野种,我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
  “你别这麽说……”
  他用双手捂了下脸:“不说了不说了,我请你吃饭。你和许耀什麽时候请我喝喜酒呢?”
  转眼冬天就来了,许耀给我寄了双毛线手套,我说你脑子有病吧,这东西哪儿没得卖。他说这不一样,我妈织的,寄给我的,我再寄给你。我笑他,那你给我了自己带什麽去?他说我挨点冻没事儿,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给我亲手织一副,手套不行,围巾也成。我说,好啊,你等下辈子吧。

  时光冉燃(29)

  二十九、
  尽管表面上我力图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冰冷的人,但面对许耀我终究是溃败了。收到手套後的那个周末跟苏粲一起去逛街时,我特地为他选了条羊毛围巾。苏粲在一边啧啧有声道:“你可真贤慧。给姓许的买的吧?我一直觉得你俩异地怪可惜的,多折磨人啊。”
  “还行吧。反正每天都有联系,其实你不知道,他特别粘人。”
  苏粲突然咬了咬我耳朵:“对了,你俩发生关系了没?”
  “什麽关系?你觉得格子的好还是这条纯色的好?”
  “就是上床阿?!”
  “什麽床?”当时我的心思完全不在苏粲的话上,压根没领会他的指导思想。
  “靠!就是□□!”他突然高喊了一句,周围的人立刻投来惊诧的目光。瞬时我便感觉血压飙升,血液倒流,无地自容。
  第二天,我便把围巾快递给许耀,他收到当晚就跟我网络视频,迫不及待地给我看他戴上那条围巾的模样。
  “帅吧?”
  我看著他那嬉皮笑脸的样子,冷冷地说:“二百五。”
  “二百五也是你给挑的,我刚都给我室友秀过了,他们都说好,我说那可不,我女朋友给我挑的。”
  “你有病吧?!谁是你女朋友?”我对著电脑屏幕就骂,孙冶的脑袋蹭一下从被窝里露了出来,意味深张地咧嘴笑。
  “那总不见得说我男朋友送的吧?”
  “是啊,那多丢人啊。”说完,我就把视频窗口给关了,转身丢给孙冶一包薯片:“回头别给我瞎八卦。”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著觉,总感到心里闷闷的。想起晚上跟许耀发的那股子火有些莫名其妙。理智告诉我,他说的并没有错,告诉别人他有个男朋友,这是何其荒唐可笑的事情。世俗的眼光可以将一切异类焚烧。然而我却在这一点上情难自控地郁结了。凌晨许耀给我挂了电话,我呆望著手机屏幕闪著的光,最终还是没有释然地接起。
  一会儿他传了条短信过来:你瘦了。注意身体。
  转眼就是期末,我开始集中精力复习迎考,许耀自觉地暂停了例行地电话“骚扰”,只是偶尔发个短信,提醒我要按时吃饭、多添两件衣服。
  我们再见面就是寒假的时候了,却也是我始料未及的。许耀他们学校放假比我们晚了整整一周,当我独自在家里窝了几天以後,某日半夜里头,门铃声大作将我从睡梦中惊醒,许耀就好像空降兵一般忽然出现在我家门口。我的睡意立时全消。
  “你怎麽来了?”
  “放假了阿。”他的鼻子被冻得红红的,定定地看著我。
  “是啊,放假了,该回家了。”我作势要关门逐客。
  “别阿!!颜锐!”他急了,半个身体挤了进来,一副特委屈的样子:“我这时候不来,咱们也不知道什麽时候才能见著了……”
  我一愣,手一松:“你这张乌鸦嘴,别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他踉跄著进了屋,脱下厚重的外套,然後蓦然拥抱我,静静地,不说话。
  第二天我们睡到日上三竿,谭晓沐一个电话打来交待了一声他今天放假,下午登门造访。许耀把头埋进被窝里骂了一句:“靠,他来凑什麽热闹。”我一脚把棉被踹飞:“起来,大扫除!”
  我们俩匆忙地扫地擦窗,许耀把我书房里的一堆垃圾收拾了出来,一脸严肃地往我跟前一扔:“以後再让我知道你吃泡面度日我饶不了你!”
  我白了他一眼:“关你什麽事儿?”
  “没营养,将来还会得老年痴呆!不许吃,听见没有?”
  我没吭声,他霸道的口气让我直想笑。
  我俩刚整顿完,谭晓沐就到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後跟了个女的,挺漂亮的。我和许耀看了半天才认出来,一同叫了起来:“程珊!”
  “怎麽?我变化有这麽大麽?”程珊牵著谭晓沐的手大方地进屋落座。
  许耀双手抱胸,对著晓沐揶揄道:“是谁当初坚决说好马不吃回头草啊?”
  程珊抢著解释说:“我是看他的诚意才勉强答应他在一起的,其实吧,他这人挺差劲的。”
  “嗨,这你就不懂了,这是我的总是我的,我推也推不掉啊。”晓沐拿眼横了横我:“哪像你们俩,缠缠绵绵了这麽多年……”
  “你是不是活腻了?”我随手丢了个苹果,正中他的肚子,晓沐抓起来清脆地咬了一口,又问:“对了,许耀怎麽在你家阿?这不放假了麽?”
  许耀微微一笑:“我是来蹭饭的。”
  “这麽巧?!我也是来蹭饭的!”晓沐哈哈大笑,程珊用苹果堵住了他的嘴。
  我和许耀都不是很会下厨的料,天气又寒,索性晚上吃火锅。程珊极力要求同我一块儿去超市采购,许耀颇不放心似地看著我俩,倒是谭晓沐在边上嚷嚷:“许耀,过来陪我打CS,你还怕颜锐被程珊抢了不成?”
  程珊笑里藏刀:“走吧帅哥,我们二人世界去。”
  去个超市来回不过一个多小时,许耀给我打了两通电话,前前後後共发了十条短信问我在干吗,我说我在买猪脑子准备回家给你补补。程珊在一旁笑个不停:“你们俩真逗!看得出来许耀很在乎你。”
  “我们俩没什麽的。”我这话说得连自己都感觉底气不足。
  “我现在回想起来高中那会儿的事儿,才想起来许耀确实跟你特别要好。有一阵我对他很有好感,他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一直在想许耀这麽自大的人,喜欢的人是怎麽样的,现在我知道了。可我一点都不惊讶,不知道为什麽就是觉得你们俩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
  我万万没有想到程珊会说这样的话:“你……不觉得我们,恶心麽?”
  “这是什麽话?!我羡慕还来不及呢,哪像谭晓沐那个呆头鹅,一点情趣都不懂!啊!这个牌子的贡丸,多买点,晓沐喜欢吃的……”
  晚上那顿火锅尽管只有四个人,却吃得分外热闹。程珊和许耀两个人为了几个贡丸闹腾不休。晓沐指责许耀说,你也太过分了,女士优先这点道理你都不懂!许耀丝毫不悔改,把最後的几个全部夹进我碗里,阴险地笑笑:“程珊是夹给你吃的,跟你我还用得著客气麽?”
  晓沐气急败坏:“妈的,见色忘友!”
  我默默地夹了几片生菜叶子沾上厚厚一层辣椒酱送到许耀碗里:“我知道你喜欢吃这个。”他的脸色霎时变了。
  噗嗤──
  晓沐和程珊笑得抱作一团。
  吃罢聊到很晚,晓沐送程珊回家,没多一会儿又回来了,提著一打啤酒往桌上一摔:“你俩今晚休想赶我回去,我心里头有些话今天说什麽也得说出来!”

  时光冉燃(30)

  三十、
  那天,我们仨一直喝到凌晨。开始的半个小时里头,我们坐在阳台上,各自呆望著眼前的那片夜景,吹著冷风,心中又仿佛各自怀揣著别样的心境,时而相视一笑。
  晓沐终於忍不住地打开了话匣子:“我说许耀啊,我认识颜锐可比你早多了,咱们初中那会儿用形影不离来形容都不为过。他这个人吧,表面上看似冷,却总爱把火热的东西藏在心里头。记得有一回我考砸了,跟爸妈吵过一架以後一气之下就闹了离家出走。我给这家夥挂电话想去他家凑合一晚,他就在那冷冷地说:关我什麽事儿,即刻就挂了电话。可没过多久下大雨了,他撑著伞就跑到学校来把我带回去了。我在学校打球受伤,骂完活该以後送我去医务室的也还是他。久而久之,我就知道他说的那些狠话都不是发自内心的,说的通俗点,他就是闷骚。他对在乎的人格外的好。”
  许耀将手里的空罐准确无误地投入我身後的垃圾桶:“我早看出来了。”
  “那你有没有看出来我也喜欢颜锐?”晓沐突然转过来,盯著我,眼眶居然红红的。
  许耀骤然愣住了,新开的那罐啤酒莫名其妙地打翻在地上。我捶了一下晓沐的脑门:“你别逗他了。”
  “我没开玩笑,你知道的,颜锐。”空气顿时凝固了。
  许耀微仰起头睨著谭晓沐,眼神里透出的光仿佛映照出强烈的杀气,半晌出乎意料地说道:“那又怎麽样?他喜欢的是我,不是你。”
  “哈哈哈哈──”晓沐忽而大笑起来:“许耀你够狠够自信!我他妈的甘拜下风。说句实话,一直以来我特别不希望看到你们俩走到一起,真的,我没法得到的东西我也不希望别人得到,我这心思够邪恶吧?但我的想法是悖逆不了现实的。你们现在两情相悦了,我反倒希望你们能一直走下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辈子,以後我们还像现在这样时不时地聚聚,让我看看颜锐跟你在一起的时候笑起来的样子,我就心满意足了。不然……不然我真的没法原谅你,许耀。我真的羡慕你。”
  我和许耀都不说话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但我在想我们真的可以像晓沐期望的那样有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麽?前途仿若黑夜,无边无际。
  许耀在我这蹭了一周,每天我们都规律地生活,起床後一起出去吃早餐、买菜、散步,然後坐在各自电脑面前消磨时光,中午经常是随便叫些外卖,下午会出去逛街或者打电玩,回家再手忙脚乱地准备晚饭。那几天极冷,却全因相拥而眠而感受不到了。
  很快就将春节了,爸妈打来越洋电话,工作脱不开身这个年是不回来过了,给我邮了新年礼物。我倒是无所谓,许耀知道了以後思忖了好一会儿,说:“这样吧,你跟我回我家过年。恩,就这麽办吧,春节一个人在家过算什麽意思。”他就这样自作主张地替我买了车票,收拾了些简单的行李,任由他在天蒙蒙亮的一个早晨把我拽上了火车。晓沐後来常说我的固执与敏锐的决断力在许耀面前早被消磨得一干二净,在他面前,竟不像是本来的我了。但我想我未曾改变过,不过是心甘情愿地让一个人走入了我的世界,仅此而已。这个人除了许耀,也许很难再有第二个。
  我还记得那年去他家乡的火车上,拥挤的车厢里弥漫著各种令人窒息的气味。我们只买到一张坐票,起初说好轮著坐,到後来我要换他的时候,他却耍赖起来:“你坐著吧,我不累,不然我坐下你坐我腿上?”我恼怒地站起来,把他给拉到座位上,他也不甘示弱,一伸腿将我绊倒在他身上。他就这麽蛮不讲理地抱著我坐著好了一会儿,我实在受不了周围那些异样的目光,只得跟他妥协,一直坐到了目的地。
  快到他家时,我竟不可名状地忐忑起来,总觉得这麽空手去有些不像话,於是在楼下买了些水果。许耀笑起来:“你紧张什麽呀,丑媳妇总得见公婆的。”
  “欠扁!”我作势一个苹果要丢过去,他敏捷地闪开,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许耀他妈,慈眉善目的一位阿姨,接过我手中的行李:“是颜锐吧?许耀常跟我们提起你,太客气了,来还买东西。快进来!”
  我有些木讷地叫了声阿姨好,又跟坐在沙发上正读报的许耀的父亲打了个照面,就被许耀拉进了他的房间。他的屋子不大,却让人感觉舒服,简约的黑白色。我还没观察个透,许耀突然从背後抱了上来,下巴蹭著我的颈窝:“累了吧……要不要先睡会儿……”
  我故作深沈:“你检点点。”
  他并不理会地感慨道:“颜锐,这个年咱们终於能在一块儿过了,真好。”说完,他轻轻地笑,我不吭声,任由他这麽紧紧地抱著。直到他妈敲门进来喊我们出去喝甜汤,我迅速地推开他,好像什麽也没有发生似的走出了屋子。
  晚上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桌上摆满了各色菜式,其中一个是我和许耀一块儿做的红烧肉。我和他几乎是同时把两块肉夹进了他爸妈的碗里,他妈尝了一口,对我的手艺夸赞了好一番。许耀在边上急得拿筷子敲碗:“靠……我也有份做的好吧……”
  我幽幽地补充道:“对,他切的肉,点的火,下了锅就没辙了。”
  许耀他爸咳嗽了一声:“把筷子放下,别没规矩。坐都没个坐相,你好好跟人家颜锐学学……”
  “切,这就一下午的功夫你们都向著他了,干脆收他做儿子得了!”许耀瞪著我,一脸坏笑。
  春晚我是不爱看也从不看的,只是很享受和许耀还有他父母在小小的客厅里团聚的感觉,有家的温馨感受。起初我独自坐在一边的单人沙发上,总觉得不该去侵扰他们一家的和睦,许耀却不安分地拽著我一起坐在了地毯上。大家磕著瓜子,喝著茶,不知为何,我的眼前便迷离了,总有种错觉,好像自己一直都生活在这里一般。
  我没有坚持看完便回房睡了。没过一会儿,还没睡踏实,许耀便把我吵醒了。我有些迷糊地听见他说:“喂喂,别睡了!跨年了!”我被他拉著爬上了窗台,外头好大的鞭炮声,夜空中开满了绚烂的烟花。
  许耀坐在我的对面,忽然我们的目光相遇了。他低下头,吻落在我的唇上。
  周围冰一般寒冷的空气化开了。

  时光冉燃(31)

  三十一、
  大年初一的清晨,我被窗外和暖的阳光与一片白茫茫的雪无声唤醒。许耀腾腾腾地跑进来拽我,嘴角还残留著未净的牙膏沫:“颜锐,快,咱们打雪仗去。”
  我边嘟囔著说你多大了呀便被他催著匆匆套上了两件衣服跑出了门。他跑在我前头,我的脚刚踩进雪里就被他扔了个正著。我即刻摆出复仇的架势,捏起一个雪团便追著他跑,他却像个孩子似的开心地手舞足蹈。那小子运动细胞太发达了,我团团地绕了他几圈都没得逞,喘著粗气蹲了下来。他神色慌张地跑过来,我一逮著机会就把雪团砸了过去。许耀大叫了声哎哟,摔趴下来,“靠,你怎麽往我脸上扔阿。呸呸,还灌嘴里了!”
  我被他那狼狈样给逗乐了,没心没肺地说:“那正好啊,用来洗个脸漱个口。”
  他一下窜起来,一步步向我逼近,抓住我的下巴就往我嘴上蹭了一层薄薄的雪。眼神里全是暧昧的笑:“给你也尝一尝,甜吧?”
  “甜,甜得……不真实。”
  幸福也许就如同这雪花,在阳光的眷顾下,看上去很美,却在不动声色间磨灭了存在的痕迹。
  我把这话告诉了许耀,他说雪化了,冬天去了,还有更美的春天,等著我们。
  那天许耀他们一家子去长辈家里拜年,他不甘心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但我始终觉得我这样一个外人突兀地登门拜年显得并不合乎情理。於是便留守在家看碟片和补眠。下午接了通电话,是一个女的打来的,找许耀,说是约好了明天一起出去玩,让他别忘了。我答应转告,对方又不放心地问道,你是谁?我想了想说,同学。
  “同学?同学怎麽大过年的跑他家里来了?”还未等我解释,那头便掐了电话。
  晚上许耀回来时,我把这事儿告诉他,他只是哼哼著应了两声,便倒头睡下了。我问他怎麽了,他翻了个身,脸色不大好:“没事儿……好像有点发烧。”
  “吃药了麽?”
  “没。你别去给我拿了,我不吃,这麽点小病,睡一觉就好了。”
  他抓著我的手不让我走,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床头。他很快便睡得不省人事,而我却难以入眠了。
  第二天直睡到中午,我们是被一个高亢的女声叫醒的,许耀的烧退了,恢复了神气,将一只靠垫准确无误地砸中这位不速之客:“蒋若薇你丫的,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敲门不许进来!!”
  那个女生我曾经在许耀他们宿舍楼底下见过,来给他送水果的那个。她大咧咧地倚靠在房门上:“怎麽了啊,咱们从小认识,你有什麽大不了的秘密不能让我看见阿?你妈说你屋里有客人,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那个高中同学。”她跑到我跟前盯著我的脸足足有十多秒,然後嚷道:“许耀,其实我上回就见他的时候就想说了,他比你帅多了!”
  许耀冷冷地说:“别理那疯婆子。”
  蒋若薇也就是昨天打来电话的那个人,她直催著许耀赶紧梳洗完跟他走人,说一夥人都在等他,说好的十二点在游乐城集合,现在都一点了。许耀磨磨蹭蹭地收拾完,把我拽到门口穿鞋。蒋若薇叫了起来:“啊?他也一块儿?”
  “你少发表意见,总之咱俩谁都不离谁。”
  “真恶心,说得好像你们关系有多了不得似的!”
  我们到了KTV时,里头坐著的八个已经开唱了,据许耀说都是小时候住在他爸妈单位集体宿舍时候的认识的一群狐朋狗友。一群人见我们来了,抓著许耀就寒暄了好一通,最後目光集中在了我的身上。大概是因为不认识,显得有些尴尬。其中一个染著一头黄发的男生出了声:“靠,许耀,说了只准带家属,你怎麽带个男的来了?”
  许耀神神道道地望了我一眼,说:“谁说不是家属了?”他这话刚说完,正喝著果汁的另一个男生一口喷了出来,周围的气氛瞬间冰冻了。我狠狠踩了许耀一脚,他皱了皱眉又气定神闲地解释道:“这麽好久没见就不许有点幽默感嘛?我来介绍下,这是颜锐,我高中时代最铁的也是这辈子最好的哥儿们。先说好啊,今天谁要是为难他,我跟他没完。”
  蒋若薇在边上顶了一句:“我不为难他,我给他介绍女朋友你看成不?你觉得我怎麽样啊?”
  “你?出门直走右转。”
  “干吗?”
  “去厕所好好照照镜子。”
  包厢里瞬间爆出一阵笑声,黄毛把话筒塞许耀手里,说迟到了要罚唱。於是他便在男男女女的簇拥中一首接一首的唱著。蒋若薇在边上时不时地调侃他,或者同他合唱。在我的印象中,许耀和女生之间总像隔了一堵墙,同她们说话时总是淡漠的,带著近似官方的口吻,而与蒋若薇的谈话让我察觉到一种难得一见的亲近与随性。她是一个有些特别的女孩,太不够女孩味。但後来同许耀说起来的时候,我们发现我们都是喜欢这个女孩的,这所谓的喜欢是单纯而没有任何杂念的。
  中间我一个人到楼梯口坐了一会儿,我始终是不属於热闹的人。许耀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走到了我身後,挂在我背後说:“怎麽逃出来了啊,还特地挑了首歌想让你和我一块儿唱呢。”
  “里头太闷,缺氧。”
  “是麽?要不要我给你人工呼吸啊?”许耀冷不丁地在我脸颊上琢了一口。
  我站起来望了望窗口:“下楼直走一百五十米。”
  “什麽?”
  “派出所。”
  “靠,你是替姓蒋的丫头报仇不成?”话刚脱口,蒋若薇就踩著高跟鞋站在了他身後,用提包敲他:“走啦,吃饭去啦!”
  一夥人出门便拦了两辆出租车,我和许耀不知怎麽的竟被冲散了。我和蒋若薇坐了第三辆车跟在後头。上车後,她不说话,直冲我笑,我终於耐不住了,问她:“怎麽了?”
  她止了笑,定定地看我:“你是不是同性恋啊?”
  我顿时感觉脊背发凉。司机用怪异的眼神回头瞥了我一眼。
  她又问:“许耀是不是喜欢你?”
  “那你也太贬低他的品味了吧?”
  “是麽?我会自己找到答案的。”

  时光冉燃(32)

  三十二、
  这个新年在我跟许耀还来不及感慨与回味前便悄然消散了。他仿佛是要挖掘出每一分每一秒的潜在价值,拽著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穿梭游走。尽管在节假日的庞大人流中,我们很难有多少真正的惬意,然而我却不得不矫情地承认,所谓同爱人不论去到哪里都意犹未尽的“传言”确有其高明之处。只不过意犹未尽的代价则是我的身心俱疲。
  许耀殷勤地给我捏胳膊捏腿,顺便煞有其事地开导我:回忆的价值是人赋予的。我却恶意挖苦道,快乐总是稍纵即逝,尤其是当所有的现在变成过去式,回忆作为曾经拥有的证明,其价值也就倍增了。许耀不满地冷哼一声,紧跟著“啪”的一声,我的屁股便被狠狠地照顾了:“你丫少给我卖弄,这麽快就想把我变成过去式,没门儿!”
  短暂的告别在离别面前总是被无情地延长,尽管那些年里我们被逼无奈地习惯了於相见和分开的轮回间维系心绪的波澜不惊。回去前一天晚上,许耀窝在床上焦躁地把著遥控器,从头至尾地把每一个频道调过了无数遍,终於按捺不住用一种充满咒怨的目光盯著我:“你行啊你,背著我就把机票给定了,咱不是都说好了一块儿走麽?”
  “你还有两个多礼拜的假,迫不及待回学校喝西北风还是怎麽的?”我收拾完大喘气地往行李箱上一坐:“这不要走之前才通知你,就是省得你唧唧歪歪的非闹著跟我一块儿走。留家里好好休息一阵吧。”
  许耀气鼓鼓地凑到我脸跟前:“哼,一点没变,你个白眼狼!”
  我俩背靠著背躺了好一会儿。许耀刚才赌气的那句白眼狼让我忍不住想笑,然而喉咙口却似被什麽堵住了:幽深的夜令悲情无处遁形。你总以为用淡漠藏住了内心的酸楚,然而淡漠恰恰又是一道防不胜防缺口,把你出卖得彻底。许耀浅浅的呼吸声仿佛在寂静里酝酿著什麽,片刻过後,他转过身来,胳膊慢慢从背後揽过我的身体,紧接著一声长叹。
  他挨得很近,蹭著我的脖子:“睡了麽?”
  “睡了。”
  “装什麽混……明天就得散了,你能睡得著?妈的,这一天二十四小时走得也太快了。”
  我故作轻松地哼哼:“嚷什麽,你就认命吧。”
  许耀沈默著突然胳膊收紧了,温热的气息挠著我的後颈。我条件反射一般,挣扎著翻了个身,同他面对面地紧贴著。我们别扭地维持著这样的姿势,尽管感受到筋骨的不适。
  许耀惯於裸睡的身体肆无忌惮地传递著灼热,仿佛执念於耗尽所有能量。我还来不及在黑暗中捕捉到他此刻的眼神,他的吻便准确无误地落在唇上,贪婪里透露著□□的信息。那一刻我的脑袋嗡嗡的,对於正在发生的和即将发生的一切迷茫而迟钝。温润终於消散了,微寒的空气灌满了不断喘息著的口腔。许耀松开了手,继而又整个地把我给覆盖住,发烫的手试图撇清我身上所有的障碍物。
  他的手有些发颤,我们都不敢说话,唯恐打破这诡秘而得恰到好处的气氛。这大概源自某种恐惧,对於未知世界的不安与躁动。许耀点亮微黄的床头灯,在抽屉里摸索著掏出安全套,然後灯倏地暗了,仿佛阻断了此世界与比世界之间的联系。
  许耀趴在我身上重重地喘著气,半晌我听见他问:“行麽?”
  我忽然笑起来:“刀都磨利索了,我要说不行你能放过我?”
  他整个人往边上一滚,好像泄气了似的:“你要不愿意就算了。”
  我背著他,心情复杂地骂了声:“孬种。”
  “靠!”他立马水蛇似地缠到我身上,一只手抓住我两腿间的器官:“你可别後悔。”
  事实证明,我俩都後悔了。许耀才顶进来一点我就痛得难以自制,尽管我用尽全身的力气隐忍著,却还是败露了。许耀抓到我发凉的手,不敢动弹了:“不行,你受不住……”
  我一再地强调没事儿,人类的潜力深不可测,极致的疼痛逾越过临界也许变得微不足道。然而我们最终还是作罢了,兴许,这多半还要归结於许耀的不忍。
  第二天清早,我在闹锺还未履行职责前便早早地醒了。许耀窝在枕头里,睡得死沈。我没忍心叫他起床,收拾收拾跟他爸妈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刚下了机场大巴,远远的就听见有人撕心裂肺地喊我名字。我回头一望,许耀整个一百米冲刺的速度骤现於跟前。
  他没多余动作,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一声不吭就想走人了?”
  “你还睡著,没敢吵你。还有就是……道别让人怪不好受的。”
  “你总算是说句人话了。”许耀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又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进去吧,咱们……保持联系。”
  “嗯。”转身时,已在期待下一次的重逢。
  新学期新气象,还有新的人。第一堂课前,苏粲神清气爽地由萧繁陪同立在教学楼跟前,引来注目无数。苏粲一只手在我惊恐未定的眼前得意洋洋地挥了好几下:“锐锐,咱俩是同学啦!”
  我横了萧繁一眼:“这是什麽意思?”
  “人我暂时交由你帮我看著点。”萧繁笑里藏刀:“但让我知道你俩要有什麽猫腻的话,我一定让你死得很难看。”
  苏粲一脸纯情的笑:“放心吧,咱俩私奔那是迟早的事。”
  嘴很毒,在这一点上,我跟苏粲像是师出同门。
  打这以後,苏粲就常常出现在我们寝室,由於他的乖巧和花言巧语的本事,孙冶和李逸阳对这小子的印象都相当美好,唯有廖川冷漠得让我们头皮发麻。苏粲偶尔也有几个晚上因为萧繁外地出差而跑来跟我挤一张床。有一回这小子半夜里起夜,好一会儿没回来,我不放心地去找他,只见廖川默不作声地站在正在洗手的苏粲身後,看见我慌慌忙忙转身就走了。

  时光冉燃(33)

  三十三、
  许耀到校没几天就是西方传统节日之一的情人节。实际上我跟他都是特别不具有浪漫细胞的人,而我更食古不化一些,觉得没有什麽是非过不可的节日,也很少有赠送礼物的习惯。然而即便如此,那天校门口徘徊著诸多卖花的小贩,门口领快递的人也比往日多出不少,这样的气氛居然让我对於这个第一年同我有关的节日萌生了一丁点的盼头。
  到晚上那一波快递到达的时候,我收到了许耀同学的节日问候,一本相册,满满装著咱俩寒假一块儿出去玩时照的照片。刚到宿舍楼底下,发件人电话就打过来了,一个劲地催问我东西收到麽,他可是算好了日子才发的快件。我态度端正,平心静气地答:“收到了,这麽处心积虑干吗呢?”
  “靠,你注意下用词的色彩,我这叫用心良苦!”他大概是在宿舍打的电话,人多口杂,立马换了个地方:“这不情人节想传达下情谊麽,咱俩现在可是聚少离多。”
  “你可真够腻歪的。”
  “颜锐我算看透你了,你嘴上虽这麽说没准心里正偷著乐呢。”
  “是,我是挺乐呵,许耀你怎麽这麽少女情怀呀?”我边偷笑边调侃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告诉你,你得意不了多久。上回我经验不足,下次没这麽容易放过你。”
  我愣了一下,头皮一阵发麻:“滚一边去,思想淫秽!”
  三月的平淡如水仿佛是为四月的波澜蓄势。月初,高骋沫以赠送几本教参的理由把我约出来。有时候你实在不能不佩服命运这位老人所制造的巧合,譬如当你发现你所认识的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间会有如此纠结的牵绊时。
  “上次你给我的苏粲号码,打过去一直是关机。”
  “很明显他不想和你说话。”我想起那天晚上的警匪片,匪夷所思,“你俩之间的恩怨,见不得我当中间人给你们了结了吧?”
  其实我也不想跟外人提那些事,但我现在只能通过你找到苏粲。”高骋沫盯著跟前的水杯好半晌,神情凝重:“他是我爸跟外边养的女人生下的孩子,那女的没过几年就嫁了个富商,把他扔给我爸就出国了。苏粲来的时候我才刚上小学,我妈一直没法接受这个现实,但始终下不了决心跟我爸离婚,就这麽一年一年地耗著,她跟苏粲之间总是小吵小闹不断,苏粲更小的时候我妈打他是常有的事儿。我知道我妈从没把他当家里人,对他的深恶显而易见,我爸也不关心他,一年有半数以上时间都在外地,但不知怎麽的,我一直都……挺喜欢他这个弟弟。我记得刚来那会儿,我俩住一屋,他整整两个多礼拜没说过一句话,晚上一个人蜷在墙角哭,我就拿玩具跟小人书来哄他,後来之间渐渐才有了交流。”
  “苏粲经常笑,但我知道这只是在掩饰内心的孤助无援。从小学到高中很少听他提起同学,他好像从没有什麽朋友,可在我面前他从来没表现出一丝的软弱,没再哭过。他的个性向来很独立,初中开始就一直住校,很不愿意回这个家,但他经常会来学校找我。前年家里发生了很多事,我爸因为诈骗罪被判了刑,公司很快也倒了,打那以後,我妈的精神状况就每况愈下,苏粲只要回家,她就对著他大呼小叫,最後那次闹得天翻地覆,等我赶回来我妈摔下了楼梯被送了医院,当时在抢救室门口我脑袋很乱,我问苏粲究竟是怎麽回事儿,是不是他推的我妈,问了他好几遍他都不吭声,就是直愣愣地盯著我看,然後就跑了,再没回来过。”
  我的大脑从错愕中觉醒,高速运转地消化著整部混乱的家庭伦理剧:“苏粲不该是畏罪潜逃吧,你就这麽肯定他干的?”
  “後来有目击者说,当时屋子里动静很大,他们都跑出来看怎麽回事,我妈正拿刀子追著苏粲出了门,苏粲一直退到楼梯口,我妈猛一扎过去,重心不稳就滚下去了。”
  “……”
  高骋沫不安地搅动著水杯里的冰块:“他走了以後那段日子,我一个人安静地思考了很久,他对於我来说并不只那麽单纯的一个弟弟而已,好像对他的喜欢从很久以前就越轨了……”
  我的错愕一个接连著一个,爱恨交织,愈发的纠结。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手机有了来电,竟是苏粲打来的。电话里的声音很虚弱,只说了个地址,我直觉这小子出事儿,高骋沫一脸惶恐,跟著我出门拦车。
  那晚雨下得很大,到了目的地,苏粲正坐在一根灯柱底下,浑身都湿透了,走近了瞧很明显的看出身上的多处伤痕。他仰著湿漉漉的脑袋,漫不经心地冲我说:“萧繁那混蛋得罪人了,要不是我跑得快,半条命就没了。”
  “报警了麽?”
  “打都打完了,我自认倒霉。”
  “萧繁人呢?我给他打电话。”
  “得了吧,我好几天没联系上他了,早跑路了。”苏粲扶著灯柱站起来,却摇摇欲坠,站在一边的高骋沫一个健步上去抓住他的手。苏粲冷眼看了看,“颜锐,你真不是东西,我伤成这样,你还带个人来惹火我。”
  高骋沫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给苏粲披上:“先送你上医院。”
  “滚!我不去医院!”苏粲猛推开他,跌跌撞撞向我走来,没走几步就晕了。
  到了医院做了些紧急处理,所幸没有什麽大碍。只是外加著了凉,高烧一直不退,挂了两瓶点滴。高骋沫忙里忙外的挂号配药付款,刚一落座,苏粲就瞪了他一眼:“这儿没你的事,别在我面前晃。”
  我只能奉劝两句:“行了,要吵要闹等你烧退了再说。”
  “那我饿了,想喝白粥。”
  我刚想接话,高骋沫便主动要求他去买。人刚一出输液室的门,苏粲便重重喘了口气:“总算把他支走了。”
  苏粲执拗地提前拔了点滴,胁迫我陪他回家。那时雨停了,他走了一会儿在街边的石凳上坐下了,从兜里掏出根烟。我说,你不是一直讨厌烟味麽?苏粲笑笑,说是从萧繁那偷来的。
  他吸了几口,又呛了几口,没头没脑地说:“刚才被打的时候心想被打死算了,可越来越疼,就拼命地跑。有时候觉得自己特贪生怕死。”
  “那不叫贪生怕死,那是因为人对这世界有无限的眷留恋。”
  “留恋?”苏粲终於还是把烟踩灭了,一双失神的眼睛望著我:“留恋这个世界的残忍麽?”

  时光冉燃(34)

  三十四、
  印象中,许耀同我之间大大小小的斗嘴事件时有发生,然而就像谭晓沐定期电话调研後所得出的结论那样:尽管表面上如此不和谐,我们的斗嘴却永远没有上升到矛盾阶段的可能,这都要归功於许耀同学的“忍辱负重”。晓沐评价说,许耀永远都是主动犯贱的那个,而我对於泼冷水则乐此不疲,并且固执到不解风情。为此谭大学者高姿态地评价说,性格决定命运,颜锐你丫再这麽个闷骚样,我诅咒许耀迟早踹了你。
  五月带著初夏的问候降临人间,我和许耀却没有如约定的那样一起旅游渡长假,他没买著车票,残念地改了计划跟同学一起出去玩;而我爸妈则正好放年假回国,如此一来见面的事儿就黄了,与此同时也成就了我跟许耀的第一次严格意义上的冷战。
  事情的发生完全是祸从口出:半夜里,许耀不依不饶地拨我的手机号终於把我从睡梦中震醒,我迷迷糊糊地躲到阳台里听他唧唧歪歪半天抱怨车票是如何的紧张,晚去了两天没买著,末了犹犹豫豫问我一句,要不我坐飞机得了,大不了下个月过得拮据点。
  我漫不经心地打哈欠,心想他犯不著为了见我一面这麽折腾自己,但瞌睡虫的作祟导致我的思想和言语未能达成高度统一:款爷钱多得没处花了是吧?
  许耀不满地哼哼:“没事,爷我认了,就当花钱包了你。”
  “想都甭想。这面又不是非见不可。”
  “靠!又不是非见不可……你这话什麽意思,嫌我麻烦?我排这麽久队伍,回来路上还被个醉汉吐一身,结果你这儿还给我泼一盆冷水。”许耀同学的怨气疯狂滋长,只是当时我愣没在意。
  “你这整个自作孽不可活。”
  “你!”话没说完,电话哢一下就挂断了,我怵了几秒,转身就爬上床安眠了。後来许耀听我说了这一段气得牙痒痒,他那晚完全的失眠了,天真地以为我会回打个电话安慰他几句。
  自电话门以後好几天,许耀以不通电和不通信郑重地表明他愤慨的立场,而我表面上则没心没肺地坦荡逍遥。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尽管我扪心自问嘴上的薄情与内心的真情严重的错位,但依旧执拗地不愿意用言语自我暴露。谭晓沐讽刺说:哼哼,缺乏安全感吧你?
  突然没有了习惯的骚扰与关切,好像生活重回了落寞与死气沈沈,然而无形中又多出了某种不安的焦躁与悲情,每一胡思乱想将如何面对得而复失的结局,惶恐便慢慢淹没著我。
  最终晓沐给了我俩一个台阶下,许耀一个电话打来:“晓沐那厮说你被车撞了,真的假的?”
  听见那声音的霎那,我的兴奋几乎吊在了嗓子眼:“假的。”
  “可惜了。”
  “是啊,撞死才解恨。”
  “呸呸呸,去你的乌鸦嘴,别给我找麻烦。”
  “我死碍著您了?”
  “妈的,你生是我的人,死了也是我的鬼。”
  炎夏与期末如期而至,我跟苏粲必须得一大早就去图书馆占位,那几周萧繁都有出现,苏粲在校外招待所租了间小屋,总是不能睡好,夜里也开始频繁地出入酒吧,有一次喝多了正好被高骋沫撞见,那小子死活不说自己住哪儿。骋沫只能把我喊去,一同把他给架回招待所。苏粲边上楼边嘟嘟囔囔的:“萧繁,你真不是东西……一出事儿就顾著自己跑路……老子……这就踹了你……呵呵……跟别人不也一样……”
  苏粲抓著我的肩膀直晃悠:“锐锐,今晚上有个大老板看上……我了,都是……这个疯子……把事儿,给我搅黄了”他又一甩手指著高骋沫的鼻子骂,“……妈的,我出去卖关你……屁事。”
  高骋沫不言语,忙著开门把他扶上床,苏粲很快便睡著了。
  我俩离开时,我不禁问高骋沫:“你知道苏粲……在外头做什麽?”
  “知道,但他不是为了钱,他这麽做……无非是想逼死自己。”
  最後一科考完,我跟苏粲走出教学楼便看见萧大公子风度翩翩地站在树荫下等候。我分明地察觉到苏粲久无生气的脸上自然地展露出一抹淡淡的笑。萧繁前阵子的麻烦事儿终於摆平了,尽管苏粲心里还存有疙瘩似的心结,但他没有追问,又或者对他而言,命运中的一切转折不论好坏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放假前还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儿,李逸阳准备拿来买火车票的几百块钱不翼而飞了。我们一同帮他在宿舍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著,同一天孙冶回来跟我们咬耳朵,说廖川这学期有三门都挂红了,等著下学期交钱重修吧。我和李逸阳坚决谴责他的幸灾乐祸,孙冶忽而眨巴眨巴眼睛,福尔摩斯状:你们说……钱会不会是廖川那厮偷的……重修的费用可不少啊……我们都觉得难以置信,最终还是一了百了。
  许耀他们学校放假晚,临了他又告知我他申请支教的事儿批下来了,一放假就去,前後算下来得个把月。
  我下意识地问了句:“那咱这个暑假是见不著了?”
  许耀立马反问我:“要不,我再跟老师说说,我改主意不去了?打申请那会儿正跟你赌气来著……”
  “到这会儿才反悔,你也太不厚道了。”
  商量的最终结果是许耀按原计划前往支教,等他回来了咱俩再聚。可在家没呆过两个星期,我就有了蠢蠢欲动的计划。不动声色地问出了许耀学校的具体地址,我便开始在网上搜寻前往的路线和火车的班次,火车再转长途汽车又在当地人的带领下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一路上起初的期待和欣喜很快就被疲惫消磨得一干二净,等我到达时,面对眼前的破败不堪,心力交瘁。
  当时许耀正在睡午觉,听人说我来了从里屋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看了我一眼,跑去脸盆那接了点水冲了把脸,又直愣愣地瞪我:“靠,你真来了?我还以为我中暑产生幻觉了……”

  时光冉燃(34)

  三十四、
  印象中,许耀同我之间大大小小的斗嘴事件时有发生,然而就像谭晓沐定期电话调研後所得出的结论那样:尽管表面上如此不和谐,我们的斗嘴却永远没有上升到矛盾阶段的可能,这都要归功於许耀同学的“忍辱负重”。晓沐评价说,许耀永远都是主动犯贱的那个,而我对於泼冷水则乐此不疲,并且固执到不解风情。为此谭大学者高姿态地评价说,性格决定命运,颜锐你丫再这麽个闷骚样,我诅咒许耀迟早踹了你。
  五月带著初夏的问候降临人间,我和许耀却没有如约定的那样一起旅游渡长假,他没买著车票,残念地改了计划跟同学一起出去玩;而我爸妈则正好放年假回国,如此一来见面的事儿就黄了,与此同时也成就了我跟许耀的第一次严格意义上的冷战。
  事情的发生完全是祸从口出:半夜里,许耀不依不饶地拨我的手机号终於把我从睡梦中震醒,我迷迷糊糊地躲到阳台里听他唧唧歪歪半天抱怨车票是如何的紧张,晚去了两天没买著,末了犹犹豫豫问我一句,要不我坐飞机得了,大不了下个月过得拮据点。
  我漫不经心地打哈欠,心想他犯不著为了见我一面这麽折腾自己,但瞌睡虫的作祟导致我的思想和言语未能达成高度统一:款爷钱多得没处花了是吧?
  许耀不满地哼哼:“没事,爷我认了,就当花钱包了你。”
  “想都甭想。这面又不是非见不可。”
  “靠!又不是非见不可……你这话什麽意思,嫌我麻烦?我排这麽久队伍,回来路上还被个醉汉吐一身,结果你这儿还给我泼一盆冷水。”许耀同学的怨气疯狂滋长,只是当时我愣没在意。
  “你这整个自作孽不可活。”
  “你!”话没说完,电话哢一下就挂断了,我怵了几秒,转身就爬上床安眠了。後来许耀听我说了这一段气得牙痒痒,他那晚完全的失眠了,天真地以为我会回打个电话安慰他几句。
  自电话门以後好几天,许耀以不通电和不通信郑重地表明他愤慨的立场,而我表面上则没心没肺地坦荡逍遥。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尽管我扪心自问嘴上的薄情与内心的真情严重的错位,但依旧执拗地不愿意用言语自我暴露。谭晓沐讽刺说:哼哼,缺乏安全感吧你?
  突然没有了习惯的骚扰与关切,好像生活重回了落寞与死气沈沈,然而无形中又多出了某种不安的焦躁与悲情,每一胡思乱想将如何面对得而复失的结局,惶恐便慢慢淹没著我。
  最终晓沐给了我俩一个台阶下,许耀一个电话打来:“晓沐那厮说你被车撞了,真的假的?”
  听见那声音的霎那,我的兴奋几乎吊在了嗓子眼:“假的。”
  “可惜了。”
  “是啊,撞死才解恨。”
  “呸呸呸,去你的乌鸦嘴,别给我找麻烦。”
  “我死碍著您了?”
  “妈的,你生是我的人,死了也是我的鬼。”
  炎夏与期末如期而至,我跟苏粲必须得一大早就去图书馆占位,那几周萧繁都有出现,苏粲在校外招待所租了间小屋,总是不能睡好,夜里也开始频繁地出入酒吧,有一次喝多了正好被高骋沫撞见,那小子死活不说自己住哪儿。骋沫只能把我喊去,一同把他给架回招待所。苏粲边上楼边嘟嘟囔囔的:“萧繁,你真不是东西……一出事儿就顾著自己跑路……老子……这就踹了你……呵呵……跟别人不也一样……”
  苏粲抓著我的肩膀直晃悠:“锐锐,今晚上有个大老板看上……我了,都是……这个疯子……把事儿,给我搅黄了”他又一甩手指著高骋沫的鼻子骂,“……妈的,我出去卖关你……屁事。”
  高骋沫不言语,忙著开门把他扶上床,苏粲很快便睡著了。
  我俩离开时,我不禁问高骋沫:“你知道苏粲……在外头做什麽?”
  “知道,但他不是为了钱,他这麽做……无非是想逼死自己。”
  最後一科考完,我跟苏粲走出教学楼便看见萧大公子风度翩翩地站在树荫下等候。我分明地察觉到苏粲久无生气的脸上自然地展露出一抹淡淡的笑。萧繁前阵子的麻烦事儿终於摆平了,尽管苏粲心里还存有疙瘩似的心结,但他没有追问,又或者对他而言,命运中的一切转折不论好坏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放假前还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儿,李逸阳准备拿来买火车票的几百块钱不翼而飞了。我们一同帮他在宿舍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著,同一天孙冶回来跟我们咬耳朵,说廖川这学期有三门都挂红了,等著下学期交钱重修吧。我和李逸阳坚决谴责他的幸灾乐祸,孙冶忽而眨巴眨巴眼睛,福尔摩斯状:你们说……钱会不会是廖川那厮偷的……重修的费用可不少啊……我们都觉得难以置信,最终还是一了百了。
  许耀他们学校放假晚,临了他又告知我他申请支教的事儿批下来了,一放假就去,前後算下来得个把月。
  我下意识地问了句:“那咱这个暑假是见不著了?”
  许耀立马反问我:“要不,我再跟老师说说,我改主意不去了?打申请那会儿正跟你赌气来著……”
  “到这会儿才反悔,你也太不厚道了。”
  商量的最终结果是许耀按原计划前往支教,等他回来了咱俩再聚。可在家没呆过两个星期,我就有了蠢蠢欲动的计划。不动声色地问出了许耀学校的具体地址,我便开始在网上搜寻前往的路线和火车的班次,火车再转长途汽车又在当地人的带领下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一路上起初的期待和欣喜很快就被疲惫消磨得一干二净,等我到达时,面对眼前的破败不堪,心力交瘁。
  当时许耀正在睡午觉,听人说我来了从里屋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看了我一眼,跑去脸盆那接了点水冲了把脸,又直愣愣地瞪我:“靠,你真来了?我还以为我中暑产生幻觉了……”

  时光冉燃(35)

  三十五、
  许耀疾步地走上来,哥儿们相遇时的象征性拥抱了一下,未干的水珠蹭在我的脸颊上:“你就是这样,嘴上什麽都不肯说,一声不吭的人就跑来了,真不知道是给我惊喜还是惊吓。”
  你要是不乐意,我就当来旅游一遭,明早就回。”
  “看你说的,我是怕你在这儿过不惯,条件这麽艰苦。”许耀正说著,从一边的教室走出个人,是寒假那会儿才见面的蒋若薇:“呀呀,颜锐你可真有心,这麽大老远都追来了,这下许耀可不用每天晚上给你打一个多小时电话了。”
  许耀的脸色刷一下变了:“靠,你偷听我打电话!”
  “还不是这儿信号不好,你老站我屋子外头打电话,我是被迫听见的。”蒋若薇得意地白了他一眼,递过去两本教科书:“不过人来归来,你可别心不在焉,上课去!”
  许耀接过我的行李,说安置好了一会儿就去,蒋若薇趁这空隙在我耳边悄声说了句:“照你俩现在这进度来看,我要跟你争他还挺有挑战性。”
  我鬼怪地回笑:“看上他,你也真够倒霉的。”
  上课前,我征得同意在教室旁听,一屋子的学生看上去年龄参差不齐,课桌椅破旧简陋。我在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边上坐下,同他闲聊起来,他叫东东,家离学校有半个多小时的路程,最喜欢数学课,从他的语气里不难听出他很喜欢许耀这个新老师。
  一上课许耀就把我介绍给大家:“这个是许老师最最要好的朋友,大家如果有什麽问题也可以找这位颜老师。”无数双好奇善良的的眼光聚集在我的身上,唯独坐在边上的东东悄悄地嘟起嘴巴郁郁地看著我。
  这堂是四年级数学,讲行程问题的应用题,整个班级属东东最积极,不停地举著小手回答问题,答对了,许耀奖赏他一个小贴纸,他激动地接过去,一张小脸红彤的;要是答错了,眼里就布满了愁云,好像令老师失望是多麽不应该的事情。课後我把带来的几包糖果分给大家,只有东东不闻不问,拿著课本缠著许耀讲解。看来这个古灵惊怪的小鬼对我的到来心事重重。後来蒋若薇路过时悄悄地告诉我:“打从第一天起,吴东东就对许耀特别有好感,下了课许耀往哪儿跑他也往哪儿跑,现在大家都笑称东东是许耀的弟弟。”很显然小孩的占有欲比大人更强。
  傍晚许耀在宿舍外隔出来的一个小厨房像模像样地做了一顿晚饭,即便只是一盘炒土豆丝和一碗没有多少油水的青菜汤,但对於我大半日未进粒米的肚子来说也算是雪中送炭了。许耀吃得满头大汗,听我夸了两句便洋洋得意:“要不这样,以後我在家做饭,你养我啊?”
  “终於知道什麽叫恬不知耻。”我抬头看许耀,嘴角粘著饭粒:“你多大的人了,吃饭还漏嘴巴。”许耀贼溜溜地一笑,抓著我的手在唇边舔了一下,伺机进犯,不料姓蒋的丫头突然出现,把我俩惊得无地自容:“吃什麽好吃的呢,我也来蹭个饭。”
  许耀脸色铁青:“走,颜锐,剩下的我们喂猪去。”
  由於学校条件有限,一时没办法帮我在安置床铺,在蒋若薇的协助下,我跟许耀找了几块木板一张破席子临时搭了张床。小妮子边忙乎边耸动我们:“许耀,你这屋又小又闷,赵衍上铺没人睡,不如让颜锐跟他住一块儿吧。”
  “你丫出的什麽馊主意,赵衍那家夥睡觉又磨牙又说梦话的。给我赶紧走人,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许耀手持扫帚满脸杀气。
  “好好好,我走,我走。”蒋若薇扒著门板还不忘调侃一句:“颜锐,你可要小心,有人半夜里会咬人。”
  人刚走许耀就把自己原本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一股脑地扔在了木板床上:“你睡床。”
  “凭什麽?”
  “凭我皮厚肉糙。瞧你瘦成那样,睡这上头还不是骨头磕木板,能睡得好就见鬼了。”
  事实证明,许耀同志尽管霸道专横,但体贴入微是不争的事实。然而,第一天晚上我还是没能睡著,听著房梁上隐约传来的唏所声,耳边回旋不绝的嗡嗡声,纵使数了N遍绵羊还是与周公无缘。许耀大咧咧地躺在地上,似是睡死了。我独自摸索到操场,席地而坐抬头仰望时,才发现头顶的这片天如此的不同,大概也只有远离尘嚣与浮华的原始角落里才能留住这漫天璀璨的星。心绪忽而变得很安宁,四周的沈寂里却仿佛能听得到大自然的呼吸声。
  突然感觉有一只手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两下,我的背脊直发凉,直到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响起,心才平复下来:“这儿黑灯瞎火的,你也不怕迷路。”
  “我睡不著,出来走走。”
  “我也没睡著,这麽好些天习惯倒也习惯了,可不知怎麽的今天你来了,我又心神不宁了。”
  “你失眠还赖我了?”
  “来这儿两个多星期,每天晚上备完课就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好一阵才刚有一点睡意。我在想咱俩还要等上几年才能在一起生活,可一想到即将面临的一系列麻烦事我就不敢再往深里想了。昨天我给晓沐打电话来著,他说,是你要喜欢颜锐的,是你自己要变成同性恋的,没人逼你。”
  “许耀,你现在终於怕了吧?”我干脆平躺下来,满眼帘的星。
  “说不怕,那是骗人的。但我想好了,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谁都不知道最後究竟是好是坏。”他在我身边躺下,一双闪著光的眸子在黑夜里洞穿我:“颜锐,我只想知道,你现在後不後悔?”
  “你也太小瞧我了,许耀,我开始喜欢你的时候,你还压根不知道我在打什麽主意。”
  许耀的眼里忽而写满了惊愕,继而放声地大笑,我也随著他肆意地笑出声来。那一夜,我们一起在等待中迎来了黎明的到来。

  时光冉燃(36)

  三十六、
  熬夜致使我俩吃完了清晨的早饭不久便昏昏欲睡,许耀领我去办公室趴著睡了一会儿,到了快上课的时候才被夺门而入的吴东东给嚷醒。当时我和许耀完全是被震醒的,看著本就老化的办公室门摇摇欲坠,对视了足足十秒。东东亲昵地抓著许耀的手一起去上体育课,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狠狠瞪我两眼,我分明成为了这孩子不待见的头号人物。
  这节许耀代上体育课,我在教室门口摆了张小凳子乘凉。许老师趁著孩子们自由热身的时候给我捎来一瓶水:“你要是嫌闷,就跟蒋若薇出去走走,她今天去县城。”
  我抓著机会半开玩笑地调侃道:“行啊,我在这太影响你和学生独处了。这次我来了才信了,许耀你还真是老少皆宜,男女通吃,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许老师含在口中的水瞬间喷了出来:“靠,说什麽呢……你想哪儿去了……东东那孩子天真活泼,挺招人疼的。两个多星期前我们刚到县城那会儿,我在客运站见到东东拦车差点被大巴给撞了,把他救下来才知道他是我们前往支教的小学校的学生,出来找他在外打工的哥哥的。大概就因为这样,他对我特别亲切,颜锐,你不是吃孩子的醋吧?”
  “少自作多情,能把你踹了我要有多高兴有多高兴。”
  “要踹也是我踹你,那多有面子。”许耀边说边躲开我浇出去的矿泉水,操场那头同时传来孩子们的呼叫声:“不好了,不好了,东东摔倒了!”
  我跟许耀奔过去查看,东东跟几个同学玩游戏的时候不小心绊了一跤,膝盖跌破了,我跟许耀商量决定我送东东去作紧急处理,他继续上课。东东沮丧地看了一眼许耀,跟著我去找卫生老师。涂完了红药水,我带他回到操场边上休息,许耀过来给了他一颗奶糖,安慰了几句,这孩子马上又露出了笑颜。
  我跟东东并排坐著沈默相对片刻,他忽然扯了扯我的衣袖:“那个……你是不是跟许老师很要好很要好?”
  “你怎麽知道?”东东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多少让我有些欣喜。
  “我在许老师的钱包里看到过你们俩的相片,上个星期开主题班会,题目是‘我的朋友’,许老师还给我们说了很多跟你有关的故事。但是……蒋老师偷偷告诉我,你们不只是朋友。”
  我霎时倒抽了一口凉气,心想蒋若薇那丫头简直口无遮拦:“那蒋老师还说了什麽呢?”
  “她说……许老师喜欢你。”
  那大概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油然升起一种作奸犯科被抓现行的罪恶感,连打个地洞钻下去的心都有了:“也可以这麽说……就像……许老师喜欢你一样,这是人与人之间友善美好的情感。等你长大了,学会拥有一颗博爱的心去对待身边的人,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有多温暖。”
  东东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又一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颜老师是不是也喜欢许老师?”
  我又好气又好笑:“概括来说,应该是,爱恨交织。”
  放学後,我同许耀一同送东东回家。许耀背著他走了半个多小时山路,小家夥没多久就趴在他背上呼呼地睡著了。东东的家在半山腰的小村落,旧而整洁的两间小平房。东东兴奋地拉著我们看满墙糊著的大红奖状,许多都是他哥哥的,虽然考上了县城最好的高中但因为交不起学费,在家务了几年农活後外出打工了。
  东东的奶奶说,东东很想他哥哥,好几回偷跑出去找哥哥,害得家里人一通乱找。陪东东写完作业,我们也就告辞了,东东的妈妈正张罗著要杀鸡留我们在家吃晚饭,我跟许耀推辞未果,他干脆抓著我趁机“落荒而逃”。
  撒腿跑出村子没多久,许耀体力不支地往我身上一靠:“慢点,慢点,等我喘口气。”
  “都说东东像你弟弟,看你刚才背他回家又辅导功课的,倒像个负责任的老爸。说实话,还真难想象若干年以後你当了爹是什麽样子。”
  随口一说後我便滞住了,许耀也愣了一下,忽然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颜锐,傻了吧你,你要有这能耐生孩子,我就敢当孩子的爹。”
  “去你的!难道你还真以为咱俩在一起能一辈子?”说这话的时候我鼻子里泛酸,天色已经沈下来了,我看著前路的时候感觉已经摸不清方向。
  许耀好像察觉到什麽,从腰包里翻出手电点亮了朝我脸上照:“干嘛呢,愁眉苦脸的……昨晚上还笑我胆小怕了,看你现在这样子,漏馅了吧。对了,苏粲那小子给咱俩寄了个慰问品,中午送到了,你猜是什麽?”
  我收拾了心情:“你俩什麽时候私下里有了交情?”
  “也没什麽,上回请教了他点小问题,这不立马把KY给我邮来了。”许耀说完,疯笑著赶紧闪人,我穷追不舍,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到山脚。这麽你追我赶的跑了一路,许耀那厮的体力明显在我之上,没多久就甩开了我。我跟著手电光直奔到河边,只听见扑通一声,黑压压的一片没了人影。
  拾起手电在河面上照了照,许耀的脑袋一下窜了出来:“喂,跑热了吧,下来凉快凉快。”
  “淹不死你!”我刚伸手泼水,手腕一紧,人已经整个扎进水里。呛了几口才浮起来,许耀在身後贼贼地发笑,体温温热的,环抱著我。耳窝里盈满了清澈的流水声,空灵中有另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回旋:“颜锐,只要在一起,我们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那回响穿越耳膜,在脑海中某一个微小的角落里寻找到栖身之所。
  河水凉凉的,岸边的树丛斑斑驳驳的,枝丫间挂著一轮残缺的月。
  多少场轮回,才是圆。

  时光冉燃(37)

  三十七、
  由於支教队伍中有一名学生突发肠胃炎送了医院,我有幸接替客串了一把许耀那个班的英语老师。渐渐的,东东不再像最初几天里那样拒斥我,上课下课都会来找我说说话,学英语的劲头也分外的足。蒋若薇伺机挖苦我说:你看,原来东东只围著许耀转,你来了以後许耀围著你转,东东立马就明白了要讨好许老师首先得讨好你。我十分恶毒地当著她跟许耀的面指出:最近老有一只公蚊子跟一只母苍蝇在我周围绕阿绕,你俩有没有看见?许耀乐呵呵地拉著我回屋,笑得无毒无害:“敢在那丫头面前损我,看我不吸干了你!”
  趁机以强吻为报复手段的禽兽是极其卑劣的。
  远离尘嚣是一种奇特的历练,又或者说是对既定自我的怀疑的最佳时机。在这里,你会发现你离残酷的价值观和伦理约束远了许多。前沿的信息与各种诱导的声音被阻隔於千里之外,於是许多问题回归了原始与本真。而对於孩子来说,用纯粹的心灵去洞察的世界是宽容而博大的,这或许也是为什麽我能够在东东和这些孩子们的眼睛里看到不一样的深邃的缘由。
  周六,我跟许耀按计划带东东去县城玩。这孩子一大清早就屁颠屁颠地背著小书包到学校报到了。当时我跟许耀还在与周公打太极,小鬼头不依不饶地敲著窗玻璃把我们叫醒,然後笑盈盈地跟著我们去刷牙洗脸,再天真无邪地扯了扯许耀的衣角:“许老师,刚才我看见你睡的时候压著颜老师了……”
  许老师的牙膏沫在零点零一秒後四处飞溅。
  一路上,东东显得兴奋非常,坐在许耀腿上扒著窗口使劲地看风景。他说以前哥哥在家的时候,每个月都会带他去县城里玩,现在一年多没见到哥哥,除了想还是想,然後眼泪汪汪地在许老师胸口蹭鼻涕,不一会儿又睡著了。许耀忽然拍了拍我,在我耳朵边上轻声问:”颜锐,什麽时候你也能为我流一次眼泪?”
  “你死的时候。”
  许耀捏著我的下巴转向他的脸,他的眼睛里闪著让我一霎那胆寒的光:“迟早有一天,我会被你的无情谋杀的。”
  下车时已近中午,东东领路带我们去一家他跟哥哥以前常吃的面馆解决午饭。那几天学校的夥食实在是不足以为我们肚子提供足够的油水,因此面对一碗普普通通的浇头汤面,我跟许耀多少都有些缺乏矜持,但他显然比我更能自毁形象,筷子动得飞快,不一会儿便仰头喝完了最後一口汤面。
  吃完後许耀同我面面相觑了好一阵,突然从我的碗里撩了几根青菜塞进嘴里。我对他这种强盗般的行径表示鄙夷:“你觉得这两碗面里的青菜有什麽不同麽?”
  许耀的眼珠子咕噜一转我就知道没好事,他凑上来小声念叨:、“还真不一样,你那碗里有你的口水,比较开胃。”随即高叫了一声:“老板,再来一碗!”我恨不得把余下的汤全泼他身上。
  坐在对面的东东很是乖巧地夹了一小根青菜,端端正正地摆到许耀碗里:“许老师,我的味道也不赖。”
  下午逛百货商店的时候,东东对一台拍大头贴的机器充满好奇,许耀向他简单解释了这东西的功能以後,小家夥更是两眼冒光了,一手一个拽著我们:“一起去拍照!”
  从选背景到一起摆表情,许耀跟东东像两个欢喜的小玩伴。有时候我会羡慕许耀的个性,他的身体里仿佛藏著许多个自己:认真时可以很沈郁,快乐时可以很奔放,爱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很煽情。他的一切悲喜都好像能够用他独有的言语和行为无所保留地呈现,他是自己最好的诠释者。
  而我的表情在相框里永远都是一成不变的木讷与平静,连我自己都不明白那些笑容在面对镜头时躲藏到哪里,就像是看著一面照出愁苦的镜子。东东去选更多的背景,许耀赶忙怂恿我按下了几张双人照。我看见屏幕里许耀傻傻地咧嘴笑,脑袋忽然侧了些角度,随即整张脸像是从显示屏里惊悚地跳到我眼前,偷袭地一吻,然後在我石化状的同时,得意洋洋地等待打印而出的贴纸照。
  这以後我们又带东东去买了一些发给全班同学的文具,走到礼品区的时候,东东对著一件人偶摆设看了好久,我上前问他是不是要买,然後在这个孩子身上得到了第二次无地自容的挫败感:“刚才……我偷偷地看见,许老师也是这麽亲了你一下。”
  许耀一把抓起那个小男孩亲吻小女孩的摆设,笑得整张脸都拧了起来。
  傍晚时分,我们筋疲力尽地在夕阳里等待回程的车。东东咬著冰棍,若有所思了一会儿问许耀:“许老师,你们是不是很快要从这里坐车回到城里,再也不来了?”
  许耀蹲下身替他擦了擦嘴角:“是快要走了,但是不是再也不来。有时间我们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东东声音闷闷的:“可是我还是舍不得你们。”
  我只得帮著需要解围:“许老师以後虽然不留在这给东东上课了,但是早就把东东当成自己的弟弟了。”
  小鼻子抽了抽:“真的?”
  许耀使劲按了按东东的小脑袋:“来,快叫声哥哥,还有颜老师,叫嫂子!”
  东东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我,好像不大明白,又看了看许耀,破涕为笑了。
  “你怎麽不去死?!”我一脚踹上那口无遮拦的家夥的屁股。
  直到回到学校,我依旧在後悔犯贱成为了许耀残害祖国幼苗的帮凶。当我惶恐不安地揣测东东会对我们之间的种种恶行产生何其不良的印象时,蒋若薇竟惨无人道地火上浇油:“东东今天跟两个大哥哥一起出去玩,有没有发现许老师对颜老师特别的好?”
  “有!我还看见许老师亲颜老师。”
  “那不是很奇怪麽?男生怎麽可以喜欢男生呢?”
  东东听完眨巴了几下眼睛,眉头皱得深深的,仿若有天大的疑惑:“许老师为什麽不可以喜欢颜老师呢?”
  那一刻,蒋若薇、许耀和我,都完全地语塞了。

  时光冉燃(38)

  三十八、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许耀正抓著蒋若薇朝井边走,一脸严肃地冲我说:“怎麽办,颜锐,这丫头片子已经知道咱俩的不良勾当了,现在只能杀人灭口了,你觉著是淹死好,还是活埋了?”
  我被许耀这突如其来的恶作剧逗乐了,依旧佯装出认真思索的样子:“这井水咱们还得喝,这麽扔下去岂不成了污染源,我看还是分尸喂猪吧。”
  蒋若薇惨叫起来:“天啊!颜锐,差一点被你这一脸纯真给骗了,没想到心理这麽阴暗!”
  许耀竟还非常配配合地狐疑道:“你说猪会愿意吃麽?”
  我俩终於忍耐不住地捧腹大笑,蒋若薇则蹲在井边愠怒地仰头瞪著我们:“一个阴险一个毒辣,简直绝配!”
  许耀一伸手勾住我脖子,作亲密状:“虽然这几天你胡言乱语不少,但这後半句确实真诚可信。就冲这句大白话,大爷我高兴,姑且先饶你一条小命。”
  蒋若薇一脸愁苦,撑著黄土地要站起来,我见状连忙伸手去扶,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颜锐,这麽说我连跟你公平竞争的机会都没有?”
  我瞥了一眼许耀:“这你就得问他了。他这人脾气不好,喜欢他纯粹是我个人品味低下。”
  “蒋若薇,劝你死了这条心吧,咱俩认识这麽多年,我要对你有意思咱俩早成了。不是你不够好,归根究底,是我的品味太超凡脱俗了一点儿。”
  “许耀,我现在总算有点明白了,你压根不算什麽同性恋,你是死了心认准了这个人。你放心,我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我就想知道你是不是认真的,现如今觉著同性恋新鲜好玩试两把的人不是没有,你要是这麽个心态,我就是死拉硬拽也得把你拽回正道上;可要是来真的,我诚心诚意,心甘情愿地为你俩保驾护航。当然你们也不必感动到泪流满面,磕头道谢,我完全是遵照内心的真实意愿,以一个爱慕者的身份完成我最伟大的使命。最後忍了这麽好些年,我还是必须得坦白,许耀,我非常喜欢你。”
  竹筒倒豆般的讲话以三声豪爽的笑声宣告结束,而我跟许耀剩下的唯一反应就是大眼瞪小眼。半晌许耀使劲晃我脑袋:“颜锐,听见没,尽管我的生命中不乏虔诚的爱慕者,但在芸芸众生中我选择了你,你该感到荣幸。”
  我狠狠白他一眼:“许耀,你告诉我,你喜欢我什麽,我改。”
  这时东东跑了过来,抓起我俩的手:“许耀哥哥,颜锐嫂嫂……天黑了,能送我回家嘛?”
  我终究忍无可忍地对蒋若薇说:“帮我一个忙成麽,把许耀这个不要脸的教唆犯扔到井里。”
  日历匆匆翻过,一个星期後我们同这片土地挥手告别。东东送我们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满是不舍。他还送给我们一幅画留作纪念,画里是三个笔力稚嫩的小人,许耀、我,还有东东自己。我跟许耀中间特别地缀著一颗爱心,而三个小人的外围覆盖著更大的一颗心。许耀说好了会跟东东继续书信保持联络,以後也一定会回来看他,并且一定是,同我一起。
  辗转数十小时的车程以後终於回到熟悉的城市,我跟许耀已是精疲力尽。谭晓沐刚考上驾照,逮著这个机会刚好以献殷勤为幌子显摆一下自己的技术。那厮一上车便唠叨个不停,而我跟许耀早已昏昏欲睡:“我说许耀你也真不是东西,自己跑去山区受苦受累也算了,还把颜锐给捎上,这一去都瘦成人干了,你安的什麽心呀?”
  我半死不活地敷衍了一句:“那是给气的。”
  许耀得寸进尺地往我身上一靠:“怎麽著了,将来我在哪儿扎根,颜锐不还得跟来,他愿意。”
  “妈的,你还瞪鼻子上脸了。颜锐,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甩了他!”我渐渐发觉前方反光镜里谭晓沐狰狞面孔成了一团模糊,等醒来的时候,晓沐正拿水瓶戳许耀的腰:“喂,醒醒!到了!睡觉也不安分,口水都蹭颜锐身上了。”
  在楼下买了几个饭盒一打冰镇啤酒,草草解决了晚饭以後,当晚我们仨在客厅的地板上就昏天黑地地睡死了。到半夜里我被周身的压迫感惊醒,睁开眼借著月光才勉强看清是许耀的一条腿跟晓沐的胳膊不约而同地拿我当了靠垫。我半迷糊地拨开他俩的胳膊腿,刚抽身晓沐那家夥一个翻身就占据了我的地盘。可刚走到洗手间门口,客厅里突然炸响的咆哮声把我彻底从睡意中震醒。
  “妈的,谭晓沐你个变态什麽意思,亲我?”一同传来的还有响亮的巴掌声。
  “我靠,你有病啊这麽大反应!我亲你?要亲我也找颜锐去,我……”
  “好啊!平时是有贼心没贼胆……今个摸黑好下手是吧?”
  “许耀,你够了啊!你再动我一下我可还手了!就算我有贼心那又怎麽样,我喜欢他碍著你了?”
  当时我完全面对客厅里的一团混乱脑袋里同样一片混乱,奔过去劝架的同时不知被谁的脚给绊了一下,扶墙站起来按开了灯,我想都没想冲著那俩厮打的小猛兽吼了句:“有完没完了,半夜三更地让不让人睡了,谁再敢闹就给我滚出去!”
  他俩一下都呆住了,一个左边一个右边往沙发上一靠,互不相望。许耀面著墙讽刺道:“我真没想到,都告诉你颜锐跟我在一起了,你还不死心!要跟我争你也堂堂正正一点,你这样偷鸡摸狗的还算是男人麽?”
  “谁他妈的要跟你争?我跟颜锐表白的时候你跟他还是一片空白呢!颜锐是喜欢你,你俩是在一起,那又怎麽样?你俩在一起也不表示我得放弃对他的感情,我告诉你,许耀,这辈子都没完!”
  我深感终止眼前这场不可理喻的口水战的必要性,果断地从冰箱里拿了两瓶冰水就往他俩头上一浇:“天热肝火旺是吧?!现在凉快了?”
  许耀跟谭晓沐正专心对敌,被我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完全地灌懵了。沈寂片刻,晓沐猛然抓起车钥匙夺门而出。许耀依旧无动於衷地坐在原地,水顺著他的头发一点点往下滴。我扔过去一条毛巾:“擦完了你也给我走人!”
  许耀的目光这才挪了挪,看了我一眼,说:“你鼻子流血了。”
  “出去!”
  “你鼻子流血了……”
  “闭嘴!你哪天跟晓沐和解了,你再来跟我说话。”

  时光冉燃(39)

  三十九、
  一宿难眠,我从没料想到许耀跟晓沐会有这样针锋相对的时刻。应当说,咱们仨这麽多年的哥儿们,从来没有什麽解不开的结。唯独这回,斗嘴不算,连手都动了,而我,正没头没脑地陷在漩涡中间。
  尽管晓沐明确我跟许耀的关系後表现得异常平静,可我从没忘记几年前他胆战心惊的表白。晓沐的难以释怀更让我看清了他的认真与执著。而我曾经也很清楚那是什麽感受,爱一个人,除却友情,无以奢望更多──在绝望中埋葬希望。许多时候,我们自信满满地认定漫长的时光能够磨灭一个人在我们记忆中的烙印,只是不曾想,他的存在早已侵入我们生命的每一处。以後,我才身体力行地体会到忘却爱的过程是一场自欺欺人,自我暗示的徒劳表演。
  翌日醒来後发觉脚踝很是肿痛,怕是前夜闹剧摔倒时的衍生物。当我单脚跳至门口,打开的大门的一瞬间,许耀的身体横倒在我跟前。他很快惊醒过来,由地上眨巴著眼睛无辜地看向我:“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冷冷俯视他:“你怎麽躺在这儿?”
  “不躺这儿我能去哪儿?你赶得这麽急,我那行李包还在屋里,身上一分钱没有。”
  “现在你可以进屋去拿了,我赶著去医院。”
  他蹭一下从地面上窜起来,相当然尔地把手按在我额头上,扯著嗓子问:“怎麽了啊?哪儿不舒服?”
  “脚疼,有点肿。”
  “走!我陪你去!”说完他一蹲身,抓著我的胳膊就往背上带,一下我整个人都悬空了。
  到了小区门口,兴许是突然下大雨的缘故,十多分锺都没拦到一辆车。这期间许耀一直背著我,好几次都快坚持不住了也不肯放我下来。我突然有了主意,给晓沐挂了电话,没一会儿他就到了。许耀把我扶上车,站在雨中呆立了一会儿,晓沐瞪著他:“有些人要看不惯我的车就别坐。不过可以放心,颜锐我一定安全送到医院。”
  直到车子启动他也没上车,我回望他拦到了出租车追了上来这才安心。晓沐咯咯地笑:“就知道他是这脾气,不甘示弱。其实我也没想刁难他,昨晚上的事儿我根本没放心上,想给他个台阶下,他倒好,还真敢不坐我的车。”
  “晓沐,这事儿究竟是怎麽回事?”
  “对你我没什麽可隐瞒的,但说出来你可别笑话我。昨睡得迷迷糊糊的,知道你在我边上,不知是本能还是怎麽的就往你那边靠了靠,谁想你临时开溜了。刚好许耀正翻身,咱俩的脸就贴一块儿了。说实话,我确实心存不轨,许耀的火也是我挑起来的,完全是情理之中。但他那优越感也忒让我生气了,是,你俩是两情相悦,可他凭什麽就剥夺我喜欢你的权利?”
  我一时不知说什麽好,只是对著化妆镜里的晓沐笑,他很快避开了我的目光:“颜锐,我这麽说……要是给你带来了困扰,我以後再不提,一辈子不提了。”
  “让我困扰的是许耀,没你的事,他太爱小题大作。”
  晓沐摇了摇头:“这话你可说错了。他要是没有那麽激烈的反应我倒意外了,这小子对你的独占欲跟失心疯似的,谁都治不好。我那样说一半是被他激的大白话,另一半是故意添油加醋。倒是你没怪我挑事让我挺意外的,要是换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哥儿们还蠢蠢欲动地有那邪念,多少年情谊都毁於一旦了。不过我还是得更正补充一下,我没放下,但心是死了的。”
  晓沐的话让我蓦然感动:“这一年多你好像变了不少,许耀却还是老样子,自以为是。”
  “那能一样麽?你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再大的变化在循序渐进中都被分割得微不足道体察不了了。”
  “晓沐,说真的,如今这样我挺知足的,甚至时常还会偷乐。是我先爱上他的,可如今看起来好像他爱我更多。”
  “行了,这话你要有胆就当面说给他听。反正我看好你们俩。我靠,许耀那车倒比咱们先到了,那他怎麽不下车呀?”
  我强忍住笑:“耍脾气也得有资本才行啊,那笨蛋身上半分钱没有。”
  晓沐笑得猛打方向盘:“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这就去接济他!”
  到医院晓沐包办了排队挂号付费的事儿,让许耀在候诊室门口看著我。他一会儿平视白墙,一会儿偷瞟我一眼,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试探道:“晓沐说你不生我气了?”
  “你该问晓沐还生不生你的气。”
  “我刚才跟他道歉了。昨晚的闹剧完全是我个人的不理智所造成的,我负全责。可你这麽把我赶出门,我心里也不好受。”他暗暗地抓著我垂在椅边的手,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眼神看著我:“对不起……”
  “行了行了,别再上演苦情戏了!”晓沐的声音插了进来:“颜锐,轮到你拍片了。”
  等我出来的时候他俩已是另一番景象,有说有笑地啃著面包。
  “我跟许耀达成共识了,批准我把对你的那份心意默默地保留在心里。即日起执行,有效期延长至归西的那一天。但中途你俩要是有变数,我依旧有趁虚而入的权利。”
  许耀撕了块面包堵上他的嘴:“我这麽说也就是想给你点安慰,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替补了?”
  按常规程序察了一通以後,所幸脚没有大碍。我都觉得好很多了,可许耀和谭晓沐偏要把我当残疾人照顾,一左一右地拽著我两条胳膊替我保驾护航。重又回复到三个人闹闹哄哄的状态,我感到无以复加的快乐。爱情和友情的交织仿佛能够将世间残留不多的温暖无限放大。
  也许正因体尝著悲喜与爱恨,我们才有了活著的真实感。

  时光冉燃(40)

  四十、
  许耀回家前,我们仨一同回了趟母校。时隔一年,一切却恍如隔世,即便眼前的物与景未有改变,然而当现时的快乐永远蜕变成曾经拥有时,记忆便如洪潮般生生不息。时间真是了不起的东西,当你满心焦灼地期待岁月的奔走时,它已经为你整理和归档好了一种叫做回忆的无形之物。假使你现在足够幸福足够美好,那麽回首过往时,苦痛与坎坷竟不可思议地被轻描淡写了,这是时光在作祟,亦是意念的不朽杰作。
  我们在教学楼後边的树林里坐了坐,相望静默。这里的花草树木似乎更加繁茂了,偶尔走过的几个留校学生用一种稚气未脱的眼神望著我们。晓沐仿佛是被眼前的物是人非所触动,又好像是在揭我们的老底:“许耀,颜锐,毋庸置疑的我谭晓沐是你们俩深厚感情的见证人,等过几年你俩发达了,到时候我要写个回忆录准能卖个好价钱。现在想想当初咱们仨刚玩到一块儿,友情纯净得就好像这池子里的水,谁能想到转眼你们俩之间就成了这样的关系。”
  许耀肆无忌惮地靠在我身上傻笑,忽而神神道道地问晓沐:“颜锐说他开始喜欢我的时候,我还一无所知。老实交待,就你所知那是什麽时候?”
  我白他一眼:“像你这种後知後觉的二百五,简直就是在浪费我的大好青春年华。”
  晓沐不予理会地加以推理:“依我看得追究到很久以前了。苗头刚起的时候我还愣没发现,只觉得你俩对对方隐约有种暧昧的态度。颜锐那时候成天就往你跟前窜,在我面前三句不离一句都是关於你的事儿;再者是你交女朋友跟传绯闻那一阵,他就算表面上装得再云淡风轻,凭我跟他这麽多年的交情,我会感觉不出这其中的异样?还有你许耀!知不知道你当年有事儿没事儿地对颜锐献殷勤,跟对我的不冷不热形成了多鲜明的对比?自打我觉出这差别待遇以後,我就知道大事不妙了,你他妈完全掉颜锐的温柔陷阱里了。”
  许耀一下挺直了腰杆:“靠,我当时还真没觉出来,不过是对他有种莫名奇妙的好感,正常人谁会往那方面想!”说完他突然转向我,淫笑两声:“没想到你真觊觎我这麽久,咱俩太极能打这麽多年有一半归功於你的不坦白。我真难以想象,要是後来我没大彻大悟,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把我蒙在鼓里?”
  这问话似乎窥进了我的内心深处:“是,我从没想过亲口告诉你。有些话放在心里要比说出来好。与其赌一把去揭开多半不幸的真相,不如安於现状。对我来说暗恋没你想象的这麽恐怖,何况你这麽配合,日积月累的暧昧让我产生了惯性的错觉,即便加上一辈子的期限,我都认了。”
  “靠!靠!你他妈的为什麽不早说?”许耀抓著我的衣服直晃悠:“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快疯了。”
  “你疯得不轻,还毫无保留地坦白了。说到底你比我乐观。”
  晓沐换了个位置,一下挤进我俩中间:“目前是够乐观了,那以後呢?你们有没有想过?别看现在咱们还年轻,一年一年过得快得很,等到周围人全在谈婚论嫁的时候,你们两家迟早得是腥风血雨。”这话听著有些沈重,许耀叹了口气,看著我。
  我心虚地收回目光:“这你就别瞎操心了,哪能走到这一步?到时候该结婚还是得结婚……世俗如此,谁都逃不过;逃过了,也没什麽好处。”
  许耀立刻插了话:“你少他妈自以为是给我把将来都安排了,颜锐,你怎麽不干脆给我找个媳妇算了?”
  “行啊,到时候有合适的一定第一时间介绍给你。”
  “有种你就给我找个比你更合适的!”
  晓沐被我们这近乎吵架的对话给惹恼了:“我靠,我这随便一说你们俩还较真了!爷我服了,这样吧,说好了,以後我的孩子认你俩当干爹!”
  回到学校,一切照旧。
  只是没过多久遇见一件怪事,从某天开始我几乎每周都能收到一封匿名信,信是投在系邮箱里的,没有寄件人地址。信封里也只有一张照片,每一张都是不重复的我的照片。苏粲很是八卦地给我分析说,很明显你有一个疯狂的、有偷拍嗜好的爱慕者。很快他的大嘴巴就把这件事漏给了许耀,这小子带著狡黠的口吻在电话里调侃我:“哟呵,没想到这麽快就给我找了个新情敌,追人手段还挺高明的。改明你把这些照片全寄给我,我替你收藏了。”
  不久以後系里同语系搞了个联谊晚会,孙冶和李逸阳几乎是磨破了嘴皮地劝说我参加,原因是对方组织者点名道姓地要求我到场。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我只得象征性地露了个面,没看几个表演便回了寝室。那天过道里的灯刚好坏了,我的钥匙在门锁边周围绕了一圈好不容易才插进去。然後突然的,门从里边打开了,我一惊,黑漆漆的空间里闪著一双骇人的眸子,廖川就像鬼影一般站在我跟前,当时我吓得整个人都僵直了,手心里全是汗。
  有一瞬间我仿佛能从他空洞的眼睛里读出嗜血的贪婪。
  後来孙冶回来後偷偷告诉我,这小子刚把租来的一台单反相机给摔坏了,从下午开始就窝在阳台上发呆,估计是又没钱赔人了。
  那个星期起,我再也没收到过相同的匿名信。
  很快又是十一长假,这次许耀没有固执地要见面,经人介绍加入了一个临时乐队,有几个商业演出要跑。尽管有些许的失落,但我深知我们都需要给对方留下足够的空间。
  长假上来的第一天,正上课的时候,高骋沫给我不断地打了几次电话,我无奈弯下腰接了最後一次通话,他的声音急促,满是破碎的呼吸声,嚷嚷著让苏粲听电话。
  他听完电话後眼神呆滞,许久才喃喃道:“我爸死了。”然後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教室。

  时光冉燃(41)

  四十一、
  此後两天苏粲都没来上课,直到第三日晚,我下晚自习路过竟见他独自坐在湖心,一如一年多前那个捕捉我目光的,落寞而孤寂的身影。在他身边悄然坐下,他似是没有察觉,一直凝望著前方,眼眸里却仿佛是一潭死水。
  我也不知以什麽做开场白,生硬地说了一句:“这两天给你打电话,都没开机。”
  “我没事儿……”隔了好久,苏粲开口说话,嗓音沙哑而酸涩:“原本以为听到他死了的消息我会有解脱的感觉,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恶毒地期待看到他罪有应得的下场,甚至恨到想过亲手结果他。可是到头来,我发现我根本摆脱不了那些可怕的记忆,我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这麽多年来,我一直在绝望不止的情绪中挣扎,我常常问自己活下去的意义是什麽,我找不到……”
  “也许……追究活著的意义,这本身就是无意义的。”
  我侧脸望他时,他已把整个脑袋埋在腿间:“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我已经再难从绝望中走出来了,痛苦对我来说已经病变成了一种变态的快感,你能明白麽?一开始是痛,我不明白为什麽自己要遭受这一切,我会想逃亡想求助,那是因为我对未来还有渴望;慢慢的我学会了恨,从恨他和整个世界到恨我自己,我终於认命了。渐渐的当你习惯了这一切,从一开始在绝望里想到希望时的欣慰里获得的一丝快乐,已经让我的身体和心理都慢慢相信了痛苦可以给我带来快乐。最後,是我放弃了自己。”
  “所有的不快乐都是自找的,就好像长大的我们所谓的快乐多是伪装的一样。如果你对快乐的定义可以渺小一些,你就更容易获得,同样微小的痛苦也可以被放大许多。”我把手放在他柔软的发上,好像能直接触摸到此刻的脆弱,“苏粲,假使曾经给你过痛苦的人的死亡不能给你带来什麽,那你就该尝试自己走出那个灰暗的世界。”
  “我也想停止这种自我暗示,可是我不能。我想有人能拉我一把,但我发现我已经无力接受另一个人走入我的生命。性让我一再堕落,身体已经腐烂,而爱对我来说,只是听说而已,看上去很美,就像没有生命的假花。”他忽然抬头看我,双眼里充满了血丝:“但看见别人获得幸福,听你说和许耀之间的故事,我却有一种由衷的欣慰。”
  “那大概是因为……还没有人能够真正感动你。”
  “是,我看过许多张假心假意的嘴脸。他们几经所能的表演无非是想从我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人是欲望驱使的生物,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颜锐,你是不是很不解我这麽灰暗的价值观是从何而来?”
  他慢慢站起来,面朝著微澜的湖面,风吹来时好像能把他孱弱的身体献给这一潭同样寂寞的水:“有些事我谁都没告诉过,我很想有一天醒来什麽都不记得了,那麽也许我还能够重新开始。自从有记忆起,我就开始渐渐明白我妈是怎麽样的女人,她把我扔给保姆很少过问,整夜整夜不回家,有时还会带不同的男人回来。忽然有一天,她把我丢进一个陌生的家,告诉我这是我的生父,然後一走了之,我记得我并没有为此哭过,因为对於我来说,她生了我,却始终像是个陌生人。新家给不了我归属感,那个跟我毫无关系的女人经常因为我做错了一点点小事而打我。我爸就好像披著羊皮的狼,表面上对我很好,我还曾天真地以为他是一个好人。那个时候我还小,什麽都不懂,他常常在我睡著後溜进我的房间,伸进我的内衣乱摸。後来我开始渐渐明白这种行为意味著什麽,我很害怕,哭著抗拒他,但是他用被子捂住我的嘴,好几次我都体会到快要窒息的恐惧。然後有一天他终於如愿所偿地对我做了那件事,我至今还记得那种身体被撕裂的痛,痛得我叫不出声……”
  听到这的时候,我浑身发凉,似乎能够在呼吸中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苏粲回头平静地望向我:“为此我离家出走,身无分文地流浪了几天,甚至差点遇上人贩子。被警察带回家的时候,那个强奸犯表演得如此逼真,抱著我泪流满面。慢慢的,我放弃反抗了,因为痛对我来说已经不算什麽。他被判刑以後我就跟那个家彻底脱离了,跟几个朋友在酒吧驻唱表演,很快有人愿意出钱找我过夜,我没有拒绝。没有人逼我,我只是把它当作一重自我毁灭的过程。”
  我看著月光下他的人影勾勒出的优美线条:“苏粲,这个世界有人令你绝望,就一定有人能够感动你,从今天起,你该让自己获得新生。”
  他回过身,嘴角挂著苦涩的笑:“颜锐,第一次看到你,我就觉得你的眼睛里藏著纯粹的爱恋,我本能地想要接近你以求得一点温暖,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卑鄙的利用。”
  “你想多了。据说拥有相似之处的人更容易互相吸引,也许我跟你一样,都是天生容易悲观绝望的人,而你被现实逼迫得更残酷。”
  苏粲的笑自然了许多,他张开胳膊给了我一个拥抱,我感到凉凉的体温和微弱的颤抖:“放心吧。在死之前我还想亲身体验一下什麽是真爱。今天谢谢你听我讲故事,有人来接我了。”
  我忽然被拉开到一边,这才发现萧繁那张阴郁不满的脸对著苏粲:“我派人找你一天,这样的失踪游戏你还想玩多少次?”
  苏粲对著他温柔一笑,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玩、到、死。”
  萧繁泄愤似地踢了一脚花坛:“跟我走,回去再收拾你!”
  “我累了,走不动了,除非你背我。”
  我饶有兴致地看著他俩你来我往的暗自较劲。萧繁忽然把苏粲给打横抱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一脸阴笑:“离他再近一点的话,我会让你知道什麽是玩火自焚。”
  这个世界上,有的人的爱可以很温柔,而有些人却爱得很残忍。有时我们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我们还不理解对方爱的方式。

  时光冉燃(42)

  四十二、
  伴著凉爽宜人的秋风而来的还有许耀的一份特殊礼物,一个价格不菲的水晶钥匙扣,说是一周年的纪念礼物。我压抑著心头的一份惊喜给他挂了电话:“什麽日子呀,送这麽贵重的礼物?”
  “颜锐,你装糊涂呢吧!亏我牺牲了十一长假到处卖唱,好不容易挣点钱,一半以上全他妈无私奉献给你了。”
  “噢,想起来了。去年我头脑发昏说了些胡话,接著就有人情难自已全招供了:把我给比喻成毒药,怎麽样,这一年毒性还没发作呢?”
  “不是没发作,是我心甘情愿被蛊惑了。颜锐,你完了,你真完了,我对这毒彻底上瘾了。”不知为何,我从许耀的嗓音里能听出一种激动到极致的哽咽声。
  “那就别戒了……”
  “不戒了,恐怕一辈子我都戒不了。”
  那天我们的对话多少有些不著边际,但我心里很明白,他一再重复的是一种叫做誓言的东西。尽管在我看来,所有对於未来的承诺都是虚弱的,但不得不承认人之所以需要誓言,是因为贪恋它所带来的感动。
  自从孙冶有了女朋友以後,宿舍里多数时候就变得冷冷清清了。我和李逸阳没少讥讽他,当初大放厥词说谈恋爱费钱费时的是他,现在积极主动的也是他。孙冶抱头申诉:二位大爷,饶了我吧……我也是被寂寞给逼的,我的生活不能再这麽荒芜下去了,我离万念俱灰不远矣……
  因寂寞而寻求爱,这大概是一些悲剧的开始,所幸我和许耀都是这个时代里足够清醒的人。我渐渐发觉,对许耀的遥想与思念不再那样骚动不安,并非激情耗尽──如今我很少感到寂寞,孤身一人时,我常有他在身边的错觉,这个人已完完全全地化为我生活里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又过了一阵许耀告诉我他打算申请一年出国交流,问我意见如何。我知道他是放不下我,说话的时候缺乏底气:“机会是挺难得的,按我的成绩要批下来应该是没问题,可就是一学年有点长了,就怕没过几个月我就急著想回国了。”
  “这点小事儿还跟我商量,你许耀干事的魄力哪儿去了?我知道你犹豫什麽,反正现在咱们离得也够远的了,再远点也没多大区别,你就放心去吧。”
  许耀立马就开始抗议:“你说起来可真比我还洒脱,说实话我决心也下得八九不离十了,反正一年一晃也就过去了,可我就想听听你有多不舍,谁想你一点挽留我的意思都没有。外头的世界诱惑这麽多,你就不怕我见异思迁?”
  “你要真爱上别人了,就别回来见我了。”
  “那要是没感情,只是上床呢?我是说……假如……”
  我愣了一下,在这之前我们从来没有谈到过这方面的话题:“我暂时还没空虚到想把爱跟性剥离开,但我左右不了你怎麽想……”
  十二月苏粲迎来二十岁生日,萧繁为他在星级酒店摆了一桌,我也是宴请名单上的一份子。那天来的人不多,还有几个是苏粲之前在酒吧认识的朋友,外表也都十分出众,很明显是圈子里的人。t
  钱是萧繁出的,可人却没到。尽管苏粲表面上镇定自若地告诉我说压根没指望过他能出席,但从他托著脑袋闷闷不乐等待客人的神情中就能看出明显的失落来。没上菜之前,他终於忍不住跟我借手机:“我的没电了,想问问那混蛋还赶不赶得来。”
  苏粲出去他电话,趁这个空,刚才一直坐对面朝我使眼色的家夥坐到了我边上。他给我的第一印象不坏,五官轮廓精致,身材提拔,外表出色总能博得多一点的分数,只是嘴角挂著的那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多少让我有些抵触。他颇有风度地给我倒了杯茶,然而意图却表达得十分直接:“怎麽样,一会儿吃完了饭,一起出去玩玩?”
  我把茶杯推还给他:“我想你找错人了。”
  他依旧保持著冷豔的笑容,低头在我耳边轻吐气息:“别这麽快就拒绝……我看上你了……”
  正在这时,苏粲回来了,他一把把这小子从我身边推开:“喂,宋迟,过分了阿!来之前就警告你别打我这朋友的主意,不给我面子是吧?”
  叫宋迟的家夥一下从後抱住苏粲,在他脸颊上亲了口:“我这不是情不自禁嘛……这麽大老远跑来给你庆生,晚上总得找点乐子吧,不然你委屈一下陪我过夜?,”
  苏粲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萧繁半小时後以後到,这话你留著到时候请示他。我这朋友已经有主了,就你这长得歪瓜裂枣的样,人家看不上你。”说完掏出我的手机捣鼓了几下,许耀的一些照片我藏在存储卡的一个文件里,只有他知道。我还来不及阻止,那人抢过手机看了看,忽然冲我鬼魅地笑了笑:“这人我认识……十一我在北京走场子的时候他是临时伴奏,我还跟他玩过一晚上,身材长相都挺不错,你品味不比我差阿……”
  苏粲惊愕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宋迟:“别他妈逗了!你别认识个人就说跟他干过……不可能!”
  “我靠,这种事我至於编麽?他好象姓许吧,全名叫什麽我早忘了……”
  他的这几句话就好象一颗地雷瞬间把我整个脑袋都轰开了一般,足有十几秒中,我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跑到洗手间的,头晕,恶心,用水不断地打在脸上,以求回复平静。
  苏粲给我递毛巾的时候我已经能够思考,他似乎有些自责:“我真不该让你来。这其中一定有什麽误会,许耀不是这样的人。”
  “没事儿,是包房的灯太晃眼了而已。”我整理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这个世界真他妈小。”

  时光冉燃(43)

  四十三、
  回到包厢,我已恢复常态,自如地谈笑风生,人类真是善於伪装的动物。又或者在那一刻我只是本能地不想回想起那个突如其来的打击,在坦然接受现实前只能将自己暂时地沈浸於无知之中。跟著他们一起打完保龄夜已经深了,大概是太过挥霍自己的精力,出门时眼前金星四起,身体也有些难以自控地打哆嗦,寒风吹在脸上像是刀割。
  “你硬撑一晚上,我心里也不好受。”苏粲体贴地扶著我上车,我模糊地看见後视镜里萧繁的一抹浅笑,一抹幸灾乐祸般的嘲笑。
  我醒来时,车已经停在萧繁的住处门口。苏粲把我安置在客房,倒了一杯冰水给我,然後蹲在我跟前静静地看著我。他的神色很是担忧,我知道他正搜肠刮肚寻找慰藉我的话语,然而我清楚地明白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自我说服。
  苏粲离开时还是给我留下一句话:“颜锐,如果你们彼此还爱著,你该学会原谅他,我们都会犯错……”
  躺下没多久,肚子传来的阵阵不适发出恶心想吐的讯号。我冲进厕所,几乎把整个胃都掏空了,那种虚脱和难受的感觉仿佛一直顶到心口。这时手机响了,看著屏幕上许耀的名字,我足足等待了十多秒才按下通话键。对面传来的声音再熟悉不过,只是今天竟有些飘渺虚幻:“十点多给你打了两通电话都没接。”
  “嗯,今天苏粲生日,出去玩了。”
  “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弱,怎麽了,身体不舒服?”他的语气忽而急促起来。
  “没,晚上风大,可能是呛到喉咙了。”
  “嗯,最近这天真够冷的,你记得多穿点。唉……今天打水的时候我还在冰上滑了一跤,算是丢脸丢到家了。”
  “嗯……”胸口的痛楚好像愈演愈烈,我只能一遍遍调整自己的呼吸。
  “你的反应真叫人心寒……我的膝盖到现在还疼得厉害,你也不关心下我。”
  “那……疼麽?”
  “你今天到底是怎麽了?是病了麽?是不是头疼、发热?多喝点开水,早点睡,要是还难受千万别硬撑,早点去医院。”他忽然又紧张起来,那种关切的口吻好像是一把温柔的刀刺中我的要害,最终还是逼迫著我把一直压抑著的话给说了出来。
  “许耀,你认识宋迟麽?”
  “……”将近半分锺,静默无声。我终於还是没能等到他回应,就匆忙地按下关机键。我有些後悔,也许不揭穿对我和他都会更好一些。
  我把自己泡在浴缸里,哗哗的流水渐渐漫过头顶。闭起眼感受著被淹没的绝望无助,温暖的水温可以变得很残忍。在这短暂的黑暗里,我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陶醉的忘我背後危机四伏,爱得越深,痛楚来时便更加汹涌。
  睡醒过来,人已经躺在床上。萧繁坐得近在咫尺,一只手撑在我身旁优雅地俯视我:“你该感谢我把半死不活的你从水里捞出来。苏粲把事情全告诉我了,不过是一夜情而已,至於这样失魂落魄麽?”
  我用手挡了挡窗外投射进的刺眼阳光:“从第三个人口中得知这件事,你不觉得很可笑麽?”
  “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小孩儿,不要这麽单纯了……你真以为这个世界上有什麽至死不渝的爱情麽?两个人在一起只要快乐就行了,而身体的快乐是最直接的。你以为你只能接受他一个人?别忘了,你是gay,你同样可以对另一个男人身体有本能的反应。”他忽然抓住我的手牢牢摁在头顶,脸贴近著鼻尖对鼻尖:“不信,你可以试试……”
  当另一只手钻进被子,情色地摸上我的身体时,我却出奇的平静。我感觉不到那只手的温度,它在赤裸的皮肤上所留下的痕迹转瞬便消逝了。我直直地对上萧繁有些戏虐的眼神:“只用下半身思考的人,是永远不配谈什麽爱的。苏粲也不过是你人生中的一个过客罢了,你觉得你的钱还能够留他多久?”
  他的脸色倏地变了,收手起身:“太过认真不是件好事,你会逼死自己的,别连玩笑都开不起。”
  此後的几天里,我放缓脚步整理心绪,阴霾却始终挥之不去。手机在那天进水以後就彻底报废了,我想许耀迟早会因电话里那一遍又一遍亲切的“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而暴走。
  那一晚,当我最後一个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见到他时,不知为何我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的鼻子和两只耳朵都被冻得通红,坐在台阶上无言地望著我,两只被黑眼圈包围的眼睛里有著一种可怜兮兮的哀求。
  “你怎麽来了?”
  “这些天联系不上你我怎麽都睡不好,我给苏粲挂电话,他也不搭理我。我实在受不了了,再见不到你我就快疯了!在宿舍等了你半小时不见人,李逸阳说你这几天都没上课,一直在图书馆……”
  我从没见到过他这样狼狈的模样,终究还是不忍心:“那怎麽不进来找我,外边这麽冷。”
  “我没卡,进不去。”他站起来,突兀地一把抱住我:“不过我在窗口看见你睡著了,也就放心了。”在炙热的拥抱里,我依旧能够体会到久违的满足感。他在我耳边的每一次沈重的呼吸声都好像为我摇摆不定的灵魂注入一剂镇定剂。
  我无声的走在前面,听著他紧随其後的脚步声。寒冬的冷冽似是绝缘在离我一光年的地方。我感觉到他伸手拼命地来够我的手,沙哑的嗓音飘进我的耳朵:“颜锐……对不起,我错了……可是,你要相信我……我爱你。”
  我忽然鼻子发酸,那一刹那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从来都不是在埋怨你的背叛,而是诚惶诚恐地害怕你不再爱我。

  时光冉燃(44)

  四十四、
  我俩在门口的夜排档点了两碗面。许耀手心里攒著筷子,用一双小狗般惊慌失措的眼神看我。他这个近似委屈的神情立刻就把我心中的埋怨与理直气壮抽去了一大半。我把碗往他面前推推:“吃吧,还看什麽?”
  他使劲清了清嗓子:“等你的来了,一块儿吃。”
  没多久,另一碗上来了。他见我开始吃了才敢动筷,头埋得很低,几乎要扣进碗里,好像很久没吃东西似的不断往自己嘴里送东西。我无形中竟有种欺负了人的内疚,不禁地把自己碗里少有的几片牛肉拨给他。
  许耀低著头,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抬头,眼眶里盈满了泪水,他匆忙地用袖子抹了抹眼睛又把头低了下去。
  “是不是嫌面不够味,想自助加点料?”我递了张纸巾过去,“你别这样,我只想知道是怎麽回事。”
  那天晚上,我们背靠背躺在宾馆床上。他说话的语调急促而波澜起伏:“我跟宋迟是十一那会儿经朋友介绍认识的,觉得他这人还挺好相处的,平时聊聊天开个玩笑,我只当交了个朋友。最後一天演出结束後,大家聚在一起吃散夥饭,我第一回被灌了几杯白的,没一会儿头就晕了。我只记得宋迟说要送我回去,那晚好几次我眼前出现了幻觉,模模糊糊就看到你站在我跟前冲我笑,等完全清醒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我真他妈傻眼了,那一瞬间,我想我完了……我真不是东西……禽兽不如……”
  他停了一会儿,能听见沈重的呼吸声,“我一想到你要是知道了,绝对不会原谅我。有一回我实在憋不住了,我觉得这事儿要是一直瞒著你,我心里就没法踏实,可话说到一半我还是说不下去了,我不想你难受,对我失望。我不是这样的人,不是故意的……我心理上已经没办法接受跟别人干这种事,不是你我会觉得恶心,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知道我逃避不了现实,但……我真的希望自己不记得了……”
  “宋迟说那天我喝醉了,嘴里一直在叫你的名字。我给了他两巴掌。我知道这成为不了借口也弥补不了什麽,可我只想告诉你,颜锐……事情绝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这麽多年了,你该知道……我是个死心眼的人,认定了的事谁都劝不住,认准了你,我的心里就绝装不下第二个人。”
  又隔了一会儿,他似乎是把头埋进了被窝里,传来的声音闷闷的:“颜锐,我爱你……至死不渝……”
  我的脑海里倏地闪现出几天前萧繁轻蔑地问我:你真以为这个世界上有什麽至死不渝的爱情麽?现在耳边回响的这一声承诺就仿佛是一种魔咒,侵蚀身心。
  至死不渝,多麽决绝的赌注。
  我想我不算是一个贪婪的人,从一开始我要的就并不多,只想看著他的幸福就会满足,哪怕相忘於江湖。於是,他的每一次承诺都变成让我弥足深陷的漩涡。我想,就算是溺死,我也会是心甘情愿。
  他的每一声小声啜泣都刺得我头皮发麻。我翻了个身,朝他的方向望了望:“算了……以前的事,我们都忘了它吧。”
  许耀慢慢地伸出脑袋,又猛然撑起身来,我们在黑夜里四目相对,持续很久,仿佛试图洞穿对方的一切。我看著他的脸缓缓下降,随即落下的吻史无前例的激烈。他的舌肆无忌惮地在口腔中游走,时不时地勾引吸吮,令我简直忘却了呼吸。
  他解衣服时有些慌乱,我甚至听见了衣帛开裂的声响,他再次俯下身定定看我,眼底有一种叫做深情的东西,我就像是中了邪一般任由他摆布。他的舌带著浓烈的温度,所及之处,燃起一小簇火。等我意识到他深深含进我的欲望时,已万劫不复。初时的羞耻很快被一种难以言说的快感所包围,仿佛有一道电流经流全身,连指尖都是酥麻的战栗。
  他真正插进来的时候,我使劲抓住身底下的被子转移痛楚,他温柔地吻我的眼角,理智的忍耐随著时间一点一滴地流失。
  我记忆中的一次刻骨铭心,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完整拥有和被拥有时的极致快乐。
  大概是身心俱疲的缘故,那一觉睡了很久,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下午。我浑身依旧酸软,不想动弹丝毫。许耀似乎早已起床,半个身子压在被子上冲我笑:“醒了啊,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我叹了口气,瞪著他:“哪儿都不舒服。”
  “那是因为你平时缺乏锻炼,体力太差劲了。”他一把把我拽起来,用枕头垫在我身後:“刚出去买了粥,趁热的喝。”
  “懒得动。”
  “哟,变性了,学会撒娇了?!”他小心翼翼地端著碗到我跟前,舀了一勺在最边吹了吹。
  “滚你妈的!许耀不是我说,你还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禽兽不如。我一直以为你是舍不得搞我,没想到你积攒著一次性跟我算总账。下次咱俩换换,你给我上一次试试?”我简直要拿枕头砸他。
  “嘿嘿,实践出真知嘛,还有那什麽,熟能生巧,以後保证不会让你这麽疼了。”他恬不知耻地在那敷衍了事,尝了一口粥,突然凑到我跟前嘴对嘴渡了进来,我猝不及防地被呛了一口,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死死瞪他。
  等缓过来,我恶作剧般地笑了笑:“许耀,你等著,下一回我也给你找顶绿帽子戴戴。”
  他扑过来死命掐我的脸:“要我带绿帽子,你不如杀了我算了。”
  起床後,我们在附近走了走,天依旧寒冷。夜深了,我们却没有睡意。我拉著许耀换了几辆公交车,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看通宵电影。他对近期上映的这几部文艺片似乎提不起劲来,直一味地腻著我。
  我们坐在最角落的情侣座里,不必担心被打扰。许耀不断地在我耳边哼歌打扰我看电影的兴致。我逮住他在我身上乱摸的手,警告道:“小样儿,再非礼我一下,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许耀懒洋洋地笑:“这电影有什麽好看的……男女主角还没有我们俩缠绵。”
  我被他的话逗得直笑。他趁机又抽手环住我的肩:“电影很快就散场,但是我跟你,怎麽也等不到散场的那一天……”

  时光冉燃(45)

  四十五、
  许耀回校之前陪我去商场买手机,他非要我买那款跟他同一型号的,说是什麽情侣机,够腻歪的。买完出来在中厅恰好遇到萧繁带著苏粲来逛街。萧繁这厮近日大概是清闲得浑身轻飘,挂著一脸讪笑没事儿找事儿:“哟!怎麽著?事情解决了?这麽快又好上了?”
  许耀嗖一下抓著我的手十指紧扣:“我俩什麽时候不好过了?”
  萧繁哼笑一声,在我面前跺了几步:“颜锐,看来你还挺死心眼。我只能用一往情深来形容你,只可惜现实会比你想象得要残酷。”
  我对他的冷言冷语丝毫不诧异:“你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别人实现不了。”
  他的眼里晃过一丝惊愕,但很快又转而对许耀别有意味地说道:“那天晚上颜锐在我家,我们过得很愉快……他比我想象的更性感……”
  许耀轻易地就被激怒了,一把抓住萧繁的衣领:“我警告你,收回你的猥亵之词!”
  我把他俩扯开,礼貌地笑了笑:“没想到萧少也会如此沈溺於性幻想……”
  萧繁的脸色立时变得铁青,却又不甘心地挑衅道:“怎麽样,想不想帮我把幻想变成现实?跟著我有钱有势,怎麽也比这毛小子强。”
  我还来不及反唇相讥,一旁始终没说话的苏粲已先发制人:“萧繁,你也就穷得只剩下钱了,我真怀疑,你还有良心麽?”
  说完,他又走过来把我跟许耀的手叠在一起:“真替你们俩高兴,幸福得叫人嫉妒,我大概一辈子都只有眼馋的份。”然後真诚地笑了笑,不看萧繁一眼便转身离去。
  被丢下的人呆立在原地,神情中竟有一抹懊悔。
  我不禁想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无情与深情,是不是都是与生俱来。
  这以後再见面就已经是寒假了。许耀筹备著一系列即将出国交换的事宜,原以为我们注定是要错过这个假期了,可不想他总是给我一些意外的惊喜。他来之前一点都未透露,电话来时人已经在我家楼下,嚷嚷著叫我下去,要带我去个地方。
  出租车到了一个新建的小区,我满腹疑问被带进其中的一幢楼。当他用钥匙打开门的时候我终於忍不住问:“怎麽?你家炒房地产了?”
  “怎麽可能……我们家已经决定举家迁来这座城市发展了。我爸刚好有机会调到这儿的总公司,我当然是不遗余力地煽动了,一来是为了他好,二来嘛……也是出於私心……我一直想能离你近点,将来放假什麽的,见面就容易多了。”
  我在空空如也尚未装修的公寓里小转了一圈:“你可真够处心积虑的,连父母都利用了……”
  “怎麽能说利用这麽难听呢?这是有远见,我们那小城市再怎麽说发展前景也没这好,更何况我已经决定毕业後也回这里找工作了。”他推著我到阳台上,高层的视野很开阔,“等过几年,咱们都毕业了,我拼命挣钱,到时候自己买套房,就能跟你在一起生活了。”
  我瞟了他一眼:“自作主张,谁要跟你同居……”
  他坏笑著从背後抱住我:“别装了,你会不想?你怎麽可能不想?!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一起看日升日落,我一想起来就满心期待……未来美好得简直无法形容。”
  许耀笑得得意忘形,脑袋耷在我脖子上直喘气,我轻轻一拍他:“别想得这麽浪漫……你知道什麽是七年之痒麽,我们到现在多久了,没准还捱不到那时候。”
  “去!严重反对你诅咒我们的感情!”许耀用力握著我的肩膀,“别说七年,就是十七年、二十七年、三十七年,哪怕我成了糟老头,我也会背著你。”
  “……那就让时间来证明一切。”
  那天晚上我们在附近的美食城吃火锅,从晚饭时间吃到宵夜时间。听他说学校里这学期发生的事我总是意犹未尽,亦或者都不说话,静静地在一起也是一种享受。我们又喝了一点啤酒才离开,一路上他直笑我没喝多少就上脸了,我辩解著基因使然同时忿忿地上前踢他脚後跟。他一下抱住我的腰,半拉半携地就这麽把我一路拖到了公交站。
  月光底下我的脸像是火烧一般发烫,他嬉笑著在我唇上印上一吻。我们或许是太沈沦於自己的世界里,就连什麽时候来了几个不相关的酒鬼都没发现。
  我忽然被一股强大的冲击力撞得跌向许耀的胸口,站稳了才发觉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满嘴酒气,身形不稳,打著酒膈对跟在他後头的几个人说:“喂,看见没有……这俩男的刚才亲嘴……一看就是……同性恋……恶不恶心?要我说……这种变态就该拉去枪毙……活著就会传染艾滋病……”说完,同夥的几个人一起附和地大笑。
  许耀用力把我推到身後,我感觉他整个人都紧绷著,底下的拳头攒得硬硬的:“他妈的说什麽呢,老不死的?”
  我的大脑高速运转,眼瞧著对方手里几个酒瓶要打起来绝不是开玩笑的,下一秒便拉著许耀撒腿就跑。他也没反应过来,就这麽一路跟我跑到了下一个车站,气喘吁吁:“跑……跑什麽呀……那酒鬼这麽恶毒地说我们……同,同性恋怎麽了……碍著他了?”
  我拉著他往地上一坐:“不碍著他,他也有言论自由不是麽……别管别人怎麽看,我们恋我们的……”
  第二天我跟许耀尚在睡意朦胧的时候,房间门突然被敲响了。我跟许耀几乎是同时苏醒过来,彼此惊愕地对视了若干秒,他立刻跳起来穿衣服。门打开了,我吓得手足无措:“妈……怎麽这就回来了,不是说得过几天才到呢麽?”
  “你外婆腿骨折了,赶紧起床一起去医院。”我妈的不安显然不比我少多少,她环视了整个房间,目光落在许耀身上:“他是谁?”

  时光冉燃(46)

  四十六、
  一时间我大脑短路,怎麽也没法条理清晰地整理出眼前这一幕的解释。许耀却抢在我前头接了话:“噢,阿姨,我是许耀,颜锐的高中同学,家不在这儿,这几天来办点事,经颜锐同意暂时借住在这。给你们添麻烦了,不好意思。”他满脸歉意,说得跟真的似的,竟然还抓耳挠腮扮纯情。
  我又忍不住心虚地补充了一句:“客房的床单被罩几个月没换了,所以就让他跟我住一屋了。”
  房间沈寂了若干秒,我仔细观察著我妈表情的微妙变化,悬在半空中的心终於在她开口的一霎那坠回原地:“嗨,既然是同学,就别客气,想住多久就多久。我印象里颜锐可是难得带朋友回家。”说完,她转身出门,我跟许耀都听见她小声嘀咕:“吓我一跳,还以为家里遭贼了。”
  许耀忽然扑哧一笑,用力咯吱了一下我的腰:“你妈眼真利,看人贼准!”然後暧昧神秘地凑到我耳边:“知道是什麽贼麽?采花贼,劫色的!”
  “去你的!”我恼羞成怒,一使劲几乎把他推倒在床上,“你在家老实呆著,我得跟我妈去医院。”
  许耀打了个滚弹跳起来:“走,我跟你去,一起看看咱外婆。”
  到了病房门口,我对许耀进行严肃警告:言行须谨慎,严防死守绝对不能被长辈看出一点端倪来。他表示予以配合,扭头就下楼提了一篮子水果回来。我妈跟我刚从医生那了解了情况,他已经坐在我外婆病床边上削起苹果来了:“外婆,我是颜锐的高中同学,咱俩一直是最好的朋友,有什麽困难就互相帮助。听说您病了,我也想来看看有什麽能帮忙的。我不太会说话,给您削个苹果吃。”
  说实话,当时我真觉得自己是不是产生幻觉了,这麽多年来从没见过他这麽一副生动逼真的乖乖孩形象,就是在他爸妈面前,他也是浑身的刺儿。可就这麽一会儿功夫,我外婆已经被他逗得合不拢嘴。真够他妈的演技派。
  我趁人不注意踩他一脚:“你知不知道什麽叫言多必失?还学人削起苹果来了,你会麽?”他低著头拿著水果刀笨拙地一刻一划,苹果被削得宛如月球表面。
  我干脆利落地替他缴了械,可他却趁我腾不出手的时候往我嘴里塞了一口他刚削的那只苹果:“外婆,颜锐一定要自己削给您吃,这个我就给他了。”
  我腮帮子鼓著,说不出来话来,只能用眼瞪著许耀。他却冷不丁地在我耳边窃笑:“我削的,是不是特别甜?”
  那天下午探完病,我们便在医院门口分别了。我妈客套地挽留他,他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不了,阿姨,您难得回来,跟颜锐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万分宝贵,我实在不好意思再打搅了。”
  我忽然有些失落地叹息:“那……再联系。”
  走了没多远,收到来自他的一条短信:放心,我没这麽快回去,过些天再来找你,别太想我。
  果然,数天後他提著一盒老年壮骨粉来医院看我外婆,顺便把我以同学聚会的借口给带走了。门口停著谭晓沐的车,他还带来了程珊。我们才上车,他就迫不及待地对许耀开口道:“既然这往後一年都见不到你了,咱们这一顿非得好好敲你一笔,海鲜自助怎麽样?”
  “行,哪儿都行,反正我付不了账就把你车压那。”
  “我呸!你怎麽好意思把手伸进我的裤兜?没钱你让颜锐给你垫著,反正你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你的。”
  我立刻纠正:“绝无此事,我是我,他是他,咱俩井水不犯河水。”
  “颜锐,还别说,指不定他出去这一年,还真忘了你谁了,洋妞多诱惑!”晓沐这话刚说出口就被程珊给打了头:“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色啊?”
  “冤枉啊,我哪能跟许耀比阿,以前我看的A片还都是问他借的!”
  我顿时白了许耀一眼,他一脸无辜:“干嘛这麽看著我?我到你手上的时候可是一清二白的。”
  吃完饭晓沐建议先把程珊送回家,然後载我们回去,反正他这免费司机是当定的,然而我跟许耀却极有默契的婉拒了。我们各怀心事地走过一个又一个车站,许久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走到哪儿才到头,什麽时候跟他道别才合适,只能随著他慢慢耗尽自己的体力。
  不一会儿,天空飘起雪花。他忽然说话了:“记不记得那年也是下雪,你把外套落在咱们吃饭的小店。天气很冷,我就把你给藏在我羽绒服里了,你还叫我企鹅爸爸。”
  “记得,那时候我只希望你别对我这麽好,我受不起。”
  “如果可以,我真想把你一直藏著,谁都看不见。”
  周围的气氛骤然变得令人窒息,我清了清嗓子:“什麽时候走?”
  “明天,先回家,我爸刚买了车票。再过两个礼拜飞。”我们拐到一条少有人的小道,他牵起我的手:“你放心吧,我绝不会像晓沐那张臭嘴说的那样,我会管好自己的。”
  “嗯,我想起来,有件东西我想你能带著走。”我忽然拽著他往前跑,没有多久到了我家楼下。
  我在书房里翻箱倒柜,总算找出了那根半个太阳的坠子,下楼後交给许耀的时候,他愣愣地看著它好久,忽然恍然大悟:“这个我见过……那时候我看你戴过,我还问你是不是还有半个跟这配对?原来……你是一直留著给我的?”
  “是你的总是你的,不是你的你就是求我,我也不会给你。你就当是……护身符吧。”
  他把坠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衣服内口袋里,然後给了我一个温暖的拥抱:“一年後咱们一定会更好的……”
  最後,他走的时候,我才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掏空了一般,虚脱,无力。
  回到家,我直接撞进房间就躺倒在床上,连我妈什麽时候进来的都没察觉。她坐在床头摸了摸我的头:“儿子,爸妈不在,一个人在家是不是特别寂寞?”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没有,我过得很好。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时光冉燃(47)

  四十七、
  开学後不久,在一堂选修课上居然见到了高骋沫,这门课原来的教授临时出国访问,所以课由他的研究生来代。苏粲本对课程颇有兴趣,早早地同我抢占了前排好位置,可见到他以後,情绪突变,狠狠踹了一脚课桌,抓著我坐到了最後一排。
  接下来的课他几乎没听,不是玩手机上网就是趴著睡觉。我发觉高骋沫的目光好多次都落在他的身上,又慌乱地挪开。课上到一半,高骋沫突然点了苏粲的名,我赶紧推了推早已睡著的他:“喂,老师喊你回答问题。”
  苏粲抬起头来,打了个哈欠才站起来,语气轻佻的:“我不想回答。”
  在场的所有学生几乎都在回头看他,小声议论。我似乎能从高骋沫的神情中读出一种挫败与失落。苏粲定定地站在那,嘴角邪邪地笑:“这课上得真没劲,谁爱上谁上。”说完他步履轻盈地踱到门口,给大家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高骋沫有数秒都没回过神来,盯著无一人的走廊看了半天,才继续讲课。
  下课後,苏粲在後门等我,我见高骋沫正快步向我走来,便故意磨蹭了一下。果然,他逮住了机会挡住了我们的去路:“现在刚下课,食堂人多,不如我请你们出去吃?”
  苏粲的眼神飘忽在其他地方:“你不知道请我吃饭要提前预约的麽?颜锐,我们走。”
  随後的几个星期,高骋沫总是努力找寻著能够接近苏粲的契机,课间替他买瓶饮料亦或单独找他谈作业的问题。苏粲很是反感,没有几次便彻底翘了这门课。我不禁问苏粲,毕竟也算是有血缘关系,何必搞得这麽僵?他并无多少保留的话让我有些许明白:我不想见他,并不是因为那时候他误会我想要害他妈。我不恨他,我只是想彻彻底底地从以前的生活里逃出来,想忘记过去发生的一些事。
  不久之後,有好几天苏粲像是失踪了,没来学校也联系不上。高骋沫也不知是从哪里得知的,神色恍惚地来宿舍找我,生怕他是出了什麽事。我不得以,只得凭借著之前的记忆带他去到了苏粲家里。门铃按了许久,都没有人来开。我劝他说也许是跟那个富家子出去旅游了也说不准,他却固执地说要再等等。又过了一会儿,屋里隐约出来一些物件跌落的声音,半晌门开了,苏粲脸色苍白地看著我们俩,嘴角和眼角上都是分明的瘀青。
  他走路的时候很迟缓,甚至有些摇摇欲坠。高骋沫忍不住去扶他,他也没有多少力气去抗拒。苏粲躺倒在沙发上,像是松了口气。我问他发生了什麽事,起初他没有回应,脸面朝墙壁,眼角挂著的几滴泪无声地落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才收拾了情绪,所说的事仿佛无关痛痒:“没什麽……姓萧的最近经常跟女人出去约会,我趁他不在就出去搞一夜情,前天被他在酒吧抓到了,回来打了我一顿。”他见我抓著他的手臂观察上面的道道勒痕,淡然一笑:“昨天绑著我干了一晚上,早上拍拍屁股走人了。那家夥疯起来就会搞这些变态的玩意儿,我习惯了。”
  一旁的高骋沫颤抖著手摸了摸苏粲的额头:“你发烧了,还是去医院吧。”
  他坐起来,身体蜷缩:“别开玩笑了……我浑身是伤,到医院去要怎麽解释,难道要把警察也招来?”
  “那家里有退烧药麽?”
  “没有。”苏粲把脸偏到一边,依然孤傲地注视著前方。
  高骋沫出门去买药,又嘱咐我几句好好看著他。我给他烧了点开水,扶他进卧室,床上乱得一团糟,带血的床单已经扔在了墙角。等一切都整顿完了,他躺在柔软的被子里打著哈欠,像是个受了伤的孩子。
  “高骋沫听说你几天没来学校,非要我带他来你家看看,唯恐你出什麽事。”
  “昨天萧繁抓我回来的时候,他也在酒吧。我都叫几个地痞去警告过他离我远点了,他还这麽不识趣……”
  “也许……他心里想的一些事,你不知道……”
  苏粲隔著棉被笑了笑:“他心里打得什麽算盘我会不知道?以前我一直以为他对我的照顾、关心全是因为他毫无偏见地把我当作他弟弟,可是後来我渐渐明白了,他对我的感情早没有这麽单纯了……但是,我跟他是不可能的……乱伦,想起来就让我觉得恶心,可他偏偏就是不死心。”
  我替他敷了块冰毛巾,在床头柜地下发现一张便条纸:公司今天开董事会,我叫了吴医生下午来看你,显然是萧繁的字迹。我把纸条递给苏粲,他看了看,自言自语道:“每次都是这样,先把你撕裂了再往伤口上涂点红药水就算完事,就这样你还得感谢他的慈悲为怀。这种表演我跟他都已经驾轻就熟了。”
  “等我从他那儿捞够了钱,我就跟他说拜拜,挥一挥衣袖,不留下一片云彩。”他冲著我笑,却因为牵动了嘴角的伤,痛得挤出泪来。
  “苏粲,我一直觉得自欺欺人不会有什麽好结果。你背著萧繁出去鬼混,不过是无法容忍他忽视你,潜意识里你在向他示威。你们之间也许也并不是你想的金钱关系这麽简单了。”
  他发怔地望著我:“我们之间还会有什麽关系?难道会有真情麽?这真他妈是个笑话。”
  因为时差关系,我跟许耀的联系也受到了影响。他上网的时候我们这儿已经熄灯,所以也只有到了周末通宵供电的时候才有机会在线上聊天。他还开了个博客,这样即便有些事没法及时沟通,他也能图文并茂的完整呈现给我,与此同时,我也开始留意他那边的天气预报和新闻。
  苏粲的伤没好多久就又遭遇了不测。那天我们正上体育课,他热身时偷跑来找我,一把抢过我的手机:“嘿嘿,被我抓到了吧,睹物思人……想许耀了吧?”我们闹腾了好一阵,可转眼他跑步的时候竟被一个足球击中,摔倒的时候不巧地扭伤了脚。
  我奔了过去,孙冶正揪著廖川过来看情况:“怎麽样,能站起来吗?廖川,你丫射不进球门也算了,对著人踢干什麽,赶紧赔礼道歉!”

  时光冉燃(48)

  四十八、
  到校医院检查後敷完药,苏粲已被折腾得够呛,我陪他打了辆车回家,萧繁正收拾行李要赶飞机,看见苏粲这副模样愣了一下:“这怎麽回事啊?”
  “摔的。”
  “你就不能小心点?”萧繁依旧股自地把东西塞进行李箱,我把病历卡推到他跟前:“他现在脚还肿著,得每两天换次药,脚不能沾水,最好少走动。”
  他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苏粲跟前抓著他受伤的脚踝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脑袋:“我现在得去趟外地,那边分公司出了点事……你要有什麽不方便,就给吴医生打电话,或者给你安排个锺点工……”
  苏粲用冷漠的眼神斜视著他,突然站起来拖著一条伤腿到玄关把门打开:“这儿没你的事,你要走快走,免得耽误你。”萧繁和我都被惊了一下,他赶忙去扶,却被苏粲一把推开。两个人拉扯了好一会儿,萧繁最终是狠狠地抱紧了他:“别这样……照顾好自己,我一定尽快回来。”
  等人走了以後,苏粲慢慢地顺著门背滑了下来,笑得像个假人:“看见没,他的表演永远都这麽精彩。”
  第二天苏粲到教室时课已过半,即便打车到大门口,他还必须花很长时间蹭到教学楼。我决定从明天起按时到校门口去接他,他却固执地拒绝了。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高骋沫像是事先观察好的,端著餐盘径直坐到了我们边上的一个空位。
  他把一碗排骨汤小心翼翼地推到苏粲跟前:“你们辅导员告诉我说你脚伤了,喝点汤补补,你打的那些辣的油腻的就暂时别吃了。”
  我瞥了苏粲一眼,他不像往常那样抗拒,却是面无表情地拿起汤勺喝了一口。高骋沫又高兴地去买了一盒牛奶嘱咐他饭後喝,苏粲也是淡然地点点头。等到快吃完的时候他犹豫著跟苏粲商量:“我在学校附近租了间公寓,你最近脚不方便,不如先住我那?”
  苏粲不紧不慢地吸著牛奶,隔了好一会儿才应声:“也行啊,房租我照给,其余费用也都好商量,你自己开个价吧。”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我跟高骋沫都诧异不已,以至於他狼狈地打翻了面前的一瓶饮料。
  下午我陪著苏粲翘了一节课,我们坐在人工湖边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苏粲仰面靠在长椅上,像是呼吸著温暖的阳光。他忽然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捉摸不透?没办法,这种时候既然有钱的靠不住,就得找一个可以利用的,我是不是很卑鄙?还有,你猜萧繁知道我跟另一个男的同居这麽长时间会不会杀了我?”
  我这才明白他不过是在赌气:“苏粲,你这是玩火自焚,离弥足深陷不过几步之遥。”
  那个星期有好几天我都没收到来自许耀的任何信息,周末凌晨我照例在电脑面前等他上线,但那天他的MSN头像始终是灰色,一直等到三点我终於忍不住趴在桌上睡著了,醒来後第一时间连上网,依旧没有任何留言,博客也无更新。我忽然在浏览器主页上看到一条自然灾害的新闻,顿时全身发凉。那一整天我都过得魂不守舍,没有踏出宿舍半步,只是死死地盯著电脑屏幕。直等到又一个黎明,看见那灰暗的图标瞬间亮起来的一刻方才如释重负。
  没等他发信息,我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视频聊天,一边李逸阳和孙冶还没睡正联机打游戏,我只得尽量压低了嗓门:“这麽久没音讯,我还以为你死了。”
  “哪能啊?我至少也得活到回来见你的那一天啊。”他像是笑得没心没肺,又凑近了摄像头问:“你顶著这麽大两黑眼圈,是不是被熊猫附身了?”
  “飓风怎麽就没把你刮跑?”
  他眨巴了几下眼睛,忽然嚷起来:“靠,颜锐,我明白了……你是不是看了新闻担心我出事了?.”
  我不说话,许耀也不吭声,我们俩对著屏幕安静地看著对方,像是网速突然卡住了。他轻轻吻了下脖子里的那个吊坠说:“放心,有你保佑我一定平平安安。飓风离我这儿几百公里呢,这几天电脑系统瘫痪了,我也急……”
  又聊了一会儿他便催促我上床睡觉:“别熬夜了,等睡醒了我再跟你说。摄像头可以不用关,我好全程观察你睡觉时的状态,望梅止渴也好。”
  “滚!变态!”我马上合上了电脑爬上床,那一晚确实睡得非常的踏实。
  不久後我接了个家教的活,李逸阳这学期学生会的工作实在忙不过来,但答应了人家就得有始有终,他在我面前几乎磨破了嘴皮,也最终把我的耐性耗尽了。那家小男孩叫小文,上初一,机灵乖巧,长得也很是讨人喜欢,家庭条件优越,唯一的缺憾是父母早已离婚。
  我每个周六上午去上三个小时的课,通常都只有小文和保姆在家,很少能见到他口中那个严厉的父亲。第一次见面时我上完课正要回去,他站在门口,一身素雅得体的西服,比我想象的看上去要更年轻,也出乎意料的英气逼人。我实在记得很清楚,当时自己看著他的时候就仿佛是在沈浸在一种观察艺术品的心境里。
  我甚至忘记了打招呼,便匆匆闪进了电梯,门快关上的瞬间他适时地挤了进来,伸出一只手等我去握:“我叫周骞,小文的爸爸,你要回学校吧?我送你。”
  一路上我们只是简单地聊了几句,车里放著班德瑞的轻音乐。他把我送到校门口,替我拉开车门,淡然地说了句下周见。
  周骞的不苟言笑初时给了我高不可攀的印象。
  萧繁回来後不见苏粲果真是发怒了,他冲到学校来抓著我一把扔到车上:“说,那小子究竟藏哪儿去了?”
  车开到中途熄火了,他懊恼地拍了下方向盘。我趁火打劫地挖苦他:“再好的车也有零件坏了需要修理的时候,你要是没耐心,可以再买辆新的,人也是一样,反正……你有的是钱。”

  时光冉燃(49)

  四十九、
  车子再次发动,萧繁像是松了口气,尴尬微怒的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仍是那种再熟悉不过的不羁与轻蔑:“颜锐,你错了。苏粲那小子,到目前为止我还没玩够呢。我想绑著他多久就多久,这都是你情我愿。”
  我实在无从得知这位公子哥的优越感究竟来自於哪里,完全像是头掉入陷阱却还没有卸掉骄傲的猛兽:“都快两年了吧,还没玩腻?您耐性可够好的,还是说除了他,你对别人都已经没感觉了?”
  萧繁嘴角的那抹笑瞬息死灭,目光咄咄逼人:“我好像不止一次明示过你我对你有兴趣,你要是觉得我不行,完全可以跟我试试……”
  “跟别人一夜情你行,但是身体快乐的已经满足不了你,因为……你爱上了一个人。”
  跑车在十字路口发出急促的刹车声,萧繁的眼底竟晃过一丝微弱的胆怯:“我的字典里根本就容不下爱这个字眼。”我毫不掩饰地放声大笑,萧繁不满地质问我为什麽笑。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假装无情更可笑和更可悲的事情了。”
  他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到了高骋沫家里,萧繁像是搜犯人一般直直冲进了房间,苏粲正吃著零食看著电视,见到凶神恶煞的来人也是目不转睛:“来了啊?”萧繁一个甩门又从里头落了锁,把我和高骋沫挡在了门外。我们坐回客厅,他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给我倒的茶水有一半流在了茶几上。
  我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这几天你们俩相处的好麽?”
  “还不错,虽然不太搭理我,但好歹我做的饭菜他都愿意吃。也按时陪他去医院,换了几次药恢复得也差不多了。家里只有一间房间,我就睡沙发了,我发觉他……好像有些失眠,睡觉也不爱关灯和电视,好几次我看书到半夜,还能从阳台上看到他坐在窗台上发呆。他应该是缺乏安全感,有一次我一不小心提起以前的事,他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屋里。我现在渐渐开始醒悟了,假如我们之间没有那种荒唐的血缘牵绊的话,也许我还能有些许机会。那个家让他很不愉快,也包括我。”高骋沫一下说了很多,目光不时地投向房间,“那个姓萧的,是来带他回去的吧?”
  我如实作答:“嗯,萧繁是唯我独尊的脾气,今天我要是不带他来,估计他自己也能找到这儿来。”
  不一会儿,房门打开,苏粲在萧繁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右脸颊上隐约的多出一片红印,像是刚被扇了一巴掌。他勉强冲我笑笑,挣开萧繁的束缚到洗手间里将一些属於他的东西往包里塞。我们三个都不由自主地聚到门口,萧繁和高骋沫同时要去帮忙,他不领情地把东西一古脑倒进了包里,又对高骋沫暧昧地一笑:“你去把床头的那盒套子拿给我。”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萧繁的眼神几乎要杀人。
  我隐隐听见他对苏粲说:“你真是很清楚如何惹我生气,看我回去怎麽收拾你。”
  几天後,苏粲活奔乱跳地来上课,表面上丝毫没有被收拾过的迹象。他故作神秘地替我解答:那天回去他一样拿绳子捆我,我对他说,萧繁,你能不能玩点新鲜点的,不如捅我一刀怎麽样,最好狠一点一刀毙命,他当时整个人都傻了,居然抱著我不放。第二天他把家里所有的刀都扔了,连剪刀也没留下,你信麽,他居然怕我真的会寻死……
  周六照常去上课,课上到一半,周先生站在书房门口看了看。他起得晚,像是刚冲完凉,简单地穿著一件浴袍边擦拭著头发边倚在门上看我们。小文正专心致志地完成一页英语练习题,丝毫没有发现他父亲的出现,而我却很快被余光里的人吸引住了目光。他见我发现了他,微微地一笑,走廊里透出的阳光照在身上空留一抹摄人的金黄。
  等上完课,周先生已经出门,我整理完东西要离开的时候,保姆接了通电话,说是找我的,我无比困惑地接起来,是周先生的先生:“小颜麽,是这样的,我刚到公司发现一份文件落在家里了,你方便的话,能顺路送到我公司麽?我现在暂时走不开。”
  没等我答应或是拒绝,他快速地报出了一串地址便挂了电话。我不得不佩服他劝服别人为他办事的高明手段,丝毫不给对方留有余地的强势。
  在写字楼里几乎迷路之前,我总算找到了周骞的办公室。休息日大楼里人不多,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在加班。秘书把我带进办公室,让我稍等片刻。
  我站在完全透明的落地窗前俯视地下,就好像有一种下一秒便将作自由落体运动的恐惧感。也许只有在如此危险的边缘,人才会有一失足成千古恨的警惕。我向後退了一步,竟出乎意料地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周骞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视野很开阔吧?”
  他的一个手掌挨著我的身体压在了玻璃窗上:“站在这看城市的喧嚣,却反而能让我心静下来,你呢,不恐高麽?”
  我站在原地,丝毫不敢动弹,似乎能从四面八方接收到一种压迫感,直到他抽身坐回了办公桌前,我才松了口气。我把文件递给周骞,他只随意地丢在了一边,随即起身穿上外套:“为了感谢你帮了我,请你吃饭。”他淡定的笑著,好像看透了我不会拒绝。
  他选了一家环境相当不错的中餐厅,上菜之前,我们不著边际地聊天。我并非惧怕他什麽,却觉得在如此不轻松的气场中同他说话难免要客套拘谨一些。他伸手拿起我的手机,摆弄了一息後递给我:“存了我的号码,有什麽事可以随时联系。”
  我丝毫不明白他的用意:“其实……周先生您上次已经给我了一张名片了。”
  “名片只不过摆设而已,既然你还来不及把我加入你的名片夹,我就自己代劳了。”

  时光冉燃(50)

  五十、
  他说话时这种并不刻意却充满自我的方式让我想起许耀,同样的习惯於直接且毫无保留地表达,这是他们说话的艺术。区别在於许耀未脱年少轻狂的霸道,而周骞却是温柔的强势,又或者说是,典型的老奸巨猾。
  菜一道道上来,他时不时地往我碟里夹一点菜,做得自然得体,然後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看我把面前的食物卷入口中。这种难以捉摸的,尖锐的观察者的眼神让我稍稍有些不自在。
  依旧是不著边际地谈话,而他似乎更乐於把话题专注在我身上,诱导我把一些属於自己的深层信息透露给他,我则拐弯抹角地同他避重就轻。他忽然身体前倾,凑上桌面,脱口而出一个似乎酝酿已久的问题:“周末不和女朋友出去玩,却在陪我这个叔叔吃饭,是不是觉得很无趣?”
  “您多虑了,我没有女朋友。”
  “噢?那真是意外。”他的嘴角似乎挂著一抹惊讶之余的兴奋,近距离的接触让我的眼神无处安放,“那麽……男朋友呢?”
  我在一瞬间感觉到空气里有著危机四伏的味道,对面坐著的不亚於一个技术精湛的猎人,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洞穿猎物的心,惟有小心躲避:“周先生,这个问题很尖锐,我只能当作是您口误的玩笑。”
  他不动声色地笑,十分巧妙地化解著尴尬:“对,我想说的是……男性朋友,让你见笑了。不过我必须非常坦白地告诉你,我很不喜欢你对我的称呼,显得我很不平易近人。就叫名字吧。”
  午餐过後,他执意开车送我,我随口问了一句:“下午不用回公司麽?”
  他递给我一张电子产品的宣传资料:“跟你在一起比工作有意思多,过几天小文生日,我想送个MP4给他,你帮我看看哪一款更合适。”
  我这才发现车子正背道而驰地朝著商业区方向前行,看来对於周骞的这种先斩後奏的策略实在不能不谨慎提防。等候红灯时,他侧脸看我,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是不是突然觉得我这个人很危险?放心,我是守法的好公民,人口贩卖这种高端技术活我是绝干不了的。”
  我丝毫不甘示弱:“不只是很危险,我简直想在你身上贴个生人勿近的条。”
  对此,他并无懊恼:“没关系,时间一长,生米也得煮成熟饭。”
  在数码柜花了不肖一刻锺,就已大功告成。我不过是随便提议了一个型号跟颜色,周骞便不假思索地买了下来,对此的解释只有简单的一句:我相信你的眼光。随後,他并不著急地在另外几层兜兜转转,令我捉摸不透地说:“看看有什麽想买的,当作礼物送你。”
  我实在不觉得这是个愉快的邀请:“不必了,不劳而获只会让我心虚。”
  周骞无奈一笑:“有便宜都不占,你还真不给我面子。”
  回学校的时候,周骞像是故意绕了一段路,走了一条经过远郊却风景独好的高速。疾风透过车窗穿梭自如,却惊不起心底一丝波澜。再一次送到大门口,惯例地礼貌道别,只不过这一次他特意地走出车外,帮我整了整衬衫的领口,留下一句别有深意的话:“颜锐,我好像开始喜欢上星期六了。”
  我却依旧不解风情地回应他:“有时间多陪陪你儿子,小文说他很想去新建的游乐场。”
  第二个周末周骞在外地出差,没见到他让我松了一口气,却又同时滋生一种遗憾。我说不清那种遗憾是什麽,从何而来,但他的存在确确实实让我有了不安的感觉。几天以後他给我打电话,说人已经在校门口,给我带了点当地的特产。我一路跑去,他正悠闲地坐在车里听著音乐,并没有直接把东西递给我了事,而是请我上车:“小文告诉我说你送了他漫画书,他很喜欢,甚至不把我的礼物放在眼里,看来你比我更了解他的喜好。”
  “投其所好,并不是越贵越好的。我可不是故意与你对著干。”
  周骞浅笑:“那不知这些吃的是不是能投你所好,要是实在不喜欢,也得收下了再扔。”
  我看了看他所指的摆放在後座的两大袋东西,很是头疼:“看来你是把我当小孩儿了,但我实在没有理由收。”
  “小文这次英语考试进步很大,这得归功於你,如果你不愿意收那我只能给你加工资。”他像是精心预演过台词一般,咄咄逼人,“嫌重的话我把车停好,帮你拿去宿舍?”
  我顿感被他牵了鼻子走:“不劳您大驾,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说完我主动下车去拿那两个袋子,他从另一边下来,帮我提出一袋交到我手上:“你今天这身运动服让我很惊豔,周六见。”
  直到走出很远,我依然能感觉到背後深不可测的目光。
  来不及把东西带回宿舍,我只得匆匆赶去上下午的课。下课後苏粲把两个袋子翻得底朝天以後,指著我的鼻子威慑道:“锐锐……老实交待……谁送的?李逸阳可是告诉我说你最近跟家教那孩子的老爸走得很近啊……”
  我实在好笑,把我跟周骞仅有几次的会面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後,他满脸兴奋,直把我逼到墙角:“完了,完了……那姓周的八成是你对有意思,你不会是看不出来吧?”
  “苏粲,你别什麽事都往那方面想。他结过婚,这世界上哪儿有这麽多同性恋?”
  苏粲捂著肚子直笑:“结过婚压根不能代表什麽……你觉得他不是?可我觉得他是……你是不在这个圈子里混,不知道这趟浑水有多深……”
  “行,就算被你给猜对了,一个巴掌拍不响,我对他无意。”
  “呵!看来我还替许耀白担心了?我看这样吧,锐锐,不管你是要哪一个不要哪一个,剩下的那个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要了。”他一下蹦到桌子上拆了一包干果,“那姓周的长得怎麽样?跟萧繁比谁更有风度?”
  我指了指站在门口的萧大公子:“这事你最好问他。”苏粲几乎是噎到了,被萧繁一扯就落了地。

  时光冉燃(51)

  五十一、
  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最了解我的大概要数晓沐和许耀。尤其是晓沐,心思要比许耀细腻很多,他的内心要比表象更冷静成熟。他的坦诚让我感觉踏实可靠,因此多年以後我们仍旧是无话不说的朋友。他总说对於我的思维和行为模式有著绝对的认知,比如我的口是心非,不易拒绝他人、高兴与不高兴时常一个人独享,这都是微不足道的脾气,但他觉得最要命的是我永远看不清周围究竟还有多少人喜欢自己,好像除了许耀以外,会看上我的人都死绝了一般。晓沐说这并不是因为我笨,是我眼里根本就没有别人,脑子里更是没这条筋。
  他跟我这麽多年哥儿们,唯一的遗憾是,他和许耀同样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我选的却不是他。我说,这大概是天意。
  寻常的周六,我照例的起早完成家教的使命。小文那天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看课文的时候走神,眼巴巴地朝著窗外望。我问他是不是有什麽心事,他兴奋地说今天妈妈会来接他回家,他们有一个月没见面了。果然,课刚结束,他妈妈便到了。
  我听见周骞在与她谈话,不知是出去还是不出去为好,正站在门口,小文的妈妈恰从这经过去洗手间,第一眼我对她的印象不坏,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转身冲走廊尽头地周骞轻笑:“周骞,怎麽?这麽多年来第一次给我逮住往家里带人,别告诉我你这回认真的。”
  我立在原地有些尴尬,她的话似乎让我终於明白了些什麽,也许苏粲的揣测并不是不可能的,然而我却并没有多少不安。周骞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站在面前的时候突然伸手搭在我的肩上:“又让你失望了,给你介绍,小文的家教老师。”
  曾经的女主人对我冷冷一笑,矛头依旧指向周骞:“我倒是很期待什麽时候你能令我不失望。”周骞置於我肩上的力度明显加重:“也许真的快了……”
  等小文的妈妈走开,周骞顺势低头在我耳边说了句:“别忙著走,我想留你陪我度周末。”
  我瞥他一眼:“凭什麽?”
  “凭我的真心诚意。上次听你说喜欢吃牛排,我亲手做了,给我个面子至少吃了这顿饭,不然我一个人实在没胃口。”
  事实证明,周骞的厨艺不差,甚至是非常好。我并没有毫无保留地夸奖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还行,他对此居然颇有些高兴:“看来是有待提高,我想你应该不介意下次再来检验一下我有没有进步。”他的话让我体会到口是心非还有意想不到的功用──挖一个陷阱用来自埋。
  那天周骞特地给保姆放了一天假,於是饭後我试图帮忙著收拾碗碟,他偏偏把我赶出了厨房:“客厅抽屉里有一张DVD,托朋友从美国带的原版,你帮我放出来,我一会儿就来。”
  我在电视柜里只找到一盒《断背山》,不由自主地猜疑起周骞的用意,但并没有多大反感,对我来说见招拆并非什麽难事。周骞出来的时候,刚好赶上,悠闲地在我身边坐下:“出来有一段时间了,一直没空看,在你们这些年轻人中恐怕早过了新鲜劲了。觉得怎麽样?”
  “挺感人的,画面拍得很美。”
  周骞给我倒了杯清茶摆在一边,影片过去了五分锺:“经常看同志电影麽?”
  “偶尔。”
  “……”他终於不再说话,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电影悠扬的背景音乐,我喜欢这片子所营造的意境,然而不知为什麽,那两个小时,看得始终不踏实。总能感受到从身边传来的异样目光,周骞不像是在看电影,却似乎是顾自欣赏著什麽。偶尔我们四目相对,他只是不露声色地笑,那笑让我更清晰他的有所期待。不得不承认周骞是个极有心计的实干家,循序渐进,步步为营,每一句话似乎都暗藏玄机,同他对话难免有一种棋逢对手的紧张感。不知为何,我竟有些好奇他下一步会怎麽走。苏粲曾对我说过,被人追求是一种值得享受的过程,而我却犹如置身事外,笑看风云,无动於衷。
  影片接近尾声,我不免还是有些被打动,周骞发出一声轻笑:“看来你比我预想的还要感性。”
  我没有再给他借题发挥的机会:“空调的温度太低了,害我起一身鸡皮疙瘩。”
  “是麽?”余光里他一点一滴地靠近,在我想要作出回应的一霎那,他给了我一个意料之外的拥抱。有片刻,我竟恍惚地沈浸在这片刻的安宁与温情中。那似曾相识的温度仿佛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吸引力,以至於理智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走了神。
  “周骞,你不觉得这样做,有点冒险?”
  他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手,表情却仍旧看不出丝毫破绽:“我倒不这麽觉得。我看得出,你是这种人……我也是。”
  我没料到他的坦白来得如此之快,一时竟失去了招架之力,只能胡乱地找词:“上次你问我有没有男朋友,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我有。”
  他站起身,坐到我的对面,语气里并没有失望:“我想也是。不过……这并不意味著什麽,颜锐,难道你已经认定了自己可以爱他一辈子麽?”
  “……”
  “十几年前,我也有过这样单纯的想法,现在看来相当荒唐。那个时候没有太多压力,没有多余的烦恼,承诺可以给得肆无忌惮,不负责任,但很快你会发现你所执著於德爱情在现实面前崩塌得彻彻底底。人有时候是害怕失去的,只是失去後你才会发现你本该有更好的选择。我想……你不应该过早地剥夺自己的选择劝。也许有人,愿意为你付出更多。”
  “衣服好不好可以一件一件的试,但爱一个人的机会一生也许只有一次。我想我并不是什麽有野心的人,对於现在拥有的,我很满足。”
  周骞目不转睛地盯著我:“你的深情好像让我更动心了。”

  时光冉燃(52)

  五十二、
  我切实地感受到周骞的言行告诉我他是认真的,只是人有时候竟可以比自己想象得更冥顽不灵。一颗毫无争议,更为精致、更价值连城的宝石摆在面前,你却宁可守住手中那枚平凡无奇的石子,哪怕它黯淡无光、无人问津。它的价值远不止於它的外在以及内涵,本身的存在便成就了一切,当你从苍茫天地间拾起它的那一瞬,你很清楚这是一次完全发自内心的冒险。有人一生中会有许多次冒险,而另一些人却只此一次。我想所谓的至死不渝是需要信念去维持的。
  我不知道我正在走的是哪一条路,但至少在那一刻,面对周骞的金玉良言,我却在脑海中想起了许耀。我对著周骞半开玩笑地道:“如果你年轻十岁,也许我真的会考虑。”
  他边摇头边笑道:“我真不知道你这麽说是安慰我还是想叫我彻底死心。不过,我是很有耐心的人,也很尊重你的意愿。这盘棋,我们可以边走边看,只要你给我走下一步,我们谁都不知道赢家是谁。最好的结局莫过於双赢。”
  不可否认,我对周骞实在反感不起来。他可以是最具煽动性的说服者,却又沈静平和,分寸拿捏得更是恰到好处。如果说对他没有一丝好感,无疑是在作秀了,但这并不意味著我动了非分之想,至少在周骞身上,我还没有找到一种让我万劫不复的悸动,谈不上心如止水,却与爱无关。
  周骞到卧室听电话,我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在沙发背上,片尾音乐像是哀婉的催眠曲,我竟不合时宜地睡著了,等醒来的时候,人已是整个横躺在了上头。周骞的脸凑得很近,一睁眼几乎要碰到似的,然而除了惊吓之外我的感官像是退化了。
  “差点就偷袭成功了,看来你连睡著时都神经紧绷,我应该没有上你的危险人物表吧?”
  我一时还没回过神。他又伸手拍了拍我的脸:“跟你开玩笑呢,叫了你好几声都不醒,再睡下去真会是一觉到天明了。”
  看了看窗外,果真已经是天黑了,且正下著暴雨。晚饭他叫了一桌外卖,由不得我不吃,於是我只能退一步,告诉他吃完我就得回去了。周骞像是早有准备:“雨还在下,路面积水,现在回去恐怕不方便吧?”
  “我想这麽一点雨还不至於把我困在这儿。”
  他面露难色,却还是殷勤地给我夹菜:“小文刚才打电话来,我答应他明天跟你一起带他去游乐场。我想你可以在这住一晚,这样我们一早便可以准时出发。”
  周骞的意图再分明不过,我不置可否地道:“总觉得如果答应你,好象是中了什麽圈套。”
  他笑了起来:“放心,我绝没有你想象中的阴险狡诈。我希望你能再给我一点时间,或者留下来听听我这个过来人的故事?”
  我想晓沐的判断或多或少是正确的,面对并不讨厌的人的并非过分的要求,我总是显得立场不稳,只要稍稍一心软,便会栽了进去。更何况逃避并不能让周骞死心,该说尽的话迟早要说,他的诚意多少让我於心不忍。
  “好吧,时间是消磨新鲜感的最佳搭档。或许明天醒来你就会明白这种感觉来无影,去无踪。”
  周骞淡定地酌一口红酒:“我拭目以待。”
  冲凉的时候,我的思绪有些飘忽不定。开始回忆第一次见到许耀时的心理状态,却模糊地记得当时的他甚至让我有些看不惯。完全记不清是从什麽时候开始起了“歪念”,那段暧昧不清却独自沈醉的时光遗留给我的是苦尽甘来的幸福。直到现在他不在身边,我已经习惯於思念。
  从淋浴房里出来,一套干净的睡衣不知何时摆放在了柜子上。穿上後,周骞在门上敲了敲:“怎麽样?还合身麽?”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怎麽一点动静都没有?”
  把门打开後,周骞正倚著墙鬼魅地笑:“偷窥好象不该跟对方打招呼吧。”
  我忍不住瞪他,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触及底线。他见状忽然笑出声来,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你不会是当真了吧……看来这个玩笑过火了……淋浴房的磨砂玻璃很安全。我进来的时候敲过门,你没搭理。”
  我还以数十秒的沈默用来卖关子,然後晃了晃脑袋甩了他一身水:“你现在应该知道了,我也是有脾气的。”
  坐在沙发上读当天的报纸,周骞拿来一个电吹风要为我吹干头发。我试图夺过来自行解决,他却不依不饶地跟我作对,仰仗著身高与力量的优势把我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说实话,我很不喜欢这种感受,有一种令人任意摆布的反感。
  他却是很有兴致地说起了往事:“十多年前,我喜欢过一个人。他比我小一届,是我的学弟,当时我们住一个宿舍。他这个人很迷糊,经常洗完头就蒙头睡觉,我说这样容易感冒,他怎麽都不听,我就经常这麽按著他帮他吹头发。那时候宿舍里限电,吹几分锺就得停一会儿,不然会跳闸。我们趁著这点时间聊聊天,久而久之总算是聊到一块去了。那时候还不像现在,人们对同性恋没有什麽概念,连我们自己都对自身的与众不同感到不安。但也正因为如此,没有人会往那方面想,我们有时候反而会觉得自在。”
  “那後来呢?”
  “毕业以後他回自己的家乡发展,我们见面的机会自然少了。那时候也在一起规划过将来,有很多不错的设想,一起出国,或者等事业稳固了以後搬到另一座城市一起生活,只可惜愿望还没来得及去实践,他就结婚了。一开始觉得很不能接受,但渐渐的自己也走到了这一步。不成家好像对父母和自己都没有交待,又好像是没有完成人生中的必修课一样,你会觉得惶恐。也许等过几年,你就会真正理解为什麽这条路不好走,这个社会以及世俗的眼光会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周骞的话已经在我心头压了块大石头。我不喜欢听这样的悲剧,但更可悲的是这样的悲剧注定会周而复始地重演。

  时光冉燃(53)

  五十三、
  “周骞,虽然认识你不久,但在我看来,你不像是会轻易妥协的人。”
  “你说得对,我这个人自尊心很强,但是在结婚的问题上,我甚至没做过多的挣扎。”头发差不多吹到七成干,周骞重重地揉了几下我的头发,“他结婚以後我约他出来见过几面,後来他说这样做在良心上对不起他老婆,更何况他们就要有孩子,我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从此就算是彻底的两清了。我没再找过他,也没再找到过让我有那种感觉的人,颜锐,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在感情的问题上都会遇到这样的两种情况:喜欢的人不喜欢你,喜欢你的人是你所不喜欢的。那时候想过不结婚,父母无非是希望我们过得幸福,我有不错的经济基础,能让他们担心的并不多,如果说能有一个可以一同生活的爱人,我可以做好向父母坦白的准备,可惜这个人始终没有出现。最後我选择了结婚,我对自己感到失望,但至少让我父母欣慰。”
  “那为什麽又会选择离婚?”
  周骞把落地灯的光亮旋暗,四周的气氛变得似乎更适合於这段娓娓道来的故事:“离婚是我前妻提出来的。她觉得结婚这些年里在我身上所得到的东西难以满足她的期望值,她甚至清楚地感觉到我不仅是不爱她,根本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尽管我们在小文的问题上争执很久,离婚对孩子不好,这是必然的,但她也有重新开始新生活的权利。而对我而言,离婚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那些年的自我麻痹好像催生出了死灰复燃的希望,我想,也许我也可以重新尝试寻找。没离婚前,我前妻从来不知道我根本不喜欢女人,後来偶然被她撞见我跟男人在一起,她当时扇了我一巴掌,但我觉得那一个耳光远不足以弥补我对她的欺骗。人有时候真是卑鄙,伤害他人以成全自我,我不想逃避责任,但逼迫我做出这种决定的并非只是我一个人,我们周围都有难以抗拒的无形之力。现在我想是时候从这股力量里抽出声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了,第一眼看见你,我确信生活有了新的转机。”
  昏暗的光线让我看不清周骞此刻的表情,然而他的声音却仿佛坦诚地说明了一切。我只能再次婉转地告诉他:“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假使不去尝试,就连失望的背影都够不上。”
  第二天一早,周骞带我去游乐场和小文会合,他好像很久没这麽高兴得玩过,几乎拉著我们陪他玩转了每一个项目。黄昏时,小文牵著我的手依依不舍地对周骞说:“爸,下次一定要再让颜老师跟我们一起出来玩……”想了一会儿又嚷起来,“颜老师要是我哥哥就好了。”
  周骞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瓜,冲我笑笑:“那爸爸想办法把颜老师变成一家人怎麽样?”
  我简直哭笑不得:“周骞,你别教坏你的儿子。”
  小文在车上不一会儿就睡著了。周骞开车把我送回学校,一路上他像是还有什麽话要说,但都被我用眼神制止了。下车後,他替我拉开车门:“我希望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们俩可以单独约一次。”
  “约几次结果都是一样,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觉得,你是一个能让我受益匪浅的长辈。”
  周骞轻轻叹了口气,略带失落的看著我,这种长时间的凝视让我一时忘了如何借口道别。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铃声救了我,我示意要接电话,走远了十多步。
  电话那头是让我绝没意料到的声音。许耀那跨越海洋的声音在那一刻显得格外亲切:“没想到是我吧?我买了IC卡,打国际长途便宜,这两天你都没上网,我担心你出什麽事儿,没生病吧?”
  “你怎麽一张口就咒我生病?我没事,好著呢,你呢?”
  “还是忙,写不完的paper。昨天我跟李逸阳聊MSN,他说把他接的一份家教的活儿让给你了,你怎麽没告诉我?”
  “教初一的小孩学英语,许耀你以为我谁呀,什麽都得跟你汇报。”我故意逗他,抬眼瞥见了周骞,忽然想起更损的一招来,“不过……我确实有个事儿要告诉你。”
  “什麽事?”
  “那孩子的爸爸是个gay,对我有意思,人很不错,有钱,有风度,最重要的是有诚意……我觉得吧……还挺让我……”话说得断断续续的间隙,我听见那头传来类似翻箱倒柜的声响,“你在干什麽呢?”
  又过了一会儿,许耀才说话,声音已经不像是刚才的透亮,喊得如同破罐子:“护照找著了,你等著,我这就回来……你别想趁我不在就他妈的想把我给蹬了,没这麽好的事!你经过我同意了麽你,你这该死的……我才走了几个月……”他说著说著喉咙里像是含著什麽,不清不楚地抽噎,我才明白他是当真了。
  “许耀!你听我把话说完!虽然你现在确实不如他有钱,不如他有风度,不及他成熟,但这些都不是我要的,我相信他能给我的,你也一定能给得起,然而对我而言,有一个人却是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有几声浅浅的呼吸声,半晌他才又出声,似是如释重负地疏了口气:“颜锐,别再开这样的玩笑,真不能再开了……我心脏负荷不了。刚才有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全身上下的寒气直往头顶钻,像是世界末日。”
  结束了通话,回头看见周骞依然站在不远处望著我。我走过去,他的脸上不再是惯有的淡定笑容:“难得看见你这麽自然地笑,对待我你的表情总是谨小慎微。其实有时候我也很怀疑感情,我们是真的爱一个人,还是只不过是习惯了彼此拥有的一种状态罢了,你觉得呢,颜锐?”
  “如果激情可以变成永恒,又何必去计较爱的深浅。我祝你能找到不再令你困惑的幸福。”

  时光冉燃(54)

  五十四、
  倘若你特别期待未来的某一天,那麽日复一日的轮回也将变得微不足道,而当这种焦灼与悄然出没的寂寥冲撞得难以分辨後,我就像个傻瓜在日历的每一个数字上画上醒目的叉。苏粲问我,许耀不在,你想他麽?我说想,也许当著他的面我不会这麽说,总觉得……该用一种超越语言的方式去证明。苏粲托著脑袋沈思许久,又问道:“那你能告诉我想一个人是什麽感觉麽?”我把手按在他的左胸上:“就像一把刀温柔地插在你的心上。”
  他嚼了几下口香糖,吹出一个大泡泡,薄薄的粘膜噗一下破碎,混著他含糊不清的话:“这麽痛的话,我宁可不要去感受。”
  许耀的暑假来的尽管比较早,可参加了一个附加课程再加上打工的时间零零总总算下来也就只剩下十天左右的空闲日子。就这麽些日子,他还想折腾来折腾去,我极力反对,敢情来回机票不花钱怎麽的?许耀冲著摄像头点了点头,随即又狡黠地眨眨眼:“那不如这样,你飞来看我?顺道也来看看你爸妈。”
  我在他殷切期待的注视下慢吞吞的吐出两个字:“做、梦。告诉你,我爸六月初已经被调回国内,我们一家七月回老家看奶奶,剩下的日子我得做实习,这对将来有好处,你甭想我就这麽放弃不干了。”
  “靠。”他一下就跌回座椅上,受挫非常的样子:“那你说,是你前途重要还是我重要?”
  我装作左右为难的样子思索片刻,依旧笑咪咪:“当然是前途重要,没前途你让我将来喝西北风呀?”
  “行啊你!越来越不把我放眼里了……不过,为了,咱俩的,前途,我先忍了……回来看我怎麽收拾你!”
  夏天过去以後,枝头的黄叶开始瑟瑟颤抖,无情的秋风将带来一场劫难。那一段时间的苏粲,状态就好像从夏天过渡到秋天的树叶,从清新到萎靡,失去了活泼与洒脱的他变得不像是自己。有段时间我没见萧繁来接他,想必是与他的心情变化有著一定的联系。我没有多嘴地问他,每一次的不快乐来临时,这个男孩已经习惯於独自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是容易绝望的人,却也是最能安慰自己的人。
  苏粲安静地趴在窗口抬头望著天,让我想到一只想飞却受了伤的小鸟。
  终於他说话了,我们去他常去的酒吧。苏粲在舞台上尽情地舞动身体,如同一只属於暗夜的精灵。他有些虚脱地坐回角落里,猛灌了一口酒,对我说:“颜锐,萧繁订婚了。”在浓重的背景音乐里我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每一个字是否准确无误,我愣愣地看著他。
  苏粲又用力的在我耳边吼了一声:“萧繁他妈的订婚了!!”这时候,音乐戛然而止,他的声音像是要撕裂我的耳膜,许多人的目光随即投射过来,不明真相。
  我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杯:“什麽时候的事?”
  “两个星期前。他不让我去……我就偏去。他在会场上看到我的时候人都傻了,硬把我拖到走廊上,一个劲地想哄我走,我不吃他那一套。後来他未婚妻也出来了,当著那女人的面我就亲了萧繁一下,他甩了我一个耳光。我不记得自己是怎麽落荒而逃的,我回去收拾行李的时候,这混蛋又回来找我了,我们吵了一架,他脾气坏透了,把我按在床上还他妈想为所欲为。我想都没想给他一脚,直接踹裤裆上,他当时就疼得摔地上了,脑袋磕著床角直往外渗血。看见这混蛋一副半死不活的狼狈样,我觉得特别解气,巴不得再送他一脚踹得他断子绝孙。”
  “那萧繁现在怎麽样了?”
  “我哪儿知道?反正死不了。”他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了一句:“这点小伤,应该……要不了多久就好了……”
  顺著他眼神里的一丝迟疑,我试探道:“你在担心他?”
  “鬼他妈才担心他……这都是他自找的,我半点悔意都没有。他有种的就报警告我故意伤人,我不怕他。”
  “是,你是不怕他。你是爱上他了,不然他订婚,你为什麽这麽魂不守舍?”
  苏粲微微上扬的嘴角一下僵硬了,用一种略显恼怒的神色瞪我:“我会爱上他?我没你想的这麽贱……我是看不下去他去害别人,那女的对他的本性一无所知。萧繁对我而言跟别的男人没有两样,只要对我好,有钱,我都能跟他们上床。不信你看那边,那个穿蓝色衣服的家夥,从一进来就盯著我看,这种你情我愿的机缘多的是。”
  我侧目看了看苏粲所说的那个人,外形条件不错,神态却轻浮猥琐:“但你不会愿意跟他走。”
  “是,他以前在萧繁手下混,要找我也得找一个比他强的。从现在开始,进门的第一个不管是谁,今晚我都跟定他了。”
  不一会儿,走进一个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人,苏粲的脸色很不好看:“这个不算,老得都可以当我爸了。”我继续等著看好戏,果然他的豪言壮志不过是说说罢了。
  “这个矮得不像话……”
  “穿著太低俗……下一个,下一个我不会食言。”
  “再等等……”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把他拽起来拖出门外:“行了,你别骗自己了。你心里清楚,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第二个萧繁!”
  苏粲不出声,一直朝前走,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才回头对我说:“你帮我个忙,我有几本书……落在萧繁家里了。
  第二天我去了萧繁家里,他正躺在床上,脚上缠著绷带。见到我的时候他有些喜出望外地朝我身後看,半晌才不悦地道:“苏粲没有来?”
  “我来帮他拿点东西……顺便……看看你。他说你只是磕破了脑袋,怎麽腿也伤了?”
  萧繁机械地笑笑:“那天爬起来追他,到门口的时候被辆摩托车撞了一下。”
  “自作孽,不可活。他这麽无理取闹,你还去追他干什麽呢?”
  “忽然没有他,感觉生活好像缺少了什麽,空荡荡的。他不接我电话,能不能帮我给他传个话……告诉他我……很想他。”
  我第一次从萧繁的声音里听出温情,著实有些不适应:“我看,还是等你好了以後,自己告诉他吧。”
  很快,许耀已经订好了回国的日期,圣诞节前的那个周六。那天给小文讲课的时候我几乎有些坐立不安,周骞给我倒了一杯花茶:“有什麽值得高兴的事,不妨说来听听。”

  时光冉燃(55)

  五十五、
  “我想应该不会是能让你高兴的事。我朋友过几天就回国了,我的,男朋友。”说这话的时候,我才想起这麽久以来似乎从来没有对一个外人如此描述过许耀。
  周骞毕竟是老道成熟,没有丝毫愠色,也看不出任何波澜:“颜锐,你把我想的太过小心眼了吧。我承认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麽好消息,但我为你高兴。并不是所有情敌都青睐趁虚而入和歪门邪道,也并非所有感情拥有了才算完满。有时候,成全别人也是成全自己。我朋友之中也有完美结局,定居国外的,想想他们便觉得人生并不是全无期待。”
  “能有这样的心态,难怪你怎麽都老不起来。”
  “说的好是积极乐观,说的难听一点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我看好你们,有机会我想见见他,看看你的幸福落在了谁的手里。”
  接机那天,苏粲对我当日的表现给与了客观而温柔的四字评价:蠢蠢欲动。算好了时间早早的出发,竟意外地在校门口撞见了周骞。他即刻下车,挥手示意我过去:“是去机场吧,我送你。”
  我诧异地看他,实在难以摸清他此刻的动机:“你给我的惊吓还真不小,怎麽知道是这时间?”
  “上次你无意间提了下日期,我就查了下航班,估计是这时候。再考虑到你的心情,我觉得务必还得再提前一些。”他一副老谋深算的胜利者姿态,“谢绝推辞,快上车吧!放心,我这一大把年纪了,是绝干不出什麽损人利己的事的,但偶尔也得满足一下自己童心未泯的好奇心。”
  他见我依旧怵在那,又补充道:“别想了,我也正好去接个人,就当是顺水人情。”
  “行,就让你见见他,见了你也就该死心了。”
  到了航班到达出口,时间刚刚好,周骞却出乎意料地只愿站在远处等候。人陆续涌出来,想著给那小子发条短信,却发现手机忘在了车上。等我转身向周骞求助的瞬间,背後所遭遇的突然袭击让我头皮一阵阵发麻,那种感觉顺著血脉一直延续到全身各处,无法解释的躁动。
  “跑什麽呀!老远就看见你了,你都不知道自己在人堆里多眨眼。”等他的声音如此近距离地掠过耳膜时,鼻子难以自控地泛著酸楚。我很不明白那一刻肆意泛滥的情绪从何而来,它们就仿佛拥有著自我意识一般自生自灭。
  他兴奋地绕到跟前,在大庭广众之下突然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我呆的几乎结巴:“抽什麽疯呢,这才……去,去了多久,老美开放的那套全让你学会了。”
  “我靠,这点小意思,你还会脸红了?”许耀的笑依旧没心没肺,手不停地帮我顺著额头的发,“你好像……长高一点了。”
  “是麽?你怎麽知道?”
  “你浑身上下任何细微变化都绝逃不出我的法眼。还瘦了点,视频里看倒没发觉,想我想的吧?”
  “滚,别一回来就恶心我。”我扯著他的外套就把他往周骞那拽,“过来,给你介绍个人。”
  他踉跄著跟周骞打了照面,狐疑地瞪著我:“谁呀这是?”
  “周骞,我做家教那家的男主人。周骞,这就是你想见的人,许耀。”简短地介绍完,他们俩凝视了对方足有十秒,我仔细观察二人的表情变化,周骞一贯的从容,而一团雾水的许耀已是一脸的阴云密布,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握了握:“听颜锐说起过你,谢谢你这麽欣赏他。”
  “我想懂得欣赏他的人绝不止於我们俩,最後能留住他的人才是幸运的。”周骞的话里依旧是暗藏玄机,让我不禁为许耀捏一把汗。
  “看来你还是对他了解的不多,他是死心眼的人,而我是死不改性的人,我们俩凑一块儿终究是万劫不复,无可救药。”
  周骞执意送我们回去,我直觉许耀会不乐意,便婉拒了:“我们坐机场大巴就行了,你不是还要接人麽?”
  “有时候善意的谎言是有其存在的价值的。”他诡秘地一笑,又从後座上取出一捧花:“送给你……还有许耀的,庆祝你们相聚。我开始明白他对你而言为什麽这麽特别了,他很自信,我从他的眼神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这种执著……让我想起……曾经的自己。”
  “谢谢,也代许耀替你说声谢谢,他说话很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抱著花,看著许耀站在车头冷静地等待我说完话。
  “行了,你们走吧,我这个老人家也该见好就收,主动消失了。下周见。”
  “下周见。”他上车关上门的一霎那,我透过车窗捕捉到脸上的一丝失落,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失落,也许只是我内心中的那一点类似愧疚的情绪,造就出了这一瞬的幻觉。
  这个世界上幸运的人总是少之有少,不幸的并非你找不到对的人,而是他的眼里从来都没有你。
  大巴上,许耀托著脑袋盯著我看,不停地傻笑,周围时不时传来怪异的目光。他却还一个劲地把我的双手攒在手里:“这麽冷天,怎麽不戴手套呀,都生疮了。”
  我干脆把围巾往他脑袋上一圈:“离下车还早著,你安静点休息休息不成麽?”
  下车後我打算打车去订好的宾馆,许耀却自作主张地拉著我在大马路上走,问他这是干嘛也不搭理。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他在一家花店门口停下,向老板买了一捧花,还朵朵都是玫瑰。一出门就把我手里周骞送的那捧抢了过去,把刚买的那束塞在我手里:“记住了阿,以後只能收我送的花。”
  我看著面前两捧花实在哭笑不得:“许耀,你明知道我不喜欢这种东西,这花送女的还差不多……”
  “周骞都送了,我能不送麽?这让我颜面何存?”他看似心满意足地拉著我到街上拦车,又死皮赖脸地补充一句:“再说,我送的意义可就大不同了。”

  时光冉燃(56)

  五十六、
  那天晚上我们干了意料之内的事。下车後突然下了一场大雨,落汤鸡一般的我们狼狈地褪去身上湿漉漉的衣。头顶的灯光昏黄迷醉,我定睛看著许耀,他在咫尺之内一动不动,半昏半亮所勾勒出的轮廓,宛若一尊静默的雕像,眼神里有著让人胆战心惊的蛊惑。如此这般的凝望也不过一瞬,接踵而来的拥抱真实而漫长。
  温热的水淌下来,触到身体的刹那却好像化开了,烙在皮肤上微微刺痛。耳蜗里蔓延开熟悉的气息,许耀的呼吸声有一种使我沈浸在此间的频率。没有悬念的深吻,让贪恋氧气的意念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後它们又密密匝匝地蔓延开,轻柔地抚慰。没有悬念的做爱,任由堕落的羞耻被身心的快感吞噬干净,痛却又醉生梦死。
  第二天起床,许耀正在翻他的行李箱。我懒懒地起床,从地上捡起扔得乱糟糟的衣服,刚弯下腰,腰後面的压力骤然加重,许耀这个混蛋稍稍一用力就把我推回了床上,嘴角挂笑:“嘿嘿,别找了。我给你买了新内裤,CK的,尺码绝对没错。”说著又不要脸地拉开一半的裤链,指指:“跟我的一样,绝对性感……”
  “去你的性感,猥琐至极!”我边说边还是把新内裤给迅速逃上,免得他大白天的又滋生出什麽歪念来。三两下把衣服穿得差不多後我开始找外套,这时许耀又扔过来一件,我仔细打量,发现同他身上的那件是同款不同色。
  “趁打折时候买的,两件折扣更低,修身款再适合你不过了。”说著,自说自话地往我身上披。
  我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你是不是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你跟我什麽关系,然後特满足特有成就感?”
  许耀眼神立马犀利起来:“你穿不穿?”
  “两个字:不穿。”
  “行,那你什麽都别穿了……”魔鬼般扑过来扒我的衣服。
  闹腾了好一阵准备出门,他还殷勤地帮我绑鞋带以谢方才跟我开玩笑的罪。我居高临下地瞪他:“你准备什麽时候走人?”
  “走?你什麽时候放假,我什麽时候回呗,反正都回一个地方。”他说得理直气壮,“家里早装修好了,一定得请你去坐坐。”
  我没再说话,一物降一物,我知道自己是怎麽也拧不过许耀这家夥,同时也不得不承认,内心深处的的确确渴望著他的陪伴。
  下午去上课,苏粲神色诡异地观察我,到了课间才神神道道地凑我耳边说话:“许耀回来了就是不一样啊……气色见好阿……刚才我还在後门看见他了,後边好几个女生都盯著看,你却一眼都不瞧他。”
  我的心咯!一下,完全没料到这家夥送我到教室後竟然没离开:“看见他就心烦,说要陪我到放假,还不知道住哪儿。”
  苏粲嘻嘻一笑,丢了串钥匙给我:“这点小烦恼我帮你解决了吧。前阵子我没回家,在高骋沫那躲了两天,後来他边上那套房恰好在征租,我就租下来了,现在我回萧繁那住了,房子空著。”
  “你的意思是说,你跟萧繁和好如初了?”
  “也谈不上什麽和好如初。他派人到处找我,找到了以後他亲自上门了,腿脚大概是还没好透,居然给我跪下了。他说订婚的事他做不了主,是他爸的意思,这几年他在外头的一些事传到他爸的耳朵里去了,想让他收收心。他说要是我是为了这事儿跟他不高兴,他跟我道歉,结婚的事他不会妥协,现在这样不过是敷衍敷衍老头子。我说我根本不想听解释,你还是走吧,那个大少爷居然不起来,我拼命拽他,他就像根钉进地里的钉子。我又故伎重演地踹他,冲他吼。萧繁不出声,任凭我怎麽处置他,最後一开口你猜他说什麽?”
  说到这儿的时候苏粲深吸了一口气:“你真的没法想象,他说……苏粲,求求你,跟我回去吧……我真的不可以没有你。够酸吧?当时我就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直打哆嗦。可事实证明,我真的没骨气,几句话,一场苦肉计马上把我逼得现了原形,束手就擒。”
  “意料之中。因为你始终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是,锐锐,你说得对,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萧繁。我不确定他的存在对於我来说究竟是什麽,但每次我离开他的时候都难以自制地回想在一起的日子,想象他会来找我的情景。我想,习惯一个人也是很难戒掉的。”苏粲把脑袋埋在竖起的书本後面,半晌又小声地说了一句:“也许悲剧也想有一个属於自己的结局。”
  傍晚许耀陪我回宿舍收拾了些生活必需品,李逸阳马上占领了我的床铺摆放自己那些乱糟糟的衣服,然後抓著我到边上一个劲地问:“哟,新衣服挺好看的呀……跟许耀还是同款式,老实交代,你们玩什麽鬼把戏呢?”
  我硬著头皮给恰当理由:“没什麽,能有什麽呀?衣服打折买两件更便宜,他就给我带回来一件。”
  “噢,这样啊……”逸阳将信将疑地声调特别刺耳,幸而许耀早有准备,丢给他一个小盒子堵上了他的嘴:“托我买的IPOD我可没忘,钱拿来。”
  我说要从顶上的柜子里拿两件冬衣下来,许耀非说他来,翻了半天也找不著。我拽他的衣角催他下来,突然之间寝室门从外边猛力推开,凳子被撞个正著,许耀顺理成章地就摔了下来。
  我和许耀都还没反应过来,李逸阳已经在那吼了:“廖川,你有病吧你,进来之前不会先敲个门阿?!”
  “算了。”我看许耀也就手上蹭伤了一点,就找了个创可贴给他贴上。他也没发牢骚,收拾完就跟我一起走了。等到了新的住处,他这才揉著屁股一脸委屈:“还别说,这一摔够疼的……你那室友是不是跟我有什麽深仇大恨阿,刚才一个劲地瞪我,凶神恶煞的。”
  我笑得不行,逮著机会把他往床上一压:“嫉妒你帅,行了吧?”

  时光冉燃(57)

  五十七、
  第二天我有早课,一清早却是被许耀的早安吻给惊醒的,更为骇人的是他竟已经把早餐给预备整齐,看来这一年在国外的历练卓见成效。等我要出门的时候发现他也在穿鞋,我拿脚碰了碰他:“干吗呀,你也一早出去?”
  “是啊,送你去学校阿。”说完,站起来蹦踏两下,对著镜子自我陶醉了一下:“有我这样的帅哥为你保驾护航,够有面子吧?”
  我看了看窗外,严冬的早晨总是格外昏暗,雾霭霭的空气里透著刺骨的寒气。也许这样的冬日,有一个暖心的人在身边会是一件分外幸福的事情。
  “够丢人的。”我依旧给许耀扔出了这样没心没肺的话,却难以遮掩内心的愉快。
  从公寓到学校的路很短,我甚至希望它可以再长一些。
  午休时间,在图书馆外头碰巧遇见了李逸阳,他二话不说地把我给拉到一边人烟稀少的小河边,然後鬼鬼祟祟在我耳边低语:“颜锐,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或者说我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就想从你这儿确认一下。”
  “什麽事?”
  他说接下去的话之前,鬼鬼祟祟地左顾右盼,然後用细微到只有我才能听见的声音耳语道:“你和许耀……是不是……那种关系?”
  刹时我浑身一震,接著就是气血直往头顶涌。回想起来当时我瞪著李逸阳的眼神一定恐怖极了,惴惴地揣摩著他发问时的语气和态度。这样的话题我从没在宿舍里提起过,我一直以为在他和孙冶的眼里,我只是一块对女生提不起劲来的、专心埋首书本的木头。长久以来我都力求做到小心翼翼,同许耀的联络也尽可能地回避对他们的打扰,实在难以想象逸阳的揣测从何而来,更无法估计他在得到确认的一刻又会用怎样的眼光审视我。
  我只能顺著他的话,把对话继续下去:“你说的什麽关系?你不是都知道麽?我跟他是高中同学。”
  “NO,NO!这只是表象,我问的是本质。颜锐,你就老实交待吧。我真没什麽恶意,我把你和许耀都当成铁哥们,你以为我会看不起你麽?你以为我会像那些食古不化的人那样听见这三个字就像大惊失色麽?笑话!”
  李逸阳的笑容让我开始明白他应当是值得信任的人,我低头反复摆弄了好一会儿手机,终於还是从实招了:“对,你说得没错,我跟他确实是,你想的那样。”
  第一时间,他巴瞪著眼睛看了我数秒,然後忽然猛地靠过来一把勾住我脖子:“这才够意思嘛!其实我早感觉出来了,许耀来的那两次你们俩行为举止就够暧昧的,别人也许看不出来,但我毕竟是多长了个心眼。许耀後来也常上网跟我联系,聊了三句五句之後总能把话题扯你身上,还让我督促著你按时吃饭。还有昨天,你们俩不仅穿情侣装,连脖子里戴的都是配对的挂坠,你说就普通朋友能做到这地步麽?别说我看出来了,孙冶那小子也隐隐约约觉察出来了……”
  我又是一呆,李逸阳喝水的功夫让我的心七上八下的:“别紧张啊,他这家夥什麽乱七八糟的电影都看,有一回我跟他一起看个同志片,他还灵感突发地问我:‘你说咱颜锐跟他那什麽高中同学都这麽帅,还老有来往,会不会是一对?’後来我跟他又聊起过,咱们都觉得这没什麽大不了的,我们就是想知道,你们是认真的麽?”
  我看著逸阳的眼睛,特别的透亮认真:“这麽跟你说吧,我是天生的,从小就发现自己的兴趣在男生身上。许耀,他不是,他有过女朋友,甚至之前那麽多年他都没想过他可以喜欢我……但是……”
  “但是他却自然而然地爱上你了?颜锐,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不是什麽事情都分得这麽清楚的,他是不是同,跟喜不喜欢你无关。你们喜欢上对方的时候只因为他这个人,无关乎性别,所以我一直觉得同性恋也好、异性恋也好,这都是人为界定的,归根结底,无非是爱一个人,又何必做无意义的区分呢?”李逸阳的话,我不是不明白,但从旁人口中说出却倍感欣慰,也许是一种被理解的安慰。
  “今天还有个事儿要提醒你,关於廖川的……他这个人不是我说,也许真有什麽心理毛病,前阵子我发现他趁你不在偷偷翻过你抽屉,你还是小心为好。”
  晚上到家,又是一桌简单而温馨的饭菜,许耀站在玄关处给我一个欢迎归来的拥抱,让我有一种如入幻境的不真实感。饭後散步到了超市,许耀张罗著买这买那,俨然一副较真过日子的模样。
  在日常用品的货架上,他左比右瞧地选了两个漱口杯征询我的意见:“这对杯怎麽样?”
  “就这麽十几天功夫,你还特地买什麽杯子!”
  “要的就是过日子的情调。”他喜滋滋地把东西放进购物车,“再说将来也用得上。”
  无疑,许耀在小事上的考虑总是充满了能够杀死我的温情。
  到了冰鲜区正把一些食物往车里装,一只手突然从侧边伸过来压住手推车,我抬头一看,属於苏粲的一张笑脸,边上还怵著护驾姿态的萧繁。
  “哟,这对杯真好看,刚才我还想买来著,只可惜萧繁嫌图案太花了。”苏粲正摆弄著,许耀一把就抢了过来:“最後一对,别打歪主意。”
  紧接著萧繁就把苏粲拉进了怀里:“这东西我看不上,周末一起去陶艺吧看看,我亲手给你做个。”
  他俩一阵悲情一阵温存的总让我这个旁观者有一种坐过山车的刺激感,但不得不说现在的状态让人赏心悦目:“许耀,别理这小俩口,我们去买食材,後天除夕吃火锅!”
  苏粲蹭了蹭我的衣角:“这麽巧,我们也准备吃火锅呢,这样吧,凑一起吃,人多热闹点!”

  时光冉燃(58)

  五十八、
  每当我回想起许耀和周骞为数不多的几次正面交锋,都会为他那种出乎我意料之外的镇定和霸气所感染。在我面前,单独相处时,他可以很无赖、很肆无忌惮,但面对周骞这样的强劲对手,他却表现得异常的大度从容。许耀说,这是因为从某种程度上,他感激周骞让他更清楚地知道拥有我的幸福。
  那晚临睡前,接到周骞的电话,跟我交流了一会儿小文最近一个星期的学习情况和在即的大考。许耀就坐在我边上摆弄著遥控器,但把声音调到静音,神情凝重地望向我。手机的声音调得很响,这小子完全能听见我们的对话。跟周骞商量好元旦假期加一堂课为小文突击下口语,他还特意问我:“耽误你半天时间,许耀不会生气吧?”
  “当然不会。”我瞄了他一眼,嘴角轻微地牵动了一下。
  “那就行,明天我送小文去姥姥家,一号中午我来接你。”电话里周骞少有地叹了口气,“看来今年的最後一天还真得我一个人过了。”
  “……”当时我愣在哪儿好一会儿不知如何回应,但很快领悟到了周骞的意图,犹豫了半晌竟鬼使神差地邀请他一块儿来聚餐,结果是预料中的悻然答应。
  我又看了许耀一眼,他的眉头明显地锁起来。电话刚放下,就猛一翻身趴在我身上嚷嚷:“胆儿不小啊,明知道他对你别有用心,还一次又一次地给他机会。”
  我躲避著许耀略带惩罚性的骚扰:“上次他送我去机场,请他吃顿饭就当还个人情,你不至於这麽敏感吧?”
  他忽然直起身,一撩袖管,正义凌然状:“行,让他来,就让他来,叫他看看什麽叫绝配。我还不信了,他能在我面前动你一下?”
  三十一号下午,最先到的是苏粲和萧繁。萧公子一进屋就在那不停地抱怨房屋的狭小简陋:“苏粲,你居然能在这躲上我大半个月,你是故意气我还是糟蹋自己?”
  苏粲白了他一眼,语出惊人:“只要是没有你的地方,再破再烂那都是好的。”萧繁脸色立马铁青,默不作声地剥了个桔子给苏粲。
  既然都是聚餐了,我还顺便请了对门的高骋沫。可他来了之後也不过喝了杯茶,留下蛋糕便借口走了。我想他终究是不愿意看到苏粲跟萧繁在一块,这让人多少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感伤,但值得欣慰的是苏粲同他说话的态度已经缓和了许多。
  周骞来得恰是时候,晚餐准备得差不离,许耀给他开门时一脸热情好客的笑容,又是斟茶倒水,在厨房里都能听见他的大嗓门:“颜锐说你只喝这种茶叶,今天我特地去买的。你先坐会儿,他在厨房忙,把你交给我招待了。”
  我端菜出来,周骞正要把一本小相册交给我:“上次去游乐场拍的,一直忘了印。”可还没到我手上就被许耀给拦截了,打开来刷刷刷地翻过一通後,开始发表高论:“这地方看上去倒还挺好玩的,颜锐,下回咱俩一起去,这照片要拍出来那可就是典型的物是人非了。”
  我著实为他最後脱口而出的成语感到汗颜,故意挖苦了一下:“那也得看你上不上照啊……”
  周骞则是淡然一笑:“应当说跟不同的人去会有不同的感受吧。”正说著,苏粲也凑过来瞧了几眼相册:“还别说,锐锐,这照片照得还真有点三口之家的意思……”转而又跟周骞套起了近乎,边说还两眼不断放光:“听颜锐说起过你,耳闻不如一见啊,你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完美。”
  我拽著他的後衣领往萧繁身上一扔:“管住你家小孩,又犯花痴了。”
  到了正式吃饭的时间,许耀俨然一副东道主的架势,忙著端盘递菜涮火锅。苏粲坐在我另一边,隔著萧繁的冷目还能跟周骞相谈胜欢。萧少只能不断地往他碗里夹菜,再用红酒堵上他的嘴。许耀则是边往锅里夹菜边在我耳边发著牢骚:“看见没,这姓周的,整一大祸害。也只有像苏粲这种屁孩,三言两语就能被忽悠过去,你可别学他。”
  萧繁像是听清了,猛地咳嗽两声:“许耀,无中生有可不是什麽好品质,我不像你,身边危机四伏。”
  我随口插了一句:“你也好不到哪儿去,窝里反。”
  周骞只当是看戏,不动声色地给我夹了一筷子热气腾腾的涮羊肉。许耀瞟了一眼,立马叫起来:“靠,这麽多盘肉敢情最後我一口都没吃著?!”然後眼神极其暧昧地盯著我,意图分明。
  我识趣地想把这最後的美餐施舍给他,熟料许耀一低头,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连著筷子一起咬了下去,我手边的勺子同时坠地,尴尬得无以复加,索性拿话报复他的胡作非为:“瞧你干的好事,筷子都脏了,给我换一双去。”
  许耀细细品味著嘴里的羊肉,居然把自己的筷子摆我碗上,还回答地理直气壮:“行啊,换我的给你用。”
  “扑哧─”苏粲忍不住笑出声来,刚入口的红酒伺机流溢,而我当时困窘得只想找个地洞钻。坐在对面的周骞抿嘴笑,动手倒了一小碟醋递给我:“杀杀菌会好一些。”
  萧繁中途把碟子给拦了下来,往许耀面前一推,整一个讽刺挖苦:“我看该吃醋的是你吧,不够改明个我叫人再给你送两箱。”
  一顿饭,吃得暗潮汹涌,让我深深忏悔一念之差下的自作多情。
  散夥时已近深夜,外头有零星的礼花绽放。苏粲喝得醉醺醺地,东倒西歪地跟著周骞跑,萧繁抓著他的一条胳膊,怎麽也拽不停。许耀跟我在楼下目送他们离开,周骞迟迟没上车,他站在原地望向我们踌躇了好一阵,才挥手告别。那个暗淡的背影,留住我的目光许久。
  我回头看了一眼许耀,只一会儿功夫他的鼻子就冻得红红的:“周骞是个真人君子,很让人放心。如果没有我,你跟著他也一定会幸福,也许……还会更好。”
  “如果没有你,已经成为永远无法实现的假设。”
  烟火的光芒突然变得耀眼,繁华一瞬,却能留给人永不磨灭的感动与期待。

  时光冉燃(59)

  五十九、
  第二天中午周骞来接我时,许耀才从床上爬起来,头天晚上回来以後他忙著收拾打扫直到半夜,也不许让我帮忙,说是累著我了他心疼,恶心到家。但我的的确确能感觉到许耀很是享受这段朝夕相处、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生活片断,他把这当作对於未来的预演与憧憬。而我也仿佛多了一份归属感,即便是那麽多年以後,我依旧说不清道不明爱情为何物,但我越发地体会到,许耀已经渐渐成为了我活著的证明。
  他忙了数个小时,连窗玻璃都擦过了一遍。我醒的时候他睡得正浓,侧卧著从背後紧紧地抱住我,呼吸声在耳边轻柔地撩拨。我早就适应了许耀睡觉时的这种习惯,无间的拥抱似乎在无时无刻地宣告著他对我的拥有。那并不是被禁锢的煎熬,而是一种能够使我安稳睡去的温度。
  挣开许耀的束缚绝非轻而易举的事情,刚撇开他的手,却又不依不饶地抱上来,好像是全然的自我本能。好不容易抽身逃脱,我赶紧把枕头塞在了他的怀里,这小子竟然还心满意足地呢喃了两声,嘴角挂著孩童般的笑。
  到我要出门的时候,他像是被上了定时发条,从房间里冲出来,风驰电掣地准备刷牙洗脸穿衣服。我在玄关叫了声我出门了,他连牙膏沫都没擦干净就跑了出来,口齿不清地说:“等等我跟你一块儿去啊。”
  我看著他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直想笑:“怎麽?你还真不放心我跟周骞独处阿?”
  他张著嘴,支支吾吾的:“我,我当然,放,放心了,只不过……这新年第一天就要我看家,也太没劲了吧。”这麽一句话就把他给出卖了,说放心那显然是虚的。许耀不是小心眼的人,但毕竟还是长了心眼的。
  “就你这熊猫眼,邋遢的样子,先补个眠养足了精神再出去吧。我会早点回来,到时候再一起上街。”
  他耷拉个脑袋,挨在我肩膀上,很是疲惫地点了点头。
  周骞怕是在车里等了一段时间无聊了,刚上车便跟我开起了玩笑:“怎麽,许耀不肯放你出来?家教可够严的啊!”
  “你该庆幸我把你追求我的事儿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不然依他的脾气,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给你两拳是完全合情合理的。”
  周骞笑起来,完全没有任何不适:“如果被打一顿就能得到你作为奖赏,我倒是不介意。”
  我没回应,车子开了大约五分锺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我没看周骞,直直地盯著前方的红绿灯:“周骞,教完这学期,我想,咱们……以後还是别再见面了,这样对你和我都好。”
  背景音乐戛然而止,又隔了一会儿,他才说话:“怎麽,颜锐?你是怕跟我处久了,会有什麽变数?”
  “这你就想错了。人不能活在毫无希望的期待中,浪费时间,也消耗心力。周骞,你是个理智的人,应该知道即时抽身的必要。”
  “原本想把离别的气氛营造得轻松些,看来你是不能让我得偿所愿了。其实你不说,我自己也会提出来。你说得没错,是到了该忘记的时候了,我这个年纪早就耗不起了,绝望甚至会比等待好受一些。”又是一段时间的沈默,“上次分手以後我用了三年时间缓冲,尽管你对一个人的感情淡了,但要真正忘记却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这次,我不知道将会用多久走出来,不过所幸陷得还不深,你没有给我多少幻想的余地。”
  “也许比你预想的要快,命运难测,你不过是比幸运的人多走了几道弯路。幸福来的晚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你已经扫清了前路上的障碍。”这时候再看周骞,觉得释然许多,距离很近,却全无压力。
  “路都是靠自己走出来的,但朝哪里走又时常是身不由己的,或许你们这个年代会好许多。希望你跟许耀能够一路顺风。”
  给小文的课上到一半,周骞敲了敲门,冲我指了指窗外,我这才发现坐在门口台阶上的许耀。尽管穿著厚重的冬衣,还是忍不住地在寒风里连打好几个喷嚏。
  不一会儿,我再张望,周骞同他说了几句,两个人便进了门。在书房里能听见细微的谈话声,却无法听清他们具体在说什麽。总算到了下课的时间,周骞也没有挽留我们,外头飘起了雪花,他打算借我们两把伞,我拒绝了:“不用了,也没机会还你。”
  走在路上,我问许耀刚才同周骞聊什麽了。他神秘地笑笑:“也没说什麽,他为昨晚上跟我开的玩笑道个歉。然後跟我约定了,十年以後让我带著你一块儿去看他。”
  “你就这麽有信心这十年里不会有什麽……”我话还未尽,他忽然伸手捂住我的嘴:“不许胡说八道,咱们俩往後的日子可比十年长多了。”
  那天晚上,许耀少有的失眠了,而我也没能安然入睡,也许是缺少了习惯的拥抱。他忽然坐起来,静夜里的声音有一丝憔悴:“睡了麽?”
  “没。”
  “下午周骞跟我说了他以前的故事,我真有点怕。无忧无虑的几年一晃就过去了,等周围的老同学表兄妹的都结了婚,还真不知道怎麽跟父母交待。”
  “你也有未雨绸缪的时候呀,这事我也不是没想过,要真没法交待,你也就顺其自然……结婚吧。”我拽了拽被子,把头蒙了进去。
  台灯被拧亮了:“你真这麽想?”
  “嗯。”
  “那你呢?”
  “……我?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法接受跟一个女的共同生活。一个人,应该也会过得……很好。”
  “你撒谎!”他忽然用力地把被子掀开了,光照得刺眼,我想拿手去遮立时被挥开了,“你他妈都掉眼泪了,还敢说是真的。”
  “……”我说不出话来,他的眼神仿佛能摄魂。慢慢把头低得贴近我的脸,舌尖的温热划过眼角,像是舔著一道无形的伤口。
  最後的一周,我全身心地复习迎考。起初几天,我都留在学校晚自习,许耀不听劝地陪著我,偶尔他会看看书,更多的时候则是看著我发呆,到更晚的时候便昏昏欲睡了。最终我还是於心不忍地放弃了自习。
  苏粲有天问我要起周骞的联络方式,我直白地告诉他咱俩已相忘於江湖,他一阵唏嘘:“你不要了好歹也该给我留著……”
  我好意地警告他:“苏粲,劝你别招他,他不是萧繁,玩不起。”
  他笑了笑,反问道:“你以为我玩得起麽?”

  时光冉燃(60)

  六十、
  许耀对於情感表达的率直不仅仅是停留在语言上,他似乎对於身体的亲密接触有著强烈的依赖感,亲吻、拥抱甚至更深处的结合对於他而言都是彼此拥有的最好证明。欲望摆在那里,撕碎理智;他站在眼前,每一个眼神和细微的动作都能够在不经意间成为一种致命诱惑。我不得不从内心深处承认,自己贪恋并享受著这般堕落的过程。
  性有著它神圣的力量,其中包括了对於爱的,最原始和最本能的诠释。
  大概是因为寒冬让人更渴望拥抱的温度,我的拒绝让许耀显得有些闷闷不乐。但除此以外,我没法控制自己集中注意力,哪怕他只是安静地坐在离我两三米开外,我还是难以管住自己的眼神。许耀被我赶到客厅去後,一半理解一半欢愉地揭我的老底:“怎麽著?有我在心神不宁了是吧?还敢说对我从来没那种下流的想法,全是被迫顺著我的意,你骗谁呢你?”
  我顿时无力反驳,只得使劲把他推出去後迅速锁上门,顺便下了最後通牒:“姓许的,你听好了,考完之前你休想动我一根寒毛!”
  果不其然,许耀马上叫嚣起来:“靠,凭什麽你考试我得陪著禁欲啊?!”
  对此,我只平静地回答了四个字:“反、对、无、效。”
  总算熬到了最後一天,下午那场考完以後,许耀来图书馆找我一起去吃晚饭。我说我先上个厕所,不料他也跟了进来,二话没说就把我推进了最里面的隔间。
  里头的空间很狭窄,我们几乎是贴著站在一起。他的眼神不怀好意,似是酝酿著什麽阴谋,嘴唇啄著我的耳廓:“快点啊,我等著呢……”
  他的呢喃瞬间幻化成一种魔咒,连气息都无碍地流窜全身,像是一针可怕的兴奋剂,让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打颤。
  “怎麽在发抖啊?来……我帮你……”许耀的轻佻里埋著幸灾乐祸。他的手覆上来的刹那,我手心的冰凉消逝得无影无踪,腿也无可抗力地发软。
  起初我还能用眼神死死地瞪著许耀,等到他娴熟地掌握著微微兴奋的器官,轻重缓急的挑逗,忽然来袭的快感让我仅剩的一点抗拒顷刻消逝得荡然无存。
  我几乎是没能坚持多久,早早地投降。许耀得逞般地轻笑,继续用那种飘忽不定地语气说著话:“等了这麽久……总该给我点……奖赏吧?”
  “去你的,说好了考完再……”字句淹没在强吻中。
  就在许耀不安分地解著裤链的时候,我们都分明地听见外头的一声咳嗽。我跟他都愣住了,大气不敢出,生怕被察觉到什麽。那一刻,我才真正从恍惚中惊醒,变得不认识自己。等过了许久,我们整顿地无懈可击後,许耀轻轻地推开了门,张望了一下,拉著我走了出来。
  空无一人的洗手间让悬著的心坠了下来,然而从角落里传来的水流声却又让我瞬间僵硬。许耀拽著我匆匆出去的时候,我瞥见门口的水池边有个人影,有点像是那个人,我不确定。
  晚上的饭我跟许耀约了李逸阳和孙冶,点了几个小炒算是寒假前的散夥饭,同时也感谢这俩哥们对我们的理解与照顾。吃到一半的时候,廖川居然也打了饭坐在我们不远的位置上,我不免有些尴尬,请了一个宿舍的吃饭少了他总有点说不过去。孙冶捅了捅我,小声说话:“咱们屋偷东西的内鬼就是他……上回我笔记本摄像头正好没关,全他妈照下来了。”
  李逸阳也是一脸紧张,凑过来补充:“我觉得他真是不正常,八成有什麽心理问题,我看咱们还是趁早跟辅导员通个气,省得哪天病入膏肓把事情搞大了……”
  说实话我跟廖川当面交流的机会真不多,他的眼神有一种来自异世界的冷漠和空洞,但我想这样的人必定也有著他不为人知的悲哀。还没来及的发表意见,许耀已经抢在了前头:“第一眼见他就觉得不是好鸟,你们干脆报警得了!”兴许是他这句话喊得太响了,从我的角度望过去,可以看见廖川低著头死死盯著我,眼角的光让我不寒而栗。
  我的脚在桌子底下踩了许耀一脚,让他闭嘴。然後我们几个风卷残云地解决了剩下的饭菜。随後,许耀体贴地给我戴上围巾:“等会儿我还在老地方等你。”
  “这麽晚了,天又这麽冷,你不早点回去?”
  “在家等不踏实,想早点看见你。”这句话他会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不料还是被孙冶偷听见了,他不满地嘀咕道:“切,有家属了不起啊,下回也让你们见识见识我那些能酸掉牙的情话。”
  最後一门考得很简单,花了一半不到的时间写完又匆匆坚持了一遍,心里惦念著别让许耀等久了著凉,赶紧交了卷走人。这一个星期他一直睡沙发,踢被子的後果就是鼻涕咳嗽不止。
  这时候整幢楼里已经没什麽人,只剩零星的几个教室还在考试,下面的几层楼面都是一片漆黑。穿过幽深静谧的走廊,从A区走到B区的路上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耳边除了我的呼气声外便是冷冷的风声。如今回忆起来,那时身体里的异样感觉就仿佛是难以解释的征兆,冥冥中有什麽在预告著即将发生的事。
  我第一次在黑暗中有了不曾有过的不安,直到许耀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才稍稍地平复下来:“喂,这麽快出来了?迫不及待地想投入我的怀抱了?”
  “别自作多情了……我正走过来,看见你了,楼梯口风这麽大你也不进哪个教室坐会儿……”
  “这不是怕你出来找不著我麽,等这麽点时间怕什麽,就是等你一辈子我也认了。”
  “……”
  至今想起那段不足一分锺的对话,我依旧会有一种天崩地裂的绝望。
  我加快步伐地走著,看著他的身影就在我视线之下不远的地方,我拐进楼梯,忽然手机里传来一声突兀而急促的声响。
  我连连喊了几声:“许耀?!许耀?!”却不再有任何回复。
  站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眼前的一切如同世界末日,宁愿自己是盲的。
  我已经无力再回想那一幕,它比死亡更冷。

  时光冉燃(61)

  六十一、
  楼梯上散落著零星刺眼的玻璃碎片,我走下去的时候天旋地转,满目的世界是颜色交织的。许耀的脑袋上好像不止有红色,还有更多扭曲致眩的色彩,它们从四面八方萦绕,如梦似幻。
  苏粲说,他赶到的时候,我整个人跪在地上,目光空洞,一遍遍地喊许耀的名字。他扶我起来的时候,膝盖上被玻璃碎片扎出一小片殷红的血迹,然而我却没有那种应该存在的疼痛感,也听不清周围渐渐聚过来的人在说些什麽。
  现在回忆起来,我对那片刻时光里所发生的事情,模糊得仅存支离破碎的片断,也许并不是我不记得,而是一直逼迫著自己不去记忆。人在现实的悲剧面前总有种自发的保护意识,除此以外便是绵延不决的假象,假如光阴可以倒流,这一切都只是虚无。
  许耀被推进手术室以後,我有了足够的空间可以思考。直愣愣地盯著闪著红光的指示灯,眼角一阵阵的抽痛,那种刺眼的红让血流的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复重现。我开始胡思乱想,甚至可怕而残忍地想象著假如许耀没能走下手术台,假如他从我的生命中消失,我的未来还有多少存在的价值。想到这样突如其来的丧失,我浑身发冷,肆虐的恐惧将我抛下地狱,孤独如同一场漩涡将我越埋越深。
  我想我是罪无可恕,在那样的危急关头,我竟然在对许耀的生命施以诅咒,一味地揣摩他的死会给我带来什麽,我为我的自私感到恶心。
  苏粲一直陪在我身边,他居然比我先落了泪。我递给他一张纸巾,他红著眼睛问我:“怎麽会这样的?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即便知道,也改变不了许耀生死未卜的现实。
  “一定不会有事的,一定,许耀他会挺过来的……”苏粲有些虚脱地靠在我身上:“颜锐,你要是难过,就哭吧……这儿没有别人。”
  我抬著脸仰望著天花板,哭不出来,却有种泪水倒灌的不适。
  凌晨时分,萧繁来找苏粲,安慰了我几句。那些话并没有多少入了我的耳朵,因为我清楚地知道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慰藉我。灯灭的刹那,我僵直得近乎无法站起,等待著那扇门後的最终审判。
  许耀终究是得偿所愿的祸害遗千年,尽管情况很不乐观,一切要等他醒来之後再作判断。但这对於我来说却已经是最大的救赎。
  我在危重病房门口坐了一宿,时不时地让幻想冲入我的思绪,我得寸进尺地想象著,房门从里边被打开,许耀完好无缺地走出来,一脸困惑,仿佛什麽事都没有发生地问我一句:“颜锐,出什麽事儿了?”
  苏粲也固执地留下陪我,不论萧繁怎麽劝他回去都无动於衷。他只能急得团团转的给我们买热牛奶和面包。我吃不下,苏粲也不吃,他挨在我身边,对著墙轻轻地念叨:“如果上天连你跟许耀的幸福都成全不了,那……我还能奢求什麽?”
  萧繁无言地蹲在他的面前为他暖手,那画面让我不断想起这个冬天的温情。
  第二天一早,公安找我去谈话,例行的调查。许耀绝不是简单地因失足摔下楼梯,他的後脑勺受到了直接的撞击,现场散落的是啤酒瓶的碎片。他们重复地问我,跟伤者是什麽关系,我一遍遍地机械回答,高中同学,很好的朋友,他来学校看我,仅此而已。在手头没有多少线索的情况下,我没有悬念地成为了他们合理怀疑的对象。
  回到医院,许耀依旧没有醒来,我被获准进病房看看他。他很安详地躺在那儿,和平时熟睡时的恬适与满足完全不同,绷带和缠绕的输液管、各种器械的导线散发著濒死的信号。
  曾经许多次我嫌许耀话多、甜言蜜语,不堪入耳,然而现在他终於是成全了我,不发一言了。
  出了这麽大的事,我没法不通知他的父母。踌躇了许久,我还是打了这个电话,他母亲在电话里一下就泣不成声,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天大的罪人,假如我能劝许耀早些回家,假如我没有纵容他留在我身边,甚至……我们不曾有交集,那麽一切都不会发生……
  临近傍晚的时候,萧繁一个人来了,还给我带了点清淡的粥食,苏粲特意给我做的。我让他放下东西便回去吧,他毫不理会:“苏粲下午的时候有些发烧,我不许他出门,但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来劝你回去休息,如果你不走,我也跟你在这耗著。”
  我勉强尝了一口白粥,那是我第一次从淡而无味中品尝到无限的苦涩:“你还是回去陪他吧,就告诉他我已经听你的劝回去了,形式上走个过场罢了,你别太认真了。”
  萧繁忽然瞪了我一眼:“你把我当什麽了?我绝不会骗他!他托付我的事,我一定兑现。”
  他的一丝愠色让我明白了一个事实:“萧繁,你现在还敢说,你不是爱他?”
  “是……我没胆量再这麽说。”萧繁低下头,长叹了口气,“以前……我总以为他是我花钱买来的玩物,迟早会生厌。我不做亏本的生意,却没想到到头来赔进去的竟是我自己。我真的不知道是怎麽了,无时无刻不想看著他,难以忍受别的男人碰他,靠近他,甚至想要自私地把他捆在我身边。我觉得自己很可怕……不想再伤害他,却又在无形中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对我失望……”
  “那大概是因为你的爱太用力,让人喘不过气来……”
  “也许吧……然而我对於他而言又是什麽?他抗拒我,宁可要我残忍对他,也不愿意接受一点温柔。我大概感觉得到他的悲观,他甚至比我更不相信这世界存在爱。但自从他认识了你和许耀以後,他会开心地对我说你们的事,他说著你们的幸福的时候仿佛是感同身受。所以,你跟许耀对他来说,是他最後的一点寄托。他常常说,只有看见你们他才能感觉到生的希望。”
  萧繁说到此的时候,我终於忍不住地流下了眼泪,并不只是为了苏粲的绝望,连同骤然破碎的幸福,冲垮了我最後的防线。

  时光冉燃(62)

  六十二、
  许耀的父母赶到後,我能说的只有对不起三个字。当我告诉他们许耀是被人用啤酒瓶砸中後脑摔下楼梯的时候,他母亲顿时扶著墙瘫坐了下来,忐忑不安地想要寻找一点宽慰的言语却发现根本说不出口。一个同他们儿子的受害脱不开关系的人,有什麽立场去劝解他们,有什麽资格求得宽恕?然而令我惶恐的是,许耀的父亲却把我拉到一边,反复地说著:“孩子,这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千万不要自责……许耀醒过来以後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萧繁去为苏粲拿了点药回来後,依旧不停地劝我回去休息,甚至试图把我从许耀的病床前整个拽起来。我顽固地抗拒,愤怒於萧繁对我此刻心情的不理解,甚至在全然不自知地情况下把他给推倒在了地上。
  直等到萧繁灰溜溜地站起来,愤懑地骂了一句:“颜锐,许耀病了,你他妈的也疯了!”我这才醒过来,大脑一阵阵的发胀,把头深深地埋於膝间:“萧繁,我求求你,你走吧……许耀需要安静……”
  我说完的同时,整个人被硬生生提了起来,萧繁是下了狠心的,完全不顾及我这一路的磕磕撞撞。在门口的时候更是狼狈得撞上了许耀的妈。她好像憔悴了许多,但还是强忍著给了我一个淡淡的笑:“小颜,先回去休息吧,你也在这儿好久了吧……别把身体累垮了。许耀前天还给我们打电话,说今年过年请你到新家来做客,他一定不会食言的。”
  “……”
  许耀母亲的话愈发加重了我的内疚,然而更让我难以承受的是除却内疚,我竟什麽都做不了。
  终於还是被萧繁给押送到了家,他还负责任地帮我放了洗澡水,热了杯牛奶命令我喝下,以助睡眠。我说我根本睡不著,唯恐一觉醒来,整个世界都变了,许耀不会再醒来,一切期待都化作虚无。
  萧繁陪我聊了会儿:“……我想请求你一件事:许耀治疗期间的一切费用由我承担,不管花多大代价,哪怕出国找这方面的专家,总之……我一定要他活蹦乱跳地再站在你面前。”
  长时间的无休无眠却没能使我思维混沌:“萧繁,我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同时也很清楚,你这麽做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苏粲。”
  “是,我确实是为了他,但我也不会眼睁睁地看著悲剧在我面前发生。颜锐,你不是曾经说过,我穷的只剩下钱了麽?你不是还质问我,我的良心何在麽?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它在哪,我不过是把它藏在常人看不到的深处。”
  “看来我真的应该考虑重新审视你……我答应你,为了苏粲,也为了许耀和我自己,如果有什麽困难我会向你求助,就当是借的,今後一定如数奉还。”
  萧繁似是如释重负般地舒了口气,沈默地靠在沙发上抽了根烟。我却在不知不觉间渐渐困了,那种困顿就连意志都无可抗力。萧繁的浅笑模模糊糊的进入我的眼睛:“抱歉……从苏粲那偷了一片安眠药,他时常失眠,这个,据说很管用。”
  足足睡了十二个小时,以至於醒来的须臾间有一种死而复生的错觉,我不禁幻想:假使许耀从混沌中醒来,是否也会有如此神圣的生死体验。去往医院的短短几十分锺里我反复地起著这样的念头,也许在这一分这一秒奇迹便降临了,然而许耀依旧令我失望的用沈默隔绝这个世界。
  再一次长时间地坐在病床前,我愚蠢地在心里同他道午安、一遍遍地呼唤,一幕幕地回忆过往所发生的种种。病房安静得简直让人感受不到生的气息,然而我却在一个人的对话中不断试图寻求著许耀的声音,甚至异常清醒地创造著荒谬的幻觉:仿佛许耀的灵魂就漂浮在空气当中,他听得清每一句来自我内心深处的话语,他用各种表情回应我,甚至像往常那样赋予我温柔的拥抱。他是活的,是存在的,只是此刻他不再说话,不再有具象的微笑。
  傍晚接到两通电话,第一通是李逸阳打来的,他当晚坐的火车回家,今天中午才从别人那得知了许耀受害的事件,他说他正往回赶,并反反复复地在电话里叫著:“颜锐,我真没想到,我真他妈想不到,廖川真是个疯子,一定是他干的!”
  第二个电话是晓沐打来的,起初他用一种愉悦的声调询问著我何时放假,我安静地听著他将带著我还有许耀一块儿自驾游的计划,随後平和地告诉他所遭遇的一切。晓沐忽然不出声了,过了许久,他才一遍又一遍地问我:“真的?怎麽可能?我不信……你把电话给许耀,我现在就叫醒他,我就不信我这麽大嗓门叫不醒他,我要他立刻起来跟我说话!这世界真他妈的疯了!”
  我站在楼梯上久久地发呆,突如其来的孤独让我丧失了对於时间的感知,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没有尽头,漫长而煎熬。扑满在我的脚下的夕阳的金黄,是上天带著嘲讽的温度笑看这个世界。人在现实的残酷面前是多麽可笑而渺小。
  我就这麽立著,呆滞的,蛮无目的。耳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它的主人气度不凡地出现在我面前,站在数级台阶下淡然地一笑。半晌,我才从那熟悉的笑里认出了周骞。
  “真巧,我来看个朋友,你呢?”
  “同你一样。”
  “你好像……消瘦了很多……不像是来探病的,倒像是该看病的。”他依旧是那麽闲适风趣,缓缓地走上来,我只是勉强一笑,并不说话,跟他一起穿过走廊到各自要去的病房。
  周骞陪我到门口,才又开口问道:“危重病房,你这个朋友似乎很不幸……”
  “被人用啤酒瓶砸中後脑,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还没死,应当说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更巧的是这个不幸的人你也认识……”
  门推开了以後,周骞只稍稍往里看了一眼,其後便慢慢地回过头用一种充满惊惧的眼神盯著我:“看来事情出乎我意料的残忍。”

  时光冉燃(63)

  六十三、
  周骞陪我在病房里坐了会儿,我给许耀念了当天的晚报,处心积虑地在为他弥补昏睡时对这世界的无知。周骞在一旁申请专注地盯著毫无知觉的那具躯壳,他的眼底有著陌生而寒冷的一股锐利,仿佛久无收获的猎人将最後的赌注压在近在咫尺的猎物身上。这样的想法让我不寒而栗,我果真是被现实摧毁了正常的思维。
  周骞忽然打断我,身体更加凑近了病床:“许耀……看来嫉妒你的人真不止我一个。先前还在我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颜锐跟你在一起会是最幸福的选择,现在你证明给我看的是什麽?你什麽都还没做,便想要高枕无忧?许耀,我虽是守信的人,但这必须建立在我们所达成的协议基础之上。倘若你不再醒来,我会带走颜锐,不过你可以放心,我比你想象的……更爱他。”
  周骞是怎样的人我了如指掌,对此我只是笑笑:“没用的,激将法对他不管用,他从来都不吃那套。”
  我们到走廊上又聊了会儿,他一再地感慨我的镇定让他吃惊,我的表情里甚至没有合情合理的难过与悲伤。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无动於衷很是可笑?口口声声说著爱,却连最起码的伤心都没有。周骞,你错了……这两天两夜里我认清了一件事,纵使我想要拯救他的心情有多麽强烈,我依旧是无能为力。我为我的无能感到绝望……眼睁睁地看著悲剧上演,却无力回天,这种绝望早就吞噬了我最初的所有悲伤。我现在只想静静等待奇迹降临的那一刻,也许会在下一秒,也许是明天,也许,只是虚妄。不论怎样,许耀的存在对我而言,已是一种精神寄托。”我把脑袋探出窗户,贪婪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气:“周骞,你相不相信,有的人活著,必须是为了另一个人?”
  他的手在我脑袋上轻柔的抚过,过了好久才说话:“颜锐,不管世界如何变化,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著,每天快乐,没有忧愁。”
  夜里,我替许耀的父母在附近的宾馆安置妥当,尽管两位家长一再地要求陪夜,却抵不过我的再三请求。我太自私,想要尽可能地占据所有能与许耀单独相处的时光。
  趴在床头不知什麽时候睡著了,那一晚是事情发生以後,我第一次梦到许耀。他在无尽的黑暗里蜷缩著身体,缓缓抬起的脸上,有一双带著血色的空洞眼睛。我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发现身上竟於无形中生出一条毛毯。第一反应便是望了望许耀,却依旧是令人失望的不省人事。
  一边柜子上摆著一个保温饭盒,以及一张字条:颜锐,见你脸色很不好,特地给你煮了红枣银耳羹,记得喝。周骞大气的落款。
  来自食物的热气再一次浸润我的眼睛,然而此时所有来自外界的温暖都不过是一再地提醒我眼前的冰冷与惨烈。
  那天夜里窗外的寒风仿佛吹进了我的骨髓里,又是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先是接到了李逸阳的电话,他说他去警局的时候看见了廖川,我问他们是不是查到了些什麽,逸阳重重地舒了口气,告诉我:“他是去自首的。”
  到快中午的时候,我再一次被叫去问话,无非还是重复著事发当日的细节。出来的时候我又被带进了另一间审讯室,负责的警察只是说嫌疑人执意要见我,闹了整整一个上午,并且精神状态很不正常。
  当我坐在廖川面前的时候,我竟然捉摸不透自己这一刻的情绪,竟与恨无关。我们的谈话很简短,却是作同学两年来说得最多的一次。
  他垂著头,用并不清晰的口齿说著话:“对不起……那件事,是我做的。我没想害死他,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他像是个承认错误的孩子,用力地表达自己。而他接下去说的话多少让我惊惧:“我……我知道你们的关系……所以,我讨厌他。我讨厌他一直跟著你,我讨厌他跟你一起笑,我讨厌你的抽屉里放著他的照片,我讨厌他在图书馆的厕所跟你做那种事……我讨厌他嘲笑我,只有让他从你身边消失我才安心。还有那个老在你身边转的,长得很漂亮的男孩子,他也该死,所有靠近你的人都让我嫉妒。你不跟我说话……你看我的眼神总是那麽无情,你才来没有注意过我。你……不该跟那些人在一起,你应该是干净的,完美的……”
  他渐渐抬起的眼睛里仿佛有一种变态的快乐,嘴角弯成一个扭曲的弧度。自始至终我只是平静地听著,只在最後留给他两句话:“廖川,你真傻,该消失的人是我,这样你就不会再有这些多余的烦恼。当然,现在也是一样,许耀死了,我也不能活。”
  我依然还记得离开时,他木讷而恐惧的眼神。
  回到医院时,我精神恍惚,故作平静始终是太勉强。在走廊上听见一阵骚动声,医生和护士急急地奔来,我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喉咙口满是带著血腥味的窒息。许耀的母亲在不远处失声痛哭,我的耳边听见的却是死神的笑声。那笑声飘渺地淡去。
  醒来的时候,我花了数十秒锺确认自己的依然在世,周围仍旧是刺眼的白色。苏粲的手贴在我的额头上,有些凉意。
  “你发烧了,还有些轻度贫血,我们到的时候你已经晕倒了。”
  他给我倒了杯水,我并不理会,只是问他:“许耀呢?”
  “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了,先喝杯红糖水吧……”
  “许耀呢?”
  “你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许耀呢?”我使劲地坐起来,甚至感觉不到吊针在皮肉里挣扎的刺痛。玻璃杯里的热水撒了苏粲一身。他的眼眶忽然一红,却咬著下唇不说话。这时,萧繁敲门进来,见到这一幕匆忙地带著苏粲出去冲冷水。
  他回来後,没等他先开口质问我,我便强势地发问:“萧繁,你老实告诉我,许耀是不是死了?”

  时光冉燃(64)

  六十四、
  “颜锐,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我决不允许你这麽对苏粲,懂麽?”他抓我手的力道很重,再加上输液瓶已空,血开始倒流,隐隐的作痛。萧繁把吊针帮我拔去:“放心,那小子命大,重返人间了。”
  疼痛至少让我的反应迟缓了数秒,萧繁根本抓不住我,我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来到许耀的病房门口大口的喘气。我听见里边有人声,轻轻推开後,床头站著他父母,另一边是李逸阳和坐车赶来的晓沐。大家似乎都在聚精会神地听著许耀微弱的声音,没有人注意到我。我不敢靠近,唯恐走近了一切只是海市蜃楼,直到晓沐发觉了我,给我找了把椅子坐下:“刚才去你病房看你还睡著,就没吵你。”
  “只是累著了而已,许耀没事便好。”我坐在不远处望他,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得很严重。他说话尚有些有气无力,但还是坚持著和每一个人说话。我等待著他醒来後跟我说的第一句话,然而他的目光在我身上稍稍停留了几秒又挪开了,我想也许他更愿意单独同我说。
  没过多久,医生进来例行检查,要我们回避片刻。等到其他人都走出去以後,我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行至房门口,突然听见他叫住我:“等等……请问……你……是谁?”
  顷刻间,我仿佛从天堂直坠入地狱,霎时明白了他看我时的那种陌生眼神。我至今还记得,对他说每一个字的时候我的胸口都在疯狂地抽痛:“我跟晓沐一样,是你的高中同学,不值一提。你要是不记得了,就别费劲去想了。”
  我的话音刚落,晓沐推开我,冲到了许耀跟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许耀,你他妈的别玩了!你忘了谁都可以就是不可以忘了颜锐!你要是真的忘了他,你活著还有什麽意义,我掐死你算了!”
  晓沐是被好几个人使劲拖出来的,我随手拿起一瓶矿泉水往他头上浇:“晓沐,你醒醒吧,别添乱了。你不必替我打抱不平,我不需要。经过了这一次,只要他不死,我别无奢求。”
  我一个人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坐了很久,思绪很愚钝。那是一个阴雨天,仰著头可以尝到天空的眼泪。手机响了很久,直到第二遍铃声响起,我才懒洋洋地接起来,竟是我妈。她问我这些天过得好麽,什麽时候放假回家,我如实地告诉她,朋友重病,刚刚苏醒。母亲毕竟是心思细腻,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上次到家里来的那个男孩?”
  我说是,她又试探道:“儿子,你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雨点越来越大,一下下在我身上凿著小窟窿:“以前也许不是,但现在……妈,你别胡思乱想了,他已经不记得我了。”说完我便心虚地掐断了电话。雨幕中,远远的望见周骞,打著雨伞,一身黑色。
  待他走近,我揶揄道:“怎麽?穿得如此肃杀,迫不及待想来参加许耀的追悼会,你没收到消息麽?”
  “就因收到了消息,所以才来。许耀大难不死,却独独忘记了你,真是莫大的讽刺。”
  “周骞,你这是在幸灾乐祸,还是有意笑话我?”
  “命运多舛,我也深受其害,又何必五十步笑百步。我有同学在国外,熟识这方面的专家,你不该过早地自暴自弃。”
  “我想你还是不了解我。这几年我过得很快乐,他留给我弥足珍贵的回忆,至於结局如何,我早已不在乎。人的一生很短暂,能有这一段刻骨铭心便也死而无憾了。有朝一日,他想得起也好,不记得也罢,我这辈子已不会再爱上第二个人。
  风雨依旧凌乱,周骞给我打著伞,半个肩膀已经被打湿,却毫无知觉:“许耀的无可取代,终究是能绝你一生。”
  晚上,苏粲和萧繁来看我。我回病房後便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辗转难眠,便趁萧繁去洗手间的片刻悄悄地问苏粲讨安眠药,他谨慎地张望了一下,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罐,倒了一粒给我。我嫌不够,想问他多要几粒,萧繁的声音突兀的在门口响起:“要多少都是白搭,他手里的药早被我换成维生素片了,上次我给你的才是真的。”
  苏粲比我更加惊愕,茫然地盯著萧繁,随即便甩手将药瓶超他扔了过去,嚷了一声:“你这个骗子!”便逃也似地跑走了。
  萧繁惆怅地冲我笑笑:“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苏粲哪一天什麽都不记得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第二天清晨,在过道上遇到许耀的主治医生,简单地跟我谈了下他目前的情况,一切都奇迹般地往好的方向发展,至於他目前选择性失忆,恐怕是出於一种自我保护意识,也许会随著时间的流逝慢慢恢复。
  我想许耀一定是把属於我们的记忆封存在了最深最深的角落里,不被打扰,四季花开。
  再一次坐在许耀面前,他已被转入了普通病房,气色也好了许多。脑袋斜斜的靠在枕头上,嘴角挂著恬淡的微笑,沐浴在阳光底下的许耀依旧令我悸动。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看我,清亮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困惑:“我总觉得我们好像很熟悉,却是怎麽也想不起来。晓沐告诉我,你叫颜锐,我们认识了很多年,远不止朋友这麽简单。他一再地告诉我你喜欢我……你是……同性恋?”
  我安静地听著,就像是听著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对,我是。”
  许耀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与曾经的许多次,他温柔的抚摸并无不同:“这不正常,你要改。”
  “嗯,我改,我一定改。”我曾试图回宿舍寻找那本许耀精心制作的相册,却发现它早已经成了灰烬,我想那一定是廖川的杰作。
  他沈默了片刻,又问道:“那……我曾经喜欢过你麽?”
  “不,你不喜欢我。”Once you loved me.

  时光冉燃(65)

  六十五、
  一周以後,许耀转回了我们所属城市的医院。我和晓沐也在第二天坐火车回家,周骞不出意外地来车站送我,一直送进站台。他这样对我说,颜锐,我毫不怀疑你对许耀的执著,我更不是有什麽非分之想。但假如你对一个人的生活感觉到厌倦了,我愿意陪著你,照顾你……即便你永远不会在心里给我腾出一个位置,我依旧会很知足。
  对此我只能苦笑,周骞总是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希冀全盘托出,哪怕实现的可能接近於零:“你是想劝解我,所爱的人即已成过去,不如接受一个爱我的人麽?也许有人愿意退而求其次,但要我这般利用你,我於心不忍,那是对你的不尊重。周骞,我们还是不必相互折磨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相忘於江湖亦是一种幸福的距离。”
  他仍旧笑得淡然,话锋一转,似无波澜:“我与许耀约定十年後再见面,希望到时能再看见你。”
  “一切随缘吧,如果他还记得。”
  火车缓缓启动,周骞冲我潇洒地挥手道别,他的眼角闪光,身影淡出了我的视线。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我们的一生中,能有几个这样的匆匆过客?
  晓沐塞给我一包纸巾:“眼泪也好,鼻涕也好,先擦干净。回去以後你打算怎麽办,或者说今後你要如何面对许耀?”
  “现实再冷酷,生活还是要继续。晓沐,你不必为我担心,也别再去逼他。对我来说,他已经以另一种形式存在於我的生命里,你说我自欺欺人也好,精神分裂也好,我都认了。”
  “不逼他?不逼他他什麽时候才能全记起来?一年,三年,还是十年?到时候他妈的他孩子都会跑会跳了,怎麽你这当叔叔的还准备包个红包亲自送上门去?”
  “即使他记得,结果也未必不同。这个世界上的事,并不是你想就能得到,你坚持就不会有变数的。我们必须为成为一个正常人牺牲很多,更不得不为身在边缘而付出代价。许耀本就不是同性恋,如今能够回复原先的生活,也不是什麽坏事。”
  晓沐从面无表情到恼羞成怒不过一刹那间,毫无征兆地扇了我一巴掌,不重,但足够深刻:“颜锐,你这算什麽?你以为你自己很高尚,很现实,其实你不过是自私罢了。等到若干年以後许耀结了婚,成了家,他突然想起来在他生命中有这麽一个特殊存在感的人的时候,你想他再死一次麽?”
  我无以反驳,只是轻描淡写地道:“许耀以前给过你一巴掌,这次就当是我替他还了。”
  回家以後,我结结实实地病了一场,高烧连日不退,加之长时间的昏睡不醒,把我爸妈给吓得不轻。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种可笑的臆想,也许一觉醒来我的记忆也退化成一片空白,然而终究未得上天眷顾,一切照旧。
  我开始有了把回忆变成文字的念头,为接近崩溃边缘的情绪寻找一个合适的承载。竭尽所能地试图将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细节还原,却发现语言的无力与苍白。它们机械而冰冷,永远无法确凿地诠释每一处细微的情感变化。然而我却无可自拔地沈溺於此间,甚至妄图这故事永远写不到尽头,如此一来,我的眼前便依然是铺天盖地,许耀的身影。
  与此同时,晓沐不断地在告知我一些最新进展,譬如许耀做了全身检查,一切正常;某天已经可以下床走动,又或者逼著他回顾以前的相册却依旧没有起色,过度回想时便会头痛不止。
  半个多月以後许耀出了院,这个家夥总是不会令人失望。晓沐早早地告诉了我准确的日期与时间……然而当著他的面我却不为所动。那天清晨,我醒得很早,几乎是没有睡著,然後在浓浓的雾气中骑上山地车游走在沈静的街道上,绕过我们的高中、体育场、常去的网吧、小餐馆……我还记得每回许耀过了门禁总是会从学校後门的矮墙那爬过去,他身手敏捷,从未被抓过。
  我在这个并不恰当的时间跃过那道墙,在教学楼後的池塘边坐下。如果你问许耀这整个校园里我最喜欢的地方是哪儿,他会准确无误地告诉你恰是此地,我和他曾经许多次懒洋洋地靠在这儿。後来我在长凳上打了个漫长的囤,醒来时,太阳已经照在了我的头顶,耀眼的光让我想起他的名字。
  我拼命地狂奔出去,扶起车往医院赶,到那的时候一切都刚刚好。许耀刚走出住院部的大门,果然健朗许多。他还穿著那件在美国买的厚外套,短短的头发,是之前手术所留下的遗憾。我站在远处看见他忽然仰起头,张开双臂,像是在贪婪地呼吸著久违的太阳的气息,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目光在来回摇摆,随後出乎意料的,发现了我。
  隔得很远,我看不清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换。在我唯恐著自己的自作多情时,他冲我招了招手,频率并不高,走来时的速度也比平常慢了几拍。
  一开口,永远不变的干净嗓音:“既然来了,怎麽也不过来打声招呼?晓沐非说你会来,让我们在病房里干等了半个多小时。”
  “天气冷赖床,睡过头了。”
  他淡淡地一笑,把著我的车把手,我们俩的手只隔著几厘米的距离:“晚上我妈想请大家在家吃个饭,你也来吧,一来庆祝我出院,二来也谢谢你们这麽久以来对我的照顾。”
  “你太客气了,我也没干什麽。今晚家里有饭局,我就不去了。你刚出院……记得吃清淡点。”
  他愣了一下,像是沈思著什麽,皱了下眉又缓和下来:“嗯……那,等下次有机会再聚吧……”
  车子发动了,我踩著踏板,跟了上去,追了很远。许耀坐在後座,在我终於追不上的最後时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在我印象里,那是一双极度茫然的眼睛。
  我双手脱开车把,仰起头,尽管只是数秒的自由,我却已被满满的阳光所征服。
  我毫无顾忌地使劲冲著前方喊:许耀,我爱你。
  凛冽的风灌满了我的喉咙,这个春天还很远。

  时光冉燃(66)大结局

  六十六、
  伴随著又一轮四季更迭的降临,我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不再有每天惯例的短信与电话,没有了视频没有了体贴入微的关照。许耀变得遥远,他站在触不可及的彼岸。我保存著所有的联系方式,他也一定没有丢失,只是不再想得起联络我的理由。我时常见他MSN在线,然而我们的聊天记录却少有增加,偶尔忍不住想打个招呼,甚至问一句,许耀你想起了什麽没有,却都因不知如何收场而作罢。
  李逸阳说足足两个月,我的脸上从未出现过多余的表情,冷漠得如同戴上冰制的面具。苏粲也总是小心翼翼地同我说话,唯恐一不小心提及与许耀相关的言辞,此外还一再地向我灌输著诸如“生命是美好的,人该往前看”这些他自始自终都不屑的伪善论调,目的不过是杜绝我从绝望走向毁灭的念想。我理解他的好意,但不得不告诉他,这不过是多余的担心。我的所有反常不过是现实的落差所造成,然而无论如何我会好好活著,因为活著,才有希望可言。苏粲说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十一我与许耀好不容易捅破了彼此的心思,不过两年多的时间,一切皆被打回原形。我抛出一句话,让他久久没接上话来,我说,苏粲,你信麽,我会让他再次爱上我。
  再一次与许耀面对面是第二年的元宵节,我一时兴起去逛了灯会。簇拥的人群把小桥围得水泄不通,我只能艰难而缓慢的移动。不少结伴而行的人被人流给冲散了,急急地回头寻找著同伴,嘈杂的声音在空气里不断碰撞抵消。
  蓦的,我感觉有人一把抓住了我的右手,身体硬被拽著挤出了人群。我踉跄著,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对方的球鞋,然後耳边吹进的是一阵久违的声音:“蒋若薇,这麽多人你就不能跟紧点?”
  我抬眼,一窒,许耀正活生生地立在眼前。他也是一副愕然的神情,反应迟钝地说不出话来,连牵著我的手都没来得及松开。我只能趁著他发愣的间隙把手给抽了回来,不自在地替自己解围:“真巧。” “是啊,真巧。”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有些尴尬地望著我,“也来看灯会?”
  “嗯。”
  起初,我们的对话没能顺利地延续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片刻的沈默,彼此站在桥边,仿佛是各怀心事地看著风景。他酝酿了许久像要开口说些什麽,却被打断,蒋若薇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人群里窜了出来,在许耀背後使劲捅了一下:“喂,一转眼你人就不见了,原来是有秘密幽会。”当我解释完是碰巧遇上後,这姑娘仍是一脸怀笑地感慨了一句:真是缘未尽。
  於是我们三人一起继续逛灯会,蒋若薇自然而然地走在需要身边,我心情复杂地跟在後头,刚想结故抽身,许耀却提出请我们吃夜霄,他望著我,又重复了一次:“一起去吧。”
  面对许耀的诱惑,我总是显得那麽没有骨气。
  蒋若薇去买饮料,留下我们俩无声相对。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端上桌,我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先吃吧,我不饿。”
  他还是那般洒脱的脾性,抓起勺子一点都不客气。汤圆到了嘴边,细细地吹了几口,忽然抬头看了看我,始料不及地把勺伸到了我跟前:“尝尝看。”
  我不动声色,许耀也坚持著不收手,最後只得领情地咬上一口。他淡淡一笑,就著我咬过的地方又咬了一大口,嘴角立刻沾上了些许豆沙。这样的许耀,似曾相识。
  最後离别前,蒋若薇百般央求著许耀帮她去买兔子灯,费尽心思支开他不过是想同我说些什麽,结果不出所料。她的开场白很是让我折服:“颜锐,我曾经说过我诚心诚意地祝福你们永远在一起,但如今是许耀忘却了对你的承诺,我的介入应该不算是卑鄙可耻吧?”
  “当然不算,风水轮流转,我希望你们能有圆满结局。”
  她瞪了我一眼,直言不讳:“虚情假意的客套话还是少说为妙,说白了,你只是关心许耀一人的幸福。其实我很清楚这麽做有多冒险,他这样的情形随时随地都会清醒,到那时,我和他之间的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即便是风平浪静的当下,我也能感觉到,他对於我,从没有那种类似爱的感情,但这成为不了我退缩的理由,只要他不赶我走,我愿意就这麽一直陪著他……”
  我情不自禁地笑,遐想著未来:“那到时候你们结婚一定给我发帖子。”
  “如果有这麽一天的话,绝少不了你的份。”言及此,蒋若薇却背过身去,声音渐弱,“许耀常常翻看以前的照片,然後长时间地发呆。我在想……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有一种人,他们生下来便命中注定,只会爱一个人?”
  我不语,望著许耀由远及近的身影,恍惚不定。
  每每即将告别一段岁月时,我们才真正学会感慨时光的流逝。很快便是毕业,我在不断徘徊中收到了美国某大学的Offer,许耀和蒋若薇将去往英国。那段茫然申请的日子,偶然一次同许耀在网上不期而遇,聊起出国读研,他确是几次三番地给我不少的建议。尽管谈话仍是这麽苍白生疏,从不触及除此以外的话题。
  他和蒋若薇走的那天,我被晓沐硬生生地拉去送行。父母的叮咛和几个老同学的祝福已经耗去了大部分的时间。终於我踌躇著走到许耀跟前,却只说了句一切顺利。他盯著我,眼底有一种分辨不清的情绪,嘴角微微颤动可挤不出只言片语来。
  最後,许耀蓦然上前一步,给了我一个无声的拥抱,还来不及回味,便已飘散,确也足够我木讷多时。仅仅一霎那,我却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体的颤动,让我回想起曾经许多次别离时,他所表现出的不依不舍。
  走出十来步,他又回过头来,朝著我的方向,指尖轻轻掠过唇角,一个令我浑身战栗的飞吻。
  谭晓沐飞奔过来,抓著我不停摇晃:“许耀是不是想起什麽了?他这混蛋!什麽都不说就这麽一走了之!”他冲著许耀的背影竭尽所能地谩骂诅咒,而我却像个傻子一般久久止不住笑。
  落寞背後,竟是一场悬念。
  两年比预想的要短暂许多,把大量的时间用於学习与沈淀,随遇而安的心态让我度过了相对平和的一段日子。时而想起许耀,会揣测他是否过得好。
  苏粲还会常常联络我,毕业後他颇有些百无聊赖,本想去法国学服装设计或是别的任何与艺术相关的东西,萧繁却执意将他留在身边。萧少勿庸置疑是个占有欲极其强烈的人,为了讨好苏粲,他还在环境清幽的一条商业街盘下一间服装店供他经营,消磨时光。但如果可以,他自然而然是希望苏粲可以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地跟在自己身边。
  然而变故却总是让人猝不及防。一日,苏粲给我打了很长的国际长途,声音里有一种奄奄一息的挣扎。他沙哑地一遍遍跟我重复:“高骋沫死了……我哥死了……”然後便是破碎而惨烈的哭声。他哭了好久,才又缓慢地将事情道出:“萧繁迟迟不结婚,我们的事情终究是败露了……他未婚妻派人来店里闹。他们把我摁在墙上撕我的衣服,要用刀子划我的脸,锐锐你知道当时我什麽反应麽?我就像一条死鱼一样任凭他们为所欲为,我一点都不想挣扎……我对那个拿刀子的家夥说,别划脸,直接往我心口上扎一刀,让我痛快一些。他一巴掌扇在我的脸颊上,狞笑著对我说,像你这种贱货,死了岂不是便宜你?他们围上来,一个个用兽性的贪婪目光看著我,我知道他们想对我做什麽,人不过是动物。我唯一不能原谅自己的是误了和高骋沫的约,当日我们准备去精神病院看他母亲,到点他来店里找我,他想救我,他以为他们会杀了我……”
  “生命真的很脆弱,想方设法地为活著而奔忙,死亡却只是一瞬间的毁灭。”
  ……
  “我开始明白,既然从未相信过世间有爱,就应当连同恨也一起斩尽。”
  ……
  “锐锐,我会离开这座城市,去往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永远不再回来。希望来生再见时,你能告诉我,这一世你同许耀,终於幸福。”
  苏粲从此杳无音讯,萧繁从千里之外赶来逼问我他的下落,却一无所获。他在海滩边静默地坐了一天一夜後,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想,在这天地苍茫间,一定有他值得用一生去追寻的身影。
  重归故土,恍如隔世。
  回来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喝晓沐的喜酒,毕业後他便开始创业,没两年功夫已出人头地。此前收到请帖时,还曾故意调侃他,过早得将自己送入了婚姻的牢笼,他却不以为然,郑重其事地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言传身教:“年轻的时候我们总以为能够等到一个更爱的人,殊不知人的贪得无厌,耗去大半浮生也不过一场虚空。爱和生活毕竟是两码事,我和程珊在这方面很有共识,认识这麽多年,至少彼此都很清楚我们是适合在一起过日子的。”
  晓沐没能劝服我当他的伴郎,许耀便成了不二的人选。直到婚宴当天我才又见到他,一身简约的礼服,气质非凡。与两年前相比,他的眉宇间似是多出一丝成熟稳重,站在人群中终究是最夺人眼球的那一个,晓沐选他,势必将被抢去不少风头。
  我到时尚早,许耀同伴娘正在休息室做最後准备。我立在门口稍稍滞留,只为偷偷看他几眼。蒋若薇正细心地为他整理领带,他略抬起头,目光与我相遇,淡淡地微笑。
  整场宴席,许耀忙个不停,跟在新人身後一桌桌的敬酒。到我们老同学这桌时,晓沐已被整得晕头转向,许耀更是招架不住我们这一群狐朋狗友的各种威逼利诱的手段。大夥儿硬是开了瓶新酒,给他俩都倒上满满一杯。许耀的酒量我心知肚明,仰头便干脆地一饮而尽,实打实地喝下了五六杯後,他跟晓沐被推攘到了我面前。
  有人起哄道:“颜锐,当年你们三个在学校可是人尽皆知的好,但你可别因为这轻易放他们俩过关!许耀这小子这麽多年来一次同学会都没场,怎麽能不罚他?!”
  我实在为难,表面上积极应合,私底下却早已备好一杯矿泉水。许耀心甘情愿地替晓沐挡下,酌了一口,惊诧地看我。
  临近尾声时,我独自上天台透了会儿气。这个城市的夜依旧是灯火辉煌,让人难以入睡,微凉的风里弥散著一股浮华散尽的清冷。良久,这种安宁被不速之客生生打破。
  许耀轻声慢步地来到我身边:“在走廊上见你背影,双脚竟不听话地自己走来了。”
  我不禁开起玩笑:“怎麽?两年多了,那场意外所留下的後遗症还如此严重?”
  他愣愣看我,咫尺距离,有无限可能:“什麽时候回来的?”
  “上个礼拜。你呢?”
  “回来半年了,我没有晓沐天生的经商头脑,老老实实在一家外企给老板打工。你今後作何打算?”
  “还没一定,也许回美国继续深造。”
  许耀从口袋里掏出包烟,“抽麽?”我略略点头,他立刻打燃了打火机,昏黄的火焰一闪而过。他浅浅吸了一口,转而递给我。
  我很少抽烟,实在不懂得如何在吞云吐雾间寻得乐趣,只是一时迷醉於烟草的气息:“怎麽样?晓沐算是提前解决终身大事了,什麽时候轮到你?你跟蒋若薇还好吧?”
  “她很好,男朋友是个英国帅哥。”
  我无以回应,暗暗思忖时猛吸了一口,烟呛进了喉咙,不停咳嗽。
  许耀忽然淡淡道:“颜锐……听我一句,还是别走了……留下吧。”
  我错愕地看他,指尖烟灰消陨於手背,无以宣泄的灼痛。
  烙於唇间的吻竟是最残忍的毒,他的咒语不绝於耳:“对不起,还欠你一个至死不渝的约定。”
  光阴荏苒,而我却听见,时间在这一刹,悄然窒息。
  -ENDL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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