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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岁园冬日篇之冬会初雪————神祈

时间:2009-06-28 22:48:10  作者:神祈

  第一章 初雪
  我本是一捧白雪,冬日里最初的雪,静静地自空中飘落,静静地躺在大地,静静地等待融化——融化、变成水、变成云、来年再成为雪落下,循环不断——原本该是那样的,但是在我落下的隔日,那个人改变了这一切。
  
  “你是今年下的第一场雪做的……初雪——就叫你初雪吧!”
  一个沙哑带笑的声音这么说。
  “正好试试刚从稚雀那儿学来的扶桑阴阳术,叫什么来着……啊,对了,式神!好像是使役魔之类的东西,可是初雪这么漂亮,被当成妖魔就太可怜了!这样好了,你就当我的朋友吧,像普通人那样就好!”
  似乎是个很活泼开朗的人,说起话来语调一直在变,像个小孩子,非常的有精神。我迷迷糊糊地想着。
  “呐……初雪,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吧?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吧?”
  期待、不安、隐含决断的声音传入耳中。
  人类可以有这么多的情绪吗?脑中闪过混沌的思绪,我努力睁开从未有过的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雪地上反射的晃眼的白光,却被眼前过分苍白的脸给吓了一跳。
  苍白的、青筋隐隐浮现的、看不见半丝血色的脸。虽然我是雪不是人但也知道这样的人是不正常的!
  “你——你——”来不及讶异自己居然可以说话,我惊慌地后退一步。生平第一次走路,却因为不习惯使用双腿而踉跄不止。
  一双细瘦的手臂及时扶住快跌倒的我,沙哑的声音带着焦急:“小心!就算你的身体是雪做的,跌倒还是会痛吧?而且我是第一次用这种法术,也不知道到底做得好不好——老实说,我很怕你磕磕碰碰的,要是散掉了可怎么办才好?”
  近在咫尺的脸上带着略显紧张的微笑,我愣愣地看着,心想人类的脸居然可以白成这样!
  后来我才知道,并不是所有的人类都那么苍白。
  后来我才知道,他之所以会那么苍白是因为他生来就带病。
  后来我才知道,他继承了最优秀的巫师的血统,而我是他用雪做出来的式神。
  也是后来我才知道,雪做的式神,没有灵魂,也没有心…
  
  
  第二章 皇甫炽
  南国的冬天,湿冷的空气侵袭着肌肤,动物们都躲进温暖的巢穴,草木寂静,只听到沙沙的落雪之声。
  穿过长长的走廊时,抬头看了看天空,是灰蒙蒙的一片,厚厚的云层阻挡了太阳给予大地的恩惠,偶尔泄露的一丝光弥足珍贵得让人惊艳不已。
  冬天,代表着寒冷。
  “寒冷”是什么样的感觉?我不懂,因为我无法感受,因为我只是个式神。
  不过这个家里的人并不在意这些,我的存在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其他任何事,他们都不会在意。
  皇甫家的人在意的,只有皇甫炽的生死,只要他活着,他们什么都能够容忍——包括我这个异端的存在。
  不只因为他是他们的少主,更因为他所继承的能力之强在历代族长中亦是罕见,即使病弱,只要能诞下子嗣,将这份能力传承下去,他便有活着的价值。为此,他们遍访名医,四处求取珍贵的药草,想尽办法为他延命,
  只可惜他们在意的人却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虽然伫雪院是这个家里最靠南边、最温暖舒适的地方,但大冬天的还敞着门,屋子里是怎么也不可能暖和起来的吧?
  看着眼前苍白的脸,我蹲下身,不客气地捏住那红通通的鼻子,在心里默数到十,然后那个睡得像死猪一样的人挥开我的手,大口大口拼命地呼吸。
  “呼——初……初雪,你……回来啦!”沙哑的声音明显中气不足。
  “嗯。”我瞄他一眼,待他呼吸平顺后,把手中层层包裹的药盅递给他。
  “这次又是什么?新配的十全大补汤?”
  “不知道。”我漠然地回答。管它是什么,反正喝的人又不是我。
  “你想,墨汁跟补汤哪个味道比较好?”他掀了盖子,看了眼里头乌漆抹黑的液体,认命地一口气灌下去。
  “不知道。”反正我说什么也不会去尝的。
  “啊——”喝完药,他张大嘴巴,理所当然地望着我。
  小鬼一个!我在心里念着,从袖袋里掏出一颗麦芽糖,剥了糖衣扔进他嘴里后,拿过他手上已空的药盅站起身。
  “嗯,好甜!”他一脸心满意足地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着。
  “别赖在地上,挡路!”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喜欢睡在大门口,就算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地毯,也不会比床舒服吧?
  “好!”他笑得一脸灿烂地把手伸向我。
  真是!小鬼一个!念归念,我还是腾出手拉他起来,不然他绝对会赖到底的。
  “嘻嘻!”他站起身,半敞的外衣滑下了肩,露出白色的单衣,“哪,初雪,你握着我的手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感觉?”我扫了眼被他握住的手,没有什么不适感。
  “对!你会不会觉得冷?”他很期待地问。
  “不会。”我收回手,关了门,端着药盅往屋里走。
  “真可惜!还想说如果你能觉得冷的话,一定也能感受温暖。”他跟在后面扼腕道。
  “温暖?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嗯……这个嘛……是很舒服的感觉!就像在门口待久了体温降下来,然后窝进暖暖的被子里的感觉一样!”他边说边扎进一直晤热着的棉被里。
  “你就是为了感受所谓的‘温暖’的感觉,才敞着门睡在大门口的?”我放下药盅,看他裹着棉被像虫似的在床上欢快地滚来滚去。
  “咦?那个啊!不是的,只是送走稚雀后懒得动,就坐下来等你,然后觉得地上满舒服的,干脆睡一觉先……哈——哈嚏——”
  “着凉了。”我指着他的鼻子。
  “嗯。”他点点头,从枕边抽了张帕子擦鼻水。
  “下午分家的人会来。”
  “哪一个?”
  “皇甫少。”
  “什么呀!原来是他啊!”他笑呵呵地又抽了张帕子来擦,声音已经明显含糊起来。
  “要见吗?”挂着两管鼻水去见客人?不太好吧。
  “当然要见啦!我是个好主人,怎么可以怠慢客人呢!”
  
  
  第三章 皇甫少
  他的确是个好主人。
  在十全大补汤之外,又灌了好几碗姜汤之后,终于不用再仰赖帕子,端正地坐在桌前和客人寒暄。
  皇甫少,据说是皇甫炽的堂弟,才十五岁,却比大他两岁的皇甫炽长得高、长得壮,声音没有皇甫炽那样沙哑,脸也没有皇甫炽那样苍白——他是健康的、意气风发的,不必日日汤药也能活命,也不会因为小小的风寒就卧床不起——多么幸运的人!
  我不止一次听这个家里的人说起他。他是除皇甫炽之外,皇甫家最具潜力的人, 同辈里最耀眼的一个,同时也是最积极的下任族长宝座的争夺者。
  我看着他和皇甫炽高谈阔论,什么阴阳五行,什么八卦命理,全是些我不懂的东西,听着听着不由得昏昏欲睡。
  “……你是怎么教下人的?居然当着客人的面打瞌睡!无礼至极!”
  忽远忽近的声音在耳边响着。是谁叫那么大声?真吵!
  “初雪不是下人,他是我的朋友。”
  沙哑的声音沉稳地反驳。
  “朋友?少骗人了!你哪时候有朋友来着?这个家里的人怎么可能让你交朋友!他们不可能让你接触外人,以前那个翻墙过来捡风筝的小鬼不过和你说了几句话就差点被打成残废,一家子人被赶出城,谁敢和你做朋友!”
  愤怒的声音呵叱着,响彻整个伫雪院。
  “初雪是我的朋友!”
  沙哑的声音低缓地坚持道。
  “什么朋友!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不过是你做的傀儡而已!没有生命、没有思想、没有灵魂,只是个按照你的想法在行动的虚假的傀儡而已!”
  “初雪不是傀儡,他是我的朋友!”
  沙哑的声音坚定地反驳。
  “傀儡就是傀儡!怎么都不可能变成人!不过像你这种被过度保护的大少爷也只能和傀儡做朋友而已!劝你早点放弃族长的位子,以你这种程度,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你还是和你的傀儡一起在伫雪院安安静静地过余生,说不定还能活久一点!”
  愤怒的声音越飘越远,我睁开眼,正好看见皇甫炽在叹气,而他也正好看见我打呵嚏。
  “吵到你了?”
  我点点头:“他找你干嘛?”特地来吵架吗?
  “他找我讨论巫术之类的事情。在我朝,唯一能和闻天阁齐名的,就只有皇甫家,身为皇甫家的人,必须具备相当的知识,要学的东西可是多得不得了呢!”
  “为什么找你?”
  “因为他想确认自己是否超越了我。”
  “为什么?”
  “因为他想当皇甫家的下任族长。”
  “下任族长不是你吗?”
  “可是我随时会死,也就是说,族长的位子随时会空出来。”
  “原来如此!”我了解地点点头。
  “……初雪喜欢他吗?难得你会问这么多问题呢!”
  “我吗?”想了想,我摇摇头,“不讨厌,就是吵了点。”
  “嘻嘻,他这人就这样,脾气倔得紧。”他边说边挪离矮桌,窝进我怀里。
  倔强?我看是歇斯底里吧?健康的人吼起来也是中气十足,不像某人成天病猫似的奄奄一息。
  一阵沉默之后,怀里的人动了动:“……初雪。”
  “嗯?”
  “我们是朋友。”
  “嗯。”
  “所以,”他仰着脸,水汪汪的眼期待地望向我,“可不可以帮我把今晚的十全大补汤偷偷倒掉?”
  “你做梦!”我拒绝得毫不迟疑。
  他倒是很老实:“那算了,我喝就是了。”
  又是一阵沉默,他坐起身,再度用小狗般的眼神看向我:“初雪,明天要是我风寒好了,我们一起堆雪人吧!”
  我望了望被冬雪覆盖、白得晃眼的庭院,再看看他苍白得碍眼的脸。如果多活动活动,这张白得过分的脸是不是也能像那个皇甫少那样稍微红润一点?
  我点头:“如果明天你的风寒好了的话。”
  “耶——”他欢呼一声,大张双手一把抱住我,狗儿似的往我身上猛蹭,“我就知道,初雪最好了!”
  “那也要你的风寒好了才行。”我凉凉地给他泼冷水。
  “没关系,明天一定会好——哈——哈嚏——”
  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是哦,明天一定会好的!”
  那一天,伫雪院的喷嚏声一直没断过。
  
  
  第四章 雪兔(上)
  皇甫家的少主卧病在床,自然惹来族人不少关爱。
  隔天一大早,伫雪院的客人便络绎不绝,一个接一个,塞满本就不大的房间。
  皇甫炽坐在床上,微笑着接受众人的寒虚问暖。
  族人们个个殷勤,堵在床前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我自然是接近不了。况且房里人气太杂,我待得不自在,于是便到院中闲晃。
  昨夜又落雪,白芒芒的一片更深了几分。换了别的院落,早被仆人清扫干净,但伫雪院却不曾动过半分。
  因为皇甫炽不许。
  伫雪院的一草一木皆是自然生长,未经人工雕琢,没有江南园林的细致,却有着天生的苍野。
  我伸手抚落枝上的残雪,白白细细,晶莹地洒了一地,与地上的白色融为一体,看不出痕迹。
  ……我,也是雪呢!也该是那样晶莹剔透,也该是那样如沙如尘,如今却有了身躯,能说会动——这奇怪的感觉,该如何称谓?
  我摇晃枝条,于是更多的雪粒落下,周身一片银白,就像回到最初时,所有的意识只是一片洁白,再无其他。
  我不由得笑出声来。
  原来,我是喜欢做雪的。
  捧起一手银白,想起昨日皇甫炽的纠缠。他说,想要堆个雪人,如今怕是不成了。三天两头大病小病,那样的形消骨瘦,居然也能活到现在。人类,也是相当顽强的吧?
  望着手中的白雪,看到的却是那人一径苍白的脸。
  我轻叹。罢了,就当是宠他一回!
  回到屋内时,客人们已不见踪影,只有皇甫炽的喷嚏声依旧响亮。
  “人都上哪儿去了?”我问。
  “我打发他们回去了。”他坐在桌前声音含糊地回答,“嘿嘿,只要说我想休息,他们自然得走人。”
  他笑,笑得带点狡猾的天真。待我走近,眼睛就猛盯着我的手瞧。
  我白他一眼,将手中的雪团递给他。
  他一脸受宠若惊:“给我的?”
  “不想要?”
  我问,正要收回手,他便抢了过去:“要!要!当然要!我就知道,初雪对我最好了!”
  他捧着雪团左瞧右瞧,像在看什么稀奇得不得了的东西:“这雪兔好可爱,我好喜欢!”然后仰头冲我一笑,“初雪的手真巧!待我的风寒好了,我们一起来堆雪人吧!”
  我冷眼看他一脸灿笑:“你还真是念念不忘哪!”
  “没法子啊!在床上躺得都快僵掉了,叔伯姨婶们又问这问那烦人得紧,当然要想点快乐的事啦!”
  我挑眉:“怎么,不喜欢他们对你好?”
  “若是真心实意,我自然喜欢。”
  “这种事,也能做假吗?”我不禁奇道。
  他笑望我,沙哑的声音缓缓说道:“初雪,这天下,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得假的。不然又怎会有‘人心难测’一说呢!”
  “所以你才早早打发他们离开?”
  “那倒不是。我不喜欢他们在这里,是因为他们在的话,初雪就不肯陪我了。”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在桌旁坐下。
  托着腮,看他捧着雪兔玩得不亦悦乎。过了一会儿,我打断他的玩兴:“放下吧,再着凉就不好了!”
  “好吧!”他恋恋不舍地再看了会儿,起身往门口走去,将雪兔放在廊上。
  “你在干嘛?”我问。
  他走回屋,把门关上:“放在外面才不会化了呀!”
  “难不成你还想存着?”
  “那当然!这是初雪送我的啊!”他笑嘻嘻地挨过来,希冀地问,“呐,初雪,若明天我风寒还是没好,你还会送我礼物吗?”
  我凉凉地看他一眼:“若是风寒不好,你就没雪人可堆了。”
  他微微一怔,又笑开了:“明天一定好!所以,初雪可别食言,到时候一定要陪我玩哦!”
  
  
  第五章 雪兔(下)
  食言而肥的人到底是谁啊!
  我冷眼看着床上喷嚏连天的人,又倒了杯热茶给他。
  他接过,大口大口灌了下去,吸吸鼻子,可怜巴巴地望向我:“初雪……”
  “干嘛?”
  “陪我堆雪人——”
  我拿过他手中已空的杯子放回桌上:“你嫌自己病得还不够重?”
  他委屈地看着我,声音沙哑地像被石磨碾过:“照以往的情形看,怕是再过个三五天也好不了的。反正都这样子了,再重也重不到哪儿去。”他拉拉我的袖子,因病而微微湿润的眼狗儿一般望着我,“陪我玩啦,初雪,我在床上躺得好闷哦!”
  “等你风寒好了,我自然会陪你。”
  “初雪——”他不依不饶。
  我不理他,推窗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算算时候到了,便往外走。
  “初雪,你去哪儿?”
  “去拿你的十全大补汤。”
  我带上门,不意外听到他一声哀叫。
  这几日雪下得深,据说,天是更冷了。穿过长廊,看见几个仆人在庭院扫雪,一边说着“好冷”,一边张着嘴呵气,白白的一团烟,一下子就不见了。
  我学他们将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什么颜色也没有,什么感觉也没有。
  有点无趣。
  快到厨房时,听到里面的小丫头在闲聊。
  “真难得最近少主肯按时吃药呢!”
  “是啊,以往要少主喝碗药,可比登天还难!这药啊,是煎好了倒,倒完了再煎,就盼他能好好地喝下一口!”
  “少主人好,待咱们这些下人也好,可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拿自个儿的命当命看!老爷夫人去的早,谁也劝不了他,咱们做下人的又不好说些什么,看着真叫人着急!”
  我推开门,问:“梅香,药煎好了吗?”
  几个丫头看见我一阵惊慌,我站在门口不动,只是盯着其中扎两条辫子的小姑娘。
  “煎、煎好了!”她小声应着,颤颤地将包得严严实实的药盅递给我。
  我知道她们怕我,接过药盅就打算走人。没想梅香却叫住我。
  “那个……那个……”她吞吞吐吐的,半天也没接下话。
  我漠然地看着她紧张的表情:“没事我走了。”
  转身离开,身后隐隐传来懊恼又松了口气的声音。
  “本想问一下少主的风寒有没有转好,可一看他的脸就说不出话来……”
  我端着药回到伫雪院,却看到皇甫炽在院子里。披着白色的狐裘披风,像融在雪里。
  “在做什么?”我问。
  他献宝似的,将手上的东西捧到我眼前。
  那是只雪兔,做得和我那只很像,但又不一样。不到巴掌大小,两片深绿的小叶子做耳朵,相思豆嵌成的眼睛,红通通地望着我。
  “送你的——昨天的谢礼!”
  他笑得一脸灿烂,然后,将它放在廊上,挨着我做的那只,笑呵呵地说:“这样,就不会孤单了。”
  我淡淡望了一眼。
  两只雪兔,小小的,白白的,并列摆在一起,看起来就像相互依偎着似的。
  明明是雪做的,明明应该是和我一样的温度,看着看着,心底却有异样的情绪流过,仿佛有什么快要融化了似的——这感觉,是什么?
  他靠过来,伸手抱住我,说:“初雪,我们也要一直在一起哦!”
  和初见那日一样沙哑的声音,一样复杂的情绪,但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多了一点——快乐
  
  
  第六章 意外的访客(上)
  “……初雪?你是叫初雪吧?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呢,你说是吗,炫?”
  淡淡的,有人温和地微笑。
  “没想到那孩子会这样使用这颗珠子,不过——感觉不错呢,炫!”
  温柔的、亲切的的女声,带着一点孩子气,是非常优美善良的声音。
  “我一直担心着,那孩子对什么都不在意,一点执着心都没有,说不定哪天就会厌倦这一身病骨而懒得再活下去……”
  她在说谁?“那孩子”是谁?为什么我会觉得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过,现在有你陪在他身边,看他那么快乐的样子,我和炫也就放心了。”
  她在说什么?什么陪在身边?为什么她说的话我听不懂?
  “初雪,那孩子,就拜托你了呦!”
  等等,别走,你还没告诉我你们是谁——
  
  伸出的手没能抓住任何东西,一阵重压忽然袭来,我猛然睁开眼,艰难地吐出一句:
  “好重!”
  “终于醒了吗,初雪?我叫了你好久呢!”皇甫炽笑嘻嘻地对我说。
  我收回手,瞪了压在我身上的人一眼:“好重!重死了!挪开啦!”
  “不要!你先告诉我你做了什么梦,我才放开你!”他无赖地说着,依然趴在我身上,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
  “很重耶!”我推推他,撑着手肘想起来,没想他却乘势抱住我又将我压回床上。
  “初雪,我是病人耶,你不是应该顺着我一些的吗?”
  “我不是已经陪你睡了吗?你还想怎么样?”我望了眼半边已滑到床下的棉被,伸手想拉回它,无奈手指却只能勾到它的边角。
  “陪我玩啊!”
  他孩子气地嚷嚷着,脸半靠在我的肩胛上,说话的时候有缓缓的气流拂过,脖子一阵痒,我忍不住缩了缩肩:“昨天陪你下了一整天的棋还不够啊?”
  他爬坐起来,歪着头笑看我:“不够啊,我还有很多很多想玩的东西!初雪是我的朋友,当然要陪我一起玩啦!”
  乌黑的发随意地披散,衬得本就苍白的脸越发显得没有血色,白色单衣下的身体非常纤细瘦弱——是了,这个人生来就带病,所以被族人们小心翼翼地照料着,但也因此失了交友的自由,孤单地生活着……
  你哪时候有朋友来着?这个家里的人怎么可能让你交朋友!他们不可能让你接触外人,以前那个翻墙过来捡风筝的小鬼不过和你说了几句话就差点被打成残废,一家子人被赶出城,谁敢和你做朋友!
  那日昏昏沉沉时听到的话,不知为何却记得这么深刻,或许是因为皇甫少吼得特别用力的关系吧?
  只是,每当想起时,也不知怎的,就觉得浑身不舒服起来。
  我坐起来,拉过棉被将他裹成一团:“我知道了。不过,那也得等你风寒好全了才行!”
  既然说自己是病人,至少该有点病人的自觉吧!老是只披着件单衣就到处晃,好得起来才怪!不过,他这几天倒是老实了不少,安安分分地待在房里。不再吹风受凉的结果,他的气色看起来比前几日要好上许多,每天来为他诊断的大夫感动得痛哭流涕,直嚷着少主终于肯好好配合,不枉自己长久以来的苦口婆心。
  ……他以前是那么不合作的人吗?不过是尽了病人的义务好好静养,便被人当成天大的恩赐一般。
  “在想什么呢,初雪?”
  他凑过来,好奇地看着我,微红的眼湿湿润润的,看起来相当温驯,其实不然。
  相处的时间虽不长,但他从不曾在我面前掩饰什么,所以我看得到他真实的性格。
  他是个随性、任性、并且比谁都还要狡猾的人。正因为如此,他才能以十七岁的年少病弱之躯,撑起本家不容撼动的地位。
  而我,是他用雪做的式神,他认定的唯一的朋友……
  “……我不懂你,不懂你在想什么,也不懂你想做什么,可是,你说我是你的朋友——”
  话还没说完,他便张大手一把抱住我:“初雪是在担心我吗?”他问。
  我点了下头,下一瞬便被他整个抱在怀里。
  “我就知道,初雪对我最好了!”
  他笑得很开心。虽然被他一身坚硬的骨头磕得生疼,我却并不介意。
  ……这是什么样的情绪呢?
  一阵敲门声传来,打断了他的兴高采烈。我和他齐齐望向门口。
  “少主,是老奴,您醒着吗?”
  是管家的声音。
  “什么事?”
  “回少主,国师大人携弟子来访,现在正在大厅等候。”
  “国师?”我疑惑地看着仍抱着我不肯撒手的人。
  “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闻天阁的穆潜。”他为我解惑。
  “——那个为王朝占卜天运的人?”
  “对。”他转头对门外吩咐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门外的人影渐远,他又缠了上来:“初雪的记性真好,我只提过一次你就记住了!下次我们来玩绕口令吧,看谁记得又快又准——”
  “你不是该去大厅见那个国师吗?”玩什么绕口令,客人还在等,耗在这里不太好吧?
  “嗯,确实该去了。”他一脸失望地说,“本来还想今天一整天又可以和初雪一起玩的,没想到会出现不速之客——不然我做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式神代替我去见他,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初雪?”他得意而算计地笑着,像只准备偷腥的可爱猫儿,让人即使想责备也忍不下心。
  我推开他,凉凉地泼他冷水:“对方是国师吧?他会分不出真假吗?”
  “……说得也是,那我们就去见见他吧!”他笑呵呵地说。
  “我们?”我瞠目。为什么我也得去?
  “那当然,说好了初雪要一直陪着我的呀!”
  “是吗?”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在那之前,先把今早的十全大补汤喝掉吧!”
  
  
  第七章 意外的访客(中)
  难得一日天晴,本想待在伫雪院中看些杂书,却被皇甫炽硬拖着去了大厅。
  无所事事,我只好打量客人来打发时间。
  国师是位温文俊雅的青年,一袭白衣,仙袂飘飘,翩翩风度不似凡人。这样的道骨仙风,我却在他眼中看见强烈而深沉的执念。
  以他今时今日崇高的地位,应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不明白他还在寻求些什么,却隐约知道,那是再怎么渴求也得不到的东西,不然他的眼中不会有如此浓烈的寂寥。
  稚雀说,妄念一生,便是无尽悲苦。这世上有太多的东西可遇而不可求,比如爱情,比如缘分。众生万象,不过“缘”之一字,勘不破,便成痴。
  如此说来,国师也是痴人吧?
  跟他一同前来的那位弟子,长得相当讨喜,性子也是同国师一样温文,却不失少年的活泼纯真。
  他是国师的义子,原来是个孤儿,被国师收养,承了他的姓。据说,在闻天阁众多弟子之中,他是最优秀的一个。
  我见他一直盯着我,便冲他一笑。他愣了愣,先是红了脸,然后回了我一笑。
  皇甫炽和国师寒暄几句之后,似有长谈的打算。我望他一眼,心想着只怕待会儿又会无聊地睡着,他却若有所觉地回头。
  “初雪,若是实在觉得无聊,你就先回伫雪院去吧!”
  他笑望着我,语意甚是体贴,可不知怎么的,我就是觉得他说得并不真心。
  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我点点头正要离去,那个小小的少年却忽然开口道:“义父,我可以跟他一起玩吗?”他指着我问。
  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两人微微吃惊,国师看向皇甫炽,笑道:“皇甫公子,请恕在下冒昧,可否请这位公子带犬儿到贵府四处看看,增长见闻?”
  皇甫炽望他一眼,转头问我:“初雪,你怎么说?”
  “好啊!”我随口应道。反正回伫雪院也无事可做。
  和那少年一起离开大厅,临走,我望见皇甫炽眼中的不悦,八成是见我不肯陪他而生闷气吧?
  真是小鬼一个!
  袖子被轻轻扯了下,我低头看向身旁的少年,微微一笑,问:“怎么了?”
  他呆呆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神游离起来,腼腆地说:“我叫穆天渊,今年十二岁。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初雪。”这孩子还挺可爱的。
  “初雪?很好听的名字!是谁取的?”
  “皇甫炽。”我回答。
  他惊讶地看着我:“初雪是皇甫公子的侍从吧?直呼主人的名字没关系吗?”
  “不,”我摇摇头,“我是他的朋友。”
  “朋友啊?真好,我也想要初雪这样的朋友!”他羡慕地说。
  “哎?”
  “因为像初雪这么漂亮的人可是很难得才能遇到的呀!”
  “……我长得有那么漂亮吗?”漂亮?皇甫炽似乎也这么形容过我。
  “嗯!”小小的少年微红着脸点点头,“漂亮到让人一看你的脸就说不出话来哦!”
  
  
  第八章 意外的访客(下)
  “他们回去了?”
  端着刚从厨房里拿来的补药,我问趴坐在桌边的人。
  皇甫炽点点头,无言地望着我,一脸深思的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呐,这是中午的份。”将手中的药盅递给他,我关上门,取了件外衣加在他的单衣上。
  又穿得这么单薄,他是不想好了不成?
  仰头灌下药汁,他看向我:“……初雪。”
  “嗯?”
  “你一早上都和穆天渊聊了些什么?”
  “聊什么?”我回想了下,“他问我,可不可以和我做朋友。”
  “那,初雪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
  “为什么这么说?”他捧着已空的药盅好奇地望着我。
  “因为我确实不知道啊!”我拿过药盅放到桌上,“虽然你一直说我是你的朋友,可是你从来没告诉过我怎么样才算是朋友。”
  “那又如何?”
  我坐到他旁边的位子上,拢了拢他滑下肩头的外衣,道:“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称之为朋友。是和对方一起玩,还是一直陪在对方身边——就像你和我一样?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是不可能做他的朋友的。”
  “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因为我要照顾你啊!”我说着,白了他一眼。
  他愣了下,然后笑开来:“初雪。”
  “干嘛?”
  “好苦哦!”表情一变,他皱着脸像只落了水的小狗般可怜兮兮地望着我,“今天的十全大补汤也好苦哦!”
  “是、是,我知道了!”从袖袋里掏了颗糖扔进他嘴里,“不过,你今天的反应倒是比平时慢了许多。”
  “那是因为啊,”他抿着糖淡笑道,“我今天尝到了比十全大补汤还要苦的滋味。”
  “哦,那是什么?”莫非大夫又开了新的药方?
  他挨到我怀里,笑呵呵地对我说:“你知道吗,初雪,我是个非常小心眼的人哦!”
  “是吗?”
  “是呀!”
  “哦,我知道了。”了解地点点头,记下他的又一劣性。
  环在腰上的手紧了紧,我低下头,看见怀里的人闭着眼,嘴角噙着笑,像个喜欢赖在大人怀里的小婴儿,十分可爱——但他确确实实是皇甫一族的少主,就如同那位年轻的国师,两人都是无比尊贵的身份。
  “国师……找你什么事?”那人看着自己时的眼神虽然并无恶意,却总觉得有些复杂,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似的。
  怀里的人仰起脸,犹豫地望向我。
  “怎么了?”我问。
  他坐起来,怏怏不乐地说:“他不是来找我的。”
  “哎?”
  “说是来探我的病,其实,真正的目的应该是你。”
  “关我什么事?”我又不认识那位大人物。
  “八成是知道了初雪是式神的事,想来瞧瞧你究竟是怎生的模样吧!”
  “……我是怎生的模样?”我问。
  “初雪漂亮得就像幅画一样!”
  又是漂亮?今天已是第二次听人这么说了。
  “可是,我是式神的事,不是只有皇甫家的人才知道吗?”国师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皇甫炽两手支着下巴叹了口气:“我想我知道是谁传出去的。那个人的话,会这么做并不奇怪。”
  “是谁呢?”
  “……有机会你会见到他的。”他伸手抱住我,笑嘻嘻地蹭过来,“别管这个了,初雪,说好了今天要一直陪我的,还有一下午的时间,我们来玩什么好呢?”
  
  
  第九 皇甫少
  天转晴后,皇甫炽的风寒也好了,这都得归功于他这些日子的足不出户。
  族人们对他难得的安分感激涕淋,大夫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在确认皇甫炽风寒痊愈时,甚至失态地拉着我的手直嚷“太好了太好了”,完全忘记他平日里对我的避之惟恐不及。
  在去厨房拿药的路上,看到家仆们谈论着他们少主的病况,各个喜上眉梢。
  我不懂,只不过是风寒好了而已,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吗?
  我问梅香,那丫头躲躲闪闪地回答:“以往少主若染上风寒,没一个月是不见好的,所以这回大伙儿才会这么高兴。”
  是吗?没一个月不见好,是他不肯好好静养的结果吧?曾经好几次见他敞着门坐在门口望着院中的风景,有时三更半夜还会爬起来跑到院中玩雪,只要兴之所至,他是不会顾忌自己虚弱的身体是否承受得住的。
  刚开始,我以为那是极平常的事,生病了只要吃药就好,直到一直不见他转好,才知道生病了不只要吃药,还要静养。
  我不知道皇甫炽是怎么想的,但我从不觉得,他是个会求死的人。
  硬要形容的话,他的态度就像梅香说的——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看。
  不过,近段时日以来,他似乎开始看重自己的命了。不会再忘了在单衣之外再加件外衣,进屋时也记得随手关上门,大夫叮嘱的忌讳也都乖乖照做,一举一动堪称是病人的典范……
  是什么让他改变的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即使日日夜夜陪在他身边,我依然不懂他。大概,人类本就是复杂难懂的吧?
  正想着,却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怒冲冲地从伫雪院跑出来。来不及闪避,两个人一起狼狈地跌倒在地。
  “你走路长不长眼睛的啊!”对方头也不抬地吼过来。
  我不理他,看了下护在怀中的药盅。完好无损,很好,不用再走一趟。
  “喂!我说你撞了人也不道歉吗?还是说,本家的家教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他抬头冲我吼道,那模样看起来不知怎么的有几分眼熟。
  我撩开刚才跌倒时披散在脸上的发丝,疑惑地看着眼前生气勃勃的脸,一时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你——”他的怒骂声戛然而止,呆呆地盯着我的脸眼眨也不眨一下。
  怎么,撞鬼了吗?
  “初雪,你没事吧?”
  我循声望去,看到皇甫炽从屋里出来,疾步跑向我。
  “要不要紧,初雪?有没有哪里会痛?”一双细瘦的手扶起我,他焦急地扫视我全身上下。
  “我没事。”我说。捧着药盅站定,看他小心翼翼地擦拭我身上的泥渍。
  他皱起眉:“衣服都弄湿了。会不会冷?赶紧去换一件吧!”
  “好。”好应道,回头迎向另一道紧盯着我的视线。
  “……你——就是初雪?”一旁的少年不可置信地问。
  我不明就里地点点头。
  他张口结舌地望着我,什么也没说,忽然转身飞似地跑开去。
  “他怎么了?”我疑惑地看向还在替我擦泥渍的人。跑那么急,不怕又撞到人吗?
  “谁晓得!可能是之前被我吓到的缘故吧?”皇甫炽无奈地说。
  吓到?“你做了什么?”
  “我命令他不许再对外人提起你。”
  “哎?”
  “就是他对外泄露你是式神的事。”
  那个人知道我是式神?那不就是说——
  “他是皇甫家的人?”
  “对。”皇甫炽轻叹口气,“他叫皇甫少,是少同父异母的弟弟。”
  “哎?”
  
  
  第十章-雪人(上)
  “在看什么?”
  从内室出来,见皇甫炽倚在窗边,我走过去问。
  “衣服换好啦,初雪?”他笑着回望我,然后略显无奈地说,“不是叫你穿新做的有梅花图案的那件吗?怎么又拿旧的来穿了?”
  “不都是衣服,又没差。”我边将散在襟前的发撩到颈后,边回答。
  “才不呢!初雪这么漂亮,当然要好好装扮,不然多可惜呀!”
  “可惜什么?”
  “可惜我不能向别人狠狠地炫耀啊!”
  “炫耀?”
  “嗯!”他笑呵呵的,伸手抱住我说,“我要向大家炫耀我的初雪是这么的漂亮!”
  我朝天翻个白眼。
  还真是孩子气的理由啊!
  “所以你才隔三差五地给我添置新衣?”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那些图案会适合初雪,便差人去做了。”他看着我,认真地问,“为什么你老是要挑旧的来穿?初雪不喜欢我选的图案吗?”
  “那倒不会。”我摇摇头,“只是觉得穿新衣有点别扭。”
  “……初雪这样算是念旧吗?”他自言自语。
  “什么叫念旧?”我问。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
  “因为相处久了,而觉得舍不得。”
  “那不是用来形容人的吗?”
  “不止人,任何东西都可以啊!因为不论是什么,若是倾注了感情,便会产生思念,便会开始眷恋。”
  “眷恋?是什么样的感觉?”我好奇地问。
  “……眷恋,”他用手指轻轻梳着我的乱发,对我淡淡地微笑,“就是非常非常地喜欢对方、珍惜对方,不论何时何地,都希望能厮守在一起……”
  沙哑的声音,用非常温柔的语调缓缓说着。我迷惑地看着他黑亮的眼瞳,那里面映着我的影象。
  “初雪有过这种感觉吗?”
  我摇摇头。
  他笑了笑,把头靠在我肩上:“我希望有一天,你会懂。”
  “这很重要吗?”
  “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我知道了。”我应道。
  他不再说话,就这样靠着我,过了好久,在我以为他又睡着了的时候,他侧着头望向我:“初雪?”
  “嗯?”
  “我的风寒好了呢!”
  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珠子水汪汪的,闪闪发亮,就像美丽的宝石。
  “是啊。”隐约记起之前的约定,他不会是想说那个吧?
  “院子里积了不少雪,我们去堆雪人吧!”他笑呵呵地抱着我,“是你说的,等我风寒好全了,就陪我一起堆雪人玩!”
  
  庭院里积雪深深,深深的积雪上反射着一片银白色的光芒,皇甫炽在那一片银芒里,笑得十分开怀。
  “初雪,快看,快看啊!我堆的雪人怎么样?”
  小孩子讨赏般的表情让那张一向苍白的脸显得稚气无比,披着白色的狐裘披风在雪上蹦蹦跳跳的样子就像只淘气的小狐狸。
  见着这副模样,怕是任谁也不会相信,他就是皇甫家高高在上、倍受瞩目的下任族长吧?
  人前人后两个样,他一直是这么过来的吗?
  所以,才寂寞得希望有人能时时陪在身边吧。
  “初雪?”他拉拉我的袖子,同时也顺利地拉回我稀薄的注意力,“初雪,我堆的雪人很漂亮吧?”
  望了望刚堆好的雪人,再看了看他期待的眼,我凉凉地开口:“是很漂亮,而且也很像你。”
  “像我?”他不解地指着自己。
  “对,脸色白得跟你有得拼。”而他,不只是白而已,皮肤下那隐隐的青色让他看起来少了许多生气。而这一点,经常让我没来由地感觉烦躁。
  他愣了下,然后笑起来:“初雪是认为我脸色还不够好吗?”
  我点点头。
  “可是,比起以前来,要好很多了吧?”
  我回想了下,再度点头。相比之下,现在确实是好很多,但依然是——
  “你的脸白得像鬼。”
  “哦?初雪见过鬼吗?”他兴致勃勃地望着我。
  “没。”
  “那为什么这么形容?”
  “书上看来的。”
  “这么说来,我那一屋子关于牛鬼蛇神的书也不是全然没有用处嘛!”他笑呵呵地说道,“初雪,我有见过鬼哦!”
  “是吗?”皇甫家的人见过一两个鬼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吧?
  他敛起嬉闹的表情,想了下,不着边际地说起来,“在访岁园的秋苑里,住着一个叫幻菊的人,他是稚雀所养的一株青菊。”
  “青菊?有这种颜色的菊花吗?”第一次听说呢。
  “自然界中是不存在青菊的。像那种紫得发黑的颜色会吸收庞大的热量,在秋天的烈日之下,花会被活活烧死。”他解释道。
  “可你不是说,稚雀就养了一株?”
  “因为稚雀不是一般人啊。我说个故事给你听吧!”他牵着我到廊上坐下,将那段往事娓娓道来,“很久以前,有个花匠失去了心爱的人,他无论如何都想再见对方一面,但是通常下了地府的鬼是不被允许来人间的,于是他开始培育青菊。因为传说,青菊绽放之时,地府与人间的通道会被开启,他希望对方能通过那条通道来见他。”
  “那他见到了吗?”我问。
  “见是见到了。他花了十多年的时间培育出了这世上唯一一株青菊,也见到了心爱的人,代价是——在地狱的最底层,永生永世承受烈火焚身之苦,无法再入轮回。”
  “这是为什么?”我不解。培育一株花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吗?
  “因为他触犯了禁忌。”皇甫炽沉稳地解释给我听,“人鬼殊途,擅自连结两界会带来多大的危害谁也不能确定,所以青菊是不被允许存在的。”
  “可是,幻菊还活着不是吗?”
  “那是因为稚雀向十殿阎罗保证会看管好幻菊,绝不会让鬼魂跑到人间作乱的缘故。若不是这样,幻菊早就被消灭了。他只能在访岁园活动而已,前些年的秋天我去找稚雀时刚好碰上他开花,有好多鬼魂跑出来,不过都被稚雀赶回去了。我想那些鬼魂对人世还有所留恋吧。”
  “那个花匠会不会后悔?毕竟代价是那么的大。”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幻菊过得并不快乐,因为他被花匠抛下了,一定觉得非常寂寞吧。”
  “……那你呢?你快乐吗?”他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活着?
  “初雪希望我快乐吗?”他问。
  我点点头。
  交握住我的手,皇甫炽把头靠在我肩上,笑呵呵地说:“我现在很快乐,因为有初雪陪在我身边。”
  是吗?有我陪着就快乐了?
  我侧头望过去,看到白白的两团雪。
  ——初雪,我们也要一直在一起哦!
  那时候,我是怎么回答的?
  闭上眼,我把头靠向他。
  廊上,有两只雪兔正依偎着。
  
  
  第十一章-雪人(下)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的事说出去!”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心不甘情不愿的少年,一时反应不过来。
  “喂,我在跟你说话,你有没有听到啊?”他不耐烦地吼过来。
  “……听到了。”听是听到了,就是不明白。
  “你可别以为我怕皇甫炽,要不是哥哥叫我跟你道歉,我才不干呢!”
  不甘心的表情中掺杂着不好意思,十三、四岁的少年脸涨得通红,在我面前吼着。
  “既然这么不愿意,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来跟我道歉?”我不解地问。
  他看起来自尊心相当高,不像会轻易低头的人。
  “因为哥哥说,错了就是错了。”他一脸倔强不肯认输但又只能妥协的样子。
  “噗——”我忍不住笑出来。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他恼羞成怒地冲着我张牙舞爪,像只虚张声势的幼猫,一点威胁性都没有。
  “不,没什么。”我收起笑,以免再伤到他脆弱的自尊。
  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老实。虽然态度嚣张,但是个好孩子。
  他怀疑地看我一眼,然后撇开脸:“我要回去了!”
  “哦。”我淡淡应了声。
  “我说我要回去了耶!”
  “……要我帮你叫皇甫少吗?”
  他听了,捏着拳头怨恨地瞪我一眼,吼了句:“我最讨厌你了!”
  看着他跑出伫雪院,我不明就理地望着他忿忿不平的背影。
  “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什么也没说错。”房门被推开,皇甫炽探出头来,“只是听的人不愿意接受现实罢了。”
  ……还是不明白。
  我无言地看着他,等他为我解释。谁知他只是笑了笑,拿过我手上的药盅自顾自将药喝下。
  我习惯性地塞颗糖到他嘴里:“你和皇甫少谈完了?”
  “谈得差不多了。反正每次说的都那些事,我还是比较喜欢和初雪一起玩!”
  我看了眼跟在他身后出来的皇甫少,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我,眼中的敌意不减,只是复杂了些。
  “……我告辞了。”
  “这就要走了吗?”皇甫炽回头笑问。
  “总不能放着少乱跑。”
  “那你走好,恕不远送了!”皇甫炽客气地笑道。
  我默然地看着他沉稳的侧脸。对着别人时,就是“少主”的姿态了。从不曾见他在人前露出孩子气的笑容,一直一直扮演着少主的角色。那样的沉稳自持,根本无法想象他跟人撒娇的模样,但私底下却是个任性又无赖的孩子,缠得人不听他的也不行……
  “你跟院里的那个雪人一样,不管多像,也不可能变成真正的人!”
  我诧异地回头看向皇甫少远去的背影。
  “怎么了,初雪?”皇甫炽担心地望着我。
  “……没什么。”
  我想,这并不是我的错觉,那确确实实是针对我而来的敌意。
  一整天,那句冰冷的低语,一直响在耳边。
  
  半夜里,等皇甫炽睡着后,我爬了起来,走到院子里。
  昏暗的夜,树枝交叠出纠缠的黑影,带着几分萧索。寂静的庭院,只余踏雪之声。
  我走到雪人前,静静与它对视。
  只是一大一小两个雪团拼接在一起做出了人的轮廓而已,但是皇甫炽将它的五官做得非常细致,所以,我感觉得到它在对我笑,就像皇甫炽平日里对我的笑。
  伸出双手,只能将胖胖的它半抱住,贴近的身体感受到的,是和我一样的温度。不同的是,虽然有了人形,它依然是雪,而我,却成了式神。就像同样拥有人形,我是式神,而皇甫炽却是人类一样。
  即使相似,我们还是有着本质的区别。
  这就是所谓的人鬼殊途的道理吗?
  在我和他之间,隔着一道界限。
  一道谁也无法跨越的界限……
  “不可以这样哦,初雪,”身后响起熟悉的沙哑声音的同时,一件披风落在我肩上,“小心着凉啊!”
  “怎么可能,我又不会觉得冷。”我漠然地应道。
  是被我吵醒的吧?他一向浅眠。
  “可是我会担心啊!”他从身后牵起我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下,“你瞧,你的手比我还冰呢!”
  “你——”我蓦然回身。
  虽然平时他总对我搂搂抱抱的,但这种像是情人间的亲昵举动还是第一次。我此刻的心情比起当初发现自己会说话时更加震惊!
  “我不是说过了嘛,我是个非常小心眼的人,我可不喜欢见你对我以外的人太过在意。”沙哑的声音低缓地说着。
  深夜里看不清他的表情,暗藏在话里的阴沉却让我为之一怔,不经大脑的话脱口而出:“你不会是发烧烧糊涂了吧?我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了?”
  他愣愣地望着我,然后笑起来:“笨初雪,你虽然不耻下问,却老是不求甚解!”
  我冷冷地扯了扯嘴角:“你这是夸我还是贬我?”
  “可是,这样的初雪,却是我最喜欢的。”他笑呵呵地像平时一样伸手抱住我,“只要和初雪在一起,我就觉得格外开心!”
  “……即使我不是人类?”
  他答得毫不迟疑:“只要是初雪,是什么都无所谓!”
  “是这样吗?”
  他笑呵呵地将我搂得更紧:“本来就是呀!”
  ……我们是朋友。我们在一起。
  原来,有些界限是不必去跨越的;原来,快乐是这么简单。
  “知道了。那么,我就一直陪着你吧!”
  
  
  第十二章-出游
  “初雪,今天天气不错哦,要不要出去走走?”
  中午端药回房时,皇甫炽忽然笑眯眯地对我这么说,然后就拿出一大堆衣服让我挑,说是变装用的。
  他是心血来潮还是蓄谋已久我不得而知,总之在我还犹豫不决的时候,人就已经站在大街上,再也回不了头了。
  即来之则安之,我也就不再多想了。
  四下里张望,看着与皇甫大宅里截然不同的景象。陌生的街道、拥挤的人潮、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一切全都是我所不熟悉的,一切也全都令我好奇不已。
  “怎么样,初雪?是不是感觉很新鲜呢?”皇甫炽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我。
  “嗯……人很多,也比家里要吵……不过,并不觉得讨厌。”
  “是吧!我就说出来走走一定不会错的!”他笑得有些得意,手伸向我,“来,初雪,手给我!”
  “做什么?”我将手放入他掌中,看他握紧。
  “那么,我们就开始逛街吧!”
  他这么说着,拉着我沿着大街一直走,几乎逛遍了每一个摊位,不论是吃的还是玩的,都很开心地介绍给我听。
  街上人很多,有好几次我们差点被人潮冲散,但因为他牢牢地握着我的手,所以我们才没分开。
  原来,牵手还有这样的用途。
  我学他握住他的手,他却吃惊地回头看我。
  “怎么了?”我不解他微微诧异的表情。
  “没,没什么。”他摇摇头,笑问我,“觉得怎么样,初雪?好玩吗?”
  “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看到这么多有趣的东西!”我难掩兴奋地说,“街上总是这么热闹吗?”
  “平时虽然人也不少,不过最近特别多,因为就快过年了。”
  “过年?很快了吗?”说起来,我好像从来没记过日子。
  “对啊,所以我才想带你出来玩嘛!初雪高兴吗?”
  我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点点头:“嗯。”
  “那就好!”他笑呵呵地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越往前走,离皇甫家就越远,我有点担心地看着四周不断后退的景物:“可是,这样跑出来没关系吗?大家好像都不太喜欢你出门的样子。”
  “唔,说得也是,万一被发现的话,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出来了吧!”他用不太认真的表情回道。
  一辈子?……一辈子都待在伫雪院里,永远不能到外面来?
  “啊,是少他们!”皇甫炽突然指着我身后说。
  我一惊,回头的同时,已将他推进一旁的小巷里。
  看皇甫少和皇甫少两兄弟有说有笑地走过,直到湮没在人潮里,我仍紧盯着他们的方向。
  “……初雪……”
  耳边一阵痒,我回头对上皇甫炽漆黑的瞳孔。
  “你不必这么紧张,他们已经走远了,不会发现我们的。”
  “嗯……”我愣愣地应了声,这才发现自己几乎是以禁锢着他的姿势压他在墙上。
  赶紧退开一步,却被他拉了回去。他用深邃的眼锁住我,沙哑的声音低缓得可以轻易迷惑人的神志:“你在害怕吗,初雪?怕我以后都会被困在皇甫家,就这么过一辈子?”
  “……不知道……我不知道。”只是……直觉地认为不可以让他被发现,想也没想地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
  “是吗?”他笑了笑,伸手抱住我,叹息似地在我耳边低语,“初雪,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经过无人的小径爬上山顶,极目远眺时,天和伫雪院里看起来的一样高,但是更加宽广、更加辽远,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我回头看了身旁的人一眼。他那总是笑着的脸上此刻有着沉浸在回忆中的温情,像在怀念着什么似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柔和。
  像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他回头对我一笑:“这里是以前我母亲常带我来的地方——瞒着族人,在父亲的默许下偷偷带着体弱多病的我出来,为了告诉我这世间有很多有趣的事,为了让我对‘生’有所留恋。”
  “是什么样的人?你的母亲。”会让孩子在想起时露出那样的表情,一定是位很好的母亲吧。
  他想了下,微笑道:“她是个大家闺秀,出身名门,待人温柔亲切,偶尔还会有点孩子气。大家都很喜欢她——父亲也不例外,据说他对母亲是一见钟情。”
  “你也很喜欢她吧?”
  “嗯,非常喜欢!”他看我一眼,挨近问,“初雪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吗?”
  “……你想你母亲了?”我猜测道。
  “那是原因之一。再猜!”
  “……你想看这里的风景?”虽然荒无人烟,但景色真的很美,到处都是白白的积雪。
  “那也是原因之一。再猜!”
  “……你想向我夸耀这里?”我努力抓住所有可能性。
  “那也是原因之一。再猜!”
  “…………”我白他一眼,撇开头不想再理他。
  “不要生气嘛,初雪!”他笑嘻嘻地抱住我,讨好地轻轻蹭着我的额,“因为你认真思考的样子太可爱了,我才忍不住想捉弄你的嘛!”
  “无聊!”扯了扯嘴角,我冷眼看他像只小狗似的举动。
  他承认得倒很干脆:“我是无聊啊!谁叫初雪都不跟我说话!”
  “我哪有?”
  “你还说哩!你从来都不主动开口跟我说话,每次都是我开了头,你才会接下去!”
  “哎?是这样吗?”
  “你看,你一点自觉都没有吧!”他喃喃抱怨起来,“如果我不说的话,你根本就不会发现,要是我不开口,你就会一直不跟我说话,有好几次我都怀疑我是不是隐身的了……”
  “够了,”我伸手捂住他的嘴,打断他的喋喋不休,“你还是先告诉我你带我来这里的原因吧!”
  “好啊!”他笑呵呵地拉下我的手,放在颊边轻轻摩挲,认真地说,“我带你来是因为,我想将有生以来最重要的朋友,介绍给母亲认识。”
  “有生以来最重要的朋友?”他不是只有我一个朋友吗?难不成……“你是说我吗?”我指着自己问。
  他哑然地看着我,然后叹口气,用无限悲凉的口吻感叹:“初雪,你真不是普通的迟钝耶!”
  “……不行吗?”我不悦地瞪着他故作凄惨的表情。
  “不,”他认命似地小声说道,“只是我以后会有点辛苦。”
  
  下山以后,皇甫炽又带我去了城里最有名的几家书肆,回家时我手上抱了一大堆内容稀奇古怪的书。
  虽然在外头玩了很长时间,不过因为在晚饭前赶了回来,所以很幸运地没有被人发现我们曾经出去过。对于这点皇甫炽相当得意。
  用过晚饭后,我将新买的书整理好,然后随便抽了本就坐在书架旁看起来,皇甫炽则坐在桌前兴致勃勃地把玩他从各个摊位上搜罗来的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初雪,过来一下。”
  我回头看了眼忽然出声叫我的人,将手中看到一半的书放回架上,走到他身边。
  “什么事?”从刚才起,他就一直笑得很奇怪。
  “这个,你瞧,很漂亮吧?”皇甫炽仰着头,献宝似地晃了晃手上的东西。
  长方形的小坠子上,刻着我不懂的复杂图案,龙飞凤舞的缭乱,却也诡异地撼动人心。
  我盯着看了一会,依据它的颜色和质地猜道:“这个是……木头做的吧?”
  “对,这是桃木。”
  “那,这是什么?”我指着上面的图案问。
  “这个是咒文。”
  “咒文?做什么用的?”
  “咒文有分很多种,这个是用来祈求平安的。”
  “哦。”他解释得倒挺详细,不然我还以为那只是随便乱刻的。
  “如何?漂亮吧?”
  “嗯,很漂亮。”我由衷地称赞道。
  “是吗?”他笑了笑,拉我坐下。
  “你干嘛?”看他将坠子的红绳系在我脖子上,然后笑得心满意足。
  “过年的礼物啊!”
  “咦?”过年的礼物?
  “桃木乃五木之精,能制百鬼,自古就有用桃作厌胜之具以辟邪的风俗。”他抚着坠子上咒文,笑得十分温柔,“这个桃符送给你当作新年礼物,祈求你能够岁岁平安。”
  “唔……谢谢。”原来过年时还要送礼物,“可是我没有准备礼物耶……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我吗?”他笑呵呵地挨过来,狗儿似的往我怀里钻,“我想要初雪!”
  “哎?”
  “我想要初雪一直陪着我!”
  “我不是说过了会一直陪着你的吗?”
  “所以啊,我最想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其他强求不来的东西我会自己努力争取,初雪只要一直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第十三章-魄鹄(上)
  “你是说,你在这里住了很久了?”我边抹着房梁边问对面。
  “是呀是呀,很久了呢,大概有两三百年了吧!”对方兴奋地点着头,“因为太久了,我都记不清确切的时间了呢!”
  “也就是说,皇甫家的事你都知道?”
  “那当然喽!这个家里发生的任何事全都逃不过我这双明察秋毫的眼睛!”魄鹄得意地哼笑几声,眼光往斜上方飘去,一副骄傲得不得了的样子。
  “那我问你,皇甫家的第一任族长叫什么名字?”随便问了句。
  “…………”无言地撇开头,装做没听见。
  明明记性这么差还敢说!
  “那至少,前任族长的名字还知道吧?”
  “知道知道!”急切地想挽会失去的信誉的男人,凑过头来努力地叫道,“他是个很温吞的家伙,名字叫做——叫做……”又开始抓耳扰腮了。
  “想不起来就算了。”我不感兴趣地说,拍拍刚抹干净的地方,“过这边来,我要开始擦那头了。”
  “好嘛!”不甘不愿地磨蹭过来。
  正打算继续擦,只听喀吱一声房门开了,皇甫炽走进来,四下看了看无人之后,没耐性地放声叫道:“初雪——初雪——”
  “我在这里。”我应道。
  声音不大不小,但足够让他判断出我所在的位置。他仰起头看我,无言地朝我伸出手。我轻巧地从梁上飘落下来,还没着地,两手就已被他拉住。
  待我站稳了,发现他正不悦地盯着我手上的抹布:“你在做什么?”他问。
  我抬手将乌漆抹黑的布拎到他眼前:“看就知道,我在打扫屋子。”
  “怎么会忽然想到要打扫?我可不记得你对做这种事情有兴趣。”他微微皱起眉,把布从我手上拿走,扔到一旁。
  “因为管家说,过年时每户人家都要扫除。”
  “那也用不着你动手啊!再说,咱们家有的是下人,这本是他们的工作,你来做了,他们会怎么想?”他边说边拉着我到盆架旁帮我洗手。
  我不解地簇起眉:“……我不明白。”不过是打扫而已,会有什么问题?
  他望我一眼,说:“初雪,别皱眉。”待我舒开眉头,才继续道,“不论是谁都会想要个安身立命之所,对咱们家的下人而言,皇甫家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他们用工作证明自己对这个家是有用的,以此来保障自己不会被赶出去。所以,你代替他们做本该由他们做的事,不但不是帮他们,反而会造成他们的困扰,可能还会被讨厌也不一定。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他仔细地为我清除手上的污垢,淡笑着解释道。
  “……不是很明白。”
  “唔,那……换个说法好了。”他拿帕子仔细地擦干净我的手,状似随意地问道,“……我的药,一直是由你拿给我的,如果今天你正要去厨房,却忽然发现药已经被别人送来给我了,初雪会怎样?”
  “哎?”听完他的问话,我微微愣住。
  他的药一直是我在拿,每次我都会准备好糖,等着看他喝完药后苦哈哈着脸向我讨糖吃的模样,这已经是我每天必做的事情,不知何时开始我也觉得这本就是该由我来做的事情,如果……如果有谁代替我做了的话……
  我再度簇起眉。一想到有人代替我被他撒娇被他耍赖,心里就觉得闷闷的,不舒服得紧。就好像……自己是多余的,不被需要再待在皇甫家……可是……可是,除了这里,我又能去哪里、又该去哪里?
  “初雪?”
  “……我……大概明白了。”有些郁郁地点头。
  他微愣了下,然后笑呵呵地伸手环上我的腰,头靠在我肩上安慰道:“不要不高兴嘛,初雪,这又不是你的错。再说啦,其实刚刚我讲的那些话都只是些大道理罢了。说好听点,是担心你被别人讨厌怀恨,其实,我只是怕你被别的事情分心……”
  “什么?”我听不懂他的话,只感觉腰上的手稍稍收紧了些。
  “初雪只要想着我的事就好了,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必理会。”
  “哎?”他语调中几不可见的执意莫名地让我心里隐隐发慌。
  “这小子的独占欲还真强呢!”旁边插来一句。
  我抬眼不解地看了忽然站到身旁的人一眼:“魄鹄,你在说什么,什么叫独占欲?”
  还没听到回答,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下,侧过头灼灼地看着我:“初雪,你在和谁说话?”
  “魄鹄。”我指了指身旁。
  这下轮到他皱眉头了。看着我指的方向,过了会儿,他开口道:“……你是什么东西?”边问边将我抱得更紧。
  “哎?”我因他的忽然的问话而诧异,来回看着他们两个,“你在说什么?”
  “初雪,”皇甫炽无奈地轻叹,“这家伙不是人。”
  “咦?”
  “我也是开了真眼才能看到他,可见也不是普通的鬼。”眼一凛,他沉声再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转头看向对皇甫炽的问话无动于衷的男人:“……魄鹄,你不是人吗?”
  没想,他竟也学皇甫炽轻叹口气,感慨地说:“初雪,你真不是普通的迟钝耶!换了别人早就已经发现了。”
  
  
  第十四章-魄鹄(下)
  面对他的感慨,我微微不悦地反驳:“你从来没说过你不是人类,我怎么可能发现?”不是人类又没活多久的我,哪懂得那么多?
  “嘿嘿,对不起嘛!”魄鹄讨好地冲我笑了笑,然后转向皇甫炽,“不过,这样的初雪还真是可爱,我可以理解你想独霸他的心情。”
  “好说。”皇甫炽只简短地回了句,视线一直没离开过他。
  我知道紧抱着我的人还处在警戒状态,可我觉得对魄鹄大可不必如此紧张,我从他身上从来没有感受过敌意。
  魄鹄是在前几天忽然出现在我面前的。当时我看书看得睏了,便靠着书架小睡了一会儿,醒来时,他就面无表情地坐在我面前。
  我问他:“你是谁?”
  他却反问我:“你是在问我吗?”
  尤记得当时他脸上的表情,是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和难抑的狂喜。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如今一想,也是情有可缘吧?
  我推推皇甫炽,说:“没事,魄鹄不会伤人的。”
  一旁的魄鹄也笑嘻嘻地跟着保证:“你放心,我不会伤人的。就算要伤人,也不会去伤可爱的初雪的!”
  原以为皇甫炽没那么容易被说服,不想他倒也听话地松开手,语气些微冷淡地说:“与其说你不会伤人,不如说你是伤不了人吧?”
  “什么意思?”我不解地看他。
  倒是魄鹄无所谓地笑了笑:“怎么,你已经发现啦?”
  皇甫炽淡淡扫他一眼:“我原本以为你是有些道行的精怪,仔细一看,原来只是一缕游魂。”
  “……魄鹄是游魂?那不就是鬼吗?”我问。
  “也可以这么说。”皇甫炽点下头,对我解释道,“鬼也分很多种,像厉鬼就很难对付,不过……”他轻蔑地瞥了魄鹄一眼,继续说道,“这家伙只是只孤魂野鬼,而且是最没用的那种。”
  “为什么这么说?”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魄鹄跟我同时出声,对于皇甫炽丝毫不加修饰的措辞相当不满。
  “因为他啊,弱到连我特地给你戴着的桃符也不见效呢,初雪!”皇甫炽看也不看他,笑呵呵地自顾自伸手把玩我颈间挂着的桃木坠子,完全当他不存在。
  魄鹄僵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恨恨地瞪了皇甫炽一眼:“你这个人还真是讨人厌!”说完就气呼呼地跑了出去。
  我回头看皇甫炽,他脸上是阴谋得逞的笑容。
  “魄鹄气跑掉了呢。”我说。
  “嗯哼!”
  “……我怎么觉着你像是在欺负他?”
  他挨过来,伸手抱住我,也不反驳:“谁叫他要那么嚣张!”
  “……你是故意的?”我问,想起他告诉过我说他非常小心眼。
  “我可不会眼睁睁任别人抢我的初雪!”他孩子气地说着,用力将我抱紧,抱得我又觉得有点疼了。
  ……独占欲吗?
  我伸手轻轻回抱他:“魄鹄人不坏。”
  “他又不是人!”有些别扭地哼道。
  “魄鹄不坏。”我重复道。
  “……我知道。”他把头靠在我肩上,负气地小声说道,“我只是不喜欢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还有个人能霸着初雪,能让初雪将他放在心上……初雪是我的,我一个人的,我才不要把你分给别人!”
  “……你不是说,只要我一直在你身边就足够了吗?”这会儿才来要求,未免出尔反尔吧?
  他闻言转头,水汪汪的眼狗儿般望着我:“我贪心啊,不行吗?”
  带点委屈不甘也带点撒娇意味的口吻,不知为何让我忽然觉得安心满足,整个人分外轻松起来。
  “也不是。”我摇摇头,不自觉说笑起来,“只不过,一年只有一份过年礼物,你已经错过今年的机会,只好等明年了!”
  他却诧异地看着我,说:“初雪,你笑了耶!”
  “嗯?”我什么时候笑了?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碰触我的脸,着迷似地盯着:“初雪笑起来好漂亮,好像会发光似的——我还是头一回见你真心的笑呢!真好,能见着初雪笑,死也甘愿了。”
  “你别乱说!”我敛起笑,皱着眉打断他的话。
  “好!好!我不说就是了,初雪别皱眉啊!”他抬手抚平我眉间的褶皱,沙哑的声音温柔带笑,自言自语似地说着,“我怎么会死呢?有初雪陪着我,我才舍不得死呢!”
  
  
  第十五章-风波起(上)
  接连几日,皇甫炽不知为何总是不在伫雪院,我闲来无事,便镇日与书本为伍。边看他像是永远也看不完的藏书,边和老是跟在我身边打转的魄鹄聊天,日子过得倒也轻松惬意。不论有什么问题,魄鹄总会耐心为我解答,于是我也乐得做个好奇宝宝,每有疑惑,总要问他一问。
  “魄鹄,你做鬼这么久,都没有打算去投胎重新做人吗?”
  “投胎?”魄鹄看了我手上的书一眼,好笑地问,“怎么,初雪,你又在看什么奇怪的书了?”
  我把书的递过去,然后指着书页上一段话:“哪,你看,这里说,人死之后会被牛头马面带去阴曹地府,喝过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即可再入轮回。”
  “确是如此。”魄鹄边看边点头,看完之后不忘附上但书,“不过,所谓的再入轮回,可不见得就是重新做人哦!”
  “怎么说?”我好奇道。不做人做什么?
  他含笑向我解释:“所谓轮回,是指六道轮回,即天道、阿修罗道、人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六道。人死之后,依其一生功过决定他下一世入哪一道。众生有爱欲之心,爱越重则堕落越深。纯想者入天道,情少想多者入阿修罗道,情想均等者入人道,情多想少者堕畜生道与饿鬼道,纯情无想者堕地狱道。所以,并非所有人都可再世为人。”
  “不过,不论是做人还是做畜生,大家都有机会重新来过,倒还有点盼头。”像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前世来生。
  “……非也,初雪,世间也有罪孽深重永不得超生者,无法再入轮回。”
  我微微困惑地看向他。魄鹄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漠,一点也不似平日里的生动鲜活。
  “生而为人,有些事是绝不能做的。须知人生如棋局,一子错,满盘皆输。”
  “魄鹄?”
  “不过,我不后悔。”他幽然一笑,笑得虚无飘渺,淡淡对我说道,“初雪,人非圣贤,行差踏错在所难免。在我而言,是非对错只在于心,心若不悔,即使身陷阿鼻也不觉痛苦;反之,若心中有悔,纵使身处天堂,亦是无间地狱。”
  听他说话,我忽然想起皇甫炽那日对我说的故事。不知那位犯下天大禁忌的花匠,是否也如魄鹄一般不悔?
  正想着,却见皇甫炽回来,身后跟着好几个仆人,手上端着各色菜肴。我顺势看向门外,这才发现天色已暗。
  “初雪,我回来了!”皇甫炽笑呵呵地对我说。在看见我身旁的魄鹄后,微微不悦地敛起笑脸。
  待摆好酒菜,他遣退仆人,快步走了过来:“该吃晚饭了,初雪!”说着他揽过我,冷冷地瞪了魄鹄一眼。魄鹄也冲他冷嗤一声,转身飘出门外。
  对于他们二人之间的两看相厌我早已懒得纠正,熟视无睹地做自己的事才是正途。我径自走到桌前坐下,对着满桌酒菜,不解地问跟在身旁的人:“今天的晚饭为什么特别丰盛?”大有浪费之嫌。
  皇甫炽挨过来:“因为今天特别啊!”
  “怎么特别了?”笑得这么开心。
  “你果然不记得呢!”他不以为意,依旧是笑呵呵的,“今天是大年三十,是一家人团圆的重大日子!”
  一家人团圆?可他不是双亲都已亡故了吗?还有什么家人可以团圆的?
  像是知道我心中的疑问,他冲我一笑:“初雪就是我的家人啊,是我想要永远厮守在一起的重要的家人!”
  “……嗯。”他的笑容里有隐隐的期待,我虽不知他在期待什么,却仍不免心中一动,迟疑地点下头。
  皇甫炽见状,开怀地搂住我:“我有好多年没有过过年了,初雪今晚可要陪我好好地守一次岁哦!”
  “好是好,”我应道,“可你病才好没多久,还是得早点休息。大夫交代了,你不能太累的。”
  “不碍事儿,初雪,若是觉得累了,我会告诉你的。”
  “那就好。”我点头,注意力又转回桌上,“这就是所谓的年夜饭吗?”
  “对啊,这可是我叫厨房特地准备的哦!”他献宝似的凑过头来,“这是糖裹年糕、八宝蒸全鸭、红闷蹄膀、菊花挂鱼、生爆蟮片、龙井虾仁、糯米藕片、拔丝蜜枣、桂花鲜栗、桃汤、五辛盘……”他边说边指给我看,最后执起酒壶晃了晃,笑容里带点得意,“还有这个,屠苏酒哦!”
  “酒?”这个词让我浑身一僵,拿过他手上的酒壶,我皱起眉,“大夫说你不可以喝酒的。”
  “这我晓得。”他也不急着抢回去,空出的手自然地环上我的腰间,笑呵呵地问我,“初雪,你可是在担心我?”
  我白他一眼:“明知故问。”
  他微愣了下,又笑起来,贴着我的背把头靠在我肩上,表情是分外的柔和:“不要紧,初雪,我身子虽差,但还没这么不济事。一杯屠苏酒,要不了我的命的。”
  我学他晃了晃酒壶,凉道:“只是你拿的不是一杯,而是一壶!”
  他讶然地对上我的眼,笑道:“初雪,我发现你越来越爱计较了。”
  我冷哼一声:“谁叫你老不注意的。”说着我将酒壶放到对面他够不着的地方。
  他也不回嘴,看着我的动作沉默良久,忽然将我搂个死紧,深吸口气,笑呵呵地问我:“……怎么办才好呢,初雪?”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让我变得越来越贪心了。”
  
  
  第十六章 风波起(下)
  越来越贪心?他又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了?
  我喝着桃汤,冷眼看他频频夹菜往我碗里送,边在心中琢磨。
  这个人,每有所求就会暂时收敛起爱撒娇耍赖的性子,变得分外客气殷勤。而他总是做得太过明显,明显到就算我想装做没发觉,他也绝不会让我对此视而不见。
  我于是垂眉敛眼静待他开口。
  “这几日……”果不其然,他觑我一眼,吞吞吐吐地开口,“我会很忙,白天时恐怕得一直待在主屋那边,那个……初雪……”
  他小心翼翼地唤我一声,我瞟他一眼:“干嘛?”边问边扒口饭进嘴里细嚼。
  “……你……可不可以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一双黑亮的水眸狗儿一般央求地望向我。
  我慢条斯理地咽下嚼出淡淡甜味的米饭,望他一眼:“你说的‘这里’,是指伫雪院?”
  他极乖巧地点点头。
  我又夹了颗龙井虾仁,淡问:“你的意思是要我待在伫雪院,你一个人去主屋?”
  他又点头。
  “为什么?”我问。以往都是赖着非要我跟在他身边的,这回怎么反差这么大?
  “……因为……”他犹犹豫豫的,又像是有些不高兴地放下手上的碗筷,挪过来硬是挨进我怀里,“……明天是初一,按规矩分家的人都得来本家拜年,到时咱们家里人会很多,我怕……”
  “怕?怕什么?该不是怕我被分家的人欺负了去?”我好笑道。
  “谁要敢欺负初雪我决不轻饶!”一惯苍白的脸微微涨红,显得生气许多。
  “那你是怕什么?”我凉道。说这种话的时候才像个少主的样子,莫不是想起皇甫少的事了?
  他僵着身子,半晌才开口:“……我怕有人会觊觎你。”
  我愣了下,不免笑他多心:“觊觎我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千金难求的奇珍异宝,“我不过是个式神罢了,有什么好让人觊觎的?”
  “初雪你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我好奇,低头问他。
  “……你不明白自己的好,也不明白自己有多让人想据为己有!”他环紧我的腰,微微气恼地说。
  放下碗筷,轻轻拍着他瘦骨嶙峋的脊背,略微思付片刻,我对他说:“我确实不知道我有多好,也不认为自己有被觊觎的价值……我只知道,你曾说过要我一直与你在一起,而我也答应了你……这样,还不能让你安心吗?”
  怀里的人一怔,抬头望向我,一双乌黑的眼珠晶晶亮亮的,像悉心琢磨过的最好的黑耀石:“初雪……”
  “嗯?”看他像个孩子似的傻傻的表情,我不禁微笑,但下一刻却发现自己被扑倒在地。
  “初雪……初雪……”皇甫炽双手搂着我的脖子,不断地唤着我的名字,沙哑的声音里有矛盾的坚持。
  “怎么了?”虽然他把我扑到地上又搂得我死紧,但看在他小心没让我痛到的份上,我也就跟他不计较了。
  “我就知道,初雪对我最好了!”
  我轻笑:“这话近来倒没怎么听你说起了。”
  “……因为我怕说得多了,初雪会可怜我。”
  我一时哑然。虽然不痛,但身上压着个分量不轻的人还是会不舒服,可此时此刻他说话的语气,硬是让我收回想推开他的手。
  “我喜欢你,初雪,好喜欢好喜欢……连我自己也没料会这么喜欢……”
  我结结实实地愣住。不是因为他说喜欢我,而是他声音里的泫然欲泣!
  “你怎么了?”我担心起来,挣扎着想看他的脸,却别被他扭头躲开。
  “皇甫炽?”
  他抱紧我,脸埋在我肩颈,只是不断说着:“对不起,初雪,对不起……”
  
  
  第十七章 惊澜
  将四尺玉版宣摊在桌上,我一边背诵一边提笔写下皇甫炽稍早教过我的诗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他念时声音沙哑低沉,却意外地柔和悠远。我听得入迷,但不解其意,于是问他这诗是什么意思,他却只是笑笑,说这诗,他只念给我一人听。
  想起以往,总是我有问他必答,如今他却老是顾左右而言他,心里不免有些埋怨起来。
  “魄鹄,来一下!”我对闲坐在梁上的人——不对,是鬼——唤了声。
  对方笑眯眯地飘过来:“什么事,初雪?又有什么问题想问了是不是?”
  我点头,两手拎起墨尚未干的宣纸让他瞧清上头的字:“这诗讲的是什么?”既然皇甫炽不肯告诉我,大不了我换个人问。相处下来,我发现魄鹄其实是相当博学多闻的,他懂的东西绝对不比皇甫炽少。
  魄鹄盯着那张纸一会儿,问我:“这诗,你从哪儿学来的?”
  “皇甫炽教的。”我老实回答。
  “他没告诉你这诗的意思吗?”
  “我问了,他不肯说。”
  他闻言,看看诗又看看我,然后掉头闷笑起来。
  “你笑什么?”我不解,放下纸又问,“这诗到底是什么意思?”
  “初雪,这诗的意思你不懂也罢!”魄鹄的嘴角抽啊抽、肩膀抖啊抖个不停。
  “……你怎么了?”没听说鬼也会抽疯啊。
  “哈哈哈——”他放声大笑,一点也不客气,“初雪,我说你啊,怎么会摊上这么个心眼比针尖还小的小子!”
  “什么意思?”什么心眼比针尖还小?“你是在说皇甫炽?”
  “不然还有谁?”他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摇头不止,“我就说这小子的独占欲不一般了,没想到居然会到这种程度!”
  “你到底在说什么?”笑得这么起劲。
  “呵呵呵——我说,皇甫炽那小子恋慕你,想娶你——初雪,你干嘛拿纸团砸我?”
  看着揉成一团的宣纸穿过魄鹄的身体,我淡淡望他一眼,冷道:“我不是女人!”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女人啊!”仗着自己是鬼打不到,他笑得无赖地飘到我跟前,“可是初雪,你平常照镜子都没发现吗,你长了一张比女人还要漂亮的脸蛋哦!”
  “魄鹄!”他真以为我拿他——不对,是鬼——没辙吗?
  “不过,初雪,”他无视我的不悦,忽然凑近过来和我大眼瞪小眼,“我总觉得你的脸看着有点眼熟耶!”他变出一脸登徒子的表情,痞痞地戏谑道,“初雪小姐,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啊?”
  这次轮到我不客气了,手一抬,将他的脸推开一臂之遥:“我说了我不是女人!”我不悦地重复道。
  收回手,却见他张口结舌地与我瞠目以对。虽然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肢体接触,但他也不用一副吓呆了的样子吧?
  我白他一眼,跺步去捡回先前被我当成凶器丢出去纸团,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小小的头颅在窗后。我走过去,推开窗探头淡问:“早。”
  对方显然没料到会被发现,不由得慌乱起来:“吓……嗯……早、早!”
  “和皇甫少走散了吗?”
  “咦?”
  “要不要进来坐一下?”
  “咦?”
  “不愿意就算了。”
  “——要!要!我要!”他回过神,叫得有些急切。
  “门没关,自己进来吧。”
  “嗯!”他正要走,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一时情急抓住我的袖子不放,一张白皙的脸蛋猛地涨红,赶紧松开手,“我……我……”
  我打断他的支吾,垂眼淡道:“快点进来吧。”
  “嗯?……嗯!”
  
  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我面前,微微手足无措,却仍是倔强的傲然。
  “随便坐吧,不必拘束。”我边将手上的宣纸摊平边对皇甫少招呼道。
  “嗯。”他应了声,在我旁边坐下。
  看他不自觉搓着手,我倒了杯热茶递给他:“外头挺冷的吧?”
  好像常看到家里的仆人们做这个动作,据说这样做可以让手变温暖。我曾经试过,结果除了搓红搓疼了双手之外,没有任何收获。我想,人跟式神毕竟不同,跟雪的差异自是更大,以后便不再尝试了。不过,我也知道了这个动作的涵义,是表示“寒冷”。
  少年接过茶杯捧在手里,大概是因为杯子的热度,僵硬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下来,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比先前软上许多:“还好,今早出门前有喝过屠苏酒,不会觉得太冷。”
  屠苏酒?“你也有喝吗?”
  “这是当然!”他奇怪地看我一眼,“所谓‘屠苏’,意为屠绝鬼气、苏醒人魂,元日早上喝此酒,可保一年无病。但凡皇甫家的人,过年时是一定要喝一些的!”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只是过年时要喝点酒庆祝而已,不想还有这样的由来。
  正想给自己倒杯茶,突然想起昨夜皇甫炽执着酒壶的表情,猛然惊觉那根本不是什么得意!他生来带病,日日与汤药为伍,一不小心就可能被阎王收了去——怎么可能得意,他那时的笑容根本就是嘲讽,嘲讽能保人一年无病的屠苏酒,却连一日也不能保他安生!
  入喉的清茶忽然变得微微苦涩起来,我放下杯子,胸前的桃木坠子碰到瓷杯,发出轻轻的钝响。
  ——这个桃符送给你当作新年礼物,祈求你能够岁岁平安。
  岁岁平安……岁岁平安……他自己却总是病痛不断……
  我抬手抚上左胸,那里针扎似的隐隐作痛。
  “喂,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皇甫少有些紧张地问我,站在对面的魄鹄也直盯着我看。
  我微皱起眉:“……我大概……也生病了吧?”
  “你说什么?”皇甫少没听清我的喃语,凑近问道。
  “没事,我只是想问你,怎么会跑来伫雪院?”我笑着转移话题。倒是魄鹄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浅浅地笑了下,笑得高深莫测。
  皇甫少不高兴地撇撇嘴:“还不是哥哥,只是来拜个年而已,却又和皇甫炽东拉西扯个没完没了,等他们谈完只怕太阳都下山了,我只好自己玩了!”
  好孩子气的反应呵,如此的率直,想必也是被皇甫少宠出来的吧。正好我也无所事事,不如——
  “要不,我们一起玩吧?”
  “咦?”四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我。
  “既然他们没空理我们,我们可以自己理自己嘛!”我微笑,指了指身后书架上足以压死人的书,“顺便一起探讨探讨他们引以为傲的巫术,我想这一定比我们在这里干等着他们要有意思多了,你说是吗?”
  
  这还是第一次,我和皇甫炽以外的人类和睦相处,感觉有点怪,又有点新鲜。
  平时,分家的人对我视若无睹,家里的仆人也总是避开我,皇甫炽不在时,会和我说话的就只有魄鹄而已。若大的皇甫家,却没有人愿意真真正正地看我一眼。我知道,这是因为我不是人的缘故。
  并不觉得孤单寂寞,而是一种奇异的……违和感,时时提醒着我,自己并不属于这里。所以我很讶异,讶异那个非常厌恶我的皇甫少的弟弟,居然会愿意和我说话、愿意和我待在一起。原本,他对我所表现的,不也是厌恶吗?而现在,他竟然就坐在我对面和我谈天说地,虽然依旧高傲自持,却会在不经意间露出纯真可爱的笑容。
  他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皇甫炽,墨染的眸都是微微弯起,水水亮亮的,像夜空里最美的星子。看他笑,我会不由得想,他和皇甫炽果然是兄弟。
  皇甫少是优秀的,虽然年少,虽然稚气未脱,但他不愧是继承了皇甫一族血统的人,对巫蛊之术有着与生俱来的天分。那些令我费解的奇门遁甲、八卦五行,他却是驾轻就熟,一点也不含糊,也因此,我做了一件令自己至今仍后悔不已的事——当他捧着皇甫炽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高深咒术集跃跃欲试时,我只是微笑地看着而已。
  我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作为巫觋,皇甫少确实优秀,但他毕竟年少,没有足够的意志和力量来控制过于强大的咒术。所以,当锐利如薄刃般的疾风从四面八方毫无预警地向我袭来时,我瞬间空白了思考。
  “初雪小心!快跑啊!”魄鹄慌乱地冲我喊,我却依旧立在原地没有动作。不是不想跑,而是根本没有空隙可以逃脱,只能眼睁睁地等着被风的利刃割裂成无数碎片!
  “小心!!”魄鹄冲过来挡在我面前,却丝毫没有办法阻止来势汹汹、越逼越近的风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金色的光芒将我整个包围起来,极稀薄的一层,却如铜墙铁壁一般,毫无遗漏地挡住所有危机的同时,也将强劲的攻击反弹了回去。失去目标的疾风找不到出口,在密闭的空间里四处乱窜,撕裂着所有接触到的东西。风呼啸的声音和桌椅碎裂的巨响让我一阵耳鸣,忍不住眯起眼,恶心欲呕的感觉涌上喉间。恍惚间似乎听见一声沙哑的惊叫,然后一道人影挡在早已目瞪口呆、毫无防备的皇甫少身前。
  过了一会儿,耳边的嗡鸣忽然消失,我勉强睁开眼,看见一脸苍白的皇甫炽正跌跌撞撞地朝我走来。早上仔细梳理过的柔顺黑发凌乱不堪地披散着,身上的衣裳也被划出无数道口子,好不狼狈!
  ——他是怎么了?
  这是我空白一片的脑中唯一浮现的问题。
  “皇甫炽,你这是怎么——”
  我的疑问嘎然而止。红色的水从他口里涌出,溅在我的身上,沾到的皮肤瞬间像被灼烧似的烫!
  我瞠大眼,看他像个破布娃娃,狼狈地跌靠在我身上。
  “……初雪……伤……有没有……受伤?”他费力地抓着我的手臂艰难地问道。
  我愣愣地看着他,好半晌才迟钝地摇摇头,
  “……是吗……太好……了……”
  感觉臂上的力道一松,他滑了下去,就这么倒在地上。
  一动不动……
  一时间,我竟然无法呼吸!左边胸口好痛好痛好痛,痛得好像被人用刀活生生剜着似的。
  不行!不行!不可以!!
  我咬咬牙,用力吸进一口气,闭上眼用尽全身的气力斯喊起来。
  “来人啊——快来人——”
  
  
  第十八章 关关雎鸠
  原先住的屋子一片狼籍,皇甫炽被移到最近的偏房,小心地安置在床上。
  我无言地站在角落,看着大夫和仆人们匆忙奔走,仿佛所有的人气一下子全聚集到了伫雪院,原本清冽的空气也变得浑浊起来。
  皇甫家的上下都在为他们的少主焦急忙碌着,只有我呆站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所有人的心神全放在皇甫炽身上,即使注意到我,也当作没有看见。虽然好几次我妨碍了他们进出,却没有谁来赶我这个闲人出去,是无暇理会还是不敢犯难都无所谓,我只是睁着眼眨也不眨地盯着皇甫炽的脸。
  他的脸苍白得惊人,仿佛所有的血液已被他呕尽似的,寻不着一丝血色,剔透得像随时会破碎。与平日里嬉笑的脸相比,此刻的他看来竟是如此虚弱!
  他静静睡着,长而密的睫毛覆在眼睑,像两排小小的羽扇,我这才发现,原来他是很好看的。
  平时不曾注意到,因为他的苍白给我太深刻的印象,再加上他总是在对我笑,以至于忽略了那个老是说我漂亮的人其实也是非常漂亮的。
  看着看着,原本的慌乱无措渐渐平复,心绪竟异常地清晰起来——
  “初雪,我教你首诗吧!”
  今早,皇甫炽对呆坐在桌前无所事事的我如是说。
  我抬头看他一脸兴冲冲,于是问道:“是什么诗?”
  “呵呵,”他笑,拿出一本《诗经》指给我看,“这首,就是这首。”
  扫一眼书页上的诗名,我迟疑念道:“关关……雎鸠?”
  “对,对,就是这首了!”他不住点头,笑得有些兴奋又可疑。
  我看眼诗又看眼他,他脸上满是期待的神情,看起来稚气又可爱,我于是应道:“好,你教我吧。”
  听我答应,他笑得更是灿烂,立刻坐到我身旁念起诗来。
  他教得起劲,我先是一句一句跟着他念,后来越听越觉得他的声音好听,听得入迷便常忘了要跟着念。皇甫炽见我爱听,便好耐性地一直念着,只是在去主屋之前,希冀地问了我一句:“初雪,你把诗念一边给我听,好吗?”
  我淡看他一眼,答道:“若我学会了,自然会念给你听。”
  其实,听他念了那么多遍,我早已经背起来,只是当时有些着恼他不肯将诗的意思告诉我,才不愿这么快就如了他的意。可他却仍是笑呵呵的,说:“那待我回来继续教你,到时初雪再念给我听,这样可好?”
  ——这样可好?
  他问时,笑得那样温柔纵容,想是早明了我的心思,却不点破……
  思绪有些飘忽起来,我张了张嘴,不自觉地背诵那不知已听了多少遍的诗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我看到那扇似的眼睫动了动,然后在众人的大呼小叫下,皇甫炽慢慢睁开眼,环视了四周一圈,将视线直直落在我身上。冲我微微一笑,这才开口:“你们都退下吧。”
  “可是少主,您的身子……”众人几乎异口同声。
  “不碍事儿,不过是呕点血,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
  “术力反噬是常有的事,用不着大惊小怪。”
  “但——”
  “这是命令。你们只需记好,这次的事不许再提起,若外头出现什么流言蜚语……皇甫家不留嘴碎的人,你们好自为知。”
  “——是!”
  声音是齐刷刷的,统一到像是出自一个人的口,我看到他们脸上的焦急变为敬畏和恭顺。明明是那么淡的语气,明明是这么虚弱的身体,却能让所有人为之折服……他,果真是皇甫家的少主。
  众人鱼贯而出,最后只剩我一人。门被掩上,房间里一下子寂静无声。
  我走上前,站在床边,无言地死死盯着他苍白的脸。
  皇甫炽微微笑着,才刚抬了抬手,却因使不上力而不高兴地皱起眉来。我看他懊恼的表情,心中一动,将手放入他掌中,他先是愣了愣,随即握住,越握越紧。
  仰头冲我一笑,他缓缓说道:“……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皇甫炽……”
  “……我听到了,初雪在为我念诗。”他说着,眉眼含笑,是非常温柔幸福的表情,“念得真好……以后常念给我听,好吗?”
  “好。”
  “你……不问我诗的意思了吗?”
  “只要你没事就好。”我答得干脆。
  他又是一愣,随即笑开来:“呵呵,果然,初雪对我最好了!”
  他笑得开怀,拉着我还想再说多几句,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正:“初雪,你帮我把少叫来。”
  皇甫少?“我没看见他。”
  他想了下,说:“若我没料错,他应该在院子里。”
  “为什么?不是说外头很冷吗?”不好好待在屋内偏要在院子里吹冷风?
  皇甫炽笑了下,说:“他就是这种人。”
  “……不懂。”我不解地簇起眉。这种人是哪种人?
  他笑笑,一点也没有为我解惑的意思:“慢慢你会懂的。就算不懂也没关系,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哦。”我无所谓地应道。既然不用懂,我也就懒得再追问下去。确定将他的被角捏好后,我往门口走去。
  开了门,果然看到一抹颀长的身影立在园子里,不遮不掩,任雪在身上覆了白白的一层,脸色也冻得像雪一样白。
  我一出来,他便一直盯着我,直到我在他面前站定,告诉他:“皇甫炽找你。”
  对方迟疑地开口:“他……怎么样了?”
  不用问也知道“他”是指谁。
  我答得简单扼要:“刚醒,很虚弱。”不过已经可以发号施令了。
  我的据实以告让皇甫少苍白的脸明显地更加白了几分。垂下眼,发现他身侧紧握成拳的手细细地发着抖,忽然间我觉得,一直以来他对皇甫炽的不断挑衅并不单单只是故意较劲,应该还有其他……更深层的原因吧?至少在我看来,他此刻是真的在担心皇甫炽。
  “走吧,”我说,“他在等你。”
  
  
  第十九章 起惑
  拐过长长的回廊,经过主屋,走了一段不算短的路,才来到皇甫家的祠堂。这期间遇上的仆人们总是用与平时不同的奇怪眼光看我,然后欲言又止地回避开去,那态度让我略为不解,却也没在意到去细究原由。
  深深的院落,古木参天,枝上积着厚厚的一层雪,墨绿的叶色显得沉而稳,为这清冷的院落添上了些许生气。
  咯吱一声,我推开紧闭的漆红木门,冷风肆无忌惮地倒灌进屋内,垂在颈侧的发丝微微扬起,惹来一阵轻痒。
  我眯起眼将发勾回耳后,反手将门带上,转头粗粗打量这间布置得庄严肃穆的屋子。
  一排排牌位井然有序地摆放着,一烛烛白蜡缓缓燃烧出柔和的光,线香的味道萦绕在周身,心底浮上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很久以前便一直在这里似的,甚至连那高高的屋顶上精绘的咒文,不必细看也能在心中准确地描绘出图形来。
  好奇怪哪,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是第一次来这里。
  “……初雪?”
  细细的声音打断我的疑惑,我寻声望去,看到皇甫少缩在角落里,用兔子一样红通通泪汪汪的眼望了望我,马上又低下去。
  我走过去,把挂在手臂上的厚披风盖到他头上,在他身旁坐下。
  没忘记他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所以我什么也没说,等他自己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披风下传来不确定的声音:“……呐,初雪,皇甫炽……他没事吧?”
  那样子能算是没事吗?我不确定,所以便用回答皇甫少时相似的话回答他:“醒了,还很虚弱。”想了想,还是加上一句,“我想应该是不要紧的,他看起来还挺有精神。”
  “真的?”从披风里探出一颗小小的头颅,用可怜兮兮的表情紧盯着我。
  “真的。”
  “——那就好”说着他又把头埋进披风里。
  又过了一会,细细的声音问我:“……初雪,你生气了吗?”
  “气什么?”
  “……我害皇甫炽受伤了。”
  “为什么你认为我会生气?”
  “因为哥哥就很生气啊!”他的手捂上左颊,话里已带上浓浓的鼻音,“我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打我……”
  我看到他指缝间露出的明显的红印,原来是这么来的。会动手打这么疼爱的弟弟,恐怕是因一时心急吧?等到冷静下来,只怕是后悔不已,不过——
  “我想他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吧。”
  “保护我?”头又探了出来。
  “你想想看,”我安慰地淡淡笑道,“如果他没有打你,没有罚你进祠堂,你现在会是什么处境?”
  “……”皇甫少是聪明人,我这么说,他自是很快会意,但仍是一脸别扭地固执己见,“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的……哥哥虽然老是找皇甫炽麻烦,可是我知道他一直都是很喜欢皇甫炽……”
  原来,皇甫少之所以这么紧张,是因为他对皇甫炽抱持着喜欢的感情。
  “初雪的话就更不用说了,你当时整个人都傻掉了——”
  我愣了下,直觉回道:“傻掉的人是你吧。”
  “……嗯。”他意外地老实,“我对他一向都没好感的,也以为他该是跟我一样的……没想到他会冲出来挡在我前面……受了那么重的伤,还吐了那么多血……看得我好心慌……”
  心慌?我捂着胸口回想当时的情景,那种感觉是叫“心慌”吗?
  “……要是那时侯我没有去念那个咒文就好了……明知道自己的力量还不足以去驾御它,却还是想试试看,自欺欺人地想着应该不会有事的……为什么我总是这么自以为是呢,为什么不肯老实承认自己的能力不如皇甫炽呢……”他呜咽着无比自责地说。
  “…………”
  “我不是故意的,初雪……我真的没想过要害他受伤的……”
  埋在披风里的声音带着重重的哭腔,我猜想他是又哭了。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皇甫炽也没有怪你的意思,是他让我来接你的,所以你也别责备自己了。”
  “可是……可是……”他用力抓着披风,半天说不出下文。
  “皇甫少在等你回去哦!”我祭出他最在意的人来。
  “真的?”他小心翼翼地问我,眼神期待又不敢置信,“哥哥他不生我的气了吗?真的吗?”
  “你跟我回去不就知道了。”
  “可是哥哥说过,要罚我在祠堂跪到天亮的。”他犹豫地动了动身体。
  “皇甫炽说不用,所以没关系。”
  “……哥哥会生气的。”
  “他不会。”我铁口直断。
  “你怎么知道?”
  “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了。”我随手拿披风过来的时候,他用复杂的眼神看我,还对我说了声“谢谢”。那个骄傲无比的人,居然会对一向讨厌的我说“谢谢”,着实让我吓了一跳。。
  怎么会生气呢?这种会冻死人的冬夜有多么难挨,自小就捧在手心呵护的弟弟,又怎么忍心让他受这样的苦?
  “哥哥不生我气就好!”皇甫少安心的松了气,见我望着他,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头微微低了下去:“……呐,初雪,你会因为这件事生我的气吗?”
  “不会。”
  “真的?”
  “真的。”
  “可是,你不是很喜欢皇甫炽吗?”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喜欢他?”我好奇地问。怎么样的感情算是喜欢呢?
  “因为初雪的眼睛总是只看着皇甫炽而已。”他撇开眼小声说道,语气听来有些负气。
  我想了下,好像确实是这样。因为皇甫炽总不顾忌身体,不盯着他的话便不知会做出些什么损害身体的事来,而且他又极黏人,总不忘引起我的注意,不知不觉变成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这样就是喜欢了了吗?我困惑地思忖。可我只是不希望他再生病而已,并没有多想些什么。
  ……想不通,人类会考虑的问题果然很奇怪。
  我站起身,伸手向皇甫少,他握着我的手站定,簇了下眉:“初雪,你的手好冰啊!”他这么说着,却仍是紧握着不放。
  “是吗?大概是因为我是雪做的关系吧……”随口而出的话让住我猛然怔住……皇甫炽他,总是动不动就对我搂搂抱抱,近来更是非要我和他一起睡不可,盖同一条被子、只穿着单衣就抱着我睡……不会冷吗?我可是雪啊!是和铺满院子、树叶的积雪同样冰冷的温度,可他却什么也不说,笑得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
  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我摇摇头甩开那奇异的感觉,迈出房门之际,我回头望向那一大片牌位,问出自进房门便一直梗在心头的疑惑:“皇甫炽的父亲是皇甫家的上任族长吧?”
  “对啊!”
  “他叫什么名字?”
  “皇甫炫。”眼前的少年脱口而出魄鹄一直答不出的问题,并且给了我更详细的解答,“本家的人名字里都带火的,这个牌位就是他的。”
  ——炫……炫……你说是吗……
  温柔中带点孩子气的女声确是这么呼唤身旁的男子的。
  ……原来,曾经缠绕在我梦里的,是放不下独子的已故的人们的思念。
  “那,他又是谁?”我指着最上层的一个牌位问。
  皇甫少寻着我所指的方向望去:“你是说最上面的那个吗?”
  “对。”
  “他是我们皇甫家的第一代族长。”
  “……他的名字里没有带‘火’。”
  “对啊,只有他而已。自他以后,皇甫家所有的族长名字里都是带火的,即使没有子嗣,从分家过继过来的孩子,名字也都得改成带火的,这是皇甫家不成文的规矩。”
  “原来如此。”
  边应着,边将门关上,将心头那份莫名的熟悉和疑惑也一并关在身后。
  ……那高高在上的牌位上,除了初任族长的名,还刻了他的字:
  魄鹄。
  
  回到伫雪院时,皇甫少正好从屋里出来。
  我迎上去,皇甫少躲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打量自己大哥的脸色。
  他的神情相当阴郁复杂,显是和皇甫炽有过一番不小的争执,看了眼我身后的人快哭出来的表情,终是隐忍了下来。
  朝我点个头,他转向宠爱的弟弟,淡淡说了句:“少,过来,回去了。”
  皇甫少眼一亮,赶紧跑过去,紧张地伸手抓紧哥哥的衣角,一副深怕被抛下的模样。
  看他们出了伫雪院,我转身回屋。皇甫炽依然躺在床上,笑看着我,无言地朝我伸出手来。
  我走过去,将手放入他掌中,他像猫儿似的眯起眼,满意地笑了下,忽地又睁开来,轻声说道:“……初雪,衣服脏了,去换了吧。”
  我低头看了眼,袖子、前襟还有衣摆上撒满斑驳的红花……那是稍早,他呕的血……
  之前仆人们怪异的神情,怕就是由此而来吧。
  点下头,我去原来的房间翻出自己的衣服,好一大叠的,怕是来年也穿不完,都是他动不动就给我添置的新衣。放在最上层的,是一件白衣,衣上零星绣着梅花的图案,看来极是清俊雅致。
  ——只是觉得那些图案会适合初雪……
  什么样的人,会适合那小而洁白的花?……在皇甫炽眼中,我又是什么样的?
  ……我在烦恼些什么,这种事直接问本人不就好了。
  好笑的摇摇头,我将身上的外衣换下,指尖触到那斑斑点点的猩红时,忽然一惊!
  ……那时……那时感觉到的……好象被灼烧的、快要化成灰烬的感觉……那个可以称之为“烫”的感觉!!
  ——我竟然会觉得烫!我又不是人,为什么会有这样感觉?……而且还是因为皇甫炽的血。
  记得当时保护我的那层薄光,那是皇甫炽给我的护身符发出的,一瞬间感觉到一种虚无而强大的力量,像是有什么从身体里面崩射出来的……
  好奇怪,怎么会这样?难道,这个身体出了什么问题?问皇甫炽或许知道,可万一他也不知道,怕是会徒惹担心吧?
  还是不要告诉他的好。
  换好衣服,我回到偏房,里间烧着碳,不像外头那么冷,不知何时皇甫炽已坐起身,靠在枕头上发呆,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在想什么?”我倒了杯热茶递给他,“看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当然开心啦!”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他抬头望我,笑得狐狸一般狡猾,“这次的事可让我逮着机会狠狠地卖个人情给少,为了少,他是非听我的不可了,嘿嘿嘿……”径自笑得开怀不已。
  ……早该知道,和这个人争执,皇甫少断是占不到半点便宜的。
  我将空了的杯子放回桌上,回身看他狗儿似的用水汪汪的眼期待地望着我。
  “初雪,”他往里挪了挪,拍拍空出来的位子,“很晚了,陪我一起睡吧!”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像是撒娇的孩子,让人不忍拒绝。
  轻叹口气,我解了外衣钻进被窝里,他立刻就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脸贴在我胸口,满足地眯起眼。
  “重。”话虽这么说,我却无法像平时那样果断地推开他。
  “嘿嘿,”他笑得淘气,“今天我可是惨到家了,初雪就安慰安慰我,让我多靠一会儿嘛!”
  “…………”伸手拉好被子,将他埋在棉被下只露出半个头来,以他如今的状况,若是再染风寒可就糟了。
  他闭着眼,任我再大的动静也是八风不动,安稳惬意得很。
  “……皇甫炽。”
  “嗯?”
  “不冷吗?我可是雪耶。”我低声问着看起来就快要睡着的人。
  “不会,初雪很暖和。”他倦极地咕哝着,猫儿般将脸在我胸口满足地摩挲着。
  ……和皇甫少说的截然不同,我该信谁呢?
  “我是不会骗初雪的,”像是察觉了我的疑虑,怀里的人睡意浓浓地说道,“我绝对,不骗你。”
  “知道了。”
  既然如此,便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我安心地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二十章 存在于此的理由
  漫无边际的黑暗就是所有的一切,我静静地沉睡着,然后,开始听得见,然后,开始感觉得到,在半睡半醒之间,那冰凉而温和的触抚,和深海里才有的低低的悦耳的吟唱……
  我躺在无边的黑暗里,日复一日听着海的摇篮曲,以为自己就溶在海里、溶在无止尽的曲中,直到一双手轻柔地捧起我。
  我听到哗哗的破水之声,沉稳的黑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五光十色的世界,和斑斑点点跃跃欲试的热量。
  “好美呵!”水晶风铃似的女音赞叹地轻轻响起,“你睡了很久了吧?真是幸福啊——大海,很温柔吧?”
  ……是谁呢?为什么会知道海的温柔?她也是来自海吗?
  “小狐狸,小狐狸,快来看,我捡到好东西了哦!”
  “……我叫做辰岚!”半是坚持半是无奈的声音说道。
  “哼嗯……不都一样吗?”女音疑惑地问,“反正你知道我是在叫你嘛!”
  “才不一样呢!”少年闷闷不乐地回答。
  “别计较这种小事情嘛!来,这个借你玩儿,不要再生气了哦,小狐狸!”
  我被放到另一双略显粗糙的小手里,少年虽气恼她的我行我素,却仍是小心捧着我:“稚雀,你要带它一起走吗?”
  “对啊,既然吵醒了,当然要负起责任来。”
  “……你所谓的‘负起责任’,是指什么?”
  “就是好好地看着,它会有怎样的一个未来……”
  日光柔和地照着,水晶风铃的轻响悠悠飘散开,我张开眼,发现自己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
  ……这里……是哪里?……我又是谁?
  耳边听到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我垂下眼,看到一颗黑黑的头颅靠在我胸口。
  仍是有些茫然的,话却已脱口而出:“……皇甫……炽?”
  趴在我身上的人动了动,抬头睏盹地看我一眼,冲我迷糊地笑了下,说了声“早,初雪”,又趴了回去。
  身上的重量让我回过神来,记起自己是在皇甫家,而我……对了,我的名字,最先叫我“初雪”的人,就是皇甫炽……在那之前,我是没有名字的。
  ……做了奇怪的梦,却一点也不觉意外,甚至还有一丝怀念……怀念那安心的黑暗和深海里温柔的吟唱……
  原来,我曾经沉眠在海底……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呢?久远到连自己也忘记了自己,到最后只余下线香的芬芳萦绕不去,被锁在恍惚的烛光里……心中有太多的疑问,而记忆并没有给我答案,于是,我选择直接问出我的疑惑。
  “皇甫炽,你知道魄鹄是谁吧?”
  身上的人轻微地震动了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低靡的声音,却已是清醒的。
  “昨天去祠堂,我看到有个牌位,上面刻着‘魄鹄’……你早就知道了吧?”
  “……嗯。”
  “为什么讨厌魄鹄?他是你的先祖不是吗?何况他还是皇甫家的初任族长,我听皇甫少的口气,可是相当崇敬他的,没理由你会讨厌他啊。”
  “……谁说没有理由的……”他手支在我头两侧,撑起身子,眯着眼凶狠地望向我,略显沙哑的声音低沉地恨声道。
  头一回见他这样的表情,我微微愣住,无法反应,他却是直直凝望我,好久好久,久到我以为他和我都已化成了石头,他凶狠的表情才渐渐褪去。
  眉宇之间染上哀伤的神色,他将额头轻轻贴上我的,闭上眼低低说了句:“我喜欢你……”
  “皇甫炽?”
  “……真的……喜欢你……”
  怎么……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伸出手,我将他勾回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头发,诱哄地喃喃念着:“我知道,我知道……”
  下一刻,却已无法再出声。
  ……衣襟……好冰……
  
  送皇甫炽出了伫雪院后,我坐在廊上,双手托腮,看着天空发起呆来。
  天气是晴朗的,春近了,太阳懒懒地照着,仍是低温,雪未有稍融,却已觉丝丝暖意随风缓缓晕开去。暖暖的感觉,就像皇甫炽的笑容。
  闭着眼,深深地吸着气,直到肺部再也无法容纳,便开始猛呛起来,呛得眼泪都掉出来了,才勉强止住。
  狼狈地揪着衣襟直喘气,好不容易平顺了呼吸,视线却被两个白白的小团子吸引,我睁着模糊的泪眼望去,发现是之前做的雪兔子们,就蹲在我身旁,用红通通的眼睛可爱地盯着我。
  不自觉地弯起嘴角,伸出手,轻轻抚过它们圆滚滚的小身子,淡淡的一阵白金色的光掠过,那红红的眼睛滴溜溜转了起来,一个不注意,就蹦进我怀里。
  “呜哇——”一时反应不及,我往后倒在廊上,背一阵疼。
  撑着手肘才想起来,那只长了绿耳朵的小家伙已经爬到我脸上,不客气地把它的小爪子搭上我左边的眼睑,然后开始蹭、蹭、蹭……
  它在干嘛?
  我睁着另一只的眼,看到我做的那只雪兔子蹲在我的胸口望着我……那眼神,该不会是担心吧?
  感觉脸上那只爬到了右边,又开始蹭、蹭、蹭……
  不会吧?这家伙……该不会是在给我……擦眼泪吧?
  “……噗——呵呵呵——”我不由得笑出声来。不愧是皇甫炽做的,好可爱!
  “好了好了,我没事了。”边说边把小小的它抱离我的脸,慢慢坐起身,把它放到膝上。胸口那只虽然挥着它的小爪子试图抓牢我的衣服,却还是滑了下来。等滑到底,它晃晃地站稳,甩了甩耳朵,四下看了看,确定地势没再动荡,便安心地就地趴下。
  我靠在廊柱上,微闭眼,浅浅地嗅着冬日空气的味道,两个小家伙懒懒地趴在我膝上晒太阳。
  四周很安静,这种安详的感觉真是不错,有点像沉在深海里…………
  若不是对面的人看我的视线太过专注,或许我已经睡着了也不一定。睁开眼,礼貌地点下头,我淡道:“好久不见了,国师大人……或者,我该叫你——辰岚?”
  微微的诧异之后,对方收起眼里的专注,温和微笑:“确实是很久没见了。既然你已经想起来了,叫我辰岚便好。”
  “那么,辰岚,你来是为见我吗?”
  “不,”他微笑着摇头,笑容里是深浓的落寂,“我想见的是稚雀。”
  好奇地摸摸自己的脸,我问他:“我长得有这么像稚雀吗?”
  “很像。”
  “……倒也是,毕竟在她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多少会有些像吧?”自言自语完,我望向他,“你不再跟着她了吗?记得当年你总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是啊,因为她不愿意再让我跟了。”
  “…………”发生什么事了吧,不然以稚雀的性格,是不会无缘无故避开谁的。
  “我一直在找她,上次听说你在皇甫家,便过来看看,想不到你会以这样的形态出现。”
  “很奇怪吗?”
  “不会,这样子很适合你。只是没想到,她会把你留在皇甫家……原以为能在这里见到她的……”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吵醒了,当然要负起责任来。
  那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我不是应该在那个人的身边才对吗?却只是偶尔来一趟,温柔地看着我,淡淡地对我微笑,喊我一声“初雪”……
  “……你有多久没见过她了?”
  “……不记得了……我该回去了……”看看天色,他如是说。
  “闻天阁吗?”
  “暂住而已。”
  “……不送。”
  
  从没想过那个辰岚竟会离开稚雀,看来在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不少事吧?
  之前想了许久,仍是不明白稚雀留我在皇甫家的用意。是的,用意。那个我行我素惯了的人,看似随性,其实行事总有三分道理,绝不可能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她留我下来,必定有她的道理,所以我也不再多想,顺其自然就好。
  这几日皇甫炽总是早出晚归,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忙碌,魄鹄也很少出现,一个人待着,不免无聊起来。
  才想着接下来要怎么打发时间,院门旁便出现一道行色匆匆的身影,见我望着他,硬是放缓了步调慢慢走过来,若无其事地跟我打招呼:“早,初雪。”
  “早。”我应道,伸手抚过膝上的兔子,将它们放回原位。
  “这是什么?”他看着我的动作好奇地问。
  “雪兔。”
  “你做的?”他盯着兔子的眼睛闪闪发亮。
  “这只是我做的。”我指着白耳朵的那只。
  “那这只呢?”他指着绿耳朵的那只,兴致勃勃地问。
  “皇甫炽做的。”
  他的脸色变了变,立刻换成不甘心:“……我可以做得比他更好!”
  我在心中轻笑,这孩子果然是个不改骄傲不肯服输的人,即使有着前车之鉴,仍是坚持得很。
  对他的话不予置评,我站起身:“外头冷,到屋里去吧。”
  皇甫少跟着我进屋,乖巧地坐到桌前,接过我递去的热茶小口喝着,喝完了,便开始安静地看皇甫炽的藏书。
  最近几日,皇甫少来得很勤,他是跟着皇甫少来的。每回总是跑来伫雪院,直到他哥哥来找他才离开。即使没什么交谈,也会坐在我身边,就像是特地来陪我似的。只是偶尔以为我不注意时,便会盯着我发起呆来,直到我回望他,才红着脸局促地移开视线,那样子十分可爱。
  我不晓得皇甫炽在想什么,自那日起便和皇甫少走得极近,而皇甫少会放任自己最宠爱的弟弟日日与我相伴,也是件令我想不通的事。隐约知道他们有事瞒我,但皇甫炽既不想说明,我也不打算多问。他向是独断,决定了的事便不容人置噱,若论受害者,皇甫少怕是首当其冲了。
  我不在乎他瞒我什么,只要他按时喝药、好生修养,别的事,我是无所谓的,但……每每忆起那日透湿的衣襟,心中仍是有些介怀。
  究竟是为了什么事,那个骄傲自持的人,竟也会有那么脆弱的时候……
  问题的关键,应是在魄鹄身上,可即使问他,想必也是顾左右而言他吧?那人,从一开始便已在回避了。
  想想还是算了,不论我问谁,也不会有答案的,我有这样的预感。若想知道什么,只要静静看着,总会水落石出。所以,只要看着就好。
  一阵敲门声响起,我应了声“进来”,门被推开了,一个小姑娘站在门前,犹豫地望着坐在窗前无所事事的我。
  这么快,又到正午了吗?
  “你来了,梅香。”我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药盅,微笑着道了声谢。
  那怯生生的小姑娘立即涨红了脸,慌乱地摇了摇头,便逃了开去。
  ……我长得很恐怖吗?为什么她每次见我总是逃得飞快,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赶似的?可皇甫炽总说我很漂亮,记得辰岚的那个义子好像也这么说过,况且我的样貌是源自稚雀,我很清楚她是怎生绝美的一个人……
  算了,人类本就奇怪,多想无益。
  我抱着怀里的药盅守在门边,没过多久,门又开了,这回来的是皇甫炽。
  “初雪,我回来了!”他一见我就满脸堆笑,边说着就挨了过来,硬是挤进我怀里。
  我二话不说地将药盅递到他面前:“喝药。”再不喝就凉了,大夫说过要趁热喝下的。
  他笑呵呵的脸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接过药盅,小声咕哝了句:“初雪好冷漠哦,连句话都不肯回我!”
  “回话?回什么话?”我好奇问道。
  他一口气灌下黑乎乎的药汁,张嘴含住我递过来的糖:“我说‘我回来了’,初雪就该回答我说‘辛苦了’!”
  “辛苦了?”我微簇起眉,“你做了什么?”
  “咦?”他愣了下,像是没想到我会有此一问,含含糊糊地笑了,“呵呵呵……”
  我暗暗叹口气,将药盅放到一旁。他仍是偎依在我怀里,手环紧我的腰,抱得牢牢的,有些倦倦的闭着眼将脸靠在我肩膀上休息。
  我知道他有意瞒我,以前都是我去厨房取药给他喝,如今却是由梅香送来伫雪院,他自己再由主屋回来喝,甚至还让皇甫少来陪我打发时间、陪我一同用午膳,他做得滴水不漏,刻意将我禁锢在这院落里。
  ——我怕有人会觊觎你。
  若那就是原因的话,我也只能顺着他的意,留在伫雪院里,尽量少出去。不过——
  “皇甫炽。”
  “嗯?”
  “你身子不好,别勉强自己。”
  他侧过头望着我:“初雪担心我?”
  “嗯。”我点头,“很担心。”
  他笑了,灿烂得晃眼,极是心满意足的表情,将我搂得死紧,重复着不知何时开始每日必定要对我说的话:
  “我喜欢你,初雪,最喜欢了!”
  
  ——我最喜欢你了。
  他总是不厌其烦地一再重复,嫌不够似的在我耳边不断诉说着。
  我听出话里的执着,与他玩笑一般信口道来的态度极不相符的认真,还有隐隐的渴求。
  于是我问他:“你想要什么?”
  “……”笑了下,他抱住我,轻轻低叹,“初雪,你真健忘。”
  “什么?”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想要初雪。”
  “我已经答应过会一直陪着你了。”怎么这会儿又老调重弹起来?我的承诺不够可靠吗?
  “是啊,我说过想要初雪一直陪着我,你也答应了会留在我身边……”他望着我,漆黑的眸子里有丝落寂闪过,“……我只是希望,自己也能够一直陪着初雪。”
  “我陪你和你陪我,不是一样的吗?”不都是两个人在一起吗?
  “不一样的,初雪,不一样的……”他低低喃道。
  “哪里不一样?”
  他避开我的眼,视线落在院中皑皑的积雪,有些固执的、有些倔强的,瘦弱的身子越绷越紧,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不一样的……”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他始终没有告诉我,只是日复一日地对我说着那句话,好似这样就能愿望成真一般。
  我不再问他“你想要什么”,只是顺着他的意思整日待在伫雪院里,看看书,看看雪,看看天,等着他回来。
  因为不想再见到他那么哀伤的表情。
  他将我看得很重,一有机会便黏着我,抱着我,仿佛一移开眼、松开手,我就会消失不见。即使再怎么忙碌,也必定会在午时回来见上我一面,靠着我小憩片刻,然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这个在外头风光无限的人,只会在我面前懈下防备,给了我完完全全的信赖,便再无顾忌地对我使性子耍赖,可有时偏又强势专断得很,不想说的绝透露不出一字半句来,直叫人笑也不是气也不是。
  不过,当他静静地靠在我怀里的时候,真的就像出生没多久的小狗狗,温顺乖巧得让别人难以置信。
  至少皇甫少就经常被他吓到。
  每次回来,皇甫炽都会自动忽略一旁的小小少年,狗儿似的一个劲儿地往我身上蹭,而每当这时,皇甫少的眼睛就会瞠得大大的,几乎大到让我以为会爆裂开来。想必是看多了皇甫家少主正而八经的当家风范,一时间难以调整这巨大的落差吧。
  “初雪,初雪!”
  袖子被扯了几下,我断了思绪,回过头去,看到一脸不满的皇甫少。
  “怎么了?”我问。
  “人都走老远了,别再看了啦,过来陪我看书啦!”他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拖离门口,劲道不小但没有弄疼我。
  “你都看了一早上了,还不厌吗?”我好笑地跟着他走。
  “唔嗯,”他侧头考虑了一下,许是也不想看了,便说,“那要不,我们来下棋好了!”
  “……好,就下棋吧。”想不出其他更具建设性的提议,我拿出棋盘摆上棋子,与他撕杀起来。
  
  每回皇甫炽走后,皇甫少总要我陪他看书习字,或是说些奇闻怪谭给我听,不余遗力地吸引我的注意力。
  ……这孩子该是知道的吧?皇甫炽都在做些什么。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独独瞒着我,若是他真心想做的事,我是不会拦他的。究竟,他在担心什么?而我,又能为他做点什么?
  原本,我想找人商量,可魄鹄是不能找了……稚雀,也好久没来了。
  现在是冬天,她应该是在访岁园的冬苑吧?温壶清酒,懒懒地小酌……
  偶尔也会做梦,梦到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光,在稚雀身边的时光,梦到她捡到我时的情景。
  她说要带我走,说吵醒了就要负起责任,用惯有的纵容又温柔的语调。
  结果一觉醒来,我有了身躯,也有了名字,成了皇甫家少主做的式神,成了皇甫炽唯一的朋友。
  ——好好地看着,它会有怎样的一个未来。
  这么说着的稚雀,心里在想些什么?那时,她口中的我的未来,又是什么样子?
  这一切,无人为我解答,在我的梦里也找不到答案。
  但我却清楚地知道,我的未来就在这里。
  在皇甫炽的身旁。
  
  皇甫炽(无限哀怨地望着正发呆的初雪):为什么你总是不懂我的心!
  神祈(搬了把凳子坐在一旁纳凉):小炽,表说娘不疼你,实在是你挑的对象太难搞了,乱迟钝一把的说~~~~~
  皇甫炽(将哀怨的目光移到神祈身上):娘~~~~~~
  神祈(没啥同情心地撇撇嘴):叫什么叫,再叫也没用,偶对你已经粉不错了,至少在今天这个满世界光棍乱郁闷一把的日子里,你还有初雪的嫩豆腐可以吃,该知足了~~~~~~~~
(注:这天为光棍节……)
  皇甫炽:……#·¥%*#
  
  
  第二十一章 爱情
  窗外飘着小雪,无声地落着,天地间仿佛空旷一片,寂静的漫无边际,让时间也流淌得缓慢了起来。
  盆里烧着碳,不经意地晃动的透红,在昭示稳稳散发的热量。
  我坐在矮桌前,一动不动地盯着棋盘绞尽脑汁。好半晌,才落下手中的棋子,浅浅舒了一口气:“轮到你了。”
  我抬头提醒,却见对方直直盯着我,专注却……心不在此的样子。
  “辰岚?辰岚?”轻喊了好声,对方却全无反应,我顿了下,身子稍微倾过去一些,猛地用力叫了声,“辰岚!”
  “啊?”他微微一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敛起心神,“怎么了?”
  “轮到你下了。”果然,还是这招有效。
  “哦。”恍然地捻起一颗棋子,他只向棋盘扫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落子。换我继续苦思冥想,却发现所有的退路都已被封杀,只得就此作罢。
  与辰岚对弈,他总是看着我就发起呆来,我知道他在看的是稚雀,便也随他去看。不过,即便心不在焉,他也是游刃有余,我虽然全心应对,却还是每回都输他。
  倒也不是很在意输赢,于是边拾子,边笑一句:“我又输了呢。”
  浅浅微笑着,他淡道:“在这世上,没有哪个人是稳赢不输的。”
  这我知道。教我棋的是皇甫炽,而辰岚的棋则是稚雀教出来的。记得那时他们感情很好,稚雀喜欢下棋,闲来无事总会拉辰岚对上一局。所以输他,并不失面子。
  不过,一谈起棋来,就会想起魄鹄以前说的话,不自觉就对辰岚说了起来:“有人对我说:世事如棋局,一子错,满盘皆输——那个人好像一直很……悲伤的样子。”是输了什么?让他飘荡至今不得解脱。
  “……那他必定是输了,非常重要的东西。”垂下眼,微笑也黯淡了些。
  “重要的东西?会是什么呢?”什么样的东西才是重要的?
  “……比如爱情……比如缘分……每个人对重要的概念都是不一样的。”他捻起一颗白子在指间拨弄,像是随意说道,“但不论是什么,一旦得到了一些,便会开始贪得无厌起来,不由自主地会想要更多。”
  “就像你对稚雀吗?”
  “!”
  必定是我问得太过直接了,辰岚的脸色刹时刷白,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他对我苦笑了下:“你还是真是一针见血。明明很迟钝,感受力却出乎意料地敏锐……她也是这样,明明对我的感情一无所知,却会本能地避开我……”
  “你喜欢稚雀?”
  他有些诧异我会有此一问,笑问我:“……初雪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我想了下,回道:“知道,”看皇甫炽的行动就知道了,“但不是很明白。”
  “那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爱?那是什么?”
  “……那是比‘喜欢’更加深刻的感情,会想要分分秒秒相守、时时刻刻独占,”他捻着棋子在唇上轻吻,微眯起的眼里闪着深沉的幽光,“……是恨不得夺去对方的自由,将她完完全全融入自己骨血中的疯狂……”
  我看到他深幽的眼眸里复杂的情绪,有愤恨,有悲伤,有魅惑,有心痛……还有至死方休的决然。
  那样的神情,像疯狂燃烧吞噬一切的焰火一般……
  有一瞬间我想,这个总是像稚雀一样穿着一身白衣的人,或许更适合红色也说不定……
  “……曾有一次,我偶尔醒来,稚雀对我说,蔓珠沙华的红色太过浓烈太过肆意,让人觉得好危险好可怕……”
  卡哒——白色的棋子落下,撞击着棋盘,发出一声钝响。
  我看到辰岚骤然紧缩的瞳孔中,清晰地烙印着的一张绝美的脸。虚无的影象,是我又不是我……那是他失去的,非常重要的东西。
  拾起棋子放回他手中,我淡淡接下刚才的话:“可是,虽然可怕,她还是觉得很美丽……非常的美丽。”
  “……她……真的……这么说吗?”握着棋子的手微微颤抖着,他迟疑地问我。不敢置信又期待,害怕希望落空的表情。
  “是的。”我轻轻点头。
  然后,气流嗖然浮动,门开了,一阵衣袂飘动的声音。
  有人绝尘而去。
  迫不及待。
  
  ……望着棋盘上散落的棋子,我在一个人的屋子里静静发呆,任门大敞着流失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热量。
  我想或许我做错了,可话一旦说出口,便无法再收回。稚雀若是知道了,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无力地趴在桌上,我现下已没有心思去整理棋盘了……真的是做了多余的事了吧?看辰岚那个样子,一定又满天下地找稚雀了,可稚雀……我有预感,她是不会轻易见他的。当她不想出现时,她可以消失得很彻底,任谁也无法找到。有时她觉得实在太无聊了便会用睡眠来打发时间,并且长睡不起。我记得有一次,她就整整睡了七十年没醒来过。这样一个人……在她刻意回避的情况下想找到她,无疑是痴人说梦。
  哎,为什么会这么麻烦呢?明明是相互喜欢的,在一起时也很开心,为什么当其中一人的感情变成了“爱”之后,就无法再在一起了呢?
  ……
  …………
  难道说“爱”是很讨人厌的东西吗?
  忽然意识到这样的可能性,我立即正坐起来,收拾好棋子,打算等一下去翻翻皇甫炽那堆足以压死人的书,看看能不能找到答案。
  不过,“爱”跟阴阳五行八卦命理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也不知道皇甫炽的藏书里会不会有这方面的记载……算了,随便找找看吧,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可做。
  才想行动,院子里便传来一阵骚动,我抬眼看去,是管家和……皇甫炽?
  我起身走到门口,本来低垂着头全靠管家扶持才得以行走的人抬头看我一眼,惨白着一张脸,冲我笑了下:“初雪,我回来了!”
  说着便向我倒了过来,我赶紧伸手去接,他顺势倒进我怀里,无力支撑自己地将全身的重量全都放到我身上。
  我用两手抱牢他,免得他滑下去,疑惑地看着面无表情的老管家,希望他能为我解惑。
  不过皇甫炽没给我机会去了解,靠在我身上轻声说了句:“管家,你先下去吧。”
  “……是,老奴告退。”只迟疑了一下,他便毫不犹豫地掩门离开了。
  对主人的命令绝对服从……似乎是这宅子里仆人们的一惯作风。
  我微微簇起眉,扶皇甫炽到桌边坐下,倒了杯热茶给他。
  他靠在我怀里,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看起来非常虚弱,但这并不妨碍我向他提问。
  “你不打算告诉这是怎么一回事吗?”特意遣退管家,如果不是不想让我知道什么,就是打算由他自己来开口了。
  “……也没什么。”他喝完茶,脸上稍微有了点血色,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整个人往后仰躺进我怀里,“只不过是和少大干了一场罢了。”声音听起来低沉又沙哑,明显的气虚……或许该提醒大夫给他增加大补汤的次数和分量了。
  “什么意思?”
  “就是通常所说的‘斗法’啦!”他不在意地说。
  “皇甫少找你麻烦……还是你故意安排?”
  “呵呵,”他抓过我的手,专注地玩起我的手指,“就知道初雪你聪明。”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认为他现在的身体适合做这种过激的事情。
  “没办法啊,如果要让族人们承认少的实力,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值得他这样折腾自己病弱的身体?
  “这样才能让少顺利地继承族长的位子嘛。”
  “……他同意你这么做?”那个骄傲又固执的人,怎么可能接受这种施舍般的给予?
  “嘿嘿,”怀里的人得意地奸笑了下,“谁叫他欠了我人情呢,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还是得听我的!”
  果然是被抓住了把柄。皇甫少,我开始有点同情你了。
  在心里不是很认真地为被皇甫炽设计的人小小默哀了一下,我问他:“那么,你的目是什么?”
  “这还用说吗?”他笑呵呵地抓着我的手覆在自己颊上,凝视着我的眼黑黑亮亮,温柔得像是会漾出水来,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当然是为了,能再多些时间和初雪在一起喽!”
  
  皇甫炽真的是个行动派,我再次确定了这一点。只要是他想做的,就算不择手段不计代价也要达到目的。
  那之后,他代前代族长——也就是他已去世的父亲——收了皇甫少作养子,改名为(音同),进驻本宅东面的霁月轩,学习所有一个少主所必须学会的事情。
  一切顺利得只能用“一气呵成”来形容。对此,皇甫家众多族人似乎是乐观其成的。
  “按皇甫家的传统,弱冠之日便是继任族长之时。”趁皇甫炽不在时过来找我玩的魄鹄漫不经心地说道,“现在离那小子满二十还差了两年。”
  ……原来如此。
  “那么魄鹄,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吗?”他盘膝而坐,笑呵呵地指了指自己,“我这个已死的人管他们活人那么多做什么?”
  我合上正看着的书放回架上,跺步到他身边坐下:“不管怎么说,作为初代族长,你有义务关心自己这一族的走向吧?”
  他摆摆手,一副敬谢不敏的样子:“义务这种东西是生前的事,死人哪还有什么义务要尽的?何况我都已经死了这么久了。”
  ……又来了,每次都是些脱干系的说辞,可真要不在乎,又怎么会在这里游荡?
  但那似乎是他的痛处,我不能问。
  “皇甫家的人可不这么认为吧?”祠堂里日夜不息的香火,若说只是为了祭奠,我可不会相信。
  在祠堂时,每间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很多人来。从一开始的恭谨虔诚,到后来无边的欲望,我隐约感觉到改变。
  因为记起来了,所以也有些明了了皇甫炽对看似关心他的族人们是怎样的感觉。
  “他们怎么认为是他们的事。”平静地说出这话的魄鹄显得冷漠无情,“因为自己无能就想要依靠别人我还可以理解,但整日勾心斗角却不知要提升自己的实力我就无法认同了。现在的皇甫家和以前不一样,只是一群为了权力和利益而聚集在一起的人罢了。就算曾与他们血脉相连又如何?我不认为他们有让我费心思的价值。”
  “那皇甫炽呢?”如此看来这世上的一切确实都不单纯,仅用血缘来断论,是牵强了些。但毕竟是因此而有着联系,所以也不是说不理就能不理的吧?
  “他?”魄鹄顿了下,有些不情愿,“那小子狡猾得很,用不着我操这份闲心吧!”
  “也就是说,其实你是想替他操心的喽?”我好笑地问他。
  “……也不是啦!”他有些孩子气地撇开视线,别扭地回道。
  “不是就不是吧。”反正我也没有追问的意思,“撇开皇甫家的事不谈,你还欠我一个解释吧?”我垂眼淡道,看他僵住了脸。
  “……你知道什么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实事求是的回答,多少有些不满在里面。
  “那为什么这么问我?”
  “感觉喽。”我回得淡然。
  总觉得稚雀把我留在皇甫家,或许与他有关。看他刚才的反应,多多少少是隐瞒了我什么事情吧。
  “……说你迟钝偏偏有时又这么敏锐。”魄鹄苦笑着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等时机到了,我自会告诉你。”
  “要等很久吗?”
  “不用,时间很快就会到了。”
  “真的?”
  “真的。”深幽的眼神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用我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低语,“由我开始,由我结束……所有的因果。”
  
  即使身处伫雪院中,我也依然清楚外界发生了什么事,虽然皇甫炽可能并不希望我知道。
  听辰岚说,皇甫少的少年得志,无可避免地引来了分家又一轮的势力消长,各家之间互相倾仄得很厉害。
  当然,并非所有的一切都在台面上进行。
  “见不得光的事自然是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做。我的这些族人们可是拼了命地想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来抬高稳固自己的势力,甚至为了达到目的不惜自相残杀。”
魄鹄冷笑着这么说。
  皇甫炽对此没有任何表示,只将这些事全部交给皇甫少处理,他自己似乎并没有介入的意思。是考验,也是磨练,毕竟少还年轻,虽然能力出众,却尚不足以服众。
  在皇甫炽的默许下,皇甫少很快在家族中确立了下任族长的地位。
  是使了怎样的手段,魄鹄断断续续也有说给我听,所以我想,他该是没有问题的。
  皇甫炽依旧忙碌些什么,我不问,他便什么也不说。所以我让大夫多配了些大补汤,不客气地给他灌下去。
  他知道我不高兴,所以很乖顺地放任我的行为,每次喝药也老老实实不再抱怨……虽然糖也没少喂过。
  令我不解的是,他对我的所作所为,似乎有点窃喜……明明是很讨厌喝补汤的,真不明白他在高兴个什么劲。我问魄鹄时,他先是装腔作势地咳了咳,没一会儿就不客气地放声大笑起来,还猛拍我的肩膀,说什么“做得好初雪,真是太有趣了!”之类的话,让我更加一头雾水。
  ……这两人有时候还真像,就喜欢摆谱。
  虽是这样,他们的关系还是很差,魄鹄绝对不在皇甫炽在时出现,即使不小心撞见了,两人也是正眼也不看对方一眼。
  这天清晨,皇甫炽起了个大早,开开心心地捧了一堆衣服到我面前。
  “你这是干嘛?”我看他兴致勃勃地拿衣服在我身上比啊比的。
  “给你挑衣服啊!”他笑呵呵的。
  这是新游戏吗?我皱起眉,拿过一旁的披风先给他披上。穿着单衣就跑来跑去,他也不怕着凉!
  “……这件不行,颜色太深了。”
  “这件也不行,花色俗气了些。”
  “这件还可以,可以试试。”
  “这件好,就这件吧!”
  他对着那堆衣服挑挑拣拣,选了好久才挑其中一套,要我穿上。
  等我穿好,他打量我全身上下,然后满意地笑开来:“果然很适合初雪呢!”
  “皇甫炽,你这是做什么?”我看看身上的新衣,浅浅的蓝色十分柔和,上头绣了些我不认识的花花草草,精致雅丽……但总觉比平常要繁复贵气了几分,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说不出的别扭。
  “打扮你啊!” 皇甫炽笑呵呵地回答,拉起我的手用我袖口那一圈细白的绒毛在脸上惬意地刷啊刷,“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当然要慎重其事才行!”
  “大喜的日子?”
  “对啊,今天是少成亲的日子,我们要一起去观礼。”
  “他要成亲了?”
  “对啊,就今天嘛!”
  这个人……居然现在才告诉我,还笑嘻嘻地摆出那种若无其事理的态度。
  “领养之后就是办婚事,你这个养兄还挺积极的嘛。”我不冷不热地回一句。
  “……初雪生气了?”他小心翼翼地研究我的表情。
  “我不可以生气吗?”白他一眼,帮他穿好早就准备在一旁的衣服,他像只温驯的狗狗任我摆布,半句怨言也没有。
  之所以顺着我的理由……不想去想。
  “也不是啦,只是初雪还是笑着的时候最漂亮了。”他孩子似的讨好地拉拉我的袖子,“所以,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好。”我平板地应道。不然还能怎么样?你都做得这么彻底了。
  替他系上披风的绳结,我抬手将他垂在颊边的发勾回耳后,露出苍白的侧脸。
  ……气色好像又差了些。真不明白大夫开的那些汤汤水水有什么用,灌了那么多都没见起色。
  “……初雪。”
  “嗯?”
  “对不起。”
  “……你又做了什么了?” 不然怎么忽然没头没脑地道起歉来。
  “不是又做了什么……”
  “那就是准备做什么喽?”边帮他把头发束好,边淡淡接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这么做,” 他闷闷不乐地靠过来,张大两手抱住我,“可要让族人们彻底死心,这是我想得到的最行之有效的方法了。”
  我小小地叹了口气,轻轻拍拍他的背:“所以,我也只能配合了,是不是?”
  他迟疑地搜索我的眼瞳:“……不生气吗?”
  “不生气。”你都这么说了,我哪还气得起来?
  “呵呵,所以说初雪最好了!”他这才放心地笑了起来,苍白的脸上带点淘气的神情,“放心,族人们不敢对你怎么样的,不论出现什么样的状况,我都会保护好你的!”
  我好笑地摇头:“你真当他们是豺狼虎豹啊?”
  “不,”他很认真的反驳,“他们比豺狼虎豹更可怕。”
  
  等一切妥帖已经日上三竿,皇甫炽拉着我出了伫雪院,不紧不慢一路往正厅而去。
  宅子里张灯结彩,仆人们也都换上了新衣,来来往往的,个个脸上带笑,一派热闹喜气的景象。
  等入了厅,本是或坐或站的众人一见皇甫炽,刹那间人潮汹涌,一窝蜂地往我们这边挤来。
  “皇甫公子,好久不见了!”
  “确是好久不见,岳世伯看来还是这么精神,果真是老当益壮啊!”
  “哈哈哈,好说好说!”看起来颇为豪爽的老伯小力地拍了拍皇甫炽瘦弱的肩膀,“倒是你近来身子可有好些啊?”
  “托福托福,这些日子大夫可没少给我开药,已经好了许多。”
  “对了,这位是……”对方看向我问,眼里藏不住的好奇和……别扭。
  “我来引见,他是我的好朋友初雪,”皇甫炽笑眯眯地回望我,“初雪,叫岳世伯。”
  我从善如流:“岳世伯好。”
  “……好,好。”对方笑得尴尬,没一会儿便借口退开了。
  “皇甫公子,千惑代表江南冉家前来道喜,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清俊的男子站到面前,优雅地微笑。
  “冉公子你客气了!江南冉家名满天下,身为少主的你能来这一趟可是给足了我皇甫家面子!”
  “哪里,皇甫公子才真是客气……”
  “…………”
  “…………”
  客人很多,皇甫炽从容应对。我跟在他身后,注意到众人好奇的视线,经常停留在他牵着我的手上,耳中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是各种各样的情绪。
  “……那人,莫不是皇甫炽的男宠吧?”
  “真的假的?”
  “你瞧仔细了,他们戴的玉佩还是一对的呢!普通人会拿成对的玉佩跟朋友分着戴吗?理所当然该是送给情人的吧!”
  “……真没想到皇甫家的少主居然也有这等嗜好。”
  “钟府必是知道了这事,才改将女儿嫁给皇甫的吧?”
  “可我听说皇甫炽可是相当坚持要推掉这门婚事,钟府才退而求其次地将女儿嫁给皇甫呢!”
  “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下任的族长,前途无量,何况比起那痨病鬼似的少主,皇甫的条件可要好上太多了……”
  “…………”
  “…………”
  听他们那些话,好似嫁给皇甫炽有多少不值。他虽然是多病了些,爱撒娇耍赖了些,但也不失温柔体贴啊。我微微颦眉,看了皇甫炽一眼。他沉稳地笑着,不为所动。
  我浅浅弯起嘴角……不在意吗?那我也不必在意了。
  “……那人到底是谁呢?”
  “没听过哪家有这样的小倌儿啊,何况皇甫家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来的……看那样子,皇甫炽似乎是很中意他呢!”
  “不过,真的是位……非比寻常的美人哪……”
  “确实是相当少见的美貌,笑起来的模样……该怎么形容呢……好像会发光一样……”
  “瞧那一身纯净如冬雪般的气质……莫怪皇甫炽会对他如此着迷,连我见了也不免心动上几分呢……”
  ……他们……该不会是在说我吧?
  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我转过头去:“……你在不高兴什么?”
  皇甫炽依旧沉稳微笑着,可我知道这看起来和适才不分轩轾的笑容在实质上还是有了几分不同。
  “……别笑!”
  “嗯?”
  “不要笑!”
  
  ……我在笑吗?抬手摸了摸嘴角,好像确实是笑着的,不过:“不可以笑吗?”
  “不可以!”他答得十分迅速果决。
  “哦。”是什么忌讳吧?没听说喜宴上不可以笑的。不过,既然皇甫炽这么说了,那不笑就是了。
  不多久,一声“吉时已到”,将这场婚礼拉开序幕。
  高朋满坐,皇甫炽主婚,将据说是他的未婚妻的女子嫁于了皇甫少。礼堂之上,他一派当主风范,大度雍容气定神闲,那气势甚至让身为主角的新郎也不由逊色了几分。
  拜过天地,行过大礼,便是酒宴欢谈。皇甫炽抓住时机托病退场,众人没有为难。谁人不知皇甫家的少主身子不济?谁人又敢让他抱病辛劳呢?所以,他走得十分顺利。
  回了院,不比主屋里的热闹非凡,没有旁的人在,忽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我果是待不惯人多气杂的地方,还是这院里自在。
  进了屋,才关好门,皇甫炽一改在外的从容泰然,脸一垮,整个人不由分说靠到我身上,倦倦地撒起娇来:“初雪,我好累哦!”
  我安抚地拍拍他,揽着他在矮桌前坐下,将顺路从厨房里拿的药盅递给他。趁他喝药的空档重新烤好盆里的碳,让室温慢慢回升。
  待他喝完药,习惯性地塞了颗糖给他,调整好姿势让他舒服地靠在我怀里。
  “呵,果然还是这样舒服。”他解了束发的带子,乌黑的发丝散在我襟间,阖着眼小声叹息。
  我扯了披风过来盖在他身上,终于得空问他:“皇甫炽?”
  “嗯?”
  “为什么这么做?那本该是你的妻子、你的婚礼吧?”
  他睁开乌黑的眼仰头望我,笑了下,自嘲道:“我这样的身子,没剩多少时日,跟了我是糟蹋她……魄鹄那家伙告诉你的?””
  我点点头:“你这些日子就是在忙这件事?”
  “怎么说少也是准下任族长,总不能弱了我皇甫家的气势吧?”他笑嘻嘻地回道。
  所以就拖着这一身病骨一天到晚忙碌不停?这人,骨子里果然是不折不扣的皇甫家当主,容不得家族的颜面有任何的污点。
  “……初雪,怎么了?你都不笑呢!”一双细瘦的手爬上我的脸。
  我低头对上他的眼:“不是你说不可以笑的吗?”之前还为了这事儿不高兴。
  “……不是不可以笑呀!”他一脸讶然。
  “不是?”
  “我的意思是,不要对别人笑!”他说得义正词严,偏又有些别扭地微微红了脸,看起来很是可爱。
  “为什么?”原来不是什么忌讳啊。
  “……那些人的话,你都听见了吧?”脸色又忽然沉下来。
  我点头。怎么提这个,他不是不在意吗?
  “你不笑时就已经够引人注目了,笑了还得了!那些家伙也不管合不合礼数,就眼巴巴只盯着你不放!要是我不抓牢你,还不被人抢了去!”他越说越不高兴起来,反身将我抱个满怀。
  “皇甫炽?”轻点好不好?虽然地毯够厚,可撞在地上也还是会不舒服的。
  “你明明是我的!我一个人的!他们怎么可以想着抢走你!”他忿忿地嚷道。
  ……原来是为这个在生气。
  “你想太多了。”我淡淡反驳,心中想着怎么才能让这个死命抱着我的人多长些肉出来,不然老是一把骨头,磕得我生痛。
  “才不是我多想呢!看他们的眼神就知道,如果不是顾忌皇甫家的权势,顾忌我这个少主,他们老早就过来抢人了!”
  “他们只是好奇而已。”对于我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男宠”。虽然这情况有点让我哭笑不得。
  怀里的人听我这么说,侧头深深看我一眼,然后无奈又释然地笑了起来,刚才的紧张感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头靠在我肩上,他抱怨似地喃喃说了句:“初雪大笨蛋!”
  “……喂,”我皱起眉,“不要没头没脑地骂人,我虽然不聪明,可还不至于被你说笨的程度。”
  “你是不笨,就是太迟钝了。”
  “皇甫炽!”又是笨又是迟钝,用不着这样损我吧?
  “不过,这样也好。”
  “你说什么?”他说得太小声,我没听清楚。
  “我说,”他冲我一笑,“我喜欢初雪!不管你多笨多迟钝,我还是喜欢你!”
  我沉下脸……这小鬼,居然还在损我。
  无视我的不悦,他两手缠上我的脖子,将脸埋进我的肩颈,叹息一般地说道:“初雪这么迟钝,你一定没有发现吧……”
  “发现什么?”我闷闷地问。这样子说话可真不容易,他能不能快点松手啊?
  “当然是我对你的感情喽。”
  “你说过很多次了,说你喜欢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每天说这句话的次数都可以比照三餐加点心加夜宵了。
  “……不止哦!”好半晌,他轻快地说了一句。话里,有些什么我抓不住的情绪。
  “不止?”
  “对,不止。”
  响耳畔的话,低得几乎听不清。
  
  
  第二十二章 心意
  不止?不止是什么意思?是指比喜欢还要喜欢吗?
  比喜欢更喜欢的感情是什么?
  ……上次下棋时,好像听辰岚说起过。
  ——那是比“喜欢”更加深刻的感情,会想要分分秒秒相守、时时刻刻独占……
  所以他抛弃一切跟随那个心大到放下天地的人,所以他花费漫长的时间去寻找那个在天地间不断游荡的人,所以哪怕悲伤、痛苦、寂寞得无以复加也还是不肯放弃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堪不破,便成痴。
  辰岚他痴得彻底,痴得心甘情愿。
  稚雀必是知道这点,才会离开吧。
  “……皇甫炽,如果我离开你,你会怎么样?”我问得很小声,可赖在我身上的人还是听见了,我感觉到他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他慢慢爬起来,手撑在我头两侧,乌黑的发丝垂下,在他脸上笼上了一层阴影:“……你说什么?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说,如果我离开——”话还没说完,便被他的手捂住了口。
  “初雪不会离开我,你答应过会陪在我身边……你怎么会离开我呢?初雪是属于我的呀!”他苍白的脸庞闪过一抹少见的狠戾,一下瞬立即被温和的表情所取代,快得让我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初雪不会离开我的,你舍不得我的,对不对?”
  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我看到自己微瞠的双眼……果然是很别扭啊……
  抬手把他散在颊边的发撩开,我轻轻叹息:“皇甫炽,别对我摆出少主的脸,我不习惯。”
  他怔了怔,温和的表情缓缓褪去,眼里的坚决微微动摇起来。
  “我只是问问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骗人!你要是没这个意思根本就不会问!”一下子粉碎掉少主的面具,他委屈地嚷嚷着,眼里有水光浮动,一晃一晃的,摇碎了我的倒影。
  不由得笑起来,我恶作剧地拉了拉他的头发,拉他到眼前:“我只是想知道而已,没有别的意思。我说过会陪着你,就一定会遵守约定,所以你完全不必担心,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真的?”他闷声问着,语气可怜兮兮的。
  极近的距离下,我在他的眼瞳里看见自己真诚的微笑:“真的。我们约好的,不是吗?”
  “……约好了,绝对不离开?”
  “嗯,绝对。”
  他这才安心地笑开来,孩子般埋首在我颈间。
  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我凝住了眼中的笑意。
  ……那天也是这样,嘴里边说着什么我陪他和他陪我是不一样的,边用极凶狠的表情看着我……
  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其实根本是我自己会错了意。
  魄鹄曾对我说:“寂寞是很可怕的情绪。几百年来没有人看得见我,没有人和我说话,也没有人知道我,完完全全被隔离开来,到最后连自己也不由得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当初雪你直直地看着我,问我‘你是谁’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快要哭出来了……皇甫炽那小子也是极寂寞的人,所以,他会如此重视你,我并不意外,毕竟你是他唯一钟情的人……知道吗,初雪,人类是很脆弱的生物,没有时想要得到,得到了又害怕失去……一旦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说这话时是微笑着的,可眼里的落寂骗不了人。
  我有漫长的时间可以消磨,但皇甫炽是人类,人类的寿命只有区区数十年,何况他还是那样多病的身躯……我可以陪他到生命的尽头,但他在我的生命中却是转瞬即逝,毕竟存在的形式是如此不同。所以他生气、他懊恼,因为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不论如何向往如何努力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一旦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偏偏是如此独占的感情,偏偏……
  ——是恨不得夺去对方的自由,将她完完全全融入自己骨血中的疯狂……
  这一刻,我稍稍明白了,辰岚这句话的意思。
  
  隔日,我醒得很早。
  天蒙蒙亮,隐隐地听到院外喧闹。昨天是皇甫少的大喜之日,大概是皇甫家的仆人们在收拾残局吧。
  昨日门庭若市,今天想来也不会冷清到哪里去。不知道皇甫炽还会不会带我一起出去?昨天应该已经达到他的目的,我想今天他是不会再让我和那些人见面了。谁叫他是那么小心眼的人,费心算计,结果却自己气到自己,让我不由得联想到“自作自受”这句成语。
  屋子里很暗,不过这对我影响不大。小心地翻个身,侧头看看躺在我身旁的人,发现被子又滑到他肩膀下了。
  这人,睡像不坏但也不算顶好。
  将被子拉拢,注意到他鬓边的发丝有些乱,便用手指小心地梳理起来。他的头发不很长,但是很细很软,而且有着漂亮的乌黑色泽,触感也很顺滑。我猜想那些大补汤的滋补成分都进了他头发里,反倒是他的脸色非常不给面子地无视大夫们的一片苦心一如既往的苍白。
  苍白的脸,青筋隐隐浮现,第一次见面时就让我吃惊不已。而那之后的朝夕相对,也仍是没有习惯这份苍白。多少是有些心疼的,对于他……那病弱的身躯上背负了太多东西,以至于连自己也被列入了牺牲的范围……
  ——我的时间不多了,身为少主,我有责任也有义务为皇甫家的未来铺好路,挑选出有足够担当的皇甫家下任族长,巩固他的势力,稳固整个家族。他需要名正言顺,我便给他相应的名分;他需要权威,我便给他建立权威的机会;他需要强而有力的支持,我便给他钟家的权势做后盾。
  ——钟家,怎么会允的?你外公宠你,他舅舅、舅母也是当你亲生子来疼,你表妹敬你爱你,他们怎么可能应允?
  ——因为我求他们,求他们让我尽皇甫家少主的责任,尽我的本分,让我可以问心无愧地,去九泉下见我早逝的父母,所以他们允了。就因为他们宠我疼我敬我爱我,所以他们允了。
  ——这样,真的可以吗?
  ——不要紧的,我相信少。我将自己身为皇甫家少主的一切交给他,也将皇甫家的未来托付给他。他会做得很出色,我相信他会做得不让任何人怀疑我所下的决定。
  一室寂静,我听到他的呼吸声,轻浅但是均匀,手不自觉伸了过去。
  指尖隔着极细微的距离描绘他的五官,饱满的天庭,算得上英挺的眉,长长的睫毛显得有些秀气,不算高也不算低的鼻梁,睁着一双深邃内敛的黑眸,便组合成一张温和中隐含威严的脸,就算是永远没有多少血色的唇也不曾惨淡了他的气势。
  高高在上的皇甫家的少主此刻正沉沉睡着,想是了了一桩心事,便放宽了心,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孩童一般。普通的、没有太多负担的孩子,正安心沉睡。
  难得的宁静无忧,真好。
  怜惜地在他额上轻轻印上一吻,我阖上眼。
  ——全都给了他,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我有初雪就够了……足够了……
  
  天渐渐亮起来,约莫到了起床的时间,我撑起身子看看身旁的人,他还在睡,纯真又安祥的表情……现在叫醒他的话总觉得有点可惜,还是让他再睡会儿吧。
  钻出被子,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上爬过,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不管我怎么说,他很坚持要睡在外侧,结果每天早上我要起床就必定得爬上这一段艰难的路程。
  回头看一眼,他仍是安睡的,便放心地着装。
  昨天那套衣服是不想再穿了,过于精致贵气,是皇甫炽的别有用心,还是原先那些穿着自在……说什么很适合我,却在我身后暗自皱眉头,他真以为我没看见?
  等我整装完毕,天已经大亮。
  我踱回床前叫他:“皇甫炽,该起床了。”
  没反应。
  半倾下身子再叫一遍:“皇甫炽,该起床了。”
  还是没反应。
  凑进他耳边,我再接再厉:“皇甫炽,快醒醒,该起床了。”
  依然没反应。
  ……还不醒?好,那这招如何?
  我不客气地伸手捏住他的鼻子,看他原本舒展的眉慢慢越皱越紧,终于呼地一声张大嘴巴猛吸气,睁开水润润的乌眸迷惘又无辜地望向我:“……初雪,你干什么?”
  “叫你起床。”我收回手,将一旁的衣服递给他,“再晚管家就要来叫人了,你今天也还有事要做吧?”
  “……”他眨了眨迷惘的眼,立刻清醒过来,动作迅速地穿起衣服,“对呢,今早表妹和少会来向我请安,而且我也还得去主屋一趟,今天有很多客人要回去,不去露个脸不行。”
  爬下床,他微微抬头,张开两臂,方便我帮他整装。
  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前襟敞着,一层一层凌乱地叠在那里,他看起来就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狼狈得可爱。
  原本院里有侍女负责照料他的生活,但后来他坚持一定要和我两个人独处,所以不顾管家的劝告硬是将侍女全撤了。撤了也就罢了,可他生来就是被人照顾的命,向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根本就不懂怎么照顾自己,连穿件衣服这样的小事也做不好,其他的就更不用说了。于是在几经尝试之后,他终于放弃,笑得一脸腼腆可爱地要求我帮忙。结果,打理这个大少爷的饮食起居就变成了我的任务。
  一开始是看在院里人少清静的份上勉强帮他打理,后来倒也渐渐习惯起来。两个人的院落,他人眼中或许冷清,我却觉得舒服自在。没了旁的人在,皇甫炽虽是极黏人,却也非常直率,一点也不掩藏自己的情绪,每句话、每个表情都是最真实的反应。
  他喜欢看着我,抱着我耍赖,偎在我怀里撒娇,不遗余力地吸引我的注意力,要我只看他,他就会露出开心的笑容……他一笑,就会变得很有生气,让人忘记他的体弱多病,忘记他的来日不多,忘记他和自己的诸多不同……
  才帮他穿好衣服,便猝不及防地被他拉进怀里,皇甫炽抱着我开心得就像个孩子:“初雪,过了今天我就可以整天整天和你在一起了!”
  “真的打算就这么不管事了?”我淡淡问上一句。
  “有少在可以省心很多,他能力不错,若实在不行我再出面便好。”他侧头笑问我,“我留下来陪你,初雪高兴吗?”
  我看见他眼里隐隐的希冀,柔柔的光彩浮动,看起来如此美丽。人类的眼睛,据说会因为不同的情绪而变幻出不一样的神采。活生生的人类,鲜活的表情,美丽的眼睛,柔和的神采……他是个人类呢……短寿的……人类。
  “……谈不上高兴不高兴,不过是多了个人一起消磨时光而已。”
  “是吗?”他不以为意,仍是笑笑的一张脸,“可是我很高兴哦,因为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和初雪在一起!”
  “…………”
  我敛起眼,伸出两手攀上他单薄的背,抱住这笑着的人。怀里的身体骨感十足,抱起来并不舒服,我却不由自主地越抱越紧。
  “初雪,怎么了?”他诧异地直觉问道,想转头看我却被我用手按住,“初雪?”口气焦急起来。
  “没什么。”我平板地回答,不顾他的慌乱执意不让他看我的脸。
  ……心中微微恼火起来,为他刚才说的话。所以即使明知他病弱也仍是抱得用力。
  却连自己也不明白,我究竟在恼火些什么……
  
  又是空无一人院落,我坐在廊上看雪兔们一起玩耍。
  稍早的时候,皇甫少带着他的新娘来向皇甫炽问安,那是个温柔开朗的孩子,容貌和我梦中的女子有几份相似,才十三、四岁的年纪却是落落大方进退有度,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名门出闺秀吧。钟家的女儿,似乎生来便是当家主母的命,皇甫炽的母亲是,她也是。
  那孩子很喜欢皇甫炽,任谁都能看得出她对他的敬爱和眷恋,反到是对身为丈夫的皇甫少表现得只有对兄长的尊重而全无喜爱之情……她原本就是皇甫炽的未婚妻,一出生便已定下的姻缘,所以她这态度倒也算不奇怪,只是——
  “呐,你就是初雪吧?”临出门时她凑近我,带点调皮和支持地小声对我说,“表哥就拜托你了哦!”然后就随着皇甫炽他们一起离开了。
  ……
  …………
  为什么我要被皇甫炽的前未婚妻拜托?怎么听怎么别扭的话,那语气就好像认定了我和皇甫炽注定会纠缠不清下去……天晓得外头都在传些什么……不,也不能否定皇甫炽对她说过些什么奇怪的话的可能——那人,到底是怎么说服他表妹的?
  “啊,等一下,别乱跑——”一时不注意,绿耳朵的雪兔子跳到廊下,在院子里乱蹦乱跳,我才想去抓它回来,它却在一双棉靴前停下,“……皇甫少。”
  来人弯腰小力地抓起兔子,然后走到我面前,板着脸将它放到我掌心:“上回瞧见,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原来是真的会动啊。”
  我把跃跃欲跳的雪兔放回廊上,让它继续玩耍:“找皇甫少的话,他刚才和皇甫炽去主屋那边了。”
  “我知道。”他在我旁边坐下,抱起我做的那只雪兔在膝上逗弄,“我不是来找他的……从来都不是。”
  “皇甫少?”依然是骄傲固执的一张脸,我却在其中找到一丝落寂,这孩子,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昨天好热闹呢,人好多,不愧是本家,排场还真大!”
  “是啊,皇甫炽说,因为是下任族长的婚礼,所以必须慎重其事。”我跟着他有一搭没一搭。
  “下任族长?是指哥哥吗?”
  “不然还有谁?皇甫炽可是很看好他的。”
  他抿了抿唇,语气有些失措:“……哥哥本来是我们家的继承人,现在他进了本家,身份地位都不一样了……还娶了妻……变得好快啊,我一直以为会和他永远在一起的……”
  “即使如此,他也仍是你的哥哥,不是吗?”
  “是啊,我最喜欢的哥哥,他会成为当之无愧的皇甫家族长,对于这一点我也觉得很骄傲……”乌黑的眸子里满是倔强,让人轻易看出他的勉强,“我啊,要代替哥哥继承家业,以后不能常来本家了。”
  ……原来如此。
  “你想来便来,皇甫少自然有法子不让别人多话的。”
  “这我知道,可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你是他最疼爱的弟弟,给他添麻烦是应该的。”我理所当然地说。
  他愣愣地看着我,终于笑起来:“……嘻嘻,初雪你真有趣!”
  “是吗?”
  “嗯,非常有趣!”
  听起来可不像是赞美。
  “……呐,初雪。”
  “嗯?”
  “如果以后我们不常见面了……你会想我吗?”
  他低垂着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多少听得出话里的介意。
  介意什么呢?我不过是他短暂人生中的一个过客,有什么好介意的。
  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在他诧异抬头时微笑:“即使不常见面,我也知道皇甫少是个好孩子,以后也一定会成为一个有担当的巫觋,你说是不是?”
  他却对着我苦笑起来:“……初雪你总是这样……”
  “嗯?”
  “好像什么都懂,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我对人类的事确实一知半解,毕竟我不是人类——这点你也很清楚,不是吗?”
  “……是啊,我很清楚你不是人类,非常清楚……可是……”
  “可是?”
  他笑看着我:“和初雪在一起时很开心,真的很开心,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这么单纯地只因为某个人而开心……你知道吗,初雪,”他拉下我的手握在掌中,看着我的眼神认真得不容人质疑,“我曾经想过,就这样把你从皇甫炽手上抢过来,把你留在我身边……”
  “皇甫少?”
  “可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微恼地皱起眉,“因为初雪的眼里从来就只有皇甫炽,就算和我两个人在一起时,心里想的也只有皇甫炽……”
  ……是那样子的吗?为什么他说得这么肯定?连我本人也不甚清楚的事,为什么他可以这么肯定?……或者,真的就像他所说的,我对皇甫炽……
  “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想和初雪在一起,所以我总是跟哥哥来本家,因为我想见你。”他看着我的眼神迟疑不定,“初雪讨厌和我在一起吗?”
  我摇摇头。
  “那我以后还可以来找你玩吗?”
  点头的一瞬间,那孩子漾开了一脸灿烂的笑容,没有倔强固执,单纯的笑容。
  于是,我们又像往常一样看书聊天下棋,他显得很开心,可我总觉得他眼里有些伤心。
  送他出伫雪院时,皇甫少一路犹豫,像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脸上的表情严肃得紧。
  “怎么了?”我淡问一句。
  他转头看我:“初雪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吗?”
  “……那天,你冲出来撞到我的事?”
  “不对,不是那次。”他站得有些僵直,脸微微撇开去,脸颊上有淡淡的红晕,“初雪或许不记得,在那之前,我们就见过面了。”
  “……有吗?”
  “你果然是不记得了。”他抿抿嘴,有些不满,但还是压了下去,“那一天,我在院中跌到,是你扶我起来,为我掸去衣服上的灰尘……我以为会被取笑,结果你一声不响就走掉了。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嗯?”
  深深吸口气,他一副破釜沉舟的表情看向我:“我喜欢你,初雪,只比哥哥少那么一点点哦!”
  
  果然……不一样呢。
  懒懒地靠在廊柱上,我抚上心口,那里平静如常,无波无澜。
  ——我喜欢你。
  同样一句话,换了皇甫炽,心中便会多出许多情绪……出自不同人的口,听来却是如此不同……心疼、怜惜、不舍,原来,是只对他一人。
  ……是因为在我心中,他们是不同的吧。
  但不同在哪里,却又不是很明白。
  明明同样是人类,明明同样姓皇甫……总不会是因为黏人的程度不一样吧?
  脚步声纷至沓来,断了我的思绪,侧过头望去,由远及近好几个人,在伫雪院里如入无人之境。
  我慢慢站起身,上前几步,看着他们个个一脸不怀好意:“各位,有何贵干?”
  何时,这伫雪院也容得外人随意出入了?
  为首的男子油腔滑调地开口:“美人儿,咱们兄弟收了钱要带你去个地方,你是要乖乖跟我们走呢,还是……”
  以威胁的语气结尾,神态也惟妙惟肖,将我最近看的书中相关于盗匪恶人的乔段扎扎实实地演练了一番,尤其他的回答简洁明确,一点也不拖泥带水,让我甚是满意,于是便有了玩笑的心情。
  我扯开淡笑问道:“你们的顾主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众人望着我一阵怔愣,好一会儿才恍恍回神:“……你问这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好处,可以让你们不惜惹怒皇甫炽。”
  凡是皇甫家的人都知道,这院落除了管家之外,就只有特别准许的几个人可以自由来去,我虽与仆人们不相熟,却也认得出眼前这几个不是宅子里的人,但他们能进得皇甫家,又是一身家丁的扮相,即是说……
  幸好皇甫少不在,不然一准要发火了。
  对方嚣笑一声:“皇甫炽不过是个黄毛小子,老子怕他做什么?”
  “黄毛小子?”我忍不住轻笑出声,“确实,那小鬼也不过才十八而已,任性起来更甚三岁的孩童,可,”话一顿,我正色道,“他毕竟是皇甫家的少主。”
  想给他们警示,却见众人一脸陶然地望着我,为首的那人见我一直疑惑地盯着他,这才回神叫嚣:“那、那又如何?”
  都已经这么明显地提点了却还是不懂……倒也是,不是皇甫家的人,是不会明白皇甫炽权威的根深蒂固。只能说,是他们不走运了。
  “没什么,只是希望到时候你们不要后悔就好。”
  “后悔什么?有什么好后悔的?你到底跟不跟我们走?”
  我略一思忖,其实去哪里都无所谓,刚好我也正闷着,不过……
  “不好意思,我答应了皇甫炽要待在这里,所以不能跟你们走。”
  “那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喽?”对方沉下脸。
  “各位还是请回吧。”原来书上真的没骗人,做坏人的总是要把这句话给说上一遍的……下次再跟皇甫炽去买些书来看吧。
  “那就怪不得咱们兄弟动粗了!”
  话声一落,众人朝我一拥而上,我只能小心躲避。他们意在抓我,倒不怎么会伤我,况且对方都是人类,我不可能和他们较真,加上平日里是不怎么运动的,因此躲得有些辛苦。
  地上尚余些积雪,踩起来软软的,沙沙直响,雪白渐渐染上脏圬并且不断扩大,若是稚雀看到,想必会摇头说声“可惜”吧。
  他们越逼越近,我左躲右闪,虽是尽了力,却还是被团团围住。
  果然,这样对我很是不利呢。既不想伤人,又不想被抓,那么最简单的方法就是——
  抽气声不断响起,围在我身边的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似的全部停下动作,瞠大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身体在气化,我感觉到大气的流动,柔缓又虚无,很快我就会完全溶入其中,摆脱这场无谓的缠斗。
  呯嗙——院子入口的方向传来一声碗盘碎裂的声音,熟悉的补药的味道飘过来,我抬眼望去,是梅香惊恐的脸——那孩子,怕是又被我吓到了吧?
  我不由得微微苦笑起来。
  回来时,一定要好好地向她道个歉了……
  
  
  第二十三章 稚雀
  身边的景物不断变幻,山川大地,熟悉的不熟悉的,就如浮光掠影,等到终于停下来时,是在一个小镇的一座园子前,外表看来十分破落,分明是座废园的模样。
  我凝神,幻化回原来的人形,在门前站定,抬头望着匾额上“访岁园”三个大字,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地已经到了。
  访岁园,处在三界之中,却不在三界管辖,里里外外所布的结界不下三重,每一道皆是足以隔山排海的强韧,无论你是人是鬼是妖是佛还是神,主人若不愿意,谁也进不了这园子。
  但我想,我应是能进的。
  轻轻吸口气,推开厚重的大门,举步走进这座传说中的废园,越门而入的一瞬间,没有感觉任何异样,畅通无阻地踏入园中。
  访岁园只迎有缘人,看来我果是与此地的主人尚存些缘分了。如若不然,怕不是原地打转,便已是迷失在三界中了。
  门在身后自动关上,我停下脚步,直直望着正前方一抹雪白的身影。
  园中没有风,细雪轻飘,慢悠悠地落下。这里也像伫雪院一般,一地熟悉以极的银白。
  在那一片银白之间,长发及地的白衣女子缓缓回首,迎视着我的绝美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初雪,你来了。”
  水晶风铃轻响似的声音,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料到我的到来。
  我走过去,停在她面前,一瞬不瞬望着那张淡笑的脸。
  不久前才见过面的,此刻却是如此怀念,是因为忆起了过去,或者原本就在怀念呢?
  那个将我带来尘世的人就站在我面前,漫天飞雪,却没有半片雪花沾上她的衣和发,卓然而立在雪中,那样和谐融洽却又那样鲜明的存在,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叹息一般念出她的名字:
  “稚雀。”
  
  稚雀,访岁园的主人,自称精怪,身世成谜。
  没有人知道她从何处来、将往何处去,只知三界之中遍布她的足迹。兴趣是游山玩水、赏花品茶……尤其贪杯。
  “难得你来了,陪我喝一杯吧!”对着我说的第二句话,便是邀我共饮,果是贪图杯中物的人啊。
  我随她来到曾经住过的冬苑,苑里的梅树都长得比记忆中高大,枝头缀满白花,屋里到处飘着淡淡的酒香,呼吸着,便能醉人似的。
  在矮桌前坐下,看桌上摆满配酒的小菜,中间一盆火锅热气腾腾的,一旁半尺来高的小木通里盛着热水,里面温着两壶酒。
  她递来一付碗筷,我伸手接过。
  红木做的筷子,没有任何修饰,握在手里有种坚实的感觉,碗也是漆红的木碗,捧在手中一点也不觉得重,也不觉得冰。
  果然是稚雀呢。
  我夹一片羊肉到锅里烫,没一会儿便熟了,蘸上酱,尝起来非常鲜美:“冬天,果然是最适合吃火锅了!”
  “你也这么觉得?”稚雀往锅里倒了好几颗冻豆腐和鱼丸子,一手拿勺子慢慢搅着,一手端着小酒盅不时呷上一口,惬意得紧。
  我学她倒了盅酒在鼻尖轻闻,是淡淡的花香味,喝一口在嘴里,舌头微麻,等到咽下去,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直觉一阵舒畅暖意,不由得满足地笑起来:“真好喝!还有股梅花的香味,是怎么做的?”
  “闻得出来吗?”她笑弯着眉眼又给自己倒了一盅,显是相当满意这酒的,“前些年,忘了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说是用花也可酿酒,便尝试着做了。”
  “前些年是多久?”这酒,尝起来有好些年头了。
  “多久?数年,数十年,或者数百年,谁知道呢。”她调皮地吐了吐舌,“你也晓得我这人记性不好,哪里会记得这么多。”
  “呵,你说得是,瞧我,问了个傻问题呢。”怎会忘了,这人向是没什么时间概念的。
  “不过,我可还记得哦!”
  “记得什么?”
  “我们现在喝的这坛酒,是你当年和我一同酿的。”
  “有吗?”我努力在脑海中搜索,“该不会是……幻菊刚来的那年冬天,我们一起摘的那些梅花酿的吧?”
  “对,就是那次。我记得你那时不太能控制力量,也不怎么会用法术,一漂浮在半空中就东倒西歪的,最后还是用爬的才采到花——嘻嘻,你那时候真是太可爱了!”
  “可爱?”只听人说过我漂亮,被说成可爱倒是头一回。
  “对啊,那时候的你七情六欲未生,就像刚出生的婴儿,纯净无垢。”她笑眯眯地舀了几颗浮上来的虾丸到我碗里,“当你用衣摆兜了满满一兜的花跑来我面前时,那模样,实在是可爱得不得了!”
  ……对呢,那时候我就好喜欢她了,兜着好不容易摘来花给她,只是想见她笑而已。
  “我也还记得,那时候我老是睡,一醒来就爱跟着你……该怎么说呢……只是看着你,就觉得分外安心吧。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我央求你好多次,你却始终不肯帮我取名?”
  “初雪喜欢现在的名字吗?”
  我点下头。
  “这就是我不给你取名的原因了。”
  “……我不明白。你取的名字,不管是什么,我想我都会喜欢吧。”
  “我也是这么认为呢!”她开心地将烫熟的菜叶放到我碗里,又开始烫起羊肉来,“可是,名字这种东西,不只是代号而已,不但包含着命名的人的祈望,或多或少也会影响到当事人的命运。若是由我起名,只怕会扭曲你的命盘,你有你必然要发生之事,必然要相遇之人,所以我不插手。”
  “其实稚雀你很担心我吧?”我笑着笃定问道,不然她也不会常往伫雪院跑了。
  “是啊,很担心呢。而且皇甫炽那孩子也很可爱啊——你们两个都很可爱!”
  我咬着她舀给我的丸子,对她的回答嗤之以鼻:“我可不承认我可爱!不过皇甫炽有时确实很可爱——对了,辰岚在找你,你知道的吧?”
  “知道。前些日子我为真莲卜了一卦,算出辰岚的义子穆天渊,就是真莲在等的人。”
  “反正他自己会找上门的,干嘛还特地去算?”穆天渊吗?那孩子似乎不错。
  “我无聊嘛!”她很直白地道出原因。
  “…………”我一时哑然。
  “你那什么反应啊!”她好笑道,又往我碗里加菜,“我本来就容易闷,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辰岚怎么办?”我直觉问道。
  “怎么办?等他找着我再说喽。”她呷口酒,淡淡回道。
  “……”就是知道她不会说谎,我才会无言以对。原本,就是我多事了,
  “你也别想太多,”稚雀在我的酒盅里满上酒,“世上三千烦恼,正所谓‘剪不断、理还乱’,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顺其自然,就能幸福美满吗?”
  “那可不一定,只不过烦恼也是徒劳,多想若无益,不如不想。”她拉着我一起碰杯,“初雪烦恼的样子虽然可爱,但无忧无虑的样子更可爱,所以私心里我希望你没有烦恼。”
  
  我垂下眼,抿一口酒:“可是稚雀你,还是将我送走了。”
  “生我的气吗?”她微侧首,淡笑着问道。
  我犹豫一下,终是点了头。我无法欺瞒,不论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对不起,初雪。”她望着我,笑得纵容。
  “我原谅你。”我冲她一笑,“因为我知道你喜欢我,你会这么做,也是因为你认为这样对我最好……可是稚雀,究竟怎样才算最好?我留在皇甫家,真的比留在这里好吗?”
  “傻初雪,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最好的,”稚雀支着下巴,含笑阖上眼,火锅冒着白烟,朦胧了她的脸,“我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我认为这样对你最好,而是因为我知道这么做的结果。我喜欢你,想要你无忧无虑,但前提是,那是你所期望的。”
  “……我所……期望的?”
  “初雪喜欢访岁园吗?”
  “喜欢。”
  “喜欢皇甫家吗?”
  “不喜欢,不过也不讨厌就是了。”
  “那么,皇甫炽呢?”
  “…………”
  “答不出来吗?”
  “……我不知道。”
  “可是啊,初雪,为了这个你连喜不喜欢都不清楚的人,你却愿意留在不喜欢的皇甫家,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从未注意过,但被稚雀一点,这才惊觉我居然从来没想过要离开皇甫家。以我的能力,就算访岁园不留我,天地之大,也不难寻得一处栖身之所,为何我不走呢?
  “……是因为……他?”我不确定地问。
  “你觉得呢?”她微笑着反问我,眼里是看穿一切的了解和纵容。
  我撇撇嘴,就知道什么都瞒不了她:“稚雀,你应该知道的吧?”
  她笑望着我,等我接续。
  “我对他的感情,是虚假的吗?”我问。
  “怎么说?”
  “皇甫少说我只是个傀儡,没有思想也没有灵魂,只是照着皇甫炽的意志在行动而已……”
  “你是吗?”
  “当然不。我确定我有思想也有灵魂,而且我现在也不能算是式神了……”我抬起一只手打量,外形与原来的可谓不分轩轾,可……确实是不同的了。
  “皇甫少大概以为你只是用雪做出来的,却不知道即便是式神,也是需要灵魂的,否则和木偶又有什么分别?”
  “你可别笑我,我刚听到时可是信以为真呢,以为自己只是一捧雪、一个傀儡。我不在乎自己是什么,随他怎么说都无所谓,可皇甫炽说不对、说我是他的朋友……他那么认真地坚持,甚至为此而动怒,让我觉得有些高兴……我会因他的开怀而笑,因他的体弱多病而担心气恼,也会心疼不舍……我不知道这算什么,后来皇甫少对我说,我喜欢皇甫炽……”我抬起头,向我最信赖的人寻求解答,“稚雀,我是喜欢他的吗?……或者,爱他?”
  “我不知道。”稚雀脸色一正,放下手上的碗筷,慎重其事地回答,“因为你在皇甫家沾染了太多人气,而皇甫炽对你的感情又深,经年累月,你的七情六欲也跟着重了起来。原本,若皇甫炽的爱欲没有越来越重,你依然会不识情滋味,但是你和他的波调太过相近,若他爱你又希望你爱他,你是不可能不动心的。因此即使是我,也无法确定你是真的爱他,或是只是受他影响。”
  “……也就上说,我对他的感情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
  “是的,初雪。”稚雀点头,“这就好像催眠一样,我若不停地对你说你是爱我的,久而久之你也会不自觉地这么认为了。所以,除非除去皇甫炽沾染给你的七情六欲,否则谁也无法确定你的真心。”
  “除去了,便能知道吗?”
  “是的,除去之后,心中自然清明如镜,没有别人强加的意志,自然便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初雪,你若是想,我可以帮你。”
  “…………”稚雀的好意,我一时无法应出口,反而低头思索起来。
  若不除去皇甫炽沾染给我的七情六欲,就永远也无法确认自己真正的心意,可,若是除去了,若原本我是不喜欢他、不爱他的……
  ——我喜欢初雪!
  ——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哦!
  ——对不起,初雪,对不起……
  那个人,坚强又脆弱,孤独又寂寞,如果我不陪在他身边,说不定又会不好好爱惜自己、惹病上身吧?说不定,又会坐在门前傻傻望着园子发呆?说不定,又会在哪个风雪的夜半独个儿到院子里吹风?说不定,又会……哭了……吧?
  心又隐隐作痛起来,何时开始,我见不得他难受了?
  ……罢了,我放过自己。太复杂的问题我不会,我只知道,至少,这份疼痛是真实的,这样便足够了。
  足够我做出决定了。
  我抬头,释然而笑:“不能确定自己的心意也没有关系,我觉得现在这样没什么不好。我想和他在一起。”
  “决定好了?”稚雀笑问。
  “是的,我决定了。在他改变心意以前,我会一直陪着他的。”
  “……哎呀,”稚雀忽然跨下脸蛋,长吁短叹起来,“被你这么一说,觉得有些寂寞呢!”
  “咦?”
  “初雪啊,”她握着我的手,倾身叮嘱道,“你不可以有了媳妇儿就忘了娘哦,不然我会寂寞的!”
  感觉血液瞬间上涌,整张脸烫得要命,我看着她那无比认真的表情……
  哑口无言。
  
  
  第二十四章 言
  真的是……丢脸丢到家了……
  我忍不住掩面叹息。
  ……又被捉弄了……稚雀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忽然的心血来潮最难应付,一不小心就会被捉弄了去……什么有了媳妇儿忘了娘,皇甫炽他是个男的好不好!况且就算我要娶他,也得他先答应了才行吧?
  ……糟糕,我再度掩面叹息……一不小心又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回了皇甫家,在隐秘处现了身形,我缓步往伫雪院走去。没走几步,便遇着几个仆人,他们一见我就大呼小叫个不停,那眼神,个个拿我当救星一般看,除了惊喜就是大大地松一口气的表情……我不在时,发生什么事了?
  “初雪——初雪——”远远的,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边喊着我的名字,一边向我疾步跑来,也不管我受不受得了,一头扎进我怀里。
  脚下晃了晃,我搂好怀里的人勉强稳住身形:“皇甫少,你跑这么急,小心跌倒。”
  许是没将我的话听进耳里,他仰起头二话不说抓住我的前襟就是一阵吼:“你跑哪里去了!一声不响就走掉,大家都快急死了!你知不知道我好担心,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我……”
  我看着怀里那张泪眼盈眶的脸,水润的乌黑瞳孔里满是惊吓和委屈,看起来怪可怜的。抬手轻拍他的背,我淡淡安抚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没事的,皇甫少,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真的?”他抓着我不放,“那些人有没有伤到你?有没有?有没有?”
  “没有,没有,你看我这不是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吗?”
  “……”他稍微退开一步打量我,确认我看起来完好无缺后,张手抱住我,“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听得浓浓的鼻音,皇甫少埋头在我怀里,抽泣声不断响起,我尴尬地看着随后而来的皇甫少,不知如何是好。
  他睇来复杂的一眼,像是想要看穿我却不得其门而入,静默了会儿,伸手将皇甫少揽了过去:“过来,少。”
  怀里一空,我顿觉轻松不少。
  “你快些回伫雪院去吧。”皇甫少边安抚怀里的弟弟边对我说。
  “可是……”我看眼皇甫少,他似乎哭得越来越厉害了。
  皇甫少注意到我的视线,眼里闪过几不可见的叹息:“无妨,舍弟我自会照顾……他……一个人在伫雪院等你,你还是快去吧。”
  我微愣了下,意识到他所说的“他”是指谁之后,便顾不上别的了。点下头,我快步向伫雪院走去。
  那个人,不要紧吧?发现我突然离开了,不知会有什么反应……脚下不由得快了起来,等我发觉时,我已经在跑了。
  前脚才踏进伫雪院的大门,却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地上凌乱的脚印,面积可比我离开前要大多了,而且人数也不对……看来那之后来过不少人……不知道那几个想抓我的人怎么样了?皇甫炽会怎么处置他们呢?掳人掳到皇甫家来,可不是做着好玩的,事关皇甫一族的颜面和本家的权威,想必他们会吃上不少苦头吧?
  进了院子,老远就见房门大敞着,有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门口,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单薄的身影,随意地倚在门边,除了他还有谁呢?
  ……许久没见他这个样子了……看起来好寂寞……以前从没注意过,只当他懒散,却原来……
  心中一丝怜惜涌起,脱了鞋,我步上走廊,在门边蹲下身来,凑近小声唤道:“皇甫炽,你怎么又坐在这种地方?门也不关,着凉了可怎么办才好?”
  低垂的头迟疑地抬起,望着我的瞳眸有一瞬的惘然,然后变得漆黑无绪,他淡淡微笑起来,朝我伸出手,声音也是缓缓的,带着温柔笑意:“初雪,你回来了?”
  ……他像是一碰就会碎掉似的,看得我胸口一阵刺痛,无言地将手放进他掌中,被小心翼翼地、慢慢地、牢牢地握紧后,我看到他的微笑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仰头望着我,漆黑的眸里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我抓住你了,初雪。”
  “嗯。”
  “永远都不会再放开了……永远。”
  他用平和的语气说出孩子气的誓言,我却无法反驳,只是垂下眼,应了一声:“……我回来了。”
  感觉手上一瞬间的紧握,他直直望着我好一会儿,才问了句:“陪我坐会儿好,好吗?”
  “在这里?”
  “嗯。”
  “好吧……只一会儿哦!”
  “嗯。”
  我进了屋,才在他身旁坐,他便移动身子挨进我怀里,孩子似的整个人赖在我身上。我靠着门,看他埋头在我怀里的模样,宠溺地笑了下,伸出手抱紧他。
  ……怀里的身子细细地颤抖,若不是这么近的距离,若不是抱得够紧,几乎察觉不到……抓着我衣襟的指节泛白,显是相当用力地在压抑着……
  “……初雪。”
  “嗯?”
  “不要同情我。”
  “…………”
  “……求求你……”
  “…………”
  原来,一直以来笃定地说着喜欢我的人,却也是最不安的人。
  要怎么做,才能抚平他的不安呢?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对我说的话。”就在这伫雪院中,我被重塑了身形,被赋予名字,仿佛是昨日的事一般历历在目,那个病弱少年苍白的脸一直印在我心底,然后日渐清晰起来,“你对我说,要我做你的朋友,那时候我就直觉会跟你纠缠不清了。你要我做你的朋友,要我陪着你,要我一直和你在一起,我全部都答应了,不是吗?”
  “……那是因为初雪太温柔了!不管我多任性,你最后还是会顺着我!”他说得负气而不甘。
  我轻笑:“你认为我的承诺,是出于同情?”
  “不然还会是什么?”他气恼地仰起脸忿忿地瞪着我,眼眶里水盈盈的,像随时会落下水来,却倔强地硬是忍住。
  伸出一手拭过他的眼角,食指尖沾上一滴水珠,放到唇间尝了下,咸咸的……这就是人类的眼泪的味道吗?
  “……初雪?”与我最亲近的人类傻傻地看着我。
  “你不是经常说吗,说你喜欢我。所以才会想和我在一起吧?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会答应和你在一起,也是因为喜欢你呢?”
  “……初雪……喜欢我?”他愣愣地重复我的话,一脸无法置信的表情,“……怎么可能……初雪会……喜欢我?”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因为……”他张口结舌,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什么?”我好玩地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结巴,想再逗逗他却又忍不下心,终是没有再看他惶惶下去,“我知道的皇甫炽,任性又无赖,狡猾又孩子气,明明寂寞地要死还硬撑,倔强又死要面子——这么可爱的你,我会喜欢上,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他望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迟疑地开口:“……初雪……喜欢我?”
  “嗯。”我肯定地点头。
  “……真的……喜欢我?”
  “嗯。”
  “不是同情?”
  “不是。”
  “不骗我?”
  “不骗你。”
  眼泪顷刻泛滥而出,他却是睁大眼眨也舍不得眨一下地看着我。
  我笑开来,扯着袖子轻轻地抹他的泪,才抹干一些,却掉下更多来。
  “真拿你没办法。”叹口气,我无奈放弃,伸手拉他进怀里,任他哭个过瘾。
  一边抚着他柔顺的黑发,一边轻声地不断重复着:
  “我喜欢你,皇甫炽,我喜欢你……”
  是的,我喜欢你。
  真也好,假也好,至少这一刻我是确定的。
  我喜欢你。
  喜欢你。
  所以,让我陪你到最后吧……
  
  缓缓睁开眼,又到了天亮的时候。
  淡淡的光,给了屋内足以视物的亮度,侧过头,就看到一张睡脸近在眼前。
  孩子一般的睡脸,苍白但很柔和,想必睡得很安心吧。那样的毫无防备,是因为在他身旁的人,是我吗?
  勾起一抹淡笑,我轻手轻脚地越过他,爬下床穿上衣服。
  昨日花了许多时间才安抚了皇甫炽,一直没能得空,今天势必得去趟霁月轩了。无论如何,事端因我而起,多少也该去表达一下我的歉意才是。
  系好腰带,我将长发束起,才想出门,却忽然被紧紧扣住了手腕。
  回过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皇甫炽,你醒了。”
  他半坐起身,直盯着我,哑声问道:“……你要去哪儿?”
  没有挣扎,我回过身靠近床沿,含笑与他对望:“去找皇甫少,然后去拿你今早的大补汤。”
  看他因我的话而微皱起眉,我笑了笑,低下身子,未被禁锢的手撂开他额前的碎发,抚过他苍白的脸颊,轻声诱哄:“看你好像没睡饱的样子,再多睡会儿吧。我拿了药,马上就回来。”
  望着我的黑眸尚有些犹豫:“……马上……就回来?”
  “是的,马上。”
  他盯了我许久,眼里的犹豫慢慢褪去,松开紧抓着我的手。躺回床上,拉好棉被,朝我露出可爱开朗的笑脸:“要快哦,我等你。”
  “嗯,知道了。”
  合上门,望着伫雪院里已然熟悉的雪景,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阵惘然。
  院里的积雪越来越浅,树枝上的白色也越来越少,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算算,这次醒来,快有一季的时间了。再过不久,该是春天了吧。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会有微微的和风轻拂,会有漫山遍野的鲜花绽放,是个美丽得让人期待的季节,是个温暖的没有雪的季节……是的,没有雪的季节。
  等到春天来临,雪便会融化,一切,也就结束了。
  早就知道了,不是吗?从踏进访岁园开始,甚至从忆起“初雪”之前的我开始,我便已经知道了结局。于是我做了决定,决定留在皇甫炽身边,我都已经决定好了啊……这会儿,又是在迷惘些什么?
  侧过头,视线对上白白的两团雪,那是我和皇甫炽做的雪兔,没有了我所施加的力量,它们不会蹦也不会跳,只是普通的雪团而已,等到春天时,势必要融化的雪……此刻是那么紧紧地相依偎着,那么的恋恋不舍,却是早已经注定了分离的命运……
  我闭上眼,平息心中忽起的骚动。
  这世上有太多的事可遇而不可求,你说得对,稚雀,可遇而不可求,所以我能做的,便是在结束之前,好好地珍惜现下的一切,守着伫雪院,守着皇甫炽,只是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头一次踏足霁月轩,皇甫少对我的到来显得相当意外,许是平日里与我水火不容,从未想过我会有主动来找他的一天吧。
  我也不多做寒暄,直接道明我的来意,他听了后略微思量,遣退了仆人,对我直言不讳:“这次的事不能全怪你。虽是因你而起,但让人有机可趁的却是我。”
  被他这么一说,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能不明所以地等着他解释。
  “一开始我就很反对皇甫炽带你公开露面,虽然这样可以省下许多麻烦,但却有损皇甫炽的声誉,可他相当坚持,我也不能多说什么,毕竟我是受益的那个人。”
  “这并不是你的错。皇甫炽一向固执,一旦决定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头。”我还真没冤枉他,当日一反常态带我参加皇甫少的婚宴果然是有预谋的。不过,他自己也因为这事儿生了不少闷气,我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到此,我还姑且可以当自己没错,可之后就确确实实是我的责任了。”
  “?”我继续不明所以。
  他略显无奈地开口,眼底百般不情愿:“虽然我对你颇有芥蒂,但也不得不承认你有一副倾城容姿,凡夫俗子见了你难免会起色心。皇甫炽将府中的事全权交给我处理,我却没有保护好宅里的人,这是我的过失。”
  ……他这是在怨我红颜祸水吗?长成这副德行又不是我的错,况且我也没想惹是生非,是人家自己找上门来的,这样也能怪到我头上吗?……如果稚雀长得平凡一点,我是不是就可以有张平凡的脸?那样也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
  ……现在可不是计较长相的时候:“知道是谁要掳我吗?”
  “吏部尚书江兢的独子江勤,”他语气一沉,眉峰一皱,脸上乌云密布,一副风雨欲来之势,“也是皇甫家分家的女婿,婚礼上他见过你之后,就打算着要掳你回去。”
  “哦。”也难怪他会生气了,就算一表三千里,亲戚终归是亲戚,脸上无光啊。
  许是我的反应太过平静,惹来他簇眉怀疑:“你该不会一开始就知道了吧?”
  “没那么神啦。”我淡笑着摆摆手,“我只是想,来参加你婚宴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为此府里的戒备比平时还要森严,既然能让那几人人混进来,对方必定是来参加婚宴的客人,但我不认为分家的人会蠢得去招惹皇甫炽,交好的权贵们也不会傻得得罪皇甫家,这么一想便不难猜出,此人不是皇甫家的人,但与皇甫家应是有些渊源,才会这般有恃无恐吧?”
  他看我一眼:“那你为何离开?只要你大声呼救,定会有人赶来救你,你为何——”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难得喜幸的日子,何必多生事端。”本是这么想的,却没料让梅香撞见,惹出更大的风波来。
  “……那几个人被废了手脚送去官府,江勤现在已是废人,皇甫炽还放话说,今后凡是与江家交好之人,就是与皇甫家为敌。”
  “…………”我微怔住。怎么也想不到皇甫炽会有这么过激的反应。
  “自我入府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出面管事,也是我第一次见他盛怒的样子,初雪,”他望着我,眼底有些不甘,语气却是无奈,“这些都是为了你。”
  “……你想说什么?”平日里他对我一向视若无睹,这会儿却是一副要摊牌的口气,莫不是要兴师问罪一番?
  “对你而言,皇甫炽是什么样的意义?”他反问我。
  这还用说吗?“他是我的朋友。”
  “除此之外呢?”他追问。
  “除此之外?”
  “……对我而言,皇甫炽是我的目标,只要能超越他,只要能让他正视我的存在,不管多少苦我都愿意吃。”皇甫少说得认真,“我自幼在本家出入,看着他在人前威风八面一呼百应,却其实寂寞的很,他从来就没有真正亲近的人,少主的身份和多病的身子,使得他不单没有朋友,甚至连个玩伴也没有。我也知道族里的人背地里都把他当成皇甫家巫觋血统传承的工具……那样,太可悲了。”
  可悲吗?身为这个家的少主,身为皇甫一族最出色的巫觋,这种事是在所难免的吧?其实,他若是不愿意,谁也勉强不了他,只是他责任心太重,自己约束了自己而已。像现在,他不是把所有的责任都交给了皇甫少,自己为所欲为的很吗?
  “我努力让自己变强,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平等地站在他面前,希望可以做他的朋友,希望多少能将他从皇甫家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可从始至终,他只在意你一个人。”
  “…………”原来……也难怪他会讨厌我了。
  “我并没有打动他的能力,这点我很清楚。他自幼体弱多病,族长和族长夫人不在之后,更是变本加厉。你或许不知道吧,他以前根本就不肯喝药,不论谁劝他他都不听,就像是随便什么时候死去都无所谓,对生完全没有留恋……直到你来了以后。”
  “…………”
  “你只以为他当你是唯一的朋友,却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有多么重要吧?初雪,你恐怕小瞧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也或许,是他刻意不让你知道吧。”
  “怎么说?”我沉声低问。该不会皇甫炽又瞒了我什么事了吧?
  “你可知道,他原是不在乎这一身病骨,也不在乎能活多少时日。自你来了,他才肯每日喝药,每日静养,才有了活下去的渴望——只因为有你在。”
  心底泛起一丝苦味,想起他每次喝药时皱成一团的脸,和之后讨糖吃的模样。每次都说着“好苦”,却一次也没犹豫地喝下……
  “初雪,你又是怎么看待他的?”皇甫少话锋一转,甚至咄咄逼人起来,“他对你至情至真,那你呢?你多少,可有些在意他、放他在心上?”
  我望着皇甫少格外认真严肃的表情,坦然道:“那是自然。”
  “那么,你可爱他?”
  “爱?”那么独占的感情……心中犹有一丝犹疑,我选择视而不见,轻快地回答,“我爱他。”……应该……是吧?
  “既然如此,就不要再离开他。”皇甫少说这话时,语气是不容错辨的责备,“我不希望再看到他了无生趣的模样。”
  了无生趣?我簇起眉,想起昨日他无神的眼,那就是我离开的后果吗?若我一直不回来,他是否也会一直坐在门边,就那样等下去?
  “为什么不阻止?他的身子那么弱……”话才出口,我就已经后悔了。
  “你以为有谁能阻止得了?”皇甫少苦笑,“偌大一个皇甫家,有谁能够忤逆少主的命令?”
  一瞬间,我明白了为什么皇甫少无法成为皇甫炽的朋友……以他对皇甫炽的心意,真是可惜了……
  “……你放心,我不会再放他一个人了。” 这也是我回来的目的。
  “最好是这样。”他敛起表情硬声道,颇有些当家的气势,却还是没能让我放在眼里。
  毕竟还是十六岁的少年,为了喜欢的人会气会恼会咄咄逼人,何况还是为了皇甫炽……意识到这点,不由对他生出些好感,以及……某种同病相怜的情绪。
  我垂眼淡道:“没其他事的话,我先回去了。”想了下,末了还是再加了句,“有空,多来伫雪院坐坐吧。”
  无视他疑惑的眼神,我径自离去。
  有空,多来看看你喜欢的那个人吧,再多说些话,再多看几眼……
  时间,不多了……
  
  出了霁月轩,我一路往厨房走去。路上遇见宅里的仆人们一反常态,不但跟我打招呼,有些还甚至和我攀谈起来。
  “初雪,昨天那几个混蛋有没有伤到你?”
  “没,我躲得快,他们抓不到我。”我茫茫然回答。
  “哦,那就好!那就好!”扫地的年叔猛拍我的肩。
  “江勤那小子莫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连咱们皇甫家的人都敢掳!真是不要命了!”
  “就是就是,仗着他爹是什么吏部尚书就胡作非为,还真以为咱们皇甫家好欺负不成!”
  “初雪你别怕,凡事有少主给你罩着,绝不会让外人亏了你!”负责园艺的顺伯一手拿着修剪花枝用的大剪刀,一手捏拳义愤填膺道。
  “嗯,我知道,我不会怕的。”我盯着那把锋利得晃眼的剪刀淡声回道。
  “你别看少主平时那么严厉,其实他人可好了!上回我儿子得了重病差点死掉,是少主找了全城最好的大夫才给看好的,就连药也都是府里拨下来的最上等的药!要不是这样,他恐怕早就……唉,
我实在不知怎么感激少主才好!就算下辈子让我做牛做马,我也要报答少主的恩情!”
  “嗯,我知道,福伯,你儿子没事真是太好了。”……你可不可以不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别人会以为我欺负了你。
  “少主他真的是个好人,初雪,任谁都瞧得出他对你是一往情深,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他啊!”
  “虽说我们也想见少主成家生子,可既然他中意的是你,咱们也不会多说什么,只要少主能开开心心的,咱们还有什么好求的呢!”
  “你和少主的事咱们都看在眼里,少主他从来没个伴儿,咱们看着心里不忍,可也没法子!有你在,我们就安心多了!”
  “是啊是啊,少主就拜托你了,初雪!”
  “…………”
  ……敢情经过昨天的事,他们把我当成自己人了?之前明明当我凶神恶刹似的逼之惟恐不及……
  人类的心态,居然可以转变得这么迅速,着实叫我惊奇。
  ……不……应该说,是因为皇甫炽选择了我,他们才接受我的吧……他果然,是个深得人心的少主。
  走走停停,终于到了厨房,门开着,只一个扎两条辫子小姑娘在忙着看火。
  “梅香,我来拿药了。”我如往常一般站在门前轻喊一声。
  梅香抬起头,望着我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什么也没说,默默取了一直温着的药盅,包上厚厚一层递给我。
  我接过,从怀中取了一枝雪白梅花给她:“昨天吓到你,对不起。这是赔礼。”
  她盯着白梅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宝贝似的护在怀中,嘴角扬起浅浅的笑。那梅花,是回来之前跟稚雀讨来的,看她似乎是喜欢的样子,我便安心了。
  “那我先走了。”才迈了一步,衣袖却忽然被扯住。回过头,我疑惑地看着拉住我的小手:“梅香,怎么了?”
  她像是被自己的举动吓到了似的瞪圆了眼,赶紧松开手,又往后退了一步:“我……我……”
  瞧她半天也我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只得些许无奈,耐心淡道:“梅香,若是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出来,你若是不说,我又怎会明白?”
  听我这么说,她有些犹豫,咬着唇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是摇摇头,再退开一步。
  “……那么,我回去了。”既然她决定不说,我自然没有勉强的道理。
  “……嗯。”垂着头,她轻轻应了声。
  依旧是这么怯生生的孩子……她想对我说些什么呢?
  ……她还是在怕着我吧?非人类的存在,要被人类接纳,从来都不是易事,她怕我倒不奇怪,只是……有时觉得,她偷望我的眼神,有那么几分,像皇甫炽……
  
  “你回来啦!”
  躺在床上的人,笑呵呵地接过我手上的药喝个底朝天,然后愉快地拉着我陪他躺进棉被里。
  “今天想做什么?”我问,看他手脚并用地缠上来。
  “我想睡觉。”皇甫炽头枕在我胳膊上,半眯着眼回答。
  “那就一起睡吧。”我说,将被子拉好,闭上眼。
  ……他近来越来越容易睏乏了,动不动就拉着我陪他睡觉,即使睡着了,手脚还是牢牢地缠着我。睡梦里,他总是几不可见地皱着眉,偶尔还会细细碎碎地呻吟,仿佛压抑着什么似的。
  我问他是不是做了噩梦,他总是摇头,一言不发地抱着我,直到身体停止颤抖。
  我知道,他是在害怕。既怕我离开,也怕离开我。而我,对此无能为力,如果,一切皆是命运。
  “什么是命运?”我问坐在对面的魄鹄。
  “……无法逃开、无法避免、注定了的将来……之类的……”他摇摇头,“我也说不上来。”
  “你相信命运吗?”
  “……我不知道。”
  我看见魄鹄的眼里闪过一丝忧郁,不知不觉,我又碰触到他的伤口了吧?于是转移话题:“那么,你入我梦里,是为了什么?”
  “我来告诉你,曾经发生的事情,以及你会在这里的原因。”
  “在梦里?”
  他点头,颇是无奈地勾起一抹笑:“皇甫炽那小子一天到晚缠着你,除了梦里,我想不出还有其他可以和你独处的时间。”
  “说的也是。”何况皇甫炽还摆明了讨厌他,确实,就目前而言,在现实中见面是不太可能。
  “那么,你要听吗?”
  我点头:“嗯,我想知道,自己的事情,还有……皇甫炽的事情。”
  “即使并不是什么快乐的事,即使对目前的状况并没有任何帮助?”
  “我只是想知道,如此而已。”
  “……我明白了,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魄鹄开始讲述过往,而我,在一旁静静聆听。
  “我的本名叫皇甫燕雀,魄鹄是我的字,我是皇甫家的初代族长。你应该也听说过吧,皇甫家的族长,历代都不长命,那是因为天罚的关系。
  我曾经悖天而行,硬是在人间与地府之间打开了的通路,使得地府中许多死不瞑目的鬼魂涌入人间做恶,于是被惩直到百代,都要以清除人间恶鬼为己任,而我的子孙,能力越强者,寿命就越短,死后更是难得安生。于是我拜托稚雀,将你暂借来作镇魂之用,保皇甫家历代族长之灵不受幽魂厉鬼所扰。
  在我众多的子孙之中,皇甫炽的能力是最强的,因此他的寿命也是有史以来最短的一个。他本该在九岁大劫时死去,而他的父母为了替他延命,双双做了替身而死。
  我在地府见到他们时,着实吓了一跳,好在地藏王姑念他们爱子心切,从轻发落,只罚了他们在地府多等九十年再投胎。
  后来,我求地藏王让我暂留人间,原本是不准的,不过我朋友也帮我求情,所以地藏王便许了我十年的期限。
  事情就是这样。”
  魄鹄平静地说完,终于肯抬眼看我。
  “你是因为担心皇甫炽才来的吧?”我问。
  “……他那时毕竟是个才九岁的孩子,忽然父母双亡,又是重责在身,我只是怕他会误入歧途才会看着他。”
  看他一脸躲闪地反驳,我在心里暗自好笑。真是这样,他老早就可以回地府了。任谁都看得出皇甫炽有多重视皇甫一族,为了皇甫家他连自己都可以毫不犹豫牺牲掉,这样的人会误入歧途,我实在看不出来。
  明明就担心得要命,偏偏硬是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魄鹄他真以为不承认事实就不存在了吗?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人,更何况他还心中有愧。
  不过,他这时候来找我,莫非……
  “你刚才说地藏王许了你十年,是不是时间快到了?”
  “……你真的很聪明呢,初雪。这是最后一次在人间见你了,再过一会儿我就得回地府了。”
  “……我听皇甫炽说,那个连结两界的花匠受尽地狱业火,永世不得超生。”他回去是不是还要继续受苦?
  “别担心,没他说得那么夸张啦,”魄鹄笑嘻嘻地伸手揉揉我的头,“不过永世不得超生倒是真的。”
  “你不会再投胎做人了?”不做人,难道要一直做鬼,留在地府?
  “嗯。”
  “……后悔吗?”
  “不会。”魄鹄笑得笃定。
  “……那个人,也在地府、在你的身边吗?”
  “是的,所以我很幸福。”
  “那幻菊呢,他怎么办?”被抛下的人该如何自处?幻菊他虽然什么也没说,可我还是看见了,看见他默默地流泪,用非常伤心表情……
  “他的幸福不在我这里。”魄鹄淡淡地说道。
  我不再追问,终于明白一直以来在他身上感受到的某种和皇甫炽很相近的感觉是什么了:“……你们人类,真的好自私。”
  “你说的没错。”没有起伏的语调,淡淡地承认。
  “皇甫炽也是,一开始就打算要抛下我的,却还是来纠缠我……说什么喜欢我,满口大话……他根本就没办法一直陪在我身边。”我平静地说着,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正一点一点在崩坏。
  “可即使如此,我还是只能拜托你,请你在这段时间里好好照顾他。”魄鹄用怜惜的眼神看着我,这么说着,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答应过,会陪他到最后,我会遵守自己的誓言。”
  如果,一切皆是命运,如果,早已注定分离,是不是,不爱的话,心就可以不痛?
  
  “……你怎么了,初雪?”尤是睡意朦胧的声音沙哑问道。
  我转过头,缓缓牵起嘴角:“你醒了?”
  “怎么了,你不开心?”敏感地察觉到我的心绪,他撑起身子直盯着我,仔细搜寻我的眼,想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我摇摇头,将他拉回被子里:“小心着凉。”
  他顺势趴到我身上:“告诉我,你怎么了?”乌黑的眸子里是隐隐的忧心。
  “……刚刚,我梦见了魄鹄。”
  皇甫炽皱起眉头,一副相当反感的模样:“梦他做什么?”
  我好笑道:“不是我要梦见他,而是他入了我的梦。”
  “哦?他找你干吗?”边拨弄我颊边的发,边懒懒问着。
  “他来道别,说是要回去地府了。”
  缠着我头发的手指停了下,皇甫炽漫不经心道:“走了最好,省得我看了心烦。”
  “皇甫炽,”我握住在颊边作乱的手,“你还在生他的气吗?”
  “那当然!因为他的肆意妄为,害得我们这些做子孙的都被拉去垫背,”他抿抿唇,“就算我生他的气也不为过吧?”
  “他在你身旁,守了你十年。”我说。
  “那又怎样?他以为区区十年就可以抵过了吗?”
  略微激动的声音,我看着他眼里星火燎原,于是扯出安抚的微笑:“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妥协地撇了撇嘴,趴回我身上。
  看他平静下来,我这才接下刚才的话:“我并不是要你原谅他,就算你要继续生他的气也无妨,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他是真的在担心你。”
  “……我知道。”脸埋在我肩颈的人闷闷哼了一声。
  我搔搔他的发,笑道:“其实,你早就知道魄鹄在守着你吧?”
  “那是他自己鸡婆!谁要他多事了。”不屑的口气,过了一会儿,变得有些迟疑,“呐,初雪……”
  “嗯?”
  “他还有说些什么吗?”
  我不由失笑。明明都很担心对方,却还装做不在意,不愧是有血缘关系,两人都是死硬派,顽固的地方也这么相象。
  “他说,他虽然永不能超生,但也没很惨,而且地府里有他心爱的人在。”就是为了那个人,魄鹄才会培育出幻菊——不被允许存在的世间唯一的青菊……
  皇甫炽抬起脸,乌黑的眼闪着柔和的光:“初雪,你有心事?”
  “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声音告诉我,你有心事。谁欺负你了……还是因为魄鹄走了,你舍不得?”
  我摇摇头:“魄鹄说,他很幸福。”
  “嗯,我也很幸福!因为我有初雪。”皇甫炽轻轻说着,一脸心满意足的笑。
  看着他这样笑,胸口忽然刺痛起来,我微敛起眼,终于将埋在心底的疑惑问出口:“……这样的幸福,不觉得很虚幻吗?喜欢某个人的心情,想要和某人长相厮守的心情……这些都不是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既看不见也摸不着,这样的东西真的能长久吗?真的……能让人幸福吗?”
  一双冰凉的手抚上我的颊,我抬眼,正对着皇甫炽的黑眸,他难得一脸正经地问我:“初雪会考虑这些,是因为我吗?”
  我微微颔首。
  “你在不安吗?”
  我又点头。
  于是,他笑了,低下头,额贴上我的,一双专注的眼灼灼凝视着我,仿若催眠似的,低哑的声音很认真地缓缓对我说道:“初雪,我曾说过,这天下,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得假的,但我对你的心意,你一定要信!”
  被他深潭似的眸子吸引,我恍惚听着,好一会儿才回神,扯了扯嘴角,我冷冷回道:“……你这样,叫做霸道。”
  “管他霸道不霸道,达成目的才最重要!”明明不是得理的那方,偏他却能说得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反正,你就是要我信你就对了。”
  “因为我喜欢初雪嘛!”他笑呵呵地接上,孩子气的无赖。
  ……真是个自私的人哪……
  抬手撩开柔顺的发丝,抚上他苍白的脸颊,十指冰凉的触感。自从恢复真身,对温度的感受能力也跟着恢复了,但在他身上,却从来就只感觉到冰凉……这个身体,还能撑多久呢?
  信誓旦旦的永远,又能维持多久呢?
  “……再说一次给我听。”我轻声要求。
  “说什么?说我喜欢吗你?要我说几次都可以,一千次一万次都可以。”他弯着眉眼温柔地看着我,用幸福的表情不断重复着,“我喜欢你,初雪,我喜欢你,最喜欢你……”
  沙哑的声音清晰地响在耳畔,我淡淡笑着,拥他入怀。
  “我相信你,皇甫炽。”
  不管是真实还是虚幻,不管是长久或是短暂,我都会相信。
  因为是你,所以相信。
  
  
  第二十五章 缘灭缘起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随遇而安吧。
  看书、谈天、嬉闹,或者只是静静相依偎,在这小小的伫雪院里,我细细品味人世的情爱,将那个人对我的心意握在掌中,收在心底,不去在意将来,不去在意永远。
  但偶尔还是会想,若他不在了,我会怎样?
  是记在心中,还是当成一场梦?或者干脆淡忘,直到某天想起时,感叹一句:原来我曾经,遇见过这样一个人。
  应是不会太过感伤吧?毕竟我以前的生活里并没有他的存在,不也是过得好好的?没有人跟我撒娇,没有人死命黏我,只会更轻松才对……却为什么,我会觉得若有所失?
  我抚着靠在我怀中的人的发丝,浅浅弯起嘴角。
  才多久,我就被这个人侵蚀到心里去了?
  怀里的人安适地靠在我身上,拿着书一页一页缓缓翻着。他近来极易疲倦,大半时间都是在床上度过,醒着时无事可做,便拾起了书本。不是什么八卦五行,也不是什么玄机命理,他挑的是世间的痴缠,红尘的情爱。
  我以为,那该是女儿家才会看的东西,不想他却极是着迷,稍有精神,便手不释卷,而我,就在一旁陪他。
  或许是因为非人的关系,我对世俗的情爱并不感兴趣,为了某个人伤心落泪或是痴傻癫狂甚至放弃自己的生命,总让我觉得不可思议。比起这来,我宁可和屋外的雪兔玩耍,或是看院里的树木花草,还来得有意思些。
  前些天,在院里又见着了辰岚,他看起来比之前要憔悴许多。他说他去找稚雀,但是不得其门而入。
  “缘分这种东西,真的很不切实。有缘时天涯也能咫尺,缘尽时咫尺也是天涯。”并肩坐在廊上,辰岚叹息着这么说。
  “那是因为辰岚自己不愿看开,才会这样。”我淡淡说道。
  “……我不愿看开?”辰岚微愣,然后点头,微微苦笑,“或许吧。总觉得若是放手了,便连自己存在的意义也一并被抹杀掉,所以,我不想放手……”
  我看着他的笑,恍惚间忆起过往。
  很多很多年以前,当我与他们邂逅之时,尚不知道辰岚的心意。那一世,他是狐,得道修仙化成人形,到死都跟在稚雀身边。那之后他每次托生,不论是怎生的形态、记忆与否,也总会因缘际会地与稚雀相遇,然后便是至死相随。
  我曾感叹他们之间的缘分之深,稚雀却是漠然以对,她说:“缘由心生。思念越重,牵扯便越深,而后不断循环,沉沦更深。心若沉沦,便容易生出魔来,一切因果孽障,也是由此而来。”
  缘若是孽,人们为何还要执著于它?哭着喊着挣扎痛苦,也不愿意放手……我以前一直不懂,如今,看着皇甫炽,却渐渐明白……
  若要放手,就要先将心放开。
  将心放开,谈何容易。
  “若不放手,会一直沉沦苦海吧?”我问辰岚。
  他直视前方的眼神,是豁出了一切的深情不悔:“沉沦就沉沦吧,只要能与她有所联系,只要能让她眼中有我,沉沦苦海又有何妨?”自嘲地笑了笑,他转头看我,“我这样的想法,初雪大概不会懂吧?要身为深海真珠的你,明白世俗的情爱,许是困难了些。”
  “不会。”些许的感同身受,我轻轻摇头,“我明白的,我明白。”
  “……你,莫不是爱上皇甫炽了?”辰岚意外道。
  “嗯。”我点头,第一次如此笃定地回答这个问题。
  原本,是不愿意承认的。那样的感情,总觉太过激烈、太过独占,而且,既然注定要被抛下,若是承认了,只怕到时心会更痛上好几分吧?可,那人一心向我,霸道得不容我质疑,于是便怎么也舍不得拂了他的意了。
  “……你知道他目前的状况吗?”
  “我很清楚。”
  “明知结果,也还是要继续下去?”
  我对上辰岚微忧的眼,豁然一笑:“执迷不悟的人,可不只辰岚你一个。”
  执迷不悟……没想,我也会有这种时候。
  指间缠绕的缕缕发丝,乌黑且柔顺,叫人爱不释手,就如主人一般,总让我心生不舍。
  他低着头,发微垂在两侧,露出纤细的颈项。漆黑的发,让颈间苍白的肤色,更形刺眼……
  “初雪。”他忽然侧过身来。
  “嗯?”我微怔,即将触及他颈间的手就这么停在半途。
  他打量着我……的头发,漆黑的眸子如月夜的湖水,闪着点点碎光:“……初雪的头发,好漂亮呢!”
  “是吗?”我觉得他的头发才漂亮,黑黑亮亮的,缎子一般顺滑。
  “淡淡的白金色,很柔和,很漂亮……”放下书,他撂起我一绺头发,用指轻轻梳顺,然后扯过自己的,琢磨了会儿,然后将它们结在一起。
  “你做什么?”我不自觉靠过去,看着他纯黑的发里搀进白色,却奇异地和谐。
  “刚刚看到的,”他冲我一笑,极是耀眼的那种,“书上说,这叫结发。”
  “结发?把头发结成这样,要是拆不开了怎么办?”
  抬手欲理,却还没来得及碰到头发,便被他握住。
  “怎么了?”我问。注视那双黑眸中忽现的浓烈。
  “……别拆。”他低声沉道。
  “可是——”
  “别拆。”
  他看着我,半是强势半是哀求,我只得作罢:“要是拆不了了,可别怪我。”
  “不会,”他抱上来,笑得甚是满足,“我求之不得。”
  后面一句,轻得叹息一般……
  
  又过了些天,这日清晨,我醒得特别早。
  天刚蒙蒙亮,温度似乎比昨日要冷了些,不过被子里还是暖暖的,他应该没冻着吧?
  睁着尚有些迷蒙的眼,我转头看看身旁,却对上一双漆黑的瞳孔。
  “你醒了?”好难得,以往这时候,他多半还在梦里,尤其那双眼,是明显的清醒……他醒来多久了?
  皇甫炽看着我,沉默好久,才缓缓开口:“初雪,若我死了,你会怎样?”
  清晨的第一句,竟是这样的问话,我心下微诧。以往,这样的话题我们总是有志一同避而不谈的……
  心里隐隐不安起来,我淡淡回道:“我想,大概会回去访岁园吧。”
  “访岁园吗?那是个好地方。”他听了恍恍一笑,挨过来抱住我,“比起皇甫家,初雪还是喜欢访岁园多些吧?”
  我点头:“我与人类,还是处不太来。”访岁园里皆是精怪,在那儿我才自在。
  “……你讨厌人类吗?”
  “那倒不会。我只是不习惯和他们相处,人类的心思太复杂,太难懂。”
  “复杂,难懂?”他玩味地一笑,“这就是你对人类的看法吗,初雪?其实,人类很容易懂的。”
  “很容易?”为什么我不这么觉得?而且,为什么他笑得这么怪?总觉,有些苦闷。
  “人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为了满足自己。只要明白这一点,就很容易理解了。”
  “是吗?”他的意思,莫不是指人类很自私?
  “是啊。”
  “……说这种话,别忘了你也是人类。”他答得也未免爽快了些吧。
  “你说的没错,我也是人类,所以我才清楚……”他轻抚着我的发,淡淡笑道,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悠远,“你的真身,是我皇甫一族的镇族之宝。我依然记得,小时候初次见到你时心中的悸动……被供奉在祠堂的白色真珠,香火缭绕间,不为众人的祈愿所动,径自散发着柔和光彩,让我好想将你带离那个充斥着私欲的房间,捧在手心好好呵护……可是如今的我,也和那些向你祈愿的族人一般,心中充满私欲……”
  “皇甫炽……?”怎么忽然提起过去的事?而且,他所说的私欲又是什么?我很清楚他并不是个执著的权力者,至少他不曾为了皇甫一族向我要求过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说呢?难道——“你有愿望,想要我帮你达成?”
  “……我确实有个愿望想要实现,只不过,我的愿望和族人们不同……我想要将你留在身边,想要你时时刻刻陪着我,所以我瞒着族人将你化成式神,甚至还将你的记忆封锁……你答应做我的朋友,我好开心,可是渐渐的,我又不满足了……每天、每天,我看着你,想着要怎样才能独占你,让你只看着我、只对我一人笑……我的脑中,总是充满这样的念头……”
  “皇甫炽……”
  “初雪讨厌这样的我吗?”他轻轻问道。
  心中不无诧异,在这病弱不堪的身体里,竟有如此直接而激烈的感情……这是,因为我吗?
  “你该知道的,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我的回答,他听了,只是一笑,仿佛早已料到:“是啊,我知道,初雪不会讨厌我……美丽的初雪,温柔的初雪,总是纵容着我的初雪……”他用指腹轻轻画过我的眉眼鼻尖,沙哑的声音低低的,仿佛受了蛊惑一般,“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么疯狂地,想将你据为己有吧?”
  指停在唇间,他凝视着,一阵静默,然后低下头……
  轻柔的吻……像是抚过湖面的微风,曳起极浅极浅的涟漪,一圈一圈缓缓扩散,终不再复见……小心翼翼的,如蜻蜓点水一般……只是,一瞬间……
  乌黑的眼幽幽地望着我,什么也没说,像是只这样看着,便能耗尽一生……
  我抬手,抚上他消瘦的脸,轻轻抹去他颊上的濡湿。
  胸口一阵抽痛,却,微笑起来:“别哭,皇甫炽,别哭……”
  他闭上眼,好久好久,才终于笑了:“初雪,我今天想去院子里玩。陪我,好不好?”
  “好。”
  我帮他穿衣着装,为他梳理头发,再取了披风将他裹个严实,这才让他出去。
  推开门,眼前白光一晃,不由眯起了眼,等眼睛适应过来,才发现原来外头在下雪,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难怪天气冷了些。
  我回头看看皇甫炽,他也正望着我:“下雪了。”
  “嗯,下雪了。”
  他拉我在廊上坐下,一起望着院中的落雪:“这恐怕是这个冬季里,最后的一场雪了吧。”
  “大概吧。”因为,春天很近了。
  他靠着我的肩膀,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雪白的结晶慢慢化成了透明的水,轻轻呼出一口气,冻结成一团模糊的白烟。
  “……我总是,一个人看雪。这个伫雪院,一直都好冷清……我常想着,有谁能陪我一起看雪,那该有多好……”
  他侧过头看看我,笑呵呵的:“初雪,会冷吗?”
  我摇摇头。
  “可是,我觉得有些冷呢。”他解了披风盖在我身上,然后钻进我怀里,狗儿似的赖着,脸埋在我胸口,“初雪好暖和,我最喜欢了。”
  “冷的话,就回屋里吧。”
  他蹭着我的胸口直摇头:“我想在外头,和初雪一起看雪。”孩子一般撒娇的语气。
  ……真拿他没办法。一手环抱着他,一边拉好披风,尽量将他与寒冷的空气隔离。
  大大的披风覆盖着两人,皇甫炽探出头,望着一旁两只小小的雪兔,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它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的。”
  “初雪。”
  “嗯?”
  “我这一生,最幸福的事,就是遇见初雪。”
  “……嗯。”
  之后,他不再说话,只静静靠在我怀里。
  我看着雪花缓缓飘落,无声无息,慢慢的越积越厚,将院子装饰成银白一片,一如当初睁开眼时所见的一样。
  冰冷,而又温柔的世界。
  “……我想起,我们初见面时的情景,那时,我被你吓了好大一跳……不知什么时候起,我习惯了有你在身边,你的任性无赖,我也觉得好可爱……你说喜欢我,说了好多好多次,我也一直记在心里……我说喜欢你,是认真的,我真的,很喜欢你……皇甫炽,你听得见吗?”
  静静的,没有回应。
  身体依然是温暖的,只是,已经停止了呼吸,就在我的怀里。
  “初雪,我们来接他了。”
  一男一女出现我面前,是在梦里见过的脸。身后,跟着牛头马面。
  “……就是今天吗?”
  “是的,我们能为他求得的寿命,就只有这么多了。”
  我低头,看着他宛如熟睡的脸庞,虽然苍白得过分却很安详。
  ……放手吧,放手吧……我对自己说……他是人类,死后应入地府,应入轮回,不可能陪着你朝朝暮暮,不可能跟你相守一生,不可能的……
  ——初雪,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说那样的话?为什么还要让我舍不下?为什么在我爱上之后,离我而去?
  ……多么,自私的人啊……却是对我,全心全意……
  一瞬间,我下了决定。连自己也没料到的决定。
  “……你们走吧。”我平静地说道。
  “初雪?”
  “我不会让他去地府。”
  “初雪,炽儿他已经死了,若不去地府,便会成游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放心,他不会做鬼。你们回去吧,代我向地藏说声对不起,皇甫炽,我留下了。”
  “可是初雪——”
  无心再应对,我猛地一挥衣袖,白金色的光爆开来,掀起一阵凌厉强风,硬是逼得他们退去。
  风停了,雪继续落着,缓慢的不断重复着……
  寂静的院落,和,寂静的你我……
  抚着那沉静的脸庞,我淡淡微笑:“皇甫炽,对不起,这次,我要食言了。”
  集中精神,我使出所有的灵力灌注进那尚有余温的身体,硬是要拉回那离窍的魂魄……
  ……我这样,算是逆天而行吧?不过,我不在乎……四肢百骸,万蚂噬心般的痛,我也不在乎……
  挂在胸前的桃符坠子禁受不住强大的力量,碎成了粉末……好可惜……那是他特意送我的新年礼物……原想,一直戴着的……
  白金色的光芒渐渐扩大,覆住整个伫雪院,形成一道坚实的结界,将拘魂的使者挡在外面……好累……好倦……忍不住阖上眼……却还是咬着牙拼尽全力硬撑……
  用尽所有力量,这之后,我恐怕会长睡不起吧?不知要花去多少时间,几千年、几万年,或者更久?
  我拧着眉苦笑起来,就算这样,我还是不愿把他交出去……还是不想就此断了我们之间的缘分……
  恍惚间,听见一声叹息,水晶风铃轻响一般:“初雪,为什么你也这么让人放心不下呢……”
  ……啊,稚雀,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了……那个人,就拜托你了……
  …………
  “初雪——初雪——”
  ……脸颊上湿湿的,有水滴落……听到熟悉的沙哑声音喊着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几近疯狂……
  想回应,却做不到,就连睁开眼的力气也没有……不过,只要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初雪——醒醒,不要睡——”
  可是我好累,好想休息……
  “初雪,我不准你睡,你答应过要一直陪着我!求求你,不要睡——”
  别哭……你别哭……
  跟你在一起的日子,虽然短暂,但很开心,就算在梦里,我也不会忘记你……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也有个心愿……
  若有来世,我想要做雪……
  冬日时落下,就落在你身边,再陪你走一遭……
  炽,你可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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