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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篡位吧!》(出书版)上部 BY 风起涟漪

时间:2009-06-28 22:44:18  作者: 风起涟漪

《篡位吧!》(出书版)BY:风起涟漪


【故事简介】
我叫李守誉,是廉德帝李惊鸿的唯一子嗣,先皇没留给我大批弟兄搬演兄弟阋墙,没有留给我乱臣贼子排练内忧外患,只留给我温柔的御史大夫玄尚德、爽朗的奉车都尉乔无羁、以及非常可怕的三师三公武青肃,辅佐政事,说是辅佐,其实大事小事他们一手包办,全无我用武之地。

皇帝做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如果没有惊心动魄的一生,没有勾心斗角的生活,没有险象寰生的经历,那还专程投胎到帝王家做什么?没有亡国之忧的太平盛世怎么会有我这个热血少年大展拳脚的舞台?

所以我一定、一定要摆脱这种无趣的生活!

【第一章】

我叫李守誉,赫赫有名的廉德帝李惊鸿唯一的子嗣。拜这个不近女色的父皇所赐,我是从未体验过『生生世世不入皇门』的悲戚苦楚,因为我根本没机会体会手足相残、同胞互惮、乱伦通奸这类惊心动魄的体验。同样也是拜这位勤政爱民的父皇所赐,自我懂事起便四海升平、国泰民安。更没有任何机会去了解群臣作乱、将军造反、后宫倾轧、阴谋暗杀的尔虞我诈。

皇帝做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乐趣?
如果没有惊心动魄的一生,没有勾心斗角的生活,没有险象环生的经历,那还专程投胎到帝王家做什么??没有亡国之忧的太平盛世怎么会有我这个热血少年大展拳脚的舞台?所以我一定、一定要摆脱这种无趣的生活!

可是,那个在我懂事前就退位的老家伙,不光给我留下了一个无趣的江山,还顺带留下三件礼物:温柔的御史大夫玄尚德、爽朗的奉车都尉乔无羁、以及非常可怕的三师三公武青肃。

为什么说武青肃可怕呢?因为一般来说,三师三公是六个不同的职位:三师的太师、太傅、太保、以及三公的太尉、司徒、司空,六人共同负责教育我、督促我、辅助我甚至鞭策我,而那个家伙居然来了个六合一!什么青肃嘛!根本是肃清!把我身边应该热络的六人围绕清空成孤零零一狼相伴,太可怕了!

而我最最不幸的就是有这三人帮我攘内安外,不光国事打理的井井有条,连友好邦交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连我寄望最高的宗元历代大敌铁勒也不顾我少男的纯纯期盼,签下了十年互不侵犯条约……

人生何望?
「玄爱卿啊!最近都察院有没有查到什么乱臣贼子啊?你不觉得群臣安份的太过头了吗?」
我从三岁登基到今天已经十二年了,怎么一个想篡位的也没有?
「皇上说笑了,皇上英明神武,勤政爱民,群臣无不景仰,又岂会徒生异心呢?」
哎……不指望朝内的大臣了……
「乔爱卿啊!最近有没有哪里起兵造反啊?或者有没有刺客混入皇宫啊?」
为什么连个下毒的都没有啊?
「皇上!有臣等追随皇上左右!皇上大可放心!」
「哦……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啊……乔爱卿啊!你有没有打算换个官职什么的?」
「能跟随皇上是微臣之幸!微臣绝不会离开皇上半步!」
呜……连宫内的人也指望不上了……
「武爱卿啊……」
「皇上唤微臣青肃就可以了。」
「好象在说『倾诉』……怪怪的……」
「咦?是这样吗?那微臣立刻写封家书与家父商讨一下换个皇上喜欢的名字。」
「那倒不用……并不是说朕不喜欢这个名字……」
「原来皇上喜欢?那微臣立刻飞鸽传书告知家父,他老人家一定很欣喜呢!」
「不用特意对他说……」
「那微臣就不说了。皇上,家母给微臣寄了些亲手泡制的小菜,尚可入口,微臣特意带了些给皇上品尝。」
「啊!劳烦爱卿有心了!朕尝尝!」
「好吃吗?」
「好吃~~~」
「好吃就好。皇上可曾把昨日的功课写完?」
「啊……」
「那皇上吃完后快去写功课吧!不然微臣可要罚皇上抄《道德经》了。」
「好!朕吃完了立刻去写!」
「皇上真乖。皇上还有其它事吗?」
「嗯?好象有……一时想不起来了……」
「那等皇上想起来以后再唤微臣吧!微臣先行告退。」
「好。」
于是我继续吃着武妈妈泡制的小菜,然后洗洗手、擦擦嘴,便回御书房做功课了。
可是我好象真的忘了一件事……
*****
这一日暖日洋洋,轻风徐徐,是一个唆人谋反的好日子。于是我精心梳妆打扮一番,神轻气爽的开始逐一拜会朝中当权者。
第一站,大夫府。
「玄爱卿啊!朕的龙冠好不好看啊?借你戴戴好不好啊?」
「皇上俊朗不凡,天生威仪,这龙冠只有皇上佩戴才相得益彰,皇上的好意臣心领了。」
「嗯……玄爱卿终日打理朝政,朕却玩物丧志,可叹所有功勋却都归了朕,爱卿一定心中不平吧?不如朕的皇位让给你,算是赔罪好吗?」
「皇上说笑了,不坐皇位有这么多的事忙不完,坐上皇位还是这么多的事忙不完,微臣不觉得有什么区别,所以不必了。」
诱拐失败,我痛心一呼:「爱卿啊!你就当为朕分忧,篡位吧!」
一直笑咪咪的玄尚德忽然两眼泛出泪水,痛心疾首的扑倒在地,哭得好不凄凉:「微臣该死,一直以为自己兢兢业业就可为皇上分忧,没想到皇上的负担依然如此之重,甚至令皇上不堪负重萌生退位之念,微臣有负先帝所托、皇上厚爱,真是万死难辞其疚!皇上!请赐微臣二尺白绫,一死以谢天下!」

吓傻的我急忙扶起玄尚德好言安慰:「爱卿误会了,就因为有爱卿终日忙碌,才有朕如此悠闲的四处教唆大臣谋反啊!可见朕哪能少得了爱卿?你若死了,谁帮朕批奏章?朕一个人批阅的话手会酸啊!」

一想到没了玄尚德,以后我就要自己一个人批完如山的奏章,我顿时鼻头一酸,哭得好不凄凉。
「爱卿啊~朕不能没有你啊~」
「微臣也不愿离开皇上啊!」
「爱卿~」
「皇上~」
我与玄爱卿抱头痛哭。
哭啊哭啊!哭累了。
「爱卿啊!朕饿了。」
「微臣立刻命人准备皇上最喜欢的饭菜,皇上就留在微臣府上用午膳吧!」
「一定要有朕最爱吃的鸳鸯豆腐。」
「微臣明白。」
「还要有朕最爱吃的枸杞肉丝。」
「微臣了解。」
「也要有朕最爱吃的螺炖肘花。」
「好的。」
「必须有朕最爱吃的火爆腰花。」
「一定。」
「另外还有要有朕最爱吃的……」
「皇上,您直接说不爱吃什么好吗?」
一顿丰盛的午膳用完了,忙碌的玄尚德已经陪了我一上午,再也不能多陪了,于是匆匆的赶入宫中忙他的事务去了。我则在大夫府睡了一个饱饱的午觉后,开始赶往我的第二站,都尉府。

「乔爱卿啊!朕的皇袍好不好看啊?借你穿穿好不好啊?」
我的诱拐计画再度实施。
「皇上取笑了,微臣这等虎背熊腰哪能穿得下如此精细之物,不要戏弄微臣了。」
「那……乔爱卿啊!你不是很喜欢武功吗?你不是希望所有人都崇尚武德吗?如果你做了皇帝,就可以勒命所有人习武了啊!」
「那只是微臣的酒后戏言罢了,没想到皇上还记得,真令微臣感动!」
「你做了皇帝就可以不用天天早起巡视,餐风沐雨这般辛苦了不是吗?」
「皇上说笑了,微臣是奉车都尉,只需监督手下是否尽力便可,哪会有皇上所言那般辛苦?反而承蒙皇上恩泽而倍感不安呢!」
啊?不辛苦?那还了得!生活安逸才会变得慵懒怯懦、麻木不仁,也自然不会心生谋反之念,更不会谋朝篡位了!他不谋朝篡位哪有我的光辉未来?不行!

「乔爱卿啊!朕降你的职好不好……?」
一直豪爽大笑的乔无羁时面色惨白、手脚哆嗦,忽然跪倒在地,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皇上!微臣自知愧对皇恩!皇上时至今日才降罪于微臣已是莫大恩惠!皇上宅心仁厚才会留下微臣的性命!可是微臣自知罪孽深重!有负先帝所托、皇上厚望!恳请皇上赐罪臣一壶毒酒,以谢皇恩!」

再度吓傻的我急忙扶起乔无羁好言安慰:「爱卿误会了,朕只是开个玩笑罢了,若没有爱卿,以后朕围场狩猎还怎能满载而归?你若死了,那特别难猎的熊啊狐狸啊要由谁来替朕打?那朕岂不是要扫兴而归?」

虽然山珍海味每日都有不少,可是那与自己猎的截然不同!一想到以后可能会吃不上围场里的烤全鹿、烤全羊什么的,我顿时两眼一湿,哭得好不凄凉。
「爱卿啊~朕不能没有你啊~」
「微臣也不愿离开皇上啊!」
「爱卿~」
「皇上~」
我与乔爱卿抱头痛哭。
哭啊哭啊!哭累了。
「爱卿啊!朕渴了。」
「臣立刻去备些茶点。」
「要有朕最喜欢的西湖龙井。」
「臣明白。」
「也要有朕最喜欢的湖鲜桃仁饼。」
「臣了解。」
「一定要有朕最喜欢的蛋黄卷。」
「好的。」
「必须要有朕最喜欢的清蒸江团。」
「可以。」
「还要有朕最喜欢的……」
「皇上,您能不能说您不喜欢吃什么?」
咦?这些话好象在哪里说过?
美美的吃完糕点,喝得饱饱的,打了个饱嗝。
「天快黑了,臣送皇上回宫吧?」
「不行不行,朕今天的任务还没完成呢!」
没有一个教唆成功的!我怎么能安心回宫呢?
于是直奔第三站,太师府。
因为武青肃身兼六职,赏赐府邸时又必须要有牌匾,而我懒得再动脑筋为它提词,所以便在纸上写上六个官职,闭着眼睛随便一指,定为太师府。
「武爱卿啊!你看咱们什么时候约个时间把这江山易主吧?」
「皇上,请用篆体将『江山易主』四字写出来。」
「哦!」
看我大笔一挥~龙飞凤舞~
「哇!不愧是皇上,运笔刚劲有力,刚中带柔,柔中带刚,一气呵成!」
「嘿嘿,那是武爱卿教得好嘛!」
「是皇上天资聪颖,微臣哪敢居功。皇上,您看微臣收集的这幅《兰亭序》如何?」
「哇!是王羲之的真迹!」
「皇上可喜欢?」
「喜欢!」
「那微臣献给皇上。」
「哇!太棒了!」
「皇上今日的功课做完了吗?」
「呃……做完了!」
「臣明日一早可要检查哦!」
「别急嘛……大后天吧!」
「明天上午。」
「后天!」
「明天中午。」
「明天晚上!」
「好,皇上别忘了。」
「呜……」
等一下,我好象忘了什么事情?
「武爱卿,朕是为了什么事来找你的?」
「皇上不知道吗?」
「忘了。」
「皇上都不知道的事,臣怎么会知道呢?」
「也对。」
「天色不早了,皇上要不要在微臣府上用晚膳?」
「好!」
「臣立刻去准备。」
「要有朕最喜爱吃的……」
「皇上,让臣给您安排一顿意外的晚膳吧!」
「真的?那朕就期待了!」
不过我真的觉得忘了点什么事……
大约半盅茶的时间,一顿果然意外的晚膳上了桌。我瞪着桌上的小葱拌豆腐、醋溜白菜、腌茄子、武妈妈的泡菜、馒头跟清粥,嘴巴慢慢、慢慢嘟了起来。

「你虐待朕。」
「皇上这话从何说起?皇上常年山珍海味缺乏运动,已经一身富态,臣不过希望皇上吃些清淡利口的东西利于体形。」
「你说朕胖?!」我立刻一蹦三尺高,解开衣襟拍拍自己引以为傲的胸肌:「朝中上下,除了乔无羁外,有谁能有朕这般体格!」
「臣指的是皇上身上多余的肉太多。」
「哪里有多余的?!」
「皇上捏捏自己的胳膊,有没有软软的肉?」
捏一捏:「有啊!」
「你捏捏臣的。」
捏一捏,哇!硬梆梆的,全是肌肉。
「对不对?」
「……朕不肥……」不愿不情的继续嘟着嘴。
「有一点点胖而已。」
「哼……」
生气了,低下头闷头喝粥,不理这个坏青肃!
「皇上吃菜。」
我气嘟嘟的往碗里夹菜,因为想夹肉也没得夹。
大概我一直低头生闷气的模样令武青肃在意起来,他难得好心的柔声安抚道:「皇上再瘦些就完美无瑕了。」
「瘦巴巴的,抱起来不舒服啊!」
我继续气嘟嘟,哼!刚才在路上抱的那条叫旺财的瘦狗就没有那只叫喵喵的肥猫抱着舒服啊!
不知为什么,武青肃在我说完后立刻脸色大变,非常严肃认真的思考着什么,然后冲仆人叫道:「立刻加菜!有油水的都往上端!」
我顿时两眼一亮!不过他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了呢?哎!管他呢!反正武青肃是怪人!
虽然没有在玄爱卿、乔爱卿家吃得那么痛快淋漓,但也算可口,我拍拍吃得溜圆的小肚皮,美美的打了一个饱嗝。
「微臣送皇上回宫吧!」
「好~」
「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
「都去哪里玩了?」
「中午去找玄爱卿玩吃了顿午饭,下午去找乔爱卿玩喝了下午茶,然后晚上就来找你玩顺便吃晚饭。」
啊!多么充实的一天啊!不过……除了吃饭喝茶我好象还干了点别的,是什么来着?怎么想不起来……
「还记得没带护卫出宫要怎么惩罚吗?」
武青肃温柔的说话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
明明吃饱喝足的我忽然觉得自己置身冰窟,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我本能的向后缩了缩,可惜这里是马车内部,可逃范围有限。
「皇上?」
「可……可是朕有带好几个小太监随行!」
「您也说了那是『太监』,不是『护卫』。」
「可是微服出巡的话带护卫太显眼了!为了朕的安全着想,还是不带为妙!」
「带护卫太显眼,那穿著龙袍戴着龙冠就不显眼了?皇上,什么叫『微服』知道吗?」
「你你……朕是皇帝!你要是敢打朕就是冒犯龙威!大逆不道!」
武青肃很无辜的眨着眼睛,修长的眸子已经眯成了一条缝:「看来皇上还记得惩罚是什么。」
「你敢?!」我故意双手叉腰,做出一脸的凶恶状:「你敢碰朕一下!朕就诛你九族!」
「臣也舍不得……」武青肃大大的叹了一口气:「怎奈当时接了先帝遗诏,这规矩可都是先帝定的,不是微臣啊!」
「反正你们三个都不肯让朕看遗诏里的内容,朕怎么知道是真是假!尤其是你!你最爱耍朕!」
「微臣岂敢啊!」武青肃喊冤的口吻令人感觉会马上六月飞雪。
「皇上……」武青肃的口吻中已经渐渐涌起恐吓成份:「……您是打算让臣在这里悄悄施行惩罚呢?还是打算回宫后让臣在众人面前惩罚呢?」
「能不能不惩罚……」
「那就是违抗先帝遗命,要杀头的。」武青肃一脸的委屈。
「没事的!朕装不知道!没人知道!」
「可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也不少了。」
「呜……一定要打?」
「一定要打!」四字说得字正腔圆,不容置疑。
「那轻点……」
我乖乖的趴到武青肃的腿上,咬着牙脱下裤子,把小屁屁亮了出来。
「人家已经十五了……为什么还要打屁股呢……呜……」
「皇上,所谓人到老学到老,也自然人到老罚到老,所以若皇上还是不乖,别说十五,就算五十,只有微臣还抱得动皇上,就一定要打!」
歪理!恶人!坏蛋!残暴不仁!我好命苦~~
『啪』!
一个清脆的声响,立刻激起了恐怖的童年回忆。为什么我那无趣乏味的人生之中,却一直伴随着这个可怕的『啪啪』声响呢?而且为什么总是这个武青肃呢?玄尚德会罚我跪祖宗牌位,乔无羁会罚我在校场习武,为什么只有这个家伙是扒了我的裤子打屁股呢??

『啪』!
感觉到他的大手再度扬起,我立刻扯开嚷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朕讨厌武青肃!哇!你老打朕!哇!好疼啊!哇!」
「臣可没那么用力。」
「哇~~~」我等你用上力了还了得?
「还差十八下呢!」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我连叫了十八个『哇』,以示抗议。
「少叫了一个。」
「哇!」立刻补上。
「骗你的,现在多叫了一个。」
「……」
为什么如此善良的我身边有个这么无良的他?
一阵鬼哭狼嚎也没能令那『啪啪』声漏掉一下,抑扬顿挫的二十响,落地有声……不,是落屁有声。可怜我哭得梨花带雨、险绝人寰,而且越哭越伤心,好似决堤之洪,一发不可收拾。

终于良心不安的武青肃主动将我的裤子提上系好,便像小时候那样将我抱坐在他的腿上,小心翼翼的揉着。
「臣并没有用力……」
「有!你是故意的!你假公循私!公报私仇!」我当然知道你没有用力,但我才不承认呢!
「多大的人了,还哭得这么不象话。」
武青肃用袖子轻轻擦拭我的眼泪,我自然毫不客气的抓着他的袖子用力的擦鼻涕!
「多大的人了,还不是照样被你按着打屁股!朕是皇帝耶!让朕的龙脸往哪里摆!你是臣子!怎么可以以下犯上!朕要诛你九族!」我气呼呼的大声嚷嚷。

「皇上……」武青肃大大的叹了一口气:「不打你的话,是违抗先帝遗命,要杀头。打你的话,是违抗你的命令,也要杀头。反正都是杀头,臣为什么不多赚点?」

「……」敢情我是亏本前的一点甜头?
一时语塞的我闷着头开始寻思怎么反驳,可惜酒足饭饱又大哭一场后的我正巧又在武青肃暖和的怀抱中,自小养成吃饱了就找个暖和的地方睡觉,这等优良习惯的我万般不愿却自然而然的闭上眼睛,打了几个可爱的小哈欠,便悠哉悠哉的找周公拌嘴去了。

睡梦之中,我好象又变回以前那个不足武青肃膝盖高的小娃娃,唯一不变的,是武青肃永远宽实温暖的怀抱,总是像抱小猫似的将我整个人抱到怀里,稳稳的,安全又舒服。

睡得迷迷糊糊的我隐隐感觉到有一双大手温柔的摸着我的脸颊,痒痒的,然后嘴唇一热,有点湿湿潮潮的感觉。一定是做梦吧?因为我的嘴里好象多了一块好大的软糖,我试着去含住它,但它却老是不老实的四处游走!好吧!我咬!

好象听到一声痛苦的闷哼声,然后软糖迅速的跑掉了。
呜……我明明那么用力的咬了,怎么没咬掉一块呢?一点点也好啊!软糖~~~

好伤心的梦啊!呜~

【第二章】

今天,我李守誉,将面临一生之中,可能是上天赐予我的唯一机会!因为京城第一首富,号称富可敌国的殷员外的独子殷咏孝,与我朝第一元帅贾老元帅的宝贝孙子贾忠,私、奔!

虽然马上就在贾元帅封城、殷员外悬赏的双重攻势下被抓了回来,但已经轰动全国,连我这个深居皇宫的皇帝都略有耳闻,自然也要过问一下!
其实原本我只是当趣闻听,可是当我的三大跟班聚到一起讨论此事时,我才终于意识到这件事将对我造成何等影响!
「武兄与乔兄可曾听闻贾元帅家的那件事?」玄尚德谨慎的提出了这个话题。
「略有耳闻。」
「听说过。」
「元帅家有什么事?」好象唯一不知道只有我?
「皇上不知道无所谓。」这是可恨的武青肃说的。
「朕要知道!」
我一拍桌子,咚!茶翻了,洒了我一身,呜~
「皇上怎么这么不小心,来,奴婢给您擦擦。」
全皇宫最温柔、最美丽、最聪明、最贤慧、也是我最喜欢的小宫女--金儿立刻拿出绢帕细心的帮我擦拭,我则哀怨的看着其它三人,用最谴责的目光控诉他们欺凌单纯善良的我的恶行,虽然这杯茶不是他们弄翻的。

「事情是这样的:叽哩咕噜叽哩咕噜叽哩咕噜……就是这样。」武青肃说完喝了口茶润润嗓子。
「哦~真是惊天地泣鬼神!」我大大感叹。
「皇上听明白了?」乔无羁搔搔头,又转过头问玄尚德:「玄兄听明白了吗?」
「这个……」玄尚德温柔一笑:「不知为什么,我好象除了『叽哩咕噜』外没听到什么……」
「因为他说的就是叽哩咕噜嘛!」
说完我便恨恨的从桌下一脚踢到了武青肃的腿上!不过好象踢偏了,因为惨叫一声的是乔无羁。
「因为微臣觉得再做说明很麻烦。」
「朕又没拜托你说!」我瞪!我瞪!我狠狠的瞪!
「早说嘛!」武青肃继续悠闲的喝着茶,还不忘摇头叹气来谴责我没有说清……是我的错吗?!
「玄爱卿说给朕听!」
「臣领旨。」于是玄尚德开始细细的讲起事情始末:「叽哩咕噜叽哩咕噜叽哩咕噜……」
「哦!原来是这样!」我恍然大悟。
「不愧是玄兄,比我听到的要更加详细呢!」乔无羁点头赞许。
「……跟我说的有什么不一样?」武青肃不甘心的问道。
「字面含义的本质不同!」
「……」
接着我们四人,正确来说是他们三人开始分析此事的厉害关系。
因为殷员外的资产遍布全国,大到钱庄商号,小到地摊小贩,无不涉及,分号无数,所以他富可敌国的传闻并不是讹传。而贾元帅就更不用说了,手握兵权重任,若不是他忠于耿耿绝无二心,只怕我眼前这三人早算计着贾老先生辞官归田了。

可是,若这二人斗了起来……真是可大可小!
贾元帅性情急躁,又是一介武夫,难免不会激怒殷员外。若殷员外迁怒朝廷,不再缴纳赋税,相信国库银两会立刻减少明显位数。若逼急了,殷老先生来个招兵买马、揭竿自起,贾元帅再来个发兵围剿,两者厮杀,那朝廷就麻烦大了!

看着他们越议论脸色越难看,我的心情则越听越激动!天啊!我听到了什么?这不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吗?!若我坚决支持那对小情人的话……我仿佛已经看到一位愤怒的爷爷与一位气疯了的父亲二人携手提剑冲入金銮殿,将利刃架到我的脖子,恶狠狠的大吼:昏君!退位吧!

万岁~~~我终于看到了黎明的曙光!
「皇上,您那愉快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咦?有吗?」
「皇上……您不会在想什么奇怪的事吧?」
「青肃!你在怀疑朕吗?太令朕失望了!」
「……」
「喂!姓武的!你那怀疑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没事……总之,朝廷对此事还是明哲保身,绝不干涉为妙。」
武青肃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当然没有包括我,不过他们好象也没过问我的意见,哼!无视我的皇威!
商讨完毕,自然是喝茶聊天等吃饭。一顿和乐融融的君臣共饮之后,自然就是悠闲的午间小憩。休息足够后,自然便是吟诗、作对、赏花、对弈。然后自然是……

「皇上!臣等事务繁忙!先行告退了!」
「咦?为什么朕这么精心的安排陪你们玩,你们却是这种忍无可忍的表情呢?呜~太伤朕的心了~」
我擦擦泪水,偷偷抬起头,眼前只剩下武青肃了。狼心狗肺的玄乔二人居然弃我而去,严重伤害到我幼小脆弱的心灵!
「什么嘛……」我不高兴的小声嘀咕着。
「皇上……」
「青肃,咱们去泛舟吧!」
「臣不去,臣……」
「那咱们去钓鱼吧!」
「臣不去!臣想说……」
「那去御花园扑蝴蝶吧!」
「皇上!今日的功课再加默写《诗经》三遍!」
「不要!你想说什么说吧!」
武青肃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一下情绪,这才重新看向了我。这么容易生气?果然年纪大了。
「皇上,关于殷公子与贾公子的事,希望您不要插手。」
「朕要爱民如子嘛!朕的孩子出了事情,朕怎能不闻不问?」
「如果皇上想做些奇怪的事……」武青肃独有的压迫感慢慢压来,我不自觉的后退一步,他立刻逼近,几乎鼻尖贴鼻尖:「那微臣就对皇上做更奇怪的事。」

「例如?」我不禁好奇,除了打屁股,武青肃还会有其它惩罚方式吗?
「例如……」
武青肃奸笑着凑到我的颈窝,暖暖的鼻息扑到我的脖颈间,接着一团温热印到了我的颈子上,软软的,痒痒的,他好象是在抿我的脖子似的……我正觉得这种感觉有点难受时,忽然武青肃的嘴巴一张,紧接着我的一声惨叫响彻宫廷!

「武青肃!你居然敢咬朕!」
武青肃直起身子,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不冷不热的说:「下次就没这么轻松了。」
什么~~?
看着武青肃扬长而去的背景,我忽然觉得阴风飕飕,武青肃是个危险人物,绝、对、是!
*****
睡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起床,我对着镜子照啊照,脖子那边的牙印已经没有了,于是昨日的恐惧也烟消云散,我美滋滋的上完早朝,便开始施行我的教唆计画!

「皇上这么开心,莫非又找到新的目标了?」金儿一边替我拨着荔枝,一边娇笑道。
「没错!这次朕一定要成功!」
「那皇上想好是装着被逼退位呢?还是直接让对方谋朝篡位?」
「你说哪种好?」
「要让奴婢说啊……谋朝篡位一般都是杀了皇帝才当上皇帝的,奴婢舍不得皇上有闪失,所以不选这个。而被逼退位的话,就算新皇帝不愿意,也得善待太上皇,最多软禁到宫里,还是得让您吃好睡好玩好,所以不如皇上就被逼退位吧!」

「好主意!」
『扑咚』,那边好象有人昏倒了。
「是谁摔倒了?」
「新进来的一个小太监,大概吓着了。」
「真胆小,调到别的宫吧!没胆量以后怎么帮朕被人篡位。」
「说得也是,奴婢立刻去办。」
吃了一肚子的荔枝,贾元帅的宝贝孙子贾忠也在殿外候旨了,我立刻坐得端端正正的将他宣了进来。
「贾忠啊!朕叫你小忠好不好啊?」
「草民惶恐,承蒙皇上不弃,实属草民之幸。」
「嗯嗯,这些客套咱们就不说了,小忠啊!听说你祖父不同意你跟小孝孝的亲事啊?」我自作主张的唤殷咏孝为小孝孝。
贾忠的脸一红:「这件事上祖父的态度强硬,只怕没有转寰余地了……」
「小忠!你怎么可以萌生退意呢!」我的蓦然大喝吓了贾忠一跳,我继续狂吼:「你不是很爱小孝孝吗?!你不是有了与他厮守一生的念头才会跟他私奔吗?!难道你只是一时冲动?!你只是一时贪图好玩?你不是真心爱他?!」

「不是!我是真心爱孝孝的!」心意遭到质疑的贾忠顿时激动了起来。
「那就力排众议!哪怕闹得山崩地裂海枯石烂也绝不放手!你若放弃就是玩弄他的感情!你若退却就是个懦夫!」我继续下重药。
「我对孝孝是真心的!可是……祖父……」
「你去告诉贾元帅!就说朕李守誉坚决支持真心相爱之人!不论男女!如果他想阻止你们,就让他领兵攻入皇城!逼朕退位!否则免谈!朕绝对支持到底!」

「皇上!」贾忠激动的跪倒在地,拼命的磕起头来:「皇上的大恩大德!贾忠与孝孝感激不尽!来生做牛做马也要报达皇恩!谢皇上!谢皇上!」
「不用谢,快回家把朕的话告诉元帅去!」
「草民遵旨!」
贾忠又惊又喜的傻笑着告退了,我则嘿嘿奸笑起来,贾元帅,快点恼羞成怒冲进宫来吧~
等啊等啊!没等到元帅发兵,倒是到了宣召殷咏孝的时辰,于是我整整装束,开始新一轮教唆计画。
娇小的殷咏孝怯生生的跪在殿下,身子轻轻颤抖,活脱一只受惊的小鹿,别提多惹人怜爱了!难怪连贾元帅那么严的家规下成长的憨实贾忠也做出了这等惊世骇俗之事。清秀可人配英俊潇洒,果然绝配!

我大大赞叹一番。
「殷咏孝啊!朕叫你小孝孝好不好啊?」
「……嗯……」殷咏孝大概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一直垂着头,连回话都这么简单直接。
「你是否真心喜欢贾忠?」
「……嗯……」
「绝不放弃?」
「……嗯……」
「但你老爹不同意是吗?」
「……嗯……」
「朕帮你好不好?」
「……嗯……」
「你回去告诉你爹,如果他想阻止朕,除非他揭竿而起自立为王,逼朕退位!不然朕就帮定你们了!」
「嗯!」
「其它就没事了,你可以告退了。」
「嗯~」
「……」真是意外的好说话啊!
等啊等啊!等啊等啊!等到肚子饿了吃了些糕饼,然后喝了些茶水,躺到床上睡了一个时辰,爬起来出了回恭,回来洗完手逗了一会儿的鸟,又跟金儿聊了会儿,终于有人冲入了宫中!

武青肃……
「看来皇上从不理会微臣的谏言嘛!」武青肃皮笑肉不笑的逼近我。
我慌忙跳开,急忙四处寻找救兵,这才发现那群没良心的宫女太监不知何时来了个鸟兽散,连金儿都乱没义气的拋下我避难去了。
「有刺客啊!有刺客!快护驾啊!来人啊!」我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皇上,您叫破喉咙也没人会来了,乔兄早把所有人支开了。」
「什么~你们文武勾结!违反朝规!朕要降你们的职!发配充军!啊啊啊啊!」
可怜的我已经被他拎小鸡似的拎了起来,我四肢乱扑腾却怎么也够不着地,呜呼哀哉,寡人形象何存~~~
「姓武的!朕命令你放朕下来!立刻!」
「武青肃!朕命你快点放朕下来!」
「爱卿!你快放下朕啦!」
「青肃~朕知道错啦~你快放下朕嘛~」
但是这个姓武的恶人居然无视我甜美可人的哀求声,径自拎着我一路奔向寝宫,根本不懂怜香惜玉的把我放龙床上一扔,可怜我的屁股立刻开了花。
「你别太过份了!仗着父皇委任你为诏命大臣就屡屡以下犯上!根本不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我刚吼完武青肃便整个人都压了上来,我又惊又怒,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敢未经我的许可上到我的床上!更何况是个大臣!
「放肆!」
我也真的动了怒气,平日欺负我我打个哈哈可以不介意,可是不能越来越过份!如果不是先帝遗命,我早把这个烦人的武青肃赶出京城了!而现在他居然想爬到我头上,连我的寝宫都敢乱闯了!

「你说我没把你放眼里?」
武青肃半眯着眸子,虽然这样看上去很有魅力,但是被这样的眸子居高临下的注视着的感觉可不是很爽!
「难道你有吗?除了上朝下朝,平时你见了朕根本连下跪都没有!虽然是你自小教育朕,可是别以为朕尊你为师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到底是谁无法无天!我已经告诫过你不要管那件事!你偏不听!居然还敢扬言恐吓!你不知道那两人若真的萌生反念可不是朝廷说解决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吗?!我也说过你这次敢不听话我不会让你轻松逃过惩罚!都说到这个份上你还是无视!如果不是先帝予元帅有恩,朝廷屡次对殷家施恩,你以为他们真不敢反?!这个皇位有那么可怕吗?!我跟玄、乔二兄明明已经这么努力的帮你治国平天下!你还是要退位?!」

就是你们做得太好了,我才无聊的想退位啊……我哀怨的心想。
可是我已经不敢回嘴了,因为那个连欺负人都是阴阳怪气的武青肃居然冲我大吼,这可是我已过的十五年生涯中的头一回,直被他吼得两耳嗡嗡,连被他压在身子底下都忘了发火。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我的确被吓到了,而且还吓懵了……

「怎么不说话?!继续冲我吼啊?!」
怎么办?怎么办?武青肃一定是气疯了……
忽然想起金儿曾经说过,男人最大的武器是眼神,女人最大的武器是眼泪。于是我沉呼吸一下,用此生最最悲哀可怜的目光望向了武青肃。
「你瞪我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话直说!啊!还翻白眼!」
你什么眼神啊?!
「喂,武青肃,不要朕不吭声你就上脸了,说话也不用敬语了,惹怒了朕很有趣吗?」我阴森森的说。既然楚楚可怜型的不管用,那我换成阴沉危险型!
「少装可怜!今天我没那么容易让你逃掉!」
你到底什么眼神啊~!
试了半天,我的眼神根本没有传达给武青肃,反而令他的火气越来越大,终于,我嘴巴一扁,两眼一湿,大哭了起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啦!朕已经怕成这个样子你还是这么凶!你就不会温柔一点吗?!觉得朕不对,你就好好说啊!干嘛吼成这个样子!你嗓子不疼朕耳朵疼啊!哇~~~」

武青肃楞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忽然哭出来,顿时慌了手脚,手忙脚乱的又是柔声安慰,又是好言相哄,还不忘帮我擦擦眼泪。
我偷偷的用眼角的余光看看他,哪里还有生气的模样?完全是一副愧疚难当的悔恨表情。
无心培柳柳成荫……居然骗住他了。
但是我却悲从心起,心中一阵哀嚎:父皇啊~儿臣对不起您~儿臣已经堕落到要用女人的武器对付男人了,呜呜呜~
「皇上,您就算想退位也不该这般大动干戈,届时劳民伤财、生灵涂炭,皇上忍心吗?微臣一时情急才会多有冒犯,也是一心为皇上好啊!」
咦?敬语出来了?危机解除了。
「若您真是非要退位不可,为什么不找臣商量一下?至少不必闹得朝廷岌岌可危。」
「真的?你愿帮朕?」我难以置信的看着武青肃,莫非我一直错怪了他?其实他才是大大的好人?
武青肃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眼中闪过满眸的心疼怜惜,像是自语般轻声喃喃:「若你真觉得做皇帝太过辛苦,那我也只能绞尽脑汁帮你摆脱了……」
「那要怎么做?那要怎么做?」我迫不急待的抓着他的衣袖,相信我此刻一定是两眼放光。
「皇上先说到底是因为什么事令你非要退位,臣才容易想借口跟方法。」
「原因还不明显吗?朕辛辛苦苦投胎到帝王之家,连一次叛乱、一次暗杀、一次手足相残的机会都没有,多没劲啊!」
「……」
「对吧?青肃?」
「就这个原因?」
「是啊!」
「没有别的?」武青肃的表情好象是在垂死挣扎。
「没有了。」
「……」
「啊啊啊!武青肃!你又咬朕!」
*****
「金儿,你懂男人的心吗?」我捂着脖子上明显的红色牙痕,泫然欲泣,可怜兮兮:「他为什么喜欢咬朕?」
身为天真无邪、纯真可爱的少年的我真是无法理解大人的诡异心思啊!尤其对方是武青肃这种百年难遇的阴险男人时。
「男人的心金儿不太懂,但是武大人的心嘛……」金儿轻露珠齿,笑如花靥,岂是一个美字了得。
「妳懂?」我像看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一般目光炯炯的盯着她。
「这就叫爱之深恨之切,武大人是恨得牙痒痒又无处发泄才会咬皇上的。嘻嘻,其实啊!比起咬皇上的脖子,他应该更想作别的才对。」
「他干嘛恨朕?!」
我虽想象过武青肃咬我的动机,比如他太饿了、我长得太秀色可餐了、或者刚好那晚月圆,却怎么也没想过他会恨我?不会吧?虽然我在他的茶里倒过墨汁、往他的脖子里灌过雪球、故意伸腿拌他、有意弄坏过他心爱的古玩,但是……恨……我却从来没想过……他恨我……他恨我!他恨我耶~!那他再跟玄尚德、乔无羁勾结,来个里应外合,岂不是很容易就改朝换代?谋朝篡位?我真是笨人!拼了命的寻找目标,原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不过奇怪,我记得自己无数次教唆玄尚德跟乔无羁,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也有印象,但为什么偏偏不记得自己教唆过武青肃呢?我应该不会放过这个目标啊!为什么没印象呢……

想啊想啊!吃饭喝茶、读书写字、甚至打屁股都能想起来,却真没有一次是我利诱他谋反的……怪哉……
失策啊~~
「他真的恨朕吗?」我已经情绪激动到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皇上,奴婢明明在说恨之切之前,有说过某个东西之深啊……」
「啊?什么东西?」
「没什么……不过皇上,不要在询问某人是否恨您的同时,还一脸的激动兴奋加期盼好吗?」
「咦?朕才没有!」
我傻笑着摸摸自己的脸,多么喜怒不形于色的一张脸,怎么会泄露我的心底秘密?
「金儿,你猜朕现在在想什么?」
「皇上不会是在想怎么鼓动武大人串通玄大人跟乔大人来个理应外合谋朝篡位吧?」
「啊!金儿!你太厉害了!朕这样的掩饰高手都没能逃过你的眼睛!」
「……」
「金儿,你为什么翻白眼?」
「眼痛。」
「那找太医治治啊!」
「哦!」
「金儿……朕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大概我小心翼翼的模样令自小便很疼我的金儿心软了,她给我的伤口涂好药,便服侍着我上床歇息。金儿就像我的姐姐,也像一位母亲,她作为少女最曼妙的岁月都奉献给了年幼的我。如今她已经芳龄二一,已经不是一个少女最美好的年龄了。可是金儿永远是我心目中最美丽、最温柔的!

忽然心中一阵感动,我冲动的脱口而出:「金儿,朕娶你做皇后!」
『匡铛!』
金儿所端的茶皿全盘摔落,她愕然的瞪着我,浑然颤抖,脸色惨白,好象听到了世间最可怕的事情。
「阿弥陀佛,奴婢还想多活两年呢!完蛋了,一定是最近忘了给菩萨烧香,这么快就有报应了!善哉善哉,众神息怒啊!奴婢告退了!」
金儿一阵胡言乱语后便像逃命般逃出了我的寝宫,也不管我这个纯情少男被她打击的体无完肤。
用得着那么夸张吗?真没面子……
顿时心碎无痕……

【第三章】

何为人生无望?就是在你报着前所未有的期望、满怀信心的等待着某件事情的发生时,它却以最出乎意料的形象与你的预想背道而驶,让你深刻的体会到人活着就是为了迎接绝望。

「哎……」
这是我自今早下朝后的第一百九十八次哀叹。
原本无限期盼不论是贾元帅也好、殷员外也好,随便一个气极败坏找我算帐就行!可是、可是!为什么暴躁如贾元帅却在听说除非我退位不然一定帮他孙子后,竟然长叹一声默许了此事。默许耶!自己的宝贝孙子有了龙阳之好,会断子绝孙耶!他居然默许了?!还有那个殷员外,听说他是容不得半分气的那种人,为什么听说我就算退位也要帮他儿子后竟砸了屋子的花瓶茶具后,恨恨得回屋睡觉,便不再提此事。不提了耶!自己的宝贝儿子要被人勾跑了,还可能得赔份嫁妆耶!他居然不提了?!

你们有何颜面向列祖列宗交待啊~~~
「皇上,是您说除非退位不然一定支持那两人在一起的,说起来也算逼着他们两家不得不接受,怎么反过来怨人家呢?」金儿剥了个水晶葡萄,见我嘴里还满着,便丢到了自己嘴里。

「咦~~」我惊异万分:「金儿,你能看出朕在想什么?」
「是皇上吼出来,奴婢听到了而已。」
「啊?朕吼出来了?」
「嗯。」
「全部?」
「全部。」
「哦。金儿,朕的葡萄吃完了。啊~~」我张开口嘴。
金儿手脚灵利的快速剥了粒葡萄,轻轻的放入我的口中,汁多肉肥,好甜!
「可是朕的本意是让他们逼朕退位啊,为什么事与愿违呢,呜……」我备感委屈。
「因为贾元帅三代深受皇恩,先帝更是对他赏识有加,他就算万般不愿也不会背叛皇上的。而殷员外与朝廷关系向来交好,玄大人更是多次令户部对殷员外一族照顾有加,他心存感激,虽心中不平,但也是感恩之人,不会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金儿!」我重重一拍桌子,义正严辞的喝道:「后宫涉政会令朝廷动荡!这是宗元大忌你知不知道?!」
「奴婢当然知道。」
「干得好!继续努力!」
「谢皇上夸奖。」
正吃葡萄吃得过瘾时,小太监来报,贾忠与殷咏孝在殿外求见。
「宣。」
我知道他俩是来谢恩的,于是聪明如我立刻计上心头!
「小忠啊,你是不是很感谢朕?」
贾忠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诚诚恳恳的磕了三个响头:「皇上的大恩大德,贾忠与孝孝终生没齿难忘!」
「那朕想让你帮朕一个忙,你一定不会推辞吧?」我兴奋的蹲到跪着的贾忠跟着,两眼泛光。
「不论是上山刀还是下油锅,草民义不容辞!」
「说得好!」我倍感欣慰的拍拍他的肩:「那朕让你发兵造反你一定不会拒绝吧?」
跪着的贾忠还硬是一副不稳的模样晃了三晃,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皇上真会说笑……」
「谁在说笑?朕是非常认真的拜托你、请求你,发兵吧!造反吧!篡位吧!」我恨不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哄着他答应。
「可是……皇上勤政爱民,又宅心仁厚,是不可多得的贤明仁君……而且草民自幼家规甚严,一生以辅佐皇上、保护疆土为已任……」
「拜托,还提家规,你已经犯了最大的一条了。」我指指旁边的殷咏孝。
贾忠脸一红,但依然不肯松口:「如今四海安乐、百姓富足,草民实在不明白皇上为何逼草民造反?草民不能做出这等不忠不孝之事!」
「对啊!你也说了是『不忠不孝』嘛!你不听你祖父的话已经是『不孝』了,也就别死守什么忠了,反正你的名字就叫假忠嘛!」我继续口沫横飞的劝说着已经满脸黑线的贾忠。

「皇上,您逼草民硬是颠覆这等太平盛世,就是在逼草民遗臭万年、受世人唾骂啊!如果这样,草民宁可自刎于圣前!也绝不做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有那么严重吗?不就是篡位吗……
看贾忠一脸赴死的决然,我知道他已经不太可能,只好满怀希望的看向殷咏孝。谁知我的目光刚停到跪在贾忠旁边的小孝孝身上,他便立刻垂下头,退啊退啊,一点一点缩到贾忠的背后,恨不得蜷成一个团。我头稍稍一歪,看到了他的一个衣角,还没开口,连这个衣角都被他收了起来,整个人都躲了个没影。

「……」不用这样吧?
「没事了……你们退下吧……」再度失望的我又开始觉得人生无望了。
「谢皇上恩典!」
贾忠跟殷咏孝如获大赦般立刻喜出望外的磕头谢恩,真是的,不过叫你们帮个忙而已,又不是叫你们去死,干嘛这么小气,一听说不用了还这么开心,哼!

我气呼呼的坐到椅上生闷气。
「皇上别气,奴婢再帮皇上想别的法子。」
「金儿~」我立刻感动的热泪盈眶,扑到她的怀中:「只有你对朕最好了!呜~」
「皇上,这朝中事由玄大人他们三人为您分忧,只怕是没什么话柄给人说,所以只能由您自己做些让人不满的事才行。像逼宫女跳井啦,活活打死小太监啦,最起码要多做几次这种级别的坏事才能让人萌生反念嘛!」

『咚咚咚!』
好象有四五声重物跌倒的声音,我一回头,除了金儿,在不远处候着的宫女太监们个个面如死灰,有几个已经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了。
「他们怎么了?」
「他们是这个月新调来的一批新手,正在接受奴婢的试炼。」
「谁合格了?」
「能在最后还站着的就算合格了。」
「哦,那昏迷的就调到别的宫吧,免得吓出病来。」
「奴婢遵旨。」
「继续说,你的主意朕觉得可行。」
『咚咚咚!』
又有几个人栽倒了。
「皇上不是有本《封神演义》吗?里面纣王做的那些事情,皇上照着做几件,绝对会有人造反的!」
我皱着眉毛想了半天:「像造虿盆、建鹿台、铸炮烙这些事情都太劳民伤财了,不好不好,会令国库空虚,到时加重赋税就不好了。」
「别挑麻烦的嘛,有简单的,像挖心啦,剔骨啦,斩肢啦等等,即不劳民伤财,也不大费周章,而且皇上身边的宫女太监这么多,哪个都能用上嘛!」
『咚咚咚!』
我已经不忍心去看还有几个站着的了。
「估计现在还没晕的绝对合格了。」
「嗯,奴婢会把他们留下来的。」
「朕饿了,传膳吧。」
「奴婢这就去。」金儿站起身,若无其事的回首冲还站着的几个可怜人道:「别在那里发抖了,还不快来收拾东西,传膳啦!」
我忽然觉得其实伺候我的人,除了金儿外都蛮可怜的……
*****
在我与金儿密谋了整整三天后,我的『君逼臣反』的计划开始正式实施!一切道具人物安排妥当后,我端端正正的坐在御花园的凉亭内,开始等待我的第一个目标:乔无羁。

「皇上!臣对棋艺一窍不通,怎么皇上想跟臣对奕呢?应该找玄兄才对。」乔无羁搔搔头,一脸的为难。
「哎,近日政务繁忙,朕想休息一下嘛,若跟玄爱卿对奕,只怕比批奏章还累呢。」闲得发慌的我煞有其事的说道。
「那臣就献丑了。」乔无羁爽朗一笑,与我正式开局。
我暗中向金儿使了个眼色,金儿便端着一碗热茶,步覆轻盈的送上前来,紧接着双手一颤,整碗茶都倒到了我的龙袍上!
「大胆!」
我佯装龙颜大怒,重重的一敲桌子,金儿吓得花容失色,跪倒在地,拚命的求饶:「奴婢再也不敢了!皇上息怒!」
「混帐!这么笨手笨脚!烫死朕啦!」我最后一句话倒是真心,这碗茶真得好烫啊!害我乱没形象的跳来跳去,拚命呼搧。
「皇上饶命啊~」金儿顿时泪如泉涌,哭得肝肠寸断,接着楚楚可怜的向乔无羁求救:「乔大人!您替奴婢求个情吧!」
「求情也没用!来人!把这个笨手笨脚的狗奴婢给朕塞到冷宫的枯井里!」
早就等在暗处的士兵立刻上前,装作粗暴的抓起金儿,金儿死死的拉着乔无羁的衣角,大声哀求:「大人!您救救奴婢吧!大人!」
「皇上……」
乔无羁刚一开口,我立刻气势汹汹的打断他:「你不必说了!朕心意已决!你们楞着干嘛?还不快去!」
金儿的演技可媲美戏子,她惊恐的尖叫与楚楚可怜的目光连我都不由得为之心怜,但是,为什么一向行事正派、容不得欺凌弱小的乔无羁倒是意外沉默?!

士兵半拖着哭叫不停的金儿拖出了凉亭,我看看乔无羁,乔无羁看看我,我再看看被越拖越远的金儿……
「喂,你没话对朕说?」
「有啊。」
「那你怎么不说?」
「臣刚才就想说,只是被皇上打断了。」
「那现在快说!」我急不可奈,快骂我吧!吼我吧!打我吧!篡位吧!
「皇上,您找的士兵都是臣的手下……」
「啊?」
「他们心里有鬼微臣一眼就看出来了……」
「啊?」
「不过金儿演得倒是真像……」
「你早说嘛,害人家被拖了这么远!」
远处的金儿不满的嚷嚷道,然后甩开拖着她的士兵,整理了一下衣裙,捋了捋头发,莲步轻移,衣袂飘飘,像朵花似的重新飘回了我的身边。
「那就是说……」我的兴奋的情绪一下子跌到了谷底:「……失败了?」
「嗯,失败了。」金儿有点无情的说。
「失败了。」乔无羁怕我不相信似的非常肯定的说。
「乔爱卿……」我泪眼涟涟的看着他:「你就篡位嘛……很简单的……」
「臣只想混口饭吃,将就着过完这辈子就算了,篡位太麻烦了,还请皇上另请高明吧。」这个乔无羁倒好,索性跟我挑明了。
「呜……」我辛辛苦苦计划的第一方案,泡汤了。
送走了乔无羁,我与金儿开始做战败反思。
「第一条!茶太烫了!你看你看,朕的皮都红了。」我两眼含泪的看着金儿。
「皇上不哭,奴婢给您吹吹。」温柔的金儿吐气如兰,凉凉的,好舒服。
「第二条!全部士兵都换掉!」
「皇上,下一个是玄大人,他可跟那些士兵不熟。」
「也对,那别换了。第三条!……嗯……还有那里需要改进?」
「应该没有了。」金儿歪着头想了半天,最终摇摇头:「这是皇上跟奴婢想了三天才想出来的计划,除了适才的一点点小瑕疵外,应该是完美无缺的。」
「说得也是!那好,准备迎接玄爱卿!」
等了大约一盅茶的时间,我的龙袍也换了,玄尚德终于来了。
「皇上今日怎会突起雅兴与臣对奕?」玄尚德的微笑永远那么温柔。
「哎,近日无所事事,悠闲得头脑昏沉,还是动动脑筋,免得都不灵光了。」
我打着哈哈,暗中向金儿使了个眼色,于是金儿再度端着茶碗步覆轻盈的送上前来,紧接着双手一颤,整碗茶都倒到了我的新龙袍上!
「大胆!」
我立刻佯装龙颜大怒,重重的一敲桌子,金儿再一次吓得花容失色,跪倒在地,拚命的求饶:「奴婢再也不敢了!皇上息怒!」
「来人啊!把这个笨手笨脚的狗奴婢给朕塞到冷宫的枯井里!」
候在暗处的士兵再一次上前,看似粗暴的抓住金儿。
「皇上饶命啊~」金儿泪如泉涌,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凄凉,她目光悲凄的看着玄尚德:「玄大人!您替奴婢求个情吧!救救奴婢吧!大人!」
「还不快拖走!」我恶狠狠的叫道。
「呀~~玄大人!您行行好!救救奴婢!皇上饶命啊~!」金儿凄惨的哭喊楞是将一只小鸟震下了树,演得比刚才还传神。
士兵们则继续按照刚才的戏码拖着哭叫不停的金儿往外走,我则暗暗偷看玄尚德的反应。
「咳咳,」玄尚德清了清嗓子:「臣本不想打扰皇上的雅兴……但是……漏洞太多了,臣实在装不出没看出来的模样……」
「哪里有漏洞?!」我顿时气得直跳脚!这可比刚才演得更加完美!哪来的漏洞!
「第一,皇上演得太入木三分了……」
「那能叫漏洞吗?!」
「就因为皇上演得太好……所以,那碗明明没有冒烟的凉茶倒下去,皇上却像是被烫到似的跳起来……这个嘛……」
「……因为热茶太烫了嘛!朕皮娇肉嫩的受不了啊!」我大感委屈。
「咳……第二嘛,就是金儿演得太像了……」
「奴婢也奇怪呢,演得这么像怎么玄大人还是看出来了?」金儿也略有不甘的嘟起了嘴。
「因为你是金儿,宫中最聪明伶俐的小宫女,居然像个普通宫女一样笨手笨脚的弄翻了茶不说,还像个没大脑的宫女一样只会跪地求饶不说补救,实在无法想象。」

「……奴婢怎么听了这番夸奖却高兴不起来呢……」
「因为你被识穿了,你的自尊受到严重伤害。」我好心帮她分析。
「皇上不说话奴婢也知道皇上不哑。」
「……」完蛋了,金儿生气了。我顿时很没志气的缩到一旁,以免被飓风扫到。
「第三,现在是申时三刻,宫中巡兵还没有巡逻到此处。而一般的护卫若无皇上圣旨,都只能守在五丈以外,而皇上大喝之后这些人便立刻出现,怎么想都不可能啊。」

「啊?是这样吗?没人给朕说过……」都是你们的错!居然瞒着朕!
「第四,皇上说要把金儿投到冷宫的井中,而冷宫位处宫中西南角,这座四角凉亭正好面对御花园东、西、南、北四门,若这群人要将金儿拖走,应该由凉亭的西角或南角拖出,而不是拖向北角,那边可怎么也走不到冷宫。所以,臣可以看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金儿拖向冷宫。」

「原来如此……」
「第五,那群士兵虽然看似粗暴……而实际上也的确是『看似』粗暴,他们拖走金儿时的动作十分小心,看样子生怕弄痛了她,可见是假的。」
「还有吗?」我已经开始在纸上详细记录起来。
「第六,皇上约的时候赶巧了,臣入宫时正遇上乔兄,所以……」
「……」我一口气没缓过来,瞪圆了眼睛:「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朕在演戏?」
「咳咳……没错,皇上演得真好。」
我怎么发觉这个『咳咳』是为了掩饰笑意发出来的?
「玄爱卿,其实朕今天约你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我慢慢说道。
玄爱卿喝了一口茶,长叹一口气:「皇上,若您是想谈有关篡位一事……」
「爱卿,朕决定把金儿许配给你。」
「咳!」
玄尚德一口气没缓过来,一下子剧烈咳嗽起来,他又惊又愕的一边咳嗽得两眼泛泪,一边难以置信的看着我。
「爱卿不必如此激动,金儿,你看他高兴的。」
金儿立刻璨然一笑:「讨厌,皇上怎么可以当着人家的面谈这件事呢,人家会害羞的。」
「等……咳咳……等一……咳……下!」
「行了行了,朕已经替你选好日子了,你直接回家准备娶亲就行了。」我大发善心的好心帮玄尚德拍背顺气。
活该!让你装咳嗽!报应来了吧!
「皇……皇上……」
「爱卿啊,莫非金儿这般姿色的玲珑人儿还配不上你?」
「臣不是……咳咳……这个意思……」
「不是就好,那就这么定了。」
玄尚德嘴巴张成了『O』型,神情呆滞,可怜的老人家,一定吓得不轻。
玄尚德目光迟缓的看向金儿,金儿马上微垂眼睑,羞涩一笑,然后拿出小手帕把脸一遮,扭捏的一甩小蛮腰:「讨厌,尚德,不要这样看人家嘛!」
我打了一个寒颤。
「爱卿啊,开始对局吧。」
我眼见他情绪起伏,自然不会放过杀他个片甲不留的机会!立刻棋盘之上见分晓,从未输过的玄尚德败得一榻胡涂、惨不忍睹,而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赢过此人,已经开心的手舞足蹈,恨不得诏告天下普天同庆!

一局终了,玄尚德的表情也变得大彻大悟,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他最终一咬牙,不情愿的问:「皇上,您定到了哪一天?」
「什么哪一天?」
「就是微臣的亲事……」说到『亲事』二字,玄尚德的面部肌肉明显一阵抽搐。
「哎呀!爱卿要成亲了?怎么不早说!朕一定备上厚礼亲自前往!」
「嗯?皇上,不是您给臣定下的吗?」
「有吗?」我一脸的茫然。
「皇上!是您说要把金儿许配给微臣!」
事实证明,一个终于死了心不挣扎的人正想全盘接受悲惨的命运之时,如果徒生变故,最无法相信不能接受的人的反而是他。
「什么?!是朕定的?!」我失声大叫,然后回过头望向金儿:「金儿,朕什么时候说的?」
「没有啊,奴婢没听到啊,皇上不是一直在跟玄大人下棋吗?」金儿更是一脸的迷惘。
「你们……咳咳!」玄尚德的情绪波动太大,一个不当紧又一口气没顺下来,再度开始咳嗽。
「哎,爱卿啊,你年纪大了就不要这么容易激动嘛。」我好心的拍拍他的背,语重心长:「你喜欢金儿就早说嘛,只要金儿点头朕不会阻止的,不过你也别提亲提得这么仓促嘛,好歹先给金儿写几封情书啦、送几件信物啦,两情相悦了再来提亲嘛,你看你把金儿吓到了吧。」

「咳咳咳!」
玄尚德除了咳嗽已经说不出半个字了。
跟我斗,哼!
送走了呈半死状态的玄尚德,我与金儿沉默的坐在凉亭内,满腔的热情全被玄尚德那个精过头的老狐狸无情的浇熄,连最后一缕青烟也被他打击到没影,虽然恶整了他一把,但是一想到一会儿城府更深的武青肃就要来了,我就有种玩不下去的感觉。

「不行!」我用力的一敲桌子,好痛,赶快伸到金儿面前:「好痛!给朕揉揉。」
金儿一边轻轻的揉着,一边柔声细语道:「奴婢也觉得这样下去不行,看来要做得更彻底才是。」
「朕也是这么想!一会儿你还是照端热茶!不用心疼!直管往朕身上倒!」我悲壮的说道。
「奴婢也是,这一次要真摔一下,不怕摔疼,就算破层皮、结了疤、留下痕迹,奴婢完美无瑕的肌肤留下一道永难抹灭的伤痕,为了皇上,奴婢也认了!」

「金儿!」我感动的紧握住金儿的双手。
「皇上,奴婢一直好喜欢皇上那件白貂皮鹤氅,好喜欢好喜欢呢。」
「可是朕也好喜欢……」
「皇上……」
金儿泪眼婆娑、目光悲戚的用一种乞怜的小动物似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我,我额头的汗水就这么流了下来……
「皇上,人家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的说~」
「行了行了,别嗲了……朕送你就是了……」我搓搓胳膊,好多的鸡皮疙瘩。
「另外也让那群士兵站到五丈以外,朕叫人时他们再跑过来。」
「对,还有,这一次让他们别留情,凶一点用力一点也无所谓,就算在奴婢身上留下嫁不出去的伤疤,为了皇上,奴婢也认了!」
「金儿……你还想要什么?」
「奴婢好喜欢皇上那个金漆雕梅兰竹菊暖手炉,真得好喜欢、好喜欢……」
「……好喜欢的说。」我替她说完。
「谢皇上!」
「……」我还没说要送呢。
「好棒,等今年冬天奴婢就威风了~一定羡慕死其它人!」
「离入秋还早呢……你想得真深远……」
「啊,皇上,一会儿别忘了提醒那群士兵这次要搞对方向!」
「其它就没什么漏洞了吧?」
「应该没有了,毕竟是玄大人挑出来的毛病,一旦改进就真得完美无缺了。」
「好!」我用力的一拍桌子:「这次不成功便成仁!痛痛……金儿,给朕揉揉……」
我可怜巴巴的把又开始泛红的手递到金儿面前。
「这次一定成功!奴婢与皇上荣辱与共!哎哟……好大一片红,皇上您真是的,怕痛就别敲桌嘛,乖,吹一吹,痛痛飞走了。」
于是,我与金儿重组计划,更换道具,收拾现场,不消片刻,武青肃便应召求见。
「武爱卿啊,贾殷两家之事朕的确不该插手,朕知道错了,来来来,你我君臣对奕一局,算是尽弃前嫌,你也别再生气了,好吗?」我一脸的讨好涎笑,算是为了我的计划牺牲到底。

武青肃似乎多少还有些生气,但是看到我这么纯真可爱的俊俏少年都这样主动示好了,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嘴角动了动,最终轻叹一口气,目光转柔,算是接受了我的道歉。

「来来来!下棋下棋!」
我乐呵呵的拉着他坐下,同时偷偷的向金儿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端着一碗冒热气冒得我看着就发懵的热茶向我走来……
跌倒、茶翻、茶洒、我跳!
「啊啊啊!烫死朕了!」我哇哇乱叫,这可不是演技,该死的金儿,真舍得用刚烧开的热水!
「混帐!来人啊!把她塞进冷宫的井里!」水的温度太高,连带着我的头脑也开始发热,真得怒得大喝起来。
「皇上饶命!」摔得手肘都擦破了皮的金儿两眼擒泪,真得哭了起来:「武大人救救奴婢!大人!」
士兵也不再怜香惜玉,粗暴的抓起金儿便往外拖,大概真得弄疼了金儿,她的叫声变得又尖又高,真是惨绝人寰。
这回没问题了吧?
我心神不宁的看向武青肃,他面无表情,甚至无聊的打了个呵欠,闲闲的喝了一口茶。
轰!
我感觉到自己脑袋里有一座火山爆发了!我气极败坏的一把拽起来,放声大吼:「到底哪里漏馅了!我真得被烫到了!不是装的!」
「臣知道……」
「金儿真得摔倒了!也真得哭了!」
「臣看到了……」
「那群士兵是从远处跑来的,不是忽然冒出来的!」
「没错……」
「他们也没手下留情!真得很卖力的把金儿拖走了!」
「很明显……」
「方向也没错!那边就是冷宫!」
「是的……」
「难道是玄尚德出宫时遇到你告诉你了?!」
「没有……」
「那到底哪里不对啊?!」
「皇上,」武青肃有些怜悯的看着我:「现在是大暑正伏天,谁会喝热茶?」
『砰!』
耳边缭绕着武青肃紧张的呼唤声,我呈大字形倒到了凉亭的地面上,被开水烫到的地方隐隐作痛,我哀伤的看着凉亭外蔚蓝的天际,两眼开始湿润。
啊,天空啊,你为什么这样的蓝……

【第四章】

「金儿,朕已经想过了,只怕朝中大臣是没指望了,朕的目标要转到后宫内,后宫涉政可是天下大乱的征兆,你说呢?」某天早晨,刚刚睡醒的我打着呵欠对帮我梳头的金儿说道。

「好是好,可是皇上年龄尚幼,没有立后不说,三宫六院也未迎娶几人,虽有几位嫔妃,可是皇上连她们住哪个宫都不知道呢。」金儿灵巧的将我的一头长发束到了冠内。

「朕跟她们又不熟,没什么话说,不要。」我撇撇嘴。
金儿咯咯的笑了起来:「皇上,那可是您的老婆,您怎么能说跟她们不熟呢?」
「她们都好笨啊!不光朕的谜语猜不到,被朕戏弄了就哭哭啼啼,烦死了!」我耍起了小孩子心性:「就算让她们涉政,不出两天就被三大凶禽给灭了!」

「三大凶禽?」
「玉面狐狸武青肃!笑面老虎玄尚德!黑面巨熊乔无羁!」
抚在我头上的手忽然消失不见了,我一回头,只见金儿正捂着肚子满地打滚,笑得乱没形象。
「皇上形容的真贴切呢,哈哈哈哈!」
「金儿!」我蹲到金儿身旁,含情脉脉的握住她的双手:「为了朕,你就牺牲一下,做朕的皇后吧!你就是再世苏妲己,朕就是再世商纣王,让我们携手共创宗元阴暗的未来吧!」

「那玄大人一定是比干,乔大人应该是黄飞虎,武大人嘛,嘻嘻,他一定是周文王!」
「为什么?」
「玄大人的忠心耿耿就像比干一样,乔大人的武艺超群就像黄飞虎一样,而武大人嘛,文韬武略就像周文王!」
「他要是周文王就好了……」我露出了无限期待的神往表情:「那他就会自立为王,发兵朝歌,逼得朕不得不自刎了断……啊咧?自刎?朕不要!退位就好了嘛!」

「如果是武大人的话,才不会让皇上自刎呢!」金儿暧昧的一笑:「他大概会把皇上幽禁一生,不许人碰,不许人看,嘻嘻。」
「那他会不会让朕好吃好睡好玩?」
「当然会!」金儿狭促的一笑:「不过皇上也会被他吃干抹净……」
「啊?你说什么?」
「没听到算了,嘻嘻。」
「哎,可惜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我摇头苦叹:「他毕竟不是周文王……」
「皇上也不是商纣王啊,奴婢更不是苏妲己,所以还是换个法子吧。」
「可是后宫涉政……」
「皇上,这后宫除了皇上、皇后、嫔妃外,还有谁呀?」金儿调皮的眨眨眼睛。
我恍然大悟,立刻想到了下个计划的名称:「太后篡权!」
「奴婢可什么都没说~」
金儿倒是机灵,立刻撇了个干干净净,因为这后宫,金儿唯一敬畏的便是太后了。没错,是唯一,因为金儿向来没把我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呜~
太后,我的母后!我怎么把她忘了呢?她出生于将相之家,不光知书达礼、巾帼不让须眉,更在年青时有着女诸葛的美誉,这样一块谋朝篡位的大好材料在我身边,我居然忽视了!真是的!

当即不做二想!一下了朝便蹬蹬蹬的往慈宁宫狂奔!
「儿臣给母后请安。」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我的母后是个很威严的人,但是威严之中又有着女性独有的温柔,而随着我年龄的增长、国家的稳定,母后的目光越来越柔和安祥,已经不复我幼时记忆中那般严厉,现在对我总是和颜悦色、体贴入微,害我想来个母子争执调剂一下心情的机会都没有。

「皇上政务繁忙,还不忘给哀家请安,哀家倍感欣慰。」太后温柔的点头说道。
天天闲得发慌、鲜少记得给她老人家请安,明白她在说反话的我立刻心虚的低下了头。偷偷抬起头,看了几眼,太后仍在笑。虽然有一段时日没见,可是好奇怪,为什么以前没发现……这个笑容……这种感觉……这么像玄尚德加武青肃的综合体?

我蓦然打了个冷战,莫非最危险的人一直就在我的身边?天啊!我居然浪费了这么多光阴才发现!母后,您就宽恕儿臣的不孝,儿臣的迟钝愚昧,拿出您的母爱,篡位吧!

心中狂嚣着,脸上却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我依然像个普通的孩子一般跟太后闲话家常,拚命的想找机会暗示一下,看她有没有兴趣把我的皇位给夺了。
「母后,儿臣觉得做皇帝好辛苦,好累啊!如果有人能帮帮儿臣,或者代替儿臣的话,您说有多好啊!」
太后目光慈祥的看着我,温柔的摸摸我的头,轻轻的长叹一口气:「我儿要谨记父皇的教诲,如今之太平盛世乃是历代先帝呕心沥血精心维护之作,莫要令李家列祖列宗失望。」

「可是儿臣向来精神萎靡、无心政务、贪杯好色、见利忘义、寡情薄义、卑鄙无耻……」
我正拼了命的回想贬义词汇之时,太后却十分满意的点头微笑:「皇上如此谦卑虚心,不居功自傲,实乃我朝之福。」
「儿臣说的是真的!」
「皇上过谦了,凡事事非曲直自有定论。而今国富兵强,皇上之为人更是人人景仰,百姓爱戴,哀家甚感安慰,将来九泉之下也不怕无颜面见李氏祖先了。」太后继续温柔的笑啊笑啊,这不是玄尚德这是谁?

「母后,您先听儿臣说完嘛……」
「对了,皇上的身子骨近来如何?可还安好?」
「素来安好,蒙母后费心。母后啊……」
「近些时日的功课如何?可还用功?」
「儿臣不敢荒废。母后……」
「金儿那丫头是不是愈发俊俏了?哀家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了。」
「是啊,金儿越来越漂亮了呢!改日带过来给母后瞧瞧!」我略带自豪的说道。
「那哀家就期待了。皇上今儿个可留在慈宁宫用膳?」
「不了,下午武爱卿还要教朕作画呢。」
「那别耽搁了,皇上快去吧。」
「好,儿臣告退。」
我行完礼,起身,大步走,顿住,想一想,回头,看看仍在微笑的母后,再想一想,这是我的母后对吧?不是武青肃化妆的吧?为什么连把我往圈里套的手法都一模一样?!

「皇上还有话要说吗?」
我迟疑了半天,终于犹犹豫豫的问道:「母后,儿臣不小了,有些话大家不妨放到明面上讲,儿臣不会生气的……」
「皇上指的是什么?」太后依然温柔的笑着。
「母后,玄尚德跟武青肃是不是您的私生子?」
「……」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太后的背后好象轰的一下子燃起了无色无形的熊熊大火!整个慈宁宫的气压骤然变低,空气也不由为之凝结,我咽咽口水,下意识的后退几步。

完蛋了,是不是说中了?太后索性杀人灭口?
「皇上,哀家虽入宫已有二十余载,却也不过三十有七,那玄尚德今年应有三十二了吧?哀家五岁生子也未免早了些。」太后眯眯笑着说,两眼已经弯成了月牙形。

「难道只有武青肃是?」我不怕死的随口接了一句,想后悔也来不及了,我仿佛感觉到连脚下的地板也开始微微轰鸣……
「若哀家没记错,那武青肃今年应二十有八,哀家九岁生子还是稍嫌早些,皇上觉得呢?」
「没错没错……」我擦擦汗,莫非今天不小心摔了什么东西?怎么话一直往外漏?
「皇上一定是许久未见哀家心中十分想念,所以借故留下与哀家闲谈,哀家真是万分感动,不如皇上就留下来多陪陪哀家吧。来人啊,传哀家懿旨,皇上一心尽孝,从今起一个月内陪哀家住在慈宁宫祠堂内吃斋念佛,为我宗元祈福。」

「母后!儿臣知错了!」我哇哇大叫起来,一个月吃斋?别篡位了!直接杀了我吧!
「皇上别谦虚了,您的孝心一定能感动上天,诸神自会庇佑宗元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今儿个下午就别去作画了,陪哀家一同念经好了。」
「不要!」我无比凄凉的一阵哀号。
「不要?也对,太过简略便难显诚心,那皇上就代哀家抄写心经九九八十一遍,以尽孝道。」
「朕才不干!」我立刻拔腿就往外跑。
「关门。」
太后凉凉的一声令下,那群没眼色的小太监无视我用吃奶的劲向外奔,就那么一下子将门关上了!可怜我连车都来不及,撞了个结结实实,倒地不起。
「皇上不干?一定是觉得太少了,那就抄心经一百零八遍,若皇上还觉得不够诚意,就再加些如何?」
「够……够了……」我两眼冒星,有气无力。
「那哀家就命人备膳了。来人,传令尚膳监,今儿个正午一定要备上皇上最喜欢的清水煮蛋、清蒸腐竹、醋蘸茴香、清炒芹菜、凉拌苦瓜,不得有误。」
全是我闻着就想逃跑的菜式!母后!你太狠毒了~~~
最毒妇人心啊~~~救命啊~~~
*****
「那微臣就将皇上送回崇阳殿了。」武青肃恭敬的对太后说道。
在我被太后以难以下咽的食物、抄不完的心经、两耳除了颂经声再无其它的三重精神摧残攻势下,不出十日,我已经面色腊黄、骨瘦如柴、差不多只有呼出的气没有吸进去的气了。太后这才大发慈悲的唤来了武青肃,算是虎毒不食子,放了我一条生路。

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我自一看到武青肃开始,便两眼噙泪,颤巍巍的伸着双手向他求救,沙哑的嗓子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有气无力的断续轻唤:「武……武……」

那场景一定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武青肃的脸色不是很好,虽与太后交谈,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我,那焦急的神情恨不得立刻扑到我身边,倒是令我心中有些感动。所以当武青肃终于可以扑向我时,我立刻很配合的钻进他的怀里,耸耸鼻子,酝酿了一下感情,便开始哇哇大嚎。

「皇上。」
太后的声音蓦然响起,吓得我立刻噤声,小心翼翼的看向她,生恐她反悔。
「哀家知道皇上是为什么事而来。」太后一顿,然后缓缓道:「可是皇上知道为什么素来都是『太后篡权』而非『太后篡位』吗?」
咦?真的耶?为什么?
「因为女人做不了皇帝。所以就算哀家有心夺权,这傀儡皇帝还是要由你做,若真想退位,这谋朝篡位的事情你找女人本身就是错的。」
「啊?!」真……真的耶……
「再者,皇上平时任性胡为只要不太过份,哀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不知道就过去了,但是皇上若太过份了,别忘了,先帝千挑万选出来的女人可不是那么容易惹的。」

我打了个冷颤,看看这个女王式的人物,忽然怀疑我到底是不是她的亲生儿子,性格跟气势都差太多了吧?嘴巴张了张,还没发出音,太后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我急忙合上嘴巴,算了……

武青肃小心翼翼的抱起我,向太后告退后便急匆匆的离开。我半死不活的俯在武青肃的肩头,睁开眼睛看了看离我越来越远的太后,忽然心中愤然,很想报复一下却又怕她的报复更厉害,幸亏我的脑子灵光,很快想起以前西洋使节教我的一个西式骂人的手势,于是我立刻冲太后竖起中指!

太后云淡风轻的一笑,左手搭到右手的关节处,右手抬起,握紧,噌,中指竖了起来。
比我还全套!
我两眼一翻,气得恨不得吐血。
出了慈宁宫,武青肃没有抱着我坐上候在殿外的金顶吉舆,而是径自抱着我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不回宫吗?」
我茫然的看看四周,天色已晚,除了皎洁的月光与满幕的繁星外,整座皇城只有偶尔晃过的巡兵提着的灯笼带来的一点点光明。武青肃一声不响的抱着我走到静心湖南边一个临湖的小树林内,那是我小时候跟武青肃玩捉迷藏时最喜欢选择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晚抱着我到这里,我不由抬头看了看他,不知是不是月光照在他身上的缘故,散发着银色光芒的他看上去有股令人心跳加速的魅力。
「你啊,平时跟我们几个闹闹就算了,居然跑去找太后,真是活该。」不知道他到底是心疼我还是在嘲笑我,眼神跟说出来的话完全不搭调。
「朕是很认真的想去劝她篡权的!结果一个不小心把自己赔进去了……」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字几乎成了蚊子哼。
「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记得小时候调皮捣蛋太后是怎么罚你的了?」
「怎么罚的?」
我还真不太记得了……好象比较能记事的年龄是四、五岁吧,但我记得从那时起太后便一直很温柔的待我。
武青肃大大的叹了一口气,无奈的摇摇头:「你自己想象一下,一个从没有打过你、骂过你、冲你发过脾气的女人,却令四岁的你一听到她的名字便吓得连哭都不敢,这种女人你敢惹吗?」

我闻言不由悲从中起,虽然不太记得小时候的事,但是那种恐怖的感觉似乎还一直残留在体内,被武青肃不合时宜的一提醒,我也禁不住打起了冷颤。
我可怜的童年啊,就是在那种黑色恐怖下渡过的吗?

「咦?皇上的表情为何看上去有些开心?」
「原来朕的人生不是全部索然无味嘛,可惜不太记得当时的情形了,想回味都没有办法。」我惋惜的直咬牙,恨自己对那么美好的时光毫无印象。
「皇上,」一阵夜风吹过,武青肃的声音中透出了一股寒意:「您还想被关到慈宁宫吗?臣想提醒一句,太后整人的法子从没有重复过的,而且一次比一次彻底。如果您觉得生活太过安逸很想找点刺激,微臣很乐意现在就把您送回慈宁宫。」

「不要!」
根本未经思考,我已经脱口大喊出声,连带着紧抱住武青肃的脖子,生恐他真得将我送回去。开玩笑!朕是很想被人篡了位,但是不代表朕活腻了!
「朕小时候已经有过那么美好的经历了,现在就不必了!朕不是贪心之人!古人说得好,知足常乐嘛!呵呵呵呵~」
武青肃低笑出声,恼得我恨恨的瞪了他几眼。武青肃抱着我坐到一棵巨榕树下,我饶有兴趣的坐在他的大腿上不老实的用脚拨弄着地上的青草,他则安静的凝视着玩得不亦乐乎的我。

一只大手轻轻的抚住我的脸颊,我微微抬头,武青肃的手顺着脸颊抚到了我的下颚,轻轻挑起,我正皱着眉想问他做什么时,他却慢慢的低下头,轻轻的啄了一下我的嘴唇。

我愣了。
「守誉……这几天我真得很担心你……」
守誉?
久未被人唤起名字的我,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何况武青肃又是用那么柔情似水的口吻跟痴痴的目光。大概我太久没有反应,他似乎苦笑了一下,然后又轻轻的吻住了我,小心翼翼的浅尝着……

我急忙推开他,立刻抓起他的手,用力的捏住他的大姆指!
「恶灵退散!朕乃九五之尊,大胆妖孽竟敢附身我朝重臣,还不快快退去!不然朕让你永不超生!」
痛得直唉哟的武青肃想挣脱,我哪会给他机会?不,正确来说,是不给那个附他身的妖怪机会!没错!一定是被附身了!不然武青肃才不会对我做这种事呢!

「守誉……」武青肃的表情说不清是太痛了,还是其它什么原因,总之四个字:表情复杂。
还敢叫我的名讳?!我两只手一块用力,我掐~~~
「说!你叫朕什么?!」
「皇上……快放开臣的手……痛死了……」武青肃的脸已经扭做了一团。
啊,终于恢复正常了!
我长呼一口气,松开了双手:「青肃啊,你不知道刚才出什么事了,你被妖怪附身了!幸好朕反应灵敏,立刻帮你驱妖!不然啊,哼哼!」
武青肃神色严肃的看着我,目光凄冽的好象我不是救了他而是杀了他全家。我正觉奇怪,他忽然一把捧住我的双颊,狠狠的咬到了我的嘴上!没错!是咬!我痛得想逃跑,嘴巴一张,他立刻开始咬我的牙!可惜这个难度比较高,所以被压到草地上的我两耳都是可怕的牙碰牙的声响……

「唔!窝艾京(武爱卿)!」
大概放弃了咬我的牙,他的舌头窜入到我的口中,拚命的想卷住我的舌头!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一定是想把我的舌头卷住拖出来然后用力的咬!开玩笑!我有一次为了跟金儿抢最后一块桂花糕,嚼得太快一下子咬到舌头,那种痛法可不是一句小意思就过去的!

我自然拼了命的躲,他再拼了命的追,几来几回,再加上我的呼吸不畅,很快便晕乎乎的浑身发软,四肢一瘫,任由他放肆去了……
出乎我意料的,武青肃并没有卷住我的舌头往外拖,而是像帮我洗舌头似的翻过去覆过去的舔啊舔,已经没力气的我闭着眼睛默默忍住着,不过,这种感觉蛮奇妙的……

不知过了多久,武青肃终于认为他已经把我的舌头甚至牙齿都舔干净了,这才慢慢的离开了我的唇。
「你现在明白了?」武青肃慢慢说道。
「是的……朕明白了……」
「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明白呢。」武青肃苦涩的一笑。
「朕一倒在地上时就明白了……」
「倒在地上时?」武青肃倒意外了。
「对,一倒到地上朕就看到了月亮……」我脸一垮,伤心的几乎要哭出来:「这才发现今晚是月圆之夜,西洋使节不是说过月圆之夜他们西方的妖怪就会出来吗?难怪刚才朕明明帮青肃驱妖却不管用,你一定是西方的妖怪吧?你怎么来的?跟着你们大使的船偷渡来的?」

「……」
「你打算附身多久?虽然武青肃这人不是很讨人喜欢,但是好歹他是我朝重臣,你这样做会引发战争的!啊!痛!你干嘛忽然这么用力?!」
「你是故意装胡涂吗?!」
「啊?朕猜错了吗?那你是哪里来的妖怪?」
「……」
「啊啊啊啊!你怎么跟武青肃一个毛病!别咬了!好痛!啊!」
大概武青肃常咬的那个位置现在还包着纱布,所以这只妖怪索性咬了另一边,痛啊~~
呜~青肃~朕对不起你,只怕朕是救不了你了~你自求多福吧~
我泪眼婆娑的望着朗朗夜空,默默忍受着脖间火辣辣的痛楚,凄凉的湿润了双眼。
啊,月亮啊,你为什么是月亮啊……

【第五章】

我,李守誉,在某个月圆之夜知道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那就是,我朝重臣武青肃,被一只西洋妖怪附身了!可是这个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正确来说,是只有我一个人相信。

因为我告诉了金儿后,她笑得满地打滚,然后抹着眼泪求我不要逗她了。
我告诉了乔无羁,他哈哈大笑了一阵子,然后给了我一把桃木剑叫我防身,不过他不知道我真得拿着桃木剑去扎武青肃了,结果被脸色铁青的他扒下裤子狠狠的打屁股!

我也告诉了玄尚德,只有他的反应比较严肃,拉着武青肃跑到房里谈了谈,紧张得我像只游魂似的在房门外飘来飘去。过了一个时辰两人出来了,玄尚德目光怜悯的看看我,摸摸我的头,大叹一口气,什么也没说便走了。害我像只被蛇盯着的青蛙似的僵站在院子里,直到背后杀人的目光移开了,我才逃之夭夭。

然后我又多知道了一个秘密,我朝重臣玄尚德被西洋妖怪收买了!
怎么办?怎么办?这是阴谋吗?虽然我很想被篡权,可是如果被外族侵吞,那可跟我改朝换代的定义大大不同!一想到以后我的子民要跪在一个头发的颜色像米田共、眼睛像十天没吃饭似的泛青光、皮肤白的像白无常似的人物脚下,我便开始由头至脚的难受!

不行!我一定要保住这座江山给我的子民来篡!
可是所谓孤掌难鸣,我所信任的人似乎都不可靠了,可怜我十五年来除了游说人篡位外都没怎么动过的脑筋,冥思苦想了两天,几乎把我的脑汁给绞干,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让太后想主意。

于是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向太后哭诉我宗元河山将被外邦侵吞的可怕计划,听得连太后这般稳如泰山之人都皱起了眉头。
「皇上,您要是真这么闲,帮哀家去守长明灯吧。」
「儿臣很忙!儿臣天天在谨防那只妖怪的举动,您不知道这有多辛苦!多可怕!多危险!」我几乎声泪俱下,我为了宗元努力到这个份上,我容易嘛我!
太后揉了揉太阳穴,微微一笑:「皇上您听。」
「听什么?」
「哀家的殿里有什么声音?」
「嗯?嗯……好象是鸟叫?咦?好动听的声音!莫非是非常稀有的『燕莺』?」
「皇上好耳力。」
「哇!朕还没见过呢!在哪里!在哪里!」
「皇上随哀家来。」
太后握住我的手,我则兴冲冲的跟在她的后面。燕莺,顾名思义,它的嗓音有如『黄莺出谷』、『乳燕归巢』般悦耳动听,听闻单是听着它的歌喉便可令人废寝忘食、茶饭不思,定力不够的人连饿死前都会沉浸在它的美妙声音之中。虽然有夸大之辞,但是足以证明它的叫声有如天籁。

「哇,跟朕想象的大相径庭,没想到它的模样如此平凡。」我看着金丝笼里的那只看上去像只又小又瘦的麻雀的纯白色小鸟,无限感慨。
「平凡之中才见不凡,正因为朴实无华才能凸显出它的高洁,远远胜过华而不实的凡鸟。」
「说得也是……母后……」我扭扭捏捏,两手搓来搓去,一脸的涎笑。
「皇上喜欢便拿去吧。」
「谢母后!」不愧是我的母后~知儿莫过母~
「还不快拿回去?这鸟儿娇贵,别让它在外面吹风,养法也有讲究,哀家一会儿派个有经验的过去。」
「好!」
有太后安排的妥妥当当,我自然美滋滋的奔回了崇阳殿,又是向人炫耀又是爱不释手的逗鸟玩,听着它的歌声如痴如醉,等我意识到自己的最初目的时,已经是四个时辰后的事了。

第二天不死心又奔了过去,还没开口便被太后拉着进了内殿,没一会儿,我抱着一只波斯猫美滋滋的回宫了。
第三天不死心的又跑过去,太后直接丢给我一只纯白的小西施。
第四天跑过去,抱回来一只天竺鼠。
第五天跑过去,牵回来一只梅花鹿。
第六天跑过去,扛回来一缸金丝鲤。
第七天跑过去,半路被金儿截住,怒气冲冲的不许我再去慈宁宫,以免崇阳殿变成动物园。
呜呼哀哉,人家可是为了宗元的未来耶!
「皇上。」
正当我闭关御书房,为了宗元的未来而心力交瘁之时,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忽然自我背后响起,可怜脆弱如我很没形象的惊叫出声,整个人从椅子上摔到地上!

「皇上,您没事吧?」
武青肃急忙扶起了我,我痛苦的揉着快失去知觉的屁股,以控诉的目光瞪着这个罪魁祸首。
「臣敲了门,大步走了进来,然后才开口说话的。」武青肃立刻阐明立场。
「你是猫啊?手上脚上全长肉垫?!敲门没声音,走路没动静,大白天的不要装鬼吓人好不好?」我又气又恼的一阵怒吼。
「皇上似乎越来越厌恶微臣了呢……」武青肃勉强一笑,轻声说道。
咦?我怎么听出一点怨妇的味道?
「皇上可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微臣也觉得皇上不可能记得。」
「……」那你问我干嘛?!
「皇上随臣到一个地方去吧。」
说着,武青肃一步上前,习惯性的想抓住我的手,我则反射性的往后一缩。真是反射性的,我没有想躲开的!真没有!望着武青肃一脸受伤的表情,我的良知微微的招了下手。

跟着武青肃一路直奔梨园戏园,我这才发现这里已经搭建好了金碧辉煌的戏台,满朝文武、后宫嫔妃都已入席,连太后也在戏楼二层正侧冲我微微颔首示意。我一头雾水的接受着群臣的参拜后,坐进了一楼正侧的御榻宝座,小太监立刻呈上了戏谱跟戏子的花名册。

武青肃正欲回到臣席,我急忙叫道:「赐武大人西席,陪朕观戏。」
开玩笑!我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呢!
「皇上,」武青肃轻声道:「西席乃简支亲王席,臣惶恐,不敢逾越。」
(注:简支亲王──旁支或外姓亲王、中枢大臣、外国使节等。一般帝王看戏时东侧为近支亲王,西侧为简支亲王,像武青肃这类大臣应该坐在二楼西侧,被赐座在简支亲王席是莫大荣幸。)

「这是圣旨!」我眼一瞪,算是恐吓。
武青肃只得老老实实的坐到西席,我还是觉得远,再命人搬得近些,直到几乎快到我的正侧位置来,我才微微满意。我装作看戏谱,悄悄的问武青肃:「爱卿,今天是什么日子。」

「回皇上,今儿个是万寿节。」
「父皇的诞辰?」我大大意外,我记得父皇的诞辰是冬季啊。
武青肃的眉毛皱成了川字形:「皇上,万寿节除了是指太上皇的诞辰,似乎也是指皇上的诞辰。」
「朕?」我一怔:「啊……今天是朕的寿辰?」
「……皇上英明。」
「你们悄悄的为朕筹备寿宴?」我咧着嘴傻笑起来,这群食古不化的老臣何时学会给人惊喜了?
「皇上……」武青肃的眉毛好象一跳一跳的:「早在半年前礼部就已经上奏请示了,皇上也恩准了,大前天皇上才通过的宴请名册……」
「有……有吗……?」我近几日一心为国为民,真没注意到呢……
「有。」武青肃斩钉截铁。
「有就有呗……」我底气不足的嘀咕道。
武青肃似乎翻了个白眼,待我细细去看时,他又一脸淡然的目视前方,那神情,摆明了写着『懒得理你』。
我自讨没趣,摸了摸鼻子,开始看戏谱:「这个戏班擅长什么戏?」
「回皇上,您上回夸过他们的昆腔乃是一绝。」递戏谱的小太监乖巧的提醒道。
「哦,是他们啊。那就点这出《升平宝筏》吧!记得朕上次听到第十二回,好象是孙悟空闯入东海龙宫,后来朕身体不适便离席了,这次便接着唱吧。」
我说着偷偷瞟了一眼武青肃。
上一次是千秋节,太后的诞辰,依照惯例要赏戏三天。我老老实实的坚持了两天半,听得头脑发胀、腰酸背痛,朝中一些年龄较大的大臣听到最后连走都走不动了……真是活受罪的庆祝方式!

于是我中途离席,躲到了御花园的假山群的石洞之中纳凉小憩,算是藏得隐密。而奉太后懿旨前去找我的武青肃居然找到了!我还未开口表示绝不回去,他却也钻入洞中,悠哉的往地上一躺,闭目养神。难得志同道合,我自然将他当软垫,枕在他的胸前美美的睡起觉来,等到天色昏暗,宫中已经乱做一团的大肆寻找我跟武青肃时,我俩却相拥而眠,睡得天昏地暗。

事后自然被太后重重责罚,武青肃扣了三月俸禄,我则面壁思过二十天。
算是难得的跟武青肃站在同一立场的新鲜体验。
可惜如今武青肃妖魔附体,今昔不同往日了。
我悲哀的想道。
「金乌返照晚霞升,暖气又熏蒸,雨后天高景色明。」
台上的唐僧开始唱了起来,我却思潮翻腾:啊,如今国之濒危,本应天子休娱,举国惧,我却在观舞听歌,宴乐不止,可悲可叹啊。
「皇上,这是番邦进贡来的莲花红龙果,您尝尝。」
哎,我现在忧国忧民,废寝忘食,吃东西如同嚼蜡,怎会吃出味道?
机械的放入口中,嚼一嚼……
「哇!好吃!从未吃过这个味道!再多给朕剥点!」
「这个是什么?样子好稀罕!嗯!好吃~」
「呀!朕最喜欢吃的百香果!不够不够,再去拿些!」
「茶呢?茶呢?」
「今天的点心不错,是哪位御厨?重重犒赏!」
吃得心情畅快,不悦乐乎之时,忽然心头一顿,模糊记得刚才我在考虑一个很重大的问题,是什么来着?
想啊想啊,毫无印象,只得作罢,继续听戏吃美食。
听了两个时辰的戏,渐渐逼近黄昏,我也开始昏昏欲睡。偷偷看一眼武青肃,他一手托腮,一手百无聊赖的摆弄着一颗未去壳的核桃,可见也够无聊。
「爱卿~」
我用甜的发腻的声音轻轻的呼唤着,我记得太后送我的那只波斯猫就是用类似的声音勾回来了三只不知是哪个宫的公猫。
武青肃冷不防打了个寒颤,嘴角一阵抽搐,好象在拚命克制他一个不小心咧起来:「皇上有何吩咐?」
「爱卿累不累?要不要朕陪你歇息一下?」啊,我多么体贴。
「谢皇上关心,微臣不累。」
「那~爱卿饿不饿?时辰不早了,爱卿不必勉强,要不要朕陪你去用膳?」啊,我多么细心。
「谢皇上,只是已近酉时,酉末今日的大戏便结束了,届时微臣府上也已备好晚膳。」
「啊,爱卿,你真没劲。」
「谢皇上夸奖。」
我气堵堵的抓了一把葡萄干塞入嘴中,把它当成武青肃的肉用力的嚼来嚼去!果然感觉良好,难怪他那么喜欢咬我,下回我也试试!
「皇上,今晚戌时一刻请移驾清漪轩。」武青肃压低嗓音悄声道。
「咦?」
我错愕的看向他,他却微微一笑便将目光再度投向戏台。我犹豫一下,东张西望一番,确定没有人注意到我,于是探出身子、伸出龙爪,咚,戳了他一下。

「皇上有何吩咐?」武青肃意外的看着我。
「爱卿,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有何图谋?」我目光炯炯,两眼如炬。
他高深莫测的一笑:「皇上去了不就知道了?」
我咬咬牙:「朕能带人去吗?」
「如果皇上是想壮胆,当然可以。」他在嘲笑我!绝对是在嘲笑我!
我当然不会笨到中了激将法,而是开始琢磨是带一个师的士兵还是带一个军。
大概见我一直冥思苦想太过辛苦,武青肃长叹一口气,万般无奈的说:「皇上,臣还没胆量君,您不必这么担心。」
「朕才不是担心这个!」
「那皇上在犹豫什么?」
「爱卿啊……」我小心翼翼道:「如果你答应朕一件事,朕就敢单刀赴会……」
「是什么?」
「你要答应朕,绝对不再帮朕洗牙!」
「……」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武青肃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身子哆嗦了半天,最后好象没听到我的话似的扭过头去再不理我。只是,我清楚的看到,他的耳根甚至脖子却全都红了。

居然气成这个样子?
我拍拍胸口,真是小生怕怕,再也不敢对他多讲一句话,以免误越雷池。
不过戌时一刻约在清漪轩会有什么事呢?
戌时,一刻,冷风袭袭,乌云密布,夜黑风高杀人夜。
我一袭夜行衣,耳后藏有银针,发间藏有迷药,背后系有长剑,腰间勒有双棍,鞋中暗藏匕首,手中紧握长刀,神情谨慎,小心翼翼,慢慢、慢慢靠近清漪轩。

忽然轩门大开!一抹身影倏然跃出,我惊得立刻后退三步,未看清来者何人,便见那人双手一扬,顿时漫天暗器飞舞!我太大意了!我慌忙挥舞长刀「啊啊啊啊啊」一阵乱砍!

「祝皇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皇上,您嚷什么呢?」
咦,这个声音是……金儿?
我睁开双眼,只见金儿、乔无羁、玄尚德、武青肃满脸黑线的看着我。
空中有个什么东西飘啊飘啊,砸到了我的脸上,我低头一看,原来是暗器!居然用如此惊世骇俗、世间罕有的凶器行刺朕!居然用……绢花?
再低头看看地面,满地绢花……
我不死心的找来找去。
「皇上别找了,全是绢花。」金儿凉凉的说。
呜……凶器在哪里……
「皇上,您这身打扮……」玄尚德有些迟疑。
「啊?啊……啊哈哈哈,没事没事,夜行衣比较轻便,穿著比较舒服。」
「您手上……」
「这个是……当年先帝俘虏蒙古可汗缴获的牛骨刀!很不错吧?朕特意拿来给诸位爱卿鉴赏。」我笑呵呵的双手把刀呈上,点头哈腰。
「皇上背后背的……」
「咦?这不是朕的龙泉剑吗?怎么会在这里?是谁绑的!」我大呼小叫,急忙解下,非常无辜的迎向其它人怀疑的目光:「朕是无辜的,毫不知情,真的。」

「那皇上腰里的双棍……」
「啊!这个嘛……其实是一根长棍,夜路难走,朕又没持灯,所以拿来探路,结果半路折断了,就随手别到腰里了,呵呵呵。」我赶忙将棍子抽出,赶快扔掉。

「……」
「喂?你们不是在怀疑朕吧?」我佯装委屈,泫然欲泣:「太伤朕的心了,朕是多么纯洁善良的十六岁可爱少年!不知人间险恶、人生险途,不解世事丑态、人心丑恶,花儿一般娇嫩清纯,水儿一般清透无尘,朕是如此全心全意的信任你们,爱戴你们,依赖你们,这样犹如谪仙降世般晶莹玲珑的人儿,你们居然去怀疑他?太过份了!天理何在!」

「行了行了,再说下去就不食人间烟火了,那金儿亲手做的美味佳肴皇上就不必品尝了。」武青肃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我嘿嘿一笑,急忙跳进屋里,直接扑向满桌的美味,用力的嗅来嗅去,口水直下三千尺。
「没想到你们还给朕办个小寿宴!有心有心!」不能不承认,我打从心眼里开心极了。
「皇上六岁以前,大人们每年都这样给您过呢。只是后来皇上长大了,这样不计尊卑的一桌同席于礼不合才取消了。不过今年不同,是皇上十六岁的寿辰,所以武大人说一定要让皇上留下个不一样的回忆,便跟奴婢还有玄大人、乔大人商量好了要给皇上惊喜呢!」

我感激泣零的看向武青肃,他顿时面红耳赤的别过头去,避开了我的目光,我好委屈,他又气得脸红脖子粗,为什么呢?我哭~

【第六章】

「皇上,您一进了这个屋,可不再是皇上了,臣等也不再是大臣了,金儿也不是奴婢了,所以若有所不敬,皇上可要多多包涵啊。」乔无羁哈哈大笑着说。

「好!今晚没有君臣!朕……我,李守誉,要跟乔兄、玄兄、武兄,还有美丽的金儿姑娘不醉不归!」我扬起酒杯,众人也各自拿起酒杯:「干杯~~~」

「皇上……」
「金儿叫错了!罚!」我立刻倒了满满一杯酒递到金儿面前。
金儿咯咯的笑了起来:「是错了,该罚!」
说完一饮而尽,大伙一同拍手叫好。
「金儿姑娘我呢,给李公子备了一份厚礼~」
「真的?快拿来!」我的大手毫不客气的伸出。
金儿调皮的吐吐丁香小舌,递给了我一条纯白色的缎帕:「我不知送什么好,幸好不至笨手笨脚,就绣了一条手绢送给皇……李公子~希望你可以带在身边,就像金儿在你身边一样!」

「谢谢金儿~」我开心的展开手帕,摸着绣在正中央的图案爱不释手:「好漂亮的金蛇狂舞!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守誉,」玄尚德好笑的说:「不是金蛇狂舞,你看它们是有足的,应该是麒麟吐珠。」
「咦?我以为是鲤鱼戏水呢!」乔无羁搔搔头。
「都不对吧?你们看这复杂的纹理最终呈圆形,金儿应该是取自天地混沌终归元之意,喻义菲浅。」
「到底谁对?」我看向金儿。
金儿嘴角一阵抽动:「是双龙戏珠……」
「啊咦嗯~~~?」
这是我与其它三人同时发出意外惊呼的合音。
「但是双龙戏珠不是在天上吗?怎么会有水?」乔无羁不可思议的指着手帕上的蓝白纹理叫道。
「那是云彩……」
「可是这明明是个圆……」武青肃明显不能接受事实。
「那是两条龙的身子跟尾巴……」
「那这个好象是金蛇吐信似的东西是什么?」我指着上面的长条问道。
「那里龙须……」我好象看到金儿的脸色已经开始转绿。
「虽然我看出了一点龙的形状,但是它的四肢明明是蹄状……」玄尚德不解的指着我以为是蛇头的东西问金儿。
「那是龙角……」
「……」
「……」
「……」
「……」
「哼!」这是金儿。
「哈哈哈,其实蛮像的,只是天色已晚,灯火昏黄,看不清楚。」玄尚德开始打圆场。
「没错没错!真得很像,你们看这龙眼,所谓画龙点睛,可见最难刻画的地方就是龙眼,金儿绣得多好!」我开始拍马屁。
「那是双龙戏珠的珠子……」
「……」一个不小心拍到了马腿上。
「守誉,你看我的礼物!」乔无羁这回反应倒快,立刻把他送的礼物呈上。
「好呀好呀,是什么东西?」我兴致勃勃的打开红衫木盒,随即一阵惊呼:「好黑的石头!」
「守誉,」乔无羁哭笑不得:「那是砚台……」
「咦?」
「这砚台叫春山游赏,您看到的巍峨的高山、汩汩的流水、挺拔的迎客松可不是雕上的,而是天然形成的图案呢。」
「真的耶!好棒!我好喜欢!」
什么嘛,你送我新砚台,武青肃肯定让我研墨,磨好了墨自然就得写字,字写好了就要拿给太后过目,太后若喜欢了就得多写几张送给她老人家,如果不喜欢了就得重写,真是后患无穷!

「这是我的。」玄尚德微微笑着递给我一个水纹纸盒:「倒是跟乔兄的礼物不谋而合。」
「啊?你也送砚台?」我的表情一定是想哭。
「非也非也。」
我打开盒子,随即一阵惊呼:「好圆的筷子!」
「守誉……那是毛笔……」
「哦,我说呢,怎么筷子头这么快就发霉长毛了。」
「……」
哼,这下好了,快配成一套了。我看看武青肃,他不会送我一叠宣纸吧?那他们三人绝对是合谋!绝对是!
武青肃神秘的一笑:「你闭上眼睛。」
我撇撇嘴,还是乖乖的闭上了眼睛,心里开始琢磨他到底送我什么。
忽然脸上一团温热,好象有什么东西轻轻的舔了舔我!这就是武青肃的礼物?未免太大胆了!居然当着众人的面!我吓得急忙跳起,瞪圆了眼睛,定睛一看,只见武青肃的手上抱着一只全身雪白的好象小雪球似的小东西,它瞪着黑乎乎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

「哇~~~好可爱~~~」我立刻扑了过去,几乎是从武青肃怀里抢过来:「哇!好小!好轻!好白!好可爱!好漂亮!哇~白貂~我做梦都想有一只!」

「嘻嘻,武大人……啊,不对,是武公子就是因为知道公子想要,专门从山东托人寻到这只一根杂毛都没有的纯种白貂呢!」金儿说道。
「哇啊~太可爱了~」
「守誉,你可要好好养它,白貂可不同于一般小猫小狗。」玄尚德提醒道。
「哇呜~呀~它舔我!哇~」
「守誉?」
「呀!哈哈哈哈!好痒!」
「皇上?」
「我也咬你!哈哈哈!啵~」
「……」
「啊~太好玩了!啾~」
「玄兄,他已经完全跟白貂沉浸在一人一兽的世界,你放弃吧。」乔无羁好心的拍拍玄尚德的肩。
「你们说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好?」我举着小白貂兴奋的问大伙。
我想给它取名叫小雪球,因为它好白好圆好可爱~可是又怕大伙说我武断专制,那可是皇上的大忌呢!所以还是先问问大家的意见,不管结论如何,反正它一定、一定要叫小雪球!

「如果是我的话,就叫它春花!」金儿兴冲冲的说。
好俗……
「如果是我的话,就叫它小虎子!」乔无羁说道。
好平凡……
「如果是我的话,就叫它傲雪凌霜。」玄尚德点着头说道。
又文雅过头了……
我看向最后一个人,武青肃,他高深莫测的一笑,目光和蔼与我的目光交汇,然后柔声道:「不如叫小雪球怎么样?」
咦~?
这么可爱的名字,武青肃居然可以想到!我无比愕然,看来我小看他了,其实他是一个难得的人材!能想到这么举世无双、完美无缺的名字!果然乃奇人也!

「就这个定了!就叫小雪球!小名是小球球!」我急忙宣布,恨不得一锤定音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
「球球~~~」我抱着小白貂一阵狂吻。
「皇上,你不饿,小雪球也会饿的。」武青肃微笑道:「就算你们俩不饿,我们也会饿的,快吃饭吧。」
我闻言怔了怔,立刻将小雪球放到金儿怀中,手脚利落的端起酒壶,拿起酒杯,看了看,觉得太小,于是拿起盛汤的碗将汤倒掉,然后倒了满满的一碗酒。

「你叫错了!罚酒!」我得意的一扬酒碗,递到了武青肃面前。
武青肃的表情好象那碗里不是酒水,而是一碗的老鼠血:「皇上,你这个碗……」
「又叫错了!两碗!」
「但是……这个碗……是盛汤的……」
「这才够份量嘛!」
「是咸汤的碗……」
「那又怎样?」
「咸酒……你喝过吗?而且酒里还飘着几根海带丝……」
「……真的耶……为什么?」
「因为那个碗里原来是汤!」
「可是跑去拿碗太麻烦了呀。」我委屈的嘟嘟嘴。
「让微臣喝这种酒,麻烦就不大了吗?」武青肃脸色阴沉,大有山雨欲袭的气势。
「又叫错了!三碗!」
「皇上说什么?臣没听清。」
「四碗……」
「什么?!」
「没事……」
呜……我的男子气概……
「武兄,你也真是的,难得今天高兴,又不必顾及君臣之仪,你就别这么扫兴了!」乔无羁拍拍武青肃的肩,哈哈一笑:「你也叫个『守誉』来听听嘛!」

武青肃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角抽动几下,似乎经过了一番内心挣扎,然后看了看我,虽立刻就将目光避开了,但是我却莫名其妙的觉得脸上燥热,心跳加速。

「守……守誉……」
短短两字,武青肃说得结结巴巴,面红耳赤,我则听得浑身发烫,非常的不好意思……
「咳咳,只是叫个名字而已,二位不要好象山盟海誓似的这么害臊好吗?」玄尚德清咳两声,我恶狠狠的瞪了他两眼。
「嘻嘻,两位公子都害羞了,咱们可玩不下去了。」金儿也开始起哄:「不如打铁趁热,李大公子顺便也唤武公子一声『青肃』听听?」
「青肃!」我喊得毫不犹豫、铿锵有力,反正我撒娇讨饶时都是这么叫的。
「……」金儿长叹一口气:「真是没气氛……」
「不如叫『武郎』?」乔无羁哈哈大笑。
还武大郎咧!我瞪、我瞪、我狠狠的瞪!
「亲密些,只叫一个字如何?就看守誉是喜欢叫『青』还是喜欢叫『肃』?」玄尚德饶有兴趣的也开始出主意。
叫他青?叫他肃?抬起头想象了一下,立刻打了个冷颤,鸡皮疙瘩掉一地。
「几位似乎很清闲嘛……」
武青肃阴森森的声音响了起来,三个无良之人的笑声倏止,屋内立即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呜呼哀哉,为何身为帝王的我却没有这般不怒则威的气势?
「哈哈哈……守誉啊,从今日起你便十六岁了,有何心愿没有?」玄尚德干笑几声,转移话题。
「心愿没有,未了愿却有不少。」
「哦?是什么未了愿?」乔大羁非常感兴趣。
「黑熊缩水、老虎掉牙、狐狸脱皮。」
除了金儿外其它三人听得一头雾水,金儿咯咯的嘻笑起来:「要是这三个愿望的话,别说十六,就算六十也未必能实现得了~」
「……」再加一个!金儿满脸皱纹!
「对了!」我忽然想起西洋使节还教过生日许愿的法子,于是立刻东张西望找来了一个烛台放到桌中央:「我听说西方人过寿辰的时候是吃一种叫什么糕的东西,然后许一个愿,再把蜡烛吹灭就一定能实现!正好这里有金儿亲手做的桂花糕,又有蜡烛!我要许愿!」

「好呀好呀!」金儿拍手赞同:「好好玩的样子!」
「皇上……您拿得是烛台,不是蜡烛……」
我瞪了一眼武青肃:「烛台上面就是蜡烛嘛!你让我用手拿吗?万一被蜡油滴到烫伤了怎么办?」
「……」
我闭上眼睛,十分认真的开始思索我十六岁这一年的最大心愿跟目标,大伙也都安静下来目光炯炯的等待着。我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全身放松,字正腔圆的说:「我希望十六岁的这一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杀机四伏、国破家亡……」

我的愿望还没许完,我的头跟屁股便受到了来自四个不同方向的不明袭击。
*****
漆黑的夜晚,伸手不间五指的清漪轩,五个坐在地板上讲鬼故事的闲人。不知是谁最先提出要玩个通宵,又不知是谁提议讲鬼故事,更不知是谁说为了制造气氛把全屋的烛火全部熄灭,终于,故事开始讲了,屋内那一点点月光也被乌云无情的遮住,任凭我的眼睛瞪得再圆,也看不到周围的其它几人。

「……于是,每逢夜晚,那个小丫环哭泣的声音便会在厨房响起,不断的数着盘子的碎片,仔细竖耳一听,好象在说:一张、两张、三张……」
「呀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四周陷入一片静寂。接着我平静的声音响起:「金儿,你害怕就别玩了。」
「皇上,」金儿凉凉的说:「刚才尖叫的人是你吧?」
「咦?是朕吗?不是吧?」
「是!」四个不容置疑的声音同时很肯定的说道。
「朕没有尖叫,你们听错了。」我一本正经的说:「啊!一定是刚才金儿讲的那个黑暗之中多出一个人的鬼故事应验了!是多出来的人叫的!」
我好象感觉到从不同方向投射来的不屑目光……
「皇上,」武青肃略带好笑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您要真怕,臣愿借出胸膛供皇上驱使。」
「爱卿!朕已经十六岁了!不要把朕当小孩子!」我正色道。
「那好,皇上最好别忘了说过这句话。」武青肃一副看好戏的口吻。
「该谁讲了?该谁讲了?」我权当没听见。
「那微臣也献丑了。」玄尚德慢慢的开始讲了起来:「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商人夫妇,腰缠万贯,良田百顷,而商人的妻子更是美貌如花,已经身怀六甲,真是羡煞旁人。谁知却招来小人妒恨,一晚,那小人残忍的杀害了这对夫妇,将丈夫的头砍了下来,身子埋到了树下,头丢入了河中,又将妻子活活勒死后投入了水井之中,一尸两命。谁知,那小人从此夜夜失眠,总觉得睡梦之中有人在他的脖子上摸来摸去,好象还在说:这是我的头吗?」

「啊啊啊啊啊!」我失声尖叫。
「皇上,臣还没讲完呢。」
「啊?是吗?」
「没错,这才是丈夫,他的妻子跟儿子还没讲呢。」
「那……那你讲……」
「皇上。」武青肃的声音。
「什么事?」
「继续听故事前,请您先从微臣的身上下来好吗?」
「咦咦咦?武爱卿,你干嘛抱着朕!」我不满的直嚷嚷。
「……」
「好了,玄爱卿继续讲。」
「皇上。」还是武青肃的声音。
「又有什么事?朕还急着听故事呢!朕不是已经下来了嘛!」
「皇上的身子是下来了,可是您的手别这样抱着臣的脖子好吗?」
说着,武青肃便动手想将我的手拽开,我好不容易才稍稍不害怕了些,自然死也不肯松手!
「啊啊!爱卿!你我君臣素来亲昵,今晚夜风幽凉,朕怕爱卿不慎感染风寒,故以身取暖为爱卿御寒!此等体恤之情真是感人肺腑!对吧?」
「皇上,现在是八月。」
「所谓夜风乍冷,八月的夜风还是会冷!」
「您就坦白说害怕不就得了?」
「……」
「皇上不怕就请放开微臣吧。」
「啊啊啊,爱卿不要这样嘛!人家还是小孩子~~人家只有十六岁~~」
我娇声娇气的索性整个人都窝到了武青肃怀中,被温暖的怀抱紧紧包裹的感觉真得非常安全,一点也不会害怕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一点点面子算什么!我缩~~~

周围一阵低低的笑声,我撇撇嘴,把脸埋进武青肃的怀中,他的大手温柔的抚摸着我的头,令人莫名心安。
「那臣继续讲了。这小人夜不能寐,很快便神形憔悴,精神萎靡,于是重金聘请了一位茅山道士驱妖。那一夜,月黑风冷,伸手不见五指,就像现在这样。道士做法前对小人道:开坛之后,那鬼魅便会自东而来,你若听到脚步声千万不要出声,若看到身后出现人影千万不要回头,他若开口说话你千万不要回答。小人一口应允,于是道士开始做法。果然,很快便凉风四起,门窗吱吜作响,隐隐之中,好象听到一个很轻的脚步声自东面缓缓而来……」

咚、咚、咚……
「为什么……」我的声音开始微微抖动起来:「朕好象真得听到了脚步声……?」
夜风渐渐转剧,呼啸而过,门窗吱吜作响,黑寂之中,那脚步声渐渐清晰起来,越走越近,我们五人全部异常沉默,连武青肃的身子也有些僵直,紧紧的将我抱在怀中。

乌云缓缓移动,渐渐露出皎月,朦胧的月光下慢慢显现我们五人的身影,然后,另一个黑影幽幽的出现在门口……
「皇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前所未有的惨叫响遍了大半个皇城。但是我发誓!刚才叫得这么响的绝对不止我一人!
「啊啊啊!皇上!怎么了!」
那黑影也跟着叫了起来,他叫我也叫,一声比一声高。
「这个声音……是太后身边的陈公公?」武青肃说道。
「正是咱家。」那个明显受惊的声音不安的回答。
「……」我直起身子,清清嗓子:「陈公公何事如此大惊小怪?惨叫连连?」
「回皇上,奴才刚才想向皇上请安,不知为何屋内忽然叫声四起,把奴才吓了一跳。皇上,奴才年纪大了,不经吓的。」
「哎,这等小事就令你叫得如此之响,害朕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
「刚才叫最响的应该是皇上吧?」乔无羁的声音。
「对啊,因为陈公公叫的是皇上嘛。」金儿的声音。
「……」这群人根本不给我留面子!
「陈公公有什么事?」我咬牙切齿的瞪着他。
陈公公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触怒了我,惊得点头哈腰,畏畏缩缩:「那个……奉太后口谕……皇上跟三位大人叙旧已久,如今时辰不早了,还是早点歇息吧,明日还有早朝政务呢。」

「哦~既然是太后的旨意,那只得作罢了,朕正听得津津有味呢。」
四道怀疑的目光又从四面八方射来,这群人!到底有没有当我是皇帝?
轰走了陈公公,点起了烛火,我一看,四个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的不孝子民。
「哼!笑什么笑!」
我气呼呼的看着他们,谁知这下可好,他们索性哈哈大笑起来。
「还笑!到底是谁出的主意要玩通宵!连太后都惊动了!」
「好象是皇上说什么不醉不归,没醉就通宵来着。」
「那那那……那是谁出的馊主意要半夜三更讲鬼故事?!」
「好象也是皇上说机会难得想体验一下……」
「啊?那把烛火吹灭总不是朕的主意吧?」
「是皇上说要有气氛,最好黑灯瞎火,臣等才灭了灯笼烛火的。」
「……」说来说去……是我自作自受?自讨苦吃?
真是不爽啊~~~
耸拉着脸跟三大凶禽道完别,我正欲回宫,谁知武青肃却悄悄的扯扯我的衣袖,冲我使了个眼色,于是我令金儿先行回宫,便随着武青肃走到了庭园深处。

「皇上……」
「武青肃,」我皱着眉毛不满起来:「今日是朕十六岁生辰,此生仅此一回,说好了今夜没有君臣之分,你为何一直『皇上』、『皇上』叫个不停?到最后大家也全都叫了起来,好生扫兴!」

武青肃悻悻一笑:「若微臣不能时刻记得你是君、我是臣,只怕……会做错太多事情……」
「做错什么?」我有些负气,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可。
「皇上,」武青肃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目光深邃的令我不禁一颤,本能的感觉到他的神情有些异样:「明日起,你是我永远的皇帝,我是你永远的臣子,我再不会做出令你为难之事。所以,只求今夜,你是李守誉,我是武青肃,你莫要再躲我。」

「我……我没有躲你啊……」我心虚的笑了笑。
武青肃轻轻的挑起我的下颚,微微俯身,我吓得一颤,他急忙用另一只搂住我的腰身,令我动弹不得:「这是最后一次,所以不要拒绝。」
不知为何,我觉得武青肃好象由头至脚都有一股哀伤的感觉,令人心酸,令人心疼,令人……不能拒绝……
浅尝即止的亲吻,令我莫名的空虚。
「你要明白一件事,我并不是被什么妖怪附身才会做这种事的。」
「……」没被附身?
「我吻你,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啊?」
我张着嘴巴楞住了,为什么,这只精明过头的老狐狸会想吻我呢?我不是女子,更没有龙阳之好……啊呀!难道他有?
我上下打量了一下武青肃,不由啧啧,真可惜……
「一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在想奇怪的事情!」
「没……没有!」
「你呀……真让我不知该如何待你……」
我无辜的眨眨眼:「那你就一门心思的对我好就行了啊。」
武青肃定定的看着我的眼睛,眼波之中闪动着令人会不由沉溺的温柔目光,他缓缓的闭上眼睛,慢慢的再一次贴近我。我也本能的闭上了双眼,安静的与他唇舌相融,一点一点加深了这个吻。

呼吸慢慢急促起来,我可以感觉到武青肃同样的有些激动,他将我搂得愈发之紧,唇舌的交战也愈发激烈,我几乎无法呼吸,四肢无力,软软的靠到了他的怀中。

他的唇失控一般在我的脸庞游走,我的唇、我的脸、我的眼、我的眉都没有放过,温柔而激烈的吻着,我就像被狂潮袭卷的一叶小舟,根本无从思考挣扎,只能随波逐流,直至他移向我的颈间,轻轻的含住了我的喉结,舌尖轻轻的舔舐着它的凸起。

「啊!」
前所未有的酥麻感令我低呼出声,本能的颤抖了一下,这个冷颤仿佛一记冷水一般,失控的武青肃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令我无所措从的动作都停顿了下来,然后,他温柔的最后亲了一下我的颈窝,便缓缓的放开了我。

蓦然失去了温暖的怀,这才发现夜晚的风真得很冷。
「皇上,微臣告退。」
属于李守誉与武青肃的时间结束了。
「青肃!」我忽然莫名的紧张了起来:「你明天会来上朝的吧!你不会忽然消失吧!」
武青肃爱怜的笑了一下:「不会的。」
「是不会上朝?还是不会消失?」我紧张的大叫着。
「微臣每日都会上朝,除非天灾人祸,不然都不会消失。」武青肃坚定的说道。
「那你还疼我吗?是不是以后就不理朕了?」
武青肃淡淡一笑:「臣这一生都会守着皇上的。」
「那若朕再偷吃甜品,你还会打朕吗?」
「皇上已经十六,再不是小孩了,臣不会再打皇上了。」
「那若朕再写些歪诗充功课,你还会生气吗?」
「臣知道皇上不会这么做的,你已经长大了。」
「那朕再放你的茶里滴墨汁、往你的椅子上涂漆、派小宫女勾引你,你还会发火吗?」
「原来那些都是你做的?!」
「哇!别生气嘛!以前人家只有十五岁,年纪小不懂事嘛!」
「……」嘴角一阵抽动,好不容易才吐出几个字:「以后别这么做就行了。」
「那在你的手帕上涂蜂蜜害你被蜜蜂蛰、故意弄断你的鞋底让你摔跤、在你回家的必经路上挖陷阱,你不会气得咬朕吧?」
「……你做过?」
「还没呢,先问问你的意见。」
「……」
「啊!爱卿!不要咬朕!」
「明天早上交出五十遍《劝善书》!!交不出来就再罚一百遍!」
「哇!青肃~~人家还是小男孩~~人家只有十六岁~~」
「免谈!」
为什么武青肃翻脸比翻书还快呢?我真是搞不懂他~~

【第七章】

「这是什么东西?!」
我一声龙吼,吓得正在旁边翻看奏章的玄尚德急忙上前,从气得直哆嗦的我手中拿过那份天的奏折。
「这是三师三公的武青肃大人要与太医院令吴济世之女吴晓菊于明年初春完婚之奏折。」玄尚德很有耐心的帮我解释。
「朕当然知道!你怎么这么冷静?!」我瞪着玄尚德一阵狂吼。
「皇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武兄已经二十有八,早应成家立业了。」
「你都三十二了还不是孑然一身?!」
「这个嘛……微臣只是一心报效先帝知遇之恩,暂时舍弃儿女私情而已。」
「那武青肃就是知恩不报!狼心狗肺!忘恩负义!」我暴跳如雷。
「啊?臣不是这个意思……」
「还有这个吴济世!他不是生了个儿子吗?!哪来的女儿?!」
「他上个月确实生了个儿子……」玄尚德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可是不代表他不能生女儿吧?」
「谁准许他生的啊?!朕又没批准!」
玄尚德站不稳似的晃了晃:「这个……十月怀胎……应该是归送子观音管……」
「而且才刚生下来这两家人急个什么劲!等武青肃的牙掉光了再来上奏!」
「皇上……」玄尚德擦擦汗:「吴太医之女已经年芳十六、如花似玉……」
「什么?!才十六?!」一想到她跟我的年龄一般大,我就更加火大:「仔细一想,等于人家黄花闺女才六岁时,他个十八岁壮年便跑去提亲!胡闹!这是犯罪!立刻把武青肃以亵童罪逮捕起来!」

「皇上啊……」玄尚德一副乏力的模样:「这不是十年前……」
「朕不管!」
我气得吹胡子瞪眼,两手拚命的敲桌子!可恨!非常可恨!那个该死的武青肃!说干什么待我跟以前一样!根本不是!从那晚以后,这家伙虽然看似没变,但我知道他一直对我若即若离!以前我想撒撒娇还可以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现在我还没走过去他便立刻告退!根本就是在躲我!以前我功课做的好了,他会高兴的摸摸我的头,现在只嘴巴夸两句就算了!什么嘛!现在更好,居然给一声不响的就给我成亲!美死你!

「传朕旨意!这门婚事朕坚决反对!」
玄尚德的神情并不意外,只是透着点无奈:「那皇上想以何等理由反对?」
我一时楞住,皱着眉头绞尽脑汁的想啊想,拚命的想,这辈子都没有像这样用心的思考过。
「因为朕要将公主许配给他!」
「公主?」玄尚德怔住:「皇上并无姐妹……」
「谁说是朕的姐妹?」我冷笑:「公主当然是皇帝的女儿!」
「啊?」玄尚德目瞪口呆:「可是……皇上并无子嗣……」
「谁说没有?」我冷冷的将那奏折一撕两半:「朕现在就去生!」
说完,我丢下呆若木鸡的玄尚德,大步向后宫走去。
但是……
「求你了!给朕生个女儿吧!」我目光悲戚,可怜巴巴。
「不要。」拒绝的斩钉截铁,毫不留情。
「金儿~~~」我用肉麻到自己都起鸡皮疙瘩的声音拖着长腔叫道。
「皇上,金儿只是一名宫女,虽然只要皇上高兴便可立即册妃封后,但是金儿比皇上年长六岁,您想,您刚生下嗷嗷待哺之时奴婢已经会跑会跳会说话了,这个差距可是很惊人呢。」

咦,这个换算的法子好熟悉?
「朕封你做皇后成吗?」
「不成!金儿岂是在乎这类虚名的肤浅之人?」金儿板着脸,转过头去继续低头绣她的花。
「那你要什么嘛~~除了太上皇、太后、皇帝以外,你想做什么朕都封给你好不好?」我继续利诱。
「皇上又不是没有嫔妃,生儿育女的事交给她们就是了。」
「可是……朕一想到要跟不喜欢的人睡觉就浑然难受……」我下意识的抓抓背,光想想就觉得浑身都痒。
「可是奴婢待皇上一直有如亲弟,一想到要跟自己的弟弟乱伦,奴婢也浑身不舒服啊!」
「金儿~你别绣牡丹了,跟朕好好商量一下嘛!」
「奴婢绣的是孔雀……」
「……你确定?」
「……」
「哇!朕错了!对不起!你快把手里的针放下!」
可怕的女人……谁娶了她谁倒霉……
嗯?
「有了!」我用力的一拍桌子:「朕立刻认你为姐姐,再给你个封号,然后将你下嫁给武青肃!」
咚!金儿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金儿?」
「皇上……」金儿有气无力:「奴婢嫁给他,跟吴晓菊嫁给他,到底有何区别?」
「区别……区别……」我用力的敲敲脑门,是啊,有什么区别?他不是一样要成亲吗……?
「不一样!反正不一样!」我烦躁的在屋里踱来踱去:「你跟朕情同姐弟,那个女人朕又不认识!才不要她做武青肃的夫人!」
「就因为这个?」
「这个理由还不够大吗?!」
「哎……」金儿无奈的摇摇头,从地上站起来,继续绣她的……可能是孔雀的那个东西。
「你叹什么气?」
「皇上,您这个只是小孩子的独占欲作祟罢了,觉得实在留不住的时候,便抱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非要把他留到比较近的地方才甘心,您这种想法肯定留不住武大人的。」

「那要怎么才能留住他啊!」我脱口而出,又急忙改口:「不对!朕不是想留住他,朕只是不喜欢他跟朕不认识的女人成为一家人罢了!感觉太怪了!」
「那皇上干嘛不自己去跟武大人说,不想让他成亲呢?」
「他一定会说朕太孩子气!反正他一直把朕当小孩!」我气堵堵道。
「皇上只要走到他面前对他说,你不喜欢、不希望、不高兴他成亲,就可以了,武大人就绝对绝对不会再提这件事!」
「为什么?」
「因为他也孩子气呀。」金儿璨然一笑,便又低下头继续绣了起来。
好高深的话……我完全不明白!
金儿不肯帮忙,我又不愿找其它嫔妃帮我生公主,更不敢跑到太后面前问问她有没有私生女,所以,我只能靠自己想其它的法子了!想啊想啊,想了无数个法子,连溜出宫到花街柳巷来个珠胎暗结的法子都想到了,可是每每一想到要跟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睡在一起,我便鸡毛疙瘩起一身,寒颤打个不停。

最后的最后,我决定擒贼先擒王!先去探探敌情再说!可是我不知道那个吴太医的住址与背景,于是便悄悄的传召吏部尚书调看吴太医的登记情况,谁知他的资料竟被都察院调走了!都察院可是玄尚德的地盘!如果我向他要的话,他就会知道我的目的了!不行!

思来想去,最终只能……偷!
*****
三更半夜,万籁无声,我,宗元第七任帝王,李惊鸿之子李守誉,猫手猫脚避过耳目,溜进了都察院,一面蹑手蹑脚的匍匐前进,一边悲哀的向宗元历代列祖列宗忏悔,因为他们的子孙已经堕落到要当小偷,当皇帝当到这个份上也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摸进玄尚德的公务重地,看着满屋的卷宗,我脸上的黑线就这么下来了。
不愧是玄尚德,屋里真是除了资料还是资料。
我只得用打火石点燃一根细蜡,费劲的开始寻找起来,真是令人火大的体验!虽然蛮新鲜的,但是不到一个时辰我便眼疼手疼胳膊疼,真是不爽。
非常意外的,在我将其中一个柜中的资料全部扒开后,手只是无意间碰到了其后的木板,但那空旷的声响愚笨如我也能听出后面是空的!这里竟有暗阁?!我立刻将吴济世跟他的女儿忘到了九霄云外!兴冲冲的将木板卸了下来,果不其然!一个细长的锦盒出现到了我面前!

藏得这么隐密,会是什么东西呢?莫非是玄尚德与某位有夫之妇的情书?
我抱着不纯洁的想法奸笑着将盒子拿了出来,却在看到封盒处的金漆字迹后,我整个人都楞住了,因为那是父皇的笔迹,只有两个字:密诏。
难道这就是父皇最后的诏命圣旨?委任他们三人辅佐我的密旨?他们一直不肯给我看的遗诏?
哼哼哼,看他们整天神秘兮兮的就是不肯告诉我密诏里到底写了什么,这回我自己看!
于是我找开封盒,手微微颤抖着拿起那金黄色的卷轴,不可否认自己有点激动,因为毕竟那是父皇写得一纸与自己密切相关的诏命!我慢慢的将它展开,洁白的纸卷,黑色的刚劲字体,简简单单的几个大字──李守誉,杀无赦。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卷轴从手中脱落亦浑然不觉,那是……我的父皇的最后一个命令?杀无赦……而杀无赦的对象是……我?他唯一的儿子?为什么……
我忽然觉得好冷,前所未有的冷,仿佛身体内的热气被硬生生抽干,只剩下一副冰冷的躯壳……真得好冷……
「我真的是父皇的儿子吗……」
好冷、好冷的夜晚。
「没有父亲会连临死都要杀自己的儿子吧……」
寒彻心肺。
「我能活到今日,真是太幸运了……」
我轻轻的笑了,缓缓的闭上眼睛,将头埋入了臂弯之中。
原本,我的生活非常多姿多彩嘛,如此险象寰生,我却身在其中不自觉……
不知过了多久多久,我昏昏沉沉的分不清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然后门被人打开了,紧接便是嘈杂的脚步声与说话声,好象有许多人围到了我身边,又好象没有。混噩间我的脸被人捧了起来,眼前映入了模糊的景象,那是武青肃煞白的脸孔,他的表情仿佛要哭出来一般。

「皇上!振作点!」
「爱卿……」我笑着搂住他的脖子,俯在他的耳边轻轻的说:「谢谢你们一直没有杀朕。」
感觉到武青肃的身体明显一颤,我在心中哼笑一声,缓缓闭上了双眼,正式去拜会周公。
当我再度睁开双眼时,身边是忧心重重的太后,两眼红肿的金儿,还有站在稍远处一脸担忧的三大凶禽,见我醒来都是又惊又喜,可是却神情小心,措辞谨慎。

我就知道他们会把我当成受到重大打击的脆弱少年!
打击?没错,我真得很受打击,没有人会在知道父亲下了这样一道命令后还能若无其事的继续吃喝玩乐。但是,相较早就驾崩的父皇,我身边的三大凶禽反而跟我更加亲密些,我活蹦乱跳到现在也正是拜他们所赐不是吗?有那样的密诏在手,我的小命可是随时掐在他们手中!而他们却选择了让我安然无恙的成长,这说明了什么?当我这样想时,比起打击,我简直快乐的要飞起来!只有笨蛋才会只往坏处想!我不是笨蛋,而且非常聪明!不过很明显,这群人全当我是笨蛋……那我就如你们所愿,哼!

「母后……」我虚弱的一笑:「朕真的是父皇的儿子吗……朕是不是捡来的……」
这应该是所有怀疑自己身世的孩子会问的一句话吧?
「胡闹!哀家含莘茹苦十月怀胎才诞下了你,莫非你在怀疑哀家与人有染?给先帝戴了绿帽子?」不愧是太后,几句话把我吼得不敢再装可怜。
「儿臣知错了……」
我错了,我不该未将气氛酝酿至最高点便拿你开刀,这下出师未捷身先死。
「哼,这点小事都想不透,皇上也不过尔尔,真令哀家失望。」母后优雅的站起身,冷漠的看了我一眼,便面向其它人:「若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那等他驾崩了再通知哀家。」

什么~~~这、这个女人~~~
这个口吻简直跟父皇的杀无赦一样狠毒嘛!不愧是夫妻!
我瞪着眼睛目送走母后,被子下面的中指早就竖了起来!不过我的心里却暖暖的,因为母后认为一个象样的皇帝便能自己挺过来,挺不过来的便不值得她关心,而我,自然是那个非常象样、而且还超出她想象的好皇帝!嘿嘿!

「皇上,微臣想向皇上解释一下那道密诏。」玄尚德一脸的愧疚。
我幽幽的叹了一口气,缓缓的将头移到另一边,做出一副什么都不想听的模样,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可以来个默默流泪烘托一下气氛,一定可以达至最高点!可惜我的眼泪还没有听话到随叫随到,干嚎我是很在行,但那也只是干打雷不下雨而已。可惜了这么好的戏码,哎。

「先帝在世之时,皇上年龄尚幼,所以不记得先帝为人。其实先帝是个不善表达自己心中所想之人,他甚至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言语来表达自己的想法,所以他说话向来不分轻重,因此早年得罪了不少朝中权贵,虽有无人能及的实力却几经波折才能当上皇帝。」玄尚德缓缓道:「虽说如此,他也是位意外率直的真性情皇上,敢说敢做,简单直接,这是优点却蛮是缺点,所以,他的这种性情令他跟他心爱的人儿误会重重,平白多走了好几年的弯路。」

是指跟太后吗?我的鸡婆天性窜了出来,立刻竖起了耳朵。
「玄兄,你别说这些有的没有的,直接说重点!」
乔无羁不耐的插起了嘴,我在心中哀嚎:你才是在说有的没有的,人家要听八卦~~
「皇上,先帝说话就是这样,写的圣旨也多是如此。想当年,他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是用『滚出去』来表达『你可以退下了』的意思,其实他说得虽重,但意思未必如此。」

乔无羁解释道,但是我无比悲戚的目光却令他悲从中来,最后别过头去默默叹气。
知道错了吧?我这控诉你将我难得的兴趣掐死在温床中的哀怨目光令你良心不安了吧?你以为我有多少机会听到父皇的绯闻密史?
「难道『杀无赦』的含义是『皇儿要勤政爱民』的意思吗?」我的孩子心性上来了,嘟着嘴不满的打起蹩来。
「皇上,那三道密诏是先帝驾崩之时我们三人得到的,先帝说过,若新帝不能爱民如子、虚己纳谏、知其善而近、明其非而退,便由我三人颁布遗诏,废旧帝而立新帝!」武青肃说。

「武兄!」其它两大凶禽立刻喝止他,生恐他再刺激到我这个濒临崩溃的可怜少年。
「可是!」武青肃急急的说:「皇上虽生性顽劣、好吃懒做,但天性淳良,虽偶有古怪之举,却从未做过失德败兴之事!所以我们三人一直心甘情愿辅佐皇上,就是因为你确实不失为一位好皇帝。所以那密诏形同虚设!不要也罢!」

「……」
虽然有一点小小的感动,但是为什么听了就是高兴不起来呢?什么生性顽劣、好吃懒做、偶有古怪之举??我除了想被人谋朝篡位我还干过什么啊我?
「皇上,先帝的意思只是怕万一皇上不争气会祸及苍生,才会立下此诏,若先帝在世,亲眼看着皇上成长的话,他便一定不会再立下这道遗诏了。」玄尚德也非常词穷的拚命解释着。

「……」
「皇上……」
三大凶禽变成了三大奶娘,不,是三大奶爹,个个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开导我,恨不得来个声泪俱下,抱头痛哭,硬是把我听得头昏脑胀,苦不堪言。

「行了!朕想自己安静一下!你们出去!」我把头一蒙,缩到被子里大叫起来。
被子外面传来几声幽幽的叹气声,然后齐刷刷的走了出去,我这才掀开被子长吐一口气。
虽然我是有点想整他们的意思……但是为什么听了他们一番话后,我却有点良心不安呢?而且……心里堵堵的,胸口重重的,好郁闷的感觉……都是他们,说了那么父皇的事情,害我这个对父皇几乎没有印象的可怜皇儿莫名的哀伤起来……

「都是你!怎么不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藏在家里!」门外传来乔无羁气冲冲的声音。
看来他们还是不放心我,不肯离开。
「皇上喜欢到你我府上玩耍你又不是不知道,皇上又爱翻箱倒柜的找些他觉得新奇的小玩意,我生恐藏在家中他会发现才藏到了都察院,谁料想皇上竟会跑到都察院去翻箱倒柜而且还找到了那个暗阁。」玄尚德的声音万般无奈。

「这可怎么办?皇上本来就为武大人的亲事而心烦不已,又一下子看到了遗诏,这样的双重打击皇上能受得了吗?」金儿带着哭腔的声音。
拜托,两件事根本就没什么关系,什么双重打击!父皇的遗诏给我的感觉是心痛!心痛耶!而那个武青肃的亲事给我的感觉是不爽!非常不爽!区别是大大的!父皇的遗诏我无可奈何,可是武青肃的亲事我可是计谋良多,我若让他舒舒服服的娶个老婆回家我李守誉的名字倒着写!

「如果皇上从此一撅不振……」
「那就糟了。」
「哎……」
门外一阵愁云惨淡。
一撅不振吗……真得很有可能……
我困倦的闭上眼睛,默默的开始为自己快乐无知的少年生涯正式褪色而默哀,也开始为自己从此转型为忧郁美少年而孕育起忧愁的温床……以后我要少言寡语,喜怒不形于色,时时摇首叹气,努力修行至我一叹气连树上的叶子都掉下来,才不负我忧郁美男的形象……

忽然,手指头尖痒痒的,我睁开双眼睛,只见一只雪白小巧的小生命正睁着它乌溜溜的大眼睛,定定的看着我,头一歪,伸出粉色的小舌头继续舔我的手指头。

「哇!小雪球~你好可爱啊~小球球!来!亲一个!啵~~哇哈哈哈哈~~」
『匡铛』!
我好象听到门外传来好几个人摔倒的声音。

【第八章】

御花园深处的翠嶂之后,有一袭鬼斧神功的青山流水,虽是能工巧匠之笔,但是却不负那镜面青石上所题之『小终南』的意境。佳木茏葱,奇花烂漫,瓣瓣碎花落,清流直泻,雾烟缭绕,疑似银河坠。

如此清雅之地,自然要有一个出尘脱俗的仙人般人物才可相得益彰,于是乎,玉树临风的我,自然而然要出现在这里才不负我『此貌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寻』的绝世美貌!

而这样惊为天人的我,屹立在秀丽非常的人间美景之中,脑中自然思考着非常严肃认真、如同民生大计般重要的重大问题!
是什么呢?
自然是我要如何破坏摧残扰乱毁灭那个天杀的无良的好色的可恨的武青肃跟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名字俗到家应该人如其名同样俗媚的吴晓菊的那场无视皇恩丧尽天良忘恩负义天理不容的亲事!

想啊想啊……
有点饿了,掏出早就备好的点心包,打开,嗯……吃哪个好呢?
想啊想啊……
先吃桃蜜羹吧!
吃啊吃啊……
有点渴了,拿出早就备好的茶水,放好,嗯……茶里是要放蜂蜜还是冰糖呢?
想啊想啊……
先喝不加甜味的清茶吧!
喝啊喝啊……
有点困了,太阳又暖洋洋的,睡个美美的午觉吧!
打了个呵欠,眨了几下开始干涩的眼睛,缓缓的陷入梦乡……
睡觉前,我好象在考虑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来着?
……
………
…………
呼…………
「喂,睡在这里是要着凉的。」
一个语含笑意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然后有人推了推我,我嘟囔一声以示抗议,那人再度低笑,然后我的鼻子被人捏住,呼吸为之停滞。
呼气……
吸气……
没吸到……
我吸……
我再吸……
我用力的吸……
「哇!」
差点背过气的我一声惊叫腾然坐起,惊魂不定。
「哪个狗奴才敢扰朕清梦!」
「皇上休怒。」煞是好听的声音,很有磁性,听着非常舒服。
我不由定睛一看眼前这个士兵打扮之人,不由怔住。好、好、好、好英俊的人啊!丰神卓硕,气宇轩昴,虽不及我却占了七八分。我有点怀疑的伸出双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滑滑的,那人一楞。我冲他笑了笑,然后两手温柔的抚摸着他的两颊,在他凝视我的目光有些痴迷之时,我用力的一拧~~~

「疼吗?」
「……」
「疼吗?」我不死心的继续追问。
「不疼。」一种咬牙切齿的情况下吐出来的声音。
「不疼啊?那就是在做梦了。」
我就说世间不可能有跟我差不多英俊的人嘛!我松开手,打了个呵欠,打算继续去找周公神侃。
「喂!」
我睁开眼睛,看到他似乎在深吸气,再深吐气,然后扯动嘴角,勉强露出一份笑容:「皇上,睡在这里会着凉的。」
「何必强颜欢笑?可怜的孩子,有什么话就说嘛,你不说朕怎么知道你要说什么?咦,你的脸怎么肿了?被蚊子咬了?」我爱怜的摸摸他的脸,奇怪,刚才还没有啊。

「你……」一种背不过气的语调。
「朕怎么了?」
那人长吐一口气,然后皮笑肉不笑的说:「皇上,卑职有个小玩意儿,想献给皇上。」
「好啊!是什么?」我顿时来了精神。
「皇上请看。」
那人像变戏法似的手上忽然多了一个黑亮黑亮的小方盒,我迫不急待的打开盒子,顿时奇香四溢,那令人垂涎的味道就仿佛盒中的是世间最美味的佳肴!可是,那却只是一粒小小的茶色药丸。

我大失所望:「这是什么啊?朕以为是美食……」
「是美食。」那人微笑着说:「这是由一百位名厨以百禽之骨精心熬制了九九八十一天后的浓汤提炼,再将汤中精华再次熬制,直至汇成如此精小的一粒汤丸,含入口中,汤丸入口即化,鲜味久溢不散,余香满口,味道可谓天下一绝!卑职特将此物献给皇上,皇上大可放心,卑职绝不会下毒……咦,汤丸呢?」

「朕吃了。」我意犹味尽的舔舔嘴唇,果然美味!好想再吃一颗!
「……」
「还有吗?」
「……」那人好象有点大受打击的模样:「没有了……」
「没有了啊?」
好失望啊……不过为什么他也一副失望的表情呢?
「还有其它东西献上吗?」
「没有……」
「那你退下吧。」我打了一呵欠,继续睡午觉。
「……」
我睁开眼睛:「你还不走?」
「卑职告退……」
没错,他的表情确实是十分失望的那种表情。怪了,我不是已经吃了吗?他还失望个什么劲啊?啊!难道是他本想一人一半?结果被我全部吃掉了所以失望?原来如此……也对,如此美味我却一人饕食,难怪他会大失所望。惨了,人家好心拿来与我分享,我却一人独吞!太不应该了!这种情况下我应该……

自然是继续装无辜!睡觉睡觉,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睡了多久,远远的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再接着越来越近,将我团团围住,我不耐烦的睁了一下双眼,便看到乔无羁风尘仆仆的急奔而来,气喘嘘嘘的说:「皇上!宫中有数名不明身份之人潜入!臣等已将其抓获,但尚有一人在逃,为免横生枝节,请皇上暂至崇阳殿歇息!」

「不明身份?」我立刻兴奋的抓住乔无羁:「是刺客吗?!是来暗杀朕的吗?!」
「皇上……您不要这么开心好吗……」
「朕等了十六年了!终于来了!朕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天啊!」我激动的两眼湿润。
「……」乔无羁的脸部肌肉一阵跳动:「请皇上起驾……」
「好好好!」
我兴奋的直搓手,宫中好久没有这么紧张的气氛了!而且还是我宝贵的第一次!值得纪念的第一次被人行刺耶!这是好的开端啊!
等我兴冲冲的回到崇阳殿,玄尚德与武青肃早就一脸紧张的等候在那里,看到我后才终于放下心似的长舒了一口气。
「幸得皇上安好,看来那人并未得手。」玄尚德拍拍胸口。
「这样的话,便要加强宫中警戒,皇上身边要时刻有人。」
武青肃皱着眉头说道,他的目光向我瞟来,我哼了一声,将头扭开,他楞了楞,然后开始苦笑。
「我已经安排了二十人时刻跟在皇上左右,那人不可能接近皇上。」乔无羁道。
「以防万一,皇上自己也要小心。」
武青肃说着正欲上前,我做出一脸的厌恶状,急忙后退,他的神情看上去有些受伤……
活该!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被捕获的那几人已经招供出他们的计划以及最后一人的特征,只要我们万分小心,应该不会有事。」玄尚德道。
武青肃垂着头,有些沮丧的继续说道:「正如玄兄所言……皇上,这几日您要万分小心,若真不慎出现落单的情况,皇上要非常小心一个面貌英俊、做士兵打扮之人。」

「是不是非常英俊、声音很有磁性,没有朕帅却占了七八成的人?」
「皇上怎么会知道?」
「他啊,刚才见过了啊。」
「什么?!」一干人等全部倒吸一口冷气:「那他说了什么?!」
「他说要献给朕一样东西。」
「皇上收了?!」
「嗯,收了,是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皇上!」武青肃严肃的说:「绝对不要打开盒子!」
「已经打开过了……」
武青肃懊恼的敲了他自己的脑门一下,然后玄尚德紧张的说:「皇上,您听臣讲,那里面的那颗看似药丸的东西其实是一粒汤丸……」
「朕知道啊,那人说了,还是熬了八十一天的精华,工序好复杂呢。」
「皇上!您仔细听好。」玄尚德深吸一口气:「那汤丸有毒!绝不能吃!」
「……」
「皇上?」
「……」
「皇上……」武青肃好象有点站不稳:「您不是想说,已经吃了吧?不过应该不会……毕竟是第一次见面的人所给的东西,稍有点常识都应该不会吃掉……」

「嗯,吃了,很好吃……咦,三位爱卿,你们躺地上做什么?」
三个脸色铁青之人陆续从地上爬起,分不清是愤恨还是无奈的目光在我的身边打着转,然后便开始鸡飞狗跳!
「来人!传御医!快!」
「立刻封锁所有出口!凡是可疑之人全部抓起来!」
「立即封城!不许任何人走出京城半步!」
「快通知太后!」
「快去通知长白山的夺魂生!」
「快扶皇上歇息!」
「担架!担架!」
我一头雾水的被众人紧张兮兮的护送回了寝宫,金儿跟其它人一样万般紧张,火速铺好被褥便硬压着我躺到床上,刚睡醒午觉的我哪有倦意?却楞是在他们恐吓的目光下乖乖的躺着不敢动弹。

很快,哗啦啦跑来了几十个太医,又是号脉,又是检查,翻过来覆过去的查,连我的头发都被翻了一遍,最后个个板着苦瓜脸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便从远处传来武青肃的破口大骂声。

于是我算终于见识到我养了多少闲人,不,废人。
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发呆,却忽然发现金儿竟在一旁默默的抹泪。
「金儿……」我故作气若游丝状呼唤道。
「皇上!」金儿急忙握住我颤巍巍伸出的双手:「皇上有何吩咐?」
「金儿……朕的时间不多了……」
「皇上不会的!皇上鸿福齐天!不会有事!」金儿的金豆豆哗啦啦的掉个不停。
「在朕临走前,有几个心愿希望你能帮朕完成……」
「皇上尽管吩咐!金儿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朕真得好想尝尝那坛必须等朕五十大寿才能喝的万福酒,朕怕等不到知命之年了……」
「不会的!皇上!」金儿已经哭出了声:「奴婢这就去给您取来!您喝个够!」
「还有……朕好想再吃一次你亲手做的『金柳拂风』,真是人间美味啊……可是光准备材料就得三天吧?全部做好得要十天,朕不知能不能等到……」
「可以!奴婢这就去做!以前说十天才能做好是吊皇上的胃口,其实只要一个时辰就行了!」
「金儿……」
「皇上请讲。」
「朕一直有句话没对你讲出来,不说出来只怕死不瞑目……」
「呜……皇上不要这么说,皇上想说什么就说吧。」
「金儿,你真是太混帐了……」
「奴婢就猜皇上是想这么说。呜~反正皇上大限将至,奴婢就忍了。」
「……」我离大限还早呢!
「金儿……还有件事……」
「皇上请说,奴婢一定尽力而为。」
「反正朕时日无多了……你就把那件白貂皮鹤氅还给朕吧……」
「别想!」
「……」
她真没同情心,对吧?
*****
两个时辰后,听说那个人被抓住了!
半个时辰后,听说没有搜出解药,那人又不肯说出是什么毒,于是三大凶禽全都直奔牢房。
一个时辰后,听说严刑拷打也没逼出半个字,抓了狂的武青肃亲自挥鞭拷问……这条应该是假的吧?
再一个时辰后……我不知道什么情况,因为我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不疼不痒毫无异状的我,决定偷偷拜会一下那名刺客,问问他到底给我吃得是不是毒药,会不会拿错了?可是我刚一开口便被武青肃跟玄尚德劈头大骂,吼了个地动山摇,吓得我连连发誓只是开玩笑才得以逃脱。听说他俩昨日彻夜未眠,难怪这么大火气……

「乔爱卿~~」
奉车都尉乔无羁急忙掉头就跑!我立刻追了过去:「爱卿啊~朕想去天牢看一看那名刺客~你领朕去好不好啊?」
「微臣只负责皇上的安全事宜,其实事情臣管不着,天牢是归刑部管,皇上去找刑部尚书吧!」乔无羁的步子丝毫没有减慢!根本不顾及我是个有疾在身的病人!

「啊!好痛!」我捂着肚子蹲到地上:「毒发了!啊!」
「皇上!」一根直肠子的乔无羁立刻奔了回来:「您没事吧!」
如果是玄尚德他会说去找御医然后不紧不慢的踱开,如果是武青肃的话他压根就不会停!所以还是乔无羁好~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便整个人都挂到了他身上:「带朕去!带朕去!朕要去嘛!哇~!」
在我坚持不懈的努力了半个时辰后,魔音贯耳的乔无羁终于妥协,心不甘情不愿的带着我过去,顺便连扬言要狠狠给刺客几耳光的金儿也踱着她的小莲步跟在后面。

乔无羁到底是奉车都尉,只跟狱卒说了几句话,狱卒便老老实实的将牢门打开,放我们进去了。
「乔爱卿,你的职位真不低呢,他们真听话。」
「……皇上,虽然臣的职位是比他们高,但是臣也只是对他们说皇上要进去而已……」
「为什么?」
「因为他们若铁了心的不开门微臣也毫无办法,但是皇上的话他们就必须得听。」
「为什么?」
「……你……到底有没有身为皇帝的自觉??」
「啊?」
「呀!」
金儿一声尖叫,我们的步子立即停顿。只见尽头处的最后一间牢房的铁栏后,黑暗之中隐隐可以看到青色的湿墙上吊着一个浑然是血的男子,破烂的衣物几乎衣不遮体,全身伤痕累累。

「你们拷打犯人逼供?想屈打成招敷衍了事吗?!」我抓着一名狱卒大吼道。
「皇上,那是武兄打的……」乔无羁无奈的说道。
「啊?为什么?他跟犯人有仇吗?」
「应该有吧……」乔无羁意有所指的看向我:「皇上应该能想到原因吧?」
「原因?」我低头思索了半天,恍然大悟:「没想到这名刺客竟跟吴晓菊有染!难怪武青肃抓狂发疯了!」
「皇上!」
「什么?」
「算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乔无羁头疼的揉揉太阳穴。
「不是这个原因吗?」
「不是。」金儿很肯定的摇摇头。
连金儿都知道?我却不知道?!
「呵呵呵……」
本就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之中忽然传来幽幽的低沉笑声,在空寂之中悠悠回响,再加上这里的气氛十分诡异,可谓将恐怖效果升至顶端,于是我很没志气的尖叫一声抱住了金儿。

「将……将牢门打开……」我哆嗦着说道,然后加了一句:「他绑好了吧?」
「小的只是狱卒,像他这样的朝廷重犯的钥匙不在小的身上,都是由狱长保管。」
「那找他来啊!」
「遵旨!」
蹬蹬蹬,肥头大耳的、明显大梦初醒的狱长被拽了过来。
「谁要开牢门的?」
那小狱卒原本想指我,但是想了想大概怕得罪了我,于是指向乔无羁:「他!」
「这位大人是?」狱长打了个呵欠。
「本官是奉车都尉乔无羁。」
狱长顿时清醒了,急忙一脸赔笑,点头哈腰:「大人啊,不是小的不开门,而是这个是暗杀皇上的重犯,没有刑部的批文小的不敢作主啊。」
「这么说来……刑部的官比奉车都尉大?」我回头问金儿。
「应该是,乔大人只能管住宫里的士兵,其它人都管不着。而刑部是没事的管不着,只有犯了事管你是皇亲国戚一样可以管!」
「换言之,就是纸老虎跟真老虎的区别?」我恍然大悟。
「应该是!」
「……」这是乔无羁。
我怜悯的看了一眼乔无羁,万分愧疚:「爱卿,都是朕不好,改日朕给你封个有点实权的大官好不好?」
「……」乔无羁青着脸把我推到了狱长面前:「这是皇上,比刑部大,你看着办吧。」
「是是是!小的立刻开门!」
狱长立刻手脚麻利的将门打开,原来我的名号这么好用?
我躲在乔无羁的背后,金儿躲到我的背后,我们三人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那人披头散发,低垂着脸,已经不复当日我初见他时的英伟,我不由心中一紧,虽然这人居心不良,但是打成这样……那武青肃果然心狠手辣!而且城府颇深!明知这人有意谋害于我可见目标是皇位!居然先下手为强!把他打死我的希望岂不是又要落空?

「呵呵,皇上何必怕成这个样子,在下还能伤害皇上不成?」那人哧哧笑道。
「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对朕下毒?朕还不想死呢,你把解药交出来,关于篡位的事咱们好商量嘛。」
「呵呵,皇上,您跟传闻中真是大不一样。」
「什么传闻?」我大奇。
「民间都传皇上年少有为、睿智贤明,在下看皇上这几年的政绩也确实深谋远虑、造福万民,所以一直以为皇上应该是一位有胆有识、城府极深之人。昨日在下原本可以暗中将那毒药融入你的茶水之中,可是很想见识一下你的急智,所以故意赠药,原以为皇上多少会有所顾及,与在下斗智一番……却没想到你竟毫不犹豫便吃了……真是出乎意料的笨啊……」

「出乎你的意料了,真不好意思。」我板着脸,反正我就是笨嘛,哼!
「皇上,您的奏章该不会都是大臣帮忙批阅的吧?」
「……」猜、猜对了……
那人大失所望的长叹一口气:「这样的皇帝居然让我深思熟虑了五年才付诸行动……」
「怎么样啊?我就是这样的笨皇帝!你咬我啊!」
被人说成这样,饶是我这种厚脸皮也觉得非常不爽,连『朕』都懒得说,索性一叉腰,摆出泼妇骂街的架势。
「那你过来,你看我咬你不咬。」那人笑道。
「过去就过去!」我急忙转头悄声问狱长:「那锁链牢固不?他不会忽然挣脱吧?」
「应该不会,那锁链锁过五十多个力大无比的犯人,依然固若金汤,皇上大可放心。」
「好!你等着!我这就过去!」我直起腰板,大步上前!
「皇上不要去呀!」金儿急忙抓住我,害怕的说:「万一他真得一口咬下来,硬是扯下一块肉怎么办?皇上!」
「朕才不怕!不要拉着朕!朕非去不可!事关面子!绝不退缩!」我一边说着,一边费力的往前走,可是金儿使出千金坠,那叫一个沉。
「皇上不要啊!」金儿死命的往后缩,整人都快蹲到了地上。
「朕非去不可!」我用力、用力、再用力!
「皇上!您去就是了!不要拉着奴婢啊!皇上!快放手啦!」
居然不肯跟我共患难!真是白疼她了!
「呵呵呵……」
忽然之间,我蓦然惊觉那人的笑声已经如此之近,仿佛就在耳边,那人低低的说:「皇上,您太小看在下了……」
「皇上快回来!」乔无羁蓦然大喝!
我惊得后退一步,忽然两耳生风!只见那人被扣着的双手忽然合拢!硬生生的将牢牢固定在墙内的锁链扯断!我失声尖叫一声!立刻转身便往回跑!
「啊啊啊啊!」我一路惨叫,使出吃奶的劲拼了命的奔跑,当脚一跨出门槛立刻大叫:「快关牢门!」
「上锁!快上锁!」乔无羁也惊魂未定的大声叫道。
狱卒跟狱长手忙脚乱的将牢门用厚重的锁链层层锁住,当那清脆的闭锁声响起,我们才同时长舒一口气。
「皇上……」金儿怯生生的声音幽幽传来。
我一怔,循向声源处,然后一阵鬼叫:「啊啊啊!把金儿锁里面了!」
「皇上太过份了……居然拋下奴婢就跑了……呜呜呜……」
「哈哈哈,真是有趣的皇帝,笨到家了!哈哈哈哈哈!」
那人嚣张的大笑声源源不断的传来,笑得前仰后俯,好象都快喘不过气来,然后捂着肚子继续笑,翻来覆去的笑,拍着地面的笑,整个人在地上打滚的笑……

我知道我很笨……但有没有必要笑成这个样子啊?!

【第九章】

「你!」有气没处发的我只得转向狱长,愤愤然道:「你不是说那锁链锁过五十多个力大无比的人吗?」
「这个……大概就是锁过太多力大无比的人,所以磨损较大……才会一下子断了……」狱长点头哈腰,一脸赔罪的憨笑。
「你不会锁一次换一根吗?!」我踢我踢我用力的踢。
「皇上!刑部的经费有限!没那么多啊!」狱长一面抱头鼠窜,一面叫道。
「那你去找他们要啊!」
「小的官职卑微,哪有说话的余地啊!」
「谁说没有!你就说那链子断了!差点害死了皇上!你看他们给不给!」
「那得先向刑部申请,然后刑部向通政使司提交,接着皇上批准了再返还通政使司,通政使司再还给刑部,刑部再交给户部,户口拨下经费后再交给工部,工部构好图纸再发给刑部,刑部确定无误后再还给工部,然后才能开始购买或打造啊。」

「怎么这么麻烦!谁定的规矩!」
「皇上,」狱长很委屈的看着我:「这是您在三年前修改律典时定下的啊。」
「……」我一时语塞,两眼一瞪:「那不是朕定的,那是翰林院写的,有意见找他们去!再说!你不会上街买一条吗?!」
「皇上……」乔无羁有气无力的在一边翻着白眼:「先考虑怎么救出金儿好吗?」
「皇上……快救奴婢……呜呜……」
可怜的金儿已经缩到了墙角,而墙角的另一边就是坐在地上闲闲哼小曲看热闹的刺客。
「呵呵,没想到坐在天牢里不光有美人相伴,还有皇上耍猴戏,真是人生一大乐事。」那人摇头晃脑,得意洋洋。
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说来说去全都是这个人不好!
「喂!你!你叫什么名字!看朕不诅咒你祖宗十八代!」
我已经打算好为他、以及他的兄弟姐妹外公外婆祖父祖母叔叔姨姨舅舅猫猫狗狗全都扎上小草人!拿着鞋用力的打打打!
「哦?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不然你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哼!笑话!朕这辈子只会敬天畏地!还没怕过其它什么人!」
至于太后啦、三大凶禽啦,那可不是『其它什么人』的范围,所以我不算说谎……
「随你高兴。」
那人无所谓的耸耸肩,便饶有兴趣的抓起地上散落的草席枯草往金儿那边扔,金儿『呀!』的惊叫几声开始掩面而泣。
「呜……皇上快救奴婢……」
「皇上,她叫你救她呢。」
「少啰嗦!朕不聋!」
怕,真得很怕,因为这个人简直就是一只怪物!就算再怎么磨损的铁链要一下子挣脱也是不可能的!他的臂力简直非常人所及,而且态度嚣张,言语冷静,绝非池中之物!我是有一点点、真得只有一点点的笨,但是我并不是白痴,心中非常清楚自己的实力与对方的差距,这种遇强则退的本能令我根本不敢在毫无胜算的心理下走近他一步。

所以……
金儿,朕对不起你,它日朕一定将你风光大葬,追封为后,亲自为你撰写碑文,严令史官将你的美名加载史册,更要令翰林院为你谱写《金儿传》流芳百世,所以,阿弥陀佛,你放心的去吧。

我双掌合十,面向金儿恭敬一拜。
「皇上!奴婢还没死呢!不要拜我!」
忽然人声鼎沸,好象有许多人快速的往这边走来,我与其它几人不由回头,便见玄尚德、武青肃一脸严肃的大步而来,我立刻如同见猫的老鼠一般往狱长的身后一缩,一回头,乔无羁藏到了我的背后。

「爱卿,你也怕他们啊?」
「还不是皇上害的!臣把你带来他们一定会找臣算帐的!」
「啊?难道你还打不过他们吗?」
「嘘!小声点!只怕臣还没抬手就已经被他俩整死了!皇上,您没有见到微臣知道吗?」
「好主意。」我戳戳狱长的后背:「你没有见过朕,违者杀无赦!」
我的话音刚落,身子蓦然一轻,整个人像被拎小鸡似的拎了起来。这天下敢这样对我的还能有谁?于是我立刻一脸涎笑,唯唯诺诺:「啊,武爱卿,朕一觉醒来神轻气爽,于是随便走走,没想到竟会在此巧遇,果然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是啊,真巧,」武青肃冷冷的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蹑手蹑脚想开溜的乔无羁:「哟,这不是乔兄吗?真巧啊,也是来这里散步的?」
「哈哈哈哈……」乔无羁一阵干笑。
我不屑的看了看乔无羁,他在我心目中的黑熊形象迅速缩水,已经缩到像一颗黑芝麻般大小。而从另一方面而言,乔无羁的窘态也愈显了武青肃的可怕,狐狸果然比黑熊危险啊。

玄尚德摇摇头,看了看牢内,大概看到了金儿,于是一声长叹,那百般无奈的神情真令我担心他下一刻便会削发剃度、出家为僧。
「喂,你不要伤害金儿,凡事好商量。」
很明显,武青肃满脸写着『我非常不爽!』,看着他紧握的双拳,我直觉性的往一旁移了移。我已经见识到了武青肃有多反感那个刺客,而此刻因为金儿是我心爱的宫女的缘故不得不跟他交涉的武青肃,十有八九憋着一肚子的火,我才没那么笨靠那么近做炮灰!

「谁跟你商量,有事商量我也应该找皇上,你是哪根葱上的须啊?」
「……」
这人!哪根葱就哪根葱呗!还葱上的须!摆明了看不起武青肃!这个后果一定会是……打了个冷颤,我溜~~
哎呀!后衣领被武青肃拽住了!我一脸的干笑回过头去,武青肃皮笑肉不笑的说:「皇上,人家点名找你呢,去谈谈吧!」
「哎呀……朕的肚子疼……」
「别装了,皇上乖,快去吧。」武青肃凉凉的说。
「好疼……」
我咬着下唇,双手抚在腹部,两腿一软便倒在了地上!
「皇上?」
「好疼……啊!」
小腹内好象忽然有千军万马交战一般剧烈的疼痛起来,肚内的肠子好象被什么东西用力的搅到了一起,拧了一圈又一圈,痛得我无法呼吸。腹部好象迅速的胀了起来,肚皮紧绷,随时会爆裂一般!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无意识的捂着肚子满地打滚,整个身体都在抽搐,连意识也开始渐渐被痛楚腐蚀!

「皇上!你怎么了?」
「啊!」
当武青肃的手抚到我的腹部时,仿佛一瞬间有千万根长钟自他的掌心刺入我的体内!我顿时惨叫出声!
「皇上!」
武青肃完全慌了,他想将我扶起,但是他的手简直像一把利刃!触碰过的地方撕裂般切入血肉,那种被活活生割的感觉令我痛不欲生!我从没想象过人世间竟会有这样生不如死的感觉!除了惨叫我找不到其它的渲泄方式!

「我劝你最好别碰他,你越碰他越痛苦。」那人轻轻的笑着说:「这毒叫『三哀静』,毒发之前与常人无异,但是一旦毒发便会全身疼痛,被人轻轻一碰都会生不如死。但是痛过之后一个时辰内便会安然无恙,然后是第二回痛楚,其后再隔半个时辰便是第三回,哀嚎三回后便会永远安静了……呵呵。」

混蛋……
我在心中暗暗咒骂,却连睁开眼睛瞪他的力气都没有。不能动弹,任何微小的动作都会令我痛不欲生,我只能像具死尸一般一动不动,连呼吸时的起浮都是这样的痛苦!

「你到底想怎样?!」
武青肃的声音像发疯一般尖锐,我很难想象这样紧张失静的吼声是他发出来的,虽然以前他也冲我大吼过,却不是这般好象面临生死的急躁与焦虑,我想象不到他此刻的神情会是什么样子……

「呵呵,你跪下来求我,我可以考虑告诉你让他减轻痛苦的方法。」
那是我陷入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
我以为我沉睡了很久,但其实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我只是昏迷了一小会儿便再度醒来,那时我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正常,没有了疼痛,而我整个人都被武青肃紧紧的抱在怀中。

「青肃……」我气若游丝的轻声唤道。
「微臣在。」搂着我的双手愈发用力,那紧紧的充实感令我莫名的安下心来。
「朕的身子已经不疼了……」我握了握拳头,与平时无异。
「那就好……」
「你下跪了吗?」
我抬起头,直视武青肃,他却无言的避开了我的目光,我沉默了。然后慢慢的站起身子,无视武青肃与其它人紧张的神情,径自走到了牢门前。
「把牢门打开。」我沉声道。
「皇上!」一干人等全都想上前劝阻。
「这是圣旨!」

我大喝一声,周围一时静寂,然后狱长小心翼翼的打开了牢门。
「呵!皇上转了性子吗?一下子变得如此大胆?」那人不屑的笑道。
「金儿,你过来。」
我轻声呼唤道,金儿迟疑的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我,小心翼翼的站起了身,那人并无动作,于是金儿飞快的扑到我的怀中,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金儿乖,不哭,你先出去,朕还有事。」
我温柔的抚摸着金儿的秀发,她有点懵懂的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一般。我淡淡的一笑,用目光示意的她离开,金儿犹犹豫豫的走了出去。然后我慢步走到那人跟前,与他近在咫尺。

「皇上有何指教?」那人微微笑着说。
我深吸一口气,嘿嘿一笑,点头哈腰,一副奴才相:「您大人有大量,放小的一马吧,这毒真是够毒,小的实在受不了了,您就行行好,把解药赏给小的吧!这皇位啊江山啊,您要想就拿去吧,成吗?」

「皇上!」牢门外的一群人全都又惊又怒。
那人怔了一下,随即摇着头哈哈大笑起来:「这就是宗元的好皇帝?哈哈哈!」
我继续一脸赔着笑,整张脸都堆满了笑容,然后笑着扬起手,狠狠的一巴掌扇到了他的脸上!顿时四周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我的哼笑声:「你以为朕会这么说吗?别开玩笑了!死就死!不过闭上眼睛两腿一蹬就过去了!难道能比毒发时更难受吗?拜你所赐,朕算了解到何为『解脱』!如果死了就能不那么难受,那死有什么好怕的?」

说完,我冷不防又一个巴掌扇到了他的脸上:「刚才那是替朕自己扇的,现在这巴掌是替武爱卿扇的!你整朕无所谓,想听朕对你百般讨好也不难!不过你羞辱他就大错特错了!」

说完,我扭过头冲牢门外目瞪口呆的人群大声道:「传朕口谕!若朕真被这贼人害死,绝不能杀他!要挖了他的双眼!割了他的舌头!剁了他的四肢!划破他的脸!全身上下不许留下一块完整的皮肤!但是绝对不许他死!绝对不能比你们任何一个人早死!至于从他身上砍下来的部分全都拿到朕的灵前剁成肉泥!拿去喂狗!这是朕的遗旨,不得有误!」

忽然背后链声响起,我未及回头脖间便被锁链紧紧勒住!武青肃等人惊呼一声便奔入牢内。那人一声大喝:「全都不许动!不然我勒死他!」
冰凉的锁链紧紧的绞勒着我的脖颈,又疼又难受,我困难的挤出几个字:「再加一条……他死了也要鞭尸……」
锁链顿时更加紧了几分!那人俯到我耳边,说不清是怒极反笑还是其它,那低沉的笑声令我毛骨悚然:「呵呵,皇上,您这是何苦?所谓人生苦短可见活着总比死了好,您一下子看开了可有违庸君之道呢。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种事是有胆有识之辈做的,不应该是您做的。不过这般毒辣的作法……呵呵,你还真是李惊鸿的儿子……」

「呸……」
我后面的话还没说完,紧勒喉结处的锁链已经绞得我无法再吐出任何一个字语,舌头已经无意识的伸了出来。
「放了皇上!我们可以放了你!还有你的同伙也一并放!不要伤害皇上!」武青肃已经脸色惨白,连说话声都哆嗦起来。
「哟,你能做主吗?皇上,他说要放了我,您说如何?」
锁链微微松了松,我剧烈的咳嗽了起来,脑袋已经一团火热:「咳咳……全杀!咳……」
「听到了吗?」
锁链立刻又紧了,这一松一紧间,我的意志随着仙境与地狱的转换已经开始动摇,呜呼哀哉,逞英雄是要付出代价的,而我明显不是英雄,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小小的以被人篡位为乐趣的小皇帝而已,所以,我、我后悔了!我还是放了你吧!

可是我已经说不出这句话了……我只能痛苦的看向武青肃,鼻子一酸,眼眶里立刻泛起了一团水雾。
呜~青肃~你快救我~快放了他吧~刚才我是说梦话,你别理睬那句话,快救我啊~呜~
谁知武青肃的目光与我打了个照面后,原本焦急痛心的目光却如火般熊熊燃烧了起来,那是一个正常人受到某种刺激而一下子失常的眼神!只见武青肃忽然抽出狱卒腰间的长刀,像疯了似的一步上前,将刀尖正对我的前方!

「你快放了皇上!不然我不会让你跟你的同伴好过!不信你试试!」
呜,最后五个字完全是多余的嘛!
「呵呵,皇上死也无所谓吗?」那人依然异常冷静。
当然有所谓!我望向武青肃,拚命冲他眨眼示意。武青肃凝视着我,凄然一笑:「与其让皇上这么痛苦挣扎,不如我一刀结果了他,让他少受一些罪……我知道皇上也是这么希望的……」

不是!爱卿,你绝对误会我的眼神了!我那是求救,不是默许啊!哇!代沟啊!
「呵,皇帝是这样,连臣子也是这样吗?」那人摇头笑道:「真是一群不知进退的莽夫。」
「而且,比起皇上的圣旨,我会做得更加彻底!」武青肃阴森森的说:「挖你的双眼太便宜了,我会先用细针一根一根的刺进去!割舌头太轻松了,我会用刀一点、一点的切开却不切断!还有你的手指、脚趾我会一根一根的用铁锤砸碎!胳膊、腿一寸一寸的砍断!最后把你的皮肤一片一片撕下来!慢慢的用刀把你的肉一块一块剜下来!我会你的耳朵留下来,天天羞辱你、诅咒你!但我绝不会让你死的,我会把你整个人都泡到药水里,用尽一切方法让你活着却生不如死!你做好准备吧!」

「……」
很难得的,这回那人没有笑出来,牢门急躁的气氛随着武青肃阴森森的叙述慢慢降温,等他闭上嘴巴,这里也变成冰窖了……
谁、谁说最毒妇人心来着?明明是最毒武青肃!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严肃的问道。
「武、青、肃!好好记着这三个字,它会是你轮回百世都深深惧怕的名字!」
「呵呵,若不是在下很肯定从未听过这三个字,只怕真的要以为跟你有深仇大恨了。」
「有!」
「哦?愿闻其详。」
「你杀了皇上!」
我还没死呢……
「原来如此!哈哈哈哈!真是有趣的君臣!有意思!」
那人的力道骤然减少,蓦然轻松的我急忙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原来呼吸是一种如此美好的享受!
「皇上,在下可以放了皇上,也可以给您解药,但是我要你以皇帝之名立誓放了我与我的同伴,而且绝不追踪,更不追查。」
「咳咳,没问题!咳咳……」我恨不得跟他签字画押,以免他后悔。
那人怔了怔,然后慢慢笑了起来:「你真是个很意外的人……适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现在却因臣子忠心护主之心而舍弃自尊与执着,真想搞明白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一边继续咳嗽着,一边暗想:你要是体验到那种被人勒着脖子松一下让你喘口气,然后马上勒紧让你无法呼吸,再接着又松一松的生不如死,你就明白了!

「皇上。」
还有什么事啊?!
我怒气冲冲的回头瞪着他,那人却云淡风轻的一笑,轻轻的挑起我的下巴,一个吻便这么压了下来。我可以明显的感觉到四周一干众人的僵化,太过意外的我被他深吻个不停。

忽然有一颗小小的东西滑入了我的口中,我本能的一咽,然后整个人呆住!
我、我、我、我居然咽下去了!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另一颗毒药!我真是恨死了嘴里有东西就咽的这种本能!
我怒目圆睁的盯着他,他却是一副沉醉在深吻之中的表情。我越想越气!凭什么我个一国之君傻乎乎的站在这里让你吻啊?
于是我索性抱住他的脖子反客为主!你敢吻我?那我吻得比你更厉害!我的主动让那人怔了一下,然后他马上抓着我的头发也加深了这个吻!好小子!还敢来?好!我踮起脚尖一阵狂吻!那人也不服输!两个打蹩的人顿时吻了个天昏地暗!

「你……你们……」武青肃的声音像是一口气没提上来,然后停顿了一下,接着便是一声怒吼:「你们俩给我分开!」
于是还未分出胜负的我们便一股强大的力道硬生生的拉开,武青肃脸色铁青的将我抱在怀中,眼中闪动着愤恨的光芒……对我。为什么是我呢?明明是那人挑起的嘛!为什么不去瞪他呢?我正欲开口,但一看武青肃那副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的模样,我只得乖乖的闭上嘴巴,拚命的想将自己缩小,缩啊缩啊,呜,为什么胳膊腿还是这么长啊?

「皇上,未分胜负,下回再战。」那人舔舔嘴唇,一副意犹味尽的模样。
「好!啊,痛!爱卿!不要打朕的头!会变笨的!」
「回去了!」
武青肃拽着我便往外走,我偷偷的回过头去,冲那人眨眨眼、点点头,意为接受他的挑战。忽然武青肃的手一顿,我的身子一轻,我刚一回头,武青肃的嘴巴便这么下来了!

啊,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眼角的余光瞥到玄尚德、乔无羁、金儿,甚至狱长、狱卒全都张着嘴巴呈石化状,看样子吓得不轻。
而武青肃气势汹汹的吻法让我直观的认为,今天是开荤日……

【第十章】

御花园深处的翠嶂之后,佳木奇花、清流烟雾之间,一个身着布衣却英伟不凡的男子煞有兴趣的将手浸入清池畔,激起阵阵涟漪。好一副赏心悦目的俊男戏水图!如果不看他那张乌青的脸的话。

「皇上,记不记得这里?在下便是在这里与皇上初次相会。」
我的面部肌肉呈痉挛状,连带着扯动嘴角诡异的咧了咧:「英雄,在叙旧前能不能先给朕松绑?」
可怜我个九五之尊此刻五花大绑,绳子的另一头还牵在那该死的刺客手中。偏偏他还摆出一副故友叙情的架势,一脸的沉迷往事。
「问题是,若在下给皇上松绑,皇上就会立刻溜掉了。」
「废话!真稀罕了这个禁宫是怎么回事!怎么你说来就来了!回去非撤了乔无羁的职不可!」我愤愤不平道:「你又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放你走吗?同伙也放了,马都给你备好了!你居然又溜回来还绑架了朕!朕的毒已经解了,你还有什么事啊?!」

那人哧哧而笑:「在下只是好奇那武青肃发觉皇上又落到在下手中时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那你还不快去看他的表情?牵着朕溜狗啊?……啊嗯?」我好象说错了什么话……
「哈哈哈哈!跟皇上在一起真是妙语连珠,趣事多多。」
我挣扎了一下,该死的绳子还真结实!
「皇上,」他嬉皮笑脸的凑了过来,挑起我的下巴:「你真不想知道在下是谁?」
我皱皱眉:「英雄,麻烦你靠近别人之前先想想自己此刻的尊容好吗?包子脸金鱼眼,大白天的不要装鬼吓人好不好?」
「……」
「对嘛,好歹不开口时我还能当你是一尊烧坏了的素三彩。你是哪位啊?」
「在下以为皇上不想知道呢。」
「朕只是说你丑得有伤风化,没说不想知道你是谁。」
「……」
啊,我错了,看他脸上的色彩转变岂止三彩?真是五彩缤纷、眼花缭乱。
「说吧,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师承何处?有无婚配?」
「你……」那人好象想说什么,却最终放弃,然后慢慢答道:「在下李守贤,家住岭南,无门无派,尚未婚配。」
李守贤……?
『李』是国姓,并不罕有。『守』字辈子孙多多,也不奇怪。以『贤』为名,并无不妥。
但是……放到了一起……
李守贤、李守誉……
「你改名好不好?」
「不好。」
「只要把中间的守字去掉就行。」
「祖谱辈份,岂是说改就改?」
「但、但是!全天下,至少百年以内,以李为姓,守字辈之人都应该是皇族啊!」我几乎要失声尖叫。
「皇上没有笨到无可救药嘛。」
「你胡说!父皇只有朕这一名子嗣!你不要欺负父皇已经驾崩死无对证就来冒充朕的弟弟!」
「……」那人一副气结的模样:「第一、我今年十九,比你大!第二、我没说是李惊鸿的儿子!第三、我根本不想承认跟你这种笨蛋有亲戚关系!更别提冒充!」

「那……」我迫于他的气势逼人,立刻变成了小绵羊。
「我是李惊涛之子!」
「李惊涛是谁?啊呀!你为什么打朕?」
「抱歉,手自己就动了。」李守贤咬牙切齿道。
「朕真的不知道嘛……」我倍感委屈,很有名吗?
「李惊涛!李惊鸿!你说会是什么关系!」李守贤在我耳边一阵大吼。
「兄弟……?」
「对!我父王是北镇王李惊涛!」
「你不是住岭南嘛……那是南边的不毛之地啊……北镇王怎么会是你爹……」我小声嘀咕。
「你真得连一点都不知道?」李守贤一脸的难以置信。
「愿闻其详。」看着他的拳头又要扬起,我急忙讨好的笑着说。
「当年父王贵为太子,倍受朝中大臣拥戴,他生性祥和,与世无争,却被你父皇陷害失去了太子之位。尔后你父皇登基封他为北镇王,却不过五年便将他贬为庶人,发配岭南。」李守贤冷哼一声:「自你诞生之时我便时刻留意你的动向,十五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满脑子都是如何向你报复!十五年的日日夜夜全是如此!而你却连我、以及我父王的存在都不知道!」

「你又没给朕写过信……万寿节时也没送过贺礼……更没有入朝拜会……朕怎么可能知道远在岭南有个堂哥……」我委屈的嘟嘟嘴,一想到连着十六年我都少收了一份礼物,我便心如刀绞。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也知道我的目的了吧?」
我想了想,顿时又惊又喜:「莫非你是来篡位的?」
「你不要这么开心好不好?!正常一点的反应应该是又惊又怒吧?你这个表情让我觉得自己像笨蛋一样!」
「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朕笨当然你也笨。」我嘿嘿傻笑,开心非常。
「谁跟你一家人!」李守贤顿时脸一红,一声大吼。
「堂哥~你看咱俩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下来,品茶小酌,好好商谈一下改朝换代之事?」我甜甜的说,双手已经亲昵的挽住了他的胳膊,饶是他那张素三彩的脸也变得分外亲切!

「你的手……怎么松绑的?」
「不知道,朕只是太开心了,想给你一个拥抱,结果绳子就断了。」
「……」
「吶!堂哥,你有没有什么完整的计划?需要朕配合的地方尽管吩咐!」我一拍胸口,大力保证。
「……你能不能稍稍表现的不甘愿不乐意一些?不要这么配合?」
「啊?好。」我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下感情,立刻号啕大哭:「不要哇~英雄~朕还想再多当几年的皇帝啊!你不要横刀夺爱啊~朕舍不得皇位啊~真得舍不得啊~好舍不得啊~你什么时候来拿啊?」

「……」
「这种感觉行吗?」
「你在耍我吗?」
「没有啊!我是真心的!真冤枉啊!我连『朕』都不用了!你还怀疑我的诚心?」
「……」
「你的眼神好过分!」我嗲嗲的嚷嚷道。
「皇上!」
武青肃的喊声远远传来,我一回头,只见一排弓箭手已经拉弓满弦,蓄势待发。李守贤立刻勾住我的脖子闪到了我的身后,冷笑一声:「想射就射吧,你的宝贝小皇帝会变成宝贝小刺猬。」

「放开皇上!」
武青肃的表情离抓狂已经不太远了。可怜的他,几回被李守贤羞辱,我又两回落到李守贤手中,武青肃的自尊心已经被打击成碎片了吧?
「偏不放。」说着李守贤咬了咬我的耳朵垂,痒得我打了一个冷颤。
「你!」
「我!武大人,你能耐我何?」说完,他又伸出舌头舔了我的耳朵一下。
我再也无法忍受,鸡皮疙瘩全都冒了出来:「喂!别舔了!你这叫近亲相奸!」
李守贤楞了一下低笑出声:「拜托,我现在把你扒光了压在地上交媾才叫近亲相奸。」
「交……交……你好粗俗!」我的脸颊开始发烫。
「抱歉,蛮夷之地长大的人说话就是这么粗俗。」
「近亲?蛮夷之地?」武青肃怔了一下,随即一颤:「你是李惊涛之子?!」
「哎呀,没想到武大人竟然知道,失敬失敬。」
「喂。」
「什么?」我抬头。
「不要抢我的台词!」
「哦,对不起。」
于是李守贤清了清嗓子:「哎呀,没想到武大人竟然知道,失敬失敬。」
「……」也不比我有创意多少嘛。
「李守贤,若你是为先帝与令尊之事,只怕其中有些误会。」玄尚德也赶来了,不愧是都察院的御史大夫,凡是有关朝廷之事都了如指掌。
「哼,好听话便不必了!我父王已经过世,多说无益,省省吧!」李守贤冷冷道。
「堂哥啊……」
「少乱叫!」
「哦,皇兄啊……」
「不要这样叫!」李守贤气极败坏。
「那……守贤啊……」
「你找死?!」
「呜……英雄……」
「什么事!」
「我只是想猜一猜,你是在被贬到岭南之前出生的吧?也就是皇叔还是北镇王的时候。」
「不要叫这么亲切!没错,你怎么知道?」
「很明显啊,你也说了皇叔是个与世无争之人,若你是在他成为庶人之后在岭南出生,那他必定不会再提当年身为北镇王甚至太子之事,你应该会像一般的小孩子一样快乐长大吧?便不会整日想着远在天边的我,伺机报复了。」

「……你想说什么?」
「没有啊,因为若皇叔天天在你耳边提当年之事才会令你蒙生不甘之念,那就说明他不是个生性淡漠之人,那你说他与世无争便是错的嘛,我就是想说这个而已。」

「……」李守贤顿了顿,冷笑起来:「没想到你还会动之以情……想劝我放弃吗?」
「千万别放弃!我不说就是了!」
我乖乖噤声,开玩笑,我只是想证明自己的推理能力堪称一绝罢了,要是不小心令他放弃了,我要去哪里再找一个跟我有两代恩怨的仇人啊?两代恩怨耶!这可是稀世奇珍!

「李守贤,其实当年之事……」
「不必了!」
李守贤再度打断玄尚德的话,害我这个不知当年之事的无知少年听不到往事而万分哀怨。
「你想说的话,我的父王早就跟我说过了……」李守贤苦涩一笑:「说什么李惊鸿是为他好,为免他再次成为被朝臣利用的傀儡而不得不夺去他的亲王封号,远配南蛮也是为了免去朝中势力的控制。我就是不甘心他把世事想得太过美好,把李惊鸿想成一个为手足着想的好兄弟,我不甘心他心满意足的怀着对李惊鸿的感激之情离开尘世,我不甘心要像他一样一生都窝在那个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更不甘心那个比我小四岁却不知人间疾苦的幸运堂弟太太平平的做他的好皇帝!」

「纠正,我已经十六了,只比你小三岁,所以我已在位十六年,不像你刚才所说的十五年,换言之,你关注我已十六年,而非十五年。」我絮絮叨叨的说。

「闭嘴!」
「哦……」
「所以我从五年前就开始计划,一步一步的走向了那个声名远播的小堂弟,我每天都在勾勒与他斗智斗勇的险象寰生,比任何人都期望与他的交锋!结果他跟我想象中的人完全大相径庭!根本就是一个除了聒噪没一点本事的笨蛋!那我这十几年来兢兢业业的发奋图强、运筹帷幄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能够理解他的心情……」玄尚德喃喃道。
「嗯……有点同情他……」武青肃长叹一口气。
「……」我有那么差劲吗?
「如果这种笨蛋都能做皇帝!为什么我不行?!」
我忽然狠狠的一脚踩到他的脚上!他一痛间手腕的力道减小,我立刻挣脱出来,紧握拳头,冲着他的下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的给了他一拳!李守贤不防此势,踉跄跌倒,早暗伏在一旁的乔无羁立刻飞扑上前,一下子将他制住!顿时所有士兵冲上前来将他团团围住!

「痛!痛!痛!」我甩着自己的手一阵哀嚎。
早知道不这么用力了,呜!
「皇上!」一干人等又惊又喜的将我围住。
我撇撇嘴,挤进众人之中,看看已经被绑住的李守贤,冷笑一声,一把握住他的前襟:「堂哥,做皇帝不是用嘴巴说的,你说你能做得比朕好那就来试试吧!朕现在就放了你,放你回岭南,给你足够的时间招兵买马!朕就坐在这个龙椅上等你来篡位!」

「你要纵虎归山?」李守贤危险的一眯眼睛。
我立刻眯得比他更细:「没错,朕等你。」
「……」李守贤目光复杂的看着我,盯得我心底发毛,盯啊盯啊,就在我几乎要投降时,他淡淡的说:「你真是让人摸不透……总是分不清你到底是大智若愚还是故意装疯卖傻……明明常做出很笨的举动但又常出乎意料,刚想小看你的时候又会发现你有非常人之勇,看似无心的言语之中又颇具深意……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
他在说什么?
「算了……我会慢慢研究你,由头至脚……」
为什么说这句话时,眼神跟口吻这么暧昧?!
终于送走了李守贤,这件事也算终于告一段落,我痴痴的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虽然是突然多出来的堂哥,多少还是会有点舍不得……人家十六岁生日刚过不久,让他补份礼物不为过吧??

叹了一口气,一回头,发现乔无羁、玄尚德、武青肃三人笑得极为宽慰的注视着我,那种眼神令我不由打了个寒颤:「三位爱卿……没事吧……?」
「呵呵,臣等真是倍感安慰,经过此事才发现皇上真是长大了,有勇有谋、有胆有识,大有先帝遗风。」乔无羁感叹不已。
「没错,这一招『欲擒故纵』使得绝妙!」玄尚德老泪纵横。
「啊?爱卿,你们在说什么?」我一头雾水。
「皇上不必过谦了。」武青肃欣慰的笑着:「您放过李守贤看似纵虎归山,其实恩威并用,令他心存感激,再坦然接受他的挑衅,不卑不亢的说等他来篡位,这记下马威足见皇上对社稷江山自信满满,对自己的实力更是深信不疑。李守贤并非有勇无谋之人,皇上此一恩一威定会令他对皇上致此改观,不敢妄动,若心生敬畏,说不定反而会效忠皇上呢。」

「啊?」我一听楞住了:「等一下,你们是说他不会反朕?不会来篡位?」
「当然,若李守贤再来,那才是不过尔尔。」
「不是吧?!」我一阵惊叫:「反谓放虎归山不就是说把老虎放回山里非常危险吗?!他便有足够的时间跟精力养精蓄锐蓄势待发,割地为王攻入朝歌,谋朝篡位改朝换代不是吗?为什么你们这么一分析反而是因为朕放了他,他便不再来篡位了?」

「……」
「……」
「……」
「咦?三位爱卿要去哪里?等等朕啊!爱卿啊,咱们现在把他抓回来好不好?爱卿~~~」
*****
金秋已至,万叶泛黄,凉风徐徐,御花园的『秋思林』内,四个一脸惊异的闲人围着玉树临风、风采卓灼的英俊少年,一副沉迷在游戏乐趣之中的模样。
那个英俊少年自然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宗元有史以来最最俊美的我啦!
「皇上,您再尝尝这个糌粑糕,非常香甜哦!」金儿一副诱拐的架势将一碟五香糌粑糕推到了我的面前。
「哇!好好吃的样子!」我立刻用手抓了一块丢进嘴里,果然美味。
「哇,果然又断了!」金儿惊呼。
「不可思议。」乔无羁摇头赞叹。
「匪夷所思。」玄尚德皱着眉头,握起我的手腕细细的察看。
「再加两根绳子。」武青肃从背后抽出两根手指头粗细的麻绳说道。
我闻言急忙把最后一块糌粑糕塞到嘴里,然后乖乖的把双手伸出,武青肃立刻将我的手腕绑了个严严实实。
「能动吗?」
我动了动手腕,立刻嘟起了嘴巴:「太紧了!连转手腕都不行!朕是皇帝耶!不能要求绑松点吗?」
「皇上,您最喜欢吃的水晶包。」今日的金儿好象会变戏法般不断的从背后掏出各式美食。
「哇!好香!朕要吃!」我立刻飞扑上前,抓起水晶包一口吞下,顿时香汁四溢,好吃!
武青肃一脸难以置信的蹲到我身边,从地上拾起断裂的绳索,咧咧嘴:「已经六根了,还是全断了。」
「难道皇上对美食的执着已经达到出神入化的程度?」玄尚德分析道:「只要美食当前,就算拿再粗的绳子绑着也会挣断?」
「皇上,您是什么时候发觉自己有这种异禀的?」武青肃道。
我一边大嚼特嚼,一边含糊的回答:「鱼肉盐爬珍板鸡兰特食猴。」
那四人一头雾水的看着我,可惜我两腮满满,不能再说得更清了。
「皇上说得是哪道菜?是在吃那道菜的时候发现的吗?」金儿歪着头寻思道。
「好象有鱼肉、鸡肉跟猴子肉一类的东西……猴子肉能吃吗?」乔无羁大奇道。
「一会儿去尚膳监问一下。」玄尚德正色道。
「皇上是不是在说……『李守贤把朕绑起来的时候』……?」武青肃很不确定的说。
我急忙点点头,冲他竖起大姆指,果然知我者武青肃也!
「……」四个人同时翻白眼。
「皇上,麻烦您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了好吗?」
我迅速嚼烂,咽下,伸手再去抓,抓空,金儿把剩下的藏到了身后,我急忙跑到她身后,空空如也。
我难以置信的围着她团团转,怎么也找不到剩下的那两个水晶包!
啊,金儿乃神人也……
「难道李守贤将皇上绑起来后以美食诱惑皇上?」很注重合理性的玄尚德马上提出质疑。
「不是,」我嘟着嘴,满腔的不满坐回石椅上,两手托腮,语气冲冲:「他说要篡位,我一高兴就想扑过去拥抱他,然后绳子就断了,那个时候就发现了。」

「……」又是四个白眼。
我最近接收白眼的次数好象明显增多?
「换言之,就是能引起皇上情绪激动的事物便能激发这种天赋?」玄尚德继续琢磨。
「拥抱啊……」金儿坏坏一笑,看向武青肃:「要不要把皇上绑起来,然后让他拥抱武大人,看看情况如何?」
玄尚德与乔无羁立刻露出了暧昧的笑容,武青肃的脸一红,怒喝道:「别拿我寻开心,否则后果自负!」
威胁完毕便立刻起身就想溜掉,乔无羁当即将他拦住,手脚麻利的将他绑了个结实!
「乔无羁!」武青肃的脸已经绿了。
「武兄,为了将皇上这种异能研究透彻,委屈武兄了。」玄尚德温柔的说,笑得如沐春风。
「你们俩个别栽在我手里……」武青肃咬牙切齿。
玄尚德跟乔无羁同时打了个冷颤,然后互相一对视:「横竖是个死……捞够本!」
说完,两个无良的卖友之人又顺手将我也绑了个结实。
「好了,皇上,扑到武大人怀中,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吧~」金儿的口吻语调明显是在看好戏。
我本想如同前几回一样自然而然的一抬起手绳子便断裂,可是这回不知为何,我动来动去,东扭扭、西扭扭,绳子却纹丝不动!
「怎么了?皇上?」
我不相信的大力挣扎了几下,不动。我深吸一口气,憋足了劲,我撑!还是不动。
「呀!喝!啊!哇!」
「……」
「……」
「……」
「嗯!哼!嘿!哈!咦呀~~!呜……」为什么断不开呢?
「看样子弄不断了……」
「没错……」
「换言之……」金儿用非常同情的目光看向武青肃:「武大人的魅力在皇上眼中比不过一个水晶包或者一块糌粑糕……」
「真可怜……」
「无限同情……」
「你们三个!」已经气得脸色发黑的武青肃怒目圆睁:「还不过来给我松绑!」
「等一下!」我急忙叫道:「朕知道为什么了!因为就算挣脱了扑过去也没什么好处,情绪自然激动不起来!这样吧……」
我嘿嘿一笑:「不如打个赌,如果朕能挣开绳子,你们就让朕去新开的凤仙楼吃酒,如果挣不开朕随你们处置,如何?」
「凤仙楼?」玄尚德寻思了半晌:「并未听闻京城内最近会有新酒楼开张啊,皇上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听说的。」我如实答道。
「啊!凤仙楼!」乔无羁恍然大悟的一拍手:「前两天刚收到家书,说是老家在半个月后会新开一家凤仙楼,老板是非常有名的面食名厨!莫非就是那个凤仙楼?」

「等一下,你的老家不是山西太原吗?」玄尚德大疑。
「没错!就是那家做面食的凤仙楼!听说老板姓陈,祖上三代都是御厨,他们陈家密酿的香醋更是一绝!朕神往已久!怎样怎样?可以吗?」我满怀希望的看着他们,目光炯炯。

「太原离京城足有二千里……而且还未开张……皇上到底怎么听说到的?」乔无羁一脸的不敢相信。
「若皇上对美食的关注能转移一半到国事上,只怕宗元版图都能扩大一倍。」玄尚德惋惜道。
「喂……你们聊天前能否先给你们的同僚松绑……」武青肃阴森森的说。
「啊,差点忘了……武兄受委屈了。」两个笑得有些讨好的没囊气之辈急忙上前给他松绑。
「等一下!你们不否定就是说定了!君子一言!」我立刻大叫道。
心中一想马上就能开道远赴太原,如果即刻起程还能赶上酒楼开张第一天!我立刻喜出望外!只要抱一下武青肃就可以!真是太简单了!
于是我立刻飞扑过去,给了武青肃一个大大的拥抱!附带搂着他的脖子,在他的胸前蹭来蹭去。
「啊……断了……」
「果然要利诱才行……」
「换言之……武大人的魅力还是不及美食……」
「估计这辈子都没指望了……」
「一辈子输给水晶包……」
「你们三个给我闭嘴!」
武青肃气极败坏的大吼响彻天际。

【第十一章】

「几位客官想吃点东西?」一脸笑容的小二一边给我们倒着茶,一边笑着问道。
「我要『宫灯里脊』、『牛肉酿鲜鱿』、『焦熘羊肉片』、『红油鹌鹑』、『虫草扒鹿肉』、『桂花兔肉』、『糖醋咕噜肉』……」
「这位客官……」我的话未没说完,小二已经擦着汗讪笑道:「小的数一数您这一桌也不过五个人,本店的菜素来量足,叫这么多菜只怕……」
「大爷又不是不给钱!你管我点多少!」我两眼一瞪:「这只是肉菜!还有素菜、甜品、面点、羹汤没点呢!你慢慢记吧!」
「好……好……」小二咧咧嘴,继续乖乖的记菜。
「还要『锅塌茄盒』、『西红柿蕨菜绣球』、『清汤龙须菜』、『海米抹油菜』、『冬瓜甑』、『佛手烩珍鲍片』……」
「皇……少爷,这么多菜真得吃不完……」玄尚德小声道。
「我乐意!反正不能去太原!旅费省着也是省着,索性全吃掉!」我怒瞪他一眼,继续点菜:「……『蝴蝶豆腐』、『水晶番瓜』、『蜜汁梨球』、『草菇烧笋』、『全丝烩鱼翅』……」

「少爷……」乔无羁已经开始翻查他的钱袋:「这只是我们哥几个凑钱带您出来吃的……可不是管『帐房』要的……」
我当然知道是你们掏钱!所以才要努力的花!
我继续若无其事的点菜:「接着来~还要吃『金檐四宝湟鱼』、『炸琵琶虾』、『金丝海蟹』、『锅煽海蛎子』……」
「乔兄、武兄,你们带了多少钱?金儿,你有没有带钱?」玄尚德已经开始四处确定金额。
「『烧酒鸡』、『炒鸭肝』、『卤鹅翼』、『馄饨千层饼』……」我继续卖力的念着菜谱。
「少爷……」金儿扯扯我的衣袖:「钱不够……」
我充耳不闻:「『桑椹蜜膏』、『银杏芋泥』……」
「少爷!」武青肃急忙捂着我的嘴,长吐一口气,万般无奈道:「今天随便吃点……改日带你去太原吃面……」
「真的?」我抬头看着他。
「嗯……」答应的有点不情愿。
「那你们呢?」我回头看看玄尚德跟乔无羁。
他俩看了看自己的钱袋,一咬牙,全都点点头。
「万岁!」我欢呼一声,笑着对小二说:「刚才说得都不算,我要『宫爆鸡丁』、『鱼香肉丝』、『家常豆腐』、『醋溜白菜』、『红烧茄子』、『西湖牛肉羹』,另外再要五碗米饭,没了~」

「……」小二站不稳似的晃了晃,将适才辛辛苦苦记了四页纸的菜单给撕掉了……
「嘿嘿,难得出宫,自然是吃些普通百姓的菜式啦~四菜一汤,价廉物美,点得很有水准吧?」我压低嗓音眨眨眼道。
一桌人全都趴到了桌子上。
美美的吃了一顿平民美食,我兴致勃勃的跟脸色铁青的三大凶禽开始商量远赴太原的行程,忽然人群之中出现了骚动,身后的行人都开始向某个方向奔去,我好奇的抓住其中一人:「大爷,前面出什么事了?」

「我才二十!不要叫大爷!」
「对不起!」我恭敬的弓身道歉,然后道:「大爷,前面出什么事了?」
「……」
「大爷?」
「自己去看!」
那人气极败坏的扭头就走,我无辜的眨动着大眼睛,我堂堂宗元皇帝都唤你大爷了,你还想怎么样啊?
「玄大人,出什么事了?」金儿问道。
玄尚德跟几位小贩说完话便对我们说道:「前几日一家钱庄遭劫,刚才衙门的捕快在市集抓到了其中一名嫌犯,结果被他逃到了怡红院内,现在抓住一名妓女与捕快僵持中。」

「不愧是都察院的头头,收集情报的速度真是一流。」我拍手赞叹,然后迈开大步跟着人群向前奔。
「少爷!」武青肃眼明手快一把将我抓住:「太危险了!不许去!」
我可怜兮兮的看着他:「怡红院耶……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呢……」
「所以更不能去!」
「呜……」
我垂头丧气,武青肃心头一软,摸着我的头说:「想那嫌犯生性凶残,你贵为一国之君,万一不慎有伤龙体,只怕臣等万死难辞其疚……」
「青肃……」
「什么?」武青肃难得口吻温柔。
「你先抓住朕再说吧!」
我说完立刻扭头就跑!身后的人楞了楞,随即暴跳如雷:「皇……少爷!你站住!」
我哪会儿听他的?顺着人流一路狂奔,饶是乔无羁这个习武之人也抵不过我突然爆发的天赋异禀,一心想着快跑到怡红院的我果然脚下生风,顿时将他们甩了个无影无踪。

哈哈哈!我爱死了自己的这种本领!
好不容易发现了一大堆拥挤的人群,我知道到达目的地了!于是便猫着腰用力的往力挤!挤啊挤啊,终于让我挤到了怡红院门口。大门已经被两名府衙公差把守住,不许闲杂人等进入。我挤到跟前,一手扶住拦路的长矛,踮着脚尖努力的往里面瞧。

「喂!看热闹离远点!」一名公差大喝道。
「呀!」我指着里面失声尖叫:「犯人逃出来了!」
我的大喝吓得两名公差立即回头,我马上猫着腰从两把长矛下窜了进去!人群顿时骚动,人们全都往前涌来!慌得公差立刻死死握住拦路长矛,而他俩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往里走,我冲他俩嚣张的扭了扭腰,便哼着小曲慢慢的向里面走去。

终于跑到了嫌犯挟持妓女的那间听涛小筑,门口已经挤满了剑拔弩张的捕快,我探头探脑,跳来跳去,人太多了!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清楚。
「喂!铁柱!你快把怜怜姑娘放开!现在没说你就是犯人,不过回衙门聊一聊,不要小事化大嘛!」捕快班头正在劝诱着。
「你们都滚开!不然老子宰了她!」好粗重的声音,一定很壮吧?
「呜呜~班头快救奴家~你不是说最喜欢听奴家唱小曲吗?奴家受了伤就唱不出来了~」如同银铃般的声音,煞是好听。
「咦,班头大哥是常客?」
「肯定是,人家怜怜姑娘点名叫他呢。」
「那嫂子怎么办?」
捕快们小小的骚动一番。
「你们少废话!」班头看上去已经恼羞成怒了。
这等热闹我岂能放过?于是我立刻往里面挤!挤啊挤啊……
「咦?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我?我新来的。」
「怎么没见过?」
「今天刚来。」
「官服呢?」
「忘穿了。」
「腰牌呢?」
「还没找师爷拿呢。」
「挤得这么起劲做什么?」
「看热闹。」
「哦,别踩我的脚。」
「对不起。」
然后我继续挤。
忽然不知后面谁一推我,我立刻一个踉跄跌进了屋中,顿时连门外的捕快都安静了下来。只见一座高山式的大块头胳膊下夹着一名娇小如雀的少女,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大钢刀。

我抬头、抬头、继续抬头……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好、好雄伟啊……如果乔无羁是黑熊的话,那这个铁柱一定是黑熊爷爷了。
「你是谁?!捕快吗?!」铁柱粗声粗气的冲我吼道,顿时我的两耳嗡嗡。
「我?不是,路过的。」我点头哈腰。
「快滚!不然老子宰了你!」
「公子~公子~请救救奴家~」那妙龄少女哭得梨花似雨,一双勾魂眼已经红肿,看上去甚为凄凉。
我咧咧嘴,我最受不了女人的眼泪了,好可怜……
「这个……铁柱大哥啊……你能不能怜香惜玉一些?你看人家小娘子娇滴滴的、如花似玉,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啊……」
「少废话!不然先拿你开刀!」
我吓得一缩脖子,连连后退几步:「别生气……我不说了……」
「呜~公子的大恩大德,怜怜铭记于心,若怜怜不慎香消玉殒,一定不会在阎王面前说是公子见死不救,只是怜怜福薄,没有遇到大仁大义的少年英雄舍身相救,这只是怜怜命苦罢了,与公子无关。」

「……」我一时无言,这个女人太会使激将法了吧?!
「哎……」身中激将法的我长叹一口气,点头哈腰的慢慢向铁柱走了过去:「铁柱哥啊……不如……我跟她换换?」
「谁要你啊!快滚!」铁柱用力的紧搂了一下怜怜姑娘:「老子还是比较喜欢女的!」
「我知道……只是……」我长吁短叹:「……我孤苦无依,又有顽疾在身,家道中落如今一贫如洗,连个落脚的地步都没有,如今天气转凉,只怕我是难以挨过今冬了,与其活活冻死在街头,不如死在铁柱大哥手中!所以你就拿我做人质吧,算是完成一个临死的绝色美少年的最后一点心愿!」

我一边说着,一边越走越近,最后突然抱住他持刀的手臂,一声大喝:「快跑!」
那怜怜倒也机灵,立刻一拳锤到铁柱的命根子上!连我看着都觉得疼。可怜的铁柱惨叫声松开了手,我趁机夺刀,一寻思容易被夺回去,索性直接扔出窗外!而怜怜则如同轻功高手一般一转头就跑到了屋外。

「哎呀~奴家吓死了~腿都软了~跑也跑不快~好可怕哦~」
怜怜娇声娇气的窝到班头怀里哭诉,十足的小女子模样,我不由额间迸汗。
「臭小子!纳命来吧!」
忽然身子一轻,我整人都被铁柱给掀了起来!我立刻放声尖叫!他将我高举过头,眼看就要往地上扔!我哀嚎一声闭上了双眼,完蛋!不死也得半条命!充英雄的代价果然是惨痛的!

「少爷!」
啊,多么熟悉的大叫声,我顿时热泪盈眶!只见武青肃、玄尚德、乔无羁全都一脸誓死护驾的气势冲了进来!连金儿也举着小板凳『呀──!』的大叫着冲了进来。

噼哩叭啦叮铃匡铛咚啪哗啦……
……
………
…………
我、武青肃、玄尚德、乔无羁全都鼻青脸肿、衣裳不整、抱着头蹲到墙角里,明明也加入战事的金儿却脸不红气不喘,衣冠楚楚,连抱头蹲着的姿势都是那样妩媚娴雅,依然一派大家闺秀风范。

捕快班头一脸怒容的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大胆刁民!居然在老子的地头上撒野!」
「大人,我们是抓坏人耶。」我刚欲站起来解释,班头一扬手中的鞭子,吓得我立刻又蹲了回来。
「说!你们是谁!什么来历!一个一个说!」班头走到金儿面前:「你先说!」
金儿微垂眼睑,一派羞涩之态,优雅温文的站起身来,娇柔的一行礼:「小女子唤作金儿,出身微寒,只是自幼服侍皇上,得太后恩宠封为『卫仙』,小小的正六品小宫娥罢了,今日出宫公干,不幸卷入其中,小女子也十分惶恐呢。」

我悄悄撞撞乔无羁:「正六品很大吗?」
「不大,但是自幼服侍皇上,又是太后亲封,那就不一样了。」
果然,班头立刻变了脸色,急忙命人奉茶,小心翼翼的扶着金儿坐到椅上歇息。金儿也不客气,大大方方的端起茶就喝,还冲我抿抿嘴,然后拿起一粒葡萄,非常惬意的放入了口中。

她是故意的!
班头巴结讨好完后,便又沉着脸回过头来对乔无羁喝道:「你!别看别人!就是你!说!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来历!」
乔无羁呵呵笑着站起身,搔搔头:「在下奉车都尉乔无羁,从三品,无权小官一名。」
班头倒吸一口冷气,脸色蓦变,立刻点头哈腰,连连道歉,一副恨不得背着乔无羁去歇息的架势。
「从三品很大吗?」我撞撞玄尚德问道。
「不算小,比班头要大得多,因为班头的顶头上司知府才是从四品而已。」
乔无羁也开始悠哉悠哉的喝起了茶。
班头又转了回来,有些迟疑的看看玄尚德:「你……有官职在身吗?」
口吻比刚才好多了。
玄尚德站起身,温柔一笑:「形同虚设的都察院御史大夫玄尚德,从一品。」
班头身子一晃,急忙扶住墙壁,大概之前已经吓得差不多了,这回反应较小些,他紧张的行礼道:「久仰久仰!原来是御史大人!卑职该死!玄大人请坐!」

我继续抱着头悄悄撞撞蹲在我旁边也抱着头的武青肃:「你六个官职呢,挑哪个说?」
「挑最大的说。」武青肃道。
班头擦着汗走了回来,一脸的干笑看向武青肃:「那个……您是……?」
瞧瞧,敬话都出来了。
武青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然后道:「太师武青肃,正一品。」
班头一个踉跄后退几步,险些栽倒,好不容易稳住重心:「久仰久仰!原来是太师大人!呵呵呵呵,太师请上座!呵呵呵……」
这人已经笑得比哭还难看了。
班头回头看看我,咽了咽口水,舔了舔泛白的嘴唇,一脸不敢上前的架势,因为照这个趋势猜测,我最起码也是个亲王才对。
「我不是朝中官员。」我好心安抚道。
班头这才长舒一口气,健步如飞的走到我面前,清清嗓子:「说!你是何人!」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早就麻痹的四肢,然后笑着行礼:「朕乃宗元皇帝李守誉,位……」
我想了想,冲武青肃喊道:「爱卿,朕是几品?」
「你没品。」
「……」
他绝对是在拐着弯骂我!
「哦,原来是皇帝……啊?」
班头目光呆滞,傻呆呆的看着我,忽然一颤,两腿一软便瘫了下来,武青肃好心的扶了他一把。
「可怜的孩子,大概一个月内都会作恶梦。」乔无羁摇头道。
我很可怕吗?居然吓得站不稳?
我摸摸脸,拿起桌上的菱花镜照了照,啊,多么面如冠玉、貌似潘安的绝世美少年啊~~再看已经口吐白沫、翻着白眼昏过去的捕快班头,我摇摇头,这人一定有眼疾,错不了。

半个时辰后,府衙内变得非常之不太平,而且气氛紧张,因为他们迎来了五位随便逃哪个都不能得罪的人物,当然,其中还有个管你多大官见了就得下跪的我,皇帝。

知府一家、师爷一家、衙役一堆、捕快一群,还有扫院子的、擦桌子的、连洗马桶的下人都集中到衙门前院,齐刷刷的向我下跪请安。
我饶有兴趣的坐在知府椅上摸来摸去,这辈子就坐过龙椅,偶尔坐坐别人的官椅感觉蛮舒服呢。
「那个谁谁谁啊……」我指着知府,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
「下官甄悟梁。」知府急忙报上名讳。
「真无良?好名字……」我喃喃道:「非常好记,朕想忘都忘不了……」
「谢皇上夸奖!」
他还真沾沾自喜起来了。
「真无良啊,那个犯人朕想亲自审问,可以吧?」
「当然当然!」
「好!」我立刻起身:「领路!」
我长这么大还没审过犯人呢!太棒了!
真无良将我领到地牢,铁柱早就绑得严严实实,一看到我们几人进来,立刻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声狂吼,吓得我急忙缩到武青肃身后。
「皇上别怕,他绝对动不了。」一个狱卒打扮的人走上前来。
「你是?」
「卑职是狱长梅品德。」狱长一脸讨好的笑意。
「没品德?真无良、没品德……这里的人取名真是有特点……」我笑着回头,看向他们的师爷:「那你叫什么?太愚蠢?」
「卑职是知府大人的远戚,所以卑职也姓甄,甄碑毕。」
我一头栽到了武青肃怀里。
真无良、没品德、真卑鄙……
我悄悄对玄尚德道:「御史大夫啊,派都察院的人好好查查这里的人吧……」
「微臣会彻查的。」
我稳了稳身子,这才慢步走向大铁柱:「铁柱哥,你就招了嘛,说吧,你的同伙在哪里啊?」
「呸!老子只是去喝花酒!老子又不是朝中官员去怡红院总不违法吧?就为这事把老子抓来老子不服!」
「哇,你喝花酒就是把人家小姑娘夹在腋下,拿刀顶着?」我咧咧嘴:「你太能胡掰了吧?」
「有哪条律令规定不能拿刀顶着妓女?有的话老子就认罪!不然老子就是不服!」
「这个……」我一时语塞,急忙看向武青肃跟玄尚德。
「虽然没说不可以拿刀顶着妓女,但是却有明文规定不许持械上街。」武青肃说。
「没错!你带刀上街就已经违反我宗元律例!」我急忙附和。
「哼,那也不过是违反带刀上街这条律令,只交罚金就行了!把老子绑在这里做什么?!」
「啊……」我又看向武青肃跟玄尚德。
「这人非常狡猾,在钻律法的漏洞。」玄尚德不无感叹道:「看来我朝律法还是有待补充加强。」
「皇上,」武青肃悄声道:「以现在的情况而言,咱们还没有证据说明他就是抢劫钱庄的犯人,所以以宗元律法而言,咱们确实不能这样绑着他。」
「可是他差点杀了朕!起码也算君未遂吧?」我不甘心的嚷嚷道。
「哼!老子又不知道你这个小娃娃是皇帝!宗元律法规定『不知者无罪』!所以老子没有错!最多只能算是一般平民纠纷!不能这样绑着老子!」
「有这条吗?」我再看武青肃跟玄尚德。
「有。」两人很肯定的点点头。
「那朕白被打了?」我简直难以置信,朕定的法律居然让朕白被人打?
「这个……如果依法而办的话……确实如此……」玄尚德为难的一笑:「看来皇上回去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重修律典了……」
「那……那……他已经知道朕的身份,还是态度恶劣!算是大逆不道吧?」我已经怒火中烧!就好象看到一根白白胖胖的猪大腿我却不能将它做成美食一样令人不能忍受!

「皇上!老子说话就是这样!生下来就是这个德性!如果皇上非要扣个大帽子!那也只能说明皇上心胸狭窄,没有容人的肚量!老子更是不服!」
「……」我深吸一口气,眼睛眯起,老子!老子!我就不信整不到你这个老子!
「皇上,」金儿娇滴滴的声音传来:「虽然律法很多,可是皇上就是天呢,您的话就是法律,就算您现在改也没什么不成的。就算您不改,指着一个人说要了他,全天下谁敢说不字?就算那人无奸无恶,是个大大的好人,被皇上一高兴杀了那人还得谢主龙恩呢。所以,皇上想对这个大块头怎么样,又有谁敢个不字?」

「朕要他有什么用?烤全人也太腻了些。」我咧咧嘴,然后眼睛一眯:「而且金儿,你说错了,朕也不能任意妄为、草菅人命,就算他是大奸大恶,如果于法不合,朕还是不能耐他何。」

铁柱闻言立刻洋洋得意起来。
我嘿嘿一笑,极为熟悉我的三大凶禽已经开始互递眼色,摇头叹气,然后我立刻大叫:「啊!犯人逃跑了!快追!」
真无良等人一头雾水,我则直跳脚的大叫:「你们没看到那个铁柱已经逃出去了吗?!还不快去追!全城通缉!」
然后我回过头,看着同样一头雾水的铁柱摇头长叹:「真是的,朕就说不能信这种锁链嘛,看着怪粗,其实一挣就断开了,这下跑了吧?他块头那么大,力道自然不小,并不奇怪。三位爱卿,你们说怎么办?」

「人跑了自然是去追。」乔无羁道。
「微臣回宫后便会通知刑部发放通缉令。」玄尚德道。
武青肃则看向真无良等人,看他们依然傻乎乎的,不由皱起了眉头:「没想到甄知府与手下的办事效率如此之差,犯人已经逃之夭夭却还在这里发楞,皇上,依微臣看不如让他们每人都降一级,罚一年俸禄如何?」

我还没来得及说好,真无良等人已经立刻鸡飞狗跳的忙碌了起来。
「铁柱逃跑了!快追捕啊!」
「出动所有人!全城搜捕!」
「快呀!」
片刻间地牢里密集的人群便跑了个干干净净,我满意的点点头:「孺子可教也。」
「好了,」我搓着手,一脸嚣张的坏笑:「铁柱逃跑了,不过这里倒是剩下了一只好肥的猪,三们爱卿,你们说要怎么煎炸煮炖才好呢?」
「你……你……」铁柱气得脸色发青:「你好卑鄙!老子不服!老子要告诉全天下你这个皇帝是怎样目无法纪、知法犯法的!」
「朕有吗?铁柱已经逃跑了耶,现在全城都知道他逃跑了,明天大概全国也都知道了,那朕去哪里知法犯法啊?朕不过严刑拷打一只猪而已,犯了哪条律法?」

我煞有其事的问武青肃道:「武爱卿,一般猪归哪里管?」
武青肃强忍笑意:「这个嘛……因为是食材,大概归尚食局管。」
「那你知会他们一声,就说朕买一头。」
「臣遵旨。」
「你们!老子不服!」
「谁需要一头猪服气啊?」我用此生最最狡诈阴险的笑脸贴近铁柱:「你千万千万别承认你是犯人哦,更加千万千万别告诉朕你的同伙在哪里,因为朕要好好享受一下呢,朕会让你别说『老子』了,连『孙子』都叫不出来,哦呵呵呵呵呵。」

我嚣张的大笑声在空寂的牢房内不断回响,铁柱打了一个明显的寒颤。

上部完

 


      天隐。
      从南极星创立起就存在的天隐,终于在它解散后,方始留名。
            ——《南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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