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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指俏災星————夏樹薰

时间:2009-12-20 19:50:57  作者:夏樹薰

 

染指俏災星 凶星霸爱之灾星篇
 


染指俏災星 作者:夏樹薰

文案:

對啦!他本來是想「落跑」的,哪隻手腳會不聽使喚,硬是蹚了這趟渾水。什麼,這個白髮孤島島主會「言咒」,難怪他會無法自己,淨坐些微背心意的舉止來,在島上替人做牛坐碼的!打從他到島上,耿少言就沒給過好臉色看,一副頤指氣使的死樣子,竟然還說要收他當「小妾」,卻又在戲弄完他之後想一腳踢開。哼!門兒都沒有!他楓念晴可不是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

失策哪!本來只是想懲罰他的見死不救,沒料到反而替自己找了個大麻煩。一頭稻草似的亂髮不說,全身更沒乾淨的時候。不但嚴重干擾到島上「一人一狗」的生活,整屋子更是被搞到雞飛狗跳!很好,他是第一個敢跟他挑釁的人,還滿嘴粗語,看來,他得好好幫他「消毒、消毒」一下了……   


楔子

紫微斗數裡的星曜定名,確實與其星象作用有關,但冠稱凶星或煞星的,卻不可直譯為兇神惡煞,因其基本星象與好或壞無關,而是在於其功能較威猛剛硬或突梯巧變,難以控制捉摸,使人生旅程倍嘗艱辛。

不過「無煞不稱奇」,往往在挫敗轉折中將會有更多的收穫。

* * *

有一古老的傳說,因為太過古老,逐漸為人們所淡忘,除非有緣瞧見那外表已然斑駁得難以辨識的羊皮書,才能一窺究竟。

煞星聚,

禍殃興。

非識世,

腥風掀。


由書中依稀可辨認出這四句,然其語焉不詳,且下文全然看不清,令人存疑。

但久而久之,連這本羊皮書也已然失傳。

* * *

紫微斗數有一百多顆星曜,其中甲級星曜有三十顆,分別為十四顆主星、六顆吉星、六顆煞星、另有四顆化星,其餘分別為乙、丙、丁、戊等四級。

甲級星曜對人世影響最大,話說商時商紂之所以為虐,主要緣於煞星影響甚鉅,還有夏桀,秦始皇……等,皆因煞星不耐久居於無所事事、平淡無聊的天庭,偶一偷遊人間所致的禍端。

天帝在莫可奈何下,拆散這六位從小一起長大修成、比親人還親近的煞星,六人一怒之下,自貶於人世,揚言若在人間相聚,必掀起一段連天帝也阻止不了的禍患。

在天帝刻意的阻撓下,六星一直無法再聚,一直留於人世受盡一世又一世的疾苦,以磨去他們的厲氣、怨氣。唯一的缺憾便是還未能教他們懂得情與愛。

若是懂得,相信他們必不會再只因一時興起而為害蒼生了吧!

而這一生一世,他們能否懂得?

也許只能問上蒼吧!


第一章

長期接受炙熱太陽的照射,不知何時竟染上屬於陽光的顏色,及肩細髮隨意紮於腦後,過於柔細的青絲總是不肯乖乖聽話,調皮地掙脫束縛和風兒嬉戲,一如它們的主人般。

楓念晴嘴裡叼根稻草,大模大樣,一臉放蕩不羈,頗有痞子逛大街的氣勢。

若是名英俊瀟灑、高大挺拔的男子,這副德行也許會被評為風流倜儻、瀟灑成性;但若是個身高構不上「高」字,又生得一張娃娃臉的人,也許會被說成不三不四、父母沒教好……等之類的話,他唯一的至親--傻父親,並不想強行改變他,認為孩子自然隨性地長大最好。

不論外人如何嘴賤,沒聽到就當作沒事兒的楓念晴無暇顧及旁人頗為怪異的眼光,他……好餓喔!

以往有父親為他張羅吃的及一切花用,即使餓肚子也有人陪他一起挨餓,他首次餓得前胸貼後背,誰教他以為掙錢容易,於是花錢如流水,離家前帶的盤纏沒多久便已告罄,在野地裡還能捕野獸及採野果果腹,但一進到城裡,連欣賞人稱天上人間的江南的閒情也沒,楓念晴被路人撞到一旁,他倚在狹巷口牆邊,沒有力氣痛罵對方。

「喂!老頭,快將錢囊交出來,否則……」男子嘿嘿乾笑數聲,他的同夥亦跟著一起大笑,小巷子裡難聽的笑聲四溢,餓得頭昏眼花的楓念晴向巷內一瞪,拜託,別笑得那麼難聽,好嗎?

「還不交出來,小心大爺我打得你滿地找牙!」

楓念晴瞧見三名壯漢圍著一名倒坐於地的白髮人,心裡雖氣那三人夠孬,對付老人家還得三個打一個,但……他卻是心有餘而力非常不足矣!

「看什麼看?還不快滾!」三人中有人發現在巷口觀望的楓念晴,向他喝道。

瞧瞧三名男子虯結的肌肉,猙獰的醜臉,楓念晴決定自保為先,「滾就滾,我這不就離開了嗎?」楓念晴嘴裡咕噥,心裡則暗自向老者道歉,心想只要他交出錢,那些人應該不會太為難他才是。

見楓念晴識相離開,三人又將矛頭指向白髮翁,「臭老頭,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小心我打得你滿地找牙!不過我想你可能老到沒幾顆牙可以找,哈哈!」男子自以為風趣。

站住!

奇怪的聲音在楓念晴腦海裡響起,他愕然止步。

「小子,你皮在癢,再不走就別怪大爺我拳頭不長眼!」

「大……大爺,不是我不走,而是我走不了……」邪門!真邪門!他的腳竟舉不起來!

「好樣的,大爺我這就打斷你的狗腿,教你再也走不了!」其中一人將楓念晴踹入巷子底,打算一起洗劫。

「大爺,有話好說嘛!君子動口不動手,是吧?」身材矮人一截的楓念晴被揪住領口,背抵牆,雙腳離地,十足窩囊的模樣。

「大爺我從不當君子!」大漢握緊巨大的拳頭朝楓念晴臉上招呼,幸而他及時扭頭閃過,但此舉卻激怒大漢,擊中牆而紅腫的拳再次攻向楓念晴,以更兇猛的勁道揮出。

動手!

本想我命休矣的楓念晴意外發現自個兒的手竟逕自動了起來,並且擊中大漢的眼睛,只見大漢倒地摀眼哀鳴,另外兩人見情況不對,丟下一直低著頭像死人般沒反應的老頭,殺氣騰騰地向楓念晴逼近,由於唯一的出口被擋住,楓念晴逃不了只得硬著頭皮出手。

左一拳!右一拳!抬腿!踹!

由於長年怠惰,武功只學得父親一些皮毛的楓念晴那餓極的空洞身軀平白挨了好幾拳,但也因腦海裡忽而響起的聲響,反敗為勝,望著三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滿身瘀青的楓念晴只有一個念頭--他中邪了!

身上的疼痛感喚回兀自發呆的他,回過神的楓念晴想起身後的老者。

「你沒事吧?老丈人……」

被白髮掩蓋的男子,隨著逐漸站起身而露出真面目,楓念晴也由原先的俯視逐漸仰首,後頸被迫大幅度後彎。

啐!沒事長那麼高作啥?不對!楓念晴左瞧瞧,右看看,脖子發痠時總算得到結論,這人根本一點也不老嘛!

頎長高挺的身軀,衣服下難掩壯碩的體格,細緻飛揚的柳眉、挺直的鼻梁、抿緊的薄唇、秀逸略細長的大眼,犀利的眼神將可能的陰柔完全抹去,男子相貌極俊,而且年紀約二十有餘,和滿頭白髮一點也不相稱,教楓念晴為之驚愕,瞠目結舌地看著他,一臉癡呆。

他讓他想起美若絕塵仙子的灰火,但他們的眼神卻有如天壤之別,一是若天上的仙人,一則若引誘人入地獄的惡魔。

原來天地間除了灰火仍有此佳人……佳人?不,楓念晴曾經想要的一切全長在男子身上,即使那白髮也未讓他的美稍減一分。

「咳!」男子掩飾嫌惡,難得在同性身上發現和異性一般的戀慕之情,他沒看見他極醜的白髮及似鬼怪的能力嗎?他討厭這小矮子,討厭!

一是為他的見死不救,二則是為他這惹人厭的眼神,他惹火了他!

「在下耿少言,敢問壯士大名?」

壯士?楓念晴赧顏,「我、我不是什麼壯士,我叫楓念晴。」

一個大男人害什麼臊,噁!

一向冷然,築起一道高牆阻絕和所有人接觸的耿少言鮮少遇到這麼看不順眼的人,一向沒人能入得了他的眼,包括方才惡意欺他的三名男子,他連理都懶得理,但對這叫楓念晴的小矮子的那股厭惡更甚。

「楓念晴,不知可否至寒舍一坐,讓在下聊表謝意?」

這名俊美的男子說話彬彬有禮,好不客氣,教本就無意拒絕的楓念晴更有與他結識的興致。

「卻之不恭,念晴叨擾了。」過於咬文嚼字,楓念晴在險些咬到自己舌頭的情況下,隨著耿少言的腳步和他一起走了好遠好遠,累雖累,但盯著因結實肌肉運動而呈現姣美律動的背影,楓念晴竟暫時忘了飢腸轆轆,拋下常叼在嘴角的稻草,亦步亦趨地緊緊跟隨。

***

只顧著盯著人家的背影而忘了看自己腳下的楓念晴,歷經長途步行及划船過湖,來到西湖中央一孤島,他步履一顛、腳一滑,面朝下跌入岸邊的泥坑,好不狼狽,他不明白先行越過泥污的耿少言為何沒提醒他?

「汪汪!」

抬起埋進泥裡的臉,楓念晴頭一抬,看見在他面前晃動的長舌,狗狗口水濺了他一臉,好像在嘲笑他?

「走了。」

不知耿少言這話是對著楓念晴亦或對著那隻狗兒說的,耿少言扔下尚未自泥濘裡爬起的楓念晴,逕自走離,楓念晴愣愣地看著未綁繩索逐漸漂遠的小舟及突然拋下他,態度變得相當冷漠的耿少言,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喂!」是太遠耿少言沒聽見嗎?楓念晴快速起身,在僅離耿少言冷然的背一臂之遙時,突然腦海又有聲音傳出。

打掃!

原本欲拍向耿少言肩膀的手硬生生的換了個方向,朝擺放掃帚的方向而去,他的手竟拿起掃把,逕自做起他幾乎從未做過的家事。

他真的中邪了?

幾次下來,楓念晴更加肯定自己遇上鬼了!

不過,手雖然自己動著,幸而嘴還能依自己的意思開口,「喂!耿少言,你有沒有降妖除魔的方法,喂!姓耿的,別裝作沒聽到呀!」雖然耿少言的身影消失在門後,但理應聽得見他的呼喚,無計可施的楓念晴只能等打掃完畢再弄清楚,或許能向耿少言討教除魔方法,讓他不再中邪。

「好餓,好累,好了沒……」楓念晴哀怨地碎碎唸,埋怨自己的苦命。

***

鏗鏘!砰砰!

待在原本該寂靜無聲的地窖裡,上方卻不斷傳來乒乒乓乓巨響,受不了噪音的耿少言立即上樓查看究竟發生何事?

一步出階梯,映入眼簾的慘況讓耿少言以為有歹徒闖入他的家搗毀眼睛所看見的一切。

桌子缺一隻腳歪倒一邊,椅子殘破四散,瓶瓶罐罐或碎或倒,水漬處處,泥污斑斑……只有慘不忍睹可形容,而楓念晴則一隻腳踩在水桶裡,趴在地上,抹布半黏在牆上,原本應該在他手上的掃帚則遠遠地插在窗戶上。

耿少言撫著額角,「我不是只叫你打掃而已?」如何才能成就此景?

「我不是故意的……我拿著抹步和掃把想一起進行……心想這樣比較快……咦?等等,你叫我?是你叫我打掃的?不是……不是我中邪了?」

「哼!」耿少言以鼻孔瞪著身高只及他胸口的楓念晴,絲毫不想為他解惑。

他是刻意違抗他的「言咒」,將他屋子搞得滿目瘡痍是嗎?竟有人能抗拒他的言咒?他最深惡痛恨的異能竟有人能反抗得了?他不相信。

煮飯!

「什麼?」有人在自己腦子裡攪和的感覺真的奇差無比,然而這情況卻一而再的發生,「耿少言……」自己的腳不由自主地往另一間看似廚房的小屋走去,楓念晴立刻拉開喉嚨狂吼:「耿少言,住手!我才不為你煮飯,你聽見沒?你這虐待狂!瘋子!變態!孤僻狂!不准在我腦子裡說話,不准命令我!你聽見沒?耿瘋子!」楓念晴狂吼的聲音愈來愈遠,可惜沒能遠到完全聽不見,耿少言看著自己如同廢墟的家,頭疼不已,大黑犬則蹲在門口和他一起興嘆。

***

愈做愈是生氣,愈做愈是氣憤,偏又非做不可,耿少言決定待他整理好房子,非好好修理修理楓念晴不可!

釘妥桌腳,重新做好一張椅子,擦掉最後一個泥印子,正想坐下休息,耿少言卻在這時聽見一聲轟然巨響,一陣火舌自廚房處冒出,一身黑漆漆的楓念晴則倒在廚房前,頭髮燒去一半,可惜人還能動……

「楓念晴!」此刻的耿少言很想殺人,非常想。

「哼,誰教你要叫我煮飯,我連生個火都不會,更何況是煮飯,只燒了你家廚房算是客氣了!」楓念晴努力壓下心中驚慌,挺直背脊,下巴抬高,倔強全寫在烏黑的臉上。

「是我不該要求一個笨蛋去做他做不到的事,但是笨也應該有個程度,智力和身高果然有關聯。」

這招狠,夠狠!準確戳中楓念晴的痛處,他最恨人家說他……不高。

「你什麼意思?」下巴抬得更高,楓念晴站在石頭上,想不到仍無法和耿少言平視。

「果然,笨就是笨,腦袋只能長到別人一半的,小矮子。」

若說要表現輕蔑,耿少言可說是發揮得淋漓盡致,這一點,由被激得失去理智的楓念晴可見一斑。

狂怒的楓念晴激動地跳下石頭,掄起雙拳撲向耿少言,耿少言微微側身閃過,讓撲空的楓念晴再次和孤島的地面接吻,幾乎撞歪他俏挺的鼻子,疼得他忍不住溢出淚水。

尚且無法認清敵我實力之懸殊的楓念晴努力站起身,又欲撲上前,耿少言健腿一抬,教他又跌回地面。

「可惡!耿少言我……我……」氣得罵不出話來,楓念晴撿起地上的樹枝又撲身攻去,但根本連他的衣袖也未搆著,樹枝便被奪了去。

耿少言俐落地閃至楓念晴身後,拿樹枝甩打楓念晴的屁股。

「住手!不許你打我那裡!」

「喔?你個兒像小孩,言行舉止也像小孩,處罰不聽話的小鬼頭不就該打小屁屁嗎?不然該打哪裡?」有趣,實在有趣,楓念晴臉紅的程度竟能滲過一臉的黑透了出來,可見他已羞憤至極,耿少言笑得壞心,難得有逗人的好心情。

「你……你……我要殺了你!」

楓念晴只會像頭笨牛衝撲過去,這麼爛的攻勢耿少言根本放不進眼裡,他手持樹枝輕輕一挑,挑掉楓念晴早因混亂而鬆掉的腰帶,原本就亂了的半敞衣服應聲而落,健康如麥芽的膚色頓現。

「呵,有人竟不知羞地在人前寬衣解帶,強迫別人看他一身排骨,嘖嘖,丟人哪!」

「什麼?是你……是你……你幹嘛脫我衣服?變態!色情狂!把腰帶還來!」

耿少言像逗貓兒般,將腰帶挑得高高的在楓念晴頂上晃來動去,讓他只能看摸不著。

楓念晴則是一隻手抓著衣服,擔心再次鬆落,另一隻手則拼命上舉,他明白耿少言在戲弄他,可是又沒有對付的法子,楓念晴只能不死心地拼命跳上跳下,可壞心的耿少言總是在他快搆著時又舉高手。

「小矮子,別跳了,再跳也不可能長高的,呵呵。」

「不准叫我小矮子!誰說我矮!我一點都不矮?耿少言,你這殺千刀的,快把腰帶還給我!」

「好吧!我大人有大量,不介意你辱罵我,誰教我心腸好,還你就還你。」耿少言輕輕一挑,腰帶順勢向上一飛,飛得遠遠的,楓念晴眼睜睜地看著它飛呀飛,飛到一棵高樹上,掛在其上末梢,迎著風飄揚……

***

楓念晴坐在細小的樹枝上,將失而復得的腰帶隨意綁於腰際,爬上樹已將他的氣力用盡,手腳餓得虛軟無力,他因而沒辦法讓自己回到地面。

一陣風吹來,吹送著夕陽過後屬於西湖幽美的味道,也吹晃著他坐著的細枝,咿咿呀呀的,似乎快撐不了楓念晴的重量,好不容易在驚險中穩住身子,他卻在此時聞到風兒吹送來的香味,屬於食物的香味,嗯……深吸一口,是烤魚!

耿少言刻意在上風處生火烤西湖魚,食物美好的香氣隨風飄進楓念晴飢餓的肚子裡。

「果然,天生我材必有用,人哪,長得很--很矮還是有好處的,至少體重很輕,樹枝再細也撐得住,真教人羨慕呀!」

死沒良心的!沒天良、沒心沒肚沒肝沒肺……

好餓!

「你……不是人……我……一點也不矮……只是比較不高而已!」楓念晴十分缺乏中氣的叫罵聲只有自己及拂過他嘴邊的風兒聽得見。

「小矮子,你再不長高點,要不就在身上綁顆石頭算了,免得強風一來,一吹便被吹跑,萬一被吹到西境蠻域,當地人說不定會誤會咱們中原人都長得這麼矮,名聲全給你壞去,多倒楣呀!」

可惡!

「嘖嘖!這魚烤得剛剛好,肥美鮮嫩,口齒留香,啊!好吃!」耿少言啃魚啃得滋滋作響,吃得不亦樂乎。

楓念晴不爭氣的肚子咕嚕咕嚕似雷鳴般叫個不停。

「好吵喔!我記得我這島上平日安靜得緊,怎今兒個咕嚕聲響個不停?真怪。」

死耿少言,他哪裡少言了!諷刺人的話說個沒完,自以為風趣,沒天良,小心被雷劈死!

「唉!我這人很好心的,可不願見人餓死在這島上,否則還要勞煩我出力拖去埋,小矮子,想吃魚嗎?如果想得趁早,我快吃完囉!嗯,好吃,真好吃。」

「要吃!」說什麼他也要吃,吃了才有力氣對抗敵人!

楓念晴使勁扭身,努力想讓自己自高處安穩而下,可惜……

「啊!」一個腳步沒踩好,只剩一隻手支撐,不一會兒,楓念晴隨著慘叫聲而落下,由高處狠狠摔落,眼看將會跌斷胳臂或細細的頸子……

「小矮子,我不是告訴你這島上不許死人的嗎?要自殺請到別處去,別髒了孤島。」耿少言奔至樹下,且俐落地接住楓念晴,稱稱手中的重量,不由得懷疑這傢伙是男人嗎?怎麼這麼輕,又太瘦了點……不對,他重或輕與他何干!

耿少言無情地一拋,將楓念晴丟得老遠,害他滾著滾著,滾至數尺外,且摔疼了屁股。

「姓耿的,你做什麼?」楓念晴狂吼,不敢相信有人竟如此壞心,要幫人也該幫到底,而非救了人後再落井下石,他們樑子結大了,此仇不報他就不姓楓!

「吃完要將地收拾乾淨,火要滅掉,知道嗎?小矮子!」耿少言入屋休息前不忘先嘲弄一番。

憋著一口怒氣,楓念晴走到火堆旁,看見只剩二隻乾扁小魚翻著白眼躺在竹簍裡,他心中的怒氣忍不住上揚。

可惡!


第二章

「滾到一邊去!你這隻臭狗!」

歹命地啃完兩隻乾乾扁扁的小魚,但是光憑那兩隻小魚,怎麼可能足以填飽空洞的肚子,因此楓念晴摸走耿少言的釣具。幸而西湖乃魚米之鄉,魚量豐沛,他再笨也還能再釣上個兩三條--至少有肉一點的兩三條魚。

在楓念晴烤魚時,那隻一上岸便朝楓念晴吐口水的狗狗聞香而至,在火堆旁走來晃去。

「走開!你是那個爛人的狗狗,我是不可能將我千辛萬苦釣來的魚分給你的!」楓念晴一邊烤魚,一邊對著大黑狗認真地訓話,教導牠身為一隻狗要有狗的尊嚴,不可向人乞食,更不可染上惡主人的壞習,他滔滔不絕、洋洋灑灑地說了一堆,連大黑狗走到他身後也沒注意。

「你可聽好,絕不像你主人一樣沒良心,以欺負好人為樂,這樣終有一天會得到報應的……」

突然有東要當頭而下,著住他整顆頭,楓念晴嚇得丟了魚雙手亂揮。

「要說別人壞話時麻煩小聲點,你不怕被正主兒聽見找你算帳?」

扯下頭上的東西,楓念晴兩隻眼睜若銅鈴,瞧見耿少言正好整以暇,優閒地半倚門柱,向下俯視的視線彷若睨著地上的螻蟻。楓念晴忙站起身,踮起腳尖,怒目幾乎要噴出火來。「這就是君子和小人的不同,小人只敢在別人身後議論紛紛,見不得光;而我是君子,要說別人壞話當然愈大聲愈好,最好能讓全世界的人聽見那個姓耿的有多差勁、有多爛、有多小人、多……」仰得半天高的下巴突然發現眼前該乖乖聆聽訓示的人不知何時已不見蹤影,楓念晴忙四下梭巡,這才發現火堆旁的兩道身影,只見一人一狗將他好不容易釣上岸、快烤好的魚兒,吃得津津有味!

「住手!不許吃!那是我的!我的!」他奮不顧身地撲上去,只為食物,早已吃飽的耿少言只為逗弄他而搶魚,將魚弄得面目全非,全染上他的口水後,故意讓楓念晴搶回,楓念晴神情怪異地盯著沾滿口水的烤魚,內心掙扎著吃與不吃。

「你可知只有夫妻才能互吃口水的,如果你吃了就表示你想、非常想當我的小妾,嗯……這還得看我願不願意紆尊降貴,委屈自己呢!」

明知耿少言是故意激他讓他拋下食物餓肚子,但他不知楓念晴這輩子絕不和兩樣東西過不去,一是錢,二當然是吃的;他不可能和狗爭食,那只好……

「如果你敢討我做小妾,你就試試,我可是如假包換、貨真價實的男子漢!」楓念晴試著強迫自己忽略魚身上的液體,吃了!

「呵,是不是男的?下午自己不知羞地脫光光衣服時,我的眼睛已被傷害,我看見的好像一隻白斬雞,應該沒有女人身材那麼糟的;但男子漢這三個字就有待商榷,畢竟以一個小孩子的高度,頂多只稱為小男孩,想當男子漢?等長高點再說吧!呵!」

「耿……咳!」想罵人卻被魚刺梗住喉嚨,楓念晴深覺自己今年一定犯太歲!

「對了,往南邊走去不遠處有一小塘,這衣服是給你替換的。」

楓念晴瞧見方才被他扔在地上的東西原來是件衣服,心中一悸,他怎麼可能對他好?

「小矮子若變成髒兮兮的小矮豬,那可能會以整座孤島弄得臭氣熏天,屆時連狗都會瞧不起,那可真是枉為人哪!」

「咳!耿……」總算拔出魚刺,身旁的大黑狗也將魚吃盡舔著嘴,以眼角餘光瞥了他一眼隨即移開,不屑程度十成十。

「可惡,姓耿的和小黑!我發誓我一定要讓你們好看!」

寂寞的夜裡號叫聲擾人不已,在溫暖的屋內,耿少言面露嫌惡之色,何時他的大黑狗有了小黑這麼俗氣的名字?

* * *

雖然楓念晴並不特別愛乾淨,身上的衣服總是撐了幾天染上異味才肯去洗,但他也從沒這麼髒過,瞧,隨便一搓,池水在月光下竟染成墨黑,而細柔飄逸的頭髮也全部打結,他一邊洗一邊呼疼,當他終於將頭髮梳洗乾淨,淚也流了一塘,他的痛激起心中的恨,而對象是正舒舒服服躺在床上那姓耿的!

在池塘裡悠悠哉哉游來游去,洗去所有泥濘、灰塵、汗水和不知名的污垢,自池中冒出頭來的楓念晴享受著徐徐拂來的夜風,映著明月樹影扶疏,如果這兒沒有那個人,一切便真能完美無缺。

鑽進水中游了一會兒,再冒出來,靈機一動,楓念晴來到島上首次露出笑容,嘴裡咬了根草再次回復他的吊兒郎當,穿著又大又寬鬆的衣服,袖擺褲管摺上數摺,更顯不倫不類。

「嘿嘿嘿!」

打定主意,楓念晴略嫌嬌小的身影快速穿梭在不甚明亮的月色下,忙得不亦樂乎。

試想一整天累得比狗還不如的楓念晴怎還有體力大半夜不睡覺,忙東又忙西?當然,只有一種可能性,強烈的恨意支撐著他,非報仇雪恥、討回尊嚴不可!

待一切準備就序,方洗淨的身子染得一身髒污,左看看右看看,沒發現可能會壞他大好計劃的小黑,楓念晴深吸一口氣後放聲大叫:「失火了!失火了!」

寂靜中淒厲的尖叫聲更為刺耳,馬上驚醒打盹中的耿少言,他隨意披上外衣,衝出來想痛扁沒將火弄熄而讓星火燎原的楓念晴,手撫上門把使勁將大門用力地拉開。

嘩啦--

為了閃過當頭而下的泥水,耿少言向前側身一步,踩中不知何時被挖了一角並填上泥巴的大洞,腳下一滑,正巧讓上方落下的泥水潑了一整臉。

天啊!他曾幾何時中過如此低劣不入流的陷阱!?

有潔癖的耿少言哪堪忍受這番髒污?抹開沾滿眼的泥,他目露噬人光芒。

「小矮子!」

躲在一旁的楓念晴最恨人家動不動說他個子……不高!

「不准再叫我那三個字,我只是不高了點而已!」

「哪三個字?噢,你是說小矮子這三個字?明明人矮腿短,還不許人家說實話,小矮子,我有沒有告訴你,我最恨人家吵我睡覺?」

「那我有沒有告訴你?我最恨人家叫我那三個字?」楓念晴再次踮起腳尖,下巴抬得特高,完全是他逞強時的標準模樣。

「你死定了,小矮子!」耿少言口出惡言地衝向楓念晴,欲擒住他將他吊起,曬成人肉乾。

他快步接近楓念晴時,忽地腳下一空,又是楓念晴挖的洞?他奮力一躍,避開以草鋪掩的地洞,躍向另一方,卻正中另一個洞,摔了個四腳朝天。

他這麼美麗的孤島究竟被楓念晴毀成什麼樣子?怎會坑洞處處?

努力自黏滑稠膩又噁心的泥淖中起身,沒殺過人的耿少言直想大開殺戒!

「小矮子,等你把戲玩完,我看你怎麼活著離開這座島!」

「哈哈!落水瘌瘌狗的吠叫誰會當真?姓耿的,想不到你也有這一天吧!」楓念晴好不得意,總算能出一口鳥氣。

楓念晴得意的笑還來不及停下,耿少言便以極快的速度向他奔來,向他直直而來的耿少言再度踩中陷阱,一根竹片射來,他迅閃過;踩中,又閃;又踩中,再閃……

再有耐心的人也忍不下這一而再、再而三的騷擾,原本只會冷冷睥睨人的耿少言全身上下燃著狂炙的火焰,很少有人能真正激怒他,楓念晴,是第一個。

忙著躲過竹片的耿少言卻無暇閃過同時飛散而至的泥水,若楓念晴的目的是為了羞辱耿少言,那麼他成功了;但若是為了傷他,還早得很!

終於突破障礙,離楓念晴只有一步之遠,耿少言沾滿泥沙卻仍見俊美的臉,細長月形單鳳眼瞇成危險的弧度,「玩完了?」

「有……有話好說嘛!我……我不過是開個小小玩笑,您大人有大量,別介意嘛!」楓念時直往後退。

「噢!是嗎?我記得有人一直將我歸類為小人,曾幾何時我竟升了級?小矮子,你真看得起我。」

小矮子!又叫他小矮子!忍!我忍!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

「耿大哥……」噁……超噁!「耿大哥,饒過我一回好不好?我保證以後不論你說什麼,我皆奉為圭臬,只要耿大哥你說向東,小弟我絕不敢向西,真的!我保證!」

這小子怎會突地轉性?如此恭順?

耿少言右邊劍眉挑起,小矮子在玩什麼把戲?他盯著楓念晴游移的眼,心想只要逮住他便不會再中他的詭計。

耿少言大手撈向楓念晴,楓念晴快步退後。

站住!

「啊!你作弊!」逃不掉的楓念晴百密一疏,他沒算到耿少言異於常人的一點,他那詭異又有效的「言咒」。

耿少言在順利抓住害他忙得團團轉的罪魁禍首後,突地腳下響起東西斷裂的聲音。

楓念晴利用現有的地洞,在洞裡倒不少泥水,洞上覆蓋長草作為掩飾,而體重輕盈的他則站在薄薄的木片上,引誘盛怒之下可能沒主意到的耿少言踏上陷阱,原本他計劃是在耿少言踩上木板前一刻逃走,豈料……

脆弱的木片哪承受得住兩人的重量,啪的一聲,木片應聲而斷,兩人一起跌進深若水井的地洞裡,幸而早先已倒下不少泥水,兩人才沒跌傷,可是……

「住手,放開我!」

在狹小的洞裡,迫於無奈,兩人的身體不少處交纏一起,呈現極度曖昧的景象。

「你這小矮子,現在被我逮著,看我怎麼處罰你!」耿少言抓起掙扎不休的楓念晴,讓他趴在他的膝蓋上,撩起他的衣襬,五指合拼,狠狠地打向被迫抬高的屁屁,一掌、二掌、無三不成禮,繼續!

五歲過後就不曾被打過屁股的楓念晴,羞憤欲死,他沒想到自己竟在同一天慘遭兩次毒打。

人家不來了啦!

「嗚嗚……嗚嗚……」楓念晴又羞又氣,惱火又委屈,兩行淚控制不住地涓流而下,滿臉泥的他臉上出現兩道乾淨的痕跡,看起來可憐又可笑。

他滑稽的模樣取悅了耿少言,讓他忘卻方才的怒濤。方才像個小惡魔搗亂,現在則像個接受處罰而哭泣的小娃,小矮子的面貌真多,還有沒有?

「看你以後還敢不敢惡作劇。」

他的聲音是嚴厲,可是微揚的嘴角卻洩了底,若楓念晴抬頭看便能發現,可惜他哭得難以遏止,突然覺得自己好可憐,離開相依為命的父親,初次獨闖江湖卻落得被人欺的下場,嗚嗚,他好倒楣。

「不公平,嗚……不公平……」

「你是要哭還是要說話?為何我聽不明白?不公平?什麼不公平?」

楓念晴忍著臀部一動便傳來的疼痛,扭腰抬頭,乘機翻出耿少言尚可稱乾淨的衣袖內襬,將滿臉泥巴淚水鼻涕全抹上,有潔癖的耿少言裝作沒發現,反正已一身黑的兩人已不可能更髒。

一陣抽抽噎噎後,楓念晴才道出他認為的不公平。

「如果你沒使用特異功能,我也不會被你逮住,更不用被打……嗚……」

「打屁股?」

楓念晴瞪著他,明知故問。

「這麼說來,是我的錯?」

「當然!倘若你沒使……」

「言咒?」

「對!若沒有言咒,你絕對逮不到我,而現在在上面嘲笑你的肯定是我,我也不用陪你掉入洞裡,這下可好,怎麼出去?」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廢話!」他回得理所當然。

「你怎麼……」

「呵……什麼?」累了一整天,又只吃了兩三隻烤魚的楓念晴躺在耿少言那堪稱舒適又溫暖的大腿上昏昏欲睡,反正事情在一覺醒來後總有辨法解決,而且耳邊低沉醇厚的嗓音和爹爹頗相似,可當催眠曲,他先睡再說。

「你怎麼不怕……」耿少言話尚未說完耳邊已傳來緩慢有規律的呼吸聲,楓念晴竟在他身上睡得那麼香甜!?

他們仍在地洞裡,上不上得去還不知道,而他竟能在惡整他一天的人身上入睡?該說他是七月半的鴨子,不知死活?亦或是沒大腦的笨蛋?

耿少言不想移動他,合上眼瞼,呼吸漸趨平穩。

***

「耿少言,你這死小子跑哪兒去了?怎麼沒通知一聲?屋子怎麼變成這樣?就說你氣焰太囂張,看,得罪人了吧!耿少言!還不滾出來!」

鳥兒尚未啾啾吵嚷,倒是孤島上來了位不速之客--一名男子。

閉嘴!

咦?言咒!這表示耿少言仍在島上,但人呢?

原本鬼吼鬼叫,正想趁人不在偷偷罵些難聽話,可惜呀可惜!

男子在孤島上跑來奔去,難得耿少言和他玩捉迷藏,他非得找著他不可,過了一個時辰,耐性耗盡前,總算讓他找到困於洞底的耿少言,男子找來繩索放下,拉起耿少言,看清他滿身狼狽,想笑偏又出不了聲,憋得難受。

他比了比自己的喉嚨,想要回自己的聲音,這下他終於注意到耿少言的懷裡還抱著一個人。

奇蹟!孤僻成性的耿少言竟抱著一個人!這和當初發現耿少言特異功能時同樣教他震撼,男子慌亂地比了比耿少言抱著的人,又比了比自己,要他快為他解答。

耿少言不肯說話,逕自住屋子方向走去,他懷裡的人因震動而身子動了動,更往他懷裡窩,就是不肯醒來。

男子急得跳腳,擋住耿少言的去路,非要答案不可!

回船上去!

男子的腳不由自主地依令行動,但他的嘴巴卻一停空喊--耿少言!

走!

上了船,男子雙槳划船,愈划愈遠……嘴裡仍不斷叫著耿少言的名字。

孤島上又剩下兩人,一個睡得像死豬,吵也吵不醒;一個則若有所思,盯著睡著的人看著。

***

食物的香氣熏醒睡夢中的人兒,他的嘴角溢出口水,一臉饞相,這人還真是什麼心思也掩不住,全寫在臉上,耿少言搖了搖頭,他和他是不同世界的人,有此交集實屬意外。

「醒了?去洗洗手,準備開飯。」

楓念晴拍拍臉頰,愕然地看著耿少言,莫非他還在夢裡?否則敵人怎可能一覺醒來便變成友人。不可能!

他掬起水拍拍臉,隨意洗了兩下,還是吃東西比較重要。楓念晴怕耿少言突然變回昨日的模樣,便狼吞虎嚥起來,絲毫不見爾雅氣質,以手就食的他看來就像個小野人,欠缺調教。

「嗝!」楓念晴打了個飽嗝,他的粗魯全映入耿少言眼裡,猶如芒刺般礙眼,這人實在欠缺調教、欠缺調教!

「船就在岸邊,你可以走了。」失去食慾的耿少言丟下話,人便消失不見。

徒留楓念晴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第三章

一整日,明明處於狹小的島上,偏偏刻意走來逛去的楓念晴就是無法巧遇耿少言,為何?楓念晴百思不得其解。

為何他是在地面醒來而非在地洞裡?

為何藏匿小舟困住他、惡整他的耿少言突然良心發現,不但煮飯給他吃,還要放他走?該不會他在飯裡下毒吧?

糟糕!他吃得幾乎撐破肚皮後才想到,為時太晚矣!

在岸邊瞧見扁舟,楓念晴這才確定耿少言沒有耍他,真是太奇怪。噢!他肯定被他下毒了啦!

「耿少言,你在哪裡?快給我滾出來!」

楓念晴回到屋前狂吼:「耿少言,你這殺千刀的!良心被狗吃了,肯定是小黑將你的良心吃了,你才會如此壞心,快滾出來!」

「汪!」

原本在屋前打盹的大黑狗,除了不太滿意自己的新名字外,更是不滿被隨意誣陷,牠汪汪地鳴不平,咬住楓念晴的褲管。

「小黑,你別太囂張,你以為有耿少言在我就對你莫可奈何是嗎?別傻了,等我教訓完那個無恥的大混蛋後,再好好地照顧照顧你!耿少言,你卑鄙、無恥、下流、齷齪、骯髒、不要臉……」

楓念晴武功不怎麼樣,學識涵養更是缺缺,好的不學,壞的倒是學了不少,一是他永遠整齊不了的衣著;二是他罵人時特大的嗓門,相信整座孤島每一個角落皆可聽到他的聲音,加上他對咒罵極有耐心,叫罵了一個時辰,嗓子沒啞反而還愈叫愈順口,原來罵人也是保養喉嚨的方法之一--對他而言。

因為偏愛安靜,有精神上的潔癖,所以耿少言才會一個人隱居於孤島上,而久久未曾開口說過一句話、見著一個人的耿少言,哪禁得起那源源不斷、不堪入耳的謾罵?

一個時辰已是極限。

「汪!」

小黑朝步出地窖的耿少言跑去,耳朵下垂,牠也受不了楓念晴的叫聲,牠剛開始還會和他一較高下,但沒多久便敗下陣來,只希望楓念時嗓子叫破,再也發不出聲音。

「你這麼想見我、想當我的小妾,我這就出來讓你一解相思之苦,拜託你閉嘴好嗎?」聲音自咬緊的齒縫間迸出,可見耿少言忍得很辛苦。

「你在說什麼屁話!」

楓念晴激動得兩頰通紅,這看在耿少言眼裡有點疑惑,他不明白人的情緒怎能如此鮮明與多樣?是他太過冷然嗎?

「解藥!」

「什麼?」

「哼!你倒是很會裝無辜嘛!別以為這樣我就不會發現你的壞心眼,你這居心叵測的小人絕不會安什麼好心,這麼爽快地要放我走,你以為我會那麼笨地乖乖上當?太瞧不起人了!」楓念晴又站在凸起的石頭努力踮腳尖,心想這樣至少可以和敵人平視,他就是學不乖,不肯死心。

原來他竟將他想得如此卑劣,哼!

「小矮子,雖然我對矮個子沒啥興趣,但自動送上門來倒貼的,我若執意讓你走好像也太不給面子,不過,想獻身就別說那麼多爛藉口,我讓你留下便是了,小矮子。」看見楓念晴歪歪斜斜的腰帶、翻了半邊的領口、一邊高一邊低的袖子,更甚的,是他沒事便愛叼在嘴角的乾草,好……好不順眼!

耿少言想替人將衣物拉整齊的手癢癢地伸到一半,硬生生地又收回。

「不准你再這麼叫我,我只是不高了點而已!」

「哦!是嗎?這一點還真是大呢!」

「耿少言!」楓念晴躍下石頭,為了揪住耿少言的領口,整個人可說是雙足離地,掛在他身上。

「什麼事?小矮子!」鼻尖對鼻尖,兩個人近得不能再近。

「我叫楓念晴,再記不你就是笨蛋、蠢蛋、臭雞蛋、王八蛋!」楓念晴一手勾在耿少言頸後,一手揪住他衣領,全身親暱地貼緊他而不自覺。

「這名字倒是取得挺好的,但我覺得小矮子更加貼切耶!你說呢?」

「聽你放臭屁!」

多不雅!耿少言忍不住擰眉。

「小矮子,要讓我不這麼叫你也不是不可以,不過……」

「不過什麼?」他最恨人家說他……不高!楓念晴為這但書眼睛一亮。

「等你長高再說,但我想這比天下紅雨還不可能,你就死了這條心吧!小矮子,哈!」

「可惡!」楓念晴手施勁,使上吃奶氣力,勒緊勾住的頸項,連雙腳也用力地圈緊他的身子。

「你就這麼想當我的小妾,小矮子?」

「放……嗯!」

為了不讓楓念晴「放」字後頭總緊跟著的「屁」字再次吐出來,原先鼻尖對鼻尖的距離被拉攏得更近更近,以至於彼此間失了間距。

耿少言覆住蠕動不休的紅唇,不絕於耳的聒噪倏然而止,一陣不可思議的酥麻感自兩人的唇間漾開,品嚐著柔軟與香甜,就像在品嘗自己親手釀造的數十年陳年梅酒,又香又醇,又甜又酸……訴不盡的好滋味。

欲罷不能,耿少言未沾酒而醉,為嘗更多的芳美,更深切地探入,舌尖滑過滑溜的貝齒,舔上齒後的牙齦,順著上顎的弧度探索更多,柔嫩的小舌抗拒不了他的入侵,似拒似迎,令狂狷的他分不清,捲住它和它嬉戲,在它逃走時,又隨即捲上,一而再地捲上它……

「嗯……」

那感覺比融入舌尖的糖還更加甜膩,讓他的心不由得一緊,那柔媚呻吟打斷了因初次繾綣而險些失去半條魂的兩人,甜蜜的氣氛頓止,兩人兀自喘氣,目光交纏,卻不得言語。

尤甚楓念晴,他雖看過父親和他一生摯愛的曖昧情慾時分,但卻不曾親自體驗過,況且還是和一個方才仍讓他氣得半死的人如此親蜜?

天,好羞人!

「原來你喋喋吵鬧不休,就是為了讓我以這種法子教你閉嘴,看來你當真極想當我小妾。」耿少言手指輕挑地刮撫楓念晴嬌紅的頰,他不習慣也不甚喜歡島上多了一個人,偏又不覺討厭。

「你、你、你……」一動,舌尖傳來的麻疼教楓念晴一時說不出話來。

「好了,我就勉強讓你當一陣子侍妾好了,如你意讓你服侍我。」耿少言離開楓念晴的掌心,立即有點寂寞傳來,「去採梅!」

「你!」

快去!

還未能脫口罵人罵個痛快,楓念晴的雙腳再度聽令地向梅林而去。

***

可憐的楓念晴後悔極了!

早知他應該冒著毒發身亡的危險離開這座島,離那個虐待狂、變態狂遠遠的,愈遠愈好!

楓念晴雖野,常爬樹,但從未被迫爬上樹,除了上回為了撿腰帶外,這回又上樹採梅,全是同一個人害的,楓念晴手腳勤快地忙碌著,嘴巴更是忙得不可開交。

「孤僻狂、自閉狂、潔癖狂、色情狂、虐待狂、變態狂、白髮狂、小人狂、奸詐狂……」

他得採滿十簍的梅子才能休息,全身上下染滿甜膩梅味,卻只能聞不能吃,罵人罵得口乾舌燥的楓念晴,嘴角的乾草忽上忽下。不能為他解飢更不能為他解渴,有不少過熟的梅子甚至在被他採擷時被掐破,濺了他一身梅汁,全身又是汗又是梅汁,衣服亦勾破不少處;心想這是耿少言的衣服,楓念晴乾脆將破洞撕得更大、扯下一邊袖子。

狼狽的他,頭髮紊亂,衣衫不整,嘴角的乾草仍在,看來更為不倫不類。

「死沒天良的,快給我滾出來!還不快下令停止,我不想再採梅子了,姓耿的!」總算湊足十簍梅子的楓念晴雖然累,卻不肯彎下背脊,垂下驕傲的下巴和怒意橫生的雙眼。

「水,要不要?」已然乾涸欲裂的唇瓣顯示楓念晴有多渴,自涼爽的屋裡走出來的耿少言沒作多想,順手舀起一瓢水,在自己後悔前遞給他,楓念晴對他的好意雖感到狐疑,但也不願和渴極的自己過不去,他立即接下水瓢狂飲,那姿態依然相當欠缺儒雅。

不多看教他不太順眼的粗野動作,耿少言將主意力集中在他最愛的梅子上,逐一檢核。

「你長不長眼?這麼爛的梅也採!」耿少言將離合格標準甚遠的梅子擲向正在喝水的楓念晴,正中他圓潤的頭顱。

「咳!喂!你做什麼?」害他喝水喝到嗆到!

「不行,這顆梅太青了!」

有了前次的教訓,這回楓念晴機警地閃過,欲上前和他理論,這時又一顆梅子飛來。

「這顆太小!」

「姓耿的!做人不要太過分,我楓念晴可不是任你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應聲蟲,喂!你聽到了沒?」又一顆。

不許動!

「這顆長蟲!」耿少言一顆一顆地逐一檢驗,凡是不合格的,全砸向楓念晴的額頭,讓楓念晴不得不瞧仔細,那不合格梅子的模樣。

花了一刻鐘,總算檢查完,只見楓念晴額頭紅通通,全身上下沾滿梅汁,渾身梅味。

噢!他是倒了什麼大楣才會讓他遇上姓耿的!

「快將你自己和梅子洗淨,瞧你將我的島弄得多髒!」

「你……分明是你自己……」楓念晴氣到發抖。

還不快去!

「姓耿的!有種你就不要使用特異功能,和我一對一打一場,喂!」

「小妾的義務便是服從主子的命令,不得有怨言,小矮子!」

「不准你……我咒你祖宗十八代!」

恢復行動但尚未恢復自由的楓念晴,只能對著又以背影對著他,消失於涼爽屋內的耿少言叫罵。

***

洗梅不是將梅子下過水即可?

非也,再次處以砸梅伺候,楓念晴又被言咒逼回水邊,將青梅一顆一顆仔細搓洗乾淨,待他洗完梅,泡在水裡的身體也一拼洗乾淨。

耿少言很挑剔地看了又看,才道:「這還差不多。」

剛剛洗梅洗到險些被水沖走的楓念晴已沒力氣帶著全身的刺去防禦,溼透的衣裳緊貼在他略顯單薄的胴體,曲線畢露,胸前紅嫩的果實因涼意而微微凸起,散發著誘人的甜味,耿少言的喉間突地乾澀。

「累了?」

「廢話!」楓念晴有氣無力地回答。

「你的頭髮溼了!」

「噢。」又是句廢話,他全身何處不溼?

耿少言將他的上衣脫去,披上他的衣服,動作一氣呵成。

楓念晴連抗議的機會都沒有,已被按坐於石上,頭上蓋下一布巾,耿少言竟幫他擦頭髮!?「好痛,你太用力了啦!」

「親愛的小妾,夫君肯為你擦頭已是萬幸,別再挑剔了好嗎?小矮子。」說歸說,耿少言仍是放輕力道。

「我才不是你的小妾,而且我只是不高了點!」比起耿少言言語上吃他豆腐,楓念晴還比較在意他動不動就提及的身高問題。

「呵,想睡了嗎?」

那刻意放柔低沉醇原的嗓音,和父親的感覺好像,楓念晴的心亦隨之放鬆。

「嗯。」

耿少言牽起陷入半昏沉的楓念晴,很柔很柔地道:「褲子溼答答的,是不是很難受?」

「嗯。」楓念晴突然想起初見他時的震撼,那雙眼睛不由得一亮的驚艷,他如果永遠都能對自己這麼好,多好。

刷的一聲,腰帶突然被抽掉,褲子亦順勢滑落。

「你做什麼?」楓念晴自溫柔的幻境驚醒,幸而上衣是耿少言的尺寸,又寬又長,足以遮掩。

「褲子交給我保管,等你將被你扯得不成樣的上衣補好,我才會讓你有褲子穿,聽到沒?小矮子。」

「姓耿的!你幹嘛脫我褲子?變態、色狼、下流、你……不要臉!」

「呵,不知是誰竟不穿褲子到處亂跑?那才叫不要臉呢!」

「是你!是你脫我褲子的,你快還來!」楓念晴欲搶回褲子,雙腳赤裸,感覺涼颼颼的,令他很不習慣,而且這兒還有一雙賊溜溜的眼直瞅著他瞧。

「誰教你故意將衣服撕成這般,袖子呢?哪兒去了?你不補回來,就沒褲子穿,當然我是不介意兩隻細瘦的鳥腳在我面前晃來晃去,就當成是雙短短的筷子就好,呵。」

短短的!他說他的腿短!「姓耿的!」

耿少言將方才他為他脫下的上衣及針線丟向楓念晴,再當著他的面將門甩上,表示話已說完,沒有商量的餘地,除非楓念晴不想穿褲子,否則他得乖乖地找回不知丟向何方的袖子,將破破爛爛的衣服補好才成。

沒做過針線活的楓念晴氣得將東西扔下,補上兩腳,哎喲!還沒補衣服便被針刺到!

***

「死耿少言、臭耿少言、世仇耿少言、大壞蛋耿少言、臭雞蛋耿少言、白癡耿少言、沒心肝耿少言、豬頭耿少言!」

忽而對他好,忽而又對他極壞,楓念晴整個心思被耿少言佔滿,是怒是憤?是仇是怨?亦或是不知名的情感?

楓念晴亂了,因耿少言而亂了,累了他一整天,偏偏晚上又煮晚飯給他吃;吃得香甜後,又將他踢出屋子,讓他和小黑一塊兒睡在屋簷下,只能拿小黑取暖,但小黑很不合作地咬了他數口後,因不願和楓念晴共處,消失於月色下。

楓念晴只能自言自語,以罵耿少言來發洩。

一口怨氣不得紓解,他偷偷來到耿少言房外的窗下擺滿枯枝枯葉,開始努力生火。

耿少言害他不能成眠,那麼他亦不會讓他好眠,這是楓念晴公平的想法。

「失火了!失火了!」

詭計不得重複使用,否則馬上會被人拆穿,楓念晴叫了許久卻不見耿少言行色倉皇、奪門而出的醜態,忽地,一陣強風佛來,吹散了地上著火的枯葉,沿著窗戶吹進耿少言的房間,火舌燃著被單,一下子便狂燃起來。

「耿少言?」用力地跳得比窗檯更高,楓念晴看見著火的被單,以為耿少言熟睡於被單下的他,嚇得拼命狂叫,想叫醒耿少言,以免他被火焚身。

「你豬呀你,失火了還不快起來!?耿少言!」楓念晴努力爬過比自己略高的窗子,躍入屋內,發現屋裡著火的程度比他想像中還糟,不僅床著火。連一旁的書架也被火舌吞噬,為了救人,楓念晴將手伸入火焰中掀開被子。

「人呢?哎喲!燙!好燙!」幸而人不在被子裡,楓念晴脫下好不容易補好的衣服拍打火舌,奮力滅火,只是火勢之猛烈已非他所能控制。火很快地竄燒至屋樑,劈哩啪啦的燒著,火勢蔓延到頂上樑柱,楓念晴仍忙著想撲滅燒到他好不容易換回的褲子的火,待踩熄,仰頭一望……

「啊--」


第四章

由於樓上實在過於吵鬧,不時有重物掉落揚起不少灰塵,還有燒焦味傳來,在地窖忙著釀酒的耿少言不得不上樓探看,一步出階梯所看到的景象,實在很難不教人感到萬分震驚。

耿少言看到他的屋子火光熠熠,還有一個笨蛋站在正中央拿著已著火的衣服揮來揮去,實在看不出他是在滅火還是在搧風助火?

果不其然,那個笨蛋很快地被火舌盯上,燒著他摺了好幾摺的褲管,他借給他的衣物再次宣告壽終,但絕非正寢。

耿少言摀著額角,突然覺得很頭好疼,十分後悔自己竟為了懲處一個見義不勇為的癟三,而害自己惹了一身腥。

火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蔓延開來,很快地延燒至屋頂,樑柱不堪焚燒,眼看著即將往楓念晴身上砸去,耿少言未及多想,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地先行衝出。

「小心!」他一把勾起在他看來過細的小蠻腰,閃開著火的柱子,狠狠地瞪他一眼。「給我站好不准動,等我滅了火,再來想想該怎麼處置你!」

楓念晴雙目雖逞強地回視,但雙腿卻不住顫抖,不知是因為方才險些被柱子擊中受到驚嚇,抑或為了耿少言吃人似的目光,總之,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耿少言又踅回著火的屋裡。

不一會兒,他聽見耿少言中氣十足的運氣吶吼,轟然間一陣猛烈的風颳過四周,火勢瞬間熄滅。

「哇啊!」除了驚歎他也只能驚歎吧!然後他看見一個彷彿渾身全是灸人火焰的人自灰燼裡走出來,楓念晴頓悟,現在可不是驚歎的時候,他開始一步一步往後退,卻縮短不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他轉身向林子裡狂奔,心知自己的輕功無法勝出,也許躲入林子裡仍有一線生機。

楓念晴拼了命的跑,邊跑邊頻頻向後偷望,他甩開他了?跑至一顆大樹中央的樹洞,楓念晴自以為躲得隱密。

「怎麼辦?怎麼辦?」明白自己做錯事,還險些鬧出人命,楓念晴蜷身抱住自己,「不對,我幹嘛要怕一個笨蛋、壞人?對!我不怕!只要他不使言咒害我動彈不得,我沒道理會輸他的。對,沒錯!」

「哦,是這樣嗎?小矮子!」

「啊!」耿少言的聲音兀地憑空出現,嚇了一跳的楓念晴一驚立即起身,頭撞到樹洞頂端,疼呀!

既然被發現,再躲便顯得孬,楓念晴硬著頭皮,虛張聲勢地大喊:「你是白癡啊!要我說幾次,我叫楓念晴,而且我只是不高了點而已……」因為耿少言的俯身逼視,楓念時的聲音被愈逼愈弱。

「小矮子,你可知你做了什麼?」一想到方才若他未現身,現下他除了沒了家,還得在島上添一亡魂,教他一輩子住得不安寧。他差一點就死在火海裡,他究竟知不知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誰教你不在房裡,否則你就可以馬上將火撲滅,火也不會燒得那麼旺,害我差一點被樑打到!」

「你的意思是火之所以會燒起來全都該怪我囉?小矮子!」

「當、當然!誰教你三更半夜不睡覺,人不曉得上哪兒去!還……還有,我叫楓念晴……」雖自知理虧,但楓念晴不想向一直污衊他身高的人認輸。

「小矮子,你當真不認錯?」

「我……我又沒錯,幹嘛認錯?」

「小矮子……」

「幹嘛?想打架嗎?老子我絕不會輸給你的!」

老子?小矮子說話的涵養有待改善。

「小矮子,我再問你最後一次,認不認錯?」

「不認!誰教你半夜不待在床上,害火勢一發不可收拾。」面對高大的耿少言嚴厲的威嚇,楓念晴雙膝微顫,但下巴仍抬得高高的正面迎戰,即使被打得爹爹認不出來,他也絕不屈服!

「很好!」

耿少言大手一伸,揮開楓念晴伸出欲擋的手臂,剎那間點住他的穴道,解開他的腰帶圈綁腳踝,將他倒掛樹上。

「不公平,小人,你怎麼可以偷襲?再來一次,我這次絕不會讓你得逞!」

「再來幾次都是一樣的結果,在你認錯道歉之前,你就在這兒好好地反省反省。」

「卑鄙小人!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盛怒下的耿少言獨留楓念晴倒吊在林子裡,轉身回去面對他變得滿目瘡痍的家園,怒火難消。

***

「天打雷劈、下十八層地獄、上刀山、下油鍋、千刀萬剮、五馬分屍、曝屍荒野、遺臭萬年……」

被林子裡的蚊子煩擾得難以成眠,即使睡著也彷彿僅是合眼,極不安穩,楓念晴不停囈語,內容全是對耿少言的詛咒。

眼角、額前、兩頰……斷斷續續有涼意傳來,楓念晴睜開佈滿血絲、訴說著睡眠嚴重不足的雙眼,乍醒迷濛教他看不真切。

「下雨了嗎?噢,連老天爺也這麼殘忍,我被吊得快死了還得被雨淋,噢,這全是那個耿少言害的!」思及耿少言,怒意讓楓念晴頓時清醒過來。

「咦!怎麼好像有什麼臭臭的?噢,死蚊子叮得我好癢,該死的,又抓不到!究竟是什麼臭臭還鹹鹹的……」伸舌舔舔乾澀的唇,楓念晴嘗到了相當詭異的味道,又鹹又腥臭?

終於,他發現那是何物所產生的臭味,噁!

「連你們也欺負我!」楓念晴扭身怒喊,一群早起的鳥兒飛繞身邊並放下不少臭氣沖天的黃金正中他的臉,他揮舞雙手想將這群不速之客趕走。

「汪汪!」

「不許笑!可惡!狗仗人勢!等我下來非剝你皮煮鍋香肉爐不可!小黑,你等著!」楓念晴一邊扭動身體,一邊趕鳥,一邊罵狗,好不忙碌,吊在半空中的身子劇烈搖晃,由大圈圈晃成小圈圈,繼續轉個不停,轉得他頭昏眼花,不禁憋不住開始嘔吐,早已空無一物的胃袋傾盡,他只能難受地乾嘔。

「小矮子,你看起來真是糟透了。」耿少言似笑非笑。

「哼!」說不出話來,楓念晴努力自鼻間哼出聲。

「只要你肯認錯,我也並非心胸狹隘之人,可以寬大為懷饒你一回,只要你誠心道歉並發誓絕不再犯,怎樣?小矮子。」

「哼……」有氣無力,楓念晴兩眼一翻,昏厥過去。

「小矮子,裝死是沒用的,我這人是沒有同情心的,小矮子?小矮子?」只要他以小矮子稱呼他,他鐵定會豎起全身的毛髮反擊,除非……

耿少言神色一凜,趨前探向楓念晴的鼻息,所幸他只是氣息亂了些,並無大礙,原本應是嫌惡髒污的手竟撫向滿是污漬的臉龐,他蒼白得教他心一揪,莫多的情緒湧現心頭,而他卻不想釐清。

耿少言解下束縛的結,將楓念晴抱在懷裡,無視他弄髒了他的衣襟。

***

楓念晴虛弱得連耿少言脫光他的衣服,將他丟入湖水裡淨身,也不曾甦醒過來。他緊擰眉心,似乎不太舒服,即使自小便是個活潑好動的健康小鬼,但數日累得半死和營養不足,加上被倒吊受沁骨涼風吹拂了一整夜,即使是鐵打的身驅也很難不被病魔乘隙入侵。

「爹……爹……」

「乖。」餵食楓念晴湯藥後,折騰許久高燒未退、囈語連連,耿少言幫他擦汗的手被他握緊,離不開。

像是得到了倚靠與安慰,楓念晴以臉頰摩挲粗糙的掌心,父親習於練武的手心亦長滿粗繭,而且溫柔,他以為他又回到父親的身邊,父子倆相依為命的過日子。

「爹……委屈……太委屈……」夢中的他以為父親就在身邊,病情因而平穩不少,愛撒嬌的性子便顯露出來,且不忘訴苦。

「乖。」耿少言笨拙地不知該說什麼安慰他,只能極力安撫。

「有爹在就可以幫我報仇出氣了,呵呵。」楓念晴伸手一撈將近在咫尺的耿少言擁入懷,窩在他懷裡磨蹭。

「乖。」他不知道除了這個字他還能對著夢囈的楓念晴說什麼,總不能說服他別向自己尋仇吧!

「耿……」

「嗯?」他在呼喚他?

「耿……耿少言……」

果然!他夢裡有他,他對他夢到自己而感到欣喜?不可能,太奇怪!

「殺千刀的!」

嘖!果然是在罵他,不然還會有什麼?

不忍撥開緊擁住他的雙臂,耿少言褪去鞋子,掀開被褥臥躺,同時尋到溫暖的楓念晴移近身子,兩人緊密地貼在一起,彷彿原本就該成一對,本就不該分離。

原本睡得少又睡得晚的耿少言,躺在床上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靜,他深邃的眸子靜靜地看著沉睡的楓念晴,感受他退了燒的溫度及自己因他而變得溫暖的心房。

不知過了多久,他亦合上眼瞼,破例早眠,也破例睡得深沉。

***

很怪,很怪,實在太怪異了!

位於中國美景之一,文人雅士偏愛之域--美不勝收的西湖中,教不少人驚艷不已的景致偏偏就有不懂欣賞的人糟蹋,楓念晴虐待著伸手可及之處的草木,無意間將它們拔得七零八落,不復美麗。

自從他大病一場醒來後,耿少言就變得說不上來的奇怪,雖然他仍不時拿他的身高作文章,不時支使他做些雜工,對他頤指氣使,可是,他總覺得有哪裡怪怪的?究竟是哪裡怪呢?

「小矮子,叫你生個火有這麼難嗎?別摸魚了!」

由於廚房被楓念晴燒了,在未重建好前只得在屋外另起爐灶,將就將就。

「我哪有!你竟然敢叫我生火,不怕我再把你房子給燒了?」他燒了他的廚房、臥房,幸而其他房間勉強仍可擋風遮雨,只是房子熏得黑黑的,有些兒醜,他也住進其中一間。

「你敢,我就將你丟進火堆裡燒成小矮人人肉乾!」

兩個人隔得遠遠的,相互吼來叫去,不累嗎?除了他們兩人外,恐怕無法得知。

有種感覺纏擾著楓念晴,他總覺得耿少言拐彎抹角在趕他走,可是又偶爾會對他好,他腦子是不是壞了?以為偶爾對他好一點他就會不計前嫌,拍拍屁股爽快地道後會有期?啐!他楓念晴是何等人物,賭著一怨氣,至少也要在好好教訓過耿少言後才能離開,落荒而逃絕非他楓念晴的行事作風。

楓念晴尚未生好火已是灰頭土臉,又一身髒兮兮,有潔癖的耿少言難掩嫌惡之情,「小矮子,要你採的梅子採好了嗎?」

「你睛眼瞎了,自己不會看!」對於智障白癡,就別太計較他記不住你的名字,楓念晴由堅決不接受那三個字,改為假裝聽不見。

耿少言在屋旁瞧見數簍梅子,心裡頭再度冒出想調教他的衝動,但是耿少言忙打消念頭,將注意力集中於梅子上。

「要說幾次才會懂,小矮子!梅子不能過青亦不能過熟,而且要飽滿多肉核小,不能被蟲鳥啄食過,人要是太笨學不會,到哪兒都吃不開的,這顆不行,這顆也行……這也是!」他對梅子猶如對自己,相當挑剔,亦相當堅持。

耿少言逐一將不合格者砸向蹲在遠處的楓念晴,一邊嫌棄他的駑鈍。

「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污也,小矮子,我真不該對你還抱著期待的,唉!怎麼有人會笨到怎麼也教不會的呢?是否知識和身高有關聯?」專注地檢梅和損人的耿少言沒發現有人一身梅汁,輕步疾走而來。

楓念晴捧了滿手被砸爛的梅子,悄悄走到耿少言身後,拉開他的後衣領將爛梅一古腦兒全丟入,並勒緊他的脖子,以貼近他讓他甩不開他,亦甩不開又爛又黏稠的梅汁、梅肉、梅子,最好還有梅蟲!

「可惡!死耿少言!你不知道做人要留點口德,幹嘛一直拿我最在意的身高作文章,再次告訴你,你這大笨蛋,我叫楓念晴,而且我只是不高了一點點而已!」

「下來!你這髒鬼,噁心死了!」

經過數日的相處,楓念晴知道耿少言有很嚴重的潔癖,雖然不至於強力干涉他,但他可知他那嫌惡、棄如敝屣的目光有多傷人!好,既然他厭惡他的髒,他就將他弄得和他一般髒。

「哈哈!」能扳回一城,楓念晴開心得很。

耿少言奮力將巴在他背上的楓念晴揪到前方,楓念晴仍不肯罷休,雙手雙腳並用,仿傚八爪章魚巴得牢牢的,連堅硬的貝齒亦派上用場,狠狠地咬住他的衣襟。

「小矮子!」

每天聽耿少言冷如嚴冬冰雪的威脅,早已免疫的楓念晴,睜大澄澈的雙眼回瞪,因為他的嘴很忙無法回嘴,否則肯定將他罵到臭頭。

他從未曾如此狼狽不堪!此時的耿少言披頭散髮,滿身、滿臉、滿髮梅汁,黏膩不堪,幾乎讓他恨起最愛的梅,而這罪魁禍首目前正死命攀著他,剝也剝不下來,他以極難看的姿勢,負載著小惡魔來到湖邊,撲通一聲跳入水中,讓清澈的湖水洗滌他一身的梅。

比起楓念晴,耿少言天生佔有一個很大的優勢,而且是後天不論如何努力也趕不及的--他的身高。

泡在水裡雖無法優游,但大略洗淨後,耿少言立於湖底很輕易地便能將頭抬出水面,當然頸部以下仍泡在水裡,享受湖水的清涼。

「咕嚕咕嚕……」

「別再自虐,我就不信你能憋多久,小矮子。」

「呼哈!」果不其然,不多時,極需要呼吸的楓念晴只得放棄緊咬的領口,以頭冒出水面來,不過他的手腳可沒說要放棄。

「小矮子,我是不介意你為了當我的小妾而不知羞地投懷送抱,但麻煩你下洗乾淨再來好嗎?」

「你……我才沒有!」想不到才剛取得的優勢馬上又被扳倒,楓念晴心裡嘔得很。

「小矮子,這麼捨不得離開我?」

「你放屁!你臭美!」

耿少言皺眉,「親愛的小妾,我和你約法三章如何?」耿少言指尖輕勾楓念晴秀氣的下巴,如果他的言行舉止亦如此秀氣該有多好?

又在口頭上佔他便宜!

「聽你在放屁,和變態色情狂沒什麼好談的。」要他放棄尋仇,乖乖任他整得死去活來,想得美!

假裝沒聽到,假裝沒聽到……假裝沒聽到!見鬼的,那紅嫩、俏麗、組緻的唇瓣為何只能吐出這類不堪入耳的話語?

「你若是再口出穢言,我就吻你;若是再衣著不整,也吻你;若是再叼著那根乾草,吻;若是再惡作劇,吻;若是再做不到我的要求,吻;只要你在島上一日,便一日得遵循我的要求,不則我就當你在索吻。」不順眼的事太多,耿少言終於憋不住,一吐為快。

「你下流……嗯!」

耿少言大手抵住楓念晴後腦勺,覆住蠕動不已的紅唇,成功有效地阻止低俗的謾罵。

「如何?」耿少言輕舔雙唇,感覺滿不錯的。

「無……嗯!」

趁紅唇分離之際,耿少言扳開楓念晴的下顎,給他一個又長又深又綿密的吻。

「看來你真的很喜歡我的吻,這樣罰便沒意義,小矮子。」

舌尖發麻,兩頰紅艷,雙眼冒著火花,若輕易屈服,他楓念晴便不是楓念晴!

「色……」

這回耿少言除了更肆無忌憚地索吻,另一隻大手更煽情地探入總是整齊不了的衣襟裡,摸索到因湖水而挺立的果實,又捏又扭又揪又揉,一股又疼又麻的異樣感覺自那處蔓延至全身,楓念晴扭身卻怎麼也逃不開,一股莫名的火焰自身體深處竄起,壓抑不了,其來勢之兇猛教人一驚。

原本只是想懲戒楓念晴的舉止卻變成了陶醉,欲罷不能,大手轉移至另一邊,再逐漸向下滑……

終於,耿少言發現原本劇烈抵抗的排拒不知何時竟已停止,原來楓念晴已昏厥了過去。

他依依不捨移開的唇又輕輕點回原處,「你可千萬別教我愈陷愈深才好。」

耿少言抱起被他吻昏的楓念晴,留下染了酸澀梅味和曖昧情韻的湖水,餘波蕩漾。


第五章

西湖之美,美在晴朗無雲,湖水映山形;美在雨絲迷濛,山隱水逸,飄渺間若隱若現,詩人雅興總在此時湧起,不忘作詞多作美譽。

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總而言之,似人間仙境之美景不論何時皆美。

楓念晴望著教古今千萬人心折的美景,心情卻怎麼也雀躍不起來,無心欣賞的他雙臂奮力搖動船漿,將怒氣全發洩於漿上,很快地將小扁舟划至對岸,迎向和孤島截然不同的鼎沸人聲,想將仍留在島上的人拋諸腦後,卻發現自己辦不到。

他禁不住憶起昨夜--

「當小妾的義務除了在床上滿足夫君外,最重要的是得滿足夫君的胃,你連第一關都過不了,我如何能委屈自己納為妾?小矮子。」廚藝稱不上佳的耿少言在廚房被毀後只能用火堆烤魚,一連吃上數日,再愛吃魚的人想不膩也難。

「放……」

「嗯?」單鳳眼微微一揚。

「放東西……怎樣?」

楓念晴硬生生將「屁」字吞回肚子裡,不過,他告訴自己,他並非怕了他,而是不想再讓小人得逞罷了,真的喔!

「我覺得烤魚很好,每天每餐吃也不會膩,你若是膩了不會自己想辦法弄新花樣。」言下之意便是,若是他準備吃的,他寧願天天吃烤魚,只等著耿少言受不了而煮別的,他樂得坐享其成。

表明自己的意願後,楓念晴低著頭悶啃著預計離開孤島後數年不吃烤魚,吃得滋滋作響。

「我要吃東坡肉。」

「噢!」與我何干?

楓念晴繼續吃他的魚。

「明兒個一早採完梅,你就划扁舟到對岸傅姥姥舖子裡買肉,明天起由你負責三餐,若不願意,那你也別回來了,這兒不歡迎你。」耿少言拭淨嘴角,丟下話後便進屋,將自己關在陰涼的酒窖,不理會楓念晴的反應。

大仇未報怎可輕言放棄?他必須留下來伺機整他,讓他留下刻骨銘心的悔恨,而且說不定耿少言為了強迫他,又會在他腦子裡鬼吼鬼叫,那種感覺就像是有隻手在腦子裡攪和,感覺真差。

於是乎,楓念晴在抗議無效的情況下一早就被踹醒,他苦命地採完十簍梅子,便划著一葉扁舟來到對岸,沿路便問人傅姥姥的肉舖,不久即尋獲一個頭髮斑白,但身子硬朗、嗓門特大的老婆婆。

「您就是傅姥姥?」一離開耿少言的視線,一根乾草便又回到楓念晴嘴角,為求舒適,衣物也被他扯得不復整齊,而綁不緊的髮帶間,柔細的髮絲早已爭相與風兒嬉戲。

肉舖這麼多,為何獨獨指定傅姥姥的?楓念晴好奇死了!

「是呀!俊俏的小哥,你看來面生得緊,外地人?」

「傅姥姥果然好眼力,有件事不曉得該不該問。」

傅姥姥豪爽的直性子最禁不起人起了頭而缺了尾,「陌生的小哥,你會特地來找姥姥,想必不會只是買肉吧?你就快說,別再弔我胃口了。」壯碩的傅姥姥丟下舖子,搭著楓念晴的肩,一心想問個明白。

「我來自那兒。」楓念晴比了比西湖心,傅姥姥面色一整,向舖子裡吼著要兒子出來看店,便將楓念晴往屋內拉去。

經過簡短的自我介紹後,楓念晴坐在簡樸素淨的桌前,手裡捧著夏日裡手工自製、甘甜味香的龍井茶,一口一口輕啜著。

「你當真來自孤島?」

「這很奇怪?」

「是很奇怪,孤島上只住一個人,會去島上探望那個人的,除了姥姥我和另一個年輕人外,便是些意圖不軌的傢伙,你該不會是……」傅姥姥手裡手裡亦端著一杯香茶,卻無心品嘗,她極慎重地試探。

「對!我意圖不軌,恨不能抓到那個混蛋的弱點,好好地教訓他一番!」

「哈哈哈!」

「耶?傅姥姥,我以為您是站在那個混蛋那邊的,怎地我說要教訓他,您反倒笑得挺開心的?」楓念晴搔搔頭,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你這小子倒是挺可愛的,姥姥我喜歡,哈!」

傅姥姥豪氣地拍拍楓念晴的肩膀,用力之猛險些讓略顯單薄的他被打飛出去,他撐起男人的面子,用力頂住。

「姥姥,讓您喜愛是我的光榮,但可不可以小力點?」

「哈哈,男子漢大丈夫,這點力道算得了什麼,是吧?」說歸說,傅姥姥放過楓念晴一馬,不再拍打他快被打散的肩,臉色突地肅然。

「你可知為何那島上只住一人?而那人為何情願獨居在那兒?」

「知道,他是孤僻狂!」

「哈!」傅姥姥輕拍楓念晴的頭,雖有放輕力道,但仍是教他擰眉,「這附近的人雖不一定認識他,但都知道他的存在,你可知人們怎麼稱孤島的?」

「不就是孤島?」

「那是它原本的名,臨近的人私底下給它取了另一個名。」

「什麼?」

「鬼島。」

「啊?」

「他們亦稱呼獨居於島上的耿少言……」

「鬼?」

「沒錯方」傅姥姥細細瞧了瞧楓念晴的神情,續道:「既然你從島上來,自然知道少言他的特殊能力。」

「當然,就是那能力教我吃了不少悶虧,我一定要討回來!」

「會想正面迎擊少言的,你是第一個,其他人……」

「全都嚇得屁滾尿流?落荒而逃?」

「你真聰明。」

「姥姥,我好久沒聽人稱讚,老是被人眨損得什麼也不值,再多美言幾句!」楓念晴厚著臉央求。

「你真是討人喜歡,性子佳又可愛,姥姥我真想收你當乾孫子。」

「噢……姥姥!」楓念晴誇張地抱住傅姥姥,覺得他若有個奶奶應該也會這般喜愛他。

「少言因為那個能力吃了不少苦頭,才會變成今日的模樣,不想與人溝通,拒人於千里之外,他原本是個很可愛窩心的小孩。」

「是這樣嗎?」

可愛?那個惹人恨的耿少言會可愛!?噁,他才不信!

「要不是我在他小時候曾受人委託照顧他一陣子,恐怕少言也不會常來光顧我這小攤子,還讓我幫他賣他深獲好評的梅酒,讓我在轉手間多賺一筆,日子好過不少,前陣子我兒子過風光光地討了房媳婦呢!多虧了他。」

「噢!」

他對人也會這般好?這番話教楓念晴重新認識耿少言鮮為人知的一面,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好人?壞人?混蛋?念舊的人?會報恩的多情人?

「你想不想知道少言的弱點?」

楓念晴眼睛一亮,點頭如搗蒜。

「其實也不是不能告訴你,不過……你得先告訴我,少言要你來我這兒的目的除了買肉外還有什麼?」

「哼!他說他要吃東坡肉,還叫我沒學會之前不許回島!」

「那你想回去?」

「當然,大仇未報怎可輕言離去!」

「哦……是這樣嗎?」

「當然!」

傅姥姥笑得神秘,「就當是這樣,那由我來教你煮東坡肉。」

「真的?」正愁沒人教的楓念晴覓得一線希望。

「事不宜遲,咱們現在就開始。」

「嗯。」

不久後,傅姥姥便開始後悔自己幹嘛嫌自己太閒,找件苦差事做,這小子不但不會煮菜,連生火也不會,若非她嚴守一旁,她家的廚房恐怕早已付之一炬、燒得精光,好不容易抓到一點點生火的訣竅,粗魯有餘的楓念晴卻將鍋子剷破、鍋鏟剷斷、白白浪費不少食物……等等。

堅毅如獨自持家養育小孩長大成人的傅姥姥,也不禁搖頭大嘆,開始懷疑楓念晴真有學成的一日?

***

又是一個難以成眠的涼夜。

耿少言獨自埋首於酒窖,勤勉地釀製梅酒,將每一顆確實陰乾的梅子擺入酒甕,再上層糖,層層疊疊,每一步驟皆不馬虎,有時會再加上梅葉或松葉增添不同口感。

新梅甕完成,他便細搖舊梅甕,夜復一夜,他總是如此,如此打發他難以入眠的夜,直到累了,他便拿起數年前最陳、最醇的梅酒於柔和的月色下,在寧靜的西湖畔獨飲,偶爾狗兒會隨興陪在一旁,和他一同飲用教人艷舞的香醇美酒。

「汪汪!」

今夜似乎不宜獨飲,所以狗兒才會相伴?

「小黑?」

「汪!」

「呵,你似乎不大喜歡這名字,可是我又不曾為你取名……」隨興的狗兒不知何時定居於孤島上,在耿少言倍感孤寂時便會現身,默默坐在一旁,不打擾亦不離去。

「小黑……」

「汪!」

大黑狗似乎已察覺牠的抗議無效,只能默然接受這夠俗氣的新名字。

「要不要來一杯?」

「汪!」

小黑伸長舌頭,垂涎久違的甘醇。

「呵,你亦和我一樣貪杯,果然是我的好朋友,物以類聚,來,你一壺,我也一壺,今夜不醉不眠!」

一人一犬豪飲數口,微感醺然。

「汪汪汪……」

「奇怪,你從不曾在飲酒後如此多話,你也覺得此時此刻太過寧靜是嗎?」耿少言又飲一口。

「嗚……」

小黑由吠改號,更添深夜淒涼。

「小黑,少一個人不是安靜多了?回復咱們最初的靜謐豈不是很好?你別增添噪音,破壞月瓊朦朧愜意,小黑!」

「汪……」小黑仍舊號叫不已。

「小黑,他不會回來的,他恨我、逃離我都來不及,又怎麼可能會再回來任我欺凌?他不回來也好,不回來也好,你別叫了。」

「嗚……」

「小黑,他不會回來,再也不會!」耿少言將酒壺塞入大黑狗的口中,堵住牠的嘴,讓牠叫不出聲來。

「都給你喝,你別吵了。」耿少言扔下大黑狗獨自回屋,面對焦黑的牆面及滿室的冷清,神情更為落寞。

***

「東坡肉是有皮有肥有瘦的紅燒肉,沒有任何輔料,肉特香,十分舒服的酒香,據說蘇東坡在黃州曾寫下一詩,至於詩嘛,當然不記得。淨洗擋,少著水,柴頭罨煙燄不起,不能用明火,只用不見火焰的文火,待它自熟莫催它,火候足時它自美。」

「噢。」楓念晴手忙腳亂,無暇分心聆聽傅姥姥的叮囑,頓時遭受拳頭伺候。

「哎喲,小力點,小力點!」

想想這兩三天他早已挨下數不清的拳頭,耳朵也倍受大嗓門折磨,他真是命苦。

「你鍋子沒洗乾淨。」

「火太大了!」

「小力點……唉,你又打翻鍋子了!」

「小心點……」

終於,楓念晴發現為何耿少言會那麼挑剔,嘴巴碎碎唸個沒完,原來是有人教的,唉唉唉!他究竟是在報仇還是在自找麻煩?

楓念晴灰頭土臉,髮絲紊亂,在浪了數十斤柴火、數十個鐵鍋、數十根鍋鏟、數十斤豬肉後,終於端出還像樣點的東坡肉,他神色緊張,盯著傅姥姥品味驗收。

傅姥姥看看楓念晴,楓念晴也緊盯著傅姥姥。

彷彿賣關子似的噤聲半晌,傅姥姥這才告訴楓念晴他期盼已久的答案……

「合格!」

「太好了!」楓念晴高興得手舞足蹈,剎那間忘記他最初的目的、最初的不願意,他由衷地為終於學成的自己感到驕傲,有志者事竟成。

楓念晴擁著傅姥姥,只可惜姥姥太壯,他抱不動她,否則他會抱著她繞上數圈才肯罷休。

「對了,弱點,耿少言那渾小子的弱點?」

「你還記得。」

「當然,這是我最想要知道的。」

「原來你最想知道的不是如何賺大錢、如何吃大餐?而是有關耿少言的一切,呵。」

為何他總覺傅姥姥的話有些怪怪的。

「是又如何?」他目前最想知道的便是這事,有何不對?

「不如何。」

傅姥姥拿起另一雙筷子遞給楓念晴,兩人一道吃起模樣有些兒醜,但味道挺道地的東坡肉,也是楓念晴千辛萬苦的傑作。

「少言他從小便被父母丟棄,只因為他異於常人的能力,縱使他未曾以之害人,但他們皆視他若鬼魅,將他棄置荒野間,若非他當時年紀尚輕的叔叔偷偷將他撿回,偷偷塞給我不少銀兩,苦苦哀求我代為照料,少言恐怕早已被荒原裡的野獸吃了,無法長大成人。」

聽到這話,楓念晴吃著教自己驕恣的首次成功大作,卻食之無味,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動著,這一切皆映入傅姥姥世故的眼裡。

「少言曾經為了我而遠離杭州,只為不想害我因他而受居民的排擠,甚至無法繼續店舖的生意,後來他不知打哪兒聽來我前些年曾大病一場,為了就近照顧我又回杭州,只是獨居於孤島上不與人來往,你是第一個住進他地盤的人,念晴。」

「我是他捉去供他支使的奴隸,當然得住在島上他才能隨意使喚我,講到這兒我就生氣了,姥姥您知道他有多過分嗎?他命令我餓著肚子採梅、洗梅、生火、煮飯、洗衣、打掃,還將我倒吊在林子裡一整夜,害我生了一場大病!您說他過不過分、殘不殘忍?」

「那麼你生病的時候是誰照顧你的?那島上只有你、少言和一隻狗。」

「是他害我生病的,當然他得負起照顧我的責任!」

「你病得快就好了?」

「是呀,我身子骨好。」

「不是因為有人照顧得好?」

「啊……不來了啦!姥姥果然是站在耿少言那邊的,都為他說話。」

「我不為他說話,這世上還有誰為他說話?可能還有他那個常行蹤成謎的叔叔以及……你?」

「我?不可能、不可能!我說他壞話都來不及了,不可能!」

「既然你那麼討厭少言,又何苦重回島上,天天見著他的面豈不惹你心煩?少言也一樣,若是討厭你,又何必留你在島上,唯一能見到的人總是你?」

「可是我……他……」

「你好好想想,我希望下次能見到你們倆一道兒來探望我老人家,他的弱點很簡單,他的最愛便是他最大的弱點。」

楓念晴手上提著滿滿的肉、青菜、醬菜、茶……全都是傅姥姥的好意,滿滿的,他的心也滿滿的正騷動著,為著姥姥的話?為著即將見到的人?

悶悶的、暖暖的、亂亂的……教他一時分不清切。


第六章

坐在岸邊,遙望湖心點點舟影,繁榮的景象未曾延伸至孤立於湖心的島上,他依舊只有一道影子。

默默垂釣的耿少言,連魚兒早已上鉤也未發現,一直到身旁的大黑狗汪汪地連叫數聲,才喚回他恍惚的心神。

「好吵喔!小黑……啊!魚!」耿少言和頑固的大魚爭鬥一番,終於讓物牠溜了。

「汪!」小黑似乎在抗議到嘴邊的晚餐沒了,不過牠是狗又不是貓,為何得每餐吃魚呢?唉!

「咦!?」

所有扁舟無不刻意划離孤島,離島愈遠愈好,偏偏其中一艘逐漸地往這兒靠近,難道……

耿少言睜大眼睛,生怕一眨眼會發現原來他在作夢,抑或眼花!

「怎麼?想我嗎?竟然親自在岸上恭候本大爺的歸來,告訴你,本大爺沒有辦不到的事,哼,不過就是道菜嘛!喂喂!我說話你有沒有在聽啊?耿少言大笨蛋!喂!」

突然,耿少言抽掉楓念晴又習慣性地叼在嘴角的乾草。

「親愛的小妾,楓念晴小矮子,不曉得你還記不記得我告訴過你的話?」

被抽走乾草的同時,楓念晴隨即想起耿少言的威脅,不自覺地往後退,卻發現一隻有力的臂膀擋住他的退路,他雙手舉高,捂住嘴唇,眼睛瞪若銅鈴。他真笨!才過沒幾天他竟忘了他的威脅。

「呵,我想你記得,你渾身上下沒一處合格,頭髮太亂、乾草礙眼、衣襟大敞、腰帶不齊、鞋子沒穿妥……太多太多,你索吻的表現實在過於明顯,小矮子。」

「聽你在放屁……噢!」又讓他多一項藉口!

一想到日前他所說的懲罰,楓念晴又羞又惱,全身發燙,頭頂生煙。

「我說過,你這麼喜歡我的懲罰,那這懲罰便失了意義。」

「那你不會換一個!」楓念晴瞪著靠他很近很近的單鳳眼,直接承受他們散發出來的邪氣,令他招架不住。

「這麼說來你承認你喜歡囉?」

「放屁!」

耿少言劍眉一挑,他不愛那個俏麗可愛的粉唇老是口出穢言,明明生得俊俏可人,卻總愛衣衫不整,教人不滿意,得調教調教

他低頭恣啃囓楓念晴捂住唇的手背,用力一咬。

「啊!會痛耶!你幹什麼?嗯!」他反射性地移開受攻擊的雙手,卻被耿少言乘虛而入,尋到了他的目的地,霸佔他的唇。

耿少言不急著撬開緊抿的雙唇,像是欲細細品味睽違已久的美食,他的舌尖柔柔地舔滑過唇瓣每一處,滋潤它,為它增色。

「乖,分開……」

好溫柔……是錯覺嗎?

「不……嗯」

該說楓念晴笨亦或是單純?當他開口拒絕不也等於聽耿少言的命令,將緊閉的唇自行分離。

眼見大好良機,不把握是蠢蛋,耿少言以狂猛之勢長趨真入,久違的甘美瞬時在舌間漾開、蔓延,難以想像歸屬與熟稔,彷彿終於找到尋尋覓覓一世的伊人……

是錯覺嗎?

兩人抱持著同樣的想法,卻也都無暇釐清自己內心深處的心思,皆沉浸於濃郁的激情裡,難以自持。

耿少言不心急也不輕饒雙手拍打他胸膛及肩膀以示拒意的楓念晴,一手煽情地抵於後腰的地方,讓他更往自己貼近契合;另一手則抵在他的後腦勺,方便自己更恣意回味,回味自初接觸後更不曾忘記的想望。

他的吻更深入、更霸氣、更強奪,楓念晴被奪去言語、呼吸、心跳……一切,不由得雙膝一軟,將自己完全交給耿少言支撐住他的健臂。

終於,在楓念晴又如上回般昏厥前,耿少言放過他,嘴角噙著笑,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

「汪!」

不甘被莫視,小黑「聲張」自己的飲食權,牠肚子餓扁了!

不解風情的叫聲打破緊緊纏繞著兩人的迷思,耿少言率先反應過來,情緒說變就變,他鬆開雙手,讓尚未回神的楓念晴跌坐於地。

「咦?」

「瞧你陶醉的模樣,我的吻當真這麼好?」耿少言俯視楓念晴,給了他充滿鄙夷的眼神。

「你……聽你放……」

「嗯?」

楓念晴窘迫地拉緊衣領,站起身又踮起腳尖,努力抬頭挺胸回瞪耿少言,正在想要罵什麼才不會又落小人口實的他,兩頰泛紅,雙眼溼潤。

耿少言見狀,下身一緊,撇過頭去。

「想必你是學會如何烹煮東坡肉才有臉回來,想不到燒了廚房及臥房的小矮了也有為人洗手做羹湯的一日,我期待著。」

「沒有我楓念晴做不到的事,只是若我煮得好,那我有什麼好處?否則我豈不太虧本……」學都學了,苦都吃了,雙手燒燙出不少光榮戰跡,楓念晴聽見耿少言的譏誚這才想到,為了能留在島上伺機報復,他的付出會不會太多了點?而成果卻仍在飄渺的遠方,遙不可及。

「好,若是你的手藝能讓我覺得合格,我便應允你一件事。」

「真的?」

「當然。」呵,不過短短數日豈能教吳下阿蒙改變?

「那怎麼評斷合格與否?萬一你昧著良心說反話……」

「小黑。」

「汪!」

大黑狗逐漸適應夠俗的名字,回應耿少言,表示牠很願意當犧牲品先行試吃,畢竟每日每餐吃烤魚真不是狗過的日子,牠不想淪為貓類。

楓念晴一臉正經,雙手捧住小黑的臉,「小黑,你可得憑著狗良心,好好地評鑑我精心烹調的東坡肉喔!」

「汪!」

跟狗也這麼認真?

小黑噴了楓念晴一臉口水,在楓念晴想改烹煮香肉前,被耿少言帶走繼續垂釣,擺明對他的手藝不抱希望。

***

明明是和方才同樣的景物,小黑坐在一旁,釣竿浮於水面,風依然輕徐,西湖景色依然柔媚,人依然坐在岸畔,同樣的姿勢下卻有截然不同的心情。

「啊!」

這幾日,耿少言閒來無事再次搭建好的廚房內又傳來數聲慘叫及鏗鏘聲,看來不久後他又得重建廚房,呵。

耿少言吹著口哨,小黑伴著音律搖尾巴,時而汪汪伴奏,此刻風情好不愜意。

「好了,本公子的大作,超級豪華美味東坡肉做好了,還不快來品嘗!」

瞧瞧楓念晴還真是會自我犧牲取悅他人,進廚房前是個麥子色的小小可人兒,出來時則成了灰頭土臉醜陋的小黑人,耿少言提起竹簍欲起身。

「等等,別虐待魚兒了,我絕不再吃烤魚!」楓念晴奪下竹簍將其內數隻肥碩的鮮魚放回湖中。

耿少言笑看他的舉動,卻不為失去辛苦釣來的魚兒而慍怒。

「小矮子,這麼有把握?」

楓念晴已然習慣他的親暱稱呼,不再像初時怒氣沖天。

「你吃過便知曉。」傅姥姥都說合格的傑作沒道理不好吃的,楓念晴自信滿滿,下巴又揚得半天高。

來到新釘好的餐桌前,坐在新造好的椅子上,睽違不過數日,被楓念晴弄毀的慘況已不復見,嶄新的桌面上獨獨擺著一鍋肉,有點黑、有些兒醜,但香氣騰騰。

「吃吃看。」在接收正面的肯定前,楓念晴以手背抹去臉上的污漬,卻愈抹愈黑,心情也愈益忐忑。

「小黑。」

「汪!」

「耿少言!」

「好吧、好吧,小黑,咱們數一二三,一起吃?」

「汪!」

達成協議,一人一狗一副慷慨就義的模樣,在喊完口令後低頭就吃。

「如何?喂,快說呀,究竟如何?」

「嗯……」

「汪嗚……」

一人一狗似乎故事弔楓念晴胃口,害他一顆心哽在喉嚨,卡得難受,等不及之下,楓念晴也夾肉吃了一口,應該不錯呀,可是自己評斷不準。

「小黑?」

「汪汪!」

「這是好吃的意思嗎?」

「汪!」

「我就說嘛,哪有我楓念晴辦不到的事,再艱難的任務到我手中無一不迎刃而解,更遑論是道小小的東坡肉,哈哈!」楓念晴站在椅子上,鼻子朝天,一副神奇樣。

「下來,多難看。」為何他會容忍處處惹他嫌的人一直出現在眼前?耿少言百思不得其解。

「哈哈,我贏了,願賭服輸,你得聽我一件事,該命令你做什麼好呢?」楓念晴腦子裡冒出許許多多念頭,他猶豫不決。

「等你想好再說,不過你可得好好想想,只有一件事喔!小矮子。」失算,大失算,耿少言悶頭趁楓念晴仍埋頭苦思時,和小黑將桌上一大鍋東坡肉一掃而空,終於不用吃烤魚了。

一直到耿少言和小黑相偕離開餐桌,楓念晴還沒發現他的辛苦許久的精心傑作早已一滴不剩,而他自己的晚餐也沒了著落。

***

「嗯……臭耿少言!色胚!混蛋!」

悄悄潛入楓念晴房內的耿少言,無言地瞅視睡夢中的楓念晴,拂開幾綹落於紅潤頰際的髮絲,因他的囈語而哂然。

手持酒壺,耿少言不明白自己為何像小偷似的輕手輕腳潛進房子裡,就為了確認他是否仍躺在床上、仍在屋內、仍在島上?

「姓耿的……嗯……嗯……我要你學狗叫繞島三圈……要你跪在地上向我陪不是……嗯…,要你倒吊樹上叫我爹爹!呵……我要你……要你……」

要我?

呵,真容易教人想歪。

耿少言粗糙的指腹撫上紅嫩的唇瓣,唇瓣的蠕動給他回吻的錯覺,他細細地描繪楓念晴俏嫩的唇形。

「耿少言……耿少言……我要你……嗯……要你……」

耿少言喝入口的醇酒險些嗆鼻,明知楓念晴本意並非如此,但……

他喝上滿滿一口,封住睡夢中仍喋喋不休的唇,哺進甘釀,迫使楓念晴一一嚥下,愛喝但酒量並不好的楓念晴在半昏沉下連喝數口,渾沌的神智教他分不清是夢或現實,他迷濛的眼引起耿少言心中熊熊的慾念。

耿少言戀戀不捨地探索著楓念晴唇內的純真,喚起同他一般的本性,熱力正逐漸蔓延,他輕彈嬌翹的鼻尖,笑道:「要用這兒呼吸,可別再昏厥,小矮子。」

「耿少言……我要你……嗯!」

耿少言咬了下楓念晴微微被吮腫的下唇,「呵,我也要你,小矮子。」

貪婪的,亟欲品嘗鮮美的唇舌緩緩下滑,吮、咬、舔、囓……用盡各種方式,只為嘗遍楓念晴這個青澀又甜美的果實。

腰帶不知何時被扯落,大敞的衣襟露出雖略顯纖細卻又結實健康的胴體,眩惑了耿少言的目光,教他難以移開,他唇移至因他而挺立的果實,以舌尖撫舔弄,以貝齒啃囓、吸吮,直到它色澤更為艷麗,他才輾轉來到被忽略已久的另一邊,以同樣的方式愛它。

「耿少言……要你……我要你……」

耿少言忙於品味紅果時,大手直下滑,鑽進褲襠中,準確找到變得和他一般硬熱的部分,粗魯地撫弄。

「耿少言……我要你……我……啊……」

激情蔓延之下,楓念晴猛地睜開眼,瞧見正倚在他身上的耿少言,是夢嗎?不!不是!

「耿少言,我要你住手!」楓念晴彷彿正忍受極大的苦痛。

「可是你……真的?」

「對,快住手!」推不開抵在他下腹的手,楓念晴急了。

「小矮子,你只有一次命令我的機會,你確定?」

什麼?小人!徹頭徹尾的卑鄙小人!

「對,再確定不過!」他的手再不離開他,他就……

「好吧!可別說我不遵守承諾喔!小矮子。」耿少言笑得得意,輕輕鬆鬆躍下床,將灼熱的身體移開,臉上淨是從容,但心裡……

「給我滾!耿少言,你這小人!」楓念晴激動地跳下床,當著他的面甩上門,落上鎖,再回身面對只剩自己的漆黑,背倚著門板,不知該如何處理自己身體裡難受的熱度,只能不停地咒罵始作俑者。

「王八大混蛋!」

***

隔日一大早,睡得極不安穩的楓念晴放棄重要的睡眠,離開床舖,做著父親平時如何要求也不肯勤奮做的功課--練武。

即使是為時已晚,亡羊補牢,他也不能放棄,他看著父親交予他的秘笈,依樣畫葫蘆,一招一式努力地練著。

「喝!哈!」虛空的掌力一揮,沒有掌風,楓念晴以口補強,聽來威風凜凜,喊得一口好功夫。

「汪汪!」小黑抗議睡眠被打攪。

無視大黑狗的嘲笑,楓念晴練得認真,此情此景 若是為父的有看見,說不定會感動得痛哭流涕。

「馬步沒紮穩,再練也是枉然,小矮子。」

不理會卑鄙無恥下流的小人,楓念晴目不斜視,裝得再認真也不過。

「小矮子,照你這樣練下去,一輩子也贏不了我的。」耿少言說得相當自信。

聞言,楓念晴仍是繼續練,他不想和無恥之徒說話!但氣到直發顫的手臂洩露了他的在乎。

「背要挺直。」耿少言邊說大手邊搭上有些歪斜的背脊。

楓念晴一驚,跳得老遠。

「臀要繃緊。」大手輕佻地拍了下俏臀。

楓念晴眼睛險些瞪出血絲,又跳得老遠,繼續練。

「手要打直。」

摸手似乎比較不危險,楓念晴只是以眼直瞪。

「馬步再低點。」他的手纏上楓念晴大腿,「雙腿要分開一點。」隨即滑進雙腿相連處……

又跳開的楓念晴忍住不開口,覺得逗弄嘔氣的他很有趣的耿少言則死纏著他不放,他遠離,他跟上,他跳遠,他躍近。

武功被嫌得一無是處的楓念晴,一來敵不過耿少言的纏功,二來為雪恥也確實需要高人指點,三來耿少言碰觸他的動作雖曖昧了點,但皆點到為止,勉勉強強尚能忍受,於是乎,他這個立志復仇者竟讓耿少言這個被復仇者竟指導武功修為,怪哉!怪哉!


第七章

吃虧吃大了!

隔了數日,遲鈍有餘的楓念晴愈想愈不對!

好不容易拗到一次的承諾,竟輕而易舉地被耿少言的詭計所害,不但豆腐被吃盡,全身被摸遍,還得可憐兮兮地哀求對方,請他高抬貴手放他一馬。而那費時多日,以燙傷累累所換來的唯一一次反整耿少言的機會,就這麼飛了!

楓念晴心中的氣惱可想而知。

「小矮子,一個人最重要的便是要信守諾言,否則和獸類無異,呵,我可是依循我的諾言,應允你一項要求囉!可別說我是違背諾言的小人喔!」

砰!楓念晴用力地將煮焦的飯放置在桌上,自己率先撥開焦黑的地方,將其內略黃但未焦的米飯挖走,讓動作比他慢的耿少言只能吃鍋巴。

拌上東坡肉的湯汁,楓念晴低著頭,悶聲不響,努力扒飯,挖空心思想著,究竟怎麼才能整到耿少言?

「叩叩,有人在嗎?」耿少言敲敲楓念晴的腦門,覺得裡面似乎空無物。

「小人、變態、不要臉!」楓念晴怒不可遏,邊罵邊噴飯。

「哎喲!小矮子,要說話要吃飯?選一樣,飯不可以四處噴,又髒又浪費。而且你這是在索吻,好明顯的意圖。」耿少言一臉嫌惡,他最討厭不愛乾淨的傢伙,偏循楓念晴就是。

深呼吸,深呼吸……

光是大叫頂多只是讓耿少言耳鳴而已,不夠,他得想更狠一點的法子,他已經燒過他的廚房、臥房,難道要燒光他的屋子嗎?不對,若燒了,他不出數日便又能重建好,不夠不夠!不然……

「小黑,吃飽了,咱們去散散步好嗎?」

「汪!」大黑狗興奮地搖尾巴。

楓念晴手一夾,欲塞食物進空了的嘴裡,一嚼,咦?他的飯呢?

他才發現手裡的碗不知何時已跑到對面耿少言的位置上,而碗裡當然已是空空如也,也就是說,他那碗沒燒焦的飯已被搶走,所以現在只能委屈地吃他的鍋巴!

「耿少言!」

***

這晚,為了鬆懈耿少言的戒心,楓念晴早早便進房裡吹熄燭火就寢,他躺在床上反覆想著待會兒要如何如何……

咿呀一聲!房門被打開了,楓念晴趕緊合眼,假裝已入睡。

沉穩的腳步聲至床邊停止。

耿少言想做什麼?偷襲他嗎?

楓念晴握緊拳頭,他絕不會讓他像上回那般再次得逞,等他一靠近,他便撲上去狠狠扁他一頓。

面頰突地感受到手指的觸感,輕若羽毛拂過,有些兒癢。

耿少言?

那份輕柔畫過眉,沿著鼻梁而下,一晃,躍過唇瓣,流連於圓滑的下巴。

這是在做什麼?一種詛咒他的儀式?

楓念晴臉癢癢的,心兒也逐漸騷動,這對他而言絕對是種酷刑,他忍不下去了啦!

睜大眼,適巧耿少言回身離去,一如方才一般悄無聲息。

這……這……他總不能現在才質問他,你剛剛在做什麼吧?

有些尷尬,亦有些害怕他的答案,楓念晴在耿少言欲側身合上門時,趕緊閉上眼裝睡。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吁了口長氣,撫著方才被摸過的唇。

「他究竟想幹嘛?」

想不通,釐不清,憶起先前定下的決策,楓念晴決定不殘害自己的腦袋,不思考過於難解的問題,他躍不床舖,依照計策輕手輕腳地在暗夜裡鬼鬼祟祟。

***

雲霧繚繞,遮掩半面月華,點點星光寂寥,今晚的夜色有些淒迷。

耿少言手持酒壺,身旁靜坐著一隻大黑犬,一人一狗皆不言語。

時而仰天長嘆,時而舞劍翩翩,時而為黑犬斟酒,時而就壺豪飲。

他的夜都是這麼過的嗎?

自窗口偷望的楓念晴心底突地一酸,此情此景豈不寂寥?他想起離開父親來到島上的日子,除了酒和狗之外,似乎也同耿少言一樣夜難成眠。

酒意正熾,耿少言舞劍舞得狂,平日的沉穩、冷漠在此時皆消失不見,朦朧月光下的魅態,教楓念晴一時癡迷,目光難移。

「小黑,你覺不覺得小矮子他……」

他?在說他?他怎樣?快說呀!

楓念晴心急地待下文。

「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吃頓飯、喝個湯也滋滋作響,還有衣服老是穿不整齊,衣領也不會拉好,以及頂著那一頭稻草不覺得丟人嗎?最讓人討厭的是那根沒事叼在嘴角的乾草,嘖嘖,多難看。」

什麼!?竟然在他背後說壞話!

躲在窗後偷聽的楓念晴氣得渾身發抖。

可惡!他一定要耿少言好看!

再也聽不下去的楓念晴轉身,往他的目標而去。

「他有數不清的缺點,說不完的礙眼之處,可是為什麼我卻留住他?不趕他走?而且我……我並不討厭他,小黑,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汪!」

醺醺然的小黑以吠叫聲回應耿少言。

「呵,我真是傻了,竟然問你?來,不想了,喝酒!」耿少言為小黑倒滿酒,好東西就要與最好的同伴共享。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青……」

吟著詩,舞著劍,飲著酒,月下有小黑作陪。

***

楓念晴想起傅姥姥告訴過他的話。

他的弱點很簡單,他的最愛便是他最大的弱點。

最愛?除了那隻大黑狗便是種植全島的梅樹。

殺狗?太殘忍,他沒有那種殘虐的癖好。

毀掉梅樹?他不可能累得半死,一棵一棵去砍伐,可能砍不到半棵便遭聞聲而至的耿少言亂刀砍死。

種一棵梅至少得花數年光陰,但,釀一壺陳酒,呵呵,可得花數十年的歲月,新酒毀了明年還可以再釀;但陳酒沒了,可得再等五、六年或十幾年呢!

楓念晴輕輕掀開通往酒窖的木板,陳舊的木板發出咿咿呀呀的響聲,他頻頻向後望,生怕耿少言突然冒出來。

作賊心虛的心態教楓念晴即使蓋上木板與外界隔絕,仍盡量放輕手腳,往內走去,一股甜美的酒味撲鼻而來,他已不禁醺然。

「不成!」楓念晴甩頭,「振作點!」好不容易抵達敵窟的他豈能輕言放棄。

楓念晴強打起精神,以意志力和酒精對抗。

瞪大眼睛仔細瞧的他總算找著了置於最內側一隅,其上滿是塵埃的酒甕。

「有三大缸,天啊!這麼大的酒缸,人都可以進去裡面泡澡囉!」看了滿窖的酒甕,楓念晴總算明瞭耿少言有多愛酒,若將它們全打破對耿少言而言殺傷力會有多大。

「不過,這麼做恐怕自己會先淹死在地窖裡,反而看不到姓耿的懊喪的模樣。」以這兒的藏酒量而言,確實有此可能,

自言自語藉以在僅有微弱燭火晃動的陰涼地窖裡壯膽的楓念晴,以手指刮過每一酒甕的表面,以較哪一甕的灰最厚。

「啊,就是你囉!」

楓念晴迫不及待地打開封蓋,濃烈的酒氣四溢,香醇芳美,他本欲吐口水、丟鼻屎或撒泡尿污染,卻頓覺不捨,這佳釀是多麼的難得,暴殄天物是遭天打雷劈的,

既然覺得可惜,那麼只好喝了,一樣害最想喝的人喝不到酒!找不到杯碗的楓念晴乾脆將臉埋進去,大口大口暢飲。

***

「小黑?嗝!小黑?」

在月下飲酒,吟詩舞劍的雅興在酒喝完之際被迫中止,耿少言撥了撥毫無反應的大黑犬,見牠已醉倒,癱在一旁沒有回應他。

人說有心事時喝酒易醉,自豪有千杯酒量的他因今夜西湖太美,害他醉了。

「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眼前有限杯。好!再喝!」腳步微浮,難得醉意,酒興正濃的耿少言少了酒伴亦欲罷不能,還想再飲一盅,醉了好,再醉些更好。

耿少言步履輕輕飄飄,來到他最愛待的藏酒窖。

「為求盡興,來開最陳年的酒!酒呢?咦?」

映入眼裡的景象嚇跑了耿少言的醉意,他是珍惜、最愛的酒甕裡……竟埋了一個人!?

「楓念晴!」該是可惜好酒的他心思全為這笨蛋的安危牽掛,他很快地將他拉出酒甕,用力拍打他的臉頰。

「你醒醒!醒醒!楓念晴!」

「咳!咳咳!」嗆著的楓念晴咳了數下,將酒咳出,但神智迷濛,無法順利言語。

眼見楓念晴有了呼吸,放下心來的耿少言真不知該罵他笨亦或是蠢?想來他只能嘆氣吧!

「耿……嗝!瞧……嗝!活該……嗝嗝!」

他是想說他喝不到他最愛的陳年佳釀,是他活該嗎?

不要和喝醉酒的人計較,算帳得在他清醒時算!

耿少言無奈地背起滿嘴胡言亂語的楓念晴,離開他最愛的酒窖,臨走前看了一眼被糟蹋了的陳釀,心疼不已。

***

「小矮子!」

「汪汪汪!」

「別……別大叫行不行?」楓念晴摀著宿醉的頭,疼痛難當,天啊!早知喝酒會有嚴重後遺症,打死他都不喝。

「小矮子!水沒了,還不快去打兩桶來!」耿少言刻意放大音量,以吼叫聲下達命令。

「汪汪!」

「噢……叫、叫、叫魂啊!耿少言,你小聲點行不行啊?」楓念晴回吼,結果反倒讓自己頭疼欲裂,喉嚨亦乾澀不已似火燒,於是抱首蹲坐於地。

可惡!一個耿少言鬼吼鬼叫已經夠惹人厭,連小黑都要參一腳,果然,物以類聚,卑下之流,狼狽為奸。

「活該!誰教你偷喝酒,那可是十一年的陳釀耶!我自己都捨不得喝,最後反倒被不會品酒的人給糟蹋了,可惡!」他最愛的梅子釀出來最陳的酒,封藏十餘年就待佳期良辰開封慶賀,想不到……想不到!

怎能不教人愈想愈嘔。

「哈哈!至少我的目的達到了,噢……」耿少言的懊惱讓楓念晴覺得高興,至少他的犧牲有換得代價,可是……他好難過噢!

想吐吐不出來,想睡睡不著,宿醉的他做事情痛苦,不做事情也痛苦,口乾舌燥,了無食慾。

「小矮子,今天該做的事一樣也不能少,你就認命吧!還不快去提水!」站在蹲著的楓念晴面前,耿少言顯得高高在上,而他的命令更是不容違抗。

「你好吵……好煩……」楓念時咕噥著。

「你想我若下言咒,在你腦子裡好好攪和一番,不知情況會如何?」

不!宿醉的痛苦再加上他可憎的言咒,天啊!殺了他還比較爽快些。

「好啦、好啦!」楓念晴縱使有千百萬個不願意,但在佔有優勢的小人面前,他不得不屈服,沒關係,君子報仇,三年不晚,等著瞧!

楓念晴挑著兩個木桶,搖搖晃晃、跌跌撞撞地前行,看得耿少言直搖頭。

「唉……小笨蛋一個。」

「汪汪!」小黑頗有同感地叫兩聲。


第八章

懶散有餘,日子一向過得閒散的楓晴來到孤島後全然被迫改變,過著他最親近的家人絕對難以想像的勤奮生活。

一早採梅、洗梅、曬梅;近晌午、入廚房,生火、洗手、煮飯、做菜;若有需要,午后還得外出採買日常必需品,辛苦地划小舟遠行;亦或打掃,然而孤島雖小,卻總是教人打掃不完,掃爛梅、爛葉,永遠掃不盡。

有時,耿少言心情好沒命令他去工作時,他便得以抽空練武,再被他吃遍豆腐。

不明白自己為何得每天為人洗衣服的楓念晴,雙手用力不知節制地搓洗,像是在搓梅乾,愈用力愈好,最好是將每一件皆洗破,讓那混帳沒衣服穿,裸著身四處丟人現眼!

提著一籃滿滿的衣服,楓念晴在屋前晾曬。

「小矮子,這一坨像筍乾、掛在竹竿上的東西是什麼?」

楓念晴擰也不擰,任意將溼淥淥的一塊布料掛上竹竿,表示他已完成洗衣的動作,再有微辭不會自己動手做!

「哼!」不說話,他就是不說話。

耿少言動手將衣物分開些,輕輕一撥,手上竟多出一塊碎裂不成形的布料,自動和晾在竹竿上的筍乾分離。

「小矮子,這是什麼?」

「哈!」不,他不說話,但他想笑,他沒料到他還真將他的衣物洗破,哈哈!沒衣服穿,屁股光光,羞羞羞!

耿少言望著手中的殘破布料,心知若硬是要楓念晴補衣,他除了會將自己的雙手戳出數個洞外,衣服最後仍舊沒有衣服的樣子,歪七扭八,無法穿上,難不成這是他復仇他的方式?很好,相當好。

「小矮子……」

「哼!」楓念晴拉眼伸舌扮鬼臉,模樣淘氣。

「去掃地!」

是言咒或僅是口頭上的命令,楓念晴並未稍加注意,他已被耿少言訓練得習慣聽令,然後在執行命令時想法子反抗,如方才的洗破衣服,讓耿少言辛苦補丁,哈!

被命令前去掃除落葉外帶提水的楓念晴,掃不到半刻,沒耐性的他便將掃帚丟至一邊,用力踹!

「為什麼我要乖乖聽變態小人的話?」楓念晴自問不下數百回,只得到伺機報復此類愈來愈微弱的自我解答,愈想愈是不甘心。

「汪!」

「滾開!臭小黑,我知道你和耿少言是同一邊,走開,我不想看到你!」

「汪汪!」

大黑狗將方才楓念晴掃成一堆的落葉弄散,讓楓念晴白忙一場。

「你竟然敢搗亂!臭小黑,別跑!」楓念晴拿起被丟在一旁的掃帚追打大黑狗。

「汪汪!」大黑狗一面跑一面回身吼叫,有時跑遠還會停下來,讓跑太慢的楓念晴有機會跟上,在楓念晴快追趕打著牠時又立即跑開,有時會伴隨兩聲吠叫,像是在譏笑他。

被一隻黑犬戲弄加嘲笑,楓念晴薄薄的臉皮哪掛得住?

「小黑!站住!別跑!」

想不到大黑狗竟然真的不再跑,牠走到一樣東西前,嗅嗅,再嗅嗅,口水直流,隨即以雙腳翻扒著地面,欲將牠看中的東西翻出來。

「這是什麼?」楓念晴丟下掃帚,加入搶奪的行列,楓念晴相信自己怎麼也不可能搶輸一條狗!

「哇啊!」竟然是一隻皮烤得金黃香酥脆的雞腿!

因為楓念晴只會一百零一道菜,萬中選一,絕品佳餚--東坡肉,負責煮食的他,屢屢將飯煮焦後,再煮香噴噴的東坡肉,早也煮,晚也煮,從早到晚餐桌上只會出現一道菜。楓念晴自己也不捧自己的場,焦飯拌點肉湯汁,是一餐,所以當他看到這隻肥碩的雞腿時,可謂驚為天人!

「可惡,耿少言還真偏心,把東西放在林子裡分明就是想自己獨享外加留一點給小黑,完全忽視本公子的存在!藏私!偏心!沒良心!」

「汪汪!」

小黑奮力地跳,用力跳!

一人一狗皆不曾懷疑這隻雞腿的來處,爭相搶奪。

「哈哈!我贏了!」原本整潔的衣服被咬破數處,楓念晴狼狽地爬上樹,在這島上他總算勝了一回,雖然對象是--一隻狗。

「哈!嗯……好香!嗯……好吃!哈!吃不到,小黑吃不到!」楓念晴故意將咬了數口的肥雞腿放低,在小黑眼前晃動,小黑奮力一躍,即將咬到時楓念晴迅速縮手,害小黑咬到自己長長的舌頭。

「哈哈哈……」得來不易的勝利讓楓念晴用力地嘲笑一隻狗,但愈笑愈小聲,愈笑愈虛弱,等察覺異狀時,已來不及爬下樹,更是來不及呼救,兩眼一合,直挺挺地自樹枝上摔落。

「汪汪!」小黑嗅了嗅雞腿,嗅到了怪味,牠急速跑回來找另一個人--耿少言。

***

一道焦躁的身影在燭火通明的屋內不停穿梭,終於忍不住開口。

「小叔,你倒底行不行?」耿少言急問。

他口中的小叔耿牧成,是耿少言這個孤島唯一不定時到訪的貴客。

「他吃下少量的砒霜,應該不會致死才是……」

「應該?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跟我說應該,該死的!」

「這隻雞腿摻上微量毒劑的目的應該是……小黑。」他以前這麼叫那隻大黑狗都沒人理他,豈知數日後舊地重遊,大黑狗已成了小黑,啐!沒道理。「所以他應該不會有事……」

「又是應該!你這庸醫!」

庸醫!?

「少言,你這話太過分了喔,我……」耿牧成為了躲避家業的爭奪,也為了自身的興趣,毅然拜師從醫,即使沒學得師父十成的功力,至少也有七、八成,怎麼在他眼裡卻成了庸醫!?

耿少言擠開他,坐在床沿,掩不住滿臉的憂心忡忡。

「這人是誰?他……」算了!不理他。

耿牧成左瞧瞧,右看看,這小子有點眼熟,就是這只到耿少言胸口的矮子身高,他是那回和耿少言一起掉入洞裡,被他所救的人?這麼久……少言竟留他在島上這麼久!?

奇蹟!天大奇蹟!天要下紅雨了!

「少言,藥我熬好了,但……」他還昏迷不醒,要他以唇為男人哺藥,他可不要!

「少言!」沒聽到?首次見少言為人失神成這般,耿牧成將灼燙的藥碗塞入他手中,成功地將他燙醒。

「小心,別灑出來!」

耿少言忙回神將碗拿妥,飲下藥汁,正欲哺藥時,這才發現另一雙興致勃勃,甚至有些幸災樂禍的眼,他怒瞪著,將耿牧成瞪出房外去,再動作輕柔地扶高楓念晴,讓他躺在他懷裡,慢慢地哺入藥汁。

他以指腹擦拭楓念晴嘴角殘餘的藥漬,「你這小災星,毀了我的廚房,燒了我的臥房,弄斷數十根掃帚、數張桌椅,扯破我數件衣裳,糟蹋我最愛的梅……等等,這些帳我都還未同你算,你可不能一走了之,我的島不能死人,聽見沒有?小矮子!」

什麼?連作夢都有人喊他小矮子!真沒天理,他只是不高了點而已!

平日聽習慣並不代表作夢時也能聽得習慣,楓念晴昏沉的神智因「小矮子」這三個字迅即將腦海厚重的迷霧一掃而空。

「小矮子,我實在不該留你,我一個人遺世獨立便是為了阻隔一切煩憂,不讓自身的災厄波及他人,但我卻留下你這個渾身充滿霉運的人,是我害了你……」

楓念晴的掌心感受到一股溫熱,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耿少言將臉埋在他手心裡,那挺直的鼻、那抿直的唇、那細長會勾人心魂的單鳳眼、那又長又軟的睫毛、還有新生扎手的鬍渣……

「小矮子!人矮就算了!連腦力也只有小孩程度,丟在地上給狗吃的你也搶?豬腦袋呀你!」

我……我……

想回嘴心裡又明白耿少言說得對,楓念晴更是窘迫得不好意思睜開眼。

「雖說你愚蠢的行為救了小黑,但我相信以小黑靈敏的嗅覺,牠肯定會在吃之前發現異狀,才不會像你呆呆地一直啃,所以,結論是,小矮子你真的比狗還不如!」

什麼!?

竟然說他比狗還不如!?

在楓念晴動手掐他脖子前,耿少言的臉又埋進他的手心裡。

「快醒來,醒來後我就得趕你離島,小矮子,快醒來。」

為何他醒來便得走人?又為何他要他走,語氣卻是如此地酸澀不捨?

楓念晴在睜眼問個明白與睜眼便得離去間猶豫不決,問還是不問?問清楚還是別問得好?

在彼此有口難開的掙扎下,夜幕漸漸深重。

***

天未明,眠正濃,苦命的人無法為連夜的奔波稍作平復,一早便被踹醒,拉到另一間房裡為睡得正香的人診療。

「看了這麼久,究竟如何?」心急的耿少言一夜未眠,頂著深深的黑眼圈問道。

只見耿牧成好整以暇,不疾不徐,從容地把著脈,翻翻楓念晴的眼皮,探探他的體溫等等。

在耿少言動手宰人前,耿牧成總算開口:「快去熬藥。」他二話不說地塞給他一包藥。

「你還沒……」

「還不快去。」

耿少言忍下疑惑和殺人的衝動,乖乖地去熬藥。

確認耿少言已走遠,耿牧成優閒地坐於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壺為自己斟了一杯,啜了啜隔夜茶,嫌難喝又放回桌上。

「他已經離開了,你還不起來?」

被明眼人識破,早已清醒的楓念晴也懶得繼續裝下去。

「果然還是瞞不過大夫,嘿!」楓念晴吐吐舌,搔搔頭,衣襟散亂,拉也不拉,坐沒坐相。

「小矮子。」他跟著耿少言如此喚他,卻換來意料中的白眼。

「我叫楓念晴!」對這人的好感因那三個字瞬間化為烏有。

「別生氣、別生氣,都怪少言不肯告訴我你的名字,我是耿少言的小叔耿牧成,叫我耿哥哥就可以!」

耿哥哥?噁!

「哼,又是姓耿的!」

「你對姓耿的有偏見喲!呵,是因為外頭那個一整夜難以入睡,傻傻地守在你床邊,現在正在熬藥的傢伙?」

昨晚知道他一直守在身旁,莫名的心安讓楓念晴不一會兒便睡得香甜,說不定還直打呼呢!

「你不想讓他發現你醒了?他正因為自己間接害了你而內疚不已呢!」耿牧成試探地問。

「活該,原來那混帳還有一點點良心。」

「哦?」

「若不是他平日命令我做東做西,每天累得半死,整我整得不成人形,我又怎會立誓留在島上伺機報復?又怎會因為吃不好、餓肚子而飢不擇食……」與狗爭食,實是過於恥辱,楓念晴說不出口。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是他活該,要不要我幫你?」

「你不是那混帳的小叔嗎?」

「大義滅親的道理我還懂,親人做錯事也必須給他應有的懲罰,否則不是愛他,而是在害他,瞧,我是不是很明理?」

「是這樣嗎?」經驗告訴他,凡是姓耿的說的話都不足採信。

「快,快躺好,他回來了!」

「啊!」楓念晴一急,照著耿牧成的話,立即躺回原位。

「記著,演戲就是演得入木三分,既然決定繼續裝睡,那就不能輕易醒來,否則少言是不會輕饒欺騙他的人,記著。」耿牧成附在楓念晴耳畔細聲叮囑。

「你在說什麼?」需要靠得那麼近嗎?耿少言看不順眼。

「告訴他要為你好好活下去,否則那麼大個兒的人為他消瘦成細竹竿樣,能見人嗎?」

「你在胡謅些什麼?」耿少言將這礙眼的龐然大物擠到一邊去,坐在楓念晴身旁的人,除了自己外,他皆看不順眼。

「唉!我記得我的姪兒有討人厭的嚴重潔癖,想不到今日竟為了一個男人變成這副邋遢樣,雖然我討厭他的潔癖,可是也不希望他變成邋裡邋遢的乞丐呀!」

出去!

對付囉唉的人,耿少言比別人更為有效又不需費力的方法,就是他與生俱來、異於常人的天賦--言咒。

只須在對方腦裡下個命令,耳根子立刻清靜不少。

「等等,我是你小叔、是你長輩耶!耿少言……」耿牧成的叫喊聲愈來愈遠,愈來愈遠,直到聽不見。

將小叔拋在腦後,耿少言愛憐地輕輕拂開楓念晴幾綹不聽話的髮絲,因為不捨它的柔細,大手伸入髮際間梳理,觸感與自己的全然不同,似絲綢,光滑柔軟。

楓念晴睫毛輕顫,差點讓他的偽裝洩底,他好想知道現在的耿少言是什麼樣的表情?

正巧耿少言仰首飲藥,並未發現。

耿少言再次摟扶楓念晴入懷,將剛毅的唇覆蓋在平日愛喋喋不休的粉唇上。楓念晴全身一僵,喬裝昏迷而不能反抗的他只能依著散發男人氣息的唇瓣,而被迫嚥下和著對方氣息、本該苦澀不已的藥汁。

噢……為何不論他如何整治耿少言,都覺得自己虧大了!

沒有防備的唇正被粗糙的指腹摩挲,一來一往,流連,眷戀,煽情……

「快醒來……快離開我吧!」

他一清醒便代表著得離開?他的仇、他的怨呢?他在趕他走?既然討厭他又為何動作如此溫柔?

楓念晴思緒紛亂,未釐清前,唇上又傳來綿密的暖意,他的唇和他的再次相連,轟亂他的心弦,令他的內心激昂澎湃,迴旋再迴旋,他的心完全亂了。


第九章

「嗯……嗯……嗯嗯……」

「你不通啊!」

「啊?我親愛的姪兒,有嚴重潔癖的少言竟口出穢言,說我嗯嗯不通!?」耿牧成誇張地捧著心,一副快昏厥的模樣。

「我說你想不通嗎?念晴的病情究竟如何?」

「念晴?叫得好親熱喔!人家從沒聽你叫過我牧成耶!」

一個高頭大馬的成年男子,竟裝出小狗般可憐兮兮哀求的眼神,太噁心!

「你到底說不說?」耿少言雙手指關節扳動,喀喀作響。

「說,當然說,最愛的姪兒問的問題我當然非答不可!」

「那還不快說!」失了平日的一塵不染、有條不紊的表象,耿少言難得一副邋遢樣。

「楓念晴呼吸沉窒,氣血礙緩,胸口悶鈍……」噢!他的目光好像要拆了他,「缺……缺一味藥,對!就是因為這一味藥引,使得先前的藥方無法產生作用。因而……因而他仍昏迷不醒。」

天……好拙劣的謊言,一聽便覺有異。

直挺挺躺在床上的楓念晴不能動作,否則還真想翻白眼,以示再也聽不下去。

天山雪蓮……

趁耿少言將注意力轉移到耿牧成身上,楓念晴以嘴型打暗號,昨兒個已演練不下數回,耿牧成仍無法流暢編謊,支支吾吾、忘東落西,急得楓念晴真想跳起來自己來說!

「千年雪參,對了,千年雪參!」吁,緊張氣氛營造得險些弄假成真,一時間想不起來那味藥是何名,來此地的路上適巧曾聽人說過,拿來編一編故事,滿合適的。

老天!竟然只對了一個字!?躺在床上的楓念晴開始希望當真昏迷,醒不過來。

「千年雪參?你是說天山可遇不可求,傳說中的珍寶,千年雪參?」

耶?真的有這種東西?罷了!掰得通就好。楓念晴鬆了一口氣,他不想見耿少言發怒的樣子,尤其是針對自己。

「沒錯!只要加上這味藥引,保證楓念晴藥到病除,馬上醒過來!」耿牧成說得煞有其事,事實上這套說辭是楓念晴編撰,目的只為刁難耿少言,讓他奔波勞累,以求稍稍平復受虐者受傷不平衡的心,而耿牧成只是想看好戲的幫兇,兩人皆未稍加想像、預測未來可能引起的軒然大波。

「念晴他還能撐多久?」耿少言心緊蹙,嚴謹問道,努力在表面上看來平靜。

「嗯……這個嘛!」

三!楓念晴悄悄伸出三根手指頭,憋笑憋得好累。

「三……」

「三天?光是趕達天山的行程都不夠!我如何救得了念晴?」耿少言激動地道,而且相當激動。

「少則三日多則七日,視楓念晴天生體質和求生意志而定,依我看來,楓念晴應該可以撐持七天。」

「又是應該,你到底是不是位該受人景仰的大夫?」

「當然是,請不要懷疑我的專業,好嗎?」這可是他引以為傲,能自食其力的職業呢!

「就信你這一回,若在我趕回來前你沒將人顧好,小心我唯你是問。」

「我好怕喲!」

「哼!」耿少言整裝前,他來到床邊,輕撫楓念晴的頰,彎下腰依附在楓念晴的耳際,輕囑後隨即出發。

離開的耿少言沒注意到因他的話而染成晚霞色彩的雙頰,倒是一旁閒閒沒事做的閒雜人等耿牧成注意到了。他掩妥門扉,嚥不下滿腔好奇,直問:「起來,少言已經走遠,用不著再裝了!少言同你說什麼?能不能說給我聽?哎喲!說給我聽聽嘛!聽不到我會死的啦!」因好奇而死!

「那你就去死一死好了。」楓念晴翻過身,拉高被子,不理會耿牧成的糾纏,一雙耳朵紅通通。

這是生死相許的承諾嗎?楓念晴腦子裡鬧烘烘的,聽不趙外界的吵嚷。

你若死去我亦陪你死,所以,你得撐著等我,聽到沒有?

這段話便是耿牧成急於想探得的內容。

***

風塵僕僕,急忙趕路的耿少言,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快,再更快些,他一定趕上才行!

有錢能使鬼推磨,耿少言重金聘請船家揚起看所有風帆,隨風疾駛;無風時則請船家奮力划行,連夜航行,順著運河來至建康時,因為必要的補給而稍停,心急的他待不住,下船於近處走動,觀看船家的舉動,以便隨時可以上船再出發。

「聽說鄧老爺今兒個花了千金買到本該是要進貢的珍品。」

因武功修為,耳力極佳的耿少言聽見遠處人的竊竊私語,初時他並沒有注意,直到他聽見幾個關鍵字句。

「千金!?什麼珍品這麼值錢?」

「好像叫……什麼?對了,千年雪參!」

「聽起來就覺得很珍貴的樣子。」

「可是那東西不是要進貢的嗎?怎麼可以買得到?」

「所以說這是最高機密,只要皇帝不知道就好。」

耿少言輕功一躍,沒有被任何人察覺之下,來到躲在暗處正在長舌的兩人身後。

「斯君罔上可是要砍頭的,還不快快告訴我那個鄧老爺家住何處?從實招來我還可以饒你們一死!」

森冷的聲音突地自身後揚起,任誰都會嚇得失了半條魂,方才的閒言閒語,議論他人是非的兩人不勝驚惶,跪趴在地,忙不迭地叩頭求饒。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連抬頭瞧瞧他也不敢,真不知是這兩人過於膽小,亦或是地方官欺壓百姓太甚?不管答案為何,這情況對耿少言有利。

「還不快說!」

嚇壞的兩人趕忙搶著將事情始未及鄧老爺宅第,甚至他家有多小老小,鉅細靡遺的全盤托出。

耿少言丟下仍不停叩頭的兩人,迅速前去。

「念晴,等著!我一定救你!」

***

讓耿少言掛念不已的孤島上的人兒,白天睡太多,晚上睡不著,現在正蹺著二郎腿吃消夜。

「噁,我不要吃中藥!」

「啐,真不識貨,這不是中藥,這是藥膳,十全大補蔘雞,嘗嘗,很好吃的,我對我的手藝有信心。」學醫的耿牧成秉持有病治病沒病強身的理論親手做出來的料理,當然和本行脫不了干係。

不論耿牧成如何以三寸不爛之舌遊說楓念晴,但一見到黑漆漆的湯汁便想起被唇對唇哺餵湯藥的楓念晴,鼓不起勇氣去喝看來醜極的東西。

「不要。」他寧願餓肚子,更何況心有旁鶩的他現在根本不餓。

而且他看見雞便又想起他的畢生之恥,與狗爭食,還身中劇毒而昏迷不醒,這事若是張揚了出去,他楓念晴的臉要往哪兒擱?

「在想什麼?」耿牧成巴向楓念晴。

「沒什麼。」

「一定是在想我家那不成材的姪子。」

「他哪有不成材,他釀得一手好酒,又習得一身好功夫……」見耿牧成似笑非笑的表情,楓念晴止住嘴。

「在嫌煩,不在偏又止不住想念,哎呀,好惱人哪!」

楓念晴用力瞪他,怎地耿家人嘴都這麼地可憎。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呵呵。」

為求清靜的楓念晴丟下喋喋不休的長舌公,走到湖畔,見著小黑,他便坐在牠身旁,望著染成藏黑,看不透的湖心,迎向徐徐微風,等待的心,隨風飛揚。

***

耿少言以飛快的速度來到城西大戶--鄧氏宅第,躍過高牆,潛入府內伺機而動。

他來至一處似是書房之處,就不知千年雪參是否藏匿在此。

耿少言憑微弱月光,機敏而動,覓尋可能暗櫃,突地,喀的一聲,燭台一轉,暗櫃應聲而啟,內有一長方型盒,打開一看是一枝晶白人參,沒錯,他找到了!念晴有救了!

此時此刻,耿少言的喜悅之情難以言喻。

忽有異聲傳來,耿少言隱身上樑。

「老爺,奴家不要!」

「乖,小心肝,讓我嘗一口!」肥嘟嘟的唇嘟得半天高,直想偷香,當然還不止於止

「不要!」

當奴婢尚未清楚發生什麼事前,鄧老爺肥肥的臉已印著黑黑的泥印子,當場昏厥了過去。

不明瞭發生什麼事的奴婢直覺地將一切怪罪於……鬼呀!

而事情的始作俑者早已重回港埠,命船回航。

***

坐在岸上,一人一狗癡癡等候伊人的歸來,時間便於此間不自覺地流逝,天露肚白,明亮的日曦揮去晦暗,太陽漸漸東昇。

耀眼的日光中淨現一黑點,似是船影。

「不會吧?會是他嗎?這麼快!?」語氣中有掩不住的雀躍。

小黑站起來,汪汪叫不停。

黑影愈來愈大,逐漸往島上靠近,而那站立於船頭的人影背對著晨曦,有若神衹,倨傲而立,那身形愈瞧便愈熟稔。

「糟糕!」意識到戲尚未落幕的楓念晴趕緊往島心屋子的方向衝去。

「喂!快起床,快起來呀!」拍房門板叫不醒,楓念晴直接闖入,極不溫柔地以腳踹醒正在夢周公的耿牧成。

「發生什麼事了?這麼急?難不成失火了?」

「比那更糟糕,他回來了!」

「噢,誰回來了?」

這島上除了那個人還會有誰回來?難不成耿牧成睡傻了

「你說還有誰!」

「什麼?不可能!才不到三天,他怎麼可能回來!?」

「反正他就是回來了,交給你去應付,我要去扮昏迷的病人了。」語罷,他急急回房。

「啊?我還沒準備好耶!」站在廊道上,耿牧成忙著整裝,真糟,他還沒想好治妥的說辭。

***

「什麼還沒準備好?」以輕功急速奔的耿少言聽見耿牧成的話,怒道。

「沒什麼……噢,就是藥,對了!早上的藥帖還沒熬好,我得趕快去熬。」

「我把人交給你,你怎可如此散慢?」

「因、因為連日熬夜,不小心睡遲了些。」他趕緊轉移話題。「你這時回來表示你已經拿到藥引千年雪參,怎會如此之快?你如何辦到的?」怎麼如此神速?百思不得其解的耿牧成用問的比較快。

「很簡單,有人擁有,為救人我先借來一用。」耿少言將長方形木盒塞入耿牧成手中。

「借?」如此貴重之物誰肯輕借,除非此借非彼借。他打開木盒,確實是晶透雪白的千年雪參!哇啊!藥癡的他終於得以一見珍品真面目。

耿牧成跟在匆促的耿少言身後,尾隨進入楓念晴的房間。

「你跟來做什麼?」

「啊?」

「啊什麼啊?幾日不見變呆了?小叔,快去熬藥!」

「噢,好,我這就去!」

耿少言搖搖頭,眷戀地將目光移向躺臥在床上的人兒,心中千千萬萬個不捨,不捨得他受此折難。

「我回來了,小矮子。」

執起放在床沿的手,貼在臉側,他手心傳來的溫暖讓他心安。

「唉,坐沒坐相,站沒站相,竟然睡亦沒睡相,瞧你,又非三歲小娃兒竟也會踢被?」

哎呀,沒蓋好被子。

慌亂的楓念晴根本沒注意到細處,想不到又一處落小人口實,嘖!

「咦?」

怎麼了?難道又有什麼不對?

楓念晴直冒冷汗,祈望耿牧成能馬上進來替他解圍,只可惜天似乎不從人願。

欲為楓念晴露出被了外的腳蓋上暖被,近看之下,耿少言發覺異狀,楓念晴竟穿襪?也許是小叔怕他染上風寒才替他穿上的。

但……

襪底竟沾上泥土!如何才能沾上?當然只有某個鞋子老是不穿妥的人,四下走動所導致。

耿少言伸出他的手指,勾搔楓念晴的腳底,發現本該昏迷不省人事的人兒竟難以控制地蠕動,

「還不醒來嗎?」

噢!慘了!

楓念晴聽出耿少言乍聽似乎平靜的語氣下所隱藏的狂暴,不曉得他會有多麼的生氣?這回他真的慘了!

楓念晴怯怯地睜開眼瞼,可憐兮兮地想博取同情,但怎麼也敵不過耿少言筆直射來的怒濤。

「嘿嘿……」乾笑兩聲,現在的他該說什麼呢?楓念晴實在不敢再抬眼看耿少言。

「吁!總算熬好了,用上名貴的藥引,念晴肯定有救了,有我耿大夫的保證,一定沒問題。」

「嘖!」不能明打暗號,楓念晴微微出聲想喚得耿牧成的注意,提醒他別再激怒狂獅。

從耿牧成的位置望去,只能瞧見楓念晴的背面,他以為是耿少言將他扶坐在床邊,根本沒料把戲已被識破,還繼續演下去,自以為演得自然。

「喏!你不是一向堅持自行秘密哺藥嗎?給你,別瞪我,我出去就是……」終於,耿牧成看見楓念晴澄澈的眸子,他忍不住貶了眨眼,以為自己看錯了,但他仍是那漾水明眸。

「喔哦!」


第十章

「誰能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由齒縫間迸出來的聲音可以得知耿少言隱忍得多費力。

「是他出的餿主意!」

「才不呢!是他!」

兩人相互推諉,沒有誰想正面迎接耿少言的狂暴怒氣。

出去!永遠不得再來此島!

「少言,別這樣,我只是……少言……少言!」耿牧成完全不由自主,只能任雙腳移動,帶他離開,而他今生將再也不能來此地尋訪姪子!?這教身為叔叔的他情何以堪哪!

「我……我……」楓念晴的雙腿同樣極不自然的動作著,他的手死命拉住屋內的任何可及之物,床柱,哎呀!不小心手鬆開了;桌子,不夠牢靠會動;最後他拼了命地扳住門扉,費盡全身力量來抵抗耿少言言咒的力量。

「我……」深吸口氣,眼淚忍不住掉落,「我不走!」

狂吼之聲撼動四周,窗框門柱微微晃動。

砰的一聲,楓念晴跌坐在地,他哭喊著不走。

「為何不走?你不是為了伺機報復,才肯委屈自己待在島上供我差遣?現在你的目的已經達成,不是嗎?你唆使我是親近的人背叛了我,以最有效的方法來傷透我的心,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耿少言粗魯地揪起哭倒在地上的淚人兒,不見一點兒溫柔。

「你們一定在背後譏笑我這個笨蛋,竟然為了你拼命地奔波,甚至潛入大宅第裡竊取靈藥,你們一定笑得很得意吧!這樣不是正如你的意,我像白癡猴兒般地被你戲耍了,而且還被你耍得團團轉,你滾!我不要再見到你,你滾!」耿少言猛地甩開揪住的衣領,將楓念晴推倒,力道甚猛,楓念晴額角撞到牆面,頓時鮮血直流。

看見紅血,耿少言心生愧疚,但一思及他的背叛,他……

「為你心慌,為你意亂,為你擔心不已,恨不能代你受苦,甚至還說出願同死的蠢話!哈哈哈!你一定在背地裡笑得開心,心想那個笨蛋竟然上當,活該!你終於報仇了……很好,很好,滾!你滾!今生今世我不想再見到你!」他不該害他以為他真的快死了,不能原諒,不能原諒!

「不要,我不要離開你!嗚嗚……我不要!」

「楓念晴,你別以為我不敢殺你!滾開!離開這島上,永永遠遠不要再回來!」

楓念晴吸著鼻子,努力想減少不斷湧現的淚水。

「我不走,要嘛你乾脆殺了我!」倔強的他挺直背脊,抬高下巴,露出纖細的頸項,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樣。

「楓念晴!」耿少言威脅地掐緊他的咽喉,只差一點點力道便可取他性命。

難以順利呼吸的楓念晴仍是頭願屈服,他真的真的不願見到如此傷心的他,如果自己就這麼一走了之,彼此都會後悔一輩子。

「我喜歡你……這些見不著你的日子讓我釐清對你的感覺,讓我明白自己的感覺,呵!真的好喜歡……」楓念晴清澈的眸子以前所未有的深情和溫柔看著充斥著戾氣的耿少言,望進他狷傲的眼裡,他的孤獨,他的寂寞,他的濃情……所有的一切,無所遁形。

「可恨的你!」

千鈞一髮之際,耿少言鬆開掐住脖子的手指,轉而將楓念晴丟到床上,瘋狂撕碎他身上的衣物,而他額前的赤紅更教他暴虐,他綁住楓念晴阻擋他的雙手,粗暴地扯開他失去遮蔽的雙腿……

「我要讓你也嘗嘗心痛的滋味!」沒有任何的柔情,沒有任何的滋潤,他瘋了似的硬闖入楓念晴的身體裡,讓他也嘗到心被撕裂的感受。

「啊!不……不行的!嗚……」淚水迷濛視線,無力阻止他的暴行,楓念晴只能無助地哭著……

***

日子一天天過去,楓念晴過著贖罪一般的生活,白天勤奮勞動,夜晚則是捨命相陪,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與心靈,他懷疑自己還能撐多久,可是他告訴自己,他得為耿少言撐下去。

「汪……」

「小黑,別擔心,我不要緊的,放心好了。」不小心跌倒的楓念晴爬起來拍掉沾惹上的泥沙,笑著安慰在身旁的大黑狗。

呵,至少現在他已完全收買小黑的心,本以為不可能的事已達成一件,再來目標當然是牠的主子。

「走吧!咱們去提水。」楓念晴打起精神和大黑犬一同朝岸邊走去。

隨著小黑突地豎起耳朵的警戒狀,楓念晴放下木桶,跟著牠一同探看,發現兩名不該出現島上的猥瑣男子在林子裡,不知打算作何勾當。

「你確定這麼做妥當?」

「安啦!我親眼看見他划船出去,一時半刻他是回不來的。」

「之前放的那塊雞腿應該早已將那隻大黑狗毒死,只要咱們動作快些,保證安然無恙。」

「這樣最好,只要將他的酒全搗毀,讓他無酒可賣,今年酒的生意就全被咱們給包了哈哈!」

躲在一旁的楓念晴捂著小黑的口,讓牠無法出聲,而他正想如何對付這兩個匪類。

急著立大功的大黑犬掙脫楓念晴的束縛,衝向兩名不速之客狂咬!

「哎呀!你不是說這狗早就被毒死了嗎?怎麼還在啊?臭狗!滾開!哎……疼呀!」

小黑狠狠咬住其中一人的腿,使勁地咬,另一人見情況不對,趕忙抄起傢伙,眼看著便欲往小黑背上砍去,楓念晴見狀衝過去,用力推倒男了,男子吃痛,見瘦小的楓念晴可欺,手持利刃便又將攻過去。

「汪!」

小黑站在楓念晴前面想保護他,不畏刀械,攻咬陌生男子。

「小黑!」

楓念晴又想故技重施,推倒持刀男子,反被身形較魁悟的男子大手推開,衝力之大,讓他撞上一旁的梅樹,先前尚未完全痊癒的額角再度滲出血,他兩眼一黑,昏了過去。

「汪汪汪!」

小黑焦急地在倒地的楓念晴身邊守衛,不斷狂吠,只要對方靠近半步,牠便咬人!

但兩名持刀的歹徒又豈會畏懼一隻狗,以及一個昏迷的人?

歹徒笑得陰狠,逐漸往一人一狗逼近。

****

因為眼皮跳個不停的耿少言,心中的忐忑讓他反身轉回島,一上岸,異樣的不安加重。

突然,他聽見小黑的叫聲,急急忙忙趕了過去,看到的是楓念晴滿臉是血倒臥在地,小黑代他守著,再來則是兩名意圖不善的歹徒。

「小矮子?」這次不會是真的吧?

兩名闖入者看著耿少言,嚇得連刀也扔了,倉皇逃竄,正當他慶幸坐上船,得以安全而退時,追到岸邊的耿少言凝聚真氣弄翻船隻,至於落水的兩人究竟會不會泅水、能不能安然上岸?他根本不在乎。

奔回倒臥在地,臉上染滿鮮血的楓念晴身旁,耿少言躊躇著,萬一他又騙他呢?

「小矮子,小矮子,再演戲就太過分囉!再誆我,我發誓一定大開殺戒,以洩胸中憤怒!」

「汪!」

小黑咬扯耿少言褲腳,要他看看楓念晴有沒有大礙?牠很擔心。

「小矮子?」耿少言褪下楓念晴鞋襪,輕騷他的腳底,卻沒有預期中的反應,他仍一動也不動地平躺在地。

「你醒醒啊!小矮子,別騙我了。」不論他如何搖晃,緊閉的眼瞼依舊不肯掀開。

「別這樣,小矮子,我說要你滾,一輩子,永永遠遠不想見你……都是假的,其實只要離開你一回兒,我便抑不住滿腔的思念,我想了又想,我會留下你,包容你作惡搗蛋,不是為了整治你、調教你,而是……而是……」

「嗯……」楓念晴痛苦地呻吟。

「小矮子?」

「我的頭好痛……」楓念晴以衣袖擦了擦擋住裡線的血跡,猛地想到一件事。「小黑呢?牠有沒有事?」

「汪!」

楓念晴離開耿少言的懷抱,轉而抱向方才捨命想保護他的大黑狗,親暱地擁緊牠,任牠舔得他滿臉口水。

「咳!」

「那兩人呢?」他這才注意到耿少言的存在,不自覺地想離開他一點點。

「你不問我有沒有受傷?」

「不會的,你功夫那麼好,那兩個人呢?」

「跑了。」

「怎麼讓他們跑了呢?沒將他們抓住報官,萬一他們又偷偷闖入,該如何是好?」

「都要怪你。」

「怪我?」他奮力保護小黑,雖然是學藝不精才害自己受傷,但,沒有功勞也該有苦勞吧?楓念晴摀著血似乎已經止住的傷口,陣陣抽痛傳開來。

「誰教你滿臉是血,倒在地上。」

「你擔心我?」

「我不擔心誰擔心,畢竟我不想有人死在我的島上。」

「哼!」真是痛心,他何時才能要到他想要答案?

「走,療傷。」

「嘿嘿,你要替我敷藥?」摀著滿是血漬的傷口,但感受到微微暖意的楓念晴笑著靠近耿少言,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總有一天他會融化這塊千年寒冰的。

耿少言的手勾扶著楓念晴的腰,兩人親密地貼近,楓念晴開心的笑著的,頓時覺得傷口不疼了。

「你原諒我了?」

「哼!」

「哎喲,我的頭好疼。」

「好啦!好啦!算是,可以了吧!」

「嘻嘻!」楓念晴乘機將他的血抹在耿少言潔淨無暇的衣衫上,他總會不自覺地將刺眼的潔淨染髒。

細細敷上藥後,耿少言難得溫柔地問:「疼不疼?」

「好些了,不過,嗯……」

「有話你就說吧!」

「咱們去見牧成叔叔好嗎?」

耿少言笑逐顏開,他明白楓念晴這個要求是為了他。

「也不是不可以,不過……」

「不過什麼?」怎麼他也有但書?

「我可是看在你苦苦哀求的份上才勉為其難考慮考慮,至於答不答應嘛……」

「如何?」

「這就得看你的誠意而定囉!小矮子。」耿少言拉近他,原本只在背部的手開始往不該去的地方移動。

他又喚他小矮子了,原來該是極端厭惡的暱稱,為何現在的他心兒暖暖的……

「等等,我疼……」他頭疼,那兒……也疼。

「我會溫柔些的,只是你可別巴著我不放才好,免得又怪我不知節制。」

「你……」

這小子一被戲弄就會結巴,臉頰變紅,模樣煞是可愛。

「噓,別說話!」

可憐的楓念晴劣根性被壓制,只要耿少言在身旁一日,便一日不得展現;而己經表明心意的他需要何時才能親耳聽見耿少言的承諾?

等等,再等等,愛記仇的耿少言可不會那麼快讓他知道的,再等等吧!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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