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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生将军——堕天

时间:2009-07-06 03:46:07  作者:堕天

文案:
「说!是哪个杀千刀的瘟生敢打我的头?那个胆小鬼要是不敢承认自己做过的好事老子跟他没完了!」
哈察儿罕成武有点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这个跳脚大骂的汉人书生。
这姓「柳」名「儒生」的文士,长得一派斯文、俊秀儒雅,可他就不能做出稍微符合他气质与名字的事吗?
瞧他为雪一「抱」之仇,今天跳河明天撞马车的,真真应了儒家先哲那句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啥?这死鸭子嘴硬的小书生在让他背下层出不穷的黑锅背后,代表的含义竟然是——
嗯,有意思,这汉人小书生的感情象沙漠地底的泉,唯有有心人才能挖掘出那深埋在淡漠下的深情。

 

 

 

【序 章】
「药庐」是天下第一神医杜子房悬壶济世的处所。
这里环境优雅——占据了风景秀丽的武夷山一块最好的地皮;依山傍水——抬头可观玉女峰亭亭玉立,插花


临天,飘飘然如仙女下凡,低头可见清澈奇幻的九曲溪绕石而过,九曲十八弯皆成佳景。端的是一个修身养性


的好住所。
本来独据这等风水宝地必招人眼红眼热,怎么说也得割他一块地皮让自己也过过神仙般的日子。
然杜子房虽一介文士,手无缚鸡之力,但在江湖上的名声地位却不啻名流侠士。
药庐门下并无高手,甚至可以说连个能拿起刀来舞上一圈不喘气的人都没有。平安至今,全仗的是武林同


道自觉或不自觉的保护——皆因全武林中人都知道,人在江湖游,干的是刀上舔血的营生,黑道白道,谁能担


保自己日后没个三灾九病、头痛脑热的?
万一不幸中奖,倒霉地被个什么沙漠毒蝎亲上一口,异蜂毒虫螫上一下,那更是吊着一口气爬也得爬上山


来求这位活神仙施予援手。
在利益共享、同恶相济的前提下,这小小的药庐俨然成了武林中祥和的圣地,在哪一道上都吃得开的杜老


爷子除了妙手回春外,偶尔还得兼任点化干戈为玉帛的杂事,倒也是造福武林。
德高望重的杜老爷子自认自己此生已达到功成名就、名利双收的男人最高境界,而他与世无争的谦和性子


更是使得精于药理的他虽然年过六旬仍是鹤发童颜。
当然,擅长养气之道的他无疑也拥有一代宗师的气度——杜神医的脾气之好是武林中有口皆碑,甚至有人


放言若能惹得药庐的活菩萨发火儿,那天的武夷山不是突然变成活火山,也有可能是六月飞霜的怪日子。
更何况,天底下本来也没人敢拿自己的小命儿和未来的幸福去拼一拼,惹杜老神医怒上一怒:又不是周幽


王那昏君,逗美人儿笑上一笑可谓风流千古,惹个老头儿怒气冲天,那只能算遗臭万年。
只可惜这「天底下所有人」,偏偏不包括他那无法无天的宝贝徒弟——
  「杜老头!」
一声大喝惊起草丛中的灵雀,水中的游鱼也泼漱漱一摆尾滑溜地避开战火。当天正在药庐陪杜神医下棋的


天穹居士一向只听惯「杜神医」、「杜老爷子」、「杜活祖宗菩萨」的耳朵里突然窜入了这么一句大不敬的言


辞,差点没一口茶水呛岔了气,虽然天下第一神医就在面前,也难保就不会有意外伤亡的事故发生。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放我出师下山?这鬼地方我待烦了待厌了,我明明考过了医识药理,我要下山~~!



遥望着传出阵阵怪叫声的林子,天穹居士心下大大不然,认为这个不识抬举的惫懒人物一定面目可憎,兼


之目斜口歪,竟然将如此山明水秀的风景叫鬼地方,并对杜神医如此大不敬。
唔,难不成是武林中哪个鼠辈招子没放亮,敢到药庐惹事了?
天穹居士将袖子一挽,暗忖自己还有十六式天堑手没试过招,卖神医一个人情也不错。
不料杜神医见他一副要打抱不平的姿势后,赶紧拉住他的衣袖道:「无妨,是小徒顽劣,由他去!」
天穹居士听他这一说,倒是不好出手了。
心下虽然嘀咕杜神医什么时候收了一个如此恶劣的弟子,但实在是对他虚怀若谷的气量无比敬佩。
「来来,我们继续下棋!」
杜子房掂着黑色围棋子,在审慎地的度势。嘴角仍挂着他那一抹好脾气的招牌微笑,对屋外传来的噪音充


耳不闻。
天穹居士只好再三赞叹:多么好脾气的人啊!连徒弟都敢骑到他头上作威作福来了!
「杜老头,你既然说世上最珍贵的不是药材,那你留的百年灵芝也没什么用,我帮你改造成夺魄催魂丹好


了!」
外面的声音吵了很久后,似乎发出噪音者本人也觉得累了。
不再用恶毒的嘴荼毒无辜的山水,故意放得很重的脚步声过后,一种奇怪的声音传来,好像是有人拗断了


一根坚韧的枝梗。
杜老神医面上的皮肉跳了一跳,虽然还是不在乎的样子,但已开始举棋不定。
「既然你又说,世上最珍贵的也不是医术,那几枝『梅花神针』我帮你改造成发簪吧!」
「……」
杜老神医手颤动了一下,一记援子落在活劫之外,眼见得这一局要输了。
「既然你还说……」
「够了!」
天穹居士张大嘴,第一次看到杜神医有闲庭信步以外的动作——他火烧屁股似地冲了出去,显然是跟那不


知藏在深深茂林何处的「劣徒」交涉去了。
呆然地望着被列为禁地的药林,别人没叫他帮忙当然也不好意思援手。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声。
「儒生,我再问你一次:你认为这世上最值得你珍惜之物是什么?」
「生命!」
「……」
「这次总没错了吧?师傅,您已经问过我一千三百多遍了,我也给了您一千三百多个答案。真不明白!我


们只是学医的,明明医学和药理我都考过了,就偏偏用这最后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把我困在山上。」
「唉,还是不对!比生命更让人珍视的是尊严。……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考核试题,最后的一些是问医者的


品性。空有高明医术是没有用的,为医者心术不正,并非众生福泽啊!」
「那这一题的正确答案是什么?」
「并没有所谓真正的答案,但我可以看出你其实并不认为你的回答是正确的,不过敷衍师傅罢了。」
「既然没有所谓的标准答案,那我现在认为这世上最值得我珍惜的就是生命,那也应该没有错吧?医者,


不就是为了挽救别人的生命吗?如果『尊严』真的像师傅说的那么重要,干嘛每月都有那么多三大五粗的汉子


哭着跪着求着要您施予援手?」
「……也罢,让你下山游历一番也好!只是你未出师,不许说你是药庐的弟子!到哪天你找到了有比生命


更值得你珍惜的东西,再回来让我传授你药庐的最高秘技——梅花神针罢!」
听到话语声渐近,天穹居士不由得张大了眼,想看清楚这个胡闹顽皮的无知小儿是怎生个泼赖模样,结果


一眼,先看到了一张沈醉东风的笑靥。
如果不是杜子房就牵着他的手出来,如果不是他不时轻应杜子房叮嘱的声音与先前听到的完全一样,天穹


居士实在要以为眼前这人跟刚刚大叫大闹的顽劣之徒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事实上,就算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也还是不愿相信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这个斯文、温柔,风姿神韵的翩翩书生简直像是女孩子扮成的,他一开口,别人下意识期望能听到的只合


有温文儒雅的诗文绝句,而不是刚刚那一声既没品又没礼貌的「杜老头!」
似乎有点不太喜欢他这样直楞楞的目光,那个湖色衫子的青年看了过来,笑了笑,突然开口道:「你就算


这样看着我也没用的!虽然我并不介意让男人喜欢我,但……不是你这种老头!」
好温柔的话语。天穹居士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后才发现自己被人调侃了!而且暗中讥诮他有断袖龙阳之意



呜……天大的冤枉呀!虽然他若干年前是有过一段风流韵事,但也不要把他说得活像个色瞇瞇的糟老头嘛



好美的一个人!好毒的一张嘴!这世上竟会有如此「表里不一」的人。
当下有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黯然神伤。
甫出道就将一大高手重创的药庐弟子柳儒生就这样踏着武林前辈碎了一地的玻璃心潇洒地下山了。
只带了一个被要求寻找其答案的疑问:「这世上,最值得你珍惜的是什么?」
 
【第一章】
北宋年间,虽外有强辽虎视眈眈,两国对峙战事不断,然京城繁华,却并未因此而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文人骚客们醉心于绮丽词曲的探究,各类学会、花会名目繁多。
又因宋时男风颇盛,却有不少轻浮浪子举办的词会并非真心研讨诗学,端只为性好渔色而来。
这一天,四品正奉大夫之子钱自塘也在汴河上附庸风雅,开了一个品评前人诗词的花酒会,酒正至酣时,


突见河心一叶偏舟上,有一青衣小官人按妓女的牙板高歌晏殊一曲《相思儿令》:
「昨夜探春消息,湖上绿波平。无奈绕堤芳草,还向旧痕生。
有酒且醉瑶觥,更何妨、檀板新声,谁教杨柳千丝,就中牵系人情。」
端的是歌声嘹亮,清音入云。
醉眼乜斜的钱自塘看到这小官人生得唇红齿白,俊秀儒雅,一双似笑非笑的杏目一瞟,眸光流转,真真风


流天成,别有一番风情。
这一眼看去,钱自塘心也酥了,脚也软了,可胯下却有一个东西硬邦邦起来,当下仗着酒性,一迭声地叫


人开船去追那偏舟上的书生。
心道:就凭自己是士大夫之子,当朝贵妃之侄,只要放出风声说可以让这小官人入学进仕,大好的前程就


摆在眼前,哪有不从之理?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不肯相从,也不过一文弱书生,还敌得过自己用强?
在存了这样的淫思下,钱自塘一径地叫人在小舟后穷追不舍,直招得两岸游玩的文人也为之惊动。
虽然心知这号称汴河鸭霸的钱大少又起了淫心,但也无人敢出头。
眼睁睁看着他的官船将小舟逼入一丛柳荫深港。
「碰——」一声船身相叩的声响传来,那独立船头的书生皱了皱秀挺的眉,不悦地看着被人扶着摇摇摆摆


自搭板上跳下来的肥硕汉子。
虽然他身上穿的衣料是上好的苏绣,但淋漓了酒水的衣物只会让人觉得污秽不堪。
「嗝,美人儿……在下钱自塘与你见礼了!」
整了整衣衫,被酒壮起的色胆堪可包天,钱自塘虽然急色,但也还要摆一摆斯文,显示自己在一帮无良文


人拥簇下自创自封的「偲花社长」之身份。
「喔……原来阁下就是『浅知搪』啊,真是见面不如闻名,相见不如怀念!」
眼中的狡光一闪而过,那书生脸上荡起一抹灿然的甜笑,又糯又软的南方口音将「钱自塘」三字咬字不清


,似乎暗有不太真切的嘲讽之意,然而他语气和缓,兼之笑容可亲,钱自塘愣是没听出句中浓浓的讽刺之意,


听到他说的「闻名」「怀念」后心下更是得意。
有一搭没一搭地套问他的来处,说不到三五句话更是涎着脸越凑越近。
见这自称柳姓书生只是笑着闪避却没有强硬推却,钱自塘一发急起色心原形毕露。当下色迷心窍,也顾不


上什么便拉着他的衣袖道:「今日我与柳弟一见如故,不如就此结为异姓兄弟,日后也好有个照顾,只要弟弟


你乖乖听话,甜头好处,哥哥自然不会少了你那一份!」
说着,上前就想亲嘴摸脸。
书生见他举动愈发不堪,笑着夺回自己衣袖道:「怪热的,拉拉扯扯干嘛呢?既蒙钱兄不弃,有此美意,


且古诗上《秦风》有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我们何不效仿古人,易袍结义,不枉小弟今日有此奇遇。」
「嗯嗯……」虽然钱自塘一向认为诗经又诘屈又聱口,但从这斯文又儒雅的人儿口中说出却是相彰得益。
见他竟然真的将身上的外袍除下,伸出一只玉色的手掌在上面拍了拍,再笑嘻嘻地朝自己递来,心中那种


痒真不知怎么挠才好。
急忙也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想了一想后,又将自己的里衫、亵衣也尽数脱了,这才将那件微带香气的衣服


贴肉穿上,唱了个肥诺,伸出手去就想搂他的腰。
「别混闹,别人在看!」
那书生笑着向旁边一避,回头指着船上吃吃而笑的妓女。
钱自塘急道:「好弟弟,我一见你就魂儿也飞了,求弟弟救命,把我的魂魄施了还我罢!」压根儿不把其


它人当回事,只想抓住了这笑嘻嘻的小坏蛋后就将他抱到船上去施云布雨。
暖洋洋的秋阳透过柳条照在水面上,正嬉玩间,心里火烧火热的钱自塘突然觉得身上发起烫来。
刚开始不过是一线微温的热意,后来却渐渐开始有火烫起来的感觉,不多时竟然已出现灼伤之意,再过片


刻后,露在那件衣服外的肌肤只要被阳光晒到的地方都出现了被炙伤般的小水泡,钱自塘大惊,赶紧将身上那


件外袍除下后,这才发现自己整个身子都红得像烫熟的虾子般,碰上日光便嗤嗤生烟。
「这件衣服还好穿么?」
那书生笑着,只着月白的中衣的身子愈发显得体态风流,但他脸上灿烂的笑容看在钱自塘眼里已不再是可


亲可爱,只觉得惊骇莫名,嘎声问道:「这衣服上到底有什么?」
「也没什么!」那书生笑得更为和气,「只是好像我一不小心,沾了点『磷硝散』上去而已,谁知钱兄如


此盛情,竟然贴肉穿上,发作得稍为快了一点。」
「那……那是什么东西?」
钱自塘简直要昏倒,他根本连听都没听过那古怪的名字,竟然就这样中了别人的暗算。现下他虽然已经脱


光了衣服,但还是被烫得要命。
「磷火在低温下亦可燃烧你是知道的,红硝呢,刚好可以聚热……嗯,青的衣服脱去后,倒是一个大红的


螃蟹!」
冷嘲热讽过钱自塘的窘态后,说话中,小船又已悠悠荡出柳丛,再无柳荫遮挡的钱自塘被烫得几乎要在地


上打滚。当下哀求的话流水价地送出口。
岸上的人又惊讶又好笑地看着鸭霸钱一脸惊骇地光着身子跪地求饶,实在想不明白刚刚想扑上去欺负人的


人,现在怎么反而好像被人欺负了。
那书生坐在船头也不去理他,任其哀呼惨叫了约莫盏茶时分,自己好整以暇地品完了一杯清茶后,这才悠


悠地给他指了一条明路:「你跳下水去,就烧不起来了!」
话还没说完,钱自塘果然已经「扑通」一声自行跳下水去了。
堤岸上越聚越多的人们见一个肥壮的身子青蛙般地扑通下水而去,都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哄笑——钱自塘为


祸汴河已有不少的日子,不知道有多少无端受其猥亵的人想一脚把他踹下河里,只是畏于其家中的权势而强自


按捺下心头怒火。这书生竟然一根指头都没动就令到他当众出丑,实在是大快人心!
几个牙牙学语的小顽童甚至拍起手来唱儿歌:「一只青蛙四条腿,两只眼睛一张嘴,扑通一声跳下水……



在众人的嘲笑声中,饱受羞辱的钱自塘恼羞成怒地顶着一头水草冒出水面向逸然远去的小舟大叫道:「有


种留下你的名号来!」
话还没说完,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又产生了先前的红热,赶紧又狼狈不堪地一头钻下水去——看起来,虽


然入秋后的水温已经颇凉,但他还是得在这里泡上一阵子才有可能得解脱了。
何谓水深火热?今日钱大公子尽品个中滋味!气懑不过下,搁狠的话不停地送出口。
远远地,那书生似乎已不爽他的叫阵,好不耐烦地回头答他道:「你爷爷我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柳儒生是


也!」
粗鲁的手势和那与斯文形象完全相悖的粗言豪语当下让岸边围观的众文士掉了一地的下巴。


「唉……」
悠长的叹息声出自一张形状优美的薄唇。
半抬起手优雅地打了个呵欠后,那俊秀儒雅的人儿终于把不知投注在哪里的目光放回到面前一老一小两张


苦瓜脸上。
——能在回家不到三天的时间就在汴京扬名立万实在不是他的错!这么快的速度实在令得天才的他也有点


为之汗颜。
看着眼前一脸愁苦的老爹,和那可爱的、努力学着大人的样子将小脸皱成苦瓜的六岁侄儿,柳儒生愉快地


想着。
顺手把侄儿暖暖的小身子抱到怀里,塞给他一颗杏子糖完美地解决了他过早让可爱脸蛋出现折皱的后顾之


忧,柳儒生捏了捏他嫩嫩的面颊,坏心眼地想拧出两枚人工红云。
「你知不知道你得罪的钱大公子就是钱贵妃的内侄?」
柳毅昆挫败无力地瞪视着面对他滔滔口水攻势面不改色的小儿子。
果然他跟这小子天生就八字相克!
打从他出世开始,凡是他喜欢的,这小子必厌弃之;凡是他支持的,这小子必定要唱反调。而且那种又倔


又拧的性子跟他那个苗家公主的娘一样,完全辱没了老父给他起名「儒生」的期望。
所以在他五岁被孩子他娘丢到武夷山跟神医杜子房学医的时候他是很高兴啦!可是不幸的是在那之后不久


才明白这是孩子他娘在离家出走前所做的最后一件善事。
心情郁闷下,他把这小儿子丢在别人家里一放就是十三年,虽然有一点点牵念,但一想到那个抛夫弃子的


女人就没兴趣把他接回来。
反正每年让上面的两个儿子去看看他,给一些必要的费用就是了。他这做爹的除了感情,在其它地方可没


亏欠着这小儿子。本以为他好歹也要在武夷山耽个二三十年才出师,可没想到他居然一个招呼不打就自己跑回


家了。
——而且,才回来三天,就又给他天杀的惹了个惹不起的大祸!
柳老爷咬牙切齿地看着不痛不痒的三儿子,心里也纳闷着——别人都说曾做过将军的他一怒起来很有威严


的,就连他那个桀骜不驯的苗女娘亲当初也是因为觉得柳将军怒起来弩张的胡子非常具有美感才跟着嫁过中原


来,这小子怎么就天少生这一根名曰「害怕」的神经,直视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颜色呢?
被两道燃烧着怒火的视线注视得通体舒泰,柳儒生把下巴支在侄儿的头上,抬眼看向已经叹了二百多次气


的父亲,这才正式地进行了十三年来他们父子间第一次面对面的交谈——
「不知道!」
——并且,轻快的语调完全没有任何负疚感。
如果他知道那个又蠢又呆的男人就是钱贵妃的内侄,当初就该多打他两个耳光,看他还敢不敢狗仗人势调


戏民男——嗯,虽然那个俗人的学识实在不怎么样,不过眼光还不错,第一眼就挑中了他做下手的对象。
当然,俊美如他,本身当然也是一种过错。
嗯嗯,改天应该要为他这种美丽的罪过去向菩萨祈福。
柳儒生眼睛转动着,早把念头转到游玩秋圃上苑去了。
「那你又知不知道,昨天是左丞相为贺女儿十六岁生日,决定夜游汴河的日子?」
人家十六岁未出阁的小姑娘出舱拜月许愿,第一眼看到的是浸泡在水里的全裸男「尸」……所以不幸的钱


大公子在被冷水浸得伤风之后又很可怜地被打成了咸湿猪头。
这也就是之所以,钱贵妃哭哭啼啼了一个晚上、左小姐也哭哭啼啼了一个晚上,今早他一上朝就被皇帝和


左宰相大人给脸色看的原因。
提起这无妄之灾的前因后果,柳尚书怒火中烧!
他XX的,如果将这逆子倒贴给左宰相当上门女婿,是不是会让他日子好过点?
「不知道,」这回,柳三公子终于有了一点愧疚之色,让努力了一早上都没见效果的老父心下暗喜。
「我要是知道会让左丞相的女儿看到的话,怎么说也得找身材比较好的人泡下去,她真是太不幸了,第一


次看到男人的身体就看到这么丑的,但愿不要对她今后的生活造成什么不良影响才好!」
唉,他同情那未曾谋面的小姑娘……
柳儒生叹息着,忏悔过后,又开始为自己的善良而感动。
「你你你……」
这忤逆子唯一的惭愧就在于别人那根本不是重点的身材!
柳尚书气得胡子一根一根直立起来。想破口大骂突然间想起自己正好不幸位列其十八代祖宗中的一名,一


时间倒被噎住了,满腔怒火发泄不出来,嘴巴一开一合好像金鱼。
「老爹,你肝火实在很旺耶!吶,这种时候你就要多吃枸杞、薄荷、甘草,既平肝又润肺,还可以去心火


,看你连眼睛的红丝都浮起来了……说到这个,我们药庐的独门秘方『清平乐』就刚好是治你这种脾气毛躁的


良方,看在你是我爹的份上,一帖只要五两银子!」
他说得煞有介事得让柳老爷几乎以为他是天下第一神医专门派潜入他家拉生意的掮客!
这小儿子内胳膊向外弯就算了,居然、居然还敢跟他叫价收钱!柳老爷子按捺了一个早上的无名火一发不


可收拾,当下气冲胸臆、声振寰宇,才骂了一句:「他XXXX的!」
被他严厉语气吓到的小孙子柳杰「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意料之外的眼泪炸弹倒是弄得两个大男人手


忙脚乱。
「爹爹!」
小小孩儿看到门口进来的人后,张开小手扑了过去,委屈地脱离夹在别人中间作炮灰的窘境。这才噙着泪


回过头来指控那两个为老不尊与为幼不孝的斗鸡。
「清云,怎么样,钱大人那边没有问题了吧?」
柳老爷一见来人,也顾不上管那个小儿子了,赶紧扑上去问着一脸疲色的大儿子今天去疏通的后果。
虽然他的官阶是比钱大夫大,可是人家的表妹是贵妃,无形中就把自己比矮下去了……
委曲求全的柳老爷不敢怠慢,下了朝后就赶紧派自己最明事理的大儿子出面疏通,务必不得罪当朝权贵才


好。
唉,提起他的儿子来,可真不是他自夸,老大精明强干,处事条理分明,是不可多得的治理人才;老二骁


勇善战,精通兵法,是朝廷所倚重的大将。
只有这吊车尾的老三,学武继承家业他没兴趣,学文似乎很有两下子但却不肯入仕,算来算去,这小儿子


最大的贡献就是让老父每每一见到他时便可加快血液逆行的速度,勉强算是有功于解决其因年迈而将有血管梗


阻之虑。
唉,真想把这滞销货送人啊!
「他们的意思是叫三弟去道歉……」
柳清云淡然的神色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屋内火药味一触即发的险境,接住儿子的小身躯后,顺手帮他擦干净


嘴边黏乎乎的糖浆。
「想都别想!」
听到这个条件后,刚刚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两父子异口同声——柳老爷是头痛呻吟,知道小儿子脾气的他明


白,这一看起来实在是很简单的要求让柳儒生去做,简直是难逾登天;另一声当然就是出自一脸不屑的柳儒生


口中的正牌拒绝了。
难得父子这么有默契,柳儒生不由得对自己的爹刮目相看,「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还是我爹啊!」
不合时宜的讨好换来柳老爷的一枚大白眼。
「钱大人那边也就算了,总之三弟在京城日后出门小心些就是。……我这次回来主要是因为接到战报,二


弟他,在七天前失踪了……」
柳清云也叹了一口气,不想再在这种鸡毛蒜皮的争吵上浪费时间。
可怜的长子如他,才一回家就被一脸臭臭的老爹赶出去调停是非,有时候实在很羡慕三弟想说什么就直言


无畏的率性。
对仗势欺人的权贵没什么好感,平常为了自己的工作好办,不得不与他们虚与委蛇就是了。老实说,在听


明了事情经过后,他相对比较支持弟弟的做法,只是不能明说。
点明了让他自己小心后,柳清云着急地想跟爹爹商讨寻找在战场上失踪的二弟这头号大事。
「逸轩怎么会不见呢?」
很突然地听到这个消息,柳老爷也愣住了。
他那个百战百胜的二儿子,极有可能成为当今驸马的神武将军,怎么可能神秘地从战场上失踪?
「目前还不明白,听军营里的人说,是在一次打探地形的时候失足落崖,然后就不知去向……」
一抹淡然的忧色涌上柳清云眉头。
兄弟连心啊!虽然不知道有何阴谋是针对二弟展开,但早一日寻回他便可早一日放心,思量定后,这才开


口跟父亲说明自己专程回家的意图:「我打算先把幽云的政务交由蔡副将,然后到辽宋交界地带去细细搜寻二


弟的下落,必要的时候,可能一探辽营……」
「大哥,我也去!」
他还想等二哥有闲时回来跟他说说打仗的趣事呢,结果一回来就听到二哥失踪的消息。虽与老爹恶交,但


对兄弟手足还是十分有感情的柳儒生马上自告奋勇。
「三弟,别开玩笑了!我去的地方是辽人的地头,凶险无比,你手无缚鸡之力,如果有状况,也许连我都


仅能自保,你难得回来,还是乖乖待在京城就好。」
被弟弟这兴致勃勃的建议吓了一跳,柳清云想都不想就一口拒绝。
「京城也很闷啊!你刚刚还在说叫我最好不要出门……天天看着爹的脸的话更烦!」
好厌恶地看着一边闻言吹胡子瞪眼的爹,柳三公子是注定与生父相看两相厌,「而且你放心啦,就凭我的


学识与医术,一定没问题的!」
任何时候都对自己充满信心也是柳三公子的特色之一。
「三弟,我这次出去是有任务,不是游山玩水,听话!」
柳清云又好笑又好气地看着闻言把嘴嘟得高高的小弟,这弟弟虽然年纪不小了,可是比自己的儿子还要顽


皮任性,偏偏他的一切劣行都被一张骗死人不赔命的乖宝宝脸掩去了,在众人的宠爱下未免有些自大过头了。
柳大公子谆谆善诱的结果就是第二天早上自三弟的桌面上得到一纸留书。上面龙飞凤舞地告之他将混出城


去千里寻兄顺便游历边塞风光云云。
那个任性妄为、表里不一的柳三公子早已人去房空了。
柳清云唯有苦笑,若要先去追他,花费的时间可也不少。二弟生死未卜,着实让人担心。只好期盼三弟确


能如他自己所说,自保无碍才好。
也希望他能经过这一番游历,将自大的脾性收敛一些,别总是任意妄为得让别人为难。
于是乎,我们的柳三公子在小闹京师后,就这样潇潇洒洒地出塞去了!

 

【第二章】
新月形的沙丘,一弯又一弯,像链环一样延伸至天与地交接的尽头。一望无际的黄沙上,一队神色凄然的


宋朝子民在押送军官粗暴的呼喝下踯躅前行。
柳儒生拉了拉身上破烂的衣裳,虽然有点不太满意这一身不符合自己形象的行头,但一想到能这么顺利地


混入了被押往辽营的宋朝难民堆中,大体还是很值得夸耀的。
「喂,你,动作快一点!」
他在自得自满,押送的官兵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吊在队尾的人不够尽难民的本份,怒喝声中,一道夹带着风


声的皮鞭就没头没脑地给他来了一记。
本来还打算忍辱负重、强咽下这口气的柳儒生摸到脸上火辣辣痛的地方沾有血后,不由得怒由心生。
他引以为傲、倾倒众生、迷死人不赔命、仅仅比生命次要一点的脸!居然就这样被人结结实实地抽了一鞭


子!
此仇不报非君子!——柳儒生看着那个骂骂咧咧前行的辽兵——不过,既然君子报仇得等十年,他还是选


择当小人好了。
偷偷在跟在别人身后,一只手摸向怀裹,心下暗自比较一会儿是对他施放『神仙一嗅倒』还是『臭鼬精』


好时,黄渗渗一片沙尘铺天而来的盛况昭告前方情况有变。
风沙尽头现出的是骠悍的二十余骑骑兵,彷佛是随风而来般地迅捷。
为首的人高举右手向前一挥,『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就在前方押阵的辽军中响起。奇怪的是,这一伙半路


杀出来的匪徒倒是颇有良心,只杀辽兵,不杀难民,虽然莫名其妙但仍是惊惶不已的宋人们都挤在后面瑟缩成


一团。
但不幸的柳儒生原来还打算加紧几步跟上前暗算一下打伤自己的辽兵,此刻暗叫不妙正想远离战场,恰巧


就被一个狗急跳墙的败军之将给一把揪住了。
「你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显然,辽兵也发现了来人似乎意在劫走这一批难民而不欲伤人,所以赶紧抢着拉住一个『无辜难民』押在


身前做护身符。
「喂喂喂,不关我事……」
天!他最宝贵的生命居然遇到了这突来的奇险。有道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他很乐意让开好让这伙粗人


去拼个你死我活。
「杀……杀……」
看到自己的威胁似乎没起什么作用,己方的人依旧如被人如砍冬瓜般地一刀一个,挟持着柳儒生的辽兵手


也开始打颤起来。架在柳儒生脖子上的利刀随时有可能划开血口让他体内的血液欢畅地奔流向大地。
「他XX的!你们是押送我到大辽的官兵,首要任务是保护我这个小小难民的安全并把我平安地送到辽国难


民营,而不是这样不讲义气地在大难当头时推我出去挡!古人有训:凡兵,天下之凶器也;勇,天下之凶德也


。举凶器,行凶德,犹不得已也。举凶器必杀,杀,所以生之也;行凶德必威,威,所以慑之也。敌慑民生,


此义兵之所以隆也……」
眼见得偷袭方白晃晃的刀光已经迫在眉睫,柳儒生身不由己地陪着打定主意要死拉着自己一起死的辽兵险


险避开后终于忍不住出口成脏兼成章。但很显然,他这番正义的谴责完全没有传达给持刀相胁的辽兵。
「咚——」可能是欺身近前的劫匪嫌他太过聒噪,一记流星锤从斜后方诡异地击出,重重地砸在挟持着他


的辽人背心,将其送往其它伙伴的归途后,顺便也砸到他的额角将之敲晕。
☆☆☆
沉重的眼皮像坠着千斤,阵阵抽痛的脑袋却执意地不肯再让他堕入无忧的睡眠里。
柳儒生无可奈何地努力撑起如同灌铅般的眼皮,才刚刚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就听到耳边有一个粗大的嗓门


在欢天喜地地嚷道:「他醒了!」
破锣似的嗓音引发他太阳穴一阵钻心的痛,没好气地睁开眼来,扶着疼痛不已的头颅坐起来的柳儒生在摸


到脑门上有一个鸡蛋大的包包后,电光火石般地回想起自己会晕倒的原因。
「说!是哪个杀千刀的瘟生敢打我的头?那个胆小鬼要是不敢承认自己做过的好事老子跟他没完了!」
看起来无缚鸡之力的手勒住了一个彪形大汉的脖子,一脸义愤的白面书生气势竟远远凌驾在粗眉大眼的粗


壮汉子之上,大有他不将罪魁祸首招供出来就不善罢罢休的意味。
「……」一根战战兢兢的手指指向帐篷角落中一个魁伟的身影。
本着讨好美人的心态照拂他的大汉扎撒克被这过大的反差吓得不轻,被头的眼色喝令出了帐子还在为理想


幻灭而心碎神伤中。
柳儒生斜睨杵在帐子裹,光是坐着就极具压迫感的男人——除去了盔甲后简单地套着一件布衣,过于硬直


的头发很勉强才归束到一起,精悍的眉眼间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厉,高挺的鼻子下,薄唇和相对柔合的下巴


廓线勉强软化了面部表情,但仍是一瞪眼就会吓得小孩止哭的狠角色。
坐在小桌后看不真切他的身高,但从他坐在那就恍如一尊铁塔来看,天塌下来绝对没有他柳儒生担心的份


。半敞开的衣襟下是一具厚实的胸膛,晚秋的凉风似乎没有将寒意传达到他身上似的,看得柳儒生又妒又羡。
不过,有理不在『身』高!
柳儒生气咻咻地用力踏着地皮走了过去,一脸臭臭地瞪视着他探究的眼睛,企图使其在自己开口前先自谢


其罪。
「他们说,是你把我打成这样的?」
申讨的第一要旨,点明重点。
柳儒生首波兴师问罪换来的是那个巨人挑了挑左眉,但依然保持着沉默。
「欺负手无寸铁的妇孺是武者的不齿,你没羞愧到自杀谢罪我也不介意了,少少备个三牲九礼来赔个罪就


可以了!」
虽然自动自发地把自己归到与妇人同等弱势地位的手段也不太光明,但柳儒生深谙对付这种人的方法:适


当的时候示弱可以换来意想不到的好处时,他是绝对不会吝于表现出自己真的是非常非常『文弱』的。
义正词严的要求换来的是那个巨人挑高了右眉——彷佛他整张脸有表情的只有那双眉似的——还是一语不


发。
「龟儿子的!小样的!格老子的!辣块妈妈不开花……」
柳儒生在心里把自己听到过的各地脏话统统在心果骂了一遍,不由得开始怀疑这巨人身上的某个部分相当


于聋子的耳朵——瞎摆设!
掂量过自己的腕力与别人孰优孰劣后,决定还是继续口伐会比动手占便宜。
「喂,你听不到啊?耳聋啊?脑壳装粪啊?」
怀疑这巨人大约会耳背兼重听后,柳儒生亮出自己的毒牙,索性先骂个够本——反正他今天受的鸟气也受


够了。
注意到那个巨人的目光片刻不离自己的面庞,柳儒生先是很自满地想亮出自己最美好的一面,但转念一想


:自己的脸挨了一鞭,头上又被敲出个大包,估计好看不到哪去,八成这巨人是想嘲笑他吧。
念及这个就心头火起,要不是怕打不过他(那是肯定的),柳儒生早该冲上去赏这无礼的人两耳光,要不


就更没形象地跳脚大骂。
这次却不知怎地,那个男人执着的目光令他有一点晕眩——那并非色眯眯的猥亵目光,饱含着一点点的惊


奇与意外重逢般的惊喜,深邃的眸。
在柳儒生还没想好下一步该如何反应前,就这么傻傻地站着看人,与被人看。
沉默,但奇妙的气氛在这小小的帐幕内流转着。
一直看着柳儒生默不做声的男人,是西夏四王子李元磊手下禁军副将,哈察儿罕成武。
他此次会出现在辽宋的交界处乔装成马贼劫持人,是因为他那个好奇心极大的主子在饱学了一堆杂七杂八


的宋家儒学后,兴起了没事找几个宋人来切身讨教的念头。
他不想直接侵入大宋国土掳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两国纷争。所以,一连好几天守候在辽与宋的边界,单


等辽人押送他们俘获的大宋子民经过。
这天一举伏袭成功,却意外地掳获了这个奇怪的人。
虽然面颊带伤,形容狼狈不堪,但那似曾相识的面容,却依旧成功地将他深锁的记忆唤出了个模糊的影。
那是在九年前的夏夜。
十五岁的成武随父亲驻守边关时,少年心性的他自然是不太愿意过那种每日出巡操演的枯燥日子。
一个夏虫啾啾的夜晚,也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一直干扰着他的入眠,睡不着的情况下他索性溜到后山去消散


训练一天的烦暑。
沿着时断时流的溪涧攀上一个陡坡后,面前的地势豁然开宽。一线清泉流注入几块巨石壁垒成的洼地中,


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水泡子。
岩石上附生的青苔则将清水映染成碧如翡翠般的颜色,四周树影参差,凉风习习,顿时将白天的暑气涤荡


一空。
成武将身上的外裳脱了,顺手挂放在一丛低矮的枝极上,才将光脚丫子探入那冰碧寒潭时,突然听得「哗


啦——」一声水响,微微起了涟漪的波心中,竟然缓缓浮出一个绝美女子的上半身,雪白的左臂上有一块蝴蝶


状的红色火焰纹身,漆黑的长发披散在湖面。
吃了一吓的成武竟然一脚踏空,狼狈地一跤跌入水中弄得水花四溅,那女子原先自潭底泅水浮起时没料到


旁边会有人,本欲讶然惊呼时见他如此狼狈,倒是不由得「噗嗤」一笑,娟秀的面庞有如鲜花初绽,成熟的女


性胴体上洒满了水珠,淡淡的月光下,端丽不可方物。
不过是懵懂少年的成武何曾见过这等绝色丽姝?
只这一眼,便已心神恍惚,如醉如痴。
虽然知道她在嘲笑自己,但心下却一点也不着恼,只觉得心头好像受了重重的撞击,只道:「我是快要死


了么?不然怎么能见这样美的仙女。」
那神奇的女子不像回族人,但却也不若寻常见到的中土人氏。虽然在裸浴时被男子撞到也仪态大方,见他


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小毛头后,微微一笑后也不难为他。自水泡子的另一边取了衣服穿上,赤着脚提了鞋子就


这样从树顶上轻飘飘地掠了出去,不多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成武呆呆地坐在水中,一直到翌日才被担心不已的父兄寻着。
那犹如水魅精灵般的女子,只在那个夏夜惊鸿一瞥后便突然消失,他说出来别人也只当他是做了个春梦。
执着与任性的少年将当时他们驻扎的小镇翻了个底朝天,却依旧毫无收获。
无可奈何之下只好作罢,但那女子的音容笑貌却有好一阵子铭记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那个女子,成了少年的他最朦胧却又是最美好的回忆。
而十五岁的少年,似乎也从那一夜开始成熟起来了,不再因为青春的躁动而按捺不下心性无心向学。有了


追求的目标后,他的转变令所有人刮目相看,直至三年前在校场,一眼就被提拔实干的四王子看中,以二十一


岁的年纪当上了禁卫副将。
那是有多久远的往事?
远到他自己也相信那是因少年情欲勃发时引发的绮梦,一直到今天遇到这个明明一表斯文又恶形恶状的妙


人儿,才又勾起他沈缅已久的回忆。
感觉到脸上有一阵被人拉扯的疼痛传来,成武眼前一花,数年前梦中仙子的拈花微笑突然换做了眼前一个


耷拉着眼睑吐舌头的怪脸。
这一惊非同小可,定了定神想起这是自己今天掳回来的难民之一后,下意识的凶光瞪向他意图不轨的手,


这才又好笑又好气地看着他若无其事收回拿别人脸皮做伸展运动的手,恢复成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真是个奇怪的人!
说他一表斯文嘛,看外表虽然像,但在对阵时跳脚大骂的形象却又与『斯文』二字相去甚远;说他粗俗无


礼嘛,他骂人也还是斯斯文文的,时不时冒出一两串高深的古文听得别人一愣一愣的。当时他是不耐烦于他的


啰嗦才直截了当地在解决敌人的同时也敲晕了他。心下也不是没有内疚的,他已经斟酌过力道了,但看起来仍


是将他伤得不轻。
「喂,你终于醒了?」
反客为主的柳儒生抢先吼出别人的台词。并对那个巨人闻言深拧起眉头而无意间流露出的凶悍不以为然。
凶什么凶?他从小被吓大的,从来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柳儒生毫不客气地端起那个巨人面前的水杯一饮而尽。
早知道这人有随时可能神游方外的嗜好,他刚刚就别先费这么多唇舌,等他还魂再做理论也不迟。
「你叫什么?」
巨人的声音跟想象中的一样,非常的雄浑有力,一开口就震动得胸腔也会起嗡嗡低呜的回音。
柳儒生皱了皱眉,不悦地发现自己的小心脏好像在「扑通」乱跳——奇了,他只是比较平常人更容易习惯


一张凶神恶煞的脸罢了(具体参考他爹就行了),他还没有毛病大到跟他娘一样,认为这样的人很威猛,很可


靠吧?
别扭地拧过头去不想答他的话,却被他更快一步地将脸摆正到直视他琥珀色眼瞳的位置。
「柳儒生。」奇了,他什么时候成了这样的乖宝宝,别人问一下就答了而且没有东拉西扯撒个小谎什么的



回了魂后的傻大个对他的压迫力突然增大起来。
那一双带了急欲探究什么的眸带着一种未知的力量,随便往他身上哪个部位看上一眼,那个部位就像是快


要变成液体般地从衣服中泼洒出来。
这一在意,就好像连空气里都充满了他微带汗气的体味,呼吸间都存在了一种震慑感。
「喂,你闪开一些,你有口臭体臭腋臭全身臭,我快不能呼吸!」
好不厌恶地像挥苍蝇一般想把别人甩开,但柳儒生太过低估别人的力量的结果就是反而把自己给摔了出去



眼见得老大一个木桩子就出现在眼前,脑袋上即将增加第二个包的柳儒生效仿超级驼鸟,闭上眼睛视而不


见就当那根桩子会消失。
「咚——」这一脑袋撞上去的地方有点硬硬的,却极有弹性,令人意外的是还带着舒适的温暖。
虽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但也一样撞得七荤八素的柳儒生回过神来后倏然觉得那种带着汗气,却又似乎混杂


了一种微妙盐碱气息的味道更浓郁了。转动眼珠四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发现自己的位置是处在那个巨人的怀里


,面颊紧贴着他觊觎已久的裸胸不说,四肢也贴合着与别人进行一次全方位的重新认识。
「你是男的?」
从无处不密合的躯体上无比真实地辨别出此人的性别,成武微微有些失望。
本来看他过份单薄的样子,即便做男装打扮也有可能是女孩儿乔装而成,但是贴在自己小腹上的平扁胸部


,以及横杠在大腿上的微妙凸起,那恐怕不是一个妙龄女子所应该拥有的。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伏趴在他胸膛的柳儒生只觉得他的声音不是从他的嘴里钻进自己的耳朵,而是直


接自胸腔振动的中传到了空气里,然后再顺着耳洞麻痒痒地爬到了心里。
莫名其妙嫣红了脸颊的柳儒生赶紧坐起来,一手捂住因为贴在他暖洋洋的怀中被捂红的左脸,一边掩饰着


自己的窘态,一边没好气地反驳道:「那又怎么样?」
——不是她,虽然从年龄上看也就应该知道不会是她。但为什么还存在着这样的希冀呢?
继续失望的成武没有完全死心,浑然不觉两人的姿势仍在极端暧昧的范畴内,想了一想后很无礼地向被困


在自己怀里的人继续问道:「你,是不是有个比你大几岁的姐姐?」
「没有!」
他要抱到什么时候才放开?柳儒生斜睨这个突然变成了登徒子的大男人。突然感到极度不悦。
干啥子呀?想结亲家?他上面只有两个哥哥,虽然二哥长得不错,但他二哥可是威风八面的神武大将军!
「那……有没有跟你长得有点像的姑姑,小姨,或是远亲表姐什么的?」
「……」
这会子又来查家谱了?而且尽问年纪比他大的女人,这人是不是有不良的嗜好啊?
柳儒生眼珠转了转,恍然大悟般回想起来似的:「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是有一个姑母跟我长得很像


,她今年八十高龄,你如果要去拜寿加认她老人家做干奶奶,现在就可以叫我一声表叔。」
「……」
成武为之气结。
这小子不开口说话还好,一开口就可以气死人不赔命。
心想,反正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再慢慢查清他的底细,还是不要跟他纠缠下去的好。
整了整衣服站起来后,对歪着头似笑非笑看着他的人淡淡地道:「我是哈察儿罕.成武。你留在这里的这


段时间,就当我身边的杂役吧。」
看他没几两肉的身子也不适合去干粗活,成武到底还是爱屋及乌,特地拨派了一个相对比较轻松的活儿给


这个刁钻古怪的『难民』。
可惜一片好心全做了驴肝肺。
「杂役?小厮、家丁、跑腿的?」
柳儒生怪叫,居然有人敢这样差遣柳尚书家的三公子?
气懑不过下非常之不智的绣腿就向那个巨人的小腿骨胫踹去。
吩咐完了以为别人会满心感激的成武没料到他会有此反应,正待转身迈步的当口被人踹在将行未行的腿胫


上,一时站立不稳背心重重地撞到了在这个角落的帐篷支柱,情况太过突然而自然使力的结果,就是在他的一


撞之下,那看起来很结实的木桩子断成两截。
「喀嚓——喀嚓——」的不正常声响自头顶上传来,本来笑得一脸奸诈的柳儒生这才发现大事不妙,赶紧


脚底抹油想先溜为妙,但为时已晚。
骤然失去平衡支柱而歪斜的帐篷一座山似地坍塌了下来,坚韧的幕布带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用具化身为致命


武器当头砸来。
本是近在咫尺的出口刹时变做天涯遥远。
「喝!」
今天是什么大凶大煞的日子?要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直到把小命玩完才肯罢休。
柳儒生诅咒在这个帐篷内的唯一旁人,他一定是他的灾星!
遇到他后诸事不顺也就算了,连小命都要陪他玩掉,那才叫亏大!
突然觉得身体受到了一股猛然的下拉力后扑跌进了一个安全的壁垒,虽然衣服被「嗤啦——」扯开了一个


大口,但接着唏里哗啦砸下来的东西只是令得他倏然觉得身上一重,却意外地,对他的小命没有甚大的损伤。
「菩萨显灵、祖宗保佑……」
半刻之前还是平静、安详的帐篷倾刻问变成了不平静、不安详的狭小空问。
骤然晕暗的光线使他看不清在性命攸关时刻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鼻端再次传来的熟悉体味让他不得不怀疑


一个事实。
「呵……呵……」
心虚地笑两声,瞎子也能猜出大概的经过。
在关键时刻,那个自称哈察儿罕.成武的男人居然很顾道义地救了他。所以此刻两人不得不以同舟共济的


心态患难与共。
那个男人是他的灾星——遇到他后他频频将自己陷入危难之中;但却也是他的福将——每每在千钧一发之


刻将他拯救于水火之中。
坚韧的幕布终于停止了滑动,牢牢地困住两条网中鱼。
成武以自己的身躯为他撑起的一方安全空间实在太小,小到被重物压得紧紧的两人以一种亲密到了自己都


想叫救命的姿势贴合得不留一丝缝隙。
黑暗中,呼吸声清晰可闻,不知为何却酿成了一种奇妙的韵律。心跳的频率渐渐合而为一。
「……」
柳儒生发现只要一过分意识到那个男人的存在,自己的小心脏又在不争气地『扑通』乱跳,在贴得这么近


的情况下,想不被人发现几乎是不可能的,饶是他脸皮不薄,在黑暗中也红了脸。
悄悄地向外尽可能地移动着,才蜷起一条腿,压在成武身上的东西又哗啦一声向下压了几分,原来不过是


平行贴合的姿势却变成了紧密的楔合。成武被压得微微下沉的一条腿恰好嵌入到他两腿之间的暧昧位置,感觉


到在他的乱扭乱动下有一个专属于男性的敏感部位渐渐有了反应——非关情欲,不过是男人在某些刺激下的正


常反应——成武赶紧没好气地压紧身下乱动的人儿,低声道:「别乱动,现在我们只好等别人来救我们了。」
「喂,你移开一点……」
灼热的呼吸就喷在脸上,心脏砰砰乱跳的胸膛密切地贴合着,更要命的是,两个人人都可以非常清楚地感


觉到下体发生的微妙变化。
「我动不了!」
比柳儒生更容易适应微光的成武低下头来看到的是一张与自己朝思暮想那女子肖似的容颜,成武心里微微


一动,赶紧打消自己不合时宜的念头,拼命保持自己的理智。
——可是一开口却发现声音喑哑得令自己吃惊。
「你别想乱来!」
毕竟在力气上,自己是输人几分,近身肉搏战尤其不利。
虽然身在险境,柳儒生还是一样把形势的优劣分得清清楚楚。
「我就算是想乱来……也动不了!」
他以为他是神啊,背上负着几百斤重的东西还能有这个闲情逸致与他『乱来』。
两人继续大眼瞪小眼地面面相觑。
「为什么你的手下还没有来救你?」——顺便也救救他这无辜的附带品。
柳儒生沉默了一阵,提出新的问题。
「天色晚了,也许他们根本没发现!不然你大声叫叫看?」
今夜不该主动抢下巡查任务,让他们喝庆功酒的。成武也有一丝丝懊悔,这样搞不好得熬到明天早上才会


有人发现这里有两只被压得扁扁的人形。
大喊大叫也许能惊起一两个还未醉的人吧……不过要他堂堂副将做这种事可就太丢脸了。
没好气地瞪了那个推卸责任的男人一眼,柳儒生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大叫:「救命啊,帐篷倒下来压死人


了!」
尖锐的叫喊被闷得密不透风的帐篷挡去了大半,但居然也还小有成效,柳儒生与成武都清楚地听到就在不


远的地方有一个醉语呢哝的响应:「嗝,开什么玩笑,帐篷倒下来压不死人的……」
旁边有人!
两人同时一喜,但一听到这半醉的质疑又几乎没气歪了鼻子。
成武在心中破口大骂,这扎撒克灌了几杯马尿之后就成这副德性,以后起码得一个月不许他沾酒。
「喂,救人啊,着火了!」
柳儒生不死心地继续,妄图将别人的酒意惊醒。
「啧啧,又想骗我起来,我告诉你,我没醉……上次就已经用过这一招了。」
扎撒克看起来对喝醉这码子事已经是久经考验,八风不动。
「喂,救人啊,我快要被你家老大强奸了!」
终于,这一回的呼救起了立竿见影的效果,被压在帐篷下的两人只听到有人火烧屁股似地跳了起来,沉重


脚步声过后,另一个粗壮的嗓门加入了呼救的阵营。
「哦,天呐,老大的帐篷塌了,他们人还在里面!快来人啊,新来的那小子快被老大强奸了!」
酒在半醉半醒间,扎撒克张嘴大呼的却是柳儒生最后使出的杀手。
手忙脚乱赶来的兵士们终于将灰头土脸的两人扒出来的时候,都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刚刚听到扎撒克大叫自家老大要强奸一个男的,大家多少还有点不太相信。但被挖出来的两个人衣衫不整


地相拥着,压在底下的那个俊秀书生的衣裳还被撕破了一个大口,露出半个雪白的裸肩……这情形,怎么看都


的确像一个『强抱』现场。
事实胜于雄辩这句真理再一次得到证实。
沉默的气氛长久地凝滞在一群尴尬的大汉中,半晌后,终于有一个手下甲大胆地进言道:「老大,呃,就


算你其实内心真的喜欢男人,我们也不会看不起你的。你也不用瞒着大家,第一次做就这么……呃,激烈吧?



居然连帐篷都做塌了……虽然说老大一向不太爱亲近女人他们是知道的,可是没想到他竟然把自己憋得这


么辛苦。
「那个……老大,这种事还是你情我愿的好……这小子虽然长得俊……」
手下乙未完结的话被成武狠狠地一个瞪视噤声。
但私底下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并未停止。
红了一张老脸的成武恶狠狠地瞪向引起这场谣言的罪魁祸首,可惜别人对他的凶光免疫,嘴角含着一丝寓


意不明的笑意,连鸟都不鸟他,径自顾惜地挥干净被弄脏的衣物,末了还凉凉地给他这共患难的难友一句让人


牙碜的鼓励——
「据说谣言会传七十五天,现在才是开始的第一天,加油吧老兄!」


【第三章】
那个男人一定是有预谋的!
哈察儿罕.成武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盯着一抹淡青色的背影。
自打那个姓柳名儒生实则瘟生的宋人爆了一个老天都应为之震怒的弥天大谎后,他的日子开始难过起来。
他去找每一个人认真地解释的结果,就是所有人都更坚定地相信他就是『那种人』!并且善良地反悔自己


没早一天发现,导致老大积压过度下才会做出这等不智的举动。
他那帮可亲可爱的贴心兄弟还是那一帮可亲可爱的贴心兄弟,但由于他们的太过着意表现出的『体谅』,


使得他怎么看自己怎么不对劲。
比如说,以前没事就会嚷嚷着要找他一起去喝花酒热心介绍姑娘给他的巴尔汗,现在不再找他喝花酒了,


反而非常之专心地考虑自己管辖范围内还有哪个秀色可餐的男人可以满足老大不寻常的欲望。
最爱黏着他玩的小木托结衣现在天天用一种很哀怨的目光看着他,其中似乎孕育了叫他一想就起鸡皮疙瘩


的深刻含意。
至于那个大嘴巴帮凶扎撒克就更别提了,几乎完全被那个汉族的小书生收买了去,捶胸顿足懊侮自己没有


好好保护『老大的人』,现在自愿担任柳儒生的向导兼保镖。
更可恶的是,那个长得恍若仙子内心实为蛇蝎的柳儒生竟然对这一切不辩不驳,时不时还故意地对他公开


表示亲昵,将他往谣言的深渊更推下一步。
常言不是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吗?怎么现在反而是他这兵遇到了秀才,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呢



谁来告诉他,这只是一场恶梦?
成武好厌烦地举起手中的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
以前他从来不好这杯中之物,所以总是主动担下巡查任务好让手下们开怀畅饮。现在却不得不依赖它来暂


时舒缓他目前的心情了。
唉,如果不是还想从他身上打探出那女子的下落,他早该把这人踢出队伍。反正这次俘获的宋人也不少了


,不差他一个。
「哟!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成武正在这自怨自艾,眼前一只手掌一晃,笑吟吟的柳儒生出现在面前。
「……」他这像是在高兴地开怀畅饮吗?
成武没好气地一撇嘴,拒绝搭理这麻烦精。眼睛瞥见他手中一角似曾相识的豹皮时跳了起来:「这算什么


?」
他一直一直好好珍藏着的,自己第一次打下的猎物的皮毛。
单等有哪天能遇到那位自己心仪的姑娘时可以做『给定』的礼物!
为什么会变成了一件皮大衣被别人抱在手里?
柳儒生呶了呶嘴还没说话,跟在他身后的扎撒克赶紧赔笑道:「老大,这几天风象转了,夜里冻得慌,柳


公子的身子弱,所以今天歇营后我特地带他去集市上找人做的。」
因为这次他们的回程带了一批扶老携幼的宋民,不得不慢了下来,今天好不容易路过一个大点的城镇,特


地休息一天让弟兄们补给各类物品。跟先前还惊惶莫名的宋人们说清了情况后,这批难民十个里倒是有八个愿


意离开饱受战火的家园,随他们到相对安定的西夏去开拓新的生活。所以成武一早就清点了人数,将身体精壮


的宋人收编,然后再着人将身体过分虚弱不宜做长途旅行的老幼送到镇上另行安置。
好心的扎撒克一直唯恐自己对「老大的人」照顾不周,这几天见他冻得慌,趁自己到镇上采购的便利,想


起自家老大的行囊中还存着这件宝物,所以索性找了出来,代不好意思开口的老大转送佳人。
「你……」
这个除了好心加四肢发达外没多大用处的笨蛋!
成武的脸色晦暗得有如乌云笼罩般阴翳。
「好不好看?」
反正『皮已成衣』了,柳儒生委婉地暗示他最好节哀顺变。
穿上轻软的皮毛转了一圈,满心期盼地看着成武的脸。
「丑死了!像个娘儿们似的!」
如果他真的是个『娘儿们』反而好了!偏偏是个男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成武悻悻地丢下一句评价,转身便走。
原地怔怔地站着因为他这句话暗咬银牙的柳儒生和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而不住搔头的扎撒克。
满心委屈的柳儒生看着成武一座山般离去的背影,其实原来他也没打算一直赖着他不放。可是不知为什么


,每次一看到他吃瘪的样子自己的心情就会变得好好,打听清楚了他们这一行的目的地是西夏之后,柳儒生当


即放弃了寻兄大任--反正大哥出马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更何况二哥的武功也不弱,估计有他们两人在根本轮


不到自己出手。横竖无聊嘛,到塞外游历一下也好,给自己安上了一个刺探西夏军情的重任(到时候回家可以


唬人就是了),柳儒生也不再急着走,反而利用上次的乌龙事件从『难民』身份一跃成为『老大的心上人』,


这一路更是悠哉得很。
难得今天心情好,特地做了新衣服拿来给那个已经憋气了几天的人也高兴一下,可是他不但小气不领情也


就算了,居然还说什么:他『像个娘儿们似的』?
好,他决定了,他就这样跟他杠上了!
孔夫子有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不是女人,但是完全可以做比女子更难养一百倍的小人呀!
向晚的暮色掩去了柳儒生夹杂着几分失望、几分抱怨、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的表情,上前赶了两


步到底还是没有追上去。站在他身边的扎撒克像是嗅出空气中危险的味道似的,浑身机伶伶打了个冷颤。
又要变天了吗?
☆☆☆
第三个日落之前,成武彻底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他一句据说是『很恶毒』的批评,柳三公子开始学习如何超越这世上一切雌性生物。
他何止是学女人的一哭二闹三上吊?
他基本是见河就跳,见树就撞,见了刀子就往脖子上抹!
然而……天杀的!却总在千钧一发之刻被人拦下来或是自己敏捷地闪开。
真是的,想死也拿出点诚意来嘛!
这么假骗得了谁啊?
又一次把那姓柳名儒生的麻烦自河坡上拉了下来,成武心虚地左右瞄瞄了四周,弟兄们一道道责难的目光


化身为利剑向他杀来,摆明了要他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任』。
谁来相信他真的是清白的啊!?
比如说十天前他绝对没有意图强暴这个男人之意,又比如说三天前他说的话也并不是真的十分刻毒……
但,外貌上的优劣在这里充分地体现出了它极度不公平的那一面。
不过是因为他长得看起来比较『凶』,比起一表斯文的柳儒生更像坏蛋罢了,大家就认定了那个十恶不赦


的坏蛋就是他。浑然不顾兄弟十几年的交情,完全把同情的天平倾向了外表比较弱势的那一面。
该死的!
把不知何时爬上高坡的柳儒生拉下来后,成武很直觉地想象平常一样把这个烫手山芋顺手往旁边一推了事


——虽然明知这样做兄弟们可能更确切地相信这并不真实的『眼前所见』,但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但奇怪的是,平常一被他推开又马上生龙活虎地进行下一场预谋的人今天明显有些精神不济。
非但如此,他被推离开一臂之遥的身子似乎大有他一放手就快要整个人松垮垮地瘫到地上之嫌。
「喂?」
成武及时地在松开最后一根手指、让他完全跌在地上之前拉住了他,皱起眉正想伸手一探他额上的温度时


,柳三公子不合时机的一个大喷嚏,喷了他一衣襟鼻涕的同时也向大家昭告今日抱恙的讯息。
「你生病了?」
成武在扎撒克叫嚷之前吃惊地接住了一具夹带高温虚软地贴上来的身子,巨灵掌拍向他已经烧得通红的脸


畔,「喂,你别这样在风口就睡着了,醒醒!」
柳儒生给他唯一的答复是伸出手牢牢地抓住他的衣角不放,好像生怕自己在生病时就被他抛下了,不正常


地嫣红的脸上,一向飞扬跳脱的眼波凝滞成一潭死水,看起来着实病势不轻。
「该死的,你不是做了皮大衣了吗?怎么不穿上?」
他单薄的身子冷得像冰一样,额角却烧得有如炭火。成武也慌了手脚,一把把他横抱起来,朝七手八脚想


上来帮忙的人大吼,「把治风寒的药汁熬好了再拿过来!」
浓郁的药味在这临时搭起的挡风棚里弥漫开去,成武皱起了眉头看着像孩子般熟睡的人儿。还真是有毅力


,只不过被他批评了一句『难看』而已,竟然就真的置自己的身体于不顾,任扎撒克好说歹说都不再看那件挡


风御寒的皮衣一眼。这个身子单薄得像春天桃花般的书生,意志倒像是铁铸的,认定的事牛也拉不回头。可是


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何苦来哉?
「老大,药好了!」
扎撒克捧着一碗乌黑的药汁小心翼翼地呈了上来,成武一呶嘴,把自己坐在床边的位置让了出来,示意他


把药汁喂那个人喝下。
扎撒克为难地抓了抓头——服侍病人这种事他可从没做过,但没可奈何下,笨手笨脚地舀起了一大勺就捏


开他的嘴猛灌下去——倒有一大半是泼在衣服上浪费了,也不知道他喝进去了没。
「苦……」
不知道是因为被灼热的药汁烫着,还是真的因为那有可能入口的药汁实在难喝,柳儒生呻吟了一声,微微


转醒,睁开眼看到眼前只有扎撒克,慌乱地四下寻找另一个高大的身影。
「老大,他在找你。」
蠢笨如扎撒克都看出了他寻盼的目光,赶紧回头向不远处的成武哇啦喊了一嗓子。
「……」
一脸臭臭地接过扎撒克硬塞过来的药碗,不悦地看着那个推卸责任的汉子如蒙大赦般一溜烟跑了出去。
成武无可奈何地坐上床沿,正好对上柳儒生因为生病而有些迟钝的眸在寻着了他后,缓缓地荡漾出一个微


笑的脸。
「你病了,喝药吧……」
心中一软,成武用超乎自己想象的耐心将药汁舀起,吹温后再喂向那张干裂脱皮的唇——这一阵子他跟着


他们起早贪黑地赶路,想必身子早就吃不消了,一路强撑着还不忘与他斗气,真难为了他。
「好苦!」
才喝了一口,那个不肯合作的人就噘起了嘴,大有不肯再受这东西荼毒之意。
「乖一点,你生病了!不吃药怎么好?」
生了病后比原来更难缠十倍!
成武暗自咋舌,低声下气哄他道:「喝完了给你吃糖。」
回头看看木托结衣还有没有私藏的冰糖就是了。
「苦……」
柳儒生又勉为其难地喝了一口,依旧叫苦连天,失去了神采的眼睛小动物般楚楚可怜地瞅着押他喝药的成


武,实在是叫人心软。
「来,一点都不苦啊……」
试探着喝了一口,皱着眉的成武暗下吐舌,难怪这么多人生了病也不要吃药,这药还真不是普通的难喝,


「不然我就捏着你的鼻子灌下去了……」
要是平常,他早这么做了,反正三大五粗的汉子,哪用耐心哄啊。
为了证明这药『不苦』,成武每吹温一口就往自己的唇上沾沾,表明自己试过了,一点也不难喝。可能是


他这善意的谎言勉强把柳儒生唬弄过去了,那个人的眉头虽然越皱越深,但倒是乖乖配合,温顺地在咽完了一


口药汁后张开口,让他再喂下一口。
「 你好好睡,我去找糖……」
见他好不容易才把那一大碗药都喝完,成武还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把碗一放转身就走。
「不要走……」
柳儒生却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来拉住了他,好像很害怕他的离开。
「不苦了吗?」
成武有点搞不清他到底想做什么,一会儿这样一会儿又那样的,比女人还难琢磨。
「你陪我睡。」
柳儒生摇了摇头,却答非所问的用虚弱的手拉着他往床里挨。
「喂!」
搞屁啊?上一次还没跟他『睡』就被他弄得鸡飞狗跳的谣言满天飞。这次又想搞什么鬼?
成武警戒地看着他,但是那双晶莹的眸中只透露出虚弱的请求与软软的疲惫,看得他非常之——好吧,他


承认了!——他XXXX的,他的心脏在这样的眸光注视下竟然比豆腐更不堪一击。记忆也立刻就不灵光了,根本


不记得自己原来打算在他一醒来就大大地嘲笑他过分孱弱的预谋,并且马上忘记这之前他曾经做过对他而言很


过分的事。
在自己反悔前快手快脚地除下衣物钻进被里。骤然间还有点不太习惯与人共享一张床的成武拘谨地尽量腾


挪在边缘一角,但柳儒生却不管他那么多,马上将自己的身体移过来,紧紧地贴在与自己比想象中还要温暖宽


厚的胸膛上,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准备在药物的辅助下再度入眠。
「喂,你病好后还是穿上那件皮衣吧。」
反正都已经做了,他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生气……
惊讶地发现贴上来的身躯虽然因为高热而微微沁着细汗,但他的手脚却依旧冰得吓人。
对这样柔顺弱茬的人儿有天大的气都生不起来,今天认命心软到底的成武将他过分冰凉的手纳进自己的怀


里,低声地吩咐他今后自己注意保温。
「你又说……丑死了……」
好温暖…星眸怠倦的柳儒生挣扎着不肯堕入无边的睡眠。
「不会,很好看……」
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跟他计较这个!成武翻了个白眼,硬着头皮说这可能是自己这辈子第一次违心之言。
「是吗?虽然你看起来……很凶,不过,是个好人……」
小猫般蜷缩在一个温暖怀抱的柳儒生抬起头来,在成武反应过来之前,唇在他颊畔印了一个可以疑之为『


吻』的贴合动作。然后,甜甜、甜甜地笑了,须臾间,最后一丝气息也消沈入黑甜的梦乡。
「搞什么啊?」
莫名其妙的成武愣愣地看着唇边挂着一丝微笑沉眠的人,这样乖巧不闹依赖人的孩子似的他,感觉竟然完


全陌生。
如果他一直保持这样的形象,好像……要说他好看,也并不是什么违心之言……

 

【第四章】
北风吹来的云布满了整个天际,细细密密的雪自天际散落,那美丽的六角晶体带着沁凉的温度,纷纷扬扬


地落到人的手上、脸上、肩上。
这倏来的一夜初雪催开了银装素裹的玉树琼枝,美化了环境的同时也娱乐了一票本是苦哈哈在黄天厚土之


中赶路的凡夫俗子。
丢雪球、打雪仗本就是大漠孩子最拿手的好戏,如今孩子长成大人了,这等小孩子玩的把戏自然也随之升


级--只见数十个拳头大的雪球在马背上方低矮的空间织成一片密集的雪网,本是小孩儿玩耍的游戏让数十个


汗流浃背的大汉你来我往,的确很有『打仗』的威势。
在马背上玩丢雪球,可不容易呢。
双脚在不离开马蹬子的情况下,得有高超娴熟的骑术才能将马儿操纵自如,以便快速地躲过同伴的攻击;


为了能顺利地捞到攻击武器——雪,还得练就蹬里藏身的绝技,身子向下一伏长臂一伸就抓起一团新雪捏成加


大火力的强效武器,在不耽搁行程的同时娱乐健身两不误,倒也可以算是一种因地制宜的训练方式。
西夏好汉们豪爽的笑声洒了一路,柳儒生看得怪羡慕地跟在后面,知道自己没资格加入他们的战团,但还


是不死心地偷偷抓起了一团雪捏在手里,准备在混战中当一个放冷箭的小人。
「喂,你的病才刚好,别玩雪!」
同样也没有加入伙伴们的战团,骑马落在最后押阵的成武看到了他的小动作后,没好气拍掉将他手心冻得


通红的雪球。
开什么玩笑,他要是又生病了,耽误行程不说,辛苦照顾他的人可是他哩!
成武皱眉看着嘟嘴不悦的人儿。
上一次他病得很突然,但好得更奇怪。
刚开头两天的确是病势凶猛,用楚楚可怜的柔弱征服了他之后,似乎发现了一种好玩的新游戏似的,过了


最严重的那一阵后就开始登鼻子上脸,对他颐气指使不说,病也时好时坏的,但就是不断根。直到他急了,认


为不能再为他耽搁下去,打算让扎撒克也把他送回原先路过的城镇,不再让他长途跋涉后,生了半天闷气的他


赌气自己开了一副药抓来喝下,第二天就好得跟没事人似的。病愈的速度快得让他怀疑他先前是不是故意的拖


延病情,又抑或,他真的如他自己自吹自擂的本是名医?
这个奇怪的汉族儒生,每观察他多一阵,他总有新的惊奇让他发现。虽然他怀疑过他混到普通难民堆中的


用意何在,但每每套他口风时总是以无果告终,那个机敏的人儿总有办法逃过他一次次追问。
结果,将近一个月下来的相处,他非但问不出他的身份,就连自己最想知道的那个女子与他是何种关系也


依旧毫无进展。
这一个月下来,他只知道他最喜欢吃的东西是酿梅子;最讨厌的动物是耗子;最崇拜的英雄是他大哥;最


拿手的好戏是用一张无辜的脸把得罪自己的人诽谤之、抨击之、毁于无形之;最最珍惜的东西是他自己的小命


……等等全是关于『他』这个人的锁事。还有就是到目前为止观察发现他培养成的新习惯是每天晚上自动自觉


地挨过来与他同榻而眠。
唉,奇怪的书生!
这就是他难得有耐性观察一个人这么久以后得出的唯一结论。
「喂,你在想什么呢?」
冰冷的手偷偷滑入他的前襟窃取他的体温,不知何时挤过来跟他共骑的柳儒生急欲探知他内心世界的眸好


奇地溜转着。
「想你!」
这句话一吐出来,成武好笑地发现眼前那张小脸整个儿亮了起来,眼角眉梢似乎都挂上了喜不自胜的笑意


,晶莹的眸子有如初升的旭日般灿然——这情形一般表明他公子现在的心情非常之好。
「你好像懂得的东西蛮多的,到了西夏,四王子一定喜欢你。」
成武说出自己的由衷之言,虽然他人是怪怪的,可是学识和本领却不是假的,只要他高兴解答,天大的难


题都难不倒他,而那种与外表相反、愈挫愈勇的韧性完全合乎主子的脾胃,估计有这一个人就已经可以满足自


己那好奇心旺盛的主子,搞不好还可以臭味相投到连手创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噢——」
拉长的声音形成一个泄气的回答,他眼中的太阳迅速下山,黑夜的阴霾转眼取代了象征喜悦的光彩。
「你不高兴?」
虽然成武是有点粗心,但他这前后的反差也太大了吧?
跟过去的其它宋民们听说有这样一个引荐的机会,莫不摩拳擦掌,期盼有一个加官进爵的机会,他既然是


落难中得遇贵人,还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没事!」
闷闷的答话代表公子他的心情如同现在的天色,阴暗得眼看又要下雪。
这次莫名其妙的相谈不欢而散后,他的沈闷一直保持到两个月后他们好不容易抵达行程的终站。
☆☆☆
越过了贺兰山麓后,便已接近西夏的都城兴庆府州。
兴庆府原只是银川平原上的一座边塞小城,宋称为怀远镇。自党项酋长李继迁抗宋自立之后,西夏皇族逐


渐向西发展,最后迁都在此。
兴庆府东有奔流九曲的黄河天险,西为巍峨雄峻的贺兰群峰,除了有着四塞险固,可攻可守的天然优势外


,还有一个神奇的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七只彩凤从风光绚丽的江南向北飞,路过大漠包围中的银川平原


,最小的那只凤凰爱上了这块地方,就直飞了下来,顷刻间化做一座美丽的城市。
数十年下来,经过西夏王朝的多年营建,这个边塞小城逐渐发展为一座宫殿恢宏、寺庙众多、规模宏伟、


繁华富丽的大都市。东行西去的旅人们在穿过茫茫的沙海或是走过荒凉的黄土高原之后,进入这座具有江南风


光的塞上名城,看到清水悠悠,蓝天明净,谁都会情不自禁地为之倾倒。
旅途劳顿的一行人见得这样一个水土丰美的城市,都是精神大振。远避战火而来的宋人们原本是抱着充军


塞外的心情而来的,可是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竟是一座不啻于中原名城的都城,都不仅喜出望外;而阔别家园


数月的西夏军士则因为家乡在望,也是喜形于色。冲在最前面的扎撒克手一扬,纵马从山坡上直冲而下,嘴里


还「呵呵呵呵——」地大叫着,引起了群山的阵阵响应。
大队人马也兴奋地紧随其后冲下去之后,左边的山谷里传来一个调侃的声音,「扎撒克,你别一回来就像


是怕别人不知道似的,每次都这样叫到我耳呜!」
狭长的山谷中逶迤而来五骑人马,为首之人一身雪白的貂裘,头戴镶红毡冠,手上拿着一根马鞭却不舍得


甩向跨下的白云驹,正笑吟吟地迎上前来,清俊的相貌揉合着党项人特有的直鼻深目,眼眸湛蓝,一眼看去,


竟是个绝顶的美男子。
「四王子!」
成武一见此人,慌忙跳下马去,躬身为礼道:「我回来晚了,请王子降罪!」
时为西夏王李元昊正式称帝建国『大夏』未久,上下级的阶位分级并不严格,故成武虽然是一个小小武将


,见着皇族贵裔也可以以「你」「我」之称,且不必下跪行大礼。
「成武,你母亲是我的乳娘,你就是我的乳兄弟,兄弟还这么客气,太见外了吧!」
饶是如此,那四王子李元磊尤觉得他太过客气,一笑下马,「我不是专程来接你的,我今天到王陵来给父


王扫墓,因为遇到了野利仁荣先生,刚刚正和他说着我们大夏也应该有自己的文字,谈得兴起,晚了归程,这


才刚好遇上了你。」
「自己的……文字?」
成武搔了搔头,对这个兴趣并不太大。但李元磊正在兴头上,一把拉过他来谆谆以教:「你看这两本帖子


。一本是宋人所书,另一本是野利先生按照汉书的习惯初步写下的西夏文字,参考了秦刻石上的小篆笔法,字


形相似却又各不相同。皇兄对这个也很感兴趣,打算专门建个『蕃汉二字院』来让野利先生主持。只是汉人的


篆字有些艰深,我倒不是每个都能懂,比如这一句拓碑……」说着,递过一方拓印文字,成武看去,只见那上


面画图似的有好几个大字,笔致有似蛛丝络壁,却是一个都认不得,摇了摇头。
「唉,我也知道你不懂,野利先生都要琢磨再三的东西,叫我们这些粗人认实在是太难了。」
见成武只是频频摇头,知道自己也是问道于盲的李元磊不无失望,抓起成武的手拍了拍,安抚他不必自责



「哼,这有什么难的,不过是为秦朝始皇帝颂德的铺地砖。上面十二个字是『海内皆臣,岁登成熟,道毋


饥人』,蛮夷!」
在旁边被晾了半天的柳儒生见到这美男子与成武神态亲密已是不悦,看到他拉着成武手更是非常不喜,斜


眼睨到那方不算十分艰深的小篆拓碑,不由得出声讽刺。
「咦?」
他露了这一手,原本对这个未得介绍身份的俘虏毫不在意的李元磊当下刮目相看,「这位是?」
「他是老大的……」
心直口快的扎撒克逮到了一个机会就想抢着说话。
「扎撒克!」听到他这句话差点又要产生新的谣言,成武赶紧咳嗽了一声,「咳,他姓柳,名儒生,上次


王子吩咐我去找几个有学识的宋人回来,这就是了。」
「喔,柳先生!」李元磊如获至宝,也不见生,抢上来也抓着他的手摇了摇,回头对成武道:「你这次可


又立了大功!野利先生奉命创西夏文字,也正需要一个精通古文的汉族儒生呢!哎哟!」
最后一声惨叫却是根本不高兴被他拉着手的柳儒生顺手赏他一把赤蝎粉!
「大胆!」
护驾的侍卫三把宝剑同时出鞘。
「儒生!」
生怕这总是率性而为的小气书生因为伤了主子而获罪,成武赶紧抢上前去把他护到身后。
「好厉害!」
只是轻轻一碰手上就被烫出了一溜小水泡,李元磊大叫着甩手的同时眼角倒没忘瞥到因为得到保护的那个


人偷笑着拉住成武的手——大约嫌他手抓过了脏?真是天大的污辱!
「四王子……他,总是这样不懂事,请四王子不要怪罪。」
看到主子的手上红了一大块,虽然不知道那个书生用什么邪法,但毕竟伤了皇族可不是闹着玩的,成武没


好气地反手回扯躲在自己身后的人,意思是让他一起下跪求饶。
「哼!」
被拉得催眉折腰事权贵的人,自然是不得开心了。
李元磊有趣地研究着一脸惶急得像自己闯了祸般的成武,再看看别扭地拧开脸去不做声的柳儒生,一时忘


了还在灼痛的手,频闪的促狭光芒像是意外地找到了好玩的玩具。
「四王子……」
见到他这种要笑不笑的嘴脸,成武背上瞬间掠过一缕寒流。
他实在是太熟悉主子的个性了,这个能力卓越的王子平常都是以一副深沉睿智的样子去骗取民众的信任。


但他天性被压抑的顽皮泼赖那一面却会时不时在他亲信的人面前冒出来,弄得大家同为心中偶像破灭一大哭。
「哼哼,不知者无罪就好了。不过……成武,你带回来的人,你自然是要负责任的,他伤了我的雪肌玉肤


,嗯,我想大约责杖二十就可以抵过了。」
眼睛转动着的李元磊说出来的话倒是在情在理,成武听到不过是自己代受杖责二十这种轻罚,倒是松了一


口气。众人也不得不服。
当下就有人取过了荆棘请王子行刑。
「喂!你讲不讲理?」
大约是没想到过自己闯的祸会让别人背的柳儒生倒是愣住了,看着成武柔顺地除去衣服露出宽厚的脊背伏


地受责,刹时白了脸。
「我当然讲,你们大宋也有一条刑罚叫『连坐』,你远到是客,我自然不能打你。但成武却是引你来此的


我的臣民,你有罪责,他自当受过!」
李元磊坐在属下端来的皮凳上,好整以暇。
「『连坐』之刑伤及无辜,仁君不行。你如果精研宋朝刑法,也应当知道。」
这番邦的王子倒还真的对汉学颇有研究,柳儒生看看那一条老粗的荆杖,要他自告奋勇去代为受罚那是绝


对不干的,唯有靠这张嘴辩出个是非黑白来。
「嗯,说得也有理……成武,这二十杖先记下,以后他再胆敢冒犯本王,加倍罚你,你可明白?」
「这……」
他果然带回了一个大麻烦……成武哭笑不得地看看自己的主子再看看柳儒生,这脾气又拗又强的弱质书生


天生是个惹祸精,要是他每一次犯过,四王子都让他连代受罚,这可也是件麻烦事。
「喂,这不合理……」
柳儒生显然也没想到,强辩下好不容易让他少挨这次皮肉之苦会带来这样的一个后患。
「本王说的就是理!再多言杖责四十!」
好汉不吃眼前亏!忍下这口气的柳儒生气鼓鼓闭嘴。见到自己这样一招奏效,不但得了一个精通儒学的人


才,还弹压得口才极好的人不敢做声,自觉已经将刚刚那一「握」之仇报回来的李元磊呵呵大笑上马而去。
☆☆☆
欢畅的大笑声升腾为欢欣喜悦的动力,冲破了郡王府宁静的暮色。
这极具感染力的笑声若不是以别人一脸臭到了极点的面色作陪衬,还真让人大受鼓舞,也想来个一笑方休



「呵呵呵呵……你刚刚说『卯傍木生瘤“柳”』!」
李元磊笑得连气都不顺畅了,还要非常之辛苦地重申自己的完全胜利,实在难度不小。
——那是因为你引的上句摆明了就是要故意引我自己说出有歧音的字才肯罢休!
今天又拆了一天字的柳儒生一脸臭臭地看着那个传说中非常之庄重严肃非常之仪表堂堂的天皇贵族,真想


把全西夏的人都拉来看这个抱着肚子满地打滚,还乱没形象地挥洒眼泪的男人——西夏国位高权重的四王子一


眼。
痛脚被人捉住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尤其碰上的对手还是个性与自己相似、惯于摆出一张道貌岸然的脸做威


逼利诱行径的卑鄙小人。
「很高兴我娱乐了你,四王子要是觉得自己的人生太快乐了我可以免费送你极乐登仙药,避免你乐而忘忧


!」
胜之不武还敢笑得这么开心的卑鄙小人,他这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从甫迈入兴庆府便与这还算是知人善任的四王子杠上至今,闲闲也过了三个多月了。
这三个月来,由开始每次都被他威逼着用成武『连坐』的借口参与大夏国文字创造,到自己也玩出了兴趣


自动投入其中,他在这个卑鄙王子手下吃的瘪也可谓不少。
如果有『不打不相识』这种谬论存在的话,他非常乐意赏面前这笑得恍若白痴的人一记锅贴外加两个熊猫


眼。
没错,他跟这四王子是越吵越投契,越吵越成知己,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愈发对他这种阴险狡诈的


手段深表愤慨——制造弱点让别人受制可是他的专长耶,什么时候被这居心叵测的四王子偷师学去,并且还施


还己身?
也不想想,他大王子可是一个人轻装上阵了无牵挂,而可怜的小小蚁民如他,在与大权在握、随时可能把


玩笑付诸实现的王子进行唇枪舌剑的对战,除了保护自己之外还不得不顾及成武,一个人彷佛有了两个身体,


目标过大的情况下,挡得他疲于奔命,不由得大骂偷他暗招的李元磊下三滥到了极点。
虽然心底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他完全可以不管另一个人,自己一逞口舌之快,但不知为何,他无论如何


都舍不下那一方曾经容纳过自己的宽厚胸怀,只好继续背负着沉重的负担与李元磊奋战于不见刀光的战场。
所以他在与这自己凑上来成为『好朋友』的李元磊在知己知彼的斗智中总是落在下风。
「你真的很好玩!明明上一句还这么伶牙利齿的,一看到我挥一下责杖就怕成这样了。」
李元磊终于抹掉了眼角的泪花,站了起来。
「那是因为别人没有忘记你以四王子身份下过的命令。」
柳儒生几乎咬牙切齿。
被他用『如果这个书生胆敢冒犯我,就让成武受罚』这一成命惊吓了一个月造成的恶果,就是看到他挥动


那根代表权力的责杖就成了惊弓之鸟——先前四王子的确安排了近身侍卫在外面把风,反正不管柳儒生说错什


么话,总之他一向外面威胁着拿起责杖就可以看到有人非常之不受控制地露出屈从的笑脸就是了。
李元磊有趣地打量仍旧是怒火中烧的柳儒生。这个从骨子里倨傲的书生也实在好玩,毫不戒备地真性情流


露的感觉已经这么明显了,偏偏就是死鸭子嘴硬。更有趣的是,他们两人明争暗斗中牵涉到的那个人更是毫无


知觉,这出总隔着窗纸不桶破的好戏看得事不关己的他好乐。
嗯,最近连这种游戏都玩得无聊了。太平静了!汹涌的暗涛澎湃了这么久,湖面依旧是一潭波澜不兴的死


水,平静到他这个喜欢迎接惊涛骇浪的人大感不够刺激。
三个月了,他们还胶合在最初暧昧不清的懵懂阶段,到底是不是男人啊?
也许……该给他们一个机会彼此认清楚自己的想法,有道是『两地思千里,思回人未回』,让这相处太久


却毫无进展的两人隔离开来才是刺激感情飞升的最好方法?李元磊的眼珠转动着,目送柳儒生离去的背影——


其实他有说让他干脆就留下来住在王府也不用跑来跑去这么辛苦,但是柳儒生却非常之不给面子地怀疑他会在


饭菜中下毒,并用这个做借口,依旧天天占着成武家的后院不挪窝——也不想想,擅长用药的人可是他耶!这


样诬蔑大夏国王子的清誉是要遭天遣的!
在经过了一天快乐的斗嘴然后非常之爽地胜之于别人的不武后,李元磊连夜上书奏请夏帝让他加派禁军参


加西郡平定之战。
待柳儒生与成武知道这份请战书的既成事实,已经是在三天后的大殿。
倏来的军令让成武错愕不已,柳儒生神色黯然。
送军出行的那一天,整装待发的队伍为了相送的人停驻了好几回,但成武却很奇怪地一直没看到柳儒生的


身影。
也不是说一定期盼他来相送——说实话,打从认识了这个奇怪的人后他的日子就不曾好过,不是莫名其妙


陷入困境就是陷入谣言,虽然每次到最后都还算是有惊无险地解决掉,但自己有时候还真有点怕他的接近。
不过话说回来,打仗这种事很难说的,也许三年五载也回不来,毕竟大家相处了这么久,为了他,他还多


多少少挨过几次杖责。真是的,养条狗过了几个月都多少有点感情,更何况打从他来到西夏这三、四个月里两


人虽然说话不算太多,但也还是混成天天见面的熟人了。
平常没事还总是会蹭到自己身边惹事生非的人,在这种时候忙得不能出现,实在有点让人伤心。
「叮铃铃——」
再往前就已经可以到兴庆的关隘,看到前方又来了一队送行的人,成武急忙止下了队伍。
「成武,这次去可要争气哦,早早打胜仗回来,你也该从副将的位置上挪个窝了。」
迎上前来的是率众相送的李元磊,但,最近常跟在他身边的柳儒生连最起码的面也没露。
成武四处张望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直言问道:「儒生不来送我了吗?」
这已经是最后一个隘口了,出了城便不再停留,一路西进。
「他啊!」终于还是有人忍不住问了,李元磊吁了一口气。他还真怕他好心办成了坏事呢,柳儒生打从听


到那个消息后就呆呆的,成武也没有任何表示,万一他的多事反而促成了反面效果,那他……咳,大不了他以


后都不再欺负柳儒生了,让他欺负回来还不行吗?事实上,成武一走,他可没再有可以利用的把柄,估计柳儒


生自然也不会放过可以无顾忌大反攻的机会,一定会用他的毒舌将自己凌迟之、践踏之、痛击之。
呜……听说挟怨以报的人最凶了!想起自己今后也一样得过一段多灾多难的日子,李元磊伤痛之情倒不是


假的。
「他说他一看到你这张欠揍的脸就会忍不住想打人,为了不让你在大家面前丢丑,他就不来了!」
伤心归伤心,别人的原话可得转告,只是个中的心情滋味,却是他转述不了的。
李元磊一本正经地转述这奇怪的临别赠言,声音不大却恰好让别人都能听到,当际引起了一阵闷笑——成


武身边的人都知道,那个跟外表不符的书生搞不好真的做得出来。
成武搔了搔头,苦笑着拿那个古灵精怪的人一点办法也没有,队伍又歇了一晌,正要再行出发时,远远的


山坡上,似乎传来一阵幽怨的琴声。琴声如泣如诉,哀怨缠绵,细细听时,却是一首『邶风』: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那借一曲远古送离曲之人远送于野,伫泣如雨。
此中深意,问君知否?
李元磊看了看明显只觉琴声哀怨却不明琴义的人,叹了口气,喃喃道:「对牛弹琴!」
见成武怔了一怔没反应过来后,索性用力在他肩上拍了一拍,大声道:「成武,听着,你到外面可不许拈


花惹草,本王可是打算亲自给你许婚的!」
算是心虚的他给柳儒生最后一点补偿——聊胜于无。
浩大的队伍就这样在众人的祝福声中昂然出发了。那有如无声幽泣的琴声,在旷野上缠绵了很久,很久…



【第五章】
「夜长梦不堪眠,一纸相思两地。问托书何处,天高离人远路。半载,半载,鸿雁罔顾归路。」
清逸的字迹还未在素笺上干透,这首新词虽然还不曾仔细推敲其韵脚,但相思缠绵之意已呼之欲出。
「哇!这分明就是一首情诗嘛,不如这样,我立刻就着人八百里加急送去……哎哟!」
斜刺里伸出来打劫的手立刻受到了最严厉的刑罚。
李元磊扁了扁嘴,好不委屈地看着最近暴力指数翻着翻上涨的柳儒生,非常之识相地化身为摇尾乞怜的小


狗狗——开什么玩笑,虽然柳儒生没几两力气的花拳绣腿杀伤力是不太大,但可怕的是他闲闲没事创造出来的


各种稀奇古怪的药物!
他到现在还想不明白那个神奇的书生是如何将补气的参茶改成泻药,十全大补丸又是怎么会变成百病催生


丹的。
暗下里查过他的底,除了知道他是宋兵部尚书柳毅昆的第三子外,其它任何多余的消息都一概不知,因为


他打出生后不久就从京城里消失了。师承何处他自己不说,别人也无从琢磨,不过可以想象,能调教出他这种


高徒的名师估计更不好惹。
现在已经成为全天下乖学生的楷模,李元磊规规矩矩地坐好,眼睛在桌面上古奥的梵文与柳儒生的脸上徘


徊着,却不敢开口催促——看得出来柳儒生今天心情又不太好,他的确得小心才行,上一次只是顺口提了个名


字,结果害他的左臂无名肿痛了三天!更气人的是,连御医都看不出病症何在,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他足足痛


到柳儒生气消。
呜,他好怀念以前有把柄在手,威风八面的日子。成武啊,你打赢了就快回来吧,你的主人需要你!
李元磊第一百次忏悔自己多事插手别人两家的事。
不说李元磊无限怀念自己作威作福的日子,一转眼又怔然发呆的柳儒生心情也不太好过。
今天一早起来就因为梦里缠绵的影像而心情郁闷,老天偏又来凑趣,吹来蔽日愁云,一星两点的冷雨无端


更添离绪、思悠悠。
他在心里骂过自己一百遍这是怎么了?竟然对一个认识了才不过三四个月的男人思念至此,虽然他在时自


己见着了他就没好声气,但他离去后思绪却总是不争气地将那个人的一切在心头绕。
原来,先前自己不屑唾之的「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的焦虑、李青莲「春去秋复来,相思几时歇」的悲怆


、李商隐「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的痴迷渴慕都是真的。
只是坐在窗前看雨,突然觉得有点寂寞,却无力挥去。很难耐的一种感受,自那人离去后似一直埋藏在心


底,任何一个不经意的瞬问,便掠上心头。
「唉……」
坐在他的对面,从伸出一根手指摇啊摇到扇出整个巴掌晃了又晃,依旧没能勾回那人的一星半点归壳的魂


魄——他整个人整副心神大约都悬在那不知名的战场上飞驰。
大有挫败感的李元磊收回自己的招魂手。
唉唉唉,看起来,想叫这个倨傲又矜持的书生先低下他那颗高贵的头颅说实话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不然怎么可能有人明明内心相思刻骨成这样了,见到自己喜欢的人仍旧半点口风不露,反而故意将别人吓


到退避三舍?
偏偏……那个不算笨,有时还算蛮精明的人却没细心到发现别人对自己的感情——他敢打赌成武这次回来


这两人依旧是暗涛汹涌,但非常之不幸的,涛声依旧。
偷偷地将手上的捷报收起,今天他来的本意是这个,不过现在就算皮厚如他,也不敢在日益凶残粗暴得完


全不顾淑男形象——虽然他也从来没有淑男过——的柳公子面前招惹是非,看这情形,除非那个人亲自提头来


见(当然还是得长在他自己脖子上的),其它任何形式的安慰都只会勾起他无边的怨气。
唉,成武呀,你快回来吧!
不管那个总闷不做声的柳儒生是不是也在心里这样期盼,总之他受够了!
李元磊为又被冷落了一天的书本、为自己又被浪掷一天的光阴,打从心底发出这样的呼唤。
一短一长,一明一暗,两道思念波自雨声稀沥的宫殿出发,远赴千里之外的西郡战场。
☆☆☆
明月的清辉飘洒了整个乾坤,也照亮了战士们出征的枪戟。
对于战争,成武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之熟悉的。
他们哈察儿罕一家就是在战火中崛起。父亲一生南征北战,一直到年老体衰了才退出战场。九个兄弟长成


后也个个是骁勇的战士,弄到他们的娘直后悔没能生下个女儿来,至不济,能生下个斯文乖巧的儿子也不错啊


,一家子人都打打杀杀的。
斯文乖巧的儿子?
一想这几个字,成武心头倒是掠过一个淡淡的影子,随即又为自己这过强的联想力而失笑。
那个姓柳名儒生的宋人书生,看外表也许是算斯文,不过说起话或做起事来却真叫人琢磨不透。
但奇怪的,他却不惹人讨厌。
也许是他太过占优势的外表弥补了这一切,也许也是他千灵百巧的心计总有办法在事后将别人滔天的怒火


抚平。
打从认识后就赖在自己身边不去的人,现在没再天天出现自己面前后,仔细回想他的言行,除了拿他娇纵


地向自己顽皮耍赖没办法外,其实……让人觉得有点可爱。
打从他出现后,他一天到晚紧张兮兮地跟在他屁股后头收拾烂摊子,像个老妈子似地照顾他的生活。有时


候也会为他单纯的高兴而喜悦,为他无赖的恶作剧而头痛不已,简直像是身边多了一个调皮又招人疼的弟弟。
脾气好时,他那种亲昵又依赖的神态自然得快要跟他像一家人;脾气坏时,他不依不饶的小性子恶劣到让


所有人退避三舍……不过反正自己也习惯了,这情形就像以前小的时候,下面的弟弟惹了祸,哭哭啼啼找上面


的哥哥解决是天经地义的事。
对呀!他怎么没想到呢?
「一家人」这个念头如乍现的灵光闪过脑际,成武一拍大腿。
先前想到他虽然暂时在西夏小住,迟早还是要回大宋的,到时候自己连找个去看他的借口都没有的时候还


有点伤心。
不过他现在终于找到可行的办法了!他完全可以认他作自己的弟弟嘛!这样不仅自己心头时时对他萦绕的


牵挂有了个合理的名义,娘也肯定高兴能多了一个这样乖巧斯文的小儿子!
嗯,想到他会乖乖地叫自己「哥哥」就觉得好兴奋,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成武直到被传令官叫起来的时候,


还咧着嘴按捺不下自己喜悦的情绪。
挥师西进力图在最短的时问消灭负隅顽抗的残勇,成武决定自己要在回去的第一时问转告柳儒生这个消息


,给他一个惊喜。
说起来,离开了这么久,还真有些想他了呢!
☆☆☆
短短、短短的离别。
长长、长长的思念。
虽然花费的时问比想象中的要久,但西郡平定的捷报仍是欢天喜地的传来。
班师回朝的队伍一波又一波地进城,接受子民们欢腾喜悦的迎接。
经此一战,西夏扫清了欲坐地拥兵划区域而治的西平王的残余游勇,所控制的领土东尽黄河,西界玉门,


南接萧关,北控大漠,方二万余里,与宋、辽三足鼎立的局面基本已成。
缤纷的鲜花撒向凯旋的勇士,少女苹果似的笑靥却远比鲜花动人。
柳儒生本来是站在李元磊身后、焦急地翘首以待,打算第一时间迎接大军回朝后的朝见,看到这样的情形


后,一生气就又偷偷离开了庆功会的现场,正想蹑手蹑脚不惊动旁人地溜回自己偏角上的小舍时,一双有力的


手臂却一把将他拦腰抱起,转了两个圈后才有点晕眩地被接回一个熟悉的怀抱。
「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伴随着强烈的汗气而来的,是成武喜不自胜的声音。
他出征大半年,黝黑了不少,但是却更结实了,邋遢胡子爬满了整个下巴,乍一看还差点会让人认不出来



「什么好消息?不就是你打了胜仗吗?我早就知道了!」
还有点不太置信地被他安置在栏杆上与那张黝黑的面孔平行相视,柳儒生故做平淡的语气几乎也掩不下内


心的狂喜。
眼睛热切地看着说是去一两个月就能回来,但却一转眼阔别了大半年的那个人。
想埋怨他,去了这么久让自己牵肠挂肚还有脸来说他才不过打了胜仗;想申讨他,半年里发回来的书简上


没有任何关心他的只字词组。
在梦里曾有过千百次重逢的场面,什么稀奇古怪的点子都有:他会揍他个出奇不意;也许会突然地对他表


示亲热然后嘲笑他不知所措的表情;还有可能会哭出来骂他是个白痴笨蛋,但从来没想过他们的重逢会是这样


的……沉默。
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嘴后,他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凝视着他含笑的眸。
「你瘦了好多……」
那一张清秀的脸更显尖削了,难怪眼睛也大得怕人。
成武好笑地捏了捏他鼻子,差点害他隐忍了良久的泪流下来。
「干嘛啦?动手动脚的,你臭死了!可以熏死一头牛!」
生怕自己露出破绽来的柳儒生赶紧低下头在他衣服上蹭掉眼泪,这才发现他身上脏得可怕,一股极其浓重


的汗味儿也不知道几天没洗澡了。赶紧一步跳开,离那个脏脏的人远远的。
「什么嘛!为了早点见你,我连澡都没洗就过来了,你就这样对我?」
真好,他还是这么有活力的样子!成武再一次坚定了自己应该把他归纳到亲人这一层面来保护的决心,放


下了一块心头大石后,故意恶形恶状地扑上去抓他,打算蹭他一身汗。
「喂!」
柳儒生笑着,躲他、也不躲他,久别重聚的两人快乐得像孩子。
这一番嬉玩直到被他们两人抛弃的李元磊阴森森出现。
「哼,你们两个倒开心!」
亏他还坐在风口硬挺着等所有仪式结束!看起来这两人小别之后奸情复燃了就把他这个媒人丢过墙。
不怀好意地盯着被成武挟在腋下满面红晕的柳儒生,李元磊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已经错过了某个精彩时刻。
「四王子,你回来得正好!我才想跟你说呢,我决定和儒生结拜兄弟,这样以后大家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成武高兴之下,也没和柳儒生商量过就直接提出来了。
柳儒生脸上的红润如潮水般褪去。李元磊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过成武思前想后想出的竟是这样一个办法。
他……好像应该找个避风港躲一阵子比较安全……
「大笨牛!这个给你,洗干净了再来见我!」
果然!爆发了!
一只浅蓝色的小瓷瓶以可疑的谋杀角度掷向因为察觉气氛不对而愣住的成武,柳儒生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
「……」
呆立现场的两人相对怃然。
成武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上一刻还是快快乐乐的人一下子翻脸比翻书还快。
李元磊则是又妒又羡地盯着成武手中的小瓶子。他求了半个月柳儒生也不肯给他用的「玉清芙蓉液」,那


可是除了松筋活骨外还具备护肤消斑的养颜圣药!就算在生气中也还是给了那头笨牛浪费,那小子分明是差别


对待!
「他在生气?」
他好像……听到了这个结拜的消息后非但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兴奋,反而有点气极败坏的样子。
成武若有所思地盯着柳儒生仓皇离去的背影。
「那是肯定的!」李元磊用力点头。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看情形,好像李元磊与他的感情在这半年内上升了不少嘛,自己都不了解的事,李元磊倒是了解得很清楚


似的。
成武皱了皱眉,突然为自己的这一认知而感到不悦。


深夜。
明月高悬的深夜。
满弦的明月高悬在夜空,祥和的光辉撒落大地,端的是一个团圆喜庆的夜晚。
「来呀!我们继续喝!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嗝,好酒


!」
放浪形骸的大呼小叫破坏了美丽的夜色,噪音的来源是月下水阁的一个雅轩,更确切一点地说,是来自共


饮三人中的那一个文秀书生。
成武皱着眉将出了馊主意的李元磊拉到一边嘀嘀咕咕。
「喂,又是你说他喝醉了之后就会把他心里的秘密告诉我的,现在他都背了三百多首诗了,再喝下去怎么


办?」
他从来不知道柳儒生喝醉了之后会有这样的怪癖。
别人喝醉了不是哭就是睡要不然哇啦哇啦大吐,可这奇怪的书生倒好,连醉也不在正常人的范围内。
他喝下第六杯酒的时候,告诉他们,唐朝有个大诗人喝酒时会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喝下第十杯开始高歌「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直到「五花马,千金裘,呼


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一路下来,强制性让他们深刻理解汉人颂酒的古诗三百余首,不是「酒入愁肠」就是「醉解千忧」,听得


他头都痛了。
月下香案上的三枝线香柱头尤有弱弱余烟。义结金兰后的把酒言欢喝成这样子,实在有点扫兴。结拜嘛,


他要是不高兴就明说啊。干嘛这样折磨自己加折腾他这新拜把的两位兄弟?
成武斜睨诗兴正浓的柳儒生,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他承认,当他听到李元磊的馊主意「酒后吐真言」的时候是藏了私心,他一是想知道柳儒生到底隐瞒


了他什么,二也想趁他酒醉的时候打探他一直挂怀的那个出浴美女的消息。
好吧,上天要惩罚他这个采用下三滥手段的卑鄙小人!所以才会让他的耳朵不得不接受浩瀚中华酒文化的


洗礼熏陶与虐待。
「我也不知道,嗝!」
这书生的酒量还真不赖!
同样被吵得头痛的李元磊因为怀着内疚的心理,惦量着会「酒后乱性」出大力灌醉他好让他们成其好事,


结果自己也喝到差不多了。
李元磊撑着头坐了好一会儿,只觉得烦闷欲吐,赶紧溜出门一迭声找人做醒酒汤去了。
「呵呵,跑了一个,我们再来!下马饮君酒……」
他还来!成武哭笑不得地接稳了他虚软的身子,赶紧夺下他手里的杯子。抢夺中,柳儒生站立不稳的身形


几乎是扑跌进成武的怀里,犹在呵呵傻笑地抬起头来抢酒。虽然他清雅的脸蛋并不太红,黑白分明的眸也不呆


滞,可是,他的确醉了……
「别再喝了,乖!」
成武轻拍他的背低声地哄劝着,终于使那个背了一整晚唐诗的人安静下来了。
默不作声的人儿伏趴在他的胸前一动不动,乖巧安静的样子宛如对大人全然依赖的幼婴。
今夜之后,他就是他的弟弟了呢!
虽然那个不知道怎么想的四王子非要纡尊降贵地硬插一腿,不过一想到他与他能够有了一层地域无法阻隔


的亲情关系就觉得很满足。
「我……」
伏在他怀里的人儿挣扎着,好像有话要说。
「你觉得怎么样?会不会想吐?」
成武赶紧把他扶起来,生怕他下一瞬就要吐出来。
「我喜欢你!」
灼热的视线凝聚在他的脸上,柳儒生含笑的面容在月光下看来与平常无甚大的差别,但是从他殷红的唇中


说出来的话却让成武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两拍。
他,竟然是喜欢他的?平常那么高傲倔强的人,竟然如最无措的孩子一般,将真正的感情掩藏在种种故意


惹他讨厌的行为上。直到被他的无心伤透,酒入愁肠时才无意间吐露真言。
那么自己呢?自己对他又是怎么想的?离了他,心会空荡荡的没有着落;近了他,却也一样彷徨着不知如


何是好。
迟疑了一下,成武终于还是伸出手轻轻触上他的清瘦了许多的脸庞。恍惚间,有一种自己即将伸手触摸火


焰的惊悚感。
暧昧得代表禁忌般的亲昵,带来的是异样的灼热。
仅仅是被他凝视着,整颗心就悸动不已,成武缓缓低下头,俯就他无言的邀请,吻上了那有如樱染的唇。
双唇甫触即分,两人都有如同遭受雷击般的惊栗,又似乎都有点不好意思,但旋即就更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辗转着、从不同的角度加深这美好的感觉。直到两个人都透不过气来才拖着长长的唾丝分开,喘息着,打量


彼此嫣红的面颊,但下一刻,也不知道是由谁先主动开始,又再次密密地吻合在一起。
期盼太久酿就的急切升腾成渴切的欲望,热吻中也没有闲下来的手爱抚着彼此,受不住撕扯的衣服如花瓣


一般褪落到地上。交缠的两道人影紧紧相缠,密不可分。
觉得自己整个就要被那份突起的情欲吸进去的成武在听到远处似乎有人走动发出的声响才悚然一惊地清醒


过来,狼狈地放开被他吻得微微肿胀的唇,惊讶地发现在离开他身体的那一刻,自己的手指就已经开始恋栈他


细腻如丝绒般的肌肤触感。
大窘地捡回了衣服帮他穿上,成武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刚刚的动作,只好对着柳儒生一副醉意醺然的


表情傻笑。
「唔!」
但柳儒生显然十分不满意被他挑弄到一半后便后继无文的感觉,犹在妖娆地发出邀请。
「别这样……我们今天才结拜的兄弟……让我好好想想……」
他醉了,他却还是清醒的。他们之间若有了任何失措的举止,他都必须要负起这个责任。
成武苦笑着凝视那一双执着的眼眸。
他,还没想好自己是不是能负起这份责任,投身于这片痴迷的烈焰中与他一起燃烧。战场上的常胜将军,


做了情场上的逃兵。成武猛地推开兀自喘息不已的柳儒生,匆忙地离开了这仍激荡着莫名情绪的小轩。也许,


要给他点时间好好地想一想。也许,也许明天他就能想出合理的解释给他一个正式的道歉。

 

【第六章】
柳儒生没有等到成武的道歉就失踪了。
准确地说,是冒着拐带王子的大不韪携同李元磊挟带私逃。
「他们真的什么也没留下,更没说要到哪儿!?」
成武的眼睛像是要冒火。
扎撒克同情地看着这个不过外出打了半年仗就被人抛弃的「怨夫」。
不过也难怪,他的对手是王子。王子耶!传说中那个总是骑着白马出现,所过处拐骗一大票女子芳心的男


人公敌!
成武老大虽然长得是高大威猛,但远不敌四王子的俊美潇洒。那个文文秀秀的汉人小书生,总跟个冒着臭


汗的武人在一起,想必也打算换个新口味了吧?说起来,那汉人小书生长得还真俊……扎撒克赶紧抛开脑中危


险的思想。
「他们是什么都没留下……」相反的,还把四王子房间里的所有财物洗劫一空!「最后见到他们的马夫说


四王子是挑了两匹快马连夜出城的。」
距离现在已经两个时辰了,如果找不到他们的方向,想追上去根本不可能。
偷窥着自家老大的表情,扎撒克这样大老粗的一个男人都被吓得效仿小女生,情愿低下头来玩自己的手指


也不敢再看他一眼——老实说,成武也许自己还没发现,他现在的脸色晦暗得就像老婆被人拐跑可怜男人。
「他XX的!」
怒火升腾到了一定极限的男人开始问候别人母亲。
成武出门抢了一匹马就冲出城去——虽然没有方向,也明明知道追不上了,但总觉得要做点什么才能甘心



昨夜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慌乱占据了他的大半情绪。
他来不及整理自己的情绪,也害怕一发不可收拾的欲火会毁了他。
但是……找他回来,又能做什么呢?
他不敢响应他的感情,却又自私地想将他囚固在他身边。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纵马驰上了一个高坡,成武四顾茫然。
远远地,和风飘来沙漠游民嘹亮的歌:
「雄鹰总要展翅飞翔
勇敢的少年啊
风沙也摧不了你的意志
美丽的景致总在你前方展现
双足爬涉过了那高远的山脉
心爱的人儿
指引你远行的方向……」
空荡荡的沙地上,只有密密匝匝的脚印延伸向无尽未知的远方。
被遗弃的空寂,铺天盖地而来。
他出征那天,他在高坡上抚琴相送时是不是也看到同是这样一片寂寞沙海?
成武一直纵马奔驰到那匹矫健的马儿疲软地失了前蹄,足足一天的发泄也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翻个身躺在被白天的太阳曝晒得依旧带有灼人温度的沙砾上,朦胧中成武似乎看到一个淡青色的人影向自


己走来。
「儒生?」
是他吗?青衣布巾、笑语晏晏地向这边走来。
在沙漠上乍然相逢的狂喜淹没了之前泛滥的惊疑与懊悔,成武欢喜地大叫着,拼命向他招手致意。
他走来,渐渐地近了,近到他几乎可以看得到他灵动的眸中那一抹戏谑与调皮,但那双眼睛却像根本没看


到他这个人似的,转瞬间已越过了他,向另一个不知名的远处走去。
任他在背后千呼万唤,也不回头。
青色的影渐渐地淡了,成武大急着想要追上去,可是不知为何,脚下有如被绑上了千斤巨石,费尽力气却


仍一步也迈不出去。
惊叫着醒来,成武才发现自己不过是躺在灼烫的沙地上做了一个梦。
恶梦。
虽然明知是梦,但他飘然而去,任他千呼万唤也叫不回的那一份惊悸却在醒来仍无比真实地存在着,揪心


肝的痛!
挟带着热砂的风刺痛地打在脸上,那一刻,成武恍然了悟自己对他的感情。
他对他的关心眷恋,早在他自己知道之前便已经深深地超越了抵制的意念。
他,也喜欢着他。无关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仅仅因为他是他,是那个调皮机灵、表里不一,却让他又


爱又怨的柳儒生!
☆☆☆
「乍(这)个东西斤(真)好吸(吃),下一哉(站)我们去哪?」
含含糊糊的说话声从埋头大嚼的男子嘴里发出,伴随着食物咕噜咽下食道的声音,他终于抬起了沾满饭粒


的脸。
「……」
啊啊啊……这男人真的是如假包换的王子吗?
柳儒生坐在堆满了小山一样高的空盘的桌边,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勇气抬起头来面对众人惊诧的眼。
心里为自己的草率举动而懊悔着。
那一晚,他是喝醉了。但却也没达到醉满十分,对发生的事完全没有记忆的地步。
最不能忘记的,是他在意乱情迷时猛然推开了他的举措,彷佛身体里所有的血在那一瞬间被抽空。
他仓皇无措地逃开了,他还不走,又待如何?
心轻轻地抽痛着,却坚定地告诉自己,现在抽身退步也许还来得及。
柳三少依旧是那个潇潇洒洒的天才书生,只不过不小心把初吻和初恋遗失在大漠尽头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城


市而已。
「你干什么?」
从不知何时习惯的怔然出神回魂后,就看到老大一只招魂手在眼前晃动着,抹干净嘴巴又恢复了一副玉树


临风勾人状的西夏四王子李元磊似笑非笑的神情似乎窥破了他强自振奋的虚伪。
他实在不得不怀疑这死缠不放、偷光他自己的钱跟着一起偷溜出来的「义兄」是故意要让他没空暇多想伤


心事的。
「帐我也结了,下一站我们去哪?」
财大气粗地展示他实力雄厚的背景,李元磊可没放过他一闪而过的淡淡忧伤。
说不得,兄弟有难的时候理当拔「嘴」相助,现在他们两人的心结未解,找机会游说他回去才是真的。
至不济,好歹把握自己难得的游历中原机会嘛!现成的向导放在眼前,不用白不用。
大手一伸,抓过还不死心想把他赶回去,以便达到不再睹「物」思「人」目的的小书生,李元磊快乐又逍


遥地开发下一个地域的中原美食去也。
当二人一路吃吃喝喝,终于回到风景旧曾谙的汴京时,又已是潇潇秋风送客归的黄金季节了。
薄暮时分的树叶散发着香气,灰尘中犹带有最后一丝青草的气息,挣扎着,向往明年的欣欣向荣。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


别情。」
柳儒生坐在李元磊雇的大车上,看着迅速消逝在轮底的闲草,不由得低低地吟哦起白乐天的《赋得古原草


送别》。无由来的轻愁剪不断,理还乱,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他才说出的喜欢就被人拒绝了,他应该并没有想象中的生气才对。干嘛学别人伤春悲秋的,吃饱了事多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柳儒生看了看即便是在车里也不忘准备下香糯可口的荷叶卷大吃的人,有点吃惊于自


己竟然会把李元磊带回家!
原来的打算不过是进了中原后便找机会把他甩掉,可是事情发展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也许是李元磊的


黏功无人能及)。
天天看着这人,想着的却是他。
带了那个「他」所熟知的人来,是不是希望下次他想起来、要再找他的时候,也有个人可问?
思及那个心思不比他粗疏的李元磊会怎样推敲自己的用心,柳儒生就想抱头呻吟。
令到他左右为难、差点有家不敢回的罪魁祸首反而完全没有内疚感。
几分期盼几分兴奋的眼睛偷睨着他,见到他也恰好看过来,立刻荡漾出一个讨好的微笑,很乖很乖地问出


乖孩子绝对不可能问出口的话:「儒生啊,你原来说过要带我见识汴京的繁华烟花地,不会是骗我的吧?」
大好的花花世界,大把的宋朝美人!李元磊彷佛可以看到美好的天堂生活在向他召唤。
「你收敛一点,先跟我回家见我哥哥!」
看他一脸急色相就知道没在想好东西。
自己一别离家这么久,虽然间或有传书报平安,但大哥也一定会担心了。
失踪的二哥听说在半年前找到了,现在不知道过得怎么样。这次回去最好能解决那个搁了狠话的老爹打算


随便找个高官的女儿然后将他打包送给人当上门女婿的想法,说起来……那个总在念叨的虚荣老爹要是看到自


己带个皇族回家一定乐翻了,今后也许不会太干涉他的行动。绝不能让他又像对付大哥二哥他们那个随便塞个


闺秀、公主给他了事。想到这个,总算念及这无用的人到底还有这最后一项功用,柳儒生不耐烦地一瞪眼,李


元磊马上唯唯诺诺。
——没办法,强龙不压地头蛇,这是人家的地头,搞不好西夏王子长眠于地下都没人知道。
这么久的观察下来,他早明白如何与这人相处的诀窍。
这小书生的心计太深沉!
隐蔽的感情像一场看不见的雪,拂去了没多久又细细密密地撒落。作为人家的主子,出于长远利益着想,


还是跟这些也许今后将有助益的宋人们亲善些的好。
进城后睨着柳儒生不备的当口,李元磊赶紧找了个最近的消息堂,把一封书柬托他们传出。
反正柳儒生在气过后又开始心软地想念成武了,那他何不落得大方,做个顺水人情?地名路线图都给他画


好了,成武还不知道找来的话那这两人就真的没戏,只好算是他看走了眼,无话可说也就是了。
偷偷摸摸做完好事的李元磊一回头看到柳儒生已经在角门不耐烦地走来走去了,赶紧溜了回去。
然后,他就被带到了一个很富丽堂皇的大厅,见到了一个神情冷淡到快要冻死人的青年和一个胡须弩张、


态度嚣张得半死的老头。
「你就是收留了儒生一年的西夏朋友?」
青年冷冰冰的腔调,冰箭般刺向他的打量目光,活像他是脸上挂着「诱拐我家小弟」招牌的花心大淫魔。
「看起来不怎么样嘛!」
柳家老爹也撇了撇嘴,唾弃他简单随便的衣服。
「那个……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有道是有掌不打笑脸人嘛!
李元磊深谙小人行贿的巴结功效。
一尊古汉白玉罗汉就让识货的柳老爷笑眯了眼,顿时对蛮夷之地的来客刮目相看。
到听明白了他的身分后更是高兴得忘乎所以,似乎也不太计较他有透露出想将柳儒生长期留在西夏的打算



反正他已经有了一个能干的大儿子和即将凯旋归来成为驸马爷的二儿子,这个从小跟他不对盘的小儿子就


算执意要往断袖龙阳这条路上走,还能给他带回个皇族的「儿婿」来,那也算捞回本钱了。
才不过酒过三巡而已,柳儒生就被亲父以一斛珍珠,两块无瑕玉璧的价钱打包卖给了居心叵测的王子大人



油嘴滑舌哄得柳父高兴地回去睡了,哼着小调的李元磊才想招呼柳儒生实践他的寻芳梦,一回头对上依旧


冷如冰、寒如雪的柳清云。
那利剑似的眼睛,刺到皮厚如他也都有点怕怕的。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说动三弟的,但是如果今后你会让他伤心失望,我就要你好看!」
这是柳儒生尊敬的大哥今晚对他说的第二句话。宣告这一场令人如坐针毡的相亲宴终于结束。
☆☆☆
「做好人容易吗?」
花了一个月的时问完全摆平柳家父子,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还没忘记别人承诺的李元磊好不容易挣来他到中


原的第一顿花酒,实在是感慨万分。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他向往中原这句古词的意境很久了。
奈何,小义弟的心情一直没好,他也不太好意思抛下一个为情所苦的人自己去花天酒地。
成武虽然粗心,但绝对不笨,上一次柳儒生喝酒时虽然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得出他们之间一定


有了转折性的进展。
而当时柳儒生那凌乱的衣衫,红肿的唇瓣,他敢打赌跟成武脱不了关系。
是那傻小子的「技术」不够好才让柳儒生气到马上打包回中原?还是成武在情迷中突然又清醒了过来下意


识的逃避惹怒了小肚鸡肠的柳儒生?
嗯,看情形两种可能都在可考虑的范围内。所以,自己很应该多加磨练某些方面的技巧,避免将来发生类


似惨剧!
一回头,群芳阁的头牌花魁水若云柔若无骨的身子早挨了过来,娇声道:「公子好面生啊,这样风流的人


物怎么才第一次上我们群芳阁来?您要是天天都来的话,怕不把一整院的姑娘都招得迷了魂!」
这公子长相俊美,出手阔绰,阅人无数的青楼女子自然知道该如何把握多找一个大户的机会。
「这你就要问他了!我要知道你这样的美人儿在这里,就算腿断了爬也要爬来的,要不是我这弟弟的事耽


搁了时辰……」
矛头直刺闲坐一边的柳儒生,意欲刺出他残存的良知。
他还是太低估了这小书生。
到他把一切事都做完了,才想起来,这种以退为进的方法是柳三少拿手的好戏。性子比他更执拗,遇挫只


会愈挫愈勇的小书生怎么会如此轻易放弃自己的感情?回中原将一直悬在他心头,生怕家人插手干涉他婚姻大


事的隐患解决掉,这才赢来更多的时间与那个不开窍的成武周旋。
可怜的便宜义兄如他,自动倒贴上来当护送他回中原的免费保镖,自动送上门去当帮他挡去一切厄运的盾


牌,还自动甘做帮他们传消息牵线拉绳的大媒人。
现在一切都已经稳定地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单等开了窍的男主角进犯中原抢回自己的亲密爱人,他就可


以下台一鞠躬苦哈哈地继续当他日理万机的贤德亲王。
「你少废话我就多请几个舞娘过来陪酒。」
柳儒生坐下首相陪,听到他不住地自许劳苦功高后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不过念在他很上道,的确是大大


有功之后,忍痛拿自己的「卖身钱」出去为那个难得放松一次的四王子召妓奉酒。
但一出门,柳儒生就开始后悔并深刻体会何谓「冤家路窄」这句话的真谛。
那个第一次见面就被他捉弄得够呛的钱自塘那张大饼似的油面,赫然就出现在离他这个厢房不到十步之遥


的走道上,并且有向这边来的趋势。
不妙!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如果再惹出什么事来只怕那个好不容易被哄得服服贴贴的老爹又会节外生枝。
避之不及正打了个照面的情况下柳儒生只好摆出自己一千零一张甜蜜微笑。
「好啊!原来你还在汴京!」
先前放出狠话,如果他再遇到这害他丢丑的书生就要他好看。钱自塘自那一天后挖地三尺也没把他找出来


,没料到这下得来全不费工夫。
「钱兄,难得一晤,你又何必再生龌龊?」
说话间,已经陷入了钱派爪牙的包围圈内。
「哼,上一笔的帐还没跟你算呢!」
他XXXX的,隔了一年不见,这俊俏小书生倒是生得愈发好了。虽然又开始有点心动,但念及他身上稀奇古


怪的药物就不敢掉以轻心。
「哟,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还不行吗?」
柳儒生退后一步,考虑自己逃入厢房的可能性能有多大。
「给我捉住他!」
嗯,想清楚了,如果把他捉来,不让他有出手的机会,那这书生也只不过仅仅是一个文文弱弱的书生罢了


,到时候还不是可以霸王硬上弓任他为所欲为?
仗着今天人多,钱自塘步步紧逼。
「喀——」
不正常的撞击门楹声终于还是惊动了好酒伴花眠的李元磊,讶然地打开门,就看到门外众人气势汹汹,似


乎是在上演捉奸在房的戏码。
「他是谁?」
门里的奸夫一号和门外的奸夫二号同声问出这样一个疑问。
「我说话,你闭嘴!」
李元磊与钱自塘说话如出一辙,俨然出自同门之师。
「你们两都给我闭嘴!」
柳儒生看着他们一副快要打起来的架势,一个头变两个大。
正牌的男主角还没出现,这两个人有什么资格争风吃醋?而且地点还是在该死的妓院里!
他已经不想再在汴京城出名了啊!
各个厢房里被惊动而涌出来的人群皆兴致勃勃,瞧着他的眼光比看名妓更出彩。
多难得啊!在莺莺燕燕百花争艳的群芳阁里,两个大男人为另一个男人即将拳脚相向。
「要打吗?」
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看热闹,李元磊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按说对方那几个人虽然腰粗膀圆,但要真动起手


来也还不见得会输,只是……他堂堂王子,亲自动手在妓院打架的消息返回西夏,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形象可就


完全毁于一日一了。
「当然不要!」
柳儒生也皱着眉,万一这件事让他大哥知道了,那可就不得了。
李元磊此次来的任务是帮忙瞒过家人,可是在妓院打架让人捉包的话……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那精明的大


哥必然起疑。
「给我上!」
看来看去,他们这边的人比较能打。钱自塘有恃无恐,咄咄逼人。
原来长得高大还有这种好事!李元磊怪羡慕地看着步步紧逼过来的人。也低声道:「如果成武在这里就好


了,估计他们不敢这么快动手。」
「……」
哪壶不开提哪壶!柳儒生白了他一眼,在突然感觉到身后加入了一大片阴影时惊喜地回头。
但……却不是他日日企盼的那个人。
扎撒克高大的身躯加入他们这边,成为了强有力的后盾。
「扎撒克,你怎么来了?」
奇怪了,成武呢?扎撒克都能找到这里,成武没理由还不出现啊。
李元磊惊讶地看一脸悲戚但在面相上却显得更凶狠的人,心里涌上不妙的预感。
「四王子,您马上回国吧。陛下他……驾崩了!」
翻身跪倒的巨人具有强大的震慑力,但他带来的消息更是震憾得让人无法反应过来。
「儒生,走!」
丢下一堆烂摊子不管的李元磊抓起柳儒生跳上扎撒克骑来的骏马转身就走。
他的皇兄李元昊一向身强体健,现在才不过四十六岁正当盛年,怎可能轻易就因急病去世?
此中必有蹊跷!

 

【第七章】
不同于中原的初秋。
塞外十月的朔风已带了刺骨的寒意,虽然还未有雪,但兴庆府全城结满的素花白缟依旧带来一股清冷瑟杀


之意。
那一手创建了这个国家的帝王的死讯显然已经传出了宫廷,触目所及之处,路人皆悲。
不过有一点小小异常的是,街道上竟然有不少军队来回巡视,戒卫森严,空气中也让人嗅出一股不安的味


道。
「成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口气纵马冲进皇宫,李元磊终于见到了那个守卫在御书房,一步也不敢走开的新任禁军统领哈察儿罕


•成武。
「四王子,您回来就太好了!」
他双目深陷,想必已经是不眠不休地守卫在这小小的禁宫前已有一段时日。成武单膝跪下,用异常疲惫的


声音向不远处环伺在殿门虎视耽耽的左近侍卫请命道:「陛下临终前吩咐要等四王子回来方可拆看遗诏,成武


大胆阻挠八王爷多日,此时向八王爷请罪!」
李元磊看着他疲惫中又带了几分欣慰的眼睛,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他的想法。
难怪成武没有一接到书信就赶往汴京!京中遭此变故,作为维新政的亲王,他与八王爷的政见素来不合,


如果皇兄突然暴毙而让八王爷的手下抢先见到了遗诏并加以纂改,那么八王爷黄袍加身之日也就是他们命断黄


泉之时。
伸掌在他肩上拍了拍,李元磊为好兄弟的忠心而感动。
看着朝阶上匆匆赶来一批以八王为首的守旧派臣子,李元磊冰蓝色的眸迅速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对目前


的局势了然于心。
「皇叔,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自己的皇兄身体一向强健,在短短数月内抱恙归西,必定与这对新政诸多不满的老贼脱不了关系。
「贤侄,你回来得正好!皇上一向勤政爱民,且正当壮年,此次突遭变故其中必有蹊跷。我刚刚在殿外也


正好捉到一个大大的嫌疑犯,我怀疑他已经很久了……带上来!」
他倒是撇得一乾二净外加猪八戒倒打一靶!听得本应是嫌疑最大的八王爷不但将自己的怀疑抢先说出来并


振振有辞,李元磊和成武对望了一眼,都有点哭笑不得。
但是看到被他五花大绑缚来上的所谓嫌疑犯后都不仅面上动容,大惊失色。
在几个大汉的推搡中被押上来的人赫然是与李元磊一起重返西夏,片刻前还奉命候在宫前的柳儒生!
再次久别的两人乍然相逢竟是在这样的场合。成武迎上自己梦绕魂牵的那双清瞳,心里又是喜欢又是怜惜


,柳儒生却在看了他一眼后,别扭地把头拧开。
「这人是大宋派来刺探我大夏军情的奸细,他身为宋人兵部尚书之子,留连在此分明另有所图。而且他精


通用药,军中人人皆知。自他离去后皇上便抱恙在身,不久便告无药可治,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他遁去后


我正想派人通缉大宋将此人捉拿归案,天佑我大夏子民,此人竟然自投罗网!」
这一番栽赃嫁祸倒是有理有据,李元磊一时也不好驳他。而且他一开口便将柳儒生的底细抖得清清楚楚,


想必这个阴谋已谋划多时了。
「所以我们必须先严惩凶手,然后再立新主。」
这是八王爷的结论。
「成武,皇兄临终留下的遗诏一直放在御书房,没有人动过?」
他们想用调查先皇死因拖延时刻,国一日无君便存在着不安的隐患。李元磊虽然犹在悲痛中,但却仍是清


醒地省时度事。
「是,成武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好,先将疑犯交由审刑院看管。开门,我要先与八王叔共同宣读先王遗诏!」
李元磊眉毛也不动,淡淡地吩咐着,但在他平素积威之下却无人敢不从。
大局为重,他不能先顾着保下柳儒生这件小事,必须得先确认大夏未来的命运是掌握在谁的手一里——不


然成武费心死守遗诏的努力就尽付东流。
成武无限忧心地看着柳儒生被人押了下去,然而当国家正面临重大转变之际,只好暂时把儿女情长放到一


边。
深吸了一口气侧身将闭锁了一月的大门打开,地上薄薄的积灰说明了先皇逝去之后的确无人能进犯此警卫


森严的禁地,安放于玉盘之上的圣旨,明黄的绢丝在烛火下闪着光,昭示它背负决定这个国家未来主人的重任



「我还是认为我们应该先将疑凶正法,再行……」
喋喋不休的八王爷犹未死心。
李元磊拿起万众瞩目的圣旨,展开,看了一眼,便将它交由一旁的宣旨官。
宣旨官抖擞的手接过那份量沉沉的遗诏,清了清喉咙,悠长的声音在殿上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感染恶疾,自知时日不久,太子年幼,恐非能担此重任,今立遗诏传位皇弟元磊,固我大夏昌运百世,以负


万国。」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满朝文武的见证下,新的夏皇已经诞生。
八王爷李德阳不甘心地看了立在白玉阶上接受众人参拜的李元磊一眼,终于也还是低下了头,跪倒在参见


新皇的行列里。
☆☆☆
「奉皇上之命,提审疑犯柳儒生!」
一道金牌责令狱卒打开了阴森森的牢门,成武没心思跟这些闲杂人等多余客气,三步并作两步就踏进了吹


着刺骨寒风的地牢里。
下午的变故发生后,他委实心焦如焚。
柳儒生虽然精通医理,但毕竟只是一个文弱书生,不知道挟怨以报的八王爷一伙有没有暗中给他吃苦头?


不说别的,光想着平常他就非常之畏寒的身子被抛在阴冷潮湿、只有几张破席子可供安憩的地牢就无法安心,


生怕一个不好生起病来会要了他的小命!
刚刚登基的李元磊也明白他这份忧心,虽然事情根本就忙不过来,一得了空隙就立刻赐他金牌令让他前来


探望柳儒生,好让他安心。
「儒生!」
看见他单薄的背影一动不动地伏趴在一张破破斓烂的草席上,成武魂都吓飞了,根本来不及等慢吞吞的狱


卒打开牢门就把锁头扭断了。
「儒生,你怎么样了?」
看他的脸上并无明显伤痕,只是一片苍白,但是——成武探手一摸他的胸胁、小腹就立刻明白了他在路上


就已经遭到殴打——失败的八王爷那一伙党羽分明没让他好过。
愤怒得快燃烧般的眸子直刺跟着进来监控的狱卒,直到他被盯得浑身发毛自动地缩了出去,赔笑着留了一


句:「武爷高兴待到什么时候就待到什么时候,出门的时候叫小的一声就成了。」把这狭小的空间让给他们两


人。
「儒生……醒醒!」
看到他这么柔弱无助的样子,好心痛!成武轻轻地拍着他的面颊,试图使他从晕迷中醒来。
「……」
似乎感觉到有些许温意,他怕冷似地向他怀里缩了缩,嘟哝了一声,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眸子在


半明半暗的火光里看起来幽幽的,如传说中拥有魔力的井——叫人溺毙在里面也无怨无悔的动人。
黯淡的眸光在乍然看到他的时候倏地一亮,随即又被它固执的主人掩藏到不安颤动的睫毛之下,不肯直视


他的存在。
「你来这里干什么?我以为我们还没有和解!」——不是吗?他离去那一晚,他们之问尚有一个很重要的


问题没有解决,他至少还欠他一个答案,一份解释。
柳儒生本想硬起心肠推开他,可是身体却自动地眷恋别人的体温,所以尴尬地停留在欲拒还迎的阶段。
「儒生!」
都什么时候了,他念念不忘的还是这个!成武有点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容颜……
唉,老实说,如果响应他的感情,他也不是很有把握能长久与他和平相处。可是他愿意尝试,哪怕要花一


辈子的时问去适应彼此。
「……」
柳儒生到底还是挣扎起来了,但却被胸腹间突如其来的痛楚弄得痛哼了半声,弯下腰伏跪在地上。
「儒生,他们打你了?很痛吗?」
想把他拉起来好查看伤势,却被那个固执地不肯回头看他的人儿弄得束手无策。只好自背后将他整个人拥


进怀里,一只手强硬地探入他的前襟,运了柔和的力量意图先给他化去淤伤。
「很痛啊!」
拼命的挣扎对那个人而言不过是蚍蜉撼树,伤处被触及的柳儒生回头怒斥那个一下子没有衡量好力道的莽


男子。
「对不起……」
见他噙着泪的回眸,成武心底泛起了深深的怜惜。在意识反应过来前身体就抢先一步有了动作,他的唇轻


轻地贴上那张如绢如丝的面庞,细细地吻掉他眼角的泪。
「你……」
显然没有想到他会有这种动作的柳儒生呆了一呆,顿时面颊红得跟火烧的一样。
「嘘!」
一向伶牙俐齿的他张口结舌的样子竟然会这么的……可爱!
成武得寸进尺地吻上了他半张开忘了合拢的唇……索性让他更惊讶一点好了,比起让他冷静地对他进行口


诛笔伐,他比较喜欢跟他进行这样的唇「枪」舌「战」。
逗弄着在他口腔中怯怯躲闪的丁香小舌,成武暗自后悔自己没早一点发现这一乐趣,白白让之前的许多机


会溜走。
「你……」
柳儒生的确被吓得不轻。
他重返西夏虽然有一大半的原因是因为这个男子,但是却从来没想到一向冥顽不灵的他竟会在此时突然开


窍,而且……一发动起主动攻势来是这样地叫人招架不住。
「放……唔……」
他能开口纯粹只是成武法外开恩放他大口呼吸空气的时候,似乎不打算听他任何斥责的男人一直吻到他整


个脑子都迷迷糊糊的。
「痛不痛?」
趁着怀里的人儿根本没有能力做任何反抗,成武早拉开了他的衣襟,心疼地看着他左胁下的一大块乌青。
「……」
柳儒生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他只来得及补充空气,根本没办法空出口来讲话。
绯色的艳云从脖子下烧遍全身。
「可怜的儒生……都是我不好。」
成武实在是恨不得那些拳脚是招呼在自己身上的,反正他皮粗肉厚,这点皮外之伤不痛不痒。
可是在他细腻如白瓷般的肌肤上造成的效果可就完全不一般了。
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给他揉化淤血,光是听着他因为痛而无意识夹杂在喘息中的低微呻吟就快要把持不住


自己。
「痛……」
可是被那火热的大掌抚过时,丝丝痛楚变成了热辣辣中又带有轻微刺激的撩拨。
唇一空下来就不停地接吻,身体除了感受那个人带来的灼热外根本无暇顾及其它的伤痛。
当柳儒生发现自己无节操的分身竟然在别人帮自己按揉伤痛时硬得一塌糊涂后,呻吟了一声,羞得恨不能


让自己马上消失。
「你果然还是喜欢我的……」
同时发现了他的窘态的成武没头没脑地突然来了这一句后,柳儒生欲喜还羞的怯然升腾成心事被人窥破的


暴怒。
「少臭美!我才没有……」
「嘘,你别说话比较好……」
成武故技重施地吻他,可是却被死不肯承认自己心态的某人咬得哀叫连连,连面颊都被抓伤了一块。
「咳,我是说,我果然还是喜欢你的!」
他早该知道那个自尊比寻常人高了不止千倍的人儿这么辛苦地与他周旋,不外是为了让他有一天能自动自


发地说出这句话。
他的喜欢可真有趣,像是沙漠中隐匿在深深地底的泉。明明不是无心藏匿自己的行踪,却偏偏爱和干渴的


旅人故意地兜圈子。只会时不时抛出几颗濡湿的沙子、甚至细微的水流显示它的存在,却永远不愿意自动在茫


茫沙海中展示那汪然一碧姿容。直到引得有心的旅人自发地朝深深的地下发掘,才能发现它可贵的存在。
一切掩饰得实在太好,除了那一次意外的酒后失言。
想起这个爱闹别扭的人儿经常故意地惹他生气,或是孩子气般地拖延自己生病的时间,其背后的深意也不


过是让自己多注意他一点而已。
被人这样爱上,到底是幸还是不幸?成武决定抛开太多有的没的,专心对付怀里的别扭小猫。
见他不肯抬头,耳廓后本是粉白的皮肤也烧得绯红后,成武大着胆子伸手探往他灾情严重的下体。
他只是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明显地躲开。
半挺起来的小巧分身,热热地梗在疏浅的体毛裹,像小鸟一样被他捕捉在手心。
「别……」
从奇妙的地方体查到他手上粗糙的茧子,柳儒生只觉得那里好像也有了一个心脏似的,突突地乱跳着。
「很可爱。」
说实在的,那样精细的东西在体格都颇为高大的大漠男子里可不常见,简直像是玩具。
成武小心地捻起微带湿意的柱尖,好笑地感觉到他再一次大大地哆嗦了一下后,温柔地吻上他顶上的发旋



感觉到他终于悄悄地伸出手来揽住自己的脖子时,成武好不容易用空下来的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将他


通红的俏面对正自己。
「喜欢你!」
为什么到现在才发觉?只要被他的眼睛这样湿湿地、柔柔地看着,那三个字就像自己有了生命般从胸臆涌


出,迸发到空气里。
「喜欢你……喜欢你……」
成武喃喃地重复着的软情蜜言软化了柳儒生的推拒。
姆指的指尖细细地在那因为这几句话而迅速膨胀起来的柱头上捻转,成武在柳儒生第一次主动地、怯然贴


上自己的唇时,脑中轰然作响。
原来,沙漠中的泉,喷发时带来的震撼会远远超出人的想象。
成武低吼了一声,在疯狂掠夺过他的唇后,一路向下,沿着他精致的锁骨,吻到嫩红色的小巧乳尖。
那细小突起下的胸腔里传来擂鼓似的心跳声,只要他用力地一咂,便又是突地一跳,撮起唇含住已经明显


变硬的颗粒,吮吸的同时舌尖不断的摩擦,牙齿偶尔叼起那殷红的小珠轻轻用力的拉扯,就可以听到抑止不住


的喘息声细细地从那人口中发出,他的身子也会瞬间僵直然后再因绷到了极限而骤然放松。
「你好敏感……」
仅仅是把全部精力用来对付他一只乳首而已,被捻在他右手拇食二指之间的分身便已淌出了涓涓细流,被


顶起的衣物已经濡湿了一小块,透明的液体还在不断地自内部涌出来。
「唔……不要……」
极度的羞耻让柳儒生将脸转向一边,但敏感的身体却能感觉到成武放在他腿间的手也不再老实地停留在原


地不动,而是在沾满了蜜液的龟头上方的小孔上方不住地打着圈儿,这种碰触几乎刺激得他立刻喷涌。
「不……不……」
身体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感觉到他除了仍在用嘴对付自己脆弱的乳头外,另一只手却顺着柔滑的腰线


向下,探向臀沟中不知名的所在。
从来未想象过的地方突然遭受碰触,柳儒生这才切实地意识到他即将要做的事,隔着薄薄的衣物察觉到他


股间灼热地梗在自己腰下的突起时,慌乱的情绪取代了先前的喜悦与羞耻。
「乖,别人都是这样做的……」
成武有点不好意思,在他离去后,他偷偷地探听到了男人之间的做法,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为了能与自


己的爱人身心完美的结合,当然宁可信其有。
「我不要!」
怎么可能放得进去?光是用碰触到的感觉就信心全失,到成武无可奈何地将他的手拉到他股间摸索那昂然


大物时,柳儒生几乎要疯了。
「试试看嘛……儒生……」
好不可怜地挨到那个又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人儿身上,成武轻巧地将他的底裤除下,不顾他的挣扎将他光裸


的臀轻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第一次认真地看向那个据说是比女人更会让人疯狂的入口。
淡青色的小蕾羞涩地闭合着,可能是因为主人的紧张而导致那里也不安地收缩得紧紧的,看起来还没他的


手指粗,怎么可能吞下对那里来说完全超出负荷的东西呢?
「儒生……别怕,我不会马上就做的……」
看得出来他要是硬插进去的话搞不好他会死。
无声地叹了口气,成武第一次为两人悬殊的体格烦恼。
翻过他的身子一口含下那青涩的分身,重新挑弄起他被惊吓而稍稍退却的欲望——至少让他快乐也好。
「唔……」
柳儒生大羞的挣扎完全起不了任何作用。
落到别人口中的小巧分身在感觉到了炽热的包围后,竟然比先前的更热更硬。不同于手指的触感,温暖且


湿润的口腔极快地接继回他被打断的快感。
光滑的舌挑弄着灼热到快融化的分身,绷得紧紧的硬挺小球被攥在别人掌心里一松一握地把玩着,快感如


潮水般从身体骨骼的空隙中被压榨而出,浮在半空中的魂轻飘得无法沈淀入自己的身体,只好慌乱地寻找一个


可靠的依附。
绵软的手在碰触到男人散落在自己腹间的发丝时总算定下了太过慌乱的情绪,柳儒生找到依赖似的把纤长


的手指插入成武的发中揪得紧紧的,孰料下一秒,出乎意料的吸吮力自好不容易才适应他弹弄节奏的股间传来


。柳儒生毫无抵抗地在他用力一吸之下无声尖叫着达到了高潮——简直感觉自己的整个灵魂都要被他从那里吸


出去了似的。
看着心爱的人大口地喘息着,瘫软无力的身子懒洋洋地横梗在自己面前,成武难耐地将饱胀的分身向他身


上磨蹭的同时,偷偷地将沾染了黏液的手伸向自己渴望攻克的楚地。
「呜……哇……」
成武不死心地在他放松时悄悄刺入的手指并没有让柳儒生产生太大的疼痛,但那种不适的异物感却拉回了


他飘浮的意识。
不悦地瞪了一眼那个苦心想与自己和谐一致的男子,却不知自己这一眼在别人看来也是其媚如丝,被撩拨


得心头火热的成武将他上半身扶了起来,讨好地送上安抚的亲吻时,柳儒生也在努力地放松自己适应他逐渐深


入的手指。
粗长的中指在进行到第二指节时就遇到了阻碍,深深坐在他插入手指之上的柳儒生虽然没有说话,可他越


蹙越深的眉也说明了他目前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今天看来是不行了……」
今天的时间地点都不太对,这个紧窘的处女地可得经过耐心的开拓才有可能接纳他的存在,只能感觉他体


内灼烫温度而不能置身其中的成武虽然可惜,但也不敢伤到自己心爱的人儿。
低下头轻轻地啃咬着他白嫩的脖子,成武只好采用比较折衷的办法解决自己如火的欲望。
将窝在自己怀中的柳儒生调整好姿势并拢双腿,然后把自己昂然高耸的分身塞进了他挟紧的腿间,轻轻地


抽动着。
「那是……什么……唔……」
被他从背后不住地摩擦着自己两腿间敏感的会阴等地,垂下的小球也不时感受到撞击的力量,感觉到腿间


越来越火辣的摩擦的同时,柳儒生才释放过的分身又开始了轻微的颤动。
「别松开……」
拍了拍他因为快感而微微撇开的大腿,成武索性像抱小孩子一样将手穿过他的膝盖,自己帮他夹紧,随即


扳过他的脸上堵上他想说什么唇。
「唔……你!」
想怒斥他却说不出口,发现夹在大腿根部被间接攻击的敏感部位竟然比直接爱抚更有感觉。羞耻得快哭出


来的柳儒生只能无助地陷入这肉体的飨宴里。
「啊……」
在因为受到了过分的刺激而使腿部都开始痉孪起来的时候,成武也终于喘息着释放出了浓厚的浊液。
「真想现在就把你劫走!……这里太窄了,等你回去我一定好好地疼你、爱你。」
扯过自己的中衣为羞得不可抑制的柳儒生拭去他腿间淋漓的汁液,处理善后的成武打从心里发出这样不舍


的感慨。
拿起自己的大氅将柳儒生背身向墙假寐的身子包裹好,低声地交代他暂时在牢中稍安勿躁,他会暗中将看


守审刑院大牢的都换成他的人,不让他再吃一丁点儿苦头,到李元磊能想出比较好的计策后再接他出去。
低声下气地哄到那个仍在羞红着脸的人终于肯回头看他并点头应允之后,成武恋恋不舍地在他发边亲了亲


,又狠狠地抱了他一下,这才悄然而去。

 

【第八章】
恋爱中的男人是傻瓜!
李元磊斜睨着成武一张相当「精彩」的脸。啧啧!又是抓伤又是咬伤的,看的人代他疼痛不已,但显然他


自己本身毫无察觉,呆呆地坐在一角,嘴角时不时因为想到什么好事而流露出甜蜜的微笑。
他们久别重逢后也太热情了吧?看得他这刚刚升职为「寡人」的君主实在不爽啊。
「成武,昨天你找太医院的人怎么说?」
李元磊咳嗽了一声,打断别人甜蜜的回想。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虽然呆是呆了,但办起事来还是毫不含糊,尤其是有关如何拯救柳儒生的事情。
「这件事情的确很蹊跷,可是太医们到现在还是查不出皇上不断中毒的原因。」
他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先帝是在两个月前发「病」的,症状虽然不太明显,现在回想起来,那已经是有


轻微的中毒迹象。
自发病那日起,所有太医进行了各式各样的验证,可是却查不出皇上中的毒是什么,也找不到中毒的原因



幸而那微弱的毒性并不强烈,战战兢兢的宫人们严格控制了宫中一切的饮食、饮水,每一份上供的食物都


再三用银针检验,甚至连任何一件皇上有可能碰触到的东西也都在事先进行了检查。可是那鬼神莫测的毒却照


中不误,直到耗竭了李元昊所有的精力,吐血身亡。但与他同食同寝的皇后嫔妃们、试食的宫人都完全没有事



摸不着头脑的太医们只好含糊其词地推卸为神召。
「若说是下毒,可这手法也未免太过诡奇了。据我所知,如果是要下慢性毒的话,一般是初期根本不会显


示出任何症状,然后必须不断地加重药量才会出现大病般的征兆。如果下毒之人在两个月前刚下毒就让人能察


觉出中毒的症状,自然会加强提防,这样的话再下手自然艰难了百倍,尤其是下毒的对象还是一位大权在握的


君主。」
李元磊也摸不着头脑。
「八王爷那边的动静呢?」
「先前他以为太子以稚龄继位,他便可以摄政的计划被打消后,目前没见有任何的异象。但是我担心他们


会故技重施……」
「你是担心他们会像对付皇兄那般对付我?」
「是,当时人人都看得到的……宫中几乎已防范得无隙可乘,可是,皇上还是不断地中毒。」
当时他也在保卫上作了大量的工作,但,也和其它所有人一样一筹莫展。
  「也许儒生会知道这究竟是怎样的毒物……可是现在麻烦的是又不能让他查出后明说,因为八王爷他们一定


是设计了很巧妙的方法。巧妙到大家都想不到、觉得匪夷所思的毒计被儒生推算出来,正好可以给他们栽赃说


这本来就是他做的,所以才会说得有如亲见。」
这一招也沁毒辣,他们最有力的证人反而陷入了最让人怀疑的困境,难怪八王爷也不急着处死柳儒生,只


等他们自动上套。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靠那些先前就查不出原因的太医是不行了,让柳儒生直接去寻察先皇的死因也不妥,成武左右为难。
「目前还没想好……不过看在你这么着急的份上,只好先将计就计,把儒生救回来再说吧。等他真的查明


了真像再合计出比较可行的办法吧……」
三个臭皮匠赛过一个诸葛亮!柳儒生那小子也不是吃素的,希望为了他自己的安危,能想出连消带打的妙


计吧。思量停当后早又是弦月当空,李元磊打了个呵欠,他也很累,什么军机政务一大堆,昨天几乎是通宵达


旦在批审奏章。顺手把要求审刑院暂且放人,让柳儒生戴罪立功的密诏交给成武,目前维新派与守旧派的明争


暗斗谁能胜出,还未有定数。
「那好,我先接儒生回来!」
不管怎么说,让那个人在自己跟前可以看到,这样他也放心一点。
这几天虽然每到入夜时分就去看他,但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才开始分别就已经想念。
虽然前途未卜,但成武仍然喜不自胜。
「等等,」走路都快要睡着的李元磊突然想起一件事,「儒生接回来了,不许你先跟他……咳,『那个』


,他得先保持精力和体力去查明真相!」
瞧瞧成武这一副欲壑难填的大块头,万一他们在一块就两情缠绻去了,成武还好说,估计那个文文秀秀的


小书生没十天半个月别想下床了。
先救他回来可是要干活的!
李元磊太过明白的暗示让成武闹了个大红脸,没好气地瞪了那个为上不尊的主子一眼,先到地牢中放人去


了。
☆☆☆
「呼——」
在夜幕下仰望着满天的星斗都觉得无比亲切,柳儒生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舒活了一下筋骨,结束自己为期


五天的坐牢刑罚。
虽然冷硬的地板不太舒服,又虽然入夜了以后会上窜下跳的耗子实在让他心烦,还虽然遭人冤枉的怨气不


好受,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五天却还依旧是值得他今后不断回味的经历——只因有他。
唉,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初尝情欲的经验竟然是在这样不美好的环境下,但……也算特殊好了。
偷眼看了看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小心且尽职地替自己挡去沁凉寒风的高大身影,每一次无意识的接


近都觉得害羞与甜蜜。
「儒生,你冷不冷?」
见他频频回头,才转了个弯避过旁人耳目的成武也顾不上避嫌,担心地拉起他的手,将他微凉的指尖包在


掌心里。
「不冷。」
宽厚的掌心带着武人所特有的粗糙,一个一个半圆形的硬茧摩擦着交缠的指尖,微微的麻痒从那里传过来



怕痒的柳儒生吐了吐舌头,悄悄地缩起手指,顺便坏坏地在他的掌心里苏挠,却换来他更有力的回握。
温和的热力从对方手上传来,有一种被牵引、被呵护的感觉。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远古时创作了这首诗的人,是不是也在恋人的一次牵手中慨然有感?
不需要太多的言语,只是掌心相迭,就可以体会出那份温柔的呵护,无声的爱怜。不用去奢想一生一世,


天荒地老,只是从此刻起宁愿你再也不松开我的手。
「你在想什么?」
满天的星光都在一个人的眼里,成武含笑着帮他整理被风拂乱的发。
「想你……个大头鬼。」
脱口而出「想你」之后又不好意思起来,柳儒生赶紧撇清,但却紧紧地攥着别人的手不放。
「我们到家了……」
好笑地看着他这言行不一的举动,唉,反正这小情人表里不一也是他的特色之一成武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


地说话时,看到怕痒的他敏感地缩起脖子,大笑着一把抱起他跨进了门坎。
他纤瘦的身子被他猛然一抱,竟然像是被嵌入般的合贴。
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的存在有一种危险感,柳儒生逃也似的从他怀里钻出来,努力地驱散自进屋后便开始


升腾起的暧昧气氛——在第一次初试交合那一夜,他说:「这里太窄了,等你回去我会好好地疼你,爱你。」
柳儒生发现自己在不当的时机竟然回想起那句话,羞怯中仍混合着对情事的惊惶。赶紧故做轻松地分散自


己的注意力,四下查看着一别又数月的旧居。
「我饿了!回来有什么好吃的?」
他原来在成武后院硬占下的小房间打理得清洁如故,案上的石砚犹在散发着淡淡墨香,好像主人从来没有


离开过。
那个粗犷的人,对他的事倒是细心了。
面上微微一红,柳儒生不自然地避着他进了屋后肆无忌惮的凝视,虽然在心里唾弃了一百遍自己干嘛没


事就脸红心跳的,但却依旧不争气地不敢抬头。
「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你是这么害羞的人……」
他只记得他的伶牙俐齿和他的蛮不讲理,现在却动不动就脸红得不敢看他的样子实在可爱透了。比起准备


下的大餐,他比较想「吃」的是他。
伶俐的仆众早在小厅内摆下宴席,说是宴席,其实也不过是柳儒生平素爱吃的几个小菜加上一壶淡酒。
成大人出门前吩咐做的饭菜都还热腾腾的。
「吃饭的时候……盯着别人看很不礼貌!」
明明,很饿了,可是那道等同于垂涎食物一般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留连不去,害他都不能专心吃饭。
柳儒生头也不抬,好像是对着空气说话。
他从来不知道,本是无形的凝视竟会造成这么大的压力,彷佛只要他的目光一交迭上去,就会点燃膨胀得


快要爆发的空气。
听到他好像是独自一人的嘟哝,成武不禁失笑。
真是有趣,他明明没有抬头看自己的……难道是眼角的余光一直都在注意着自己?
故意靠过去给他倒酒,给他挟菜,看到他总是小兔子一般地悚然一惊后才讪讪地接受他的好意,成武嘴边


的笑意更深了。
「我说……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这种情形从那一夜就开始了。第一天他突然的响应让他在防措不及下接受了他的热情,过后那几天见面时


气氛就别扭无比。
他不是总在低着头不敢看他,就是死命抗拒他的接近。
看起来,第一次坦诚相见对他的刺激还真是不小。
早知道在某些方面还是意外纯情的他会有这种反应,早八百年前就应该这样对付他的。
回想起他先前的恶形恶状,最初大叫大嚷他要「强奸」他时那种害他差点被呛死的豪放。他比较喜欢现在


这种自己单方面压倒的快感。
原来这小子不过光有一张嘴厉害而已啊!一到「实际操作」方面就完全不行了。
找到了别人弱点的成武笑得好像大野狼,看他在他的注视下频频地挟掉食物时索性更热情去帮他——故意


的——反而害他吃得更加狼狈。
「你不要老靠过来了啦!」
被碰到后差点把一筷子菜给挟到鼻子里去。柳儒生没好气地啐他。那个人用那种写满了赤裸裸的欲望的眼


睛看他,害他浑身不自在。
「我喂你。」
成武半开玩笑地拿起勺子,舀好了食物再递到他嘴边。看他因为无处可避只好张开嘴含了进去,嚼动时赤


红的舌尖在樱唇内若隐若现,白皙的喉节上下蠕动着,竟然显出一种意外色情的味道。
他简直恨不得自己是那道食物!
成武呻吟了一声,丢下勺子,扳过他的脸来不顾他的抵抗吻了上去。
「我……」
柳儒生下意识地想逃开。
他害怕!他从来没想过西夏好汉一旦想清楚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之后,竟然出手会这么的快。
万一今天他要做到最后,那他……他明天一定死得很难看……光是用想的就开始坐立不安。
「乖乖的,我只是亲亲你……」
唉,早该知道这小子只有胆子点火没胆子负责灭火的,而且他那个早有先见之明的主子也严令在事情解决


之前要禁欲。
可是可是……
成武看着被他亲得气喘吁吁,不知何时还被他拉扯得衣衫半褪的柳儒生,很无奈地偻着腰站起来,自己去


冲冷水灭火。
回来后看到那个人已经飞快地吃完饭连外衣也不脱就上床睡了,并且立刻就好像睡得很熟的样子,成武叹


了一口气,如果现在硬要跟他挤一张床,自己可没信心。只好讪讪地回房睡了。
☆☆☆
「咳,所以说,情况就是这样,儒生,你有没有想到会是什么药物?」
李元磊干咳了一声,终于打破了屋内不自然的气氛。
瞧着那两人一个魂不守舍,一个心不在焉,他怀疑他刚刚长篇累牍的前因后果到底有人听进去了没有?
唉,这两人明摆着就是来刺激他这孤家寡人的!秋日里难得的暖阳从窗棱中射进明亮的光线,投在他们身


上时也被不知哪里的格子拘泥成心形的光晕,这两人间根本没有他的立足之地嘛!呜……。
「具体的症状,最好能验尸确认一下。」
毒有好多种,慢性毒的情形与这相类倒是没听说过,而且毒物的确定不是这样凭空听说就能下断定的。
柳儒生依旧不自觉地逃避着成武的目光,可是昨夜他屏住呼吸装睡,感觉那个人回来了又悄悄离去后,在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微微地有些失望。
一颗心摇摆不定,在听到与自己本行相关的任务时,定了定神,迟疑地回道。
「可是……已经一个月了……」
尸体想必已经开始腐坏,这样也还能再查出生前的死因?
李元磊揉着额角,考虑这样甘犯大不敬去动先皇的遗蜕是不是必要的。
「只要有心查证,尸体也是会说话的。」
只有找到他们下毒的方法,才有可能从中找到反击的办法。
目前还算是茫然无头绪。柳儒生有些焦躁地舔了舔下唇。
「你口不口干?」
唇边立刻就已经有人递上了香茶。
小小的白色茉莉花浮在水面上,底下是碧青的绿茶。花香的芬洌与茶香的氲氤混合在一起,另成了一种独


特的味道,沁入肺腑。
有心的成武竟然把他饮食习惯等小事都记得如此清楚,柳儒生感激地一笑,但在茶汤入口时蓦地想到了什


么,倏然站起。
「我明白了!混毒,他们一定用的是这种方法!」
师傅虽然只是用药的高手,但他可有一个精通各种毒物的娘!
他小时候也曾亲眼见过他娘将苗疆几种平素都无毒害的东西混合在一起,使用起来却是剧毒。
后来师从杜子房,他对毒物的兴趣稍减,虽然也曾有兴趣改造过一些药物,但一下子倒是没往这方面想。
成武适时递上的花茶启发了他的灵感,于茫茫一团迷雾中找到了一条抽丝剥茧的细线,柳儒生眼前一亮。
「混毒?世上竟有如此巧妙的下毒手段?」
听他详细地解释了这种匪夷所思的下毒手段后,李元磊和成武叹为观止。虽然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但毫无


疑问的,八王爷他们那一伙一定是使用了这种让大家都意想不到的方法。
「既然已经有行动方向了,事不宜迟,今夜我们就入帝陵验尸!」
幸好李元磊坚持真相未查明之前不举办出殡大典。
而且安放先帝遗体的地宫里所有摆设也是从他寝宫中原封不动搬过去的。
点着数盏长明灯的地陵寝宫里光线昏暗,竟然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白玉雕就的外棺已经打开,紫檀木的内棺中,大夏建国之帝李元昊安然地躺在玉枕黄绫之上,面色竟然与


生前无异。
「奇了……」
带上了布手套的柳儒生伸手轻叩棺中人的身躯,竟然发出铁石相叩般的闷响,李元昊的尸身经历了一个月


的安放后,非但没有如普通尸首般腐烂变形,反而坚硬如石。
「这症状像是中了『石美人』。听这名字虽然风雅,但这种毒物的毒性非常之烈。不小心服下这种毒物的


人,会从外到内地慢慢僵硬,硬到心肝都成了石化的地步后,那个人就没救了。这也是一种非常之残忍的毒药


。因为从外部开始硬化起来时,那个人还能有知觉,只是……完全不能动了。」
柳儒生仔细地查看了棺中尸体,皱眉说出自己的发现。
「可是,我详细地问过宫人皇兄过世前的事情。他直到在世的最后一天,也没出现过你所说的肢体硬化现


象啊!」
如果不是来验尸,恐怕到现在还没有人知道先皇中的竟然是这样邪恶的一种毒药。
李元磊小心翼翼地接过柳儒生递来的木枝,轻击之下果然发现自己兄长的尸身坚硬如石。
「『石美人』是已经制作成成药的毒物,它主要是由原生自辽国的一味『生石花』的果实加以提炼精粹而


成。服下制成后的『石美人』的症状必如我所言会全身僵化,奇是奇在若是生前没有出现服食过『石美人』的


话,死后为什么又会呈现出『石美人』中毒的迹象呢?」
中毒的原因找到了,可是如何中的毒,还有如何使中毒者明显的症状压抑到死后才发散出来,这依旧是一


团迷。
柳儒生凝思不语,成武和李元磊都不敢去打扰他。
一片寂静的地宫中暂无一人敢说话,突然有一阵嘤嘤的悲泣声自门外传来。
三人吃了一吓,赶紧藏身于棺后,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只听得到细碎的步子响起,似乎有人走到棺前下跪致奠。
李元磊悄悄地探出头去,见来者一身素缟白衣,手抱一个小小婴孩,带了一个手挽香烛花篮的小丫鬓,却


是元昊的皇后,正在棺前悲泣。
「是我的皇嫂。」
松了一口气的李元磊悄声告诉另外两个同伴。
对夫君深切怀念的前皇后默然无言,只是无声悲泣,哭了好一阵子之后,才从丫环手上接过香烛纸钱,给


已逝亲人虔诚上香,求他保幼子平安。
直到她离去后,那若有若无的悲泣声还似萦绕在耳,念及自己皇兄与皇嫂数十年夫妻恩爱弥笃,现今天人


一方,李元磊不禁黯然。
柳儒生却奇怪地向空用力的吸着鼻子,彷佛嗅到了什么味道似的。
「怎么了?」
成武不禁跟着他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但是空气里并无任何异味,只是刚刚皇后焚烧的香料正散发出淡淡


的松香。
「松香?磊,你皇兄平常是不是很喜欢在屋里燃上一炉松香?」
找到了第二个关键的柳儒生眼前一亮。
「是啊!因为他说松香有提神醒脑的作用……怎么了吗?难道这香里有毒?」
看到他凝重的神色,李元磊也开始诧异起来,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没什么问题啊?就是普通的松香嘛!
「我已经大致知道他们是如何下的毒了,现在就缺少一个引药。」
眼角扫到地陵中移自原寝宫的书桌上摆放着的一瓶枯萎的花,柳儒生渐渐可以窥见纷乱的迷雾里,阴谋的


雏形。


 


【第九章】
「你是要叫我查出最近这几年来,大夏的朝臣中是不是有频繁往来于大辽的人?」
奇怪了,这跟他皇兄的死有什么关系?
李元磊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大夏虽然建国以来与大宋时战时和,但自「庆历和议」又与宋恢复了邦交了后,也未再开战。当然,与一


直坚持和大宋保持敌对关系的辽也算是一直处于友盟国家的状态就是了。
辽国中应该没有人会这么大胆,针对大夏的皇帝下毒,想挑起两国战争吧?
纳闷虽然纳闷,但也还是照他的说法着人认真打探了。
调查的结果,八王爷之子,夏候令李仲帙与大辽国三王子耶律洪私交甚密。这两年来一直频频出入辽国境


内,最近一次返夏恰好在三个月前。
「耶律洪?」
听到这个人的名字柳儒生倒抽了一口冷气,他记得他那个本领通天的大哥有再三提醒过他,如见此人,务


必小心提防。
他是在幕后替辽国训练死士的能人,尤擅用毒。
「怎么?」
李元磊只听说过辽国的三王子自幼体弱,平常不出来见人。他仅仅是对李仲帙能与这样足不出户的人结交


感到好奇而已,但柳儒生这般悚然变色,想必此人也必是其中的一个关键。
「我在怀疑这第三种能引起毒发的药引就在夏候令身上。也许也是一种闻起来无毒无害的香料之类的,对


平常人无害,只用对特定的对象起作用,比如……不知不觉间已经在体内积累了两种毒素的皇上。」
他已经大致将这件事的始末想通了,地陵的那一瓶花就是混毒的第一种原料——生石花,因为那未经提炼


,花粉可以说是并没有毒性,又因其形似先帝喜爱的菊花,插在瓶中随便把它摆放在哪个角落都不会引起旁人


的注意;第二种原料就是非常之平常普通的松香,松脂是将生石花的果实提炼成『石美人』的一个配料,也一


样是无毒之物,燃着松香在书房里批阅奏折也是先帝的习惯;而第三个原料,则是将前两种无毒混合物慢慢引


出毒性的关键,必定就在朝臣中的某个人身上。这样才会使与皇上同寝同食的嫔妃都没事,与皇上在同一个朝


堂的臣子也没事,独独积累了这三种无毒原素的皇帝最后因混毒的发作而一命呜呼!
好巧妙的杀人毒计!好高明的使毒手段!
听到他慢慢地推算出来,为何先帝已经加强了宫中所有防范仍不断中毒的原因,李元磊与成武都半天桥舌


不下。
杀人还能做到如此不着痕迹,难怪八王爷他们有恃无恐!
就算他们在朝臣面前说出这样的推论,估计也没几个人会相信吧!
——事实上,他们要不是跟着儒生一起去查看过先帝的尸体,他们八成也觉得他是在说笑,无毒的花,无


毒的松香,加上还是无毒的香料,混合起来竟然要了一代帝王的命!
中毒的原因找出来了,要如何在群臣面前揭穿他们的诡计呢?
让柳儒生当众解释、侃侃而谈是行不通的了,因为这样也完全可以让别人倒打一耙,正好把罪责完全推到


能说出这种奇妙毒计的人身上。
在内室密谋的三人面面相观。
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柳儒生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此时,窗外已经响起了三更的梆子,还拿不定主意的李元磊吩咐三个人先各自回房安歇。
这几天的调查委实也耗费了他们不少精力,柳儒生一出门被冷风一吹,才小小地打了个喷嚏,就已经被成


武小心地搂在了怀里。
「其实你已经想出办法了是不是?」
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成武有点心痛他这几天的心力交悴。
手指划过他微皱起来的眉,低低地问道。
「我……」
他的办法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但是……在没有完全把握的情况下,怕死的柳三少绝对不肯拿自己宝贵的小


命开玩笑。
看着成武关心的目光,柳儒生嗫嚅着,问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一个胆小得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所以也不能帮磊解决他的心腹大患的人,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怎么了吗?」
「我……师傅说,我从小在药庐长大,吃下去的灵丹妙药不少了,本身就有相当的抗毒性,所以我想……


如果我自己调出『石美人』的其中两种药物服下,然后在朝堂上找到他们使用的药引当众栽赃给八王他们的话


……应该是可行的计策。可是我真的不敢去试,我怕死!虽然磊对我一直很好,可是真正要帮他的时候我不敢


出头,是不是很孬种?」
「……」
成武看着在怀里瑟然发抖的人儿,他没有说谎,的确是在害怕。
「别想太多,也许明天磊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来呢。」
他们三人中的智囊怎么算也算不到他身上,如果他们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叫自己想就更没辄了。成武叹


了口气,拥紧了不知想到什么还在发抖的人儿,轻手轻脚把他放到床榻上。
「你……可以别走吗?」
这几天太多太多的劳累,让他忘记了害羞。回来后一直分床而睡的柳儒生怀念能在那个人暖暖的怀抱里入


眠的往事。
「好啊!」
他求之不得呢!如果不是看到最近他在自己靠近时总是不自觉地缩到一边——也许是第一次不成功的房事


的后遗症——他可巴不得天天跟他厮混在一起,片刻都不分离。
「还是……算了吧!」
待得他一接近又开始羞畏起来,柳儒生还想退缩时已经被人一把搂到了怀里。
「好啦,我又不是随时发情的牲畜,你干嘛怕得这么厉害。」
不但怕死,还怕痛,这小情人实在很难搞定。
可是谁叫自己喜欢他呢?
认命地摒除杂念,非常之老实地两手环抱住他不再乱动,直到他纡解了紧张感后,像原来那般乖巧地偎在


他的怀里取暖。
「我说过,除非你愿意,不然我不会强迫你的。」
虽然自己忍得很难受,唉,他也渴望着身心合一的时候能尽早到来啊。
成武低下头在他面颊上亲了亲,得到他讨好的回吻。
唉,他不讨厌亲吻,也不讨厌自己触摸他的美妙感受,唯一不能接受的是他动情时想和他合二为一的进入


……
每一次看到他粗大的宝贝就开始怕痛,然后就开始退缩。就算不用李元磊的严令,他们要能顺利地进行到


底就已经够前途多难的了。
伸出手在他两边的太阳穴上按揉着,平实并不太喜欢说话的成武喜欢用实际的行动表示自己的感情。
「我很幸运,出塞遇到的是你和磊。」
不然依他的性子,早惹下一堆祸事被人分尸成十块八块的了。
柳三少对自己肆意妄为的恶行倒也不是没有反省。
认识的时日虽然不长,但对脾性相投的人来说,相处一天胜过别人十年。这两个人一个是可以倾心相守的


恋人,一个是值得一生珍惜的朋友。
「我也很幸运,我找到了你。」
他先前不缺少什么,也一直不太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感情总留连在十五岁那个迷梦中摆脱不了,也无


法真心地去喜欢一个人。
终于能放弃那个不真实的女人,是因为他的表白、他的介入和他的离去,让他认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


么。
所以他现在能真实地拥抱在怀里的是个有温度会说会笑的人,而不是一个梦。
成武拥紧了自己希望呵护一生的人,一宿无话。
☆☆☆
翌日。
西夏八王爷府邸门口,一场不大不小的争论引得路人侧目。
「一个疑凶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本王之子的行踪?」
想从另一个方面入手,调查八王爷之子夏候令府中是否藏有谋害先帝的证据,柳儒生三人被阻在了王府之


外。
「皇叔,话不是这么说。」李元磊忍着气,好声好气地跟八王爷交涉。毕竟八王是他的皇叔,就算他是当


今皇上,也不好对尊长太过无礼。「在真相没有查明之前,有任何的疑点我们都应该查证么。」
虽然事实已经昭然若揭了……
但是他们不认,掌握正义的这一方竟然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一口闷气实在叫人难以下咽。
「喝!元磊啊元磊,我今天还叫你一声侄儿,你当上皇帝就横了?有这么对皇叔说话的吗?要说怀疑谋害


你皇兄,现在当上皇帝的人是你,照我说你的嫌疑还最大呢!害死了他你能当皇帝,我们家仲帙什么好处也没


有!现在疑犯明显就是你身边的红人儿,谁也别想撇清,栽赃嫁祸也别尽帮着外人欺负咱们这遗老遗少的!」
八王爷索性拿了个长椅拦门坐下了,指桑骂槐的说辞让不好跟他辩驳的李元磊暗中几乎没气炸了肺。
「怎么,你舍不得处死这个以色惑主的宋人,就想把事情推到我家头上来啊?是不是要我去哭你父皇的坟


你才肯放过我这把老骨头啊?」
咄咄逼人的言语竟然还指向早一阵子他们君臣暧昧的传言!可想而知他私底下一定在朝臣中大肆宣传:「


李元磊为了保住一个宋人小男宠而迟迟不肯将毒害先皇一事定案,不敢处死疑凶,搞不好自己就是幕后主使,


谋杀了亲兄才当上了皇帝」这种流言。
脸色煞白的李元磊铩羽而归,回到宫中犹自怒气未歇。
「这老狐狸简直欺人太甚!」
重重一掌拍向御书案,目前正当君主交替,人心不稳之际,他这样做的背后显然别有用心,想削弱李元磊


在群臣问的威信。
先皇遭害这件事再拖下去百害而无一利。如果真是做大事舍小节的君主所为,早当吃下这个暗亏,先将嫌


疑最大的柳儒生处死以明己志平民怨。更别提还故意要落人话柄似的到现在还将他带在身边,并重用他去调查


此案。
李元磊的视线凝注在柳儒生脸上,目光阴晴不定,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伸掌在柳儒生肩上拍了拍,慨然道


:「唉,好兄弟!就算我皇位不保,也一定会保住你性命的。大不了我先找空隙把你送回大宋去,这样你也少


几分担心。」
「……」
柳儒生与成武面面相觑。
他们一直不知道李元磊肩上的压力。
现在情势居然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李元磊虽然故作潇洒地安慰他就算皇位不要也会保他性命,但大家都心


知肚明,李元磊的皇位不保,也就等于他没命。
只不过认识了几个月的结拜兄弟竟然舍得拿自己的命换他的,相形之下,他有办法却不敢冒险的行为实在


太过卑劣。
柳儒生深吸了一口气,有这样的兄弟,他不该只顾虑自己的安危的。
攥紧了拳头,柳儒生决定明天在殿上实行那个栽赃的计划。今天到八王府也不是没有收获,一直立在八王


爷身后、身上不时飘来若有若无的兰馨香气那个青年男子,听说就是八王爷的大儿子!夏候令李仲帙。如果他


没猜错的话,那种香料也是他平素爱带在身上的,却也正是引发生石花的药引。
男人身上带着香料毕竟引人侧目,想必他刚装做不经意带在身上时一定有人好奇地过问过。
先皇死后,他们迟迟不敢改变习惯,不但把证物的花都原封不动地让人搬到陵宫,平素生活的细节小事也


不敢显示出与出事前有任何异常,这正是作贼心虚的一种表现。生怕别人怀疑到自己头上来,而且估量着没有


人会知道这毫不相干的几种东西就是导致先皇致命的毒物,所以这样倒也给了他最后一个机会。
比起八王爷的言之凿凿,大家肯定都更愿意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实。
只要他服下用陵宫那种花提炼出来,却比花粉的微弱毒性更精粹十倍的毒素,然后加以松脂混合,上殿时


装做不经意地接近夏候令任其身上的香料引发,御医必定可以断定这种毒与先皇所中毒物相同,到时候就算八


王爷有十张嘴,也无法辩驳这一事实。
这也正是让李元磊将他们的阴谋抖出的最好时机。
成败,就赌在这一把上了。
☆☆☆
据说天地异变的时候必有其征兆。
成武极度纳罕地盯着手上书写精美的请柬。
打从宫中回来后柳儒生就把自己锁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至夜时分,突然遣了个下人来,郑重其事地请他


过去小饮共叙。
不会•…有事吧?快速地回想自己是不是又有不经心的言行得罪过他,还是摸不着头脑的成武在下人


的再三催促下走向半掩门扉的小房。
「儒生,你在里面吗?」
昏黄的光线来源似乎是半明半暗的腊烛。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的成武下巴掉了下来。
昏朦的光晕中,一整片光滑的裸背,一个挺翘的小屁股,迎接他的到来。
似乎刚刚沐浴完毕,身上还带着水珠的柳儒生见到他来,只是随意地披上一件外衣就不再添加其它衣物。


在他正打算提醒他现在天气颇凉,就算才洗过澡也别冻太久的时候,他已经一溜烟钻进了他怀里取暧。
「儒生……」
喉咙倏然干渴起来。
他那修长柔韧的身体就只隔着这么一层薄薄的衣物,而且他脑中犹不停地回想着甫进门就窥见的美景。
再待下去,他会忍不住……
成武悄悄地移开自己已经发生明显变化的下半身,正打算不着迹地将他送到安全距离之外时,那个今夜似


乎打算存心撩拨他的小妖精已经解开了他的扣子,然后投身入怀!
还能忍下去就不是男人!
成武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腰,低头就朝那片樱色唇瓣倾压下去。
就算一会儿他又改变主意将他踢出门去,憋到自己内伤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迎合上来的唇中并没有酒味——虽然桌上开封的醇浓美酒飘了满屋酒香——但此情此景比美酒更醉人。
每次接吻都像是要把对方吞进自己身体里似的,成武好不容易舍得放过了已被吮吸得红肿的嘴唇,游移到


他优雅的颈项处轻咬着。
「我……我来……」
奇怪的是,平常都是半羞半畏接受他单方面爱抚的人这次却百得难得一见的积极起来。修长的指滑进他的


衣襟,在厚实的胸膛游移着,竟然一张嘴就含住了他微带褐色的乳头。
「嗯?」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
小小的嘴像是婴儿般地用力在他胸前吮咂着,兜兜转转的嫩舌来回刷向他尖挺起来的小小乳首。成武的呼


吸渐渐急促起来,被吸吮的地方有小小的火苗在燃烧,点点星火转瞬间燃成了火海,身体也越来越热了。
感觉得到自己在他身上造成的变化,柳儒生的一条光裸的腿从衣服里滑了出来,岔入成武的腿间,开始慢


慢地摩擦着他的大腿根部。
敏感的部位被隔着粗糙衣服挑逗着,成武下意识地夹住了那撩云拨雨的长腿,焦躁感同一时刻开始爬升,


聚集在下腹不得解脱的欲望尤其渴切起来。
原本温暖的碰触也成了折磨的快感。
「小妖精!」
不再能满足他的挑逗,成武夺回了主权的攻击很快就让柳儒生颤抖着躺平在他的身下。
「今天……是怎么了?」
一定有事,可是……噢,该死的,他在他身下婉转求欢的感觉是那么的好,让他实在不想再分心顾及其它


,只愿意专心享受送上门来的大餐。
成武的唇慢慢滑下凸出的锁骨,毫无示警的含住了他犹是嫩红的乳蕾,用力地咂吮后再松开,在已经被吸


得凸起的乳尖上用舌有一下没一下的舔着,濡湿的乳尖暴露在空气中,冰凉冰凉的,却不让他得到渴望已久的


温热。
得不到满足的柳儒生羞耻的试图缩起起身体遮住反应,但是根本无处可逃,在那种故意温吞的挑弄下,终


于忍无可忍地自己挺起胸膛将渴望他爱抚的乳头送进他嘴里。这次,成武开始嘬起唇在红肿的乳晕周围慢慢的


划着圈,然后渐渐集中到最中心的突起,突然用力地吸吮着。
「嗯……啊……」
敏感的部位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柳儒生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床单,身体却难耐地弓了起来。
成武腾出的手也在另一边乳头上扭捏抚弄,力道掌握的恰倒好处,每一下都刺激着越来越敏感的神经。
「啊……」
热情回应着他的柳儒生扭动着,两人高高耸立的下体也在淫猥地摩擦。
然后,那个从来不会照顾他欲望源泉的人竟然主动伸出手去解开他的裤裆,并用手掬捧起他的巨大。
「儒生……」
成武被吓得不轻。平常再怎么亲热都好,只要他一有想要他也爱抚或是触及他火热的分身的时候,那个人


总是用一种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让他哭笑不得。
「我……总是不管你的想法,是不是很自私?」
他只是害怕,所以下意识地逃避。连碰也不愿意碰他的下体,却总在单方面的享受他对他的爱抚所带来的


乐趣。
柳儒生很歉然地说着,看到成武傻傻愣住的面容,竟然滑下身去,张开嘴努力地含住了他怒拔的分身!
「儒生,你可以不用勉强的……」
他有洁癖,他之所以一直体谅他也是因为想到要这么纤细的他勉强接受自己太辛苦了,今后慢慢的能水到


渠成就好。他不愿意,他也没办法强求的。
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紫红色的前端没入了他樱色的唇中,那个人伏在自己胯下,用这种带了几分屈辱的姿


态认真地取悦着他。
吞咽不下的液体从他无法合拢的嘴边流了下来,成武能感觉到他细嫩的舌非常之生涩地在自己的龟头上打


着圈,不时因为碰触到了中心不断流溢出透明黏液的小眼又惊吓地弹开,但是……却没有松口。
双手扶住他怒扬的分身,殷红的唇在努力地吞吐起他粗大的柱体,这情形竟然带着说不出的淫靡与动人。
成武低吼了一声,将他的身子调转,轻轻地含舔着他绵软细小的花茎,予以他同样热情的回报。
「嗯……嗯嗯……」
这种举动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难堪……
他喜欢着他,所以接受他的一切,爱抚他身上任何器官都视为平常。他也一样喜欢他啊……原来替自己所


喜欢的人做这样的事,也是一种快乐……
被成武同样挑起了欲望的柳儒生意识渐渐模糊起来,身体好像有什么地方正在渐渐崩溃中,心里却有一种


很热的充盈胀满。
啜吸的水响交替回荡在春光无限的床榻。毕竟是第一次得到爱人这样亲密对待的成武难耐地低吼着,竟然


比他更快地即将达到欲望的边缘。
「放……放开……我快不行了……」
高大的身躯传过一阵颤抖,肌肉饱满的大腿绷紧,酝酿了爆发的动力。
在柳儒生不肯放弃地再次用力吸吮他红热的柱头,舌尖轻刷过脆弱的洞眼时,成武山洪暴发般的欲望汹涌


而出。
「咳……咳……」
被呛到的柳儒生咳喘着,没把握好时机松开的欲望之泉喷射了他一头一脸。
「我……我已经说了我忍不住了……」
发泄过后的第一反应是很抱歉地扯过外衣替他拭去沾染到脸上的浊液,玷污了他的感觉让成武心里七上八


下的。
「你不用这样的……」
就算他每次都抛下他的欲望不理,最后还得他悲惨地自己解决也没什么。
比起看到他被呛咳得满脸胀红的狼狈,他只喜欢看到他因为自己的轻薄而羞红的脸。
更细心地安抚着他一直到那个人也达到了喜悦的高潮,成武将全身仍沾染着情色气味的柳儒生搂进怀里。
「我说……如果我又要离开你很长一段时间,你会不会想我?」
突然做了这种事的柳儒生不开口,成武也不敢说话。
沉默到他几乎以为怀里的人已经睡着,柳儒生突然这样问道。
「为什么你又要离开?」
这一惊非同小可,成武抬起他的脸来,焦急地凝视着他微带忧郁的眸。
「我上次说……这次的事我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可是我不知道我血液里的药是不是真的能抗住『石美人


』的毒性。如果抗不住,估计我的体质等不到师傅来救我了……」
他已经决定用自己的身体去给李元磊换一个力挽乾坤的转机,可是却依旧对未知的恐惧充满不安。
也许他的血液会被激发出抗毒的药性,那也只是在沈睡时的新陈交替中才会一点一点起作用,想想接下


来的日子,他就算没有死,但却也和死了一般沉睡着,不能动,也不会说话,只有意识存在着。
万一他血液里的药物不能起作用,根本抗不住那药物的毒性那就是死……他害怕死亡,他从来都非常珍惜


自己的生命。
成武无言地安抚着怀里颤抖得如同落叶般的身躯。感觉得到他温热的泪一颗一颗地滴落在自己胸前,然后


慢慢变凉。
他是真的在害怕。
而,他的害怕让他好心疼。
搂住哭了大半夜才睡着的柳儒生,成武心中暗下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
一早就开始纷飞的雪花苍茫了整个天地,黯淡的天色映着阴霾的脸——不同寻常的凝重。
柳儒生沉默着起身着衣,又沉默着替成武整理好束带。
早早进宫的两人与李元磊密谈了可行之计后,正好可以远远眺见八王爷与夏候令的车马停在了宫门之外。
上早朝的群臣们鱼贯而入,藏在走廊转角柱子后的柳儒生苍白着脸,呆立了一晌,终于还是从怀裹摸出了


一个淡黄色的药丸。
那是他自行提炼出的生石花及松脂的混合物,不过浓度比八王他们利用自然方法缓慢下在李元昊身上的要


精纯得多,所以只要上殿*近了身上还带着那种特殊香料的夏候令就会立刻毒发,接下去的事:…就不是他可能


完全预料到的了。
颤抖着手正准备将那粒药丸送入口中,却被人从背后平空夺走。
「我去。」
淡淡地说着,成武极快地吞服下了那夺命毒丸。
在柳儒生惊讶得没办法出声的时候,用力地抱了他一抱,悄声道:「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要你受苦不


如我来!」
有救自然最好,他的体质至少比柳儒生强多了,能捱得住的话不过受些苦罢;没救,至少他保住了自己的


心上人,即便丧命于此,也无怨无悔了。
松开了手,心中百味杂陈地看着柳儒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他的吻而顺着柱子滑落的身躯,成武整


了整衣服,昂然走了出去,不再回头。
慢慢地靠近阴谋中心的那两个人,从来没有注意过的淡淡香气竟然令到空气倏然沉重起来,每迈出一步,


都像是被加压上了一块无形的巨石,渐渐地,超越了身体可以承受的极限。
在离夏候令一步之遥的地方,成武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山般在宫殿上坍塌。


【第十章】
大殿上一片慌乱。
李元磊虽然在奇怪为什么出来实行这个计划的人不是原定的柳儒生,但仍是非常之镇定地利用了这个时机



被急召上殿的二十多位太医在认真的诊断后,都异口同声地宣称成统领突然毒发的状态与先皇死前一模一


样。
也即是说,他们所中的是同一种毒。
这种毒既然能令到年青力壮的禁军都统,哈察儿罕.成武在一瞬间便陷入晕朦,谋害年近半百的先帝自然


不在话下。
事出突然,最后一个接近他的人——夏候令李仲帙,脸色刷白得像纸。
本来是靠近八王爷父子的老臣子们闪得比兔子还快,生怕那奇怪的毒会传到自己身上。
各位大臣议论纷纷,怀疑这胆大妄为的野心父子有当朝谋位的嫌疑。
——毕竟,比起八王爷的言之凿凿来说,他们更愿意相信眼前的事实。
根本无用解释先帝中毒是一个多么让人难以相信的诡计,作茧自缚的八王爷现今已身陷围圄。
李元磊冷笑着,往这如火如荼的倒戈局面上再加一把油:「王叔,你让令郎身藏剧毒上殿,若不是成武无


意中撞破,难道还想拿这毒来对付我?」
皇上的亲口说出来的怀疑像一把利剑,将所有指责的茅头指向百口莫辩的八王爷。
「皇上,老臣认为该将疑犯暂押收监,查明其同伙。」
不必皇上开口,自然有聪明的臣子站出来趁机动摇平日在殿上骄横跋扈的八王爷一伙的根基。
「请皇上严惩谋害先帝的凶手!」
眼见得事实就摆在眼前,大势已无法挽回,本来是八王爷旗下的重臣也开始见风使舵。
「王叔,你怎么看?」
李元磊摆了一摆手,群情激奋的大臣们立刻鸦雀无声,他做为皇帝的威仪,此时才算是完全固立了。
遭此突然变故,功败垂成的八王爷脸色灰败。怔立了一晌,突然作了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几


个耳光将自己钟爱的大儿子打得说不出话来,恨恨地骂道:「你这不孝子,竟然胆敢存了这等野心!」
越骂越是气愤,看见自己的儿子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起说什么时,生怕他抖出实情来的八王爷竟然丧心病狂


抽出了剑一剑刺向自己亲生儿子的心窝!
「!」
「!」
血溅当场!
所有的臣子们被震慑得说不出话来。显然自己也惊呆了的八王爷好像骤然老了十岁,却还是嘴角抽搐着,


缓缓跪在自己儿子的尸身旁,空洞地为自己教子无方哭述请罪。
李元磊虽然明知让他用去卒保车一计放过他仍是后患无穷,也可以当朝驳斥他漏洞百出的申辩,但……乍


然看到一个年已老迈的族亲痛失爱子,也还是心下恻然,挥手让人将他们父子送回府去,不再追究。
殿上众人都离去后,采用柳儒生栽赃一计全面获胜李元磊赶紧命人将成武抬回宫中——早上他听柳儒生说


得轻松,自是想当然尔他应有解毒的良策。
可是,四处都不见献计成功的功臣,好不容易才在柱子后面找到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柳儒生时,李元


磊这才隐隐觉得事情不妙。
☆☆☆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从西夏赶往武夷山药庐。
李元磊看着沈睡在床榻上毫无知觉的成武和躺在另一边形容憔悴的柳儒生,搓着手焦躁地走来走去。
大获全胜的喜悦被好兄弟的生死未卜及这小书生的哀戚冲得点滴无存。
天杀的!早知道如果这样的胜利是用自己乳兄弟的生命去换的话,他说什么也不许这两人这样冒险。
担心地看着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柳儒生,李元磊赶紧小心地过去搀扶住他虚软的身子。
那茫然的眼神竟然找不到焦距——想必在亲眼看见成武倒下去时,对他的刺激已经超过了他心脏所能负荷


的能力。
在他用力摇晃下似乎终于回过了一点神的柳儒生,在刚开始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好像不知自己身


在何处,一直到看见了躺在床上不言不动的成武后才忆起今天所发生的事。
「儒生,我已经派人去找你师傅了!」
今天找到他的时候他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叫人到武夷山找我师傅」,然后就晕过去不省人事。
赶紧按他的吩咐照做的李元磊把他们送回来后,召了太医前来诊治。
柳儒生还好,只是悲极攻心,所以晕过去而已。至于成武的情况……所有的太医均束手无策。
「嗯。」
听到李元磊说明了目前的状况后,柳儒生淡淡地应了一声,面上毫无表情,突然拿起小刀将自己左腕的血


管划开,将殷红的血液缓缓滴注入桌上的一只白玉茶杯。
「你干什么?」
想殉情也不是在现在!成武还没死呢!
李元磊大惊失色地想给他包扎,却被他推开。
「没事,我的血应该有点用,师傅还不来,我怕他撑不过去,每隔三天让他服一杯我的血,应该可以拖延


多些日子。」
若是他的体格加上自己体内的药血,如果能撑到师傅来用梅花神针为他将硬化的经络重新舒通,也许还有


救。
皱着眉诊断了成武目前的状况后,柳儒生做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取自己的血救人。
吃力地半抱起他的头,虽然李元磊还在一边看着,柳儒生也顾上不避嫌,一口一口地将那散发着微微腥香


的血液哺到他嘴里。
虽然成武完全没有反应,但可喜的是他的身子不再如先前那般像死人般的冰冷。
「现在只有等待了……」
柳儒生的眼睛茫然地注视着无止尽的虚空,不敢去想任何不测的未来。
☆☆☆
大雪封山骤然增添了出入境的难度。
远赴中原求援的救兵至今不见踪影。
李元磊看着再次晕厥的柳儒生,终于忍无可忍地对急急应召前来的太医大吼道:「你们这些人是干什么吃


饭的?他这三天已经晕过十次了,吃下去的药一点用都没有!」
他实在怀疑宫中养了一群废物!
面对着皇上的悖然怒火,终于有一个太医嗫嚅地道:「柳公子是失血过多……他为了保住成统领的命,这


一个月里已经放过十次血了。他的身体本来就比较弱……」
就算是身强体壮的青年,一个月内放了十杯血后都会觉得气虚血亏,更何况柳儒生本来就不怎么强壮的文


弱书生呢?
「……」
李元磊嘎然收住自己胡乱发泄的怒火,无助地看向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的柳儒生,和一直都只是沉睡着,


现在只有心口残存微温的成武。
「他XX的!」
李元磊终于开始骂粗话。
他是九五至尊的皇帝,可以将千万人的性命处决于举手之间,可是却对挽回自己知心好友的性命一筹莫展



再这样下去,他们两个都会没命!
「成武?」
守着他们坐了一天,好不容易醒转的柳儒生爬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拿起刀从自己腕上取血。
纤秀的手腕已经布满了累累的伤痕,密密匝匝包裹住伤口的纱布几乎让他无处下刀。
皱了皱眉,柳儒生伸手就想去扯开手上的纱布,但却被李元磊有力地制止。
「怎么?」
他虚弱得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说太多的话,不解的目光看着李元磊深思的眸。
「儒生,你不可以再放血了。再这样下去,成武救不回来,你也会死。你不是最珍惜自己生命的吗?所以


……」
李元磊咬着唇,意思很明显,他们两个人至少保住一个也好。
「……」恍恍惚惚地,柳儒生却想起了自己下山之时师傅问过的问题:「这世上,最值得你珍惜的是什么


?」
想起自己当时的答案,不由得苦笑道:「我错了。我一直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比命更重要的。现在我


才明白,为什么师傅总说我不对。
这世上最值得珍惜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尊严、生命等等空洞无物、虚无飘渺的东西。而是一个切切实实的


存在。
现在我才明白了,对我而言,这世上最值得我珍惜的,只不过是一个人而已……
若他不再能对我微笑,我的世界就只余下悲伤。
若他的眼睛不能再看着我,那么我宁愿追随那双眼睛下地狱!」
柳儒生淡淡地说着,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成武双目紧闭、僵硬得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自他替自己服药后,不


下一万次的后悔。
如果早知道他有劫厄自己也恨不得感同身受的话,他说什么也不会让他去冒这个险。
不知道要做什么才能让自己从无穷无尽的惊惧中解脱,每次放血的疼痛都成了快乐的救赎。
被李元磊抢走了刀子的柳儒生也不去把它抢回来,只是解开了手上的绷带,一口咬在自己未愈合的旧创上


,任其破裂出血,缓缓流入成武苍白的唇。
血液的流失让他再也撑不住自己沉重的身躯,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后,重重地倒了下去,倒在了无知无觉的


成武怀里。
依稀,感觉到有凌乱的脚步声向这边赶来,可是却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什么了。就算要被死亡的阴影所完全


笼罩,能在最后一刻仍与自己所爱的人相依相偎,生命还有什么可以后悔的呢?
☆☆☆
随着果实的成熟,树叶开始变黄。
时序刚刚才过了秋分,风虽然已带了微薄的凉意,但和煦的秋阳却还不肯从节令里光荣退伍,秋老虎依旧


热情向尘世放送自己毒辣的热力。
被黄灿灿的落叶掩映得更金碧辉煌的宫殿,阴暗的角落里窃窃私语的两个人头碰着头,一场谋利谋权的阴


谋在这里展开。
「你有没有搞错啊,都快一年了,还摆不平自己老婆。」
嘴一撇,上座之人俊美的容颜有几分熟悉的狡诈。
「……」
被他嘲弄的人讪讪地红了脸,但却也没有做声。
「不要告诉别人你是我的兄弟!实在是太丢脸了!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这个给你拿去!内服外用都有


效!」
不屑地把一个细细雕镂的小瓶子塞到他的手里,正待详细说明它的用途时,门外传来让两人心惊胆战的熟


悉脚步。
赶紧分开的两个人若无其事恢复到讨论军机大事的样子,其中高大个子的人飞快地将一个小瓶子塞进自己


怀里。
「成武,你躲在这里干什么?不是说好了今天我们去采葡萄的吗?」
一步跨进门中的秀美人儿拉起人就走,完全不顾被撇下的君主正用一种可怜兮兮的目光哀求加入他们的行


列。
抱歉地回了他一个微笑,也不喜欢被第三者插入他们之间的成武赶紧追着前方的纤弱背影而去。
「每次都这样……夫妻上了床,媒人丢过墙!」
好不哀怨地戳着无辜的奏折,李元磊对自己义兄及义弟这种不顾兄弟道义的行为表示愤慨。
但很明显的,一前一后跑远的人根本就看不到这边冲天的怨气,早陷入了你侬我侬的情人世界里。
这一年来发生了很多事。
千钧一发时刻出现的杜老神医把成武从阎王手中抢回来后,失血过多的柳儒生也调养了半年才算是恢复过


来。
不言不动但是却一样听到了柳儒生那一番决意与他生死与共的成武十分感动,对这失而复得的「老婆」更


是宠上天了!
他带着他回家族去求老父给他们一个正式的名份,一直跪求到认为这有悖常理的老父臭着脸丢下一句:「


他们哈察儿罕家别的没有,儿子倒多得是!」算是点头承认了他们的关系。
对情人一切都看得很顺眼,纵着他耍小性子、纵着他闯祸再去收拾善后,成武唯一不够满意的就是柳儒生


到现在还存在的上床恐惧症。
他们已经算「夫妻」了呀,现在他对柳儒生仅仅同意用手指来发泄,或是用口唇厮磨的这种半吊子的性事


越来越不满意了。
他其实也并没有「大」得惊人,而且也再三保证了会很温柔地待他,可是那个怕疼的人儿死活不肯跟他做


到最后一步。
紧逼一点就哭给他看——就算是假的,也一样会害他手忙脚乱,心疼不已。
不过今晚……成武摸了摸李元磊献出来的贡品,祈祷会是一个和谐的夜晚。
月空明净。
新鲜的果品摆在月下的小桌上,乖巧得像猫一样依在情人怀抱的柳儒生慵懒地散着半湿的头发,在别人送


上剥好皮的葡萄时才张口吞下。
「要不要喝点葡萄酒?」
成武晃了晃小银樽里的加料酒,心跳得很厉害。
「嗯……」
依旧是懒懒的腔调。其实从柳儒生发现他们党项族有这种用葡萄酿就的甜酒就喜欢上了,有道是「葡萄美


酒夜光杯」。这种果酒的味道醇而不烈,带着浓浓的果香,宝石红的颜色澄澈透明,闲时啜上一口,让那如丝


绒般的汁液滑下喉咙,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
当下立刻有人就把酒捧到了他的唇畔。
「味道好像不太一样……」
嘴刁的柳儒生才喝一口,就说出了差点让成武心跳停止的话。
「不过有一种淡淡玫瑰香气好像更好喝了,我还要!」
完全没发现有诈的人只当自己的情人为了他这一点小小的嗜好,又努力增加了一种葡萄酒的口感。
在喝下了第三杯酒后,异常的燥热开始自体内勃发。
「怎么了吗?」
他红扑扑的脸好可爱!成武吞了吞口水,紧张地看着他的变化。李元磊说是服了这个药后的人就会主动求


欢,他也不知道该放多少,看那个瓶子小小也装得不多的样子,他索性全部倒了下去。
「怎么这么热啊……唔……」
浑身燥热的柳儒生不耐烦地将衣服解开,在半敞开的前襟中若隐若现的小果几乎没让成武鼻血狂喷。
「成武……」
软绵绵的叫声让他的下体像是蛇听到了蛇笛般地跳起来肃立敬礼,成武心虚地左右看了看,赶紧把娇笑着


往自己怀里偎的可人儿抱进了屋,当然还没有忘记拿那樽酒。
「乖,我在。」
小心翼翼地回应着他,并将他安放在床榻上,感觉他自动摸索着上来索吻时兴奋地压住了那具开始散发出


高热的身子。
这个药,好像还真的很有效呢……
只不过才吻了一下而已,下方那具身子就滚烫得有如溶化的蜜,轻手轻脚代为其劳将衣服褪下后,成武惊


讶地发现他还未经逗弄的分身只是在他的注视下就已经渐渐地由粉红色变成了玫瑰色,娇艳欲滴地吞吐着妖冶


的气息。
「好美……」
成武情不自禁地靠近那里,粗糙的指尖磨擦着顶端那一小块光滑细致的皮肤,直到它完全沾染了淫靡的颜


色。
「唔,不要……」
敏感的地方被缓慢地摩擦,全身的血液都要集中到那里去了。
柳儒生急促地喘息着,可是身子却奇怪地一丝力也提不起来,只能任由他为所欲为。
「好可爱……」
熟知他身体敏感部位的大手就像带着魔法,不轻不重地套弄着,同时姆指不断地爱抚着已经沁出透明液体


的顶端,直到它完全的挺立。
这次专注于重点渴望一次成功的成武不再顾及其它的敏感点,一径地将爱抚的力量放在他脆弱的下体。
将他无力的双腿曲起,没有停下套弄的动作,同时舌头舔上了被握在掌中的小头,快速地在上面打着圈儿



「唔……那里……不要……」
酥酥麻麻的感觉不断地从那里传来,然后再转化成强烈的快感,柳儒生搭在成武肩上的手无力地推拒着,


却反而更贴进了他们的距离。
「真乖……」
这表里不一的人儿说不要的时候,就是很舒服的样子。
早已摸清了他习性的成武一口将面前鼓涨的欲望全部吞入。
「啊……啊啊……唔……」
强烈的刺激使柳儒生的眼角竟然沁出了泪,感觉到成武温热的口腔包围着自己,快感也即将决堤。
「今天特别柔顺呢……」
捡到了宝的成武更卖力了。柔软的口腔内壁完全紧贴在了柳儒生因为太过兴奋而不断颤抖的分身上,时而


用力的吮吸,用自己的口腔内壁挤压他的快感;时而用舌尖迅速滑过粉红色的顶端,同时手也在不断挤弄着下


面的两个小球。顿时,柳儒生的全身因为控制不住的情欲颤抖了起来,整个身体好像雪人般要融化在那张炽热


的嘴里。
「成武……啊……嗯……」
不自觉的娇吟带了浓浓的撒娇意味,知道他已经非常有感觉的成武悄悄地将沾了酒的手指探向那个峡谷中


的禁地。
「唔……!」
感觉到那个人又在作违禁的事,可是身体却贪恋他在前方给他带来的快感,柳儒生身体扭动着,但却没有


强烈拒绝他的行为。
「儒生……你好美……」
沾染了浓浓情欲气息的他星眸半睁,弱不胜衣。柔软的身子顺应着他的动作而一次又一次地颤抖着。
「嗯……啊……啊……嗯……啊……」
一波波快感如巨浪般的冲涮着柳儒生的全身,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了,尽管拼命地喘着,仍然


感觉到炽热得呼吸不进任何空气……
而在别人口嘴开始弹跳起来的分身也濒临一触即发的崩溃。
「别怕哦……」
沾了酒液做润滑的手指成功地打开了重重紧锁的后院,趁那个人儿完全不抗拒之时缓慢地深入,转动着,


抽出,再转动。
成武一直持续着这个动作直到花蕾的防护开始软化,然后才紧捧住那雪白的双丘,慢慢地伸入了第二根。
「你……唔……」
被撑大的穴眼传来轻微的胀痛,柳儒生想训斥那个不守规约的人,但是一开口却只是无力的呻吟,被成武


最后用力一吸喷发的分身摇摇欲坠。绵软的下身被抬高到了别人的膝上,最羞耻的禁处无力地接受着开拓者的


入侵。
或许是因为药效的关系,那个坚实的处女地很快就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在不自觉地随着手指一进一出的玩


弄而放松紧绷之后,张翕的穴眼像是有自主生命般紧紧地吸住了探入到内部的手指,于是成武慢慢地又伸进了


第三根……
「呜……!」
三根手指毕竟还是太粗了,被攒在一起的手指掏弄着内部,柳儒生火热的身子又开始了另一波颤抖。
成武赶紧爱怜地继续讨好着他,灼热的吻吻过还是圆鼓鼓的下方小球,顺着嫩红的狭缝,滑向绽放的樱蕾



「唔!」
他竟然连那里也……红透了脸的柳儒生抬起脚来想踹人,可是却依旧无力,踢人的腿架在别人的肩上,好


像故意去诱惑人似的,反而更方便了他对那个地方的爱抚。
「乖乖的,别怕……」
被他玩弄的花穴虽然有点发红,但看起来他并不是只有痛苦的样子,成武放下了心,调皮地将舌尖伸进花


蕾向深处吹气。
「啊……」
简直是……超越了羞辱的存在!可是为什么热潮却仍自那里涌起,才释放过的分身又开始了挺立。
「下面也喝点酒好了……」
既然李元磊是说内服外用……成武眼睛一转,含了一口殷红的酒液,慢慢地将他瘫软的腰肢捧扶起来,然


后把嘴里的酒向那个雪光粉臀中的微凹小穴倾倒——竟然一滴也没溢出来,那大约有一杯酒的量都顺着肠道滑


进了体内。
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麻痒顺着酒精在体内漫延。柳儒生惊喘了一声,下体却不自觉地迎合起他嬉玩的手指起


来。
在深深探入到极限的手指无意识地触碰到一个小小的突起时,简直像是被针刺般的刺激感从那敏感的一点


传来,好奇的成武才亵玩了一会儿后,柳儒生的全身都被情欲涨的发痛。
「不……不要了……」
柳儒生的声音颤抖着,他在害怕,害怕自己的身体不知道会被人改造成什么样,可是总算找到了结合方法


的成武当然不肯放过他,手指故意快速地摩擦着火热的甬道,还和着他前方分泌后沁入的透明的液汁,制造出


淫乱的声响。
听到「滋滋——」的声音从那个不可思议的地方不断传来,柳儒生脸红得快成火烧一样。
「这里,也可爱到想让人一口吃下去……」
凑在那个羞得不可抑制的人耳边轻轻地说着,顺便还舔了一记他敏感的耳珠,又换来他呻吟般的惊喘。
渐渐软化的后穴看起来已经可以接纳更粗壮的异物,成武深吸了一口气撒出手指后将自己火热的欲望压了


上去,也不敢一时急于进取,只在外部缓缓地摩擦着柔软的花蕾,想让他更放松一点。
「啊……!」
从来没想过他手指的离开会让体内那种不知怎么搔挠的痒变得这么难耐,柳儒生咬着牙强忍了一会儿,可


是内部从肠子里泛起的痒就算他把身子拧扭成麻花也没办法缓解。
只有在靠近穴眼的位置,因为感觉到了他抵上来的分身带着安心热力的那个地方安然无恙。
「呜……唔唔……进……进来……我忍不住了……」
身体难受得他忍不住抽泣起来,与其让他继续这种太过体贴而造成的折磨,柳儒生只好开口说出自己的需


要。
「真的吗?」
得到爱人的应允,成武欣喜的一把将自己挺进了湿润柔软的甬道,顿时感觉鲜花在面前为自己绽放,温热


的甬道简直像温水似的将他浸了下去,舒坦得让他想唱歌。
为了这美好的感觉,他就算是死在这里也甘愿了。
「痛……啊啊……呜……」
另一方面,承受了这火热分身的柳儒生禁不住地痛苦叫了出来,初入圣地的成武有力的脉搏在那个奇异的


地方跳动着,伴随着强烈的痛楚,快感也迅速的蔓延开来,柳儒生知道自己好像流血了,可是被那种热力一蒸


发,先前那种酥酥麻麻的痒就跑到了前头似的,让他情不自禁地扭着腰想引导他的更深入。
「儒生……」
他好像很痛……
可是又在努力地将他吸得更深入。
成武有点不太清楚自己的心上人到底想做的是什么。
「你这个……笨蛋!」
竟然看着他受苦也不知道找办法解决一下,柳儒生咬牙切齿。
被他猛地一动,本来安憩着不敢乱动的分身反而在内部滑动起来,奇异的感觉让两人同声大叫。
「我知道了……不要担心,很快会舒服的。」
被那种在温泉中抽动的感觉所吸引,成武开始一紧一慢地抽动起自己巨大的分身。
见柳儒生一直蹙眉不语后,温柔的吻去他眼角的泪,再次抚弄着他的身体让他放松自己的同时,深入内部


的分身也找到了先前让他感觉很好的那个敏感点。并逐渐加重力道地冲撞向他体内最敏感的那个位置。
「嗯……唔啊……那里……」
虽然痛楚,可是在忍受了轻微的痛楚后换来的快感竟是如此巨大,柳儒生狂乱地追逐着他强烈的律动,意


识在他挺进最深处时茫然,然后又很快地被拉了回来,再度兴奋起来的柳儒生被潮涌的快感震得迷失了方向,


只能任由自己的腿无意识地环上了前方粗壮的腰,使得他能进得更加深入的同时,无力地随他挺动的身子颠狂


起伏着。
「你好紧……」
天啊!就刚刚被开拓的那里就已经够紧了,他还时不时自主地夹紧他退出的分身。
「你去死!唔……咿……」
情人的娇嗔撩起的是万丈欲火,无法思考的成武只好顺应本能,疯狂地在他身上抽插着,虽然担心过后他


会怎么样的生气和责罚自己,但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持续的冲击深入到了两人都无法再忍耐的地步,成武一个用力的挺入,终于在柳儒生的扬声大叫中双双达


到了高潮。
「呼……呼……呼……」
打量着各自嫣红的面孔,两人都在努力地调匀自己过于急促的喘息声。
结合处,柳儒生的花蕾仍无知觉的持续收缩着,慢慢挤出了成武射在里面的浊白乳液。
「唔,儒生,你咬这么紧我出不来……」
而且,在他这样的收缩下,很快又恢复了精力的成武只好继续折磨看起来已经很累的情人。
「又……又不是我故意的……唔!该死的……你到底从李元磊那一坛给我拿来喝的是什么!?」
聪明如他,即便在事后能回想起今日大异于平常的情欲当是有蹊跷之处,但很快又被拉入下一场肉体的飨


宴去了。
终于完美地身心结合的日子来之不易,可是……就算是厚积薄发也好像太累了……
☆☆☆
「哈啾——!」
夜空一碧如洗,大夏的宫殿上,安坐在御书房的李元磊突然没来由地自脊背处泛起了一阵恶寒,大大地打


了个嚏喷。
用力揉了揉鼻子反省自己这几天到底做过什么招人怨恨的好事,舒适地伸着懒腰的李元磊僵住了,因为他


突然想起,今天在匆忙之下他好像忘了告诉某人某种春药的药性很烈,一定要小心慎用……
不知道现在才去说会不会太迟了?
「哈啾——!」
接二连三的喷嚏证实了他的想法。
于是乎,在一个谜样的秋夜,据说是非常之英明神武的大夏国第二代皇帝只带了几个近侍仓皇而逃……
摊开的圣喻上只写下了一个谜题般的大字——
「斌」
留书小注曰:文武一体,皇命不保。逃之逃之,三月自返。
当第二天百思不得其解的传令官按皇上的吩咐,将这个字送到左相及成武大将军府上时,又一次开了眼界



那个非常之斯文、非常之有学识的汉族儒生竟然可以将宋、夏、辽三国所有类同问候皇上母亲的话例举出


来,而且滔滔不绝到三千多句都绝无重复……
实在让人感慨浩瀚儒学之博大精深——就连脏话也可以有这般洋洋大观!


【尾声】
哈察儿罕.成武终于知悉自己第一位梦中情人的踪迹了。
在因为上次的春药事件,余怒未歇的柳儒生愤然拉着他私逃回大宋之后的第三天。
他窝在心上人之前所住的「药庐」,正对一些奇异的草药深感好奇之时,门外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哗惊动了


这安宁的世外桃源。
小心地将柳儒生护在身后,这才拉开门的成武一眼就看见一个很「光」的大汉——那骠悍的汉子看起来体


格不在他之下,可是奇怪的是,他头上没有头发也就罢了,颜下也没有胡子。非但如此,他高挽起的衣袖、裤


角中竟然连手毛、脚毛都一并全无。
按正常男人的标准,像他这样的大汉就算天生毛发稀少,但也不可能会一光如此。
纳闷的成武然后才看到依偎在他身边巧笑嫣然的美妇人。
心里不由得一跳。
那个在他十五岁时引发了他无限绮思的妇人,现在看起来也依然美艳如昔,一双似笑非笑的水杏大眼有几


分让人熟悉又心惊胆战的调皮光彩。
「娘!你这次又干了什么啦?」
倏起的招呼在他身后响起,成武差点没一跤跌倒。
只见那个臭着脸的柳儒生迎上了美妇人,嘀嘀咕咕地也不知道跟她说些什么。
见到他们的目光不住地朝自己这边扫来后,成武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毕竟,他曾见过自己这丈母娘那完美的成熟胴体。
幸好看起来她已经完全认不出眼前这人就是当时那个懵懂少年,不然难保柳儒生不会醋海翻波。
但是,又觉得有一点小小的遗憾……那毕竟是自己的初恋啊。
「娘说送给你的。」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样沟通的,柳儒生竟然还替自己讨到了见面礼。
成武接过来后,见那是一丸深紫色,带了一种说不出是什么腥味的药丸。才想诧异地询问时,好像想叫他


不要客气的妇人摇了摇手,挽着身边的大汉就想向里闯。
「娘,你不用进去啦!师傅今天不在家。」似乎很洞悉她意图的柳儒生没好气地跟在他们身后,「叫你没


事就不要乱试毒,看看这次又把廖叔叔害成这样子……」
「那我们自己去拣药!」
挥了挥手,那美妇与男子很显然已经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掉了个头,摸到了药庐堆放各种药物的库


房。
成武有几分好奇地悄声问柳儒生这是怎么回事。
「我娘是苗疆人,没事就喜欢研究各种毒药。廖叔叔算是我的继父,八成是早一阵子娘又弄出了什么稀奇


古怪的药物让他吃了才把毛发掉光变成这样的!」
真不明白,当年堂堂易山大侠廖星竟然甘心拿自己深厚的内力给娘当喂毒的活靶。这一双夫妻也算是武林


罕见。
「呃……你的意思是说,你娘没事就喜欢调制出新的毒药给老公喝?」
听清了他话中有可能表达出的含意,成武一脸的敬畏,额角悄悄流挂下一滴虚汗。
「差不多吧……因为娘喜欢研究毒物,在她身边的人中毒是常事。」
柳儒生耸了耸肩,显是已经见怪不怪,「对了,刚刚给你的药你收好,娘可能要在这里住几天找到帮廖叔


叔解毒的方法。她身上的毒虫毒蛊闻到你身上的药丸就不敢近身的。」
喝!敢情那不叫见面礼,那是替自己设想周全的柳儒生抢先帮他防患于未然。
成武这才明白他刚刚送药给自己的深意。
成武看着心上人沐浴在阳光下的灿烂笑容,突然觉得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想一涌而出。
「干嘛?」
他怎么……突然就抱上来了?柳儒生赶紧左右看了看,确认屋里的人也没注意到这边后才松了口气,别扭


地拍开他的手。
「我今天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爱你?」
幸好,他爱上的是他,而不是他娘!成武感谢上天的厚待。
「你怎么——」突然肉麻起来了……
后面几个字被掩没在眷恋的吻中,虽然不解他的举动,但仍是觉得安心的柳儒生将手放进他的手心。
当初离开这里,为了找这世上「最值得自己珍惜」的少年现在已经得到了一位自己情愿拿生命去换取他存


在的恋人。
交迭在一起的掌心交换着温和的热力,不火,但持久。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你握住了我的手,我们可不可以一辈子都这样不再分开?
「啾啾——」倦鸟归巢声牵起了夜的序幕,宁馨的月夜下,手牵着手的一双影仍相依偎了许久,许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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