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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古奇缘(上部)(出书版) BY 红河

时间:2009-12-20 19:42:58  作者:红河


  书  名:勘古奇缘《上册》

  作  者:红河

  出 版 社:威向

  出版日期:2009/3/17

  文案:

  考古探险,这可是威廉的最爱!

  而且没想到领着助手到古堡探险竟会遇上灵异事件!

  一椿活生生的古代杀人现场就出现在眼前,

  这这这……实在是太刺激了!

  就在他还来不及消化眼前的谋杀案时,

  眼前的杀人凶手竟诬赖人是他杀的!?

  喂喂喂!不要以为你长得帅,就可以这样栽赃喔——

  塞缪尔原以为一剑就可以砍了这个不识相的家伙,

  却没想到竟一剑落空,但下一刻自己却又能轻易抓住这家伙。

  原本还在猜他是鬼还是人时,这人竟自称是来自未来的人类……

  好吧!他终于确定了。

  这个叫威廉的家伙……是个神经病……

  第一章

  「我说……咱们还是回去吧……」安迪第九次这样央求,然而走在前面的那人充耳不闻,用手电筒拨开灌木丛继续前进。

  安迪急起来:「威廉,你再这么一意孤行,我就自个儿回去……」话没讲完,又是几道闪电劈下来,发出轰隆隆的巨响,似乎脚下的土地都被震得晃动了起来。安迪在原地僵硬了几秒,咽了口唾沫,三步并两步追到同伴身边去。

  「威廉,别玩了好吗?」他扯扯威廉的袖子,「回去吧,你看马上要下暴雨了,快回去吧……」

  威廉抬头看看天,推了推架在挺直鼻梁上的眼镜:「雷声大雨点小,不碍事儿的。」

  「可、可咱们这样不打招呼就到处跑,也太乱来了吧?」安迪无助地东张西望着,看来看去都看不到他们以外的第三个人,周围除了草木,还是草木。

  现在夜色正浓,还有雷电不时来凑个热闹,使得丛林里这些原本再寻常不过的植物看上去像在张牙舞爪,鬼魅极了。也难怪安迪会吓成这样。

  「谁说乱来了?」威廉撇了撇嘴,又欢快似的笑起来:「我有种预感,只要再坚持坚持,肯定能发现什么东西。一想到这个我就兴奋得睡不着。」

  嗯哼,你是兴奋了,我可是困扰死了。安迪想着,艰难地挤出一个苦笑。

  能怪谁呢?两个半小时前,威廉就是用一个「预感」作为理由,把正要进被窝睡大觉的安迪给捞起来。他也禁不住诱惑,结果就糊里糊涂地跟着进了这个鬼地方。

  要是白天跟大伙儿一块来倒也算了,可现在的时候也不对,天气也不好。更主要的是,他们现在所踏足的土地本身就很神秘,让人更加害怕了。

  在大海上发现这块陆地,就像当初发现亚马逊丛林中的原始部落时一样突然。那个探险队的直升飞机在岛上迫降,从而意外地揭开了这座海岛神秘面纱的一角。虽然它表面上看来毫不起眼,但是谁又能想到,在那一簇簇的干草和土堆下面,其实可能掩藏着一个城市,乃至是一个王国的遗迹。

  随后政府就张罗着派遣考古队伍来到这儿进行考察,从选人到融资等等一系列准备工作弄下来,考古队真正莅临目的地,其实也就是今天上午的事。

  小队的首要任务是考察岛中央的城址,挖掘工作下午已经开始,也有了一些可喜的发现。偏偏某人就是天生耐不住,只要一牵扯到和文物啊、遗迹啊有关的东西,他就连半夜都不肯睡觉,非要自个儿跑到偏僻的地方寻找新发现。

  除了丰富的考古经验,以及那颗一涉及这回事就异常敏锐的脑袋,安迪就实在想不出其他的、能让这个超级乱来的男人担任考古队队长的理由了。

  而且这个队长还特别与众不同,不喜欢跟着大队伍一起搂掘,就爱一个人慢慢地细细地研磨。安迪不得不说,要是每个考古者都像他这样干,那么世界上有大半的遗迹到现在还埋在土里睡大觉呢。

  所以也可以说,威廉这队长只是做个样子,只有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会需要他的指示。而大部分时候,其他人按通常方式办事,至于队长爱干嘛就干嘛去,反正他们在同一个队伍这么长时间,早都已经习惯了。

  可怜安迪作为威廉的助手,有责任跟在威廉身边,迄今为止做了数不清多少次的炮灰。

  因为考古是个很奇妙的职业,在考古过程中常常能遇上各种千奇百怪的现象,可想而知,永远都这么「勇往直前「的威廉,会遇上的怪现象总是比别人多,而安迪做想而知,水远都这么「勇往直前「的威廉,会遇上的怪现象总是比别人多,而安迪做炮灰的次数也随着在威廉身边待的时间与日俱增。

  但愿今晚不要再撞上炮口吧……安迪边走路边这么反复祈祷,忽然听见威廉咕哝了一句:「唔?这地方好像刚才走过……」

  又来了!安迪白眼一翻。他早该想到,在路线复杂的丛林里,这个超级路痴不迷路才叫奇怪。

  说到底也是他自己太笨了,每一次都相信了这家伙莫名其妙的直觉,可哪一次不发生些或大或小的状况?虽然每次最终都安然脱险……但万一连女神突然不肯站在他们这边了怎么办?

  就像现在,迷了路,不要说走出丛林,就连认路想回去都没法子。

  安迪后悔得胃都开始疼了。如果他当时没答应跟威廉过来,这会儿肯定像其他队员那样正睡在帐篷里作着美梦呢。

  安迪连连叹了几口气,他对威廉已经不抱任何期望了,现在唯一能解救他们俩的只有老天。有些自暴自弃的闭上眼睛,没发现前面的人停住了脚步,于是鼻头和对方的后脑勺来了个亲密接触。

  「噢!天……」安迪揉着鼻子哼哼,正要问对方是怎么了,睁开眼睛却被眼前的场景完全震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他们不知不觉的时候,原来他们已经来到了丛林周边,再前方是一块宽阔的土地,四面都被山林包围着。土地上分散着大大小小十几间房屋,房屋围绕着最中央的一座城堡。这座城堡高大庄严,傲然矗立在一片矮房子中间,格外醒目,但也有种说不出的阴森。

  也许是天色的关系,也许是电闪雷鸣的效果作祟,这座凭空出现的庄园,使得安迪脑海中迅速闪现过一个词:吸血鬼……汗毛直竖了起来。

  「威、威廉,我们回……」

  「哇噢,太奇妙了!」威廉欢呼一声,抓住安迪的肩膀,后者却吓得弹了一下,被同伴的粗神经给气得直翻白眼。

  这家伙……到底几时才能学会什么叫「危机意识「!

  「你看到了吗?敢相信吗?」

  威廉还在赞叹着,一脸兴奋:「这儿居然有城堡,有庄园!真不可思议,白天看到的城址大部分都已经被沙尘埋住了,可这个却是露在地面上的!哈哈,我就说今晚肯定有发现吧?我没讲错吧?走!进去看看!」

  「……Excuse me!?」

  尖锐的一声喊叫过后,安迪被威廉揪着领子往前拖了过去。

  在城堡前,威廉伸手推开覆满了蜘蛛网的厚重大门。门一开,扑面而来的寒气,连威廉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松手放开安迪,抚了抚胳膊,好像这样就能擦掉那层像灰尘一样粘着在皮肤上的不适感。

  而这时候的安迪已经是快要昏过去了,站在地上的两条腿好像也不是属于自己的。

  威廉很快恢复了常态,在黑暗中,他边往城堡内部走边喊着:「Hello?有人在吗?」

  当然没有!就算有也只可能是鬼……安迪想着就打了个激灵,亦步亦趋地跟到威廉后面,「威廉,好威廉,算我拜托你了,小声点儿行吗?万一真被你喊出个什么东西来……」

  威廉拍拍手,「那多好啊,我正好奇这座庄园的主人会是什么样儿呢。」

  那一刻安迪简直想跪下去求他大发慈悲,「队长大人,你就行行好别闹了……我们是来考古,不是来通灵啊!」

  「唉,瞧你那愁眉苦脸。就算这儿真的有什么,看到你这张脸,肯定也恨不得离你远远的。」威廉笑嘻嘻地打趣,伸手在安迪脸上掐了一把。

  其实威廉很了解自己这个助手,脑袋聪明,办事也绝对牢靠,就是胆子不太大……当然这存在一定的相对性。

  听着这番话,安迪给了他一个比哭稍微好看那么一点点的笑容。

  其实安迪之所以那么抗拒这个地方,主要原因并不是害怕,而是不安。

  害怕和不安两种情绪,说起来似乎有些类似,但又有着很大的不同。害怕,你至少能清楚说出你在怕什么;而不安则不一样,它仿佛无所不在,有时候你并不知道是什么引起你的不安,甚至说不出你为什么而不安,但那颗忐忑的心脏就是安分不下来。

  可惜他的不安没有传达到另一个人那里。威廉风风火火地冲上了楼梯,按捺着激动的心情,小心摸索着年岁已高的栏杆。

  从这儿看下去,一楼呈现出椭圆形的大厅状,威廉不禁在脑海中勾勒着它曾经的辉煌,尽管此时四下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室内的摆设。安迪跟了上来,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又投入冥想当中了,头疼地按住太阳穴。

  忽然有声音传过来,似乎很远,但正在接近。安迪紧张起来,扯扯威廉的胳膊:「威廉,你听……听见什么了吗?」

  威廉歪着头仔细听,其实不用这样,因为那声音已经越来越近,再听不见就是聋子了。

  两个人对视着,都皱起了眉毛。

  很奇怪,那声音嗡嗡嗡嗡的,像是一大群蜜蜂,但没有那么尖锐;像是螺旋桨,但动静又没那么夸张。

  「啊!」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安迪惊呼一声,两只眼睛睁得通圆,瞪着威廉的身后。

  威廉回过头,只看得到半空中有一块黑乎乎的轮廓正在靠近。恰好一道闪电劈下来,借着这一瞬间的光亮,让两个人看清了那团黑影,原来是一群蝙蝠。

  鳊蝠其实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大多数蝙蝠的性格都还算柔顺。不过当上百只蝙蝠朝着你冲过来,是个人都会吓一跳吧。

  「安迪!」威廉把助手往跟前一拽,抱住他的头颅护着他蹲了下去。

  嗡嗡声越来越近。在目睹了那幅画面之后,再听到这样的声音就令人毛骨悚然。

  两个人屏息着,祈祷那群蝙蝠不会发现他们的存在。很快那声音就来到了他们的头顶上,却在一瞬间消失了。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四周恢复到之前那死一般的寂静。

  死寂维持了大约几秒钟,忽然又有声音响起来,但不同于那诡异的嗡嗡声,现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像是有很多人在讲话,甚至还夹杂着隐隐约约的音乐声。

  威廉抬起头,惊讶地发现,刚才还死气沉沉的房子竟然……灯火通明。他用力揉揉眼睛,仍然是这样。

  威廉拍拍安迪的肩膀,让他用他的眼睛来看。后者睁眼一看,顿时一口气吸到嗓子眼,差点没有晕倒在地。

  看了安迪的反应,威廉终于敢肯定不是自己产生了幻觉。就算这是幻觉,掉进来的也不止是他一个。

  威廉探出脑袋,躲在栏杆后面往楼下看。一楼大厅里灯火辉煌,聚着许多男男女女,打扮得如同是电影里的古老贵族,一个比一个雍容华贵。而大厅边还有乐队在演奏。这种情景就像是贵族们的……舞会。

  威廉的瞳孔紧缩起来,他的神经还没有粗到以为这是什么电影的拍摄现场。

  会不会是某种光学反射原理,让他们看到了多年以前曾经发生在这座城堡里的情景?就像海市蜃楼……哦不,就像中国的故宫,听说有人在那儿游玩时会看到有古代的宫女从身边经过。而工作人员的解释是说,因为宫墙是红色的,含有四氧化三铁,而闪电可能会将电能传导下来,如果碰巧有宫女经过,那么这时候宫墙就相当于录影带的功能,如果以后再有闪电巧合出现,可能就会像录像放映一样,出现那个被录下来的宫女的影子。

  当然这个推测尚未得到确切的科学证明,威廉想了想,站起来就走。安迪一呆,忙追上去拦在威廉面前。

  「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告诉我你是要下去跟那些人……呃,那些东西交谈?」安迪压低嗓子问,他太了解这个人了。

  果然威廉耸了耸肩:「为什么不呢?总比我们在这儿干看或者瞎猜要来得好。」

  「噢别……你就没想过他们也许是、是……」越想越觉得恐怖,安迪自己都不敢吐出那个危言耸听的假设。

  「是什么?吸血鬼?」威廉随口讲出别人忌讳得要死的东西,笑着摇摇头:「安迪,你电影看太多了。」

  「威廉!」安迪不满地叫了声,随即就看见威廉表情一变,眼神奇异地盯着他的背后。

  意识到了什么,安迪一边暗暗祈祷着这不是真的,一边缓慢地转过身去。

  正从楼道转角那儿穿出来的,是两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身上穿着轻便的锁子甲,感觉上像是侍卫队的卫兵之类。

  他们在下一秒也发现威廉和安迪的存在,楞了一下,紧接着就大步跨到跟前来。其中一个人大概是喝多了,身上酒气熏人,脸红脖子粗地吼着:「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他瞥了瞥两人的穿着,「这什么怪打扮?伯爵可不会欢迎这种人,是小偷吧!」

  说着他抽出了插在腰带里的斧头,本来只准备吓唬吓唬对方,可手却一滑,斧头对准安迪的头顶就落了下去。

  可怜的安迪今晚已经受了太多刺激,这一次终于是彻底昏了过去。但他并没有死,甚至没受半点伤,尽管那柄斧头确确实实是落在他头上,并且穿过了他的身体,就像穿过一道空气……

  那个卫兵也惊呆了,酒意被吓醒了大半,楞楞地看向同伴。后者同样吓了一大眺,不过他反应得快,拉着同伴就往反方向跑。

  「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快去报告队长……」讲话声跟着人影远去,很快就从威廉的视野中消失。

  鬼东西?威廉怀疑地捏了捏鼻梁。

  状况越来越莫名其妙,威廉认为很有必要弄清楚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或者说,这是哪个年代。

  再看安迪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暂时是不能带上了,但放在这儿置之不理也不行。威廉把人背起来,就近开了一扇门,门里是个空房间,没人,威廉就把安迪先留在里面。

  离开房间,威廉认真想了想,还是不能贸然跑到大厅去。那儿人太多,万一引起骚动就麻烦了。

  最后威廉决定就在二楼找找,看哪个房间有人在。

  也就这么巧。当他推开这扇门,一眼就看见屋子中央有两个人。一个人站着,手里握着一柄剑,空气里还隐约残留着剑锋挥过的寒光轨迹。另外一个人,正在倒下去,喉咙上的鲜血像喷泉似的涌出。

  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发生了什么事。威廉整个人像根木桩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古尸他是接触过不少,但一具新鲜的尸体……咳,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面前被杀死,这对威廉来说还是生平头一遭。

  腥红的鲜血在地面上扩散,让人触目惊心,而古尸是不可能有血的。所以说,其实新的尸体比古尸更恐怖。

  当威廉还在发楞的时候,那个杀人者已经察觉到什么,缓缓转过头,目光捉住了这个杵在门口的陌生人。

  而威廉也感受到了自己正被人盯住,两条发软的腿跑又跑不动,他无计可施地回视了那道让他背脊发凉的阴冷目光。

  有那么一瞬间,威廉觉得心里所有的惊惶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赞叹。

  美得令人为之屏息的男人,他是见过的——在电视里、在杂志上。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不夸张的说,就如同一个从画像上走出来的人,是那么高贵,气宇轩昂,几乎叫人不敢直视。

  威廉甚至后悔没把相机带来拍照。这样的「美景「不给更多人看到,简直是天大的浪费。

  只是那双眼睛,太冷了,没有任何感情,仿佛所有的一切看在他的眼睛里都是死的。

  或许正因为这样,他才能那么若无其事地夺走一个人的生命吧。

  那么下一个,是不是就……威廉猛然想到这个问题,顿时后悔没有在目睹凶案后立刻拔腿就跑。

  但转念一想,他似乎不必担心,更不必逃跑,因为这个空间里的人根本碰不到他……

  好吧,看这家伙挺狂妄的,敢随随便便杀人,如果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东西,应该比别人说的还有分量。当然,前提是他肯合作。

  不管怎么样,试一试总不碍事。

  这样想着,威廉迈进了屋子里,但仍保持了一段他自认为安全的距离:「不好意思,很抱歉打扰到你……」瞄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赶紧又收了目光,「呃,我想请问一下……」

  一道寒光突然从眼前闪过,威廉来不及作出反应,甚至都没看清对方是怎么来到跟前的,他就已经被一剑从胸膛刺穿过去,刺得彻彻底底。

  如果按照正常情况,此时的他已经和地上的那人作伴去了。问题是,现在的情况显然不那么正常。

  对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细微的波动,浮现出几丝讶异,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威廉。后者被看得尴尬起来,干笑几声:「忘了告诉你,你跟我好像是互相碰不着的。所以你的剑……」他指指对方手里那根仍然插在自己胸膛里的凶器,「可以收回去了吧?」

  终于,剑慢慢从威廉身体里拔出来,但视线没有离开他身上,那两颗琥珀色的眼珠闪烁着宝石般的冷光,「什么东西?」男人这么问,低沉的嗓音很有质感,显然上天非常优待他,既给了他无可挑剔的容貌,同时也赋予了一副蛊惑人耳朵的好声线。

  「东西?不,不是什么东西。」威廉抓抓头,怎么说都不大对劲,「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只是来问个路。」

  「问路?」塞缪尔挑了挑眉,倏地伸手往前一扣,目标就是对方的脖子。结果当然是失败了——如果他的动机是要拧断那根脖子的话。

  威廉看着他的手从自己颈上收回去,无奈地叹了口气。

  「对,我就想问问,这是哪儿?」

  「哼……」塞缪尔讥诮地反问:「你人就站在这儿,却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讲话的过程中,他的手一直放在威廉身体里缓缓移动着,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为了确认什么。

  尽管双方的触碰完全没有真实感,毕竟是自己的身体里有个异物在动,就算感觉不到,但这么看着总是不大舒服。

  威廉下意识地想往后挪一点,忽然感到两腿膝盖以下的部位传来一阵恶寒,就仿佛南极的冰河从他脚下流过,瞬间就把他的脚冻得失去知觉。

  他哆嗦了一下,近乎麻痹的脚连这么个小小的动作都支撑不住,无视主人的意志就把他放倒。

  就这样,威廉往前一跌,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正着——撞在对面的胸膛上。

  总算他没有摔个狗啃泥,两脚也逐渐恢复正常,就打算从别人怀里退出来。但他在尝试了几次后发现,有一条胳膊牢牢环在他腰上,使得他只能保持这样的姿势紧贴在别人胸前……等……等等!

  威廉豁然抬起头,对方正垂着脸看着他,唇角有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那笑容让人联想到危险的嗜血动物,就像在对猎物说:这下我抓到你了呢,是不是?

  尽管威廉非常不愿意承认,但事实的确如此……嗯,这个玩笑可开大了。

  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威廉无法理解,他认为应该不是这个男人干的,不过显然对方因此而占到了一个大便宜。

  「你只有一次机会。坦白你的姓名,来历。」塞缪尔一个字一个字慢条斯理地说着,明明是威胁,却还是那么优雅,如同恋人耳边的情话:「否则你将永远没机会再开口。」

  威廉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了头,一半是被那语气给冻的,一半是因为双方距离过近,对方讲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他脸上,居然带着暖意。这令他有些禁不住的颤栗。

  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不是鬼怪,更不是幻象。

  而这个人,很有可能存在于不知道多少个世纪以前。换句话说,也许是一个在交错的时空中活着的……古人?

  噢,他喜欢这个概念!从来他只摸得到古尸,哪儿有机会亲眼目睹古人?虽然这一切都来得那么莫名其妙,虽然这位古人不是那么友善……

  「我叫威廉。」他很坦白,因为认为没必要隐瞒,「我来自英国。」

  「英国。」塞缪尔重复了一遍,忽然单手掐住威廉的脖子,一点一点越掐越紧,「你错过了这个唯一的机会,威廉。」

  威廉想拉开勒在脖子上的手,但收效甚微——这个男人有着恶魔般的怪力。

  从这样的反应来看,他知道对方一定是以为他在信口开河,编造出一个从来没有听过的国名来蒙骗。但是上帝可以作证,他的话里没有半个字是假的。看来也只有上帝才能够为他作证了,因为他的喉咙就快被捏碎,无法为自己作出任何辩解。

  这时候房间的门被推开,一个斯文的瘦高男人走了进来,先是看见了被掐着脖子的威廉以及掐着别人脖子的塞缪尔,男人发出「呃「的一声。随后他看到那具横在地上的尸体,又「喔噢「了一声。

  「看上去又有麻烦了,是吗?」约瑟夫摊开右手,望着塞缪尔这么问。后者从眼角瞟过去一眼:「不。」

  掐着脖子的手缓缓松开,威廉还没来得及多呼吸几口新鲜空气,紧接着他的头发就被人扯住,用粗暴的方式逼迫他把头颅高仰了起来。

  那个外表媲美阿波罗神、心灵却黑暗的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目光漠然,似乎他在他眼睛里已经成了死的。

  「刚才弗农子爵在跟我谈话,这个疯子突然闯进来,抢走了挂在墙上的剑,在房间里乱砍一通,而子爵不幸死在了他的剑下。」塞缪尔说,这样一件算得上惊悚的事,他用了过于平淡的口吻来叙述,使得整件事缺少了可信度。

  然而,约瑟夫却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很顺畅地把话接了下去:「哦,那可真是太不幸了。那么,我去叫昆廷队长来一下?」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很快却又折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卫兵打扮的男人,其中一个就是他刚才提到的昆廷队长。至于这几个人之所以来得这么快,很简单,因为他们原本就要过来。

  昆廷走到近一些的位置打量着威廉:心想着就是他吗?那个奇装异服,偷偷潜进城堡里的……怪人。

  先前那两个和威廉相遇过的卫兵已经报告了情况,这也是昆廷匆匆带部下找过来的原因。

  城堡里闯进了身分不明的家伙,侍卫队首要做的就是确保城堡主人的安全。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把他两个部下吓到的家伙似乎没什么了不起,也没有像他们讲的那么离奇,什么杀不死、什么幽灵之类的……

  昆廷走过去探了探子爵的鼻息,一丝不苟地报告说:「子爵已经确定死亡,伯爵,怎么处理这个刺客?」

  昆廷向威廉看了看,后者简直无话可说。他总算见识到什么叫做睁眼说瞎话。

  自始至终,那柄染着血的剑一直握在塞缪尔的手里面,可这些人却都像是看不到一样。这不明摆着就是嫁祸?

  「我没杀过人。」威廉表示抗议:「你们明明都很清楚,你们怎么能这样?」

  他把人一个个地瞅过去,而回应了他的只有约瑟夫,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掺着无可奈何的歉意。

  约瑟夫没有为他解惑,转而向昆廷说:「昆廷队长,你留几个部下在这儿,先守着子爵的遗体。另外再让两个人押着刺客,送到一楼大厅那儿去,伯爵要把事情向所有客人说明一下。」

  昆廷答应下来,让两个部下到威廉身边,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胳膊,强行把他押出了房间。

  眼看着下楼的阶梯越来越近,威廉知道他下去了就要面临什么,想象着那一幕,他突然连恐惧一下都没办法了。

  坦白说,现在有两个壮汉慎重地扣着他,这甚至让他觉得好笑。不是他没有危机感,而是这一切发展得实在太戏剧化了,反而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去认真看待。

  不过,如果在这儿被杀死,说不定就真的是死了。威廉想了想,准备再试试跟对方沟通,忽然有一股不完全陌生的寒意从他脚下漫了过去。

  而这时他已经被押到了阶梯边缘。

  就像先前那样,那股看不见却又异常强烈的寒流仿佛冻结了他的双脚,他膝盖一软,就从楼梯上咚咚咚地滚了下去。

  说起来似乎难以理解,虽然他自己站不住,但他身边还有两位大个儿,要想护着他本该是不成问题的。

  在这里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们的确护了,确切地说他们的手压根就没离开过威廉身上,然而手里却一下子就空了。可以说,他们是眼睁睁看着威廉的身体穿过他们的手,然后滚下了楼梯。

  这个惊吓令两人当场呆住,完全忘了要去把人抓回来。而威廉经过了这一番折腾,浑身骨头几乎摔散了架,头昏脑胀地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试着往上看,依稀看见那个衣着华丽的伯爵走到了最上一层阶梯的前方。距离太远,他还来不及看清对方的表情,眼前就绽开一道刺目的白光。

  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几秒钟之后再张开,视野里却是乌漆抹黑的一片,找不到半个人影。而一直充斥在大厅里的音乐声也消失了,周围沉浸在过分的安静当中。

  在地上趴了大概半分钟,威廉咬咬牙,忍着浑身的不适站了起来。

  黑暗中,他摸着楼梯扶手上到二楼,打开其中一扇门,凭着记忆摸索到那个位置,果然在地上找到了被他放在这儿的助手。

  「安迪、安迪!」威廉喊着,劈里啪啦地在安迪脸上乱拍一通,总算成功把人弄醒。

  「唔哼……」

  安迪按住额头坐起来,呻吟着:「哎哟,谁用榔头敲我了吗?要命……」

  威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不是榔头,是斧头。」

  安迪吓一跳:「斧头?你说真的?」

  「要是真的……你认为你还能活?」

  「嘿,这倒是。」

  安迪吐了吐舌头,左右张望几圈,「对了,这是哪儿?真黑呀,我怎么会睡在这儿?」

  「刚才发生了什么,你不记得吗?」威廉试探地问。

  「刚才?」

  安迪试着回想,可是脑袋晕乎乎的,就好像受了什么刺激给弄得有点神志不清。

  「我不能确定,思……好像作了个梦。」他停了停,耸耸肩:「一个荒唐透顶的怪梦。」

  威廉没有再接话,他很怀疑,刚才那真的只是一场梦?

  第二章

  那晚的经历被安迪归之为一场梦境,威廉也没有推翻这个论点。既然安迪不愿相信,就让他淡忘掉那次不怎么愉快的经历也好,虽然那个梦是那么的接近现实。或者这么说,威廉更愿意认为,是那场现实太过于接近梦境。

  岛中部的考古工作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些古老的房屋和器皿陆续出土、重见天日。而一座在地下沉埋了多年的城池,也渐渐显露雏形,然而考古队队长的心思却早已不在那里。

  自从那晚之后,威廉总记挂着那个神秘的庄园、那座诡异的城堡,以及那位犹如吸血鬼般将俊美容貌与狠毒心肠融为一体的伯爵先生。

  他放不下,他实在太好奇了。不单是好奇那个地方和那些人,更好奇为什么明明是生活在不同时空的人却能够发生交集,尽管那么短暂。

  想弄明白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决定把那里再做一次仔细的考察,但他并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大伙儿。有些事情,插手的人多了反而会变得更复杂,这也是威廉更喜欢独自慢慢研磨的原因所在。

  至少目前,他还不打算惊动其他人。他要先搜集资料,要能确定那些令人匪夷所思的现象都是确确实实发生的,再把大家召集过来,在已经有所准备的前提下层开勘察工作。

  虽然说起来这似乎有点没事找事做,可谁让威廉有时候就是会有这种奇怪的执着,不然他又怎么会干出瞒着大家自己一个人偷溜的这种事。

  凭借那晚依稀的记忆……虽然对这个路痴来说就算有指南针都没屁用,但或许是他运气好,也或许冥冥中注定了他和那个地方有缘,在丛林里晕乎乎地转了几小时之后,居然真的被他走了出来。而呈现在面前的,就是那座让他琢磨了好几天的庄园。

  这次威廉没有急着进城堡,就在庄园周边慢慢晃荡。为了取证可能出现的奇异现象,他在脖子上挂了一台相机,不过这会儿还派不上用场。

  褪去了夜晚的诡秘色彩,座落在晴空底下的庄园少了些阴森,多了些沧桑,看起来比想象中还要古老,但也更加气派。

  也许是因为曾经那么辉煌过,此时的它看起来格外的凄凉,沉甸甸的死气在空气中弥漫不去。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绝对算不上一种多好的气氛,但对于考古者来说就不一样了。至少威廉就很享受这样的感觉,在绿葱葱的草地上悠闲地散着步,一直来到城堡后方,注意力被一排靶子吸引了过去。

  那排靶子竖立在草坡上方,再后面就是树林。威廉走到上坡附近观察,判断这应该是平时用来练箭的箭靶。

  由于成年累月的风雨侵袭,靶面已经残破不堪,连靶心都看不大清楚了。

  威廉想再走近一点看看,身后忽然传来似曾相识的嗡嗡声。他回过头,就看见一大群的蝙蝠朝他冲过来。

  这一幕,同样似曾相识。

  「不是开玩笑的吧?」威廉嘀咕了一句,现在可是大白天!哪来的这么多蝙蝠?

  糊涂归糊涂,威廉的反应没有怠慢,赶在被撞到之前及时护住头蹲了下去。

  蝙蝠群转眼飞至他的上方,然后在一瞬间消失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威廉抬头瞧了瞧,确认蝙蝠群真的没了踪影,这才重新站起来。正想松一口气,很快又意识到不对劲,虽然一下子还讲不出究竟是哪儿不对劲,总之他觉得面前那排箭靶似乎和刚才看到的不大一样了。

  嗖!

  下一秒,威廉看着一支箭从胸口穿出来,笔直地射进了正前方的靶心里。

  靶心……对!靶心!他终于知道不对劲在哪儿了。刚才还看不大出来的靶心,现在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难道说,他又经历了一次时空的交错?真的这么好运?

  威廉高兴起来,但是,等等……那箭是从哪儿来的?

  他转身看向箭射来的方位,就在草坡下方,他看到了一个既可以说是最想看到,也可以说是最最不希望看到的人。

  脱下了那晚贵族式的华丽衣装,今天伯爵穿着简单的白上衣和黑色紧身裤,脚下是一双高度及膝的黑皮靴,看上去很清爽,也依然是帅得一塌糊涂。

  遗憾的是,威廉已经知道在那蛊惑人的外表下,其实藏着何其恐怖的内在。

  看伯爵单手挽着弓,旁边还站着两个捧着箭筒的仆人,威廉困惑地想,这个男人不是看他这么不顺眼吧,一见面就要取他的命?

  不过再转念一想,又觉得应该不是这样。他此刻的出现纯粹是个意外,而第一次遇见时,对方显然对他的来历毫不知情,所以不可能是为了射死他而特意在这儿等着。

  搞不好其实是他打扰了别人练箭呢。想到这一点,威廉不禁害怕地抚抚胸口,幸亏他现在还只是一道徒具人形的……「空气」,否则那一箭肯定要了他的命。

  但是真奇怪呀,为什么他有时候是「空气」,有时候却会有真实感?

  还在困惑着,忽然惊觉伯爵已经一步步地走上坡来。

  威廉心想反正这儿是对方的地盘,他想逃也没地方逃,况且他现在还是「不死之身」,没什么好怕的,索性就杵在原地等对方过来。

  很快伯爵就走到了跟前,提起长弓用箭头对准威廉的左胸,仿佛随时可能一箭射穿他的心脏。尽管这明显是徒劳的,但气势还是相当骇人。

  「又见面了……威廉。」塞缪尔说,仍然是动听的嗓音,仍然是那一抹若有似无的、嗜血般的微笑。

  威廉抓抓头:「呃,很荣幸你还记得我的名字。」虽然对方在吐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感觉就像是把名字的主人含在嘴里咀嚼似的那么叫人发毛。

  「除此之外你也应该还记得,你跟我都碰不着对方,所以请你能不能别拿这个指着我?让人挺不自在。」威廉用食指来来去去的穿过那根插在胸膛上的箭矢,用行动告诉对方这个架势是多么无趣。

  塞缪尔挑了一下眉,的确这种无用的行为做了也是白做,他合作地收回了弓箭。

  他盯着威廉,再次提起那个还没得到满意答复的话题:「你已经是第二次在这儿出现,而上次你的消失也相当离谱。虽然这世上有很多光怪陆离的事情,但我不认为一个人会连续两次在无意中闯进同一个地方。希望今天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威廉不知道怎么回答,事实上,今天他并不是无意闯过来的。但是他该怎么让对方理解他的动机?怎么才能让时空交错这一说被对方接受?

  毕竟这不是一般的离谱,连他自己到现在都还不太敢相信,尽管它确确实实地在他身上发生了。

  毫无预警地,他的脚下一阵发冷。这感觉曾经历过两次,竟然有那么点熟悉了。

  「噢!」威廉惊呼一声,来不及叫对方闪开,他已经整个人往前倒下去。

  好吧,他知道他倒下的这个方位不怎么合适,可谁让他现在是在斜坡上,而对方就站在他正前方的坡下,他不想往对方身上倒都不行。

  完全没有防备,加上坡度的形势,就这样,伯爵根本没有回绝余地的挨了威廉一撞,紧接着被压倒在地。

  虽然是摔了一跟头,不过底下有个人肉垫子,威廉倒是没怎么吃疼。一坐起来,就忙着找自己摔丢了的眼镜。

  他眯着眼睛摸来摸去,在草地上找到失物,然后坐回原位把眼镜戴上。再接下来,他又埋头检查相机,这台相机跟了他六年,就像他的老婆一样,要是被撞坏了他会心疼死的。

  还好经过检查一切正常,他缓缓松一口气,到这时才恍然发觉,原来他一直都是坐在别人的腹部之上……

  「对不起、对不起。」赶紧手忙脚乱地从对方身上爬起来——途中还摔回去一欠。

  终于站起来后,威廉又伸出手示意伯爵抓着,希望能透过这个友好的举动化解刚才一连串的失礼。

  自始至终,塞缪尔倒是没表现出丝毫的不悦,甚至很配合地接受了威廉的好意,抓住他的手,借助他的拉力迅速地站了起来。

  威廉擦擦额头上的汗:「你还好吧?没有被摔着……」

  猛然掐到脖子上的手掌中断了他的话语,威廉吃惊地瞳孔一缩,这才意识到眼下的情形有多糟糕。

  他们居然又能互相碰到彼此了,见鬼……

  「等……」威廉吃力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而对方全然不理会,就这么提着他的脖颈把人往下拽。

  很快来到那两个捧箭筒的仆人旁边,这两人从先前威廉的突然出现就一直发楞到现在,脸上满是问号和惊叹号。

  「你们什么都没看见。」留下这一句,塞缪尔带着威廉走向城堡后的一间小屋。

  走进屋内的地下室,塞缪尔把提在手里的人随手一甩。后者早已被勒得近乎窒息,正晕头转向的,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等到眼前发黑的状况逐渐恢复正常,威廉才开始有意识地打量自身所在的房屋。

  上下左右地看来看去,他越看越是触目惊心。吊在天花板上的钩子、挂在墙上的绳索,这些还只算是小儿科——跟屋里那堆成山的刑具比起来。

  这还是威廉头一次亲眼目睹这么多的刑具,它们有各式各样、千奇百怪,大部分都是威廉从没见过的构造。他也只是根据多年的考古经验,推断出这是一批古老而残酷的刑具。

  毫无疑问,这个房屋是一间专用来拷问人的刑房。而伯爵为什么把他带到这里,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威廉的心脏一阵阵收缩着,难免焦虑起来。虽然很多时候他总是大咧咧的,敢去主动探索那些别人未必敢面对的未知事物,但那并不意味他不怕疼啊……

  不行!他一定要振作起来!他是来寻找真相的,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被打倒?

  这样自我鼓励着,威廉翻了个身准备站起来。头一转却看见角落里一盆血淋淋的肠子。

  「呃——」他再也承受不住了,趴在地上干呕着,那一刻他真的相信,这个所谓的伯爵就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没有错。

  塞缪尔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表现,觉得不能理解似地挑了一下眉。

  这时有人声渐渐靠近,很快的来到门口,是一胖一瘦的两个穿着白色短袍的男人。当看见伯爵站在屋内,两人同时一楞,随即诚惶诚恐地作揖:「伯爵大人!」

  塞缪尔皱了皱眉,看来对方的大声有些吵着他了,「什么事?」

  那两人表情为难地互看了一眼,最后是那胖子鼓起勇气,说:「是这样的,上午吉姆帮我去市场买了猪肠子回来,买得太多,地窖里放不下,又怕天气太热东西会坏,他想这儿是地下室比较凉快,就把肠子先放到这儿存起来。刚才他告诉我这件事,我知道这儿不是放这种东西的地方,就带他过来准备把肠子拿走。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他也知道做错了,所以伯爵您看,您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别怪罪他?」

  塞缪尔看了看角落里那盆东西,给了胖厨师长一记警告的眼神:「拿走。」

  那两人如受大赦,赶忙去把装满血肠的大盆抱起来,一秒钟也不敢多待地离开了。。

  他们走后,塞缪尔望回威廉,后者却已经站了起来,正拍打着衣服上的尘土,刚才的狼狈模样完全没在他身上留下影子。

  经过那段小插曲,威廉知道是自己搞错了,也知道自己闹了个大笑话,但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羞愧的。谁让天底下的肠子都长得差不多。

  静静等他拍完灰,塞缪尔的质问立即逼了上去。

  「很显然,这里的玩意你没有一样能受得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如果现在不说,过会儿大概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听着这不露声色的威胁,威廉叹了口气。

  除了他自己,就只有上天和大地知道他有多冤枉了。

  「那好吧。」

  他又叹了口气,实在太无奈:「我就把我能说的都讲给你听,但愿你肯相信。」

  从身分到来历,再到他们的考古小队,以及他是怎样误闯到这儿等等所有有关的讯息,他都一点也不保留地供了出来。

  而他如此的坦诚,换来的只是对方一张沉思的脸,静默了片刻,蓦然扬声大笑。

  威廉惊讶地瞪着伯爵,老实说,他真意外这个骨子里都散发着冷酷气息的男人居然也会这样笑。虽然他笑起来的样子非常有魅力……不过,当他是因为一件实际上并不可笑的事情而笑成这样,这就不大有趣了。

  威廉暗自提高警觉,终于,对方歇了下来,重新把注意力投回了他脸上。

  「你的创造力令我吃惊。」塞缪尔说,嘴角还在恻恻地冷笑着:「但如果是为了蒙混我,你不认为应该找个接受起来不会太难的说法?」

  威廉按住额头,他就知道多半会这样。虽然觉得再三被误会的自己冤极了,但他也很明事理地理解了对方的质疑。

  假如双方的立场对换一下,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会相信对方。

  「好了,我就这么说吧。」

  他干脆豁出去了,摆出一副「听不听随你」的态度:「我明白我讲的事情很玄,但那就是事实。而除此之外,你要我给的比较容易接受的说法,那只可能是假话。怎么样?你要听吗?」这简直就是公然的挑衅。

  塞缪尔的目光闪了一下,危险地眯起眼睛,「你的牙齿相当尖利。」

  「……」

  威廉被弄得一楞,没搞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塞缪尔紧接着又说:「舌头也非常灵活。」不动声色地靠上前去,当威廉意识到的时候,对方已经近在咫尺。

  「不如把这些留下来。」呢喃般地吐出这么一句,塞缪尔猛然扣住威廉的腮帮,大力扣紧的手指硬是将他的嘴强行迫开,然后用自己的嘴唇堵了上去。

  直到这时威廉才真的大吃一惊,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意识是自己被吻了。但下一秒从舌根传来的刺痛告诉他,这个判断有偏差。

  在把他的舌头吸到口腔里之后,塞缪尔并没有像一般概念里的接吻那样,与之唇舌厮磨,而是狠狠地收紧了牙关。

  所以确切地说,他是被连吻带咬了。

  他大约在几秒后被放开,而之后回到自己口腔里的,除了一根剧痛着的舌头,还有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他捂着嘴巴瞪着塞缪尔,难以置信对方居然采用这么古怪又恶劣透顶的方式来对付他。

  血丝沿着指间的缝隙往外蔓延,威廉毫不怀疑,当塞缪尔下口的一瞬间,绝对是想过要把他的舌头彻底咬断下来。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塞缪尔临时改变了主意。面对满脸震惊与困惑的威廉,塞缪尔嘴角微扬,竟然有一种孩子气般的得意。尽管威廉毫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塞缪尔张口,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忽然闯进来的几个人打断。

  「伯爵。」那个为首的男人走到离塞缪尔最近的位置,姿态不卑不亢。这张脸威廉并不陌生,没有记错的话,名字好像是叫昆廷。

  与此同时昆廷也发现了威廉,脸上露出无法掩饰的诧异。但他现在没空去探究,向塞缪尔说道:「塞拉夫人和妮娜小姐来了。」塞缪尔眉头一拧,「说我不在。」

  「咳,但是老夫人已经告诉她们您在,并在大厅接待了她们。」

  塞缪尔的眉头拧得更紧,过了一会儿松开,说:「我这就过去。你们从后门把这个人……」他朝威廉的方向偏头示意,「带到书房,再叫约瑟夫过去给他把舌头包扎一下。」

  「王于你们俩就在门外守着,看住他。」针对的是站在昆廷身后的两个人。

  那几人当即应了下来,尽管都是一头雾水。

  包扎……舌头?

  在将威廉带到书房后,由于不确定挂在他颈上的相机是不是什么危险品,卫兵将之予以了没收的处分。

  威廉在打架方面的天赋为零,想抗议吧,舌头还疼得厉害,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老婆」被人掳走。颓丧地倒进了椅子里,他开始怀疑这趟到这儿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但他并不后悔,他的工作本来就常常与未知的危险为伍。

  不久,大门被打开,上次威廉见到过的那位斯文男人走了进来,约瑟夫。

  他手里拎着一个方盒子,走到威廉面前,示意后者抬头,张嘴。

  「我是庄园里的医生,你可以叫我约瑟夫。」约瑟夫这么说着,检查着威廉口里的伤,用手指翻了翻,「咬得不轻,自杀?」

  威廉一楞,眨了几下眼睛。没办法含着别人的手指讲话,何况他的舌头真是太疼了。不过为什么他会被说成自杀?

  他的沉默被约瑟夫视为默认,点点头说:「虽然这种行为实在很愚蠢,不过你碰上了戴维斯,会选择自杀,我倒也能够理解。」

  「……」戴维斯?威廉又眨眨眼睛。

  「就是我们的伯爵。」

  约瑟夫开始着手包扎,还一心二用地继续讲着话:「说起来你也真是,上次逃过一回,今天怎么又跑回来了。这儿有什么让你这么感兴趣……这儿也不是你该感兴趣的地方。如果这次你有机会离开,希望我不会再看到你了。你要知道,给我增加工作负担,我可是会很困扰的。」

  「……」威廉听着这一席话,判定这个男人心地是善良的,只是语气中渗透着一种释不开的无奈。

  起因大概就是那个人吧?戴维斯伯爵。

  约瑟夫的医术很不错,不一会儿就麻利地处理完伤口,把用剩下来的纱布等等往盒子里收拾回去。

  「痛是难免的,你记住不要吃什么刺激性的东西,肿大概过几天就会消了。」约瑟夫站起来,看着威廉微微一笑:「虽然想跟你多交流些,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还是让你的舌头好好休息吧。」

  说完他就往门口走去,打开门,在迈出去之前稍微停了停,送给威廉一份忠告。

  「下次再要咬舌自尽,就一鼓作气咬彻底吧,否则下场也许更惨。」

  直到约瑟夫走出房间,顺手关上了门,威廉仍然张着嘴望着那个方向,一脸莫名。

  ……真是误会,他可从来都没想过要自杀什么的啊。

  现在人也走了,能跟他讲话的对象也没有了,无聊的感觉就这么窜了上来。

  威廉知道门外有人守着,想出去是不可能的,索性自己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这并不难。毕竟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对他而言除了考古以外最能打发时间的——书房。左右两侧靠墙的书柜里摆着的大量书籍,估计一个人一辈子都看不完。

  威廉过去翻了翻,柜子里的书有很多类型,从历史到地理,从政治到人文,叫人眼花缭乱。

  而威廉经过千挑万选,最终从书柜的最高一层挑出了一本厚厚的绘本。

  族谱——戴维斯。

  翻开第一页,是戴维斯家族第一代主事的画像,并附注有相关资料以及生平。往后依次下来,第二代、第三代……

  威廉不得不说,戴维斯真是个血统优异并纯正的罕见家族。居然每一代都是单传的男子,伯爵的封号也是从一开始就世袭下来。

  虽然每个人的外形不尽相同,有的甚至差别颇大,但相貌等级在良好以下的人,是一个都没有。至于像塞缪尔那种俊美程度的人,也并不止他一个。

  这个家族,简直打破了人类繁衍规则的极限……他们真的是人类吧?威廉叹息着继续往下翻,在翻到第九代主事的时候忽然呆了一下,感觉到某些不大对劲的东西。

  为了确认到底不对劲在哪儿,他重新翻回前页,再翻到后页,反反覆覆,很快找出了原因所在。

  在第九代之前的主事者们,不单英俊,眉宇间更洋溢着奕奕的神采,非常耀眼。即使是呈现在稍嫌粗糙的画像当中,依然能让人感觉真切,甚至很受感染,乃至吸引。

  而从第九代开始,画像上的脸英俊依然,却少了那股吸引人的神采。这个变化来得太突兀,威廉想不去注意都很难。

  他们有的表情烦躁,有的眉头紧蹙,还有的目光空洞仿佛一个没有心灵的人……一直到现今的这位主事者,威廉看到的,是一双已经不陌生的冰冷而阴惊的眼睛。

  如果要说他们之间有什么相似处,那就是浸透在每张画像当中的黑暗气息,几乎令人误以为这些画像是遭到了什么诅咒才会如此诡异。

  威廉搞不明白。从现状来看,这个家族并没有没落,主事者们却是为什么表现出这种毫无道理般的厌世感?

  威廉认真观察着每一张画像,试图从中看出更多异常。他已经完全投入进去,以至于没能察觉有人开门走了进来,并且来到了他的旁边。

  「嗨。」一声招呼在威廉耳边响起,他不禁肩膀一震,绘本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倍受惊吓地转头看去,面前是一张特大号的脸,还对他笑眯眯地眨了眨眼。

  「小伙子,没吓坏吧?」对方说,直起身后退了些,给威廉一个适应的空间。

  威廉按住胸口做了几轮深呼吸,这才集中注意力打量起面前的人。

  那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少说有七十几岁了。尽管白发苍苍,皱纹像沟壑般一道道布在脸上,但依然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甚至比很多年轻人的都要明亮。

  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人见人爱的大美人。

  「唔……」威廉肿着舌头不好发音,仓促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急急忙忙站起来向老人鞠了鞠躬。

  老人笑出声来:「哈哈,别这么拘谨,我不是来跟你问罪。嗯,你讲话很不方便吧?」

  「嗯……」

  「哦,那没关系。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塞缪尔的祖母,你可以叫我戴维斯夫人,或者老夫人,当然我更愿意你叫我奶奶,没必要弄得太生疏。」

  虽然在这之前威廉还不知道「塞缪尔」这个名字,但经过这几句话,很容易便理解了过来。

  「我听约瑟夫提了一下你的事。」老夫人接着说,亲切地挽住了威廉的胳膊,「在房间里闷着很枯燥吧?走,跟我到庭院那边坐坐去,聊聊天。」

  威廉诧异地看着她。他是被这儿的主人下令关起来的,就这么带他出去没问题吗?唔,不过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这位老太太比起那主人还要高上两个级别哩……

  老夫人没他那么多顾虑,领着人就往外走。恰好这时门被打开,伯爵就站在门外,看到屋内的情形,原本要跨进门里的脚步因此而煞住。

  相较于立即紧张起来的威廉,老夫人倒是不在意,笑嘻嘻地迎上去:「来得正巧呢,萨米,我们正打算去庭院坐坐,你要不要一块儿来?」

  塞缪尔因为那个听了这么多年依然听不顺耳的昵称而皱了一下眉,他看了看祖母,又看向威廉,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不了。」

  「哦,那可真是太遗憾了。」老夫人长叹一口气,奇怪的是威廉从中听不出有任何遗憾的意思。

  「对了,你怎么上来了?」老夫人又说:「那两位女士呢?」

  「回去了。」塞缪尔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大愉快地瞪了祖母一眼。

  先是不经他的同意就把人接待进来,之后又把他单独留在那儿应付麻烦。这世上再没有比女人更不可信赖的生物了。

  「哦,这样呀。」看塞缪尔的表现,老夫人知道客人无疑是败兴而归了,也就不多问什么。

  说到底她这个祖母也只是做做样子,小事她可以插插手,但轮到大事,真正有决定权的只有塞缪尔一个人。

  而婚姻,牵扯到终生,当然也是属于大事的范畴内。

  说她完全不急是不可能的,否则她就不会接待那个想嫁塞缪尔都快想疯了的小姐以及小姐的母亲,之前也不会明知塞缪尔不喜欢还坚持在城堡里开办舞会——结果却闹出了人命,让人很不愉快,尽管事后不了了之。

  不过再想想,当初她嫁给老戴维斯先生的时候,丈夫已经三十好几了。而他们的儿子也是在三十岁以后才结了婚。

  所以到冬天才满三十的塞缪尔,就算再迟几年娶妻也没什么可指责的。

  「那么我带客人出去转转了,没有意见吧?」老夫人明知故问似的。

  塞缪尔考虑了一下,实在不好阻挠什么,点头同意了。

  老夫人眉开眼笑:「呵呵,如果你觉得寂寞了,也随时欢迎你去找我们、加入我们哦,亲爱的萨米。」边说边凑上前去,看样子有给孙子一记香吻的打算。

  塞缪尔立即后退两步,主动给屋里的人让开了位置。

  第三章

  距离城堡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块花圃,面积约有上百坪,里面种着各色鲜花,姹紫嫣红竞相争艳。

  在花圃中间开辟了几条走廊,地上铺着鹅卵石,供给赏花的人行走。其中一条走廊上摆着两个吊椅,躺在上面,休憩在阵阵花香中,一定是很会享受生活的人想出来的点子。

  现在,威廉和老夫人就并肩坐在吊椅里,旁边候着两名女佣。

  从威廉到这儿到现在,不知道已经过了多长的时间,天色居然隐约有些暗了。

  跟上次那仓促的经历相比,这次显然久了许多。

  静静享受了一会儿花香的董一陶,老夫人才开口说:「小伙子,你的名字?好像还没告诉我呢。」

  「威……威廉。」肿着舌头讲话很不轻松,威廉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声音。

  「哦,威廉。」老夫人和蔼地微笑着:「那么威廉,可以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吗?之前我听约瑟夫提了一点,但他了解得也不多,就知道你来去的方式挺……新奇的。」

  这个形容还算保守,威廉笑了一下,继续「咬牙切齿」的发音,花了好一段时间,才费力地把自己的身分以及相关情况都完整讲述了一遍。

  虽然他的叙述有些口齿不清,老夫人还是听明白了大概,脸上露出深思的神情。

  威廉仔细观察她的反应,忍不住问:「您……相不相信……我说的?」

  老夫人沉吟着:「说相信,的确不是那么容易办到;但要说不相信,又有点武断了。这个世界上存在很多让人无法理解的离奇事!每个人讲都会这么讲,但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又免不了会去质疑。总之,我就暂且当作是你说的这么一回事吧。」

  当作?威廉想,这个词眼比较暧昧。介于相信和不相信之间,却又两种都不是。感觉上有点敷衍,但也能避免相应的麻烦。

  老夫人看着他那揣摩的表情,又笑了:「这么说吧,威廉,其实我信不信你并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怎么让萨米信你。至少,你要想法子让他愿意像我这样——就当作事情是你说的那样。」

  威廉被说糊涂了。其实一开始老太大对他那一见如故般的友好就叫他挺意外的,当然他对此并不介意。现在再听她这样一说,越发令他搞不懂这老太太的意图何在。

  看出他眼睛里的疑问,老夫人也就把话说开了,虽然乍听之下似乎话题并不那么相干。

  「戴维斯其实是个任性的家族。」

  老夫人说,嘴边挂着缅怀般的笑意:「我看你刚才在翻族谱,大概也有这种感觉吧?他们从来只要可作为继承人的男儿,而且不要多,就要独独一个。老实说我觉得这不是他们有意而为,可一代一代下来始终就是这样,从没有改变过。要说世上的离奇事,这也算得上一桩了。」

  威廉点点头,表示认同。

  「而且他们虽然个性回异,但有的方面却惊人的相似,仿佛那就是渗透在他们血液里传承下来的特质。比如说,他们都如同天人般英俊……」也许是想到了已故的丈夫,老人脸上流露出羞涩与伤怀交织的微妙表情。

  威廉想,她一定曾经非常的幸福过。

  「再比如说,他们都精于箭术,似乎天生就有这方面的天赋。还有——他们对汤很有好感。」

  「……汤?」威廉的嘴巴张得老大。

  这算是哪门子的特质?这玩意儿也能遗传?

  大概早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老夫人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拍拍他的手。

  「年轻人,你可不要小看食物的魔力。有的食物可是有着让人心情舒畅的功能哦。戴维斯家的人就曾经这样,直到现在也仍然没有改掉对汤的喜爱……」

  说着说着,老夫人脸上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阴影,「但不确定是从哪一代开始,他们不再对汤抱着享受的态度,而是……更像是把汤当成某种安定药剂,可以使他们从狂躁或者慌乱中暂时平静下来。」

  狂躁!慌乱!威廉因为这两个词而微微吃了一惊。

  他完全想象不出来,如果塞缪尔在他面前抓狂的样子……这可能吗?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阴冷气息宣告着「非请勿近」,那样的一个男人,会像寻常人一样拥有那么丰富的感情?

  「甚至可以这么解释,对于生活在单调的黑白色当中的他们而言,射箭、阅读、品汤,是生活中唯一的一点色彩。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没有,除非他们愿意去给自己找别的色彩,但是这对他们而一言真的太难太难了……」

  这席话像是老夫人在自言自语,威廉越听越觉得玄。想问明白些,却不知道该从哪儿人手。

  而老夫人也意识到给对方造成了困扰,及时收拾起情绪,勉强打起精神给了威廉一个善意的微笑。

  「别想太多。一般来说,只要情况不是太糟,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我要想护一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她按住威廉的肩膀,鼓励似的捏了捏:「所以你就尽管放手去做吧,用一碗美滋滋的汤化解萨米对你的敌意。」

  威廉的下巴险些掉了下来。

  说了半天,原来老太太的主张就是,让他煲汤去讨好那个人?不是在开玩笑吧,这样也行?

  「怎么?难道你对厨房里的事一窍不通?」老夫人把他的表情做了如是解读。

  威廉简直哭笑不得。

  其实说到汤,就不得不提到他以前交过的一位女友。因为他的工作总是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女友便要求他在每次相聚时煲一碗汤给她,这样她就不计较对方长时间的不陪伴。

  这是一个很善解人意的要求,因此威廉也就尝试了。由于本身工作性质养成的习惯,他喜欢在着手一件事之前先做好全方位的研究,所以他看了很多这方面的书。

  虽然两人不久之后还是分开了。而威廉在煲汤一事上的尝试,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宣告结束。

  也就是说,他脑子里有上百种汤的料理方法,但是亲自下厨煲汤的经验,为零。

  现在的他对煲汤的了解只停留在纸上谈兵的程度。如果真叫他下厨,他恐怕那个喝汤的人会中毒……

  「怎么样?到底是会不会呀?」迟迟等不到回复的老夫人催促道。

  威廉为难地抓抓头:「这个……不能说会,也不能说不会……」

  「那就行啦!」

  老夫人压根没打算更深入地理解他的难处,转头对身后的女佣吩咐道:「去把托尔叫来。」

  女佣授意离开,再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样子很富态的男人,也就是威廉不久前才见到过的那个胖厨师长。

  等他过来后,老夫人揪起威廉的袖子往他那边推过去。

  「托尔,这个人你带到厨房去,今天晚餐的汤就交给他了。你们其他人只管好好配合他,明白了吗?」

  托尔看了看威廉,虽然非常疑惑这个人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又是凭什么能负责晚餐中最重要的一环,但他还是二话不问地接受了老夫人的旨意。

  而威廉本人对此可就不大能接受了,懊恼地望着这位自作主张的老太太:「戴维斯夫人……」

  「嗯——」老夫人挑高眉毛。

  威廉立即明白过来:「咳,奶奶……不要了吧?我,根本就……」

  「啧,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像什么样?去去去。」

  老夫人不耐烦似的摆摆手,其实心里乐得很。

  「不要还没做就认定自己不行,懂不懂?我对你可是很有信心的,就等着你呀,用你最不得了的厨艺,去掳获我那爱闹别扭的宝贝孙子吧。」

  被赶鸭子上架的威廉,真的硬着头皮煲了一碗汤出来,说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事后再回想过程,他觉得就像作了一场梦。

  梦里是好几次差点被自己拿刀切到的僵硬手指,一群围着他忙东忙西为他收拾残局的人,还有一锅刚刚沸腾就被他不小心把整盒盐洒了进去的汤,等等等……

  经历了数次失败,到最终端出一碗成口叩出来,总共耗时两小时三十七分。顺便一提,威廉的手表从不离腕,也绝不停摆,即便身在这个交错的时空中。

  看着这碗热腾腾的汤,威廉想,他明白老夫人这么逼他都是出于好意。毕竟只有当他获得了伯爵的特赦,才可能四肢健全地在这个他宁死也不想放弃考察的地方生存下去。

  但是,谁知道呢?也许会适得其反,这碗汤将把他送进地狱。

  总之,一切生杀大权都掌握在那个人手里。

  威廉甚至没有勇气试喝一口自己的劳动成果,他害怕他尝到的东西会叫他胃里翻江倒海——他对自己的手艺太没信心了。

  在厨师长的引领下,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把这碗决定他未来的东西捧到了餐厅去。

  此时的餐桌边坐着三个人,伯爵、老夫人以及约瑟夫。

  看到威廉端着汤出现,三人反应各异,有期待、有意外,还有……阴沉。

  当威廉刚把汤放上桌,老夫人就用生怕谁听不见似的高音量叫起来:「哎哟,威廉,这是你自个儿煲的汤吗?好厉害,啧啧,看起来真是诱人呐。」

  诱人?塞缪尔和约瑟夫齐齐瞟了老夫人一眼,脸上露出质疑。

  这一盘黄黄绿绿的东西,哪里诱人了?吓人还差不多。这东西真的能喝?

  为了验证食物的安全性,身为医生的约瑟夫以身试法,拿起勺子准备舀一口汤尝尝。

  啪。

  老夫人手一拍,打掉了约瑟夫手里的勺子,斥责他:「怎么回事?萨米还没动呢,你抢先是不对的。」

  约瑟夫楞了楞,以前进餐的时候可从没见老夫人计较这些有的没的,不过当他发现老夫人正不停朝自己挤眉弄眼……他隐约明白过来,于是配合地点点头:「哦,说得是,失礼失礼。」

  转而看向塞缪尔,对那盘汤呶了呶嘴:「喏,你先吧,虽然样子不好看,但味道说不定很不错。」

  「没错,我们不该以貌取汤。」老夫人积极回应。

  塞缪尔冷眼瞧着这两人默契十足的一搭一唱,再看看站在一边坐立不安的威廉,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拿起了勺子。

  一勺汤舀起来,送到唇边,慢慢抿进口里。所有细节都优雅的无懈可击。然而威廉不敢肯定下一秒这种优雅能否继续维持,或者会乱没形象的哗一口喷出来……

  终于,一口汤确定已经进入了肚子里。塞缪尔倒是没有喷出来,只是将视线极其缓慢地移到威廉脸上,盯着他。

  威廉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看自己,咧咧嘴角,挤出了一个干笑。

  塞缪尔没有回应他的笑,脸上依旧冰冷。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看着桌边那两个瞪着眼睛等他发话的人,说:「嗯。」

  「嗯——」

  老夫人显然对这样的答案非常不满:「『嗯』是什么意思?到底好不好喝,你好歹让我们知道一下吧,我们还等着喝呐。」

  塞缪尔顿了顿:「不难喝。」

  「就只是不难喝而已?」

  老夫人才不相信,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别扭的孙子了,「我尝尝。」

  迅速舀一勺汤含进嘴里,虽然因为喝得太急而烫着了舌头,但丝毫不影响那不容置疑的美味。

  「唔,真好喝!」老夫人赞叹道。

  一旁的约瑟夫也耐不住了,尝了一口,同样露出赞赏的表情,对威廉竖起了大拇指:「很棒,真的。」

  威廉这才放下心口的一块大石,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其实还是有些不可思议,他这是头一回亲手煲汤,居然就赢得了满座好评。

  难道我是天才?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原来这个世界上连煲汤都能有天才。

  明明想着要凭这碗汤让威廉和塞缪尔建立友好关系的老夫人,这会儿已经抵不住美味的诱惑,呼呼的大口喝着汤,途中还不忘抽空间:「怎么会这么好喝?威廉,你都用了什么材料,能透露一下吗?」

  威廉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呃,其实材料很简单,都是厨房里现成的,有胡桃仁、杜仲,还有补骨脂。」

  「就这些?」

  「就这些。」

  「唔……用这么简单的材料煲出这么棒的汤,你很不简单哦。我都想把你留下夹做我们的专属厨师了。」老夫人笑眯眯地说,别有深意地瞥了塞缪尔一眼。后者轻哼了一声,不予置评。

  「对了。」

  老夫人突然想到什么,好奇地问:「我听说有的汤会有药理,这道汤里有没有?」

  「有。」

  「是什么?」

  「核桃仁益脑,软化血管;杜仲补肝肾,壮筋骨;补骨脂补肾,壮阳。」

  「噗——」

  在之后的整个晚餐途中,塞缪尔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有对威廉提出任何质问。下午那场不愉快的交流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当老夫人叫威廉坐下来一块儿用餐,塞缪尔也不表示意见。直到老夫人说要安排威廉住到二楼某个客房里去的时候,塞缪尔才咳了一声,若有所思的目光绕着老夫人和威廉来回转了几圈,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是庄园的主人,除了他之外就是老夫人的话最有分量。他不表态,决定权自然而然归老夫人所有。也就等于说,威廉的入住得到了默许。

  对这样的结果,威廉当然很高兴,同时也免不了深感意外。

  之前他几乎以为这个男人和这地方都是不可「攻克」的,怎么都没想到,只凭区区一碗汤,他就成功地打入进来。这比想象中容易了太多太多。

  难怪有人说要想俘虏一个男人的心就先俘虏他的胃,并不是没有道理可循的。当然,威廉知道自己不需要做到那地步。

  一个男人的心?他要这种东西干什么,还是老老实实先把对方的胃伺候好就得啦。

  接下来的几天,威廉分别换了几种不同的花式煲汤,得到的依然是一致的好评——当然某个从不置评的人例外。这让威廉越发怀疑自己是这方面天才的可能性。

  闲话不提,在这几天里,威廉没有忘记自己到这儿来的目的,也想过请塞缪尔让手下把他的相机还给他。

  但是,目前他的立场还不是那么稳定,万一他稍微有点超出底线的举动,或者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毫无疑问塞缪尔绝对会立刻翻脸。反正他又下是他的谁。汤嘛,不喝也死不了人。

  所以威廉决定保险一点,耐着性子一步一步来。虽然心里很急,不光是急这里的事,还记挂着明明离这儿不远却又远隔在时空之外的考古队。他失踪这么多天,不知道大伙儿会担心成什么样。

  好在有老夫人没事就爱拉着他谈天说地,多多少少分散了他的心思,让他没什么空闲去考虑太多烦心的事情。

  但也仅此而已。在这里的考察,可以说没有任何进展。

  他想了解关于庄园本身的事情,问那些仆人,他们要嘛讳莫如深,要嘛就一脸茫然。去问老夫人或者约瑟夫吧,他们又似乎有所隐瞒,样子很为难,叫威廉无法再追问下去。

  虽然结果不尽人意,但这些人的反应让威廉更加肯定,这座庄园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而对于庄园的秘密了解最深,也最有资格和权利对此发话的人,就是庄园的主人。偏偏所有人里最难搞的也是这个人。威廉不是不想去问对方,而是根本不敢。

  开玩笑,他什么都没做过就差点被对方咬断舌头,万一要是提到了什么禁忌,那还活得了?

  虽然他早已习惯了与危险为伍,也不止一次由于对探索过分的执着而险些丧命,不过像这种明摆着是找死的事,他还不会蠢到去干。

  这几天来他留意观察了塞缪尔的行为,毕竟这个人始终是他最想探索的对象。

  他发现,塞缪尔平时除了射箭就是阅读,没什么娱乐活动。更让威廉无法理解的是,不同于大部分喜爱四处周游的年轻贵族,塞缪尔几乎足不出户。走得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那片射箭场地而已。

  难道他不闷吗?威廉想不通,自己是没办法才不得不成天到晚待在这里。如果有机会,他肯定会出去四周转转,多少了解一下这个时代的风土民情。一座庄园能表现出的东西实在太有限了。

  而由于塞缪尔的孤僻,加上老夫人总是来抓人,威廉始终没机会与塞缪尔进行一次真正的交谈。

  大部分时候,两个人几乎连打照面的机率都没有。就算难得碰上了,塞缪尔也会视他如空气一般,冷冷地走过去。

  威廉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面目可憎还是怎么的,为什么这个人会如此讨厌他?但要说是讨厌吧,又为什么能允许他和自己每天坐在同一张餐桌边共同进餐?

  奇怪的人……

  那天下午,还是在花圃那边,老夫人在聊天当中提到,有两位皇帝派来的使臣已经到了城堡。她拜托威廉晚上就辛苦一些,煲汤时多准备两个人的份。

  听她这样说,威廉才猛然想起一个一直被忽略了的问题,而这本来是应该重视的。之前他的心思都放在了庄园,却没想到了解一下这个时代里的王国是什么情况。

  但是当他就此向老夫人提问的时候,习惯了居家的老太太显然对这些国事政事毫无兴趣,随口敷衍了几句,然后打着呵欠说累了,让威廉送她回房间休息着去。

  威廉不甘心但也没办法,他知道老人家容易疲倦,毕竟他们已经聊了那么久的天,让老人家休息一下实在不为过。

  跟女仆一道把老夫人送回了房间,威廉还被留下多坐了一会儿,直到老夫人沉沉入睡。

  离开了房间,反正无处可去,威廉随便挑了个方向慢慢往前走,脑子里则考虑着晚上用什么材料煲汤比较好。平时他是有什么就用什么——反正不论他用什么效果都非常好,但今天那两位毕竟是皇帝身边的人呢,多少优待一下吧。

  他都在这儿白吃白住了这么多天,帮忙出点力也是应该的。

  想着想着,路过一问房的门口,威廉不经意地侧头看了看,却意外看到房里的人是塞缪尔、几位城堡里的卫兵,另外还有两个正装打扮的中年男人。

  其中一个人和塞缪尔面对面地坐在椅子里,另外一个人站在同伴身后,与他相对的是那几位站在塞缪尔身后的卫兵。

  看这个架势,如果威廉没有猜错,那两个中年人就是代表皇帝过来的使臣。好奇心当即起来了,威廉在门外悄悄驻足。

  这时,不知道那个坐在椅子里的使臣说了什么,塞缪尔忽然站起来,从卫兵腰间抽出一柄剑,什么话都没讲,上前就是一剑挥过去。

  呲……

  从使臣的左肩到右颈之上被连根切断,脱离了身体,先是掉到胸脯上,然后「咚」一声滚落在地。

  身后的另一位使臣惊声尖叫。几个卫兵很快从错愕中回过神,快步跑到那人身边,将之扣住使他无法乱动。

  门外的威廉双脚一软,背靠着二楼栏杆缓缓滑坐在地,一只手捂在嘴上,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可能引起人注意的声响。

  门里,塞缪尔提着那柄还在滴血的剑,走到那叫人呕心的残骸旁边,把剑尖刺进他张大的嘴巴里面,往上一挑,一块舌头喷着血飞了出来,啪嗒掉地。

  「这样你就能永远的闭上嘴了,即使到了地狱里。」塞缪尔说,在这种时候,他的语调冷静得那么不正常。

  「老天!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幸存的那个男人尖锐地叫嚷着:「我们是陛下的使臣,你居然敢……你这是对陛下的不敬!」

  「不敬?」

  塞缪尔迈步走到对方跟前,阴恻恻地笑了:「你还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不敬,猪猡。」

  「猪、猪猡……你叫我猪猡?」男人哆嗦着,整张脸都气绿了。

  论身分,他的确不如戴维斯伯爵,但毕竟也是有点等级的官员,什么时候遭受过这种污蔑?

  偏偏又是养尊处优惯了,被人辱骂了还不晓得该怎么回嘴。

  塞缪尔捋起颊边的细碎长发,依旧是冷笑回应:「不喜欢?那么换一个好了,人渣?」

  对方用力倒吸一口气:「你、你……你太狂妄了、太目中无人了!你这样的家伙……你根本没有受过应有的管教!你一定不知道什么……」

  「不要说得好像你多了解我,这让我非常恶心。」塞缪尔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剑尖提起来对准了他的喉咙。

  使臣大惊失色,直到这时才真正领悟到对方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过。

  反正杀一个是杀,杀两个同样是杀,那么又何必多留一张嘴?

  「你不能这样做……」使臣颤着声说,刚才还很顽强的语气一落千丈:「你杀我们,就是挑战陛下的权威,你会被处死,你们整个家族所有人都要死……」

  「很遗憾你看不到那样一天。」

  塞缪尔对此无动于衷:「最后再说一次,我讨厌话太多的人。」

  一剑刺入对方的口中,从后脑勺穿了出去。当拔出剑的那一瞬间,鲜血像喷泉般的从前后两个方向往外喷射。

  塞缪尔抬手抹掉溅到下巴上的血,看着被染红的手指,他的眉头紧了一下,旋即松开。

  他向卫兵们下指示:「把这两个人的尸体抬到后山去,那儿的狼群会感谢他们的。在那之前,先从他们衣服上撕几块碎布,挂到他们来这儿必经的山道旁边的枝哑上。过几天再找个人去给皇帝送讯,就说他的使臣在过来的途中受到了野兽袭击。」

  卫兵接受了示意,开始着手处理残局。一人分别扛起一具尸体,另外一个人提起那个头连着半个肩的残骸,往门口走去。

  这时,一直坐在门外地上没起来的威廉也就不可避免被发现,先是被那几个卫兵,然后才是塞缪尔。

  「伯爵……」卫兵们面面相觑,对于威廉的在场毫无主张。

  塞缪尔的视线在威廉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面无表情地背过身去:「把门关上。」

  从一开始呆滞到现在的威廉忽然激灵一下,异常敏捷地站起来,逃也似的跑开了。

  第四章

  记不清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之后威廉就趴在床上发着呆。虽然胃里难受地不停泛着酸水,但他实在是没力气去找个地方呕吐一番了。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一直躺到夜色降临,迟迟不见他到位的胖厨师长找到房里来,请他过去。

  其实煲汤什么的原本是正牌厨师的事,但是老夫人有过吩咐,以后伯爵餐桌上的汤都交给威廉负责。一直苦于不知怎样才能令伯爵满意的胖厨师长倒也乐得卸下一个包袱。

  至于威廉,本来对料理就不太有兴趣,这会儿更是半点干劲都提不起来。不过他还是跟着厨师长去了厨房。

  这几天来,大伙儿在厨房里帮了他不少忙。他也知道,他们已经习惯乃至是期盼着由他来对付伯爵那不好伺候的舌头了。

  威廉不想让大家难做,也努力逼自己振作了,然而,当他站在案台边看着面前一排排红橙黄绿的食材,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其他人见威廉在那儿发呆,上去询问。威廉「嗯嗯哦哦」地应着,人依然一动不动……动不了,好像身体不是属于自己的。

  他这个样子让大家看了都难免担心,但又问不出什么东西。商量了一下,干脆先点上火把水烧着,这样等到威廉的状态恢复了,随时可以开始。

  大概是真的耽搁了太久时间,久得过分了,到最后,庄园的主人甚至亲自造访,百年难得一见地踏进了厨房里来。

  当伯爵一出现,除了威廉以外的所有人立刻噤若寒蝉,战战兢兢地退到了一旁。

  胖厨师长硬着头皮,想上前解释一下,结果还是被伯爵的一记眼神给逼退了回去。

  伯爵径自走到威廉身边,后者对着一锅即将沸腾的水神情木讷,完全没有察觉对方的到来。

  塞缪尔盯着威廉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有什么问题?」

  威廉的肩膀晃了一下,反射般地退开两步,面向着塞缪尔,但没有用眼睛直视他。

  「没有。」威廉回答,音量轻得几乎听不见。

  塞缪尔却听得很清楚,眼帘微眯起来,「撒谎。」他顿了一下,声音异常地低沉:「你在介意下午看见的东西?」

  威廉不期然地呆了呆,意识到他正在被质问,忽然觉得自己一下午的郁躁其实很荒谬。

  介意?他吃饱了撑着吧。

  「我似乎没有必要,也没立场去介意什么,那是你的事,伯爵。」他用一声冷哼加重了讥诮的意味,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错觉!他只是在解释给自己听。

  塞缪尔因为那不讨喜的语气而皱起眉:「第二个谎。你够了,你再介意也不过是介意两条死尸。哦不,现在大概已经连骨头都不剩了。」

  把如此残忍的事一语带过,似乎那是理所当然的,死两个人也没什么了不起——威廉对这种心态无法理解。

  心里涌上来一阵强烈的抵触,威廉终于承认,他确实是非常介意,介意极了。

  虽然他从来没以为塞缪尔是个好人,但是这种恶行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明明是与他无关的事,他就是看不惯、想不通。

  「是啊,你说的很对。」

  他说:「但我如果没记错的话,原本在这个时候,那两具尸体应该正坐在餐桌边等着与你共进晚餐。而现在的情况是,他们自个儿成为了晚餐。我的感觉,伯爵,也许你才是整座庄园里最有料理天分的人。」把人变成食物送去给野兽享用,这的确是没几个人能拥有的本事。

  在场其他人对下午的事一无所知,自然听不懂这两人之间的对话。威廉的明讥暗讽,听在他们耳中只是一道哑谜。

  而唯一听懂了的塞缪尔,眉尖跳了几下,猛然发作。

  「闭嘴!你知道什么?那些人都是该死的!」他一把抓住威廉的头发,将他的头颅粗暴地按下去。只差一点点,威廉的脸就要浸到那锅沸腾的开水里。

  周围的人惊呼起来,有人想上去制止,但被身旁的人拉住。

  他们的伯爵一旦真的发作,任谁都无法招架,更别提制止。贸然上去,搞不好反而会害了威廉。

  滚烫的蒸气笼罩了威廉整张脸,就像有一团火在皮肤底下燃烧着,疼得钻心。钻进鼻孔里的水汽更令他呼吸困难,他痛苦地咳了几声,反驳:「抱歉……我并没有看到他们做过任何冒犯你的事,除了告诉你你做得不对……这样,就叫该死……」

  「我不需要他们来告诉我什么!」

  塞缪尔恶狠狠地吼着,脸部表情有些扭曲,像狰狞,却又像在痛苦着什么。

  「说什么皇帝要驾临,说什么要我带领他们去林里狩猎,还说是莫大的荣幸?笑话!我从来就没希望过又有什么好荣幸的?连拒绝都不可以吗?拒绝就是不识相、就是抗旨?那么我就当从没收到这道旨,让它永远消失!我这样做有什么不对?他们没考虑过我的想法,我为什么要在乎他们的死活……不,他们就是该死,他们话太多了,明明什么都不了解、什么都不知道……」

  激动的话音渐渐转低,塞缪尔自言自语似的,目光闪烁得不正常,那样子颇有种歇斯底里般的前兆,叫人毛骨悚然。

  在场的人都认得他这种表现,知道再这么下去是不行了,也就顾不得那么多,急忙上前要将伯爵的手从威廉头上拽开。

  棘手的是,伯爵的心思虽然已经不在这里,手却无意识地抓得很紧。

  在拉扯的途中,威廉的脑袋跟着被扯痛的头发摇了几下。」噗「地一声,眼镜从鼻梁上滑落,掉进了锅里。

  而威廉显然已经被热气熏得头昏脑胀,神智不清了。他想也不想,一只手就伸到了沸水里去。

  当老夫人闻讯赶到威廉房里去的时候,约瑟夫正在帮威廉包扎烫伤的左手。至于她那位据说是罪魁祸首的孙子,不在。

  当听见下人的描述时,她就意识到塞缪尔的状态一定不对劲,这让她很担心。但她知道,目前还是让他单独待一会儿比较好,这才赶过来先看望威廉。

  其实因为救得快,威廉的烫伤还不到十分严重的地步,但那醒目的红肿伤痕依然叫老人家看得心颤颤。

  她在威廉旁边坐下,怜惜地握住他并未受伤的那只手:「噢,威廉,可怜的孩子。

  「别担心,奶奶,我没事,不怎么疼。」威廉笑着安慰老夫人,后者的表情反而更心疼了,就像受伤的人是她自己一样。

  她是真的喜爱威廉,除了约瑟夫,威廉就是她迄今为止相处得最为愉快的小辈了。

  「威廉啊,这次的事……我代替萨米向你道歉,真是太抱歉了。」

  「不,您不用这样。」

  「不,一定要的。」老夫人的态度异常坚决:「这次是我们不好,我会跟萨米好好沟通,不会再有下次了。所以,你别生他的气好吗?」

  威廉一楞,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我没生气啊。」

  为什么要生气?说到底,塞缪尔并没有对他使用暴力,手上的伤也是他自己造成的,他有什么好生气的?不就是双方言语不合,随便吵了几句,他用得着为了这种鸟事生气吗?

  哼,真是莫名其妙!见鬼!他好像……真的在生气……

  「威廉……」老夫人从他那矛盾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一时间也无话可说了。

  经过短暂的考虑,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定般用力捏紧了威廉的手,「其实有些事情,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她说,语气中带着犹豫却又相当坚定。

  正帮威廉缠纱布的约瑟夫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老夫人,看着她脸上复杂的神情,他的目光中现出一抹了然,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什么事?」威廉问。

  「嗯,说起来就有些长了,毕竟含括了数百年呢。」

  老夫人悠悠叹了声:「从我的丈夫往上回溯好几代,再延续到萨米这一代,在这几百年里戴维斯家族的每一位主事者,他们一辈子都没踏出过这座庄园半步。」

  威廉吃了一惊:「……这是为什么?」

  「因为——不能。」

  「不能?」

  「对,他们没办法离开庄园,从出生直到死亡,都只能在这座庄园待着,别的哪儿都去不了。」

  威廉的眉头皱了起来,「唔,我不是很明白……他们为什么出不去?是出于责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来自外界的强制力?」

  「可以这么说。」

  老夫人思忖一会儿,露出了凄然的苦笑:「你也可以理解为,是这座庄园困住了他们,将他们一代接着一代禁锢在里面,从不给他们出去接触外界的机会。虽然这个地方表面看上去那么风光,对他们而言,也只是一间华丽的囚牢。」

  「呃,等等……你是说,他们其实是很想出去,但是毫无办法?」

  「是的。」

  这么玄!威廉的瞳孔不禁紧缩:「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老夫人摇摇头,脑子里回忆了一番,「据说最早的那几代主事者都向往自由,活得无拘无束。他们不受责任东缚,热衷于四处周游,尤其是第一代克莱尔伯爵,他就是在周游途中结识了当时的皇帝,两人一见如故,相伴游历了许多地方,亲密到了称兄道弟的程度。而伯爵这爵位也就是那时候封赐下来,并代代世袭至今。但是自从洛克伯爵开始,戴维斯家的子孙就失去了自由,无法离开庄园,完全成了庄园的囚犯,一直延续到现在。」

  「洛克伯爵……照这么说他就是起因?」

  威廉老毛病犯了,开始追根究底:「那么这个缘由是怎么来的也没人知道吗?」

  「没有。只是听说在洛克伯爵之前那代,也就是他的父亲兰德尔伯爵,曾经发生过一些到现在都没弄清楚的怪事。」

  「是什么事?」

  「嗯,那时庄园里来了一个年轻的吟游诗人,他漂亮、温柔、开朗、善良,赢得了所有人的喜爱,包括兰德尔伯爵,是他一再挽留对方住下来。而几个月后,伯爵忽然离奇失踪了,仆人们到处寻找都没有找到。伯爵的妻子伤心欲绝,她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那时候就是那个吟游诗人一直陪着她、安慰她,甚至当她产子的时候也是他陪在她身边。

  有人猜测,他们俩相爱了,并且已经谈婚论嫁。但是在这个猜测得到证实之前,那个诗人被发现死在后院的小屋里。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直到现在凶手也没有查出来。而从那以后,人们就发现戴维斯家族的继承人无法离开庄园了。有人说这是那个惨死的吟游诗人的冤魂作祟,其他也有一些不同的说法……当然全都是些光怪陆离的猜测,没人亲身见证过它们的真实性,所以要说为什么会这样,至今仍然是个未解的谜。」

  威廉慢慢地消化着话里的内容,虽然老夫人讲得很平淡,但故事本身可不是一般的玄妙复杂。

  几百年下来都没人弄明白,威廉知道他想要一下子就参透是不可能的,于是先把注意力稍稍挪开,转移到现如今的故事主角身上。

  「那么塞缪尔……伯爵,他对自己身上的事都清楚吧?」

  「该清楚的都清楚,而清楚不了的,怎么样也清楚不了。」

  老夫人越发凄凉的笑容让威廉看了于心不忍,几乎想就此打住不再追问,但就是控制不住好奇心。他好奇……想了解那个人的事更多一些……

  「那当初,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知道自己无法离开庄园的?是其他人告诉他的吗?」

  「是一次意外。」

  约瑟夫毫无预兆地插话进来,他已经处理好了威廉的伤势,可以放松下来加入交谈了。

  「在他书房里的长椅上盖着一张狼皮,你还有印象吗?」他问威廉,后者回忆了一下,点点头。

  「那匹狼是十年前被他射杀的,也就是它让他知道了这件事。」

  约瑟夫说:「那时候他大概四岁吧,有个非常要好的小玩伴名叫马修。那天马修到庄园来找他,他们就在院子里的草地上玩耍着,那匹狼忽然出现,叼走了马修。戴维斯想去救人,但是当他走到草地边缘就被挡了回来——那个东西不让他出去。不要问我那东西是什么,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每个亲眼看过的人都不能相信那是真的。

  总之只要他尝试一次,那东西就攻击他一次,直到他站不起来,伤痕累累的倒在地上,看着马修被狼撕成碎片。后来卫兵及时赶到把狼驱走,并把他带回城堡里疗伤。就这样,他知道了自己无法走出庄园。而从那之后,他的性格也就开始变了,从开朗到孤僻,从自信到不信任任何事物,直到变成了现在这样。」

  「……」

  威廉讲不出话来,想象着小小的男孩眼睁睁看着好友惨死却无能为力的那幅画面,忽然感到一阵胸闷,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襟。

  也许是和他想到了相似的事情,老夫人表情纠结地闭上眼睛:「是的,戴维斯家的人天性自由奔放,却被迫承受着这样毫无缘由的禁锢,而且是一生一世,到死都无法摆脱——这给他们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所以也才有了像约瑟夫这样,一直住在庄园里,定期为他们进行心理治疗的医生。

  约瑟夫是在十岁的时候就住到庄园里来,他看着萨米二十几年,一点一滴,逐渐演变成现在的性格。我们每个人都明白,他已经非常用心了,但是没用。只要一天得不到自由,他们就永远无法从焦躁和怨恨当中解脱,他们的人生……就注定只能是个悲剧。」

  威廉的视线从老夫人转到约瑟夫身上,后者悲哀般无言的沉默着。

  是的,就像老夫人说的那样,他是一天一天眼看着塞缪尔的转变。当中的无力与惋惜,也是他体会得最深刻。

  而此时,威廉体会着身边两个人的心痛,仿佛被感染了,他竟也有些感同身受,胸腔里隐隐地钝痛起来。

  老夫人吸了一口气,接着说:「就像菲比……我的丈夫,他那严重的抑郁症就是这样来的。当我嫁给他以后,我是那么努力爱他、那么拼命的想让他快乐起来,然而几年后他还是离我而去……然后,我的儿子,我的孙子,一个个都是这样.每次我看着着他们狂暴或者自残,看着他们躲在角落里不许任何人靠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了,紧咬着嘴唇竭力压抑了一会儿,忽然哭泣般地喊叫出来。

  「这是个诅咒!一定是的……诅咒了戴维斯家的子子孙孙,让他们只能痛苦终老!到底是谁这么狠心?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威廉望着她要哭却哭不出来的样子,简直不能相信这就是一直以来总是笑口常开的那位老太太。

  如此鲜明的反差让威廉很不好受,他笨拙地抚摸着老夫人的肩膀想安慰,却又不知道怎么做才能给她真正的安慰。

  她想要的只是儿孙的欢乐,然而这一点,他自认做不到……

  就只能安静地陪着她,给她一个空间让她沉淀情绪。

  终于,老夫人缓缓恢复过来,注视着威廉很久很久,忽然用力握紧他的手捧到胸前,哀求:「威廉,我的好威廉……就当作是我拜托你,帮帮萨米,救救他好吗?」

  「什么?」

  威廉惊讶极了:「我帮他?不不,这不可能……我是说,如果可以做到,我很愿意,但问题是我做不到。」

  「你可以做到的。我愿意这么相信。」

  威廉不禁呆了呆,虽然对方如此的信任让他感到荣幸,但还不至于这样就被冲昏了头。

  「老夫人,我很感激您的信任,我也知道一直以来您孙子的情况让您忧心仲仲,不愿放弃任何一个能够帮助到他的可能,但这种事绝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胜任的。」

  他严肃地讲明现状:「您也说了,约瑟夫身为他的医生都帮不了他,而您是他的至亲,也同样无计可施。庄园里这么多人都无能为力……至于我,严格来说只是个路人,对他而言什么都不是,充其量就是一个意外,又怎么可能帮到他什么?」

  「不,虽然你这话没错,但也并不尽是如此。」

  老夫人说:「的确,我们这些人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按理说应当是最了解他的人,但正因为我们彼此都太熟悉,反而找不到什么新的路径可以融入他的内心。日复一日,我们重复着相同的生活,潜移默化中,我们也就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我们的棱角都被岁月磨钝了,无法捅破那层将我们与他阻隔开的厚厚隔膜。」

  「但你,你不一样。我喜欢你的眼睛,威廉,你的眼睛太明亮太清澈了,又绝不是无知,有时候你的眼神甚至是锐利的,让我都吓一跳。我看得出来,你经历过很多,所以我相信你有着比我们都坚强得多的内心。

  「……」

  威廉简直无话可说了。

  怎么搞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自己的了解,居然已经比不上一个刚结识不过几天的老太大?

  看着他那困扰至极的脸,老夫人笑了一下,说:「很抱歉,威廉,我本来不想给你造成困扰的。但是事到如今,我也不妨直说,其实这个想法我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所以我使尽浑身解数帮助你,就是为了把你留下。」

  「……」原来如此,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威廉仔细想了想,叹口气:「我不想让您在希望过后面临更大的失望,夫人,我必须坦白告诉您,我对于您要我做的事完全没有头绪,所以,我想我还是帮不上……」

  「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老夫人摇摇头:「这么说吧,一直都是我们这些人在萨米身边……不错,我们对他很好,有不少人是看着他成长,对他可以说是纵容的。我们就像是一个大家庭,而也正因为如此,他的世界就格外小,除了这个家之外别的什么都没有。我们能给他的东西,又实在太有限了。」

  「从他出生到现在能够看到的景象,就只有庄园周边这么小一块方寸,几十年不变。所以威廉,你不用做什么,你只要成为他的眼睛。当然他是不可能真的用你的眼睛去看实物,但你可以让他从你眼中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就只要用你的心。」

  她的说法相当深奥,威廉完全听不明白。脑袋越胀越大,几乎快要休克了。

  他想不通,一个看似没有杀伤力的老太太怎么逼起人来这么厉害?让人听都听不仅,当然就无从去反驳什么。

  而老夫人也见好就收,她深知万一把人逼太紧,搞不好会适得其反。

  她站起来,给了约瑟夫一个示意的眼神,然后对威廉说:「时候不早了,你受了伤,就早点休息吧。不过,有时间的话,就稍微想一想我刚才讲的事情吧。」

  说完就跟约瑟夫一道离开了房间,留下威廉一个人坐在原地,久久地发着楞。

  之后几天,塞缪尔没有再出现在餐桌边。老夫人问仆人,说是伯爵人不舒服没胃口。当听到仆人这样说的时候,老夫人和约瑟夫两道目光同时投在了威廉的脸上,后者耸耸肩,不知所谓。

  奇怪,要说是因为他才闹得不愉快,但那天被搞惨的是他才对。他都没躲起来不见人,那个人有什么理由要躲?就算是这样,那也不是他的错。

  主人这别扭闹得大家都有点不舒服,不过有的人是早就已经习惯了,还有个尚未习惯的,肚子里发发牢骚也就算了。其实这样也好,因为如果真的对上面,他倒不知道该怎么表现——在听说了那些事情之后。

  几天也就这么过了。

  直到这天晚餐时,三个人正静静用着餐,约瑟夫很「无意」地来了一句:「唔,老夫人,伯爵生病了。」

  「什么?」老妇人非常「惊讶」,「怎么会呢?什么时候的事?」

  「这两天才开始的。其实也不算严重,就是有点咳嗽。」

  「唉呀,那真是太糟糕了。怎么会这样呢?我的萨米身体一向那么好。」

  「思,一般来说他的身体是没问题。不过您也是知道的,因为心里有一个死结,如果什么事情让他烦闷了,时间一长,心情无法畅通,身体就会受此影响而变得虚弱,从而比较容易病倒。」

  「是啊是啊,那可怎么办好?你给他开药了吗?」

  「能试的我都试了,但这次不光是身体的问题。您知道,他心里的结我们是没办法的,所以要做的只能是消除他的烦闷情绪。」

  「哦,要怎么消除呢?」

  「呃,我不知道。」

  「唉呀,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是谈论病人竟也能谈得热火朝天。桌子对面的威廉始终不出声,只是脸孔越压越低,几乎埋到了餐盘里面去。

  等到用完晚餐,老夫人例外地没让威廉陪她到哪儿坐坐聊天,而是说着老了、累了、不中用了,自个儿回到房间。

  随后威廉也回了自己的客房,坐在椅子里看书,一小时后书仍然打开在第一页的位置。

  窗外的天色早已完全黑了,外头一片宁静安详,却让人感到有些莫名的落寞,甚至浮躁。

  直到确定再这样下去这本书是永远看不完了,威廉投降地走出了房间,来到厨房,拖着不方便行动的左手,花了比以往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熬出了一碗热乎乎的汤。

  之后来到伯爵的睡房门前,由于汤实在太烫了,威廉又忘记用布包一下,他随手敲了两下门就急不可耐地推门进去。

  这时候塞缪尔还没睡,坐在书桌前做着跟威廉之前一样的动作——面前摆着书,单手托着腮,眼睛瞪着书的第一页。当看到威廉不请自来,他眼中飞速闪过一道光,旋即又沉下一张脸。

  「谁让你来的?」他问。

  威廉几步上去,把汤往桌子上一放,接着就对着被烫红的手拼命吹气,就像它烧起来了一样。

  塞缪尔看他这个样子,再看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东西,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却还是要问:「你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威廉缓下来,呶了呶嘴,「喝汤吧。我特地选的一些材料,对止咳很有效……哦,还太烫了是吧,吹吹就行。」

  说着凑过去对着汤碗使劲吹,蒸腾的热气因而扩散开来。距离太近的塞缪尔被波及到了,难受地咳嗽几声。

  威廉见自己好心办了坏事,赶忙退开了些,「呃,你还是趁热喝吧,太凉了效果就没那么好。」

  塞缪尔看着他,视线从他局促的脸下滑到那只包着白纱布的左手,似乎凝滞了一下。没有再问什么,塞缪尔捏起汤匙给自己喂了一口,味道甜丝丝的,还有一股子清凉气,仿佛一直透到了肺里去,非常好喝,甚至……让人有种怀念。

  站在一旁的威廉,望着对方享用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塞缪尔脸上的表情是舒适的,这让威廉感到心里有种变态的满足感乃至是得意。

  这个时候的塞缪尔,没有像往常那样扎一条发辫,而是让琥珀色的长发松散着在背上洒开,看上去很是佣懒。而由于生病的缘故,他那原本就因为极少见到阳光而白得过分的皮肤,越发地显得苍白了。

  两者结合在一起,威廉不得不说,看着这样子的伯爵,居然让人连「想要保护他」的心都有了——虽然明知这是多么无稽。

  不过威廉也并不认为这种念头有什么不对。不管男人、女人、强者、弱者,只要生病了就是病人,而照顾病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有好一会儿的时间,两个人都若有所思着不讲话,直到塞缪尔问了一句:「你说你是来自未来?」

  「啊?呃……嗯,是的。」

  「说说看。」

  威廉一下子还摸不着头绪:「说……说什么?」

  塞缪尔深邃地看了他一眼:「未来。」

  威廉这才恍然大悟,不禁深为讶异。

  向他问及未来的事,难道这个人已经相信他的话了?不,应该不是……应该就像老夫人当初说的那样,只是暂时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吧。

  「其实要说跟现在有太大的不同,倒也算不上,至少人都还是这个样。」威廉斟酌了一下,想尽量把描述平白简单化:「就是多出了很多现在还没有的新东西,比如说,样子就像个铁盒但可以呈现出天南地北的电视机,能让远隔几千里之外的人自由畅谈的电话,还有很多很多……唔,还记得那天我脖子上挂着的东西吧?银白色的,上面有一块大眼睛似的镜片——那是相机。」

  「相机?」对于塞缪尔来说,要想理解或者想象出威廉所说的东西,当然是不可能的。

  就算不谈时代的阻隔,即便是当今这个世界里的事物,他亲眼见过的也实在是少之又少。像是大海、高山、河流……等等之类,更是从来没有机会目睹。

  威廉看着他茫然的表情,不禁想要更加详尽地解释给他听,让他能了解更多。

  「嗯,这就有点像是绘画。」威廉说:「我们把物体画在纸上,但普通的画画肯定是无法表现得太真实,另外还比较费时。而相机就不同,它能在一瞬间就把图景收在一张小小的相片……纸片上,并且看上去就跟真的一模一样……实际上也就是真的啦。」

  「和真的一模一样?」

  「对。」

  「这不可能。」塞缪尔嗤了一声。

  「呃?」

  想不到他这么断然,完全是对不了解的新事物的一味排斥,威廉忍不住发出抱怨:「你也太难沟通了。」

  念头一转,想到这是长期以来他与外界隔绝从而养成的习惯,威廉又不禁叹息:「我觉得你没必要这样。你应该多试试跟大家交流,心胸就会自然而然豁达了。你并不是天生的自闭,要跟人交往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塞缪尔的脸色一下子暗了,「你在多管闲事。」

  「这怎么是闲事?这是你的事情呐。」威廉大声反驳了回去。

  「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欸,你这人——」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威廉有点泄气,还有点不爽,但与此同时,他又对这个人的顽固领会得更深,也感慨更深。

  他已经有些看明白了,虽然这个男人一直在用或冷酷或残忍的方式在活着,然而这些看上去让人恐惧的一切,其实都是源自一个对情感毫无主张的傻瓜的任性。

  「不要总认为你的事跟别人没关系,或者别人的事跟你没关系,大家明明都生活在一起,怎么可能毫无关系?」

  威廉问着,既是在问对方,也是在问题中帮自己寻找答案。

  「是不是因为你生活的地方只有这么一小方寸,所以你觉得你的世界也就只有这么小,你跨不出这个世界,因此别人想要融入进来也是不可能的?但也不对啊,像你身在这种封闭处境下的人,应该更渴望着与人们接触才对……」或者就像老夫人所说的,他的确有渴望,但是需要一个人来促使他突破……威廉认真寻思起来。

  脸色越来越阴冷的塞缪尔豁地起身,跨到威廉跟前,把后者两步三步逼退至墙边。

  「闭嘴,够了。」塞缪尔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般的:「你什么都不明白。」

  听到这句话,威廉火大了。

  的确,他是不明白,他没有亲身经历过囚徒生活,所以有很多东西他都不可能明白,但他不是正在努力试着弄明白吗?

  「有什么好明白的?」

  他回以了强硬的反驳:「这种毫无道理的禁锢,弄不弄明白又有什么区别?关键是你自己,你该弄明白你想要的、你该做的,然后去做、去要!别再只看着自己了,偶尔也分神看看你身边的人吧,看看他们是怎么为你劳神费心,难道你对此就毫无反应,就不会觉得过意不去吗?」

  刚一说完威廉就后悔了。他并不想让好好的谈话变成质问,谁知道情绪会毫无章法地激动起来,这下糟了。

  果然,本来就情绪极不稳定的塞缪尔受了这一番刺激,眼睛里立刻进出凶光,抬起手就是一拳砸了过去。

  好在威廉早有了防备,赶在被那拳砸歪鼻子之前,他抱住脑袋,吱溜一下蹲了下去。

  「哇啊,不要又来暴力,我对这个最没辙啦……」

  看着威廉这样子,塞缪尔又好气又好笑,却已经没有力气发作了。

  「……笨蛋。」

  他抓住威廉的肩膀把人提着站起来,然后扫住威廉的下巴,眯起眼睛危险地注视着他:「我不喜欢话太多的人,你最好适可而止。」

  威廉听着对方的警告,奇妙的是完全不觉得恐怖。难道他已经受惊吓受成习惯了吗?更诡异的是,竟然还隐约有一种被容忍了似的感觉,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没能想明白,嘀咕着说:「不喜欢话多的人……所以说到底还是因为你不懂得怎么跟人沟通,不善于表达感情吧?」

  塞缪尔剑眉一拧,手指滑到对方的腮,加重了力度越掐越紧:「舌头不想要了是吗?」

  这样的架势,搭上这样的问句,立刻让威廉想到了上次在刑房里发生过的事。他害怕地缩了缩脖子,随即心里又涌上一股好奇。

  「呃,你常那样惩罚话多的人吗?」他问……「真的把别人的舌头咬下来过?」

  塞缪尔不禁楞住。

  真是开玩笑,他又不是疯了。一剑过去就了事,何必还要费劲一个个的咬?

  上次的事……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不过,他居然用那种法子惩罚人,惩罚?那为什么他隐约有点印象,他似乎玩得挺开心的……

  对自己的心态感到疑惑,塞缪尔专注地看着威廉,想从他眼中看出答案。后者的目光没有闪躲他!永远都是那么明亮的、探索般的眼神,让人不爽,却又莫名的心悸……

  也许是为了确定什么,他将威廉的脸抬高,用双唇压了下去。当威廉惊愕地倒抽一口气时,舌尖趁机钻了进去。

  由于上回惨痛的前车之鉴,这次威廉死守阵地,舌头坚决地缩在口腔里不给对方咬下的机会。

  显而易见的,威廉完全没把正发生着的事视为接吻。当他发觉对方没有来挑战他的决心,他心里头甚至有些洋洋得意。

  直到唇舌脱离了彼此,让威廉不愿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到这时候才醒悟过来,刚才他和他是接吻了——两个人的呼吸都略有点喘,不单单是缺氧所致的那种喘。

  威廉被搞糊涂了。哪有人像这样惩罚别人,罚着罚着就亲起来,还把自个儿都弄喘了?

  正困惑着,忽然颈窝一热,是对方的脸孔埋了进来,嘴唇摩擦着他的皮肤,呢喃着:「你到底从哪儿来……哪一天还会不会像上次一样突然消失?」

  威廉怔了怔:「思……我不知道。」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他的衣襟就被揪起来,刚才还和颜悦色的男人转眼就换上了

  一张冷厉的脸:「你不知道?什么叫不知道?」

  威廉越发困扰了,这人翻书似的翻脸速度让他极度莫名:「我本来就不知道啊……」

  「你,有完没完?」

  塞缪尔低吼着表情很凶,一双英挺的眉却以扭曲的弧度纠结着。

  「上次就是这样,来得莫名其妙,没有任何解释就消失,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还想次次都像上次那样尾巴一翘就消失?」

  他停下来,威廉几乎听见了他狠狠磨牙的声音,更意外他怎么生这么大的气。想开口询问,却被抢先了一步。

  「既然早晚都是要走,你不如现在就消失!」塞缪尔手一收,再用力甩出去,把威廉重重摔在了地上。

  「啊……」

  威廉惊呼一声,并不是因为这一跤摔疼了或是怎么的,而是在刚才一刹那,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从脚底下传来的寒意。

  而塞缪尔同样也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手里实在的触感蓦然落空,在他正要把威廉摔出去的前一秒。

  无法确定这是真的还是错觉,塞缪尔为了索取答案般地望着威廉,后者坐在地上也在回视着对方,脸上的错愕并不亚于他脸上的。

  「塞……」

  刚刚发出这一个字,威廉眼前一闪,刺目的白光逼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还是在这个房间,房里的摆设也几乎没有任何改变,只是整个房间里都蒙着厚厚的灰尘,透露着不知多少个世纪的荒败。

  放眼四周已经没有其他人,只剩下他一个。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但根本不知道问的对象是谁、究竟是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每次都这样,不只别人困扰,他自己也非常困扰啊。

  坐在原地发了一会儿的呆,威廉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又环视了房间一圈才开门走了出去。

  七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已经足够让一个人熟悉环境了。在城堡里居住了整整七天的威廉,这会儿走在城堡里,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明明是一样的构造、一样的摆设,就在同一天里苍老了不知多少年。

  威廉感慨着出了城堡,虽然还没放得下那边的人和事,但他既然回来了,总该先去与大伙儿会合。

  都已经七天过去,说不定他的名字已经出现在失踪人口名单上了吧。

  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他,循声一看,原来是安迪,以及另外两个考古队的同僚。

  他们一路小跑到威廉跟前,安迪擦着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地说:「威廉,你跑哪儿去了?刚才怎么没找着你?」

  「刚才?你是说这几天你们一直都在这儿找我?」威廉不禁感动了一把,没想到这帮臭小子平时不怎么样,对他的安危倒是挺放在心上。

  「什么这几天?你上午就不见了,下午接到电话找你,你不在,我们就出来找了。后来我想起有次跟你来过这儿,所以就来找找看了。」

  「……你说我上午不见?今天上午?」

  「不然呢?威廉,你没事吧?摔跤磕到脑袋了?」

  「去你的。」威廉笑着回了句,转过身笑意就隐去,他低头看了看表。

  五点。

  上午他是八点出来,除去路上的两、三小时,他大约在十点多发生时空交错。

  十点到五点,中间七个小时,而他在庄园待了七天。

  难道那边的一天就相当于这里的一小时?

  他思忖着这个可能性,身后的安迪环视着四周,咂咂舌:「哇噢,那次是晚上来,就觉得这里很阴森,没想到白天来看这么不一样,很壮观哩,而且相当有韵味。」

  「确实,保存得如此完整的遗迹真是难得一见。」队员萨姆说:「不过有点怪呀,按理说这儿跟岛中央是存在于同一时代,可为什么那儿的建筑都埋在了沙土下边,而这里却没有。虽然样子很陈旧,但整体完好无损。真稀奇。」

  「唔……确实挺奇的。哈哈,总不会是有什么土地神之类的在保护着这个地方吧?」

  「不至于吧?你考古资历比我深,还相信这种玩意儿?」

  「你懂什么?就因为我见过的东西比你多,知道这世上有太多东西是人琢磨不透的。所以劝你还是谨慎点,别玩意儿玩意儿的……对于未知的事物你最好抱着尊敬的心态。」

  「嗯嗯,受教了、受教了。」

  两个人闲扯了几句,注意力回到威廉身上,萨姆问:「头儿,我们是不是该把这儿考察一下?这么完整的古堡太难得了,晾在这儿真可惜。」

  安迪和另一个队员点头应和。作为专业的考古人员,对于一切具有考察价值的事物总有着强烈的兴趣。

  「嗯?哦,是要考察、考察……」威廉有点心不在焉。他也在考虑刚才他们讨论的那个问题——同样都在这块陆地上,为什么只有这里的建筑能够完整保存到现在?

  第五章

  在把位于岛中央的考察任务交给考古队里另一个资历较深的队员领导之后,威廉就和安迪还有那两个到过庄园的队员一起,开始了对庄园的考察。

  之所以这样安排,一是为了保障原本的考察进度,二则是因为不希望庄园内的考据资料遭到破坏,因此参与的人暂时不要太多。等他们先做好意义上的探路,再让多点人来进行深度考察。

  为了方便工作,四个人把装备都带过来,就在庄园周边与树林交界的地方搭起了帐篷。

  这是考察开始的第一天,首站就是最为引人瞩目的城堡。当然现在应该称之为古堡了。

  他们的工作进行得缓慢而仔细,先从楼上开始,日后再往下延伸。

  楼上是主人及客房区,威廉对此是知道的。

  而考古队员们打开的第一扇门,就是门上雕着飞龙的房间,亦即是庄园主人的卧室。踏进房间的时候,威廉免不了有些不自在,毕竟这也是他最后离开那个时代的地方。

  而那时候,在他身边的人就是塞缪尔。现在看着这个物是人非的地方,他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甚至无端挂念起对方来。

  不知道那人正在做些什么,是不是还在为他的突然消失而生气,还有……还能够再见到他吗?

  这个问题威廉从回来就一直考虑到现在:时空交错会不会再发生?如果发生,会在什么情况下?而如果它不再发生……想到这里威廉的胸口就堵得慌,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在房间里勘察了一段时间,先做了个初步了解,而后几人转移阵地到下一处。但威廉并没有立即跟伙伴一起离开。

  说不上为什么,不想离开。也许是童一望着有什么奇迹发生吧,把他立即送到那个时代去,至少让他解释一下——他真不是故意每次都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嘿!威廉,来看一看哟!」安迪的叫唤声打断了威廉的冥想,他跟着声音走,很快在书房里发现了队友的身影。

  安迪神秘兮兮地笑着迎上来,把威廉往墙壁那边拖过去,调侃着:「真是了不得啊,威廉,名人啊!千百年前就有了你的仰慕者哩。」威廉给说得一头雾水,想问安迪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就见安迪对他又是挤眉又是弄眼,示意他往墙上看。他看了,整个人当场僵化。其实墙上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蹊跷,就是刻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字母,组合起来是一个名字——威廉。

  而在那字母中间还插着一柄剑,入墙非常之深,萨姆拔了几次都没能拔出来,最后满头大汗地放弃。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的恶作剧?」威廉讷讷问着,喉咙里仿佛被火烤过似的异常干燥。

  安迪哈哈笑了两声:「谁这么无聊?不是说过了吗?是你的史前仰慕者的杰作啊。」

  「……安迪。」威廉脸色一变,是从未有过的阴沉。

  他不喜欢这个玩笑。

  「啊,别介意,事实是我们也不清楚。」安迪吐了吐舌头,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事实上连威廉自己也不知道。

  「我们一进来看到这个也吓了一大跳,还想过会不会是你自己干的。」

  安迪说:「不过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你这样的考古狂,那么爱惜古物,怎么可能舍得破坏?何况这几个字不是一般人画得上去的,你看字迹那么深。还有那柄剑,该有多大的力气才能插成那样。反正我想吧,大概是以前曾经有过一个跟你同名的人,墙上刻的是他的名字。至于说为什么要把名字写在墙上,那就只有写的人才清楚了。」

  威廉不再接话,静静注视着墙上那个名字。他在日常生活中就常常写到它,已经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但是当它在一面满是岁月痕迹的墙壁上出现,实在让人感到诡异。

  看着看着,他的胸口忽然一阵窒闷的剌疼。在刹那间产生一种错觉——墙上那柄剑,插进的是他的胸膛。

  安迪发觉他脸色不对,整个人摇摇欲坠似的,赶紧扶住了他的肩膀:「怎么了?威廉,是不是不舒服?」

  「不,没什么……」

  「还没什么?你的脸色活像见了鬼。」

  安迪转头看向另外两个队员:「要不你们先在这儿看看,我带威廉到外面坐一会儿。可能是房子里面空气太差了,其实我也觉得一走进来就有点浑身不自在。」

  「哦,好。那要不要去把巴罗叫来看看?」

  「暂时应该还不用劳烦医生,我会照顾他的,先看着办吧。」

  说完安迪扶着威廉往外走,一直到离开了这间房,威廉都没勇气再回头看上一眼。

  那个名字,那柄剑,似乎在指责着他什么……

  在外考古,在吃的方面通常比较随意。虽然锅碗之类的物品会备着,如果队里有个好厨师倒还用得上,但如果没有,就多数是以方便的食品来果腹。对此他们没什么好抱怨的,有得吃就不错了,古迹又不是渡假的地方。

  不过今天,身为队长的威廉别开生面,亲自动手为队员熬了一锅汤。尽管材料十分简单,队员们依然大呼过瘾,夸赞队长好厨艺,将来哪个女人嫁给他就有福了。

  威廉不陪他们瞎闹,喝着因为自己一时起意而诞生的成果,脑子里又想到别的事情去了。直到萨姆的几句话引起他的注意。

  「要说起来,我以前也试过学煲汤。因为奶奶身体不好,有中度的歇斯底里症,火气特别大,还好几次尝试自杀。医生说除了服药以外,还可以经常给她吃一些镇定情绪的食物。那时候我就看了些相关的资料,上面说有一种草本类植物,用它熬成的汤对养心宁神很有效。那植物的名字我是不记得了,不过样子我还记得,刚刚在那边树林就看到了。嘿,早知道队长会煲汤,我就把那东西扯一点儿回来,煮给咱们吃吃看。毕竟对身体有好处嘛。」

  「那植物是什么样子?」威廉豁地站起来大声问,把另外几个人吓了一跳。

  萨姆摸着头顶,大概形容了一番。威廉在脑子里记下来了,接着又问:「你是在哪儿看到的?」

  「就在那边,比较深处一点……」

  萨姆伸手指向左边的树林,威廉拔腿就往那个方向跑。跑出几步又折回来,拎起黑包挂在肩上,并把一台拍立得相机装进了包包里,这才离开。

  其他几个人看他这么匆忙,根本来不及叫住他问他干嘛去,只能茫然地目送他的背影渐渐消失。

  跑进树林,威廉很快就找到了萨姆所描述的药草。那是一种样子毫不起眼的绿色植物,在地上繁殖开了一大片,显然生命力非常旺盛。

  威廉抓了几大把塞进包里,然后从另一边绕出树林。这个地方安迪他们是看不见的,全赖建筑物的阻挡。

  能够进入城堡的门不仅只有正门,另外有道偏门威廉也是走过的,这会儿他就从那道门避开其他人的视线进入了城堡内。

  而后威廉直接上到二楼,原本是想进他曾经住过的那个房间,然而最后他推开的却是书房的门。

  脚刚刚跨进去,他就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就好像这间房里残留了什么可怕的气息。

  当然气息这种概念很模糊,是没办法具体形容出来的。你可以说它存在,也可以说它不存在。

  要说这间房里确实有什么让威廉感觉不舒服的东西,那就是墙上的剑和名字。对于那两样东西,他总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排斥,但是他却主动踏进了这间房,不能不说是有点鬼使神差的。

  更鬼使神差的是,他竟然迈脚往那边走了过去,视线如同被强力胶粘着似的离不开那两样东西——即便它们让他那么不舒服。

  最后威廉停住脚步,不知道是受到了什么力量的驱使,他举起手,有些胆怯但又抑制不住好奇心地摸了上去。字迹的凹凸非常鲜明,他感觉了一会儿,转而摸到了剑上。

  剑是冰冷的,他的胸腔里却轰地一下热起来,就像一桶岩浆浇了下来。

  这冲击太强烈了,威廉承受不住的松开手,粗喘着气后退了几步。几乎就在同时,背后有一团黑影接近了他。

  他听到动静而转过身,迎面而来的大群飞行生物将他撞倒。后脑勺磕到坚硬的地板,使他头昏眼花了好一阵子。幸好他有先见之明,头一天就换上了隐形眼镜,否则待会儿还不知道要到哪儿找眼镜去。

  等到他渐渐回神,睁开眼的第一眼就察觉到不一样了,不论是房间本身的样子,还是给他的感觉。

  他从地上爬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头看墙。墙壁很光滑,什么字迹、什么剑都不存在,而那莫名的身心不适也就自然而然的消失了。

  虽然还是很好奇那究竟是谁、为什么造成的,但现在对威廉来说,最重要的事已经不是这个。他拉开房门,急急忙忙地往厨房的方向跑去。

  这时候的城堡里有下人在,他们看到这个消失了几十天的人突然出现,都有些吃惊,但并没有上去拦他或者怎么样。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已经被这座庄园所接受了。

  威廉马不停蹄地跑着,在即将到达一个转角的时候,脚下那种被冰冻的感觉又来了。

  「Shit!」一向不怎么骂人的威廉忍不住吐了个脏字,整个人就顺着奔跑的冲势往前扑倒。

  谁也搞不明白,这世界上为什么就有那么凑巧的事。

  转角右边的走道上,一双臂膀适时伸出来把威廉接了个稳稳当当。其实臂膀的主人是无意的,完全是看见面前有一道黑影冒出来而做出的反射动作。

  不管怎么样,威廉好运地逃脱了和地板的亲密接触。他抓住对方的胳膊,帮身体找回了平衡才放开手。

  他抬起头,准备道谢的嘴巴却在看到对方脸孔的瞬间叫出一个名字:「塞缪尔!?」

  塞缪尔只是一声不吭地看着威廉。对于威廉又一次的突然造访,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他有什么感想。

  倒是他身后的几个卫兵表情丰富,一个个微张着嘴巴,表达出来的意思,有诧异也有高兴——他们还记得威廉曾经在私底下给他们煲过能补身体的汤,非常美味哩。

  很快威廉从错愕中回过神,指了指身上的包包,笑嘻嘻地说:「喏,我特地带了东西来煲汤。你就多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我保证在午餐前完成,你千万要等我。」

  说完做了个「Byebye」的手势,绕过塞缪尔旁边,继续往目的地狂奔而去。

  塞缪尔回头望着他的背影,对于他一来就这么风风火火的架势,其实是有点目瞪口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张由于突如其来的惊喜而呆滞了的脸孔上终于有了表情,嘴角隐约扬了一下。

  两小时后,威廉如言端上来一盘热汤,而这时餐桌边的人已经到齐了,除了塞缪尔,老夫人和约瑟夫也都在。这两人望着阔别了几十天的威廉,对他捧来的汤露出了夸张的垂涎表情。

  他们俩对于威廉的来去无踪,其实也像其他人一样,充满好奇,也有过诸多的猜测。至于威廉本人的说法,迄今为止仍然被保留在「当作」的态度。

  当然这并不构成什么影响。威廉究竟是什么人、从哪儿来,都不重要,哪怕他真的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这座庄园本身已经够绝望了,与其做那些无谓的担心,怀疑谁谁谁会对庄园不利——事实上已经没什么还能变得更糟,倒不如放开胸怀,抓住一切兴许能让情况好转起来的可能。他们就是这么想的,虽然绝望过,但还没有放弃希望。

  汤摆到桌子上,老夫人用力深吸了一口气,「闻起来好香,威廉,你用了什么秘方?」

  「哪有什么秘方。」

  威廉拖出一张椅子坐了进去,抓抓头说:「其实就是我刚从树林里采的。哦,不过不是这边的树林,是那边,嗯……就是我原本的那个时代。」

  「这么说你就是特意采了带过来的?」约瑟夫接话问了一句。老夫人在旁边呵呵直笑,「真有心呀,那么这次的汤又有什么药理没有?」

  「嗯……听说是调节情绪,养心安神的。」

  老夫人用「原来如此」的口气「哦——」了一声,别过脸朝着孙子眨了眨眼:「萨米,你管理庄园最辛苦,事情又多,挺烦的吧?喝汤,来,喝吧,喝了就睡得香,晚上还会作好梦哦。」

  对于这位就像哄小孩吃饭那样擅自夸张了食物效用的祖母,塞缪尔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口汤,舌尖刚刚舐上去,他的眉毛轻微地一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汤全部送进口里,囫囵咽了下去。

  在三道殷切目光的包围下,他沉思了足足有半分钟,才给出一句:「很……特别。」

  另外几人大感意外。这还是塞缪尔第一次对食物作出评价,以前最多是「嗯「或者「哼」一下带过。

  难道说这道汤已经好喝到惊心动魄的地步?

  老夫人耐不住了,抓起汤匙往盘子里伸进去,约瑟夫紧随其后。而威廉暂时还没有动作,只是看上去很平静地坐着不动,视线紧跟着那两个人。

  虽然从一开始到现在,威廉煲汤的次数已经不算少,但他依然对自己那纯属纸上谈兵的厨艺非常没信心,过程中从来不敢试喝。

  老夫人舀起汤尝了口,眨了几下眼睛:「还真的是很特别的味道。」

  「确实……相当特别。」约瑟夫放下勺子,不动声色地端起杯子喝着清水。

  「怎么个特别法?」威廉被弄得很困扰。「特别」这样的评价太笼统了,他干脆捏起汤匙打算尝尝看。约瑟夫立即阻止他:「不不,你还是别喝了。」

  「为什么?」

  「款,这是你为萨米专门调配的汤,不是吗?」老夫人给约瑟夫帮腔:「你看,总共就只有这么少少一盘,你怎么还能跟他争呢?」

  「嗯……」威廉看了看那只容量小到只能装下四人份的汤盘……没说什么,放下了汤匙。

  老夫人松了口气,和约瑟夫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联手把汤盘往塞缪尔面前推过去,「喝汤、喝汤,这可是一份特——别——的心意呢。」

  塞缪尔看着那两张笑脸,虽然他们的眼神很诚恳地在说这是为了他好,不过那笑容实在是有点狡猾。

  他冷哼一声移开了视线:「好了,都闭上嘴。」说完把一只小碗推上前,将汤舀进了碗里。

  老夫人和约瑟夫果然乖乖闭嘴,而威廉见塞缪尔这么合作固然高兴,心里却又免不了遗憾,没机会品尝一下汤的味道究竟有多特别了。

  午餐结束后,老夫人把威廉拉过去,说下午她要和仆人去市场买点东西,顺便逛逛,叫他也一块儿去。

  威廉当然不会拒绝。他到这边来了两次,从来没到庄园以外的地方去过。这是第三次,说什么也该去亲眼见证一下这里的民俗风情。

  这可不是什么模拟复古乐园,而是真正的古代,古代哩!错过这个机会就很难再有了。

  没什么需要打点的东西,威廉就背着来时的那个包包,和老夫人一道上了马车。经过两小时左右的颠簸,终于到达目的地。

  下了车以后威廉看到,原来市场就位于考古队所勘察的地点附近。只不过,考古队看到的是一片尘土下的遗墟,而这里的则是还没有被沙尘掩埋的完整建筑,中间人来人往,一派热闹的景象。

  原始的市场结构,以及古朴而精致的商品,让威廉更加真切而深刻地感受到,他这是身在另外一个世界,一个他探索了许多年、向往了许多年,今天却不必探索就在眼前一览无遗的世界。

  那个世界总是留给后人一个又一个的传说,让人觉得神秘而又遥远,仿佛笼罩着重重迷雾。而如今他人在这里,才发现它其实也是那么的贴近生活。

  这是一次极为难得的经验,尽管威廉一向视逛街为浪费时间,这个下午却没有感到丝毫厌烦,陪着老夫人把市场逛了一圈,甚至还兴致勃勃地帮忙挑这个挑那个,直到日头渐渐西斜了,才意犹未尽地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回到庄园后,由于时间已经比较晚了,如果再等威廉慢吞吞磨一份汤出来,人肯定饿得够呛。所以这天的晚餐就不用他插手了,只管坐在餐桌旁边等现成的就行。

  奇怪的是,直到餐点都上齐了,主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两个人正纳闷着,就看到约瑟夫从楼上下来,不急不忙地坐进了椅子里,才说:「戴维斯身体不舒服,不来吃了,我们不用等他。」

  「不舒服?」老夫人和威廉对看一眼,担心地问:「怎么了?很要紧吗?」

  「不是很要紧,只是有点反胃。」

  「反胃?为什么会这样?」

  「呃,我想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

  「……」

  餐桌旁陷入一阵沉默。

  一个人好心办了坏事倒不算什么,但如果是三个人都出于好心却坏了事——虽然其中有两个人的好心并不完全单纯……这就不大说得过去了。

  第六章

  入夜,庄园里的人们,该休息的都差不多睡下了。这时候威廉才溜出房间去了厨房。之所以这么偷偷摸摸,是因为他不好意思。

  毕竟伯爵是吃了他带来的东西而身体不适,实在有点尴尬。而他到半夜才想到来煲一碗养胃的汤拿去赔罪,这也让他挺不好意思的。

  在厨房里折腾了一会儿,完工之后威廉端着汤上了二楼,来到塞缪尔的卧室门口。敲了几下,里面没有回应。

  威廉估计着也许人已经睡了,就打算悄悄把汤放进去,然后留张纸条让人醒了就把汤喝掉。反正是素汤,冷喝热喝都无所谓。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却发现里面是亮着的。再把门开打一点,就看到塞缪尔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两条修长的腿自然伸直,腿上还摆着一本书。

  听见开门的动静,塞缪尔转头看去,就见威廉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像做贼一样。

  「干什么?」塞缪尔说,轻挑一下眉。

  「啊,没什么。」威廉缩缩脖子,虽然不是做贼却真有点做贼心虚的味道。

  反正被发现了,他干脆光明正大地进了房间,走到塞缪尔床前,把汤碗往他面前递过去。

  「喏,你不是胃不舒服?晚上也没吃东西吧?喝点汤养养胃。这里面是紫苏红枣,还有姜片,放心,这次一定不会再有问题了。」

  塞缪尔呆了一下,看着碗里的汤,脸上浮现出掩饰不了的抗拒。

  还来?他懊恼地想,中午那盘酸中带苦、苦中带麻的玩意已经叫他够呛了,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喝下去的,当时的感觉就像是在地狱里滚了一圈。总之现在他是一看到液状的物体就想吐。

  刚这样想完,一股反胃感就涌上了他的喉咙,他捂着嘴把脸别到另一边。

  威廉看他苍白着脸一副快要呕吐出来的样子,连忙把汤碗放到旁边的柜子上,脱了鞋爬上床去,拿手反复抚着他的后背帮人顺顺气,完全不知道对方想吐的起因就是自己前一秒捧在手里的东西。

  「你怎么样?」威廉说:这么不舒服,应该让约瑟夫再来看一下比较好吧。」

  「不用。」塞缪尔等胃里翻腾的感觉平复下来,转回头瞥了威廉一眼,无力地说:「总之你别再叫我喝汤,我就没事了。」

  「呃……」威廉不明白这话是怎么讲,不过既然对方这样说了,他也不方便勉强。

  视线一转,注意到摆在塞缪尔腿上的书,他顺手拿过来翻了翻,惊讶地发现这是一本手写的自传。而作者克莱尔,就是戴维斯家的第一代主事者。

  威廉大略浏览了一下,书里描写的是克莱尔伯爵在各地游历的游记,内容量不小,也很精彩。而从书的厚度来看,克莱尔伯爵的平生显然不止精彩,而且极为丰富。

  「克莱尔伯爵真是位奇人。」

  威廉由衷地感叹着:「不过他写了这么多……啊,这还只是卷三?老天,一共有几卷?全部看完要看到什么时候?」

  「一共七卷。」塞缪尔说。

  「七卷?天哪……那你都看完了吗?」

  「很早就看完了,三遍。」

  威廉吃了一惊:「什么?那你这是第四遍了?」

  塞缪尔点点头,双手环起来抱在胸前,好像在说「这值得大惊小怪吗?」似的。

  虽然他的表现如此平淡,威廉却敏锐地从中读出了并不平淡的细节。

  这么厚的几本书,要看完它们需要多长的时间和多大的耐性,这个姑且不论。愿意在看完三遍之后再看第四遍,可见这个人受到书中内容的强烈吸引。

  他一定是非常向往书里描写的那种畅快和自由。偏偏自由对他而言,永远都遥不可及。

  所以,他只能在阅读当中想象着书里那个人的自由,不厌其烦地把书看了一遍又一遍。

  想到这儿,威廉觉得心里软软的有些无力,几乎露出怜悯的眼神。但他还是忍住了,他知道对方不会乐于看到这样的眼神。

  突然他喊了声:「马上回来,等我一下!」不等对方的回应,双脚往鞋子里随便一套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又跑回来,很自然地脱了鞋爬到床上,把刚从房间里取来的东西递给塞缪尔。

  塞缪尔接过那几张看似毫不起眼的纸片,拿到眼底一看,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这些……」

  「照片。」威廉笑眯眯的,「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那时代有种东西叫相机吧?你那时还说那是不可能有的呢。现在看到了吧?我确实没有骗你,你看你看——」

  他用手指指示着最上面一张的相片,详细地解说着:这些人,就是下午我在市场那儿用相机拍摄的。喏,你看这两个男的,还有旁边这几个女的,他们是一群流浪艺人,正在卖艺呢。还有旁边这些,都是观众,你看他们看得多开心。当然我也是其中一个,不过我自己是没办法拍自己啦。」

  塞缪尔沉默着,他的的确确是被深深震撼了,因为这种超越他想象的新鲜事物,更因为呈现在它上面的,他从来没有看过的情景。

  他默默地把第一张相片迭到最下层,接着看其他的照片。基本上都是在市场附近拍摄的,有人,也有静物。

  翻了几张之后,意外地看见相片上一张熟悉的笑脸——是他的祖母,用一种叹责的笑容向着镜头、伸着食指。

  那是威廉趁老夫人不注意时偷拍的,但被发现了。因为不懂威廉手里拿着的是什么玩意,老夫人以为他在作怪,所以用手指去戳他的额头。这就是那一瞬间抓拍下来的画面。

  见塞缪尔久久地凝视着这张相片,威廉呵呵笑起来:「怎么样?被吓到了吧?」

  大概是有点得意忘形了,他伸手把塞缪尔的肩膀一揽,说:「你看,这位老太太你天天见着,已经看了几十年,总该非常熟悉了?你看她在这上面和在现实生活中的样子有没有什么不同?几乎没有对吧?能画出这么生动的肖像画的画家,你觉得可能有吗?所以说你总该相信我,相信未来世界里的确有相机这种……神奇的玩意儿了吧。」

  塞缪尔还是默不作声。对于那只逾矩地搭在他肩膀上的胳膊,他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威廉一眼,继续翻到下张相片。这也是最后一张了。因为拍立得相机的相片容量实在有限,而当时威廉来得太匆忙,忘了带上备用相片,结果就把相机里原有的十张相片都用了个精光。

  最后这张相片是静态的远景,半轮红日,一半沉入了海平面以下,还有一半露在外面,看上去就像个娇羞的姑娘蒙着面纱。

  「这张是回来的路上拍的。」

  威廉继续履行着解说员的工作:「那时候正好太阳即将下山,思,不过这么来看应该说是下海了。当时我是从马车上往山道外面看,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其实山道跟海岸相隔非常远,但因为是在高处,所以视觉上的效果就显得没那么远了。」

  他顿了顿,赞叹地长吁一声:「海上的日落啊,就算在我那个时代也不是常常有机会看到呢,要是不拍下来实在太可惜了。真的很美,对吧?」

  「嗯。」难得塞缪尔毫无意见地附和了威廉一声,视线仍没有从相片上离开,似乎看得出了神。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威廉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继续软化,忽然觉得十分抱歉。

  如果可以,他更想带这个人去看一看真正的海上日落,而不是对着一张相片空想。

  老夫人曾经对他说过,要他用他的眼睛,帮塞缪尔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到现在他还不是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也不知道像这样做是不是就对了。归根究底他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而已。

  「自由」是一种权利,可惜他不具备将它赐予给谁的本事。他可以做的是,只要能让对方开心地笑那么一下,就算是满足了。不过目前,他离满足还差了那么一点点。对此威廉深感遗憾,无声叹了口气,心思忽然一动。满足又不一定非要别人给不可,自寻满足不也挺好的?

  威廉想了想,悄悄朝塞缪尔凑上去。没想到的是后者在这时忽然转过头来,本来预期是落在他脸颊上的吻,于是变成了落在唇上。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一双天蓝色的眼睛,就这么近在跟前地对上眼了。

  威廉当场尴尬地红了耳根,捂住嘴往后一弹:「你、你怎么不打招呼就把头转过来……」

  这件事完全不是塞缪尔理亏,他反问:「你又是干什么?」眉毛慢慢挑了起来,那样子有点戏谑,也有点玩味。

  「没干什么!」

  威廉的这声反驳里掩饰意味明显。心里一紧张,他习惯性地想推推眼镜,才想到眼镜压根就没带过来,只好捏了捏鼻梁,嘀咕着:「真的没干什么……就是想跟你说,晚安。」

  他的曾祖母曾经对他说,一个带着真心祝福的晚安吻,可以给那个被祝福的人带去一夜好梦。

  说起来这似乎有些哄小孩,不过这招用在他本人身上确实屡试不爽。虽然那已经是他很小很小时候的事情了,但他依然愿意相信,也真心希望这个男人至少在梦里可以忘掉什么自由、不自由,希望……他能梦见大海。

  好吧,虽然这个晚安吻印错了地方,反正心意是送到了,威廉转身就准备下床回去睡觉。塞缪尔伸手一抓,拽住他的胳膊把人拖回面前。

  「晚安。」说了这么一句,塞缪尔回给他一个吻。这也是塞缪尔很久没有再尝试过的,去回馒别人的心意。

  曾经完全封闭的内心,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似乎开了一条细小的缝,能够装进来自外界的东西,同时内部也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呼之欲出——虽然暂时还无法确定那是什么。

  和刚才不同的是,塞缪尔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定在对方唇上,因此这记晚安吻发生得很平稳,如同细水流长一般温温吞吞地进行着。

  当嘴唇被压住的时候,威廉本能地闪躲了几下,但是由于后脑被对方牢牢按住,他没能闪躲成功,索性也就放弃了。

  在安迪眼里被视为「神经跟电线杆一样粗」的威廉,脑子里从来就很少考虑有什么「该不该做」的事。

  所以,虽然他曾经想过塞缪尔和他同样身为男人,用舌吻好像有点怪异,但既然他生理上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那就没必要过于在意了。

  他就抱着这样的想法放任了这个吻,渐渐感到彼此的唇舌越缠越紧,口腔里就像快要摩擦生火似的发热起来。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下一秒,人就被压倒在床上。

  「嗯?」威廉不禁感到疑问,随后他的胸膛上传来压力。隔着一层不薄也不厚的衣料,他感觉到某个部位被人用指尖捻住了,轻轻地揉捏着。

  「唔!」

  威廉顿时紧张起来。

  舌吻对于他并没什么负面影响,所以放任没有关系。但现在这样,让他的心跳开始加速,身体里不知道哪个部分……也许是从头到脚,异常地燥热起来。这种感觉可就不大舒服了。

  他抓住那只正往衣服里面钻的手,试着把压在身上的人推开,结果却是徒劳。两人之间的力量悬殊就是这么显着。

  吻迹开始转移阵地,滑过威廉的脸颊,在耳垂上叮了一口,然后接着下移滑进了肩窝,就在这儿停住了。而其他的一切动作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即使这样,威廉仍然僵硬着身体无法动弹,仿佛有一半以上的行动力都因为刚才的行为而随着对方去了。

  「塞……」他迟疑不决,想唤人,又怕这一唤会惹来什么更不得了的后果。

  现在塞缪尔趴在他身上一动也干动,搞不消楚是在发什么呆。那么是不是就让他多发一会儿呆比较好?

  终于,塞缪尔动了,一只手按住威廉的后背,从他身上缓缓移下去,同时那只手仍旧按在他背上,这样,当塞缪尔在旁边侧躺下来之后,威廉也被迫紧挨着他的胸口,和他面对面地侧卧着。

  塞缪尔用另一只手把刚才随手放在床上的相片抓起来,先是塞进枕头底下,想了想又拿出来,平放到床头的柜子上。然后收回手,用双臂把怀里的人环起来搂住,他说:「不用回去了,你就睡这儿。」声音含含糊糊的,似乎是困了。

  威廉一楞,仰起脸看了看,对方闭着眼睛,看上去果真是要睡了。

  话说,威廉虽然不是什么圣人君子,毕竟也有二十六岁了,再纯洁又能纯洁到哪儿去?

  两个人这么紧抱在一块儿,尤其刚才还那样那样了,要叫他相信他们俩肯定、真的、绝对、百分之百,只会在同一张床上睡睡而已……还真不是那么容易。

  他寻思着,还是找借口从对方怀里脱出,再趁机偷溜比较妥当。他不想再发生什么让人摸不着头绪的状况了。

  「呃,睡觉的话,我去把烛火熄了?」

  「不必。」塞缪尔说,下巴磨赠着威廉的前额,「时候到了它自然会熄。」

  「那、那不是浪费嘛……」

  「不是浪费你的。」

  「可是浪费总归不好……」

  「啰嗦。」

  塞缪尔有些不耐烦了,眼睛睁开一条缝,阴阴地瞧着威廉,「或许我该想个什么办法堵上你的嘴?」

  威廉立即摇摇头,捂住了嘴巴,以表示自己绝不会再多说什么。

  开玩笑,万一塞缪尔来真的那还得了。

  见他这么老实,塞缪尔放弃了追究,重新闭上双眼,表情是平时难得一见的安详。

  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之间就这么想睡。难道真是那个晚安吻的作用?威廉想。他记得老夫人说过,平常塞缪尔失眠非常严重,很难睡上一个安稳的觉。

  或许可以跟老夫人说一下,让她以后每晚在孙子睡觉前来一个爱心之吻?

  想象一下届时塞缪尔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威廉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旋即把嘴捂得更紧,以免吵醒对方。

  房间里真正安静下来。

  因为被抱着睡而没办法翻身,起初威廉觉得人很僵、很不自在,但不久之后居然也逐渐适应了,并以一贯的迅速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午餐的时候,威廉有点咳嗽,微微泛红的鼻尖一抽一吸着。出于医生的本职,约瑟夫询问道:「怎么搞的?看样子像是着凉了,有没有发烧?过来我检查一下?」

  「咳咳……可能是晚上睡觉的时候着凉了,没发烧,也不是很严重,还用不着看医生啦,多喝点热水很快就会好了。」

  「嗯,总之你自己多留神,要是感觉状况有恶化就赶快告诉我,别耽误了病情。」

  「哦,谢谢。」

  「别客气。毕竟你要是病倒了,有人会很心疼的。」约瑟夫微笑着说,其实话里头的这个「有人」,并不特指哪一个人。

  在这座庄园里,相貌端正伶俐、个性开朗随和、煲汤功力又一级棒的威廉,是属于「大众情人」的角色,无论男的女的都挺喜欢他。

  「呵,那我就更不会病倒了,害别人心疼这么缺德的事可不能做。」

  说完,两个人相视而笑。也许是性格中的柔软面有些相像的缘故,他们俩从一开始就满合得来。

  塞缪尔忽然哼了一声:「睡觉能睡着凉,也是本事。」

  听到这不冷不热的口气,威廉先是一楞,继而就不高兴起来,回了一句:「睡觉能把被褥睡到地上,更是本事。」

  这次塞缪尔也楞了,回想了一下:「你说我?」

  「不然难道是我?」

  威廉叉起一颗豌豆扔进嘴里,泄愤似的狠狠嚼了几口。再看对方一脸茫然的表情,他又无奈地笑起来。

  「其实我也是挺佩服你。我睡着睡着被冻醒,发现被褥掉地上了——当然是你那边的地上,而你还睡得什么都不知道。我把被褥捡起来帮你重新盖好,不到一会儿就被你又踢了下去。唉,我之所以会着凉,说到底似乎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哦。」

  记得上次来这儿的时候天气还很热,中间他回去待了两天,再过来时这里已经秋天。秋天的夜晚很凉,不盖被褥睡一晚不着凉才怪。当然,本身体质优异的塞缪尔是个例外。

  塞缪尔不讲话:心里很纳闷自己的睡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劲。以前他常常是一觉醒来,仍维持着入睡前的姿态丝毫没动过。

  当塞缪尔陷入沉默,另外有个人就沉默不下去了。

  「等等,我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老夫人这样问着,一只手搭在耳朵后面,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你们刚刚说的什么?能不能给老太婆说清楚一点,啊?你们……昨晚睡一块儿了?在谁的房间?」

  不知道老夫人为什么在意这个,两个当事人对看了一眼,由威廉说:「是睡一块儿的,在他房间。怎么了?」

  「倒是没怎么……咳哼,总之等会儿吃完饭,威廉你跟我出去聊聊。」

  「嗯……哦。」

  午餐结束,威廉就和老夫人一道去了常去的花圃,此外约瑟夫也跟了过去。显然他对那两个人同床共枕一夜的事也相当好奇。

  在吊椅里坐下来后,老夫人就迫不及待地发问:「你真的在萨米床上睡了一整晚?」

  「是啊。」威廉坦率地承认。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让你在他床上睡呢?」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是不是不应该这样?」

  「那倒不是,只不过以前他从不会允许别人在他床上过夜,昨天却让你睡了,我很难不觉得奇怪吧。」

  「嗯……其实我也觉得奇怪,他又不说为什么……所以我是没办法告诉您什么啦。」

  「啊,也没关系,反正他自个儿愿意就行了,至于为什么愿意,这并不重要。」

  叹息似的说着,老夫人慢慢牵起威廉的手,温柔亲切地凝视着他。

  「不管怎么样,这对他来说是非常大的进步,我认为这是好事。所以威廉,我真的不能不佩服你,我就知道你做得到的,谢谢你,威廉,谢谢……」

  不习惯这种热情的威廉被弄得不好意思起来,挠着头咕哝着:「别这么客气,思,我也没做什么,真的没什么……」

  老夫人看着这样的他,越发地喜爱他了,差一点就想开口挽留他在这里长久地居住下来。然而想起他曾经说过,他每一次的来去全都不由自己做主……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过了一会儿,老夫人的脑筋再次转动起来:「对了,你跟萨米睡在一块儿,就只是睡觉,没做些其他什么事吗?」她问,脸上是掩不住的好奇。

  「呃?其他的……」威廉被问住了。

  他们的确是做了些其他事,在睡觉之前。比如看相片、聊天,以及……问题是总不能这么跟她讲吧,老人家可受不起刺激。这个时代还保守着呢。

  「没、没做什么。」威廉只能含糊其辞:「该睡觉的时候就睡觉了,哪还能做什么呐,哈哈哈……」

  「话也不是这么讲……」

  老夫人思忖着,其实关于两个男人躺在一起不睡觉能做些什么她也没概念,只不过——

  「你看吧,你们俩说陌生不陌生,说熟又不是特别熟,突然就睡一块儿了,难道事前没必要先沟通一番?要我想象两个人躺在床上各睡各的,什么都不说、不做,总觉得怪异。」

  「哦,沟通是有的,有的。」

  「是吧?那沟通得怎么样?」

  「不错、不错……」舌头都伸到对方嘴里去了,当然不错。

  「也对。要是沟通不好,也就不可能一起睡一个晚上了。那之后呢,就睡觉了?一直睡到今天早上,别的什么都没干?」

  「没……」

  脑子里忽然一动,威廉想起了一件刚才不小心忘了的事:「哦不,不是一直睡到今早,半夜里我们起来了一次。」

  「嗯,起来干什么……不是梦游吧?」

  「不是啦,是喝汤。」

  「喝……喝汤?」活了这么大把岁数,老夫人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半夜爬起来干这种事。

  威廉点点头:「其实昨晚我本来是端汤过去给他喝,但一开始他不肯喝,后来……嗯,就睡觉了。睡到半夜我被他摇醒,说是肚子饿了,我就叫他把那碗汤喝掉。汤很多,他一个人喝不下,所以我们就一起喝了。」

  「哦——」老夫人对威廉翘了翘大拇指:「不错,还是你有远见。像他晚上都没吃东西,半夜不饿醒才怪。」

  威廉笑笑,正要回话,一直保持沉默的约瑟夫忽然插话进来:「那汤喝完之后呢?接着睡觉了?」

  「嗯……是啊。」虽然睡觉前又重复了一轮跟先前相似的行为,不过最终的结果仍然是睡觉,因此这样不算撒谎吧。

  约瑟夫用深邃的眼神望着始终没有对他回以直视的威廉。话说人补充了体力之后就有力气能干些什么了,却什么都不干还直接睡觉,难道就不嫌撑得慌?

  思索着这些,最后约瑟夫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这样,我也不能不佩服你啦。」

  能唤起一个人固然很不简单,而如果在唤起之后,还能让那个人不为所动,自觉地稳住那颗被猛然唤起的心,这就真的太值得佩服了。

  第七章

  当天晚上,威廉正在房里待着,忽然有人来敲门。过去把门打开,门外站着的是庄园里的两个下人,他们告诉威廉,下午女仆清扫房间的时候,发现这间房里的床脚养了白蚁,再睡下去恐怕不安全,所以他们过来准备把床锯了搬出去。

  闻言威廉让开位置给他们进来,又苦恼地抓抓头:「床没有了,晚上我不是要打地铺?不是吧,晚上很凉的。」

  「你可以睡我房间。」一个声音冷冷地说。

  威廉转头一看,只见塞缪尔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伫在了房门口。

  「睡你那儿?」威廉有些犹豫,「不会打扰到你吗?」

  「怕打扰就算了。」说完转身就走,性格得很。

  威廉想了想,还是快步跟了上去,对塞缪尔咧嘴笑笑:「那我就不客气啦。不过先讲好,如果我真的打扰到你了你就直说,别莫名其妙的发脾气,行不行?」

  塞缪尔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很快来到他卧室门前,威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门打开,脑子里忽然一动,忍不住间了出来:「款,你刚才出现的时机也太巧了。该不会那两个人其实是你安排的吧?」

  听到这句话,塞缪尔缓慢地回过头去,表情不善地瞪了威廉一眼,然后跨进门里,反手把门重重地摔上了。

  威廉吃了个闭门羹,摸着鼻梁在外头踌躇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厚着脸皮把门打开。

  进了房间,两个人先是不交谈,塞缪尔只管看他的书。直到威廉耐不住,凑过去让他带自己一块儿看。

  于是,两个人并肩坐在床头,阅读着同一本书——那本克莱尔伯爵的自传。不时威廉会针对书里的描写向塞缪尔问一些问题,毕竟两个时代相隔了几千年,文化差异相当之大。塞缪尔倒也一反常态地耐心十足,把他的问题都一一做了详细解释。

  当夜色渐深,人的眼睛也看累了,直接躺下就能睡。当然睡前有些事要做一下,当然也就只是一下而已。

  尽管从这「下」的维持时间以及发展走向来看,威廉已经很难再把它只当作一个晚安吻,但他又更难去拒绝或是讨厌。

  曾经有过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也在多来几次之后就习惯了。

  凭心而论,那感觉其实并不坏,甚至事后还让人挺回味的。不止回味,还隐约有点期待着什么……可惜他讲不出来那究竟是什么。也或许他只是暂时不愿去正视。

  总之现在这样也不错,他想不出有什么可抱怨的,干脆就用一贯的乐观心态来接受了。

  不过在当晚塞缪尔说了一句话,让威廉印象非常深刻,同时更加坚定了安然接受现况的决心。

  当时两个人都睡得有些迷迷糊糊了,威廉忽然听见身边的人用困意极浓的声音咕哝了一句:「真是有趣……只要躺你在旁边就觉得特别好睡,你身上是不是养了瞌睡虫……」

  威廉顿时清醒了大半,错愕地看向对方。

  烛火早已熄了,微弱的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给那张无可挑剔的面容镀上了一层蒙胧的白晕,令原本很分明的棱角相应地柔和了,看上去十分沉静安详,甚至恍惚而有一种幸福般的错觉……是不是错觉?

  总之,威廉从来没有像当时那样深刻的觉得,对于这个男人而言,什么物质、什么爵位其实都是无足轻重的。他需要的,仅仅是一个能够让心灵得到解脱的场所。

  虽然他的外表是成熟的,心却一直被困在狭小的笼子里。随着人渐渐长大,心也在长大,但是被坚硬的笼子勒得伤痕累累,重创了、扭曲了,无法正常生长。

  所以有的时候他还是很孩子气。他的残忍不是出于心狠,他的冷酷也不是出于心淡。说到底,他就是太不善于表达情感,就像顽劣的孩子一次次伤害大人的心,其实并不能说明这个孩子很坏——一切都只因为他还是个孩子。

  但塞缪尔毕竟不是真的孩子,他身上存在的问题也不能用平常对待孩子的方式来解决。

  孩子想要的大多是玩具,而他想要的只是自由。如果自由已经是他注定得不到的东西,那么最好的对待方式,就是不要再让他一次次的把心往笼子上撞,把他安抚下来。威廉开始相信老夫人的话,相信自己是可以做到的了。确切地说,他已经做到了,虽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至少,一个让塞缪尔能够不再失眠地安稳睡上一觉的空间,他已经给他了。

  之后几天的同床共眠,过程和结果都跟之前差不多,就连早晨醒来的情景都是相似的……有趣。

  说起来也奇怪,从前的塞缪尔是失眠严重,但睡相绝对没有问题。而威廉由于常年从事户外工作,也早就培养出了规矩的睡眠习惯。

  然而这几天早上醒来,两个人发现彼此的睡姿……几乎是全无睡姿可言。比如说,威廉趴在床的边缘,一只手吊在床下,而塞缪尔则趴在他背上,两个人迭罗汉似的迭起来;或是塞缪尔睡得歪歪斜斜,两只脚还架着威廉的大腿。

  更夸张的是,有一次威廉在一阵阵的不适当中醒过来,发现自己横躺在对方腰上,头和脚的位置都比较低,只有腰部被顶起来,难怪睡得那么不舒服。

  而每当这时候,两个人对彼此的想法就是——这样还能睡得着,真是天才。

  几天后的晚上,老夫人把威廉召进房间,终于还是忍不住对他说了。

  「再过六七十天左右就是萨米的生日,你能不能想办法留到那时候?」

  一句话让威廉感到意外极了。

  虽然他很想答应下来,但是中间还有那么多天,实在是有点久了。他无法保证在那之前他会不会又一次突然消失,毕竟来去不由他控制。

  正要说出自己的为难,他就感觉到脚下一冷——那见鬼的「北极寒流」又来了!

  威廉知道有什么状况即将发生,抓紧时间对老夫人说:「告诉塞缪尔,我会尽量赶回来帮他过生日,叫他务必等等我。」

  情急之下他就语无伦次了,给对方布置了一个根本不可能的任务——生日这种东西能等吗?除非谁有办法让时间停顿不走。

  而老夫人并没有机会提醒他这一点,因为转瞬间他就从她眼前、从那个时代当中完全消失了。

  回到了原本的世界,地点还是在老夫人的房间,当然,也已经不再是老夫人的房间了。只是一间废弃多年的古屋而已。

  威廉从房间里离开,出来就看到安迪和那两个队员正在一楼大厅那儿,看样子是考察告一段落,正准备出城堡去。

  在那边的八天,这里的八小时。算起来该是他们去吃晚饭的时候了。

  威廉不出声,跟在他们身后出了城堡,等他们回到帐篷那儿了,再从另一个方向忽然出现。

  那几个人自然被他吓了一跳,追问他一整个下午躲到哪儿去了,还有当时背走的黑包怎么不见了。

  威廉故作神秘地把这些问题含混了过去。

  之所以隐瞒那边的事,如果说以前他是怕讲出来不会被相信,那么现在,他则是明确地不希望让别人知道这件事,以免有更多的人蜂拥而至,非要跑去见识见识不可。

  那座庄园不需要过多的人,它是一个家庭,有自己的成员就已经足够了。它最需要的只是一份宁静,实在不应该被外来的各种企图心所打扰。

  随便用了点晚饭,威廉就钻进帐篷里,从行囊里取出手提电脑,查询了一些网站。查到电话号码之后,他用网路电话拨通过去,敲定货物数量,并要求了最快速的运送方式。所有东西都谈妥了,最后他从网路银行汇款到对方的帐户里,一切就此完成。

  这时候他可以安心睡觉了,但又睡不着,于是望着帐篷的圆顶发呆。

  迄今为止一共去了那边三次,只有这一次他不是在塞缪尔面前消失的。也就是说,塞缪尔没有看到他「最后」一面。

  上次他回来的时候塞缪尔正在生气,不知道这次又会有什么心情呢?是会更加生气,或者干脆冷酷一点,眼不见心不烦?

  不管怎么样,现在的威廉已经了解到,无论那个人心里面是怎么想,脸上表达出来的意思肯定都是后者。

  两天后,威廉网购的货品如期送达,一大包一小包从直升机上搬下来。安迪他们看到这情形都一头雾水,问那是什么,威廉不肯说。他们想动手翻,也被威廉制止了。

  凭这几个人的好奇心,威廉知道要不了多久,东西肯定会被他们想尽办法打开偷窥。况且时间剩下的已经不多,再不走就要赶不及了。

  于是威廉等其他人开始着手午饭,没空注意他了,才立刻拖着大包小包偷溜。正好四周的环境便于隐蔽,他算是赶上了天时地利人和。

  进入城堡后,威廉直接来到主人书房。在这儿能碰见塞缪尔的机率比较高。其他就是卧室和外面的射箭场。威廉一不能待在外面被人逮着,二不想在卧室这个地方「重逢」,所以选择了书房。

  当然,在书房里他不可避免地又看见了那两样让他不舒服的东西,它们亘古不变地在那儿,就像是已经在墙上扎根的生命体。

  当威廉看着它们,总感到诡秘莫测——它们那么深刻、那么凄厉,仿佛急欲或者正在诉说些什么,让人疑云重重。此外他也还是觉得非常不舒服,干脆把心一横,逼着自己不去看。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教训,这次威廉索性蹲下来,低着头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快来吧快来吧」……还真的被他念来了,时空发生交错的前兆。

  直到现在他还是没弄明白这是基于什么原理,那群蝙蝠是哪儿来的、凭什么每次出现都能引发时空的转换……那些真的是蝙蝠吗?

  胡思乱想中,嗡嗡声在威廉头顶上一下子消失了。他这才抬起头,不知道是不是连老天都有意帮他,总之他一眼就看见了正站在窗户旁的那道硕长而挺拔的身影。

  由于塞缪尔是背对着这边,所以暂时还没察觉后面凭空冒出了一个人。他静静眺望着窗外,像是在看着哪儿出神,又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见他没发现自己,威廉起了一个恶作剧的念头。他松开大包小包,蹑手蹑脚地走到塞缪尔背后,然后猛地一扑。

  「哎哟!」一声惨叫,威廉整个人撞在窗户旁边的墙壁上,当场一阵眼冒金星。

  幸亏他在扑上来之前考虑到前面就是窗户,搞不好这一撞之下会双双坠楼,因此特意把方向改偏了一点,不然的话,这会儿他就倒在楼下的草地上呻吟了。

  不过说来说去,他到底还是失策了。一激动,就忘记了这时的他还是碰不着对方的,更别提想抱一抱啦,或者玩一玩蒙上眼睛猜我是谁的游戏……等等之类。

  而塞缪尔,忽然看到一个人从背后冲出来,并且是穿过了他的身体直接撞到墙上,当然也微微吃了一惊。

  等他看清了那个冒失鬼是谁以后,所有的表情都在他脸上渐渐凝固,最终又变成了石膏般的面无表情。就这么一言不发,目不转睛地把人直直瞪着。

  那人揉搓着被撞疼的额头转过身来,迎上对面的目光,他不好意思地咧咧嘴:「呃……嗨!」举起手做了个打招呼的手势。

  塞缪尔没做回应,仍然是执着地看着他,好像如果不这么看着他,下一秒他就随时可能从眼前消失不见似的。

  对方的冷淡并没有给威廉造成困扰,他耸了耸肩正要讲些别的,脸色倏地一变:「劳驾劳驾,快接着我!」他喊着,两只手朝塞缪尔迫切地伸了出去。

  塞缪尔不明就里,反正看到他伸手就去接。一瞬间脑中掠过「我碰不到他」这个想法,但随即就有实在的触感传到了手心里,还带着暖暖的温度。

  双手虽然被托住了,不过脚下失去知觉的威廉实在站不稳,趔趄两步跌进了对方胸前。等到知觉慢慢恢复了,他才抬起头给了对方一个久违的笑容:「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嗯。」

  等了半天等来这一声「嗯」,威廉先是不满,旋即又不介怀了。同样是一个字的回应,从以前最常用的「哼」,再到现在的「嗯」,这已经是一个很好的转变了。

  想到这里,威廉笑了起来,用双臂环过塞缪尔的后颈,凑了上去。不知为什么他的心情特别好,好到想给对方一个吻来把自己的好心情共同分享。

  两双唇重合在一起,起初塞缪尔只是静静地让它发生,直到对方的舌头钻进了嘴里,同时还有一种熟悉的、曾让他感到宁静也让他在失去后夜夜不能寐的气息流进了他身体深处。一直潜伏在那里的情感渐渐无法压抑,开始蠢动起来。

  威廉第一时间察觉到对方的转变。从刚才的被动接受到现在的主动索取,威廉几乎有种塞缪尔是想把他给吞掉的错觉,连舌根都被纠缠得隐隐发痛了。

  直到一股明确的刺痛传过来,威廉吃了一惊,立即捂着嘴退开。

  见鬼。上次他的舌头险些被咬断,之后更肿了好几天。这人把他害那么惨还不够,居然还想再来一次?就算是惩罚好了,可他明明没讲什么敏感的话题吧……

  他百思不得其解,想问塞缪尔突然这样是干什么,却又问不出口。

  他看着塞缪尔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眸里射出的目光异常灼热,让他感到极大压力,话语还不能上到喉咙眼就被压了下去。

  那种像是要把他生吞下去似的目光,几乎使人颤栗。

  实在无法再与这样的目光对视下去,威廉逃避地移开视线,走到来时的位置,拎起地上的大小包,才转身问:「对了,你的生曰过了吗?」

  「不清楚。」塞缪尔的状态看上去有所缓和,不再那么咄咄逼人,然而他的回答还是让威廉无力极了。

  「这也能不清楚?」

  威廉叹了口气:「算了,既然你这么说,应该就是还没过。那就先这样了,我去找老夫人,回头见。」

  说完他拖着沉重的行李,有点蹒跚地走过去打开房门离开。

  塞缪尔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那一刻塞缪尔甚至想过,把这个人用钉子钉起来,或者干脆封装进墙里,让他哪儿都没法去。

  腐烂也只能腐烂在这个地方……

  问过老夫人之后,威廉确定了塞缪尔的生日不早也不晚,就在今天。

  这个意想不到的巧合让威廉的心情大好,他招呼了几个庄园里的下人,让他们帮忙取出大包里面的东西,并按照他的指一不,在草地上把那数以十位计的东西依次排开。

  下人们依威廉的吩咐办了,因为实在好奇这一筒一筒的东西是什么,忍不住问了威廉。后者告诉他们这些是「烟火」,当然他们还是听不懂。威廉从中抽了一根细烟火棒稍作演示,他们先是吓了一跳,之后才说还满有趣的。

  接着威廉跟他们讲了一下操作方法,因为如果由他独自一个一个的来,速度实在太慢了,根本不过瘾。烟火本来就是要看个气氛,场面如果不热闹不壮观,那还不如大家坐成一圈烤篝火。

  威廉的讲解,其他人大概听了个一知半解。具体怎么操作,当然还是要等到晚上威廉亲自示范了才能完全明白。而在看了刚才的烟火棒之后,他们也都开始越发地期待夜晚的来临了。

  一个下午很快过去。

  到了晚餐时,因为这个时代不存在生日蛋糕的概念,而塞缪尔本人又不在意这些,因此在整个用餐过程中并没有什么庆生的气氛。除了食物比平时略微丰盛一些,威廉也在汤里多下了点功夫。

  不过相较于大家的积极,今天的主角就始终不冷不热,感觉相当消极,或者说是心不在此。看着他脸上面具般的淡漠,威廉坚信,这张面具再晚一点就会被敲碎了。

  盼来盼去,终于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

  威廉一个招呼,让大家都聚到草地那边去。他自己则跟老夫人一左一右,软硬兼施,总算把塞缪尔劝动了一块儿出去,出去的时候塞缪尔的脸上还是那副「你们很烦」的表情。

  烟火点起来,人们的赞叹声也跟着此起彼落。虽然这种事物原本不属于他们的时代,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去欣赏和喜爱。

  色彩缤纷的烟火竞相绽放,就像在天上盛开的花,使得附近一带的夜空都随之绚烂起来。

  在威廉连续示范了几次之后,其他人很快也差不多掌握到要领。威廉提醒他们要注意自身安全,然后他从岗位上撤了下来。

  他先是跑回城堡,从房间里拿出小包,重新跑到城堡外头,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看到塞缪尔正和老夫人以及约瑟夫在一起。

  威廉跑过去把塞缪尔拉到一边,把小包往他手里塞进去:「拿去,送给你的。」

  塞缪尔的目光深邃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打开包翻了翻。里面是几本很厚的画册,内容都是世界各地的优秀摄影作品,附带有相关介绍。除此之外还有一条白色的丰毛围巾。

  塞缪尔把围巾取出来,看着威廉。后者干咳一声:「冬天到了,你总是穿这么少,我看着就觉得冷。这条围巾是我很喜欢的牌子,当然你这边不存在什么牌子不牌子的问题……反正品质挺不错的,没事的话你就戴戴吧,暖和一点总是比较舒服。」

  塞缪尔低头望着手里的东西不作声,威廉以为他是不仅怎么戴围巾,就伸手把围巾拿过来,在他脖子上简单地围了一圈。之后托着下巴端详了一会儿,啧了啧嘴:「嗯,好看,不过你能不能稍微笑一下?不然让人觉得有点像是黑手党教父……」

  什么黑手党什么教父,塞缪尔当然都是听不懂的,所以这句调侃听在他耳朵里完全起不了玩笑的效果。

  所以他还是一脸没有表情的样子,环住威廉的肩膀把人揽过来,低声说:「如果这些都是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那么我能不能再要一个?」

  「想要什么?」威廉侧头看着他。

  他却又不讲话了,就这么紧抿着唇,凝视着眼里的人。

  这时两张脸的距离已经非常近,威廉猛然想到他该不会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吻过来,心脏顿时漏跳了几拍。

  这可不行!威廉身体一偏就要逃开,头顶上轰隆炸开的巨响引起了塞缪尔的注意,转头往上方的天空中看去。

  那是这批烟火当中视觉效果最震撼的,同时也是声响最大的一种。受其影响,刚才还稍微静了些的人声一下子又热闹起来。

  威廉见塞缪尔不再盯着自己虎视眈眈,这才松了一口气。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欣赏了一阵子烟火,威廉又忍不住地继续看他。

  烟火固然好看,反正花钱就可以买到了。而这个男人,没什么特别原因,就是想多看看他,好像怎么都看不腻似的。

  不知道将在哪一天,也许就会再也看不见了。

  第八章

  大型的烟火放完以后,威廉把小烟火棒分发给大家,直到带过来的烟火都被玩个精光,才告收工。

  再接下来就是收拾。烟火燃烧的时候是享受,燃烧完了可就是受罪了。留下来的残物遍地都是。刚才玩得不亦乐乎的人们,这会儿又忙得不亦累乎。

  威廉突发奇想,拉着塞缪尔要他加入进来一块儿收拾。塞缪尔毕竟是骄贵大的,对这样的要求觉得莫名其妙,不想理睬。

  但是威廉坚决不许他退场,理由是:「劳动劳动有益健康。」

  「谁说我从来不动?」塞缪尔双手环抱着杵在原地。

  「我知道你每天射箭,不过那是运动,跟劳动是两码子事。运动只是娱乐、是消遣。你要学着体会一下劳动者的乐趣。」

  威廉坚持到底,硬是把塞缪尔拽到大部队那边。自己先掇拾起一堆垃圾扔进杂物筐里,然后对塞缪尔偏了偏头,示意他别磨磨赠赠。

  塞缪尔犹豫了一会儿,拗不过他,只好加入进去。怀着复杂的心情拾起地上的垃圾,有些笨拙地扔到筐里。就这么重复了几轮,皱着的眉头倒也渐渐松开了。

  而在场其他人看到伯爵居然动手跟他们一块儿收拾垃圾,手上的活儿都不禁停了下来,一个个诧异地张大着嘴巴。

  威廉当即使眼色,叫他们只管继续干该干的事,不要盯着塞缪尔让他感觉到不自在。

  看懂了威廉的眼色,大伙儿就继续各忙各的了。说到不自在,其实他们才是感觉最不自在的吧,毕竟是跟主子一起干活……只好装作什么都看不见。

  也许是受到塞缪尔的「以身作则」所感染,就连老夫人和约瑟夫也要加入劳动队伍。不过老夫人毕竟岁数大了,侍奉她的女仆拉着她,死活不让她乱来。老夫人没辙,又没人站在她这边,只好叫约瑟夫连她的份也一起干了。

  一群人忙活了好一段时间,总算垃圾都清理得七七八八了。这时候,草地边缘那儿的几点亮光引起威廉的注意。他眯起眼睛细看,难以置信地发现那很像是几只萤火虫。

  可萤火虫怎么能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出现呢?

  为了验证是不是自己看走眼,威廉朝那边走过去,往近处一看,居然真的是萤火虫。只不过比起他从前见过的萤火虫,这几只的个头要大上不少,也许这就是它们能抗得住寒的原因所在。

  威廉不得不说,古代的物种确实神奇,只可惜在繁衍过程中,有的退化、有的进化,而有的则彻底绝迹了。

  「嘿嘿。」威廉对这几只小家伙很有兴趣,恶作剧地挥了挥手。小东西立即吓得逃到一边。

  威廉还没玩过瘾,跟了上去。而这时塞缪尔也尾随过来,看见他原来是在跟几只虫子玩耍,不禁翻了个白眼。

  塞缪尔手一伸,握住他的手腕,准备把他带回去继续未完的活儿。忽然他发出一声惊叹:「哇噢,那边还有更多,你看你看。」他扯扯塞缪尔的袖子,食指指着树林的方向。

  那里有更大片的绿光在闪烁着、飞舞着,就连塞缪尔看了也不由得一呆。虽然过去他曾经不止一次在夜晚往窗外眺望,却从来没留意过,原来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就有一道如此美丽的风景。

  「天!太奇妙了!」威廉喊着,人几乎雀跃地跳起来,「我忍不住了,我要过去。走!」说完就反拖住塞缪尔的手,带着他往那边奔去。

  虽然塞缪尔认为所谓风景只要远处看看就好,没必要走得太近,但看身边的人已经兴奋得不行,又笑又跳的大步奔跑……还从没见过他开心成这样,塞缪尔实在没办法泼他冷水,甚至受他感染,也有些情不自禁地欢快起来。

  干脆就这样一路跟着他,到他想到的地方去,即便那只是个易碎的幻境。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约瑟夫和老夫人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欣慰地微笑着!已经很久没看到塞缪尔像这样放松,久到几乎以为再也看不到了。

  突然,约瑟夫笑容一收,追上去两步大喊道:「威廉!站住!快停下!」

  距离太远,加上威廉兴致正高,压根没听见身后的叫喊。就要进入树林外围时,他眼前蓦地窜起一道黑影,似乎是从地底下冒出来……

  因为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他没来得及看清楚。下一瞬他被塞缪尔往后一拽,两个人的前后位置替换过来,塞缪尔挡在前方,将他的头颅紧紧压在自己的胸前。

  然后威廉就感觉到一股相当大的冲力,通通撞击到了塞缪尔的背上,整个身体都在震颤着,连带着他也一起震颤。

  很快那撞击消失了,什么都看不见的威廉听见耳边有一道风似的声音飞过,来到了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感觉上那东西应该是静止不动的,却仍在发出沙沙沙的怪异声响。

  威廉想转头看,但头颅被塞缪尔牢牢按住,没办法动。

  沙沙沙的响声越来越大,远处人们的惊呼声也混杂了进来。场面变得混乱。

  直到塞缪尔说了一句:「够了,我不是想逃跑。」

  仿佛能听懂他的语言,那沙沙沙的动静开始转弱,忽然「嗤——」一声,就好像什么东西溃散了。所有的声响就这样完全消失。

  威廉感觉到后脑勺的压力变轻,立刻转头往后看。这时已经看不到什么异常的现象了,除了正往这边跑过来的约瑟夫和几个仆人。

  很快约瑟夫来到塞缪尔身边,抓住他的肩膀:「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威廉也回过头看着塞缪尔。后者神情平淡地摇摇头,看样子是想说没事,然而嘴一张开,就有血丝从嘴角溢了出来。

  在约瑟夫给塞缪尔检查并治疗的时候,威廉没有在场。那两个人都不希望他在场,而老夫人更是积极配合医生工作,直接把威廉带到了她的房间里。

  其实就算他们不这样,威廉也不会勉强非要留下。他知道发生那样的意外都是因他而起,当然没有立场坚持什么。

  经过回来后这段时间的思考,主要是根据塞缪尔讲的那句话,威廉已经判断出,刚才那奇怪的黑影就是那个阻挠戴维斯离开,将他们一代又一代困在庄园里的东西。

  先前那东西撞击过来的时候,威廉还没有太大感觉——当然那是因为他有人护着,想不到居然令塞缪尔内伤到吐血。

  难怪戴维斯始终无法逃离庄园,那东西确实异常凶猛。刚才所展现出的威胁,恐伯还只是它能力中微乎其微的一小部分。

  他没能看清楚那东西究竟是什么,难免感到有些遗憾。不过目前他最关注的不是这个连样子都不知道的玩意,而是塞缪尔的身体状况。

  心不在焉地陪着老夫人坐了许久,直到约瑟夫过来通知说那边已经处理好了。

  威廉立即从椅子里站起来,走了几步却发现老夫人没有跟上来。他停住脚步,疑惑地问:「您不去看看吗?」

  「嗯,我就不去了。」老夫人微笑着说:「我相信约瑟夫的医术,再说今天也很累了,想早点休息。我知道你不看一眼肯定放心不下,快去吧。」

  威廉迟疑了一下,没再说些什么,转身离开了。

  来到塞缪尔的卧室门前,他推开门,看到塞缪尔正坐在床上,就像往常那样,只是这会儿并没有在看书。

  威廉一边往床边走一边暗暗打量着对方的情况,外表倒是看不出什么不对劲,除了颈上绑着一圈纱布,但也被披散下来的长发遮住了大半。

  大概是在先前的冲击中导致后颈受了伤……威廉这样估量着,脚步在床边停下来。

  之前在老夫人那儿,她曾经对他说:「不要觉得抱歉,这不是你有意的过失。也不要说对不起,你知道,其实大部分人都不是那么乐于听见这句话。」

  所以现在,威廉不想说「对不起「。喉咙里鼓动了一会儿,最后挤出了一句:「刚才……谢谢你。」结果能说的只有这个。虽然似乎有点词不达意,但对方的确在危机关头保护了他,这也是事实。

  塞缪尔默不作声,伸出手把威廉拉过来,让他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作为男人,威廉当然对这种姿势很不适应,别扭地动了动身体想要离开。不过塞缪尔紧接着的一句话就把他留了下来。

  「总有一种感觉,好像任何一点小事都能把你带走。」塞缪尔这样说着,脸孔在威廉颈间埋了下去,呼吸着他身上那让人莫名安心的气息。不是气味,就只是一种气息,没有具体概念。

  威廉没有办法了。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他就感觉全身力气都从脚趾尖溜走,胸口难以瞄述地沉闷起来。

  一想到这件事,其实他比谁都无奈,因为他对自己的来去完完全全是无能为力,不想也没用,想也不一定有用。

  但他不希望让这种消极的情绪影响到对方,逼着自己振作起来。

  他偏过头,以调侃似的口吻说:「说得是啊。那个反复把我送过来又撵回去的东西,为什么从不事先问问我的意见,看我想不想来、要不要走呢?」

  听到这番话,塞缪尔缓缓抬起头,盯着威廉,目光严厉异常:「那么它如果问了呢?」

  威廉一楞,认真思索着,脸上露出向往般的神情,笑着说:「如果它真的肯问我,我就拜托它,让你跟我一起走,离开这里,到我那个时代去。」

  根本没料到他会给出这样的答复,塞缪尔不禁呆住。

  而威廉仍继续编织着他美好的憧憬:「你知道,我有太多东西想让你看了。比如说,艾菲尔铁塔,雪梨的歌剧院,埃及的金字塔……还有很多很多,一个个数下去要数到明天早上了。这些虽然在那几本给你的影集上就有,但我还是想让你亲眼去看。我相信你肯定会爱上的。」

  「……我什么都不想要。」

  塞缪尔回答了这样一句。威廉以为他在赌气,因为他们都很清楚的知道那些对他而言有多么奢侈。根本就得不到,无所谓想要不想要。

  威廉开始后悔,他不该一时忘形讲了那些没意义的话。接着他又感到腰被越搂越紧,一双微温的唇贴上来,用磁性的嗓音在他耳边诉说:「只要你……」

  威廉震撼地肩膀轻摇了一下,心跳在一个停顿之后,如同擂鼓似的急剧加速起来。

  他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确切的说,字面上的意思他当然理解,但是字面以下所包含的意义,他不知道该怎么确定。

  也许意义就如字面所陈述,但也或许不是,而他应该希望是前者还是后者,这个选择题让他感到混乱。一直以来不论遇到什么问题,他总有办法使内心保持平和,但这回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到了。

  只为了区区几个字……为什么?

  「塞缪……」忽然覆盖在嘴唇上的压力隔断了他的疑问,同时也以另一种方式向他告知了答案。

  威廉的眼睛来不及闭上,睁得大大的看着对方。在那双微眯起来的眼睛里,威廉捕捉到那种令人颤栗的,下午就曾在这双眼睛里闪现过的异样光芒。

  但又不像当时那么凌厉而叫人惊慌了,反而透出些许的无奈。

  ——任何时刻任何一点情况,都可能让他消失。总有一天,将永远无法再来。

  想到这个,威廉觉得像有一桶冰水往心脏浇下来,连血管都在一点点的冻结。这样的酷寒让他难以忍受,他用双手紧抱住塞缪尔,从这个人身上索取热量,越多越好。

  他的确做到了,皮肤之间的摩擦让身体渐渐暖和起来,心里却有哪个部分始终是冷的,有些空荡荡的,迫切地渴望燃烧,渴望被填满。而仅仅现在这样还不够。

  当塞缪尔的手掌放进他的两腿之间,他猛然一个激灵,抓住了那只手:「等等!」

  塞缪尔无视他的反对,一翻身把人往身子底下压去。只差一点点,威廉却敏捷地钻了出去,握着对方的手使劲一拽,「你跟我来。」

  谁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么有力气,硬是把塞缪尔拽着跑出了房间,又出了城堡,径自跑向先前那个意外发生的地方。

  这时候的城堡已经见不着有窗户亮着灯火,人们基本上都已经睡了。就算还有没睡的,威廉也不打算去顾忌。

  他没想过要向那个东西挑战,所以跑到适当的位置就停了下来。他紧紧捏着塞缪尔的手,有些紧张般地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但如果你是无处不在的,那你就听着了。」威廉直视着夜霭中什么也看不清的前方,音量不高也不低。而从语意来看,并不像是在跟身边的人讲话。

  因此塞缪尔只是看着他,不接话也不制止。

  「你没有资格把这个家族的人一代代的困在这儿,如果你是因为仇恨,那个让你仇恨的对象也早就不在世界上了。至于后代的人要怎么做,你根本无权干涉。」

  威廉有些愤慨地说着,忽然又笑起来,冷哼一声。

  「好吧,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只是废话。你爱囚禁他们多少年,你就只管囚禁吧,别忘了你在囚禁别人的时候,也束缚了你自己。另外,如果你确实仇视着这个家族的每一代人,那么就真是太遗憾了。尽管你封锁着他们的行动,还是没办法阻挡他们得到想要的东西。」

  他转身面向着塞缪尔,笑着挑了一下眉,「我好像还欠你一个生日礼物,而你刚才也要求了……那好,来,拆货了。」

  说完主动脱去外套扔在地上,又对塞缪尔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就像是问他:「你还在等什么?」

  确实,没必要再等什么了——虽然塞缪尔心里激荡着有很多情绪想要表达,但在这种时候,语言只是笨拙的,毫无必要。

  最好的表达方式,就是回应。

  他伸手把威廉揽过来,那一刻几乎是怀着庄重的心情吻了下去。他知道将要做些什么,这不是开玩笑,他们也许会有生命危险。

  谁也不清楚那东西在哪儿、会怎么想,以及一旦被激怒后可能怎么做。不过,他们已经不打算理会那么多了。

  两人双双倒进草地。把无法预测的危险全部抛在脑后,忘情地拥吻着,在彼此身上不断索取,同时给予。

  衣服是什么时候被剥掉的,威廉没有刻意去记,也懒得去记。今晚不论是身体或是思想,都已经被他放任了。

  其实如果现在谁来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并不能回答出来,虽然这个决定是他自己下的。

  通常来说,他不是个过于热血的人,尤其是对考古以外的事。但刚才那会儿他的的确确是头脑发热,不计一切想要给予,只要是对方想要的东西,只要他能做到。

  这么毅然决然的付出是出于什么心理,这个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总之他知道不是同情,绝对不是。

  忽然身体被慢慢翻转过去,紧接着背后覆上来一份重量,带着微暖的体温。

  细碎的吻落在威廉颈上肩上,就如同是歉意的表示,为了接下来即将给他造成的创痛。

  其实当那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威廉并没有觉得有多么无法承受,至少还不至于痛得死去活来。或者可以这么说,对方存在于身体内部的充实感,冲淡了他对痛觉的感知。

  「威廉……」塞缪尔的手指从威廉的十指间穿插过去,紧紧扣住,将两双手都握成了拳。

  这样强忍着欲望刻意停顿着,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是当威廉应声侧过头来看他的时候,他却又说不出什么来了。

  从第一次遇见这个人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他是不一样的,不单是因为那特异的衣着以及出现方式。他有着一双那么亮的眼睛,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就很柔软,很好亲近。但他的眼神却是锐利而深邃的,就好像他总能看懂你,不论你是否愿意。

  曾经反感过那样的眼神,塞缪尔一直认为——谁能够理解他,怎么可能?就算口头上说着理解,其实都是对方自以为的而已。

  然而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哪个事件源起,他开始认为,无论是不是真的理解,至少,有个人在用心的试着理解自己——这种感觉并不是那么坏。

  一直到刚才听见那番话的时候,那一刻他的感觉不是被理解,而是被征服。

  是的,他完全被这个人征服了。

  此时此刻,他真的好想跟他一起走,离开这儿,到他所来自的那个世界去。

  然而,他做不到。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他永远都做不到……

  早晨,威廉在一阵阵的腰酸背痛中醒过来,想到昨天晚上的事,他露出苦笑。

  真是自己害了自己。

  以威廉对自身的了解,他从来不是个把性欲看得太重的人,却没想到昨天会那么不知节制——四次。再怎么说,和男人他还是头一遭,这样密集的频率,他明知过度了却没有反对,所以说到底,现在的难受都是他自找的。

  无声叹了口长气,他转过头向右看去,身边的人趴在那儿睡得正香。被子盖在腰部以下一点点,露出了背部一片好风光。

  说好,其实也并不尽然。这家伙的体格固然是好得没话说,只是皮肤上分布着长短形状不一的伤痕,有比较新的,也有已经时隔很久的。

  威廉看着他背上这些非自然所形成的瑕疵,心里涌起一阵阵酸麻的感觉。悄悄靠过去,亲吻着皮肤上那一个个凹凸,仿佛这样就能把它们抚平。

  不一会儿,塞缪尔的眉尖挑了一下,张开了双眼。

  「干什么?」他问,听这沙哑的声音就知道还没完全睡醒。

  对于这个问题,威廉不想解释太多,笑着打趣:「没什么,就是突然发现你的背影太帅了,让我太爱慕了。」

  塞缪尔哼了一声,不理睬对方的胡言乱语。

  威廉看见他的眼皮隐约又有耷下去的趋势,脸上始终淡淡的没有表情,忍不住问:「我说,你会笑吗?」

  「嗯?」塞缪尔从眼角斜瞥过去。

  威廉稍微想了一想,顽皮的心思动了起来,整个上身趴到塞缪尔背上,软绵绵地说:「亲爱的,我怀孕了。」

  这次塞缪尔终于舍得转动脑袋,瞪着威廉,眼神表达出的意思不是惊讶,而是:「你的脑子出了什么毛病?」

  威廉嘿嘿一笑:「是双胞胎。」

  「……」

  「我们结婚吧。」

  「……」

  「……喂,你也太没幽默感了吧?」

  威廉不满地抱怨起来,手指戳了戳对方的脸颊:二只蚂蚁用这三句话把大象连着吓昏三次,你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

  塞缪尔不理解什么蚂蚁吓昏大象是什么情况,不过他总算是弄明白了威廉讲那些话的意图,终于失笑。说到底,他还是觉得威廉的行为比起那个所谓的笑话要有趣得多了。

  威廉看见他的嘴角出现了上扬的弧度,尽管还不是很明显,但也已经足够让人满足。

  「这样就对啦。」威廉在他脸上用力亲一口,「你笑起来更帅了,让我更爱慕了。」

  塞缪尔唇边的笑意更深了,相当难得地打趣:「这么爱慕,干脆送给你,要不要?」

  「要——为什么不要?」说着继续补亲几口,好像藉此来证明这个人已经是自己的。

  能够看到这个人露出笑容,威廉的感觉就如同考古时发掘到稀世奇珍,那种喜悦和满足无法用任何言语来描述。

  如果说塞缪尔希望的是自由,那么他希望的,就是塞缪尔能轻松一些地生活下去。他不想再每次都为了塞缪尔表面上的冷酷坚强而心疼了。

  能够像这样笑着的塞缪尔,多好……

  威廉把吻埋进了对方颈间,呢喃着:「我想要……」

  「嗯?想要什么?」塞缪尔不得要领。

  「我想要,就是,想要……」威廉动了动身体,一只手钻进了对方的胸膛和身下床褥之间的缝隙里,有些艰难地往下摸索过去。

  塞缪尔这才明白了,讶异地想翻身面向威廉。后者逮着这个机会,手吱溜窜了下去,摩挲到两边的穴沟处。据说那儿通常很怕痒也非常敏感。

  塞缪尔渐渐有些僵硬了,主要原因并不是来自身体上的,「你确定?你认真的?」他问,非常怀疑。显然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向不愠不火的威廉突然间有这么劲爆的想法。

  不过他好像忘了,要说劲爆,昨晚威廉就已经让他见识过一次了。

  「塞缪尔。」威廉轻柔叹息着:「如果我说我对你毫无想法,你觉得你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塞缪尔一楞,确实被问住了。

  威廉打铁趁热,在他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磨蹭着:「我们一样都是男人,没道理只有你能要我而我不能要你,你认为呢?再说你昨晚要了四次,我现在就一次,算来算去,还是你比较占便宜。我都不计较吃亏,你还计较什么?」

  塞缪尔被说得气闷。

  昨晚?好像是某人自动献身的吧……可是如果真要计较这些,塞缪尔也觉得没什么总值思。

  思想挣扎了半天,他干咳一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知道了。你真想要就给你。」

  「真的……」威廉惊喜交加。其实他并不坚持非要这样,嘴里说说也只是调侃而已,却压根没想过这个一向难讲话的人居然这么容易就妥协了。

  威廉撑起身体,腾出空间让对方翻身过来,「你可别骗我。你是认真的?」他问了句刚才塞缪尔也问过的话,实在是太难以置信。

  塞缪尔哼了一声,掐住威廉的脖子把人拉下来:「你废话太多了。」果断地一吻封缄,从此再没有废话。

  一大早饿着肚子体力超支,威廉终于彻底累垮了,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连多讲一个字都觉得浪费力气。

  但是什么都不说又觉得不安心,他摸了摸身边人的腰背,问:「你怎么样……痛?」

  塞缪尔懒洋洋地:「一点都不痛……」

  「哦。」松了口气。

  「……那是死人。」

  威廉被这句补完蹭得一堵,脸上挤出歉疚的笑容。

  「那真是对不住啦,我已经尽量……咳哼,要不你就惩罚我好了,如果这能让你觉得好过些。不过先声明,不可以咬舌头。」

  塞缪尔的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把脸凑过去,「嗯,那就罚你……」双手慢慢把人越圈越紧,就像要嵌到自己身体里面。

  「……罚你哪儿都不准去。」他说,命令的语气有一半是强硬,还有一半,是游移,「不许离开我。」

  威廉不期然地呆住,无法言语。

  他从来没有想到,一句在影视剧里早已听到麻木的台词,有一天竟然会让他感到心这么痛,仿佛四分五裂。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就答应下来,接受这个惩罚。然而,没有把握能做到的事,他说不出口。

  他无法欺骗这个人,即便这个谎言是善意的。

  天知道,如果可以,他真的愿意听那句命令,就这么听下去,听一辈子。

  但是,这也只有天知道……却不被允许。

  「我……」

  威廉咬着下唇,几乎是用尽了一生的气力,说了出来。

  「我爱你。」只能这样回答。

  只有这个,不是谎言。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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