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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古奇缘(下部)(出书版)+番外 BY 红河

时间:2009-12-20 19:42:04  作者:红河

 

  书  名:勘古奇缘《下册》

  作  者:红河

  出 版 社:威向

  出版日期:2009/3/17

  文案:

  一下子跳到现代、一下子回到古代,

  威廉没想到自己就这么适应这种双重生活。

  反正回到塞缪尔的庄园,不过就是陪他聊天兼煲汤罢了,

  轻松惬意还能考古。

  而无意见发现塞缪尔无法离开庄园的秘密,更燃起了他的考古魂!

  用他××的名义发誓,他一定要让塞缪尔重获自由!

  只要是庄园的继承人都无法离开庄园,

  这是塞缪尔自年幼时的玩伴死后就彻底觉悟的道理。

  但没想到竟有人为了他,想解开这个谜。

  看着眼前的威廉,不知为什么塞缪尔冰冷的心有渐渐崩落。

  如果是握着他的手,也许自己真能得到自由吧……

  第九章

  庄园里的生活总是一成不变的。单调自然免不了,但是相对的,人也比较惬意。

  闲来无事的时候,威廉会陪塞缪尔射箭,当然他只负责在一边观看,亲自上阵就免了。他实在毫无射箭天分,那次把箭射到靶外而害在场其他人险些下巴脱臼的经历,有过那么一次就够了。

  有时候如果天气不好,下雨或者风大,射箭无法进行,塞缪尔就会带着威廉一起在书房里看书。虽然阅读的进度常常因为某些突发事件而被打断……反正时间是打发掉了。

  不过这天下午比较特殊。天气是不错的,万里晴空一碧如洗。塞缪尔却例外地没去射箭,而是带威廉散步,就在庄园庭院的草地上。

  他们一边走一边交谈,说到老夫人,她最近的精神状况不佳,变得很容易疲倦,常常没事就在床上睡觉,不像从前那样总是这儿晃晃、那儿走走。

  对这种情形,约瑟夫的说法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于塞缪尔。

  其实老夫人的身体一直都不算健康,常年背负着至亲的包袱,先是丈夫,再是儿子,后来又是孙子,根本没有一天轻松过。但之前老夫人每时每刻记挂担心着孙子的情况,明明累了也不肯歇下来,才显得似乎老当益壮。

  但现在不同了。这段时间塞缪尔的状态明显比过去稳定许多,老夫人见到这样也就放心了,不用再每日每夜的为孙子操劳,于是放松了紧绷的身心,也给了自己一个好好休息的机会。

  只不过,这种放松必须有限度。如果无限度地松懈下去,反而会引起不好的后果。

  对此,约瑟夫说他会在平时多加注意和看护,并叫塞缪尔和威廉也多花点心思在老夫人身上,要让她既能卸下以往的压力,又能保持良好而积极的精神状态。

  两人答应了,这几天也开始有所尝试,但是很多时候,往往他们还来不及做什么,老夫人就已经一头倒下去酣睡,他们总不能硬把人从床上捞起来。

  今天下午就是这样,原本还想着吃过饭带老夫人一块儿出来散步,可惜他们的速度比不上老夫人入睡的速度。

  目前这样的状况,其实对塞缪尔影响不小,虽然他平日里对老夫人不冷也不热,态度和对待其他人没有多大区别,但她毕竟是他唯一的亲人。塞缪尔很早就失去了双亲,几乎可以说是她将他一手带大。

  说不牵挂不关心,那是不可能的。

  一路走着,威廉见他始终显得有心事,连眉头都锁了起来,不禁叹了口气。

  最怕看到他锁眉。

  不希望他这么沉郁下去,威廉试着转移他的注意力,随手指向了庭院里的一间小屋。

  「那间屋子是干什么用的?门封得可真严实。」

  「嗯?」

  塞缪尔看了一眼他指的屋子,眉头皱更紧了,沉声说:「不要对那间屋子感兴趣。」

  被这么一警告,原本只是随便指指的威廉倒真的感到好奇了。

  「为什么?难道那是禁地?」

  「……可以这么说。」

  「哦?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不好听。没什么可听的。」

  「再不好听,听一下又没关系。说嘛、说嘛……」

  塞缪尔犹豫了一会儿,实在敌不过,只好不大乐意地说:「那屋子里死过一个人,之后就被封起来了,再也没人进去过。」

  没想到是个这么简单却让人发毛的答案,威廉睁大眼睛,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

  「死在里面的人,该不会就是那个在兰德尔伯爵时期来到庄园的吟游诗人?」

  塞缪尔露出意外的眼神,就从这个眼神,威廉确信了自己没有猜错。

  作为考古者,对于这种离奇事件,威廉无法克制地涌上越来越多的好奇。

  「那他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别说了。」

  塞缪尔的脸色暗下来,抓住威廉的手往反方向拖去。显然他很不喜欢这个话题,威廉看出来了,也就自觉地放弃追问。虽然还是有点不甘心,总比把这个人惹毛了要好。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以后,路过那间刑房的时候恰逢昆廷队长和几个卫兵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塞缪尔经过,昆廷怔了一下,随即追上去叫住他。

  「伯爵。」昆廷说,脸色沉沉的不大好看,「有件事我必须向您通报。」

  塞缪尔停下脚步:「什么事?」

  昆廷不说话,迟疑地看了看站在塞缪尔身边的人。

  「直说。」塞缪尔把威廉揽得更近了些,用这个举动明白的告诉昆廷,不必把威廉当外人那样提防。

  昆廷先是答了一声「是」,这才接着说:「那次皇帝派来的两位使臣,伯爵还记得吗?」

  塞缪尔回想着,那件事已经过去好段时间,他几乎都忘记了。经昆廷这么一问,才勾起了一点印象。

  如果他没记错,那两个人早已在饿狼的肚子里被消化得一干二净。

  他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

  「是这样的,那次事件我们本来已经处理妥当,皇帝那边也被蒙混过去,而之后伯爵称身体不好,将皇帝来狩猎的日期一再拖延,一直到现在本来也没什么问题,可是……可是这两天,我们在城镇上听到一些流言,说是有人对皇帝通风报信,说那两个使臣根本不是死在野兽的袭击中,而是被伯爵亲手杀死,还说伯爵身体不好也是谎报,其实根本没这回事,只不过是伯爵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不愿接待皇帝而编出的借口罢了。」

  听到这番话,塞缪尔不禁有些讶异,正要问清楚些,却被威廉抢先一步,又忧又急地问:「为什么会这样?你确定流言是真的?」

  昆廷看着他,表情凝重。一个素来沉稳的男人露出这种表情,说明事情确实不妙。

  「说是流言,总不可能空穴来风,何况当中大部分都是事实。」

  昆廷说:「我原本也不大相信,回来就把手下一个个审问过去,直到刚才在刑房从两个卫兵口里问出来,事情就是他们讲出去的。那天他们到酒馆,喝多了,口无遮拦讲到了那两个使臣的事。据他们说,其实当时他们身边并没有多少人,但或许就是那么不走运,有个詹姆士伯爵的人混在里头偷听到他们的讲话,回去就告诉了伯爵,而向皇帝通报这件事的人,也就是詹姆士伯爵。」

  「詹姆士?」塞缪尔在脑海中搜索着,花了一番功夫,才记起了这号人物。

  同样是伯爵,詹姆士曾经到庄园来登门拜访过一次,不过由于塞缪尔本身下善于与人交流,而且他对那个人的第一印象就不好,感觉太油滑,以致于那次会面不欢而散。

  之后塞缪尔就渐渐淡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那么现在情况如何?皇帝是怎么回应的?」塞缪尔问。

  「皇帝倒还没明确表态,也没下昭告要向您问罪什么的,但是也有熟悉詹姆士伯爵的人说,他已经着手安排,打算先斩后奏,带兵力来将您逮捕回去给皇帝发落。」

  昆廷脸上现出分明的嫌恶神色,「话是这么说,恐怕他真正的目的是除掉伯爵,然后收下这座庄园。他觊觎这儿已经很久,在他上次不请自来的时候这种意图就很明显了。」

  塞缪尔保持沉默。

  果然他还是接触外人太少,不懂得察言观色,对人们的内心世界毫无了解。也可以这么说,他根本没花心思去了解那些不打算来往的人。

  当时他就完全没看出对方有什么不轨的意图,更想不到对方会做到这一步。

  「他这么擅自做主,皇帝难道不闻不问,下加以管制?」威廉再次抢先发问,他深知事情的严重性。

  「到现在皇帝那边都没动静传出来,大概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虽然这座庄园几乎是独立的,那位和克莱尔伯爵交好的皇帝下过特赦令,因此历代皇帝都不对它的生活作息进行任何干涉。但这次事情,毕竟触犯到了皇帝的威严,他自己又不想动手,干脆就交给狗腿来做。」

  昆廷顿了顿,目光严峻地注视着塞缪尔:「如果詹姆士真的带人攻过来,伯爵,您打算怎么做?」

  威廉也看向塞缪尔,关注着他的回应。

  塞缪尔分别回视了这两人,讥诮地冷哼一声:「就明白告诉他,这座庄园,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收纳得了的。」他说,眼睛里闪过一道冰刀般的光芒。

  自从昆廷报告了詹姆士伯爵的事之后,侍卫队的巡逻频率有增无减,戒备明显加严。不过庄园内平日的生活作息仍和往常没有改变,下人们照常工作忙碌,因为不想引起更大的骚动,他们到现在还没有被告知庄园所面临的威胁。

  至于老夫人和约瑟夫倒是没被瞒着。而关于塞缪尔会给对方什么响应,老夫人是这样对威廉说的。

  「虽然他深受这座庄园的囚禁所苦,但这里也是唯一一个留着他的回忆、有他足迹存在过的地方。他对它的感觉只能说是又爱又恨,如果是他自己选择离开倒也罢了,但如果是别人来抢夺,他是不会善罢罢休的。」

  听到这番话,威廉的心情复杂极了。

  的确,每个主事者保护自己的领地是理所当然的事,而在这里更悲哀的是,无论塞缪尔想或不想,都绝不可以放弃这个地方,因为除了这里他无处可去。

  最近塞缪尔的生活规律依然像往常一样,冷淡的脸孔上看不出任何紧张,但威廉还是无法不担心。他了解塞缪尔,知道塞缪尔越是表现冷淡,则说明他的做法将越绝情——因为对方丝毫带不动他的情绪。

  威廉无计可施,不论是庄园可能面临的危机,还是塞缪尔可能选择的做法,他都没有插手的余地。

  他能做的,就是试着让塞缪尔的心胸开朗些,尽量避免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行为。

  为了这个目的,威廉想了各种办法,但由于两个人整天都在一块儿,再想也想不出什么新奇的点子,因此威廉想出门逛逛,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但是要他把塞缪尔丢在庄园里,独自一个人跑去外面,又实在有点过意不去。

  直到这天,老夫人告诉威廉今天是节日,城镇上尤其是市场那儿将非常热闹。她自个儿身体易倦就不跑来跑去了,建议威廉去看看,感受一下气氛。

  本来就有这个意愿,再被老夫人这样怂恿,威廉实在坐不住了。他到窗口那边往外望,确定塞缪尔仍在射箭,而昆廷就在旁边,两个人短时间内还不会结束交谈。

  威廉向老夫人道别,回到房间换身衣服就出门了,此外还不忘带上那台曾经被收缴的相机。

  说起来有点奇妙,也许是由于相机是那边世界的东西,而这里的一天相当于那边的一小时,所以尽管相机留在这儿这么长时间,电池的电量并没有流失多少,也因此威廉才能够用上它。

  相机是不久前塞缪尔亲手还给他的,当时他非常高兴。这台相机跟了他有七年,比好朋友还要亲。

  而这个地方,保存着塞缪尔懂事以来二十几年的记忆……

  威廉心里一阵酸痛,然后想到一个问题,对塞缪尔说:「我们认识有多久了?」

  塞缪尔反问:「多久?你说呢?」

  威廉算了算,大概有个把月吧。

  就这么短短的几十天……爱情还真是让人猝不及防。

  而后塞缪尔回答说:「算不清楚了,几百天。」

  威廉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两边世界里的时间差异。认真计算起来,他们俩之间,一个人的一天,是另一个人的五百七十六小时。

  也就是说,他爱上塞缪尔一个月,而除去两个人相聚在一起的有限时间,塞缪尔思念了他将近一年。

  这场爱情是如此不公平。

  威廉觉得亏欠,然而在时间上他注定已经无法补偿,只能想办法给对方留下更多……可以用来回忆的东西,让独自一人的时间显得不那么漫长,仅此而已。

  现在,就多去拍些相片,下次回去那边的时候把相片洗出来,然后再带回这边。当然,前提是他还有那样的机会。

  不过再算一下,第一次他来这儿逗留不足半小时,前两次都是七八天,而这次到现在已经有四十多天了,居然还没被带走。

  难道时空交错将不再出现,而他将永远被留在这儿了吗?威廉这么猜测,他说不准,也不知道应该希望这样或者不希望。

  虽然舍不得塞缪尔,但留下来就等于要放弃他原本的世界,那个他生存了二十几年的世界。这种事说起来似乎没什么,真要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

  胡思乱想之间,威廉骑着马到了市场,果然这儿比上次来的时候还更热闹得多。

  威廉找了个地方把马拴着,接着就拎着相机挤进人群里,找到认为有收藏价值的场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拍摄下来。

  其实说到节庆,每个地方的节庆方式虽然各不相同,无一例外都以活动、游戏、或者竞技为主。而现代的节庆也都是从古代沿袭下来,因此尽管有很多东西变了味,但总体还是有些大同小异的。

  威廉在这儿是外来的人,不会玩他们的节目,何况他带着相机也不方便玩闹,就这样在人群里兜来转去,能拍的都拍得差不多了,看看日头早已露出了往西走的趋势,威廉决定打道回府。

  不打招呼就消失了一整个下午,威廉知道等他回去免不了要对着一张冷脸,他开始琢磨着要用什么样的解释能把罪名减到最轻。

  一路盘算着,离庄园越来越近了,威廉远远望见庄园周边的栅栏,突然间有些回家般的心急起来,他挥鞭加快了马蹄的速度。

  骏马从一个路口飞驰而过,威廉没发现就在几秒后,另一只跨在骏马上的骑士队伍从路口左方拐出来,跟在他身后,前往同一个方向。

  很快威廉离目的地只有几十米的距离,这时才发现塞缪尔就站在栅栏入口的空地那儿,不禁深感意外。

  随着接近,威廉看到那些刚才还在远处的卫兵们忽然往入口那儿围拢,身上携着刀剑或者弓箭之类的武器,一个个表情严峻,当看着威廉时又显得焦急。

  他们盘好弓搭起箭,瞄准了威廉的方向,但又碍于他的在场而无法放箭。

  威廉更加惊讶,身后忽然传来马的长嘶,他回过头,这才发现十几米外的那只气势汹汹而来的骑兵队伍。

  几乎在同一瞬间,威廉就想到了对方是谁、是来干什么的,脸色顿时刷地惨白。

  塞缪尔……

  心脏被扼紧般的焦虑起来,威廉纵马飞驰,快要到达时猛然翻身下马,往前方那伫立的身影狂奔而去。

  塞缪尔紧盯着飞奔而来的威廉,很想过去把人迎进怀里藏起来,然而事实是,他连一步都无法再往前跨出。

  威廉不顾一切地奔跑着,什么都不去想也无法去想,除了那个人以外别的什么都忘记了,甚至没察觉到有一股熟悉的冰冷流过脚下。

  身体完完全全受心理作用所控制,这种以往每次都令他跌倒的现象,这次却没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仍然是往前飞奔着,连趔趄都没有趔趄一下。

  当威廉离入口几步之遥时,那些卫兵们放箭了,箭矢嗖嗖嗖的从他身边飞过去。

  威廉的视线不经意地跟着其中一只箭矢往后转,就在一刹那,他的眼角瞥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正飞过来。

  脑子好像一下子空白了,威廉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离塞缪尔已经很近,然而要想一步上去将他扑倒,却还是不可能办到。

  一秒钟的犹豫和抉择之后,威廉迅速转身面向那只飞来的箭。它过来了,如同一颗抓不住的流星,从威廉的胸前穿了过去——没留下任何痕迹。

  威廉无法置信地回头看去,在塞缪尔的腰上找到了那只无视了自己的箭。它插得很直很深,伤口甚至没怎么渗血。

  然而塞缪尔的眼神,却好像在滴着血一般,痛苦万分地望着威廉。

  他知道,他将又一次失去他了。

  「威廉,威廉……」他唤着,声音被四周的嘈杂淹没了,传不到那入耳中。

  发现他中箭的卫兵们聚集过来,将他挡住保护起来。

  透过层层的阻隔,威廉看见塞缪尔向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拉他过去,但是构不着。

  威廉踉舱着往前挪动,也想拉他的手,然而手才刚伸出去,眼前却落下一片白茫茫的光线,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到他终于恢复了视力,眼前依然是那座苍老的庄园,但已经没有任何人在。

  「塞缪尔……」威廉无意识地呢喃着。

  不可能的,这不是真的……怎么会,怎么能在这种时候!?

  他颤抖了一下,蓦然迈脚跑起来,「塞缪尔!塞缪尔!」他叫着,毫无目标地四处张望。

  当然他得不到任何回应,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愿放弃地寻找着,跑得太急,脚踝不慎扭了一下,跌倒在地。

  仿佛这一跌不仅跌倒了他的身体,也跌走了他的意志。他颓然跪在地上,垂着头,什么都不想说也不能做。

  这时候,一大群人从旁边的树林里出来,看见威廉,都露出诧异的表情,叫着他的名字向他跑了过去。

  安迪第一个跑到他旁边,蹲下去把他的肩膀用力一拍:「天!威廉,这两天你上哪儿去了?我们到处找都找不到你,没办法,还跑去喊了更多人来一块儿找,也都找不到。让大伙儿操心成这样,你说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威廉抬起头,脸上憔悴而呆滞的神情让其他人都吓了一跳,简直要以为他刚从哪儿的地牢里爬回来。

  看到他这样,这两天以来找人找得又急又气的安迪也不忍心再指责了,担忧地问,「嘿,威廉,你还好吧?脸色这么难看,究竟怎么了?」

  此时的威廉听得见同伴的问话,但完全没心思去响应。就算说话,也只是反反覆覆的几句。

  「不要有事,塞缪尔……不能有事,不会有事的……」

  其他人听不仅他在说什么,觉得非常奇怪。他们的队长一向大咧咧的,神经又粗,从来没见过他因为什么事而方寸大乱。

  然而他现在却这么语无伦次,整个人就像是崩溃了似的。难道受了什么极大的惊吓?

  总之,他的表现实在太不寻常了。几个人便上去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打算先送他去休息一阵子再说。

  刚把人扶着站稳,威廉忽然挣脱他们的手,拔腿就往城堡的方向跑过去。

  还有机会……只要再来一次时空交错,马上把他送去那边,也许时间还够。

  其他人见威廉突然这么激烈,先是一愣,随即追上去把人拦住,架着他让他没法再跑。

  他已经无端失踪了两天,回来后就变得这么古怪,怎么能让他再出什么状况?

  他们的想法是出于好意,然而威廉根本不领情,挣扎着叫他们放开。

  从威廉这样的状态,他们确定他是没办法自行镇静下来了,只好让巴洛过来处理。巴洛是考古队里的医疗师,一直以来跟随着队伍的考古任务,以防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状况。

  他从随身带着的药包取出一根针管,在里面注入了镇定剂,给威廉注射进去。

  终于,威廉渐渐失去了意志,眼皮撑不住地垂拉下去。直到双眼完全闭上以前,他最后看到的,还是那座沧桑的古堡,如同在控诉着他的离去一般,阴沉沉地矗立着。

  第十章

  当威廉从镇定剂的药效中渐渐苏醒,张开眼睛,第一反应就腾地坐起来:「塞缪尔!」

  「啊?」旁边有人响应了他,当然,并不是那个他所喊的人。

  「你醒啦,喝点水吧。」说着,萨姆把水杯递过来。

  威廉抬起手,但没有去接水杯,而是托住了额头。

  刚才一下子起得太猛,原本就不够清醒的脑袋越发昏沉,嗡嗡作响。镇定剂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

  「萨姆……我睡了多久?」他问,发出每个字都颇费力气。

  「从昨天到今天,一天吧。」

  「你一直在这儿看着?」

  「不是,是几个人轮流的,伯你万一醒了有什么需要。」

  威廉看了看,这是在他的帐篷里,也就是说,他们仍然在庄园附近。

  「哦,你们辛苦了。」他装作漫不经心:「对了,其他人呢?」

  「都在外头,正考察这地方呢。」

  萨姆顿了顿,似乎隐瞒了些什么,那样子看上去欲一言又止。最后他说:「你还是多休息会儿吧,那边交给他们就行了。」

  威廉怎么可能安心休息,继续问:「那考察出什么了吗?中途有没有发生什么异状?」

  「异状?」萨姆眼神古怪地看了威廉一眼,「唔,没听说。没事,你休息吧。」

  他一再叫威廉休息,威廉觉得有种不对劲的感觉。按理说,他们应该有很多问题要问他,却把他晾在这儿跑去考察,完全不过问他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会这样?威廉暗暗思索着,过了一会儿,他捂着肚子对萨姆说:「我有点饿了,你能不能去帮我弄点吃的?」

  「哦,可以,你等会儿。」萨姆不疑有他,转身出了帐篷。

  他一走,威廉后脚就跟了出去,很快地浏览了四周。考古队的人三三两两分散在庄园周边,此外城堡里肯定也有人在。

  算算人数不少,整个考古队至少有一半人从城址遗迹那边转移到了这儿。

  这么大的动作,难道发现了什么?威廉这样想,但又觉得应该不是。如果他们里有人遇上了时空交错,肯定早就产生骚动了,不可能还这么安稳地考察着。

  不管怎么样,他有他要做的事。

  趁着暂时还没人留意到,威廉溜进树林里,悄悄潜到通往城堡后门的位置。好在这里没人在考察,威廉握了握拳,穿出树林,一口气往那道门冲过去。

  不远处很快有人发现了他,大叫:「嘿!你要干什么?威廉!」

  威廉充耳不闻,进了城堡,一路跑上阶梯来到二楼。对面的走廊上就有几个人在,安迪也在。他们看到威廉都非常惊讶,但没有发呆,立即向他跑了过去。

  「威廉!」安迪喊道:「你别乱来!我们有事要跟你谈谈!」

  威廉不知道安迪指的是什么,他也没心思去管,加快速度冲到一扇门前,赶在被他们追上之前开门进去,并反手把门锁上了。

  威廉倒退了两步,转过身,看着房间中央的一张顶部靠墙的大床,缓缓走了过去。

  他来到床前站定,曾经这张床上面铺着柔软舒适的被褥。现在,他弯下腰,摸到的是一张光秃秃的床板,手指沾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虚脱般的疲劳感一下子涌上来,威廉整个人倒下去,趴在了脏污破旧的床板上。他的身体里还残留着镇定剂的影响,能坚持跑到这儿完全是凭着一股意志在支撑着。

  急促的敲门声在这时响了起来,外头的人喊着威廉,叫他快点开门。

  威廉捂住耳朵不想听,虽然觉得抱歉,但他现在能考虑的就只有一件事。

  快出现,快出现,出现……他在心里反复默念着。

  他没去计算这样的祈祷了有多少次,总之他现在什么都不想问,只想着要赶快过去,到那个人的身边去。

  被紧紧捂着的耳朵让威廉听不见外界的动静,无论是咚咚的敲门声,还是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的嗡嗡声。

  总之,当头昏脑胀的威廉几乎快要绝望的时候,突然感到脚下一阵恶寒。

  这熟悉的感觉令他猛地激灵一下,立刻睁开眼睛。他这才发现,压在身子底下的已经不是刚才那张坚硬的床板,而是一副颜色淡朴的床褥。

  成功了!威廉大喜过望,连身体的不适都抛到脑后,双手在床上用力一撑坐了起来。

  他转身就要跳下床,忽然有道光在他面前一闪而过。他愣了愣,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把剑,而剑尖正笔直地指着他的喉咙。

  他不禁吃了一惊,抬起视线,更加吃惊地看见,那个持剑的人。

  「塞缪尔……」威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对他而言分开了一天,而对这边来说则将近一个月。就这一个月的分离,再重逢,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塞缪尔,居然是那么冰冷冷的、好像不认识他的眼神。

  威廉真的呆住了,坐在原处一动也不能动。

  两人无声对视着,直到塞缪尔从抿紧的唇间吐出一个字:「滚。」

  除了眼睛,现在威廉又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什么?你在说什么?塞缪尔……」他想站起来向对方靠近,然而身体一动,脖子上的剑尖就把他逼了回去,紧紧压在他皮肤上,让他感到一股入骨的寒意。

  「不要叫我。」塞缪尔冷冷喝止了他:「你滚,立刻滚。」

  威廉的瞳孔瞬间放大了,讷讷地问:「塞……你怎么了?你不认识我,不记得我了……不可能的。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

  「不为什么。」塞缪尔的响应无比冷淡,「总之我要你离开这儿,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不想看到你。你听明白了吗?快走!」

  威廉的确听明白了,但他无法相信。

  「不想看到我,为什么?我做了什么让你不想看到我……」追问戛然而止,威廉想到了那天他离开时的情形。

  难道说塞缪尔是为了他在危急关头离他而去的事而生气?

  但那并不是他自己愿意的啊,塞缪尔也应该理解才对。如果能够拒绝,他怎么可能在塞缪尔负伤的时候离开?

  噢,说到伤……

  「你的箭伤怎么样了?」威廉问,涌上心头的担忧瞬间取代了刚才的震惊,「要紧吗?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与你无关。」

  塞缪尔的表情仍然冷若冰霜,但目光有了些闪烁,仿佛象征着他不平稳的内心。

  「够了。我再说一次,你滚。如果再不离开,我的耐性就到此为止。」说着,剑刃又压得深了一些,刺破了皮肤,细细的血丝渗出来,染红了剑刀。

  颈上传来的刺痛让威廉深感错愕,他不明白塞缪尔为什么突然间这么绝情,不像是不认识他,而根本就是痛恨着他。

  ……他不懂。

  「塞缪尔……」

  「闭嘴!」

  塞缪尔低吼一声,纠结起来的眉心似乎在竭力压抑着什么,眼神闪烁得有些混乱,甚至是不安。那样子让威廉看了很是忧虑,想要关心,然而这个人却压根不许他靠近。

  「滚。」塞缪尔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你到底要我说几次?滚!」

  威廉再也说不出话,胸口难忍地痛了起来,如同有一柄无形的利刀插了进来。

  为什么?

  他们在最不该分开的时候被迫分开,现在好不容易见到面了,为什么这个人却要这么对他?他那次身不由己的离开,就这么不可原谅吗?难道就没想过要稍微理解他一点,哪怕一点点也好,只要给他个机会道歉,说说几句关心的话,这又有什么不可以?

  为什么这么绝情,难道这个男人的内心从来就没有真正为他开启过?那一段短暂的爱情,难道只是男人出于寂寞而寻找的安慰而已?

  是这样吗?真的会是这样吗?威廉在心中问着,胸腔里跳动着的部分正在一点一点被撕裂,似乎已将不属于自己。

  他猛地咬咬牙,几乎要把牙关咬碎似的,然后一个字一个字铿锵地吐出来:「好,我走。如果这是你的希望,我可以马上就走。但在那之前,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塞缪尔握剑的手轻震了一下,表情复杂起来,好一阵子没有响应。

  忽然他抛开剑,上前几步,两手扯住衣襟用力一撕,露出了大片胸膛。威廉还来不及看清楚他身上有些什么伤,就被他抓住肩膀按倒在床上。

  「塞缪尔?」威廉惊愕地睁大了双眼,随即他的下巴被扣住,力道大得就像要把骨头捏碎一般。

  「不用看了。」塞缪尔冷笑着,那笑容是扭曲的,仿佛他自己也被自己的残忍所折磨着,「你马上就知道我的身体好不好。」

  说完这一句,他伸手把威廉的长裤拽下来,再把人翻过身,压了上去。

  不多久,威廉就感觉到一种身体被撕成两半般的剧痛,从下身沿着脊椎往上扩散,一直席卷到大脑,意识当场空白了大半。

  等到意识慢慢有所恢复,唯一的感觉就还是痛。身体痛:心更痛,生不如死的痛。

  这样下去也许真的会被撕裂,但他完全无意反抗。

  如果这就是塞缪尔对他那次离去的报复,那么他选择接受。

  如果这个男人对他的感情和珍惜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那么这点痛又算什么?就让心伤得越狠越好,最好伤到再也恢复不了,这样他才能逼自己死心,虽然他真的好不甘心……

  第十一章

  醒来后的好一段时间里,威廉就弯曲着作痛的双腿,坐在床上发呆。而造成这痛苦的人,早在他醒来之前就离开了。

  此时此刻威廉的心是冻结的。感觉不到痛,那么他是不是已经死心了?

  不,他还没有。如果他真的死心了,现在他就不会还在这儿发呆。

  就这样呆坐着,不知过了多久,威廉强忍着腿间的刺痛爬下床,在地下找回裤子穿上。

  从床边都门口,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对威廉来说就像翻山越岭那么漫长。等他终于一步步挪动到门口,背上已经被冷汗湿透。

  深吸一口气,他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外的景象着实让他愣了一会儿。

  虽然平日里城堡内的人不算多,但也不至于这么冷清,他看来看去都没看到人影。

  正疑惑着,左边传来一声呼唤:「威廉!」

  是老夫人,刚从房间里出来,一眼看见杵在这儿的威廉,立即又惊又喜地过来。

  不过她并不是自己走过来的,而是坐在轮椅上,被约瑟夫和另一个女仆共同推着过来。

  威廉见此情景很是意外,赶紧迎上去:「夫人……奶奶,您这是……」

  「没什么没什么。年纪大了,腿脚不听使唤啦,不是什么大事。」

  老夫人摆了摆手,脸色忽然又沉下来,低声问:「威廉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是不是不应该回来?」威廉反问,胸口划过一阵锐利的痛楚。

  连老夫人都这样认为吗?就跟那个人一样,已经不想再看到他了?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夫人摇摇头,叹了口气:「只不过,也可以这么说,你没有必要再回来……算了,你就当是再见萨米一面吧,之后你就回去,不要再来了。」

  威廉怔了怔,这番话听上去不大寻常。

  「怎么了?奶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他追问,他有必要把事情弄清楚。不然就算叫他现在就走,他也会因为无法安心而想尽办法再度回来。

  老夫人神情凝重地抿着嘴唇,好半晌不作声。最后还是约瑟夫把话接了过去,问:「你这次过来,没发现这儿和从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是不大一样……人都到哪儿去了?」

  「被遣散了。」

  「遣散?」

  「对。」

  约瑟夫沉沉说着,脸上露出和老夫人相同的凝重神情。

  「听说那天詹姆士伯爵带人来攻击这儿的时候你也在,但中途忽然消失了,所以后来的事情你不知道。那天这里经历了一场惨烈的争斗,以人数上来说,詹姆士那边占有绝对优势。不过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当他带队杀进庄园里以后,除了受到侍卫队的阻拦,还遭到了那个东西的袭击……那个一直以来把戴维斯困在庄园里的东西。」

  「那东西杀死了詹姆士部分的手下,而最后,詹姆士死在戴维斯手里,他的部队全军覆没,庄园也暂时得以保住。但是这个事件使得戴维斯成为众矢之的,毕竟他杀死的是一位伯爵,皇帝也不能再坐视不理。其实皇帝还算仁至义尽,否决了众人要将戴维斯处死的进谏,改而撤除了他伯爵的爵位,并给他三十天的时间,让他在这段时间内带所有家眷离开庄园。至于庄园则会被充公,不再属于戴维斯家族。如果谁到了那时还不肯走,将视为违抗指令而被处死。」

  听着约瑟夫的陈述,威廉感到血管里的温度不断下降。当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浑身血液仿佛都冻住了,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约瑟夫看着他深受冲击的反应,也只能叹息。

  「所以说,你确实不必再来了。」约瑟夫说:「现在庄园里只剩下少数人,非要等到期限的最后一天才肯离开。而几天后这里就没有人了,至少是没有你所熟悉的人了,那么你还来做什么呢?」

  威廉握紧双拳,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那塞缪尔……他怎么办?他不是不能走出这座庄园吗,那么他要怎么离开?」

  「他是不能离开。」

  老夫人讲话了,语气沉痛,但又异样的强硬:「所以他哪儿都不会去。」

  威廉的心口一下子被揪紧:「可是他……」他不走的话,不就要被处死了吗?

  「威廉。」

  约瑟夫忽然上前,把威廉扯到一边,目光严峻中带有恳求。

  「你想想办法,既然你来自另一个空间,也许有办法把戴维斯带走。」

  他的音量非常低,显然是不想被老夫人听见,「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老夫人可能因为放不下孙子而陪他一起留在这儿……不,是死在这儿。那天我无意中听见老夫人要下人多买些油回来,我怕她打算一把火烧了这座庄园,连带着她和戴维斯一块儿。」

  威廉大吃一惊:「什么……不会吧?老夫人怎么可能让塞缪尔跟她一起死?她明明那么疼爱他。」

  「不是塞缪尔跟她一起死,而是她跟塞缪尔一起死。没错,她是很疼爱她的孙子,但是现况你也知道,戴维斯根本没办法离开庄园,那么几天后皇帝的军队过来,他免不了就是一死。而正因为她疼爱他,才想跟他作伴,让他有尊严的死去,而不是死在刽子手的刀下。」

  威廉再也说不出话了。经过约瑟夫这番解释,他已经理解了老夫人的想法,也相信她真的有可能放火烧掉这一切。

  而这样一来,塞缪尔将会死去……

  虽然早在决定和塞缪尔相爱的时候,威廉就已经做好了随时可能永别的心理准备。但就算那样了,至少他还能在另一个时空中想念对方,猜测那个人正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

  而现在,要他眼睁睁看着塞缪尔死去,他做不到。

  「虽然我也放不下戴维斯,但我是医生,我最该做的事不是放任死亡,而是救人。」

  约瑟夫苦笑着接着说:「所以我打算硬把老夫人带走,但我知道即使我那样做了,一旦戴维斯真的出了事,失去唯一至亲的老夫人将悲痛欲绝,她会彻底崩溃,不可能存活多久。所以威廉,如果你能做到,请你把戴维斯带走,随便带去哪儿都好,只要让他离开这儿,只要让我们知道他还能活下去。拜托你了,威廉,救他。」

  这样沉重的托付,如果真的能做到,威廉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去做。

  然而问题是,他该怎么去做?一个连自己的来去都控制不了的人,凭什么能把另一个人带走?

  他想不出来,想得脑袋都快炸了也始终想不出来。但他又不想让约瑟夫失望,至少不要这么快就绝望,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尽力的。那么你带老夫人去哪儿休息吧,我这就去找塞缪尔。」

  「好。」约瑟夫回给他一个微笑,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期许。

  看着这样的笑容,威廉只觉得心如刀割。

  挥别了约瑟夫,威廉来到塞缪尔的书房前。正要敲门看他在不在里面,门恰巧被打开了,一脸沉郁的昆廷走了出来。

  看见威廉,昆廷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默默移开位置让威廉进门,自己则随即离开。

  昆廷是个性格沉稳的人,对塞缪尔也非常忠诚,甚至是庇护着他的。威廉很早就看出来了,他想昆廷刚才肯定也是在设法说动塞缪尔想办法离开这儿,然而这注定是一场以失败告终的交谈。

  如果有办法离开,又怎么可能被困到现在?

  威廉无声地苦笑了一下,走进了房里。塞缪尔就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提着一把剑。

  想到约瑟夫之前讲过的话,威廉顿时紧张起来,生怕塞缪尔会一时想不开。

  「塞缪尔!」他边喊边跑上前去,「你……你别冲动,冷静一点。」

  塞缪尔听见他的声音,缓缓转头看去,脸上一瞬间闪现出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而最终通通归零,没有剩下任何痕迹。

  「你怎么还在这儿?」塞缪尔面无表情地说:「我叫你滚,你听不懂吗?」

  又是这么绝情的驱赶,在威廉已重创的心上又划下了狠狠一刀,但是这一次,他不允许自己被打败。就算塞缪尔这种态度是出于本意,他也还是不打算放弃他,至少不打算放弃他的生命。

  而如果塞缪尔之所以这么逼他走,是因为不想让他受到伤害,不想让他看着他的毁灭,那么,他就更加不会放弃他了。

  「我哪儿都不去。」威廉说,意志坚定,「在那神秘的东西找上我之前,我离不开这个世界,这回事我应该跟你说过的,所以别再叫我走了,它一天不来,我就一天不会走。」

  塞缪尔的眉头颤了几下,忽然揪起威廉的衣领把人提到跟前。

  「够了!每次都是这样,跟着那东西来跟着那东西走,很好玩是不是?」

  他吼着,表情异常凶暴,但是更加扭曲。

  「这样算什么?我算什么?每次都消失得那么容易,我想见你,我想要你在身边,为什么就是这么难?为什么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说什么不离开我,都只是骗我!」

  他把威廉用力推开,焦躁地拉扯着衣襟:「哼,也是我自欺欺人。你的确说过的,你对你的来去做不了主。那么我还在期待什么?我盼什么?既然总归要离开,你不如现在就走!」

  原本就双腿无力的威廉刚才已被他一把推倒,坐在地上,到现在也不起来,就这样昂着头痴痴地凝视着他。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这么颓废、这么绝望……然而威廉却很开心,觉得能知道这些真是太好了。

  原来这个人并不是不在乎他,恰好相反,就是因为太在乎,才无法忍受一次次的失去,想要断绝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

  「我不走。」

  威廉艰辛地站起来,腿间的痛楚持续着,但这对他的心意起不了丝毫动摇。

  「我不想走,我不想再离开你。」

  「……撒谎,撒谎。」

  塞缪尔按住额头,越来越混乱的大脑正在凶猛地作痛着:「我不会再相信了,你根本留不下来……你走,水远别再回来,你走……」

  「不。」威廉上前一步,「别再叫我走,我已经说过了,我不走,我不想离开。」

  「你——」

  塞缪尔瞪着他,眼神是狂乱的,已经快被逼到极限。

  盼望、失望、绝望……一次次的循环往复,他受够了。

  为什么想要一个人会这么难?为什么在乎一个人就只能得到无尽的痛苦?

  忽然他举起剑,指着威廉,把人一步步往墙边逼过去。

  「那好。既然你不想走,那就死在这里,水远都不会再离开了。」他说,神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一个疯了的人……

  威廉呆了半晌,随即慢慢闭上眼睛,选择承受这一切。

  其实要说死,他当然是不想死的,他还有很多很多尚未探索的境地。但是如果他死了就能让塞缪尔得到解脱,让塞缪尔相信他再也不会离开他,那么,他愿意。

  就算这可能只是他的一时冲动,反正将来他也没机会再后悔了。

  塞缪尔看着他,看出他的态度明确,剑居然在手里颤抖起来。

  杀了他吗?真的杀了他,让他永远陪自己留在这儿?

  眉头痛苦地拧起来,塞缪尔一剑挥了过去,掠过威廉的脸庞刺在了他身后的墙壁……

  威廉久久等不来那致命的一剑,耳边却响起一阵沉闷古怪的声响。他睁开眼睛看去,当场震慑地后退了几步。

  威……廉……

  当这个名字终于在墙上刻写完成,塞缪尔手腕一转,把剑插进了墙壁里,插得那么深,几乎让人怀疑剑尖会不会刺到隔壁房间里去。

  塞缪尔走近墙壁,手指沿着字母的形状慢慢摩挲着:「你走吧。」他说,没有回头看对方,「你什么都留不下来,你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地方。唯一能留下的和你有关的事物就只有这个——你的名字刻在这上面,这面墙就是你的墓碑,我会记住你想留下来的心就死在这里。现在,你的人走出这个屋子,我们就当作从来没认识过。走吧。」

  威廉僵直着身体立在原地,瞪着那面墙,眼睛里充斥的血丝就像要溢出血来。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他在那边看到这两样东西会那么难受的原因?因为这是他的墓碑。他的心,他对这个人的心,就被生生刻死在这上面了。

  就这样,让他彻底死心了……死心?不!

  威廉猛地拳头一握,眼中涌上意志的光芒。他的视线转移到塞缪尔的背影,那背影悲伤而消极,那不是他所熟悉所珍爱的背影。

  这不是他们该有的结局!

  第十二章

  威廉跑过去抓住塞缪尔的手,不由分说地拽着人往外走。塞缪尔试过甩开手,但是这个平时看上去温温吞吞的威廉,一旦认真起来,力气却是惊人的大。

  他把塞缪尔一路拽着带到城堡外。约瑟夫和老夫人,还有一些仍留在这儿没走的卫兵和仆人都在外面。看见塞缪尔被威廉气势汹汹地拽着走,他们都相当吃惊,但没有上去阻拦,而是默默跟近了一些,和两人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观察着。

  威廉带着塞缪尔到了那个东西曾经出现过的地方,停住脚,他声色俱厉地叫喊着:「你够了吧?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你够了吧!你还想把这个人囚禁到什么时候?」

  他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就像要把两只手捏进彼此的血肉当中。

  「你到底是什么目的?你恨着这个家族,要他们永生痛苦吗?那么你知不知道,这个家族就要灭亡了,如果你还这样把他困下去,他会死,不出几天就会死,你愿意让他死吗?你想折磨的人就要从这世上消失了,这样你开心吗,你满意吗……」

  「已经几百年了吧,这样还不够?就算恨意再深,这几百年难道还不够抚平?你看清楚,这个人,他是无辜的,他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真的有必要把他逼死?就算你非要有个恨的对象,那也不该是他!就算只能是他,那也不该是死去的他。你让他走,让他活下去,让他在另外一个地方随你怎么恨,这样行不行?如果你要的就是这样一种依托,那么这就够了!放了他,我要你放了他!」

  一口气吼完这席话,威廉喘着粗气环视四周。周遭仍然沉浸在一片寂静,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现象。

  因为他是个外人,所以那东西不层响应他吗?

  「塞缪尔。」

  威廉把人往前用力扯了扯,目光严厉又温柔,鼓励般地凝视着他:「告诉它你的想法,不管它会怎么响应,至少让它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别再沉默了,你有表达自己的权利。说吧,现在就告诉它。」

  塞缪尔真的震慑了,不能言语,回视着面前的人,心里一波一波涌上来的、越来越凶猛的狂潮快要把他从头淹没。

  无法再沉默了……

  「……我想走。」他说,声音隐隐颤抖。

  讲出这几个字,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随即感到一种终于解脱了的释然,眼眶几乎有些发热。

  是的,他想这件事想了这么多年,也很多次试着挑战,然而一次次的失败让他沉默了。他不再奢望,把这个想法深埋在心底,甚至没有把它讲出口的勇气。

  直到这一刻,压抑了多年的渴望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因为有了这个人的支持和鼓励,让他能勇敢地表达出来,掏出那颗已被重创到几乎腐烂的心。只要有这个

  「让我走。」

  至此,他的声音坚定了,他知道他再也不想去顾忌什么了,「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和这个人在一起。让我走!」

  这时手掌被捏了捏,他侧过脸,威廉正对他欣慰地微笑着。这一笑,让他了无遗憾,不论将是什么结局——他已经努力过。

  忽然,一道阴影在他们前方升起,威廉转头看去,惊讶地发现那居然是一堆白砂,从地面往上生长般的蔓延着,越来越高,很快就形成一面墙,把两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下。

  威廉看得呆住了,塞缪尔把他拉过来藏到身后,护着他一步步往后退去。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昆廷大喝一声:「快去!」那些卫兵开始朝这边奔跑,腰间的剑都抽了出来。只要还在这儿一天,他们就要保护主人一天。

  担心孙子的老夫人也想过去,约瑟夫和女仆拦住了她。他们几个只能留在原地,贸然上去反而会帮倒忙。

  砂子本来就没有固定形状,它自由变形,转瞬间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朝两个人笔直地拍下来。幸亏塞缪尔抱住威廉及时避开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看来那东西是被塞缪尔的那几句话给惹怒了,每一次攻击都势在取他们的命。

  他们躲开了一次,地上随即衍生出更多的「手」,一只一只伸展开来,把两人团团围住。这时候卫兵们赶到,挥剑狂劈那些东西。麻烦的是,敌人是砂做的,把一个劈散了立即又有新的一个形成,简直永无止尽。

  「伯爵!」昆廷扔了一把剑抛到塞缪尔手里,「快回城堡!这儿交给我们。」说完又继续与敌人奋战,无暇再旁顾。

  塞缪尔稍作思量,那东西针对的是他,只要他回去,这些卫兵应该就不会受到伤害了。

  这么一决定,他拉着威廉准备回城堡,然而刚跑出两步,面前又升起一堵砂墙拦住了去路。

  无法解释这么大量的白砂是从哪儿来的。塞缪尔也是第一次遇上那东西如此动辄,显然不打算放过他,连让他回城堡都不允许。

  卫兵们发现塞缪尔受到阻挠,想过来帮忙,然而被那些杀不尽的手拖住,根本不给他们抽身的机会。

  塞缪尔一剑挥去,将砂墙从中横砍成两半。

  上半座墙倒下了,但下半墙仍旧凝聚着白砂向上泛滥,很快又形成了一堵高高的围墙。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塞缪尔只好带着威廉往另一个方向跑。而后,地面上泛开波涛似的砂浪,一波波地翻滚着、追赶着两人,不时升起一面砂墙倒塌下来,好几次险些砸在他们身上。

  两个人已经无计可施,被砂浪逼着一路跑到了一间小屋前。这间小屋,就是那个被封了许多年的禁地。

  这一切果然就是那个人的怨恨吗?

  塞缪尔转过身,面向着直逼而来的白砂,举起剑,不打算再徒劳地逃下去了。

  白色的砂墙再一次耸立起来,如同墓碑似的竖在那里。忽然刮起一阵疾风,白砂开始急速转动,围绕着小屋以及站在屋前的两人,旋转着,龙卷风般地将这里变成了一道风眼。

  当这一幕发生的同时,那些拖住卫兵们的「手」也消失了。他们看到小屋那边的情景,又惊又虑地赶过去,想把困在里面的人救出来。

  然而那风势实在太强了,他们根本打不通一个入口进去。用剑砍,结果就是剑被断成几截。这道比剑还锋利的风圈是那么高,往上望不到顶,就像连接到了天空一般。

  面对这骇人的景象,他们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而里面的人也同样无计可施,被逼得步步后退,忽然一道砂卷过来,把两人卷进了门里,而那门不知是怎么自动开启的。

  两个人摔倒在地,塞缪尔先站起来,再把威廉也拉起来。他们站在屋子里,面前有一具白色的石棺,他们想不出里面躺着的会是什么。

  被逼到这一步,他们知道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用这种方式来确认彼此的存在。

  身后突然响起了沙沙声,两人转过身去,在那斑驳的墙壁上,有白砂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竟然渐渐形成了一张巨大的人脸。但是这张脸看不清长相,只有两只眼睛似的窟窿,还有一个嘴巴似的黑洞。

  从那个洞里发出了低沉而沙哑的话音:「叛徒,你……」

  这是第一次目睹那东西显露出人形,也是第一次听见它开口讲话,塞缪尔呆了一下,随即回应:「叛徒?我从来就没跟你订下任何契约,不存在什么背叛不背叛。」

  「叛徒……」那东西根本无法沟通,「该死,你该死……」

  一支砂箭从它嘴里射出来,被塞缪尔挥剑砍落,接着就有更多的箭接踵而来,塞缪尔无法完全应付。

  在挡开那支往威廉射过去的砂箭的同时,另一支箭射中了塞缪尔的手臂,手里唯一的武器终于掉落在地。

  「塞缪尔!」威廉惊呼一声抱住了他,他忍着痛,装作若无其事地摇摇头:「我没事。」

  「你……」威廉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觉得好恨,恨这个不中用的自己,更恨那个把他们逼到绝境的凶手。

  他瞪着那张脸,如果可以,他真想把它撕个粉碎。

  对于他这满含恨意的目光,那张不完整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依然是冷酷地说着:「最后问你一次,你是不是坚决要离开?宁死也要离开吗?」

  「我并不想死。」塞缪尔说,模糊地笑了一下:「但是如果没有他,我也不想活下去。」

  「……好,很好。我就成全你。」

  那张脸像是也笑了,笑得异常恶毒:「我就给你机会,让你用尽余生爱他想他,但你将再也不能拥有他。」

  话音刚落,塞缪尔脚下的地面涌起砂浪,裹住了他的双脚,并飞速向上翻滚,表现出要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的迹象。

  「不!」威廉大喊着扑过去,想把塞缪尔从砂里拉出来,后者握住他的手,深深地看他一眼,把他用力推开了。

  威廉倒在地上,旋即爬起来,再次冲向塞缪尔。白砂蔓延到他的腰部以下,下半身已经变成白色的雕像,不能动弹。

  与此同时,另外一股白砂在他身后聚集,渐渐形成一具石棺,棺门是敞开的,如同一张张大的嘴。

  「威廉……」塞缪尔垂着手,双手也正在石化,无法伸手握住对方,「过来,吻我。」

  威廉身体一震,再也没有语言了,也失去叫嚷让那东西放了他的力气。

  机械地走过去,把双唇压在他的唇上,之后听见他说:「我不会死,我还活着,所以你不要认输,不能绝望。」

  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塞缪尔再也不打算绝望了。只要心里有这个人,他就不会放弃希望。

  「我会等着你回来,在你的那个世界里,来找我。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下去。」

  威廉的瞳孔紧缩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温柔而坚定地微笑着。

  真的可以吗?威廉困惑了,他们还会有那一天吗,只要不放弃等待就能做得到?

  可是,他现在就不想放弃这个人啊!

  他摇摇头,忽然跑去捡起地上的剑,不顾一切地往那张鬼魅的脸冲去。

  「威廉!」塞缪尔大喊一声,想拦住他,然而现在自己能活动的就只有颈部以上而已。

  「你才是最该消失的!」威廉怒吼着,一剑劈了下去。

  那东西被从中劈过,哗地散开了,然后化成大量的白砂扑向了威廉,瞬间就将他淹没。

  「威廉!——」

  失去意识之前,最后一次听到了那个人的呼唤。那一刻他想到,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

  第十三章

  安迪和萨姆走进病房的时候,看到威廉坐在床上,正望着铺在护理桌上的一张纸发呆。

  「嗨。」安迪走到病床边,笑着打招呼:「精神不错嘛,威廉。」

  威廉这才注意到有人进了病房,抬起头笑了笑:「哦,你们来了。」

  萨姆看看表:「刚好四点,不早不晚。呵呵,来吧,开始收拾东西。」一边说一边像做什么预备活动似的搓着手掌。

  「其实没什么东西可收拾。」威廉耸肩,「换个衣服就行了。」

  「也是。」安迪点点头,将拎在手里装了一套衣物的提袋向威廉递过去。递交过程中看见那张摆在护理桌上的纸张,安迪定睛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紧起来。

  「还在……画这个吗?」他迟疑地问。

  「思?」威廉看看他,又看看他所看着的东西,「哦」了一声,点头说:「嗯,是啊,还在画。」顿了顿,苦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直画不完。」

  「既然这样,就别再画了吧。」安迪说着,伸手去将那张已经画了七天都没画完的图画拿过来。本想把它揉咸一团后丢弃,却听见威廉说:「不,别扔掉。你矢帮我拿着,给我带回家去。」

  「啊?你还要接着画吗?」萨姆说,凑上去看了一眼安迪手里的画纸。

  纸上的图画,基本上与他上次来看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样一团黑色的背景,一张没有五官的巨大的脸,旁边伫立着一道轮廓模糊的人影。那翻飞着的像是长发,伸过来像是手臂,但是都没有线条、没有颜色,叫人看不明白这到底是想表达什么。

  「画成这样……」萨姆摸着鼻梁,「头儿你果然不是美术系出身的。」

  安迪弯起手肘朝萨姆的胸口捶了一下,眼睛还是望着威廉,低声问:「为什么这么执着呢?对这幅画。」

  「我不知道。」威廉摇头。

  「不知道?」

  「嗯,不知道。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不知道。」这样说着,威廉的表情变得有些茫然,还有无奈。

  他抬起右手,摸着缠着白色绷带的头顶,自言自语似的呢喃着:「只是画出这里面的东西,可是只能画得出这些,下面怎么也画不下去。」

  「脑子里有这样的东西吗?」安迪捏着画纸的手紧了一下,旋即放松,「既然画不下去,干脆就不……」

  「下行。就算画不下去,还是想画。」

  「为什么?」

  「因为……」威廉抬起眼望着天花板。每当看见这一片纯粹的雪白色,脑子里似乎就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但是每次都在最后戛然而止。

  就像他画那幅画的时候,起先是一气呵成,用了不到一小时就画了那么多,却突然卡住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画下去。

  那时候,心里猛然涌上一股悲伤,然后他的大脑就空白了。等回过神来时,已经忘了原本准备再画些什么。虽然无数次试着回想,但始终就是想不起来。

  直到现在,每次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画,他就会觉得很悲伤。一种像要将人的心肺撕裂一般的,深切的悲伤。

  这悲伤让他无法再动笔,也想过将这幅完成不了的画丢弃,却又做不到。因为这幅画给他的感觉,除了悲伤,还有一股莫名的怀念。

  这怀念告诉他,他似乎遗失了什么非常非常重要的事物。

  然而那究竟是什么事物呢?想不起来,为什么?如果是那么重要的事物,为什么会想不起来?

  不,应该能想起来的,必须要想起……

  头忽然痛得像是要炸开一般,威廉不禁闷哼:「唔……」

  「威廉?」安迪抓住威廉抱着头颅的手,扯下来。

  他曾经听威廉说过对于那幅画的奇特感觉,所以也知道威廉会头痛的原因所在。

  「别想了,威廉。」安迪说:「好不容易可以出院了,别胡思乱想,如果又想出什么毛病来,这医院就出不成了。」

  「……嗯。」威廉缓缓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收起那些会让自己头痛的思绪。他抿着唇,因为痛楚而泛白的脸色显得有点可怜,紧紧皱起的眉宇间却泛出一股哀怨。

  看着他这样的表情,安迪与萨姆对视一眼,脸上同时浮现出疑惑与忧虑交织的复杂神色。

  「安迪。」萨姆小声说,手伸进了上衣的口袋里,「要不要……」

  「不。」安迪摇头,示意萨姆不要将那些照片拿出来。说不定起不了帮助的效果,反而增添困扰。

  那些照片,是从威廉的相机里冲洗出来的。当时在那座岛上,威廉失踪了两天,回来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因为好奇他那两天失踪去了哪儿,所以考古队其他成员冲洗了威廉相机里的照片,看到了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东西。

  相片是有日期记录的,而威廉拍摄到的画面,根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时期。另外也不可能是有人特意装扮成那样,那座岛上除了考古队之外没有其他人,何况还那么多人、那么多古老而完整的建筑。如果它们确实还存在,他们肯定早就发现了。

  因此他们推测,威廉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无法用科学来解释的事。

  就像那天,在那座古堡中,他们追着威廉到房门外,敲了半天都没人回应,最后没办法只能硬把门弄开,里面却没了人影。

  这已经够诡异了,而不久之后,他们发现城堡外有间小屋的门不知怎么开启了。而那道门他们之前试了半天都撬不开。

  进去一看,失踪了几个小时的威廉就倒在屋子里,满身伤痕,昏迷不醒,旁边还摆着两具封闭的石棺。

  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么让人捉摸不透。

  其实他们非常想追问、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威廉的精神状况变得那么糟糕,他们不忍心相逼,更害怕他是被什么不好的东西缠上了,留在那儿会有危险,所以才从总部Call了直升机过去,抓紧时间将威廉送回了英国。

  在医院里,威廉昏迷了整整三天,直到一星期前才转醒。而醒来的威廉,已经忘记了当时在岛上发生过的事。

  安迪想,一个人不会平白无故地忘记什么事,所以,尽管他比谁都好奇威廉在岛上究竟经历了什么,然而为了威廉本人着想,他选择了不过问。

  如果「忘记」对威廉而言比较好,那就不要让他记起。所有与那座岛相关的东西,都不在他面前拿出。等一段时间过去了,他的情形总会慢慢好转的。

  「你们好。」一位护士推开了门,对房里的几个人笑着说:「是预定今天下午出院的吧,谁跟我来办一下出院手续?」

  「我去。」安迪将手里的画纸塞给萨姆,给了他一记暗示他不要乱说话的眼神,然后跟着护士离开了。

  出院手续很快办好,而后萨姆开车将威廉送回了公寓。

  安顿好之后,威廉看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七点,便邀安迪和萨姆一起吃了晚饭再走。这两个人其实也是饿惨了,有得吃当然不会拒绝,不过现实状况是:威廉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回公寓,厨房里自然没有什么可以用来下厨的素材。

  结果,就只能叫外卖了。

  等待外卖的时间里,威廉本想趁这个空档把房子稍微清扫一下。毕竟这么多天没人住,虽然还没到结蜘蛛网的地步,但灰尘还是积了不少。只可惜他也饿得没什么力气了,干脆就坐在沙发里陪另外两人一起看电视,打算等吃完饭,有了力气再干活。

  电视里上演到一个教人煲汤的节目,萨姆看着看着,突然想到:「款,头儿,你不是煲得一手好汤吗?难得来一次,你就给咱们煲上一锅怎么样?」

  「什么?」威廉露出错愕的眼神,「煲汤?我?」

  「是啊。」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啦?」萨姆眨眨眼睛,随即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是因为现在你这儿没有材料是吗?没关系,你告诉我需要哪些材料,我马上出去买。」

  「嗯,我赞成。」安迪笑眯眯地举起手,「我也很怀念你的手艺呢,威廉,不要这么小气嘛。你看,后天我和萨姆就要飞去跟考古队会合了,也不知道那边的任务几时能完成,今晚你就当作给我们俩饯行也好啊。」

  「我……」威廉真是困扰极了。

  他所困扰的有两方面,第一,是关于考古队现下进行中的任务。他记得这个,因为该任务原本是由他带队的,可是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好像脱队了。而就医生给他的建议,近期内他最好不要长途奔波,就在家中休养为佳。

  所以这个任务他只能放弃。而这对于酷爱考古的威廉来说,无疑是一件残酷的事,他又怎么可能不困扰。

  另一方面让他困扰的则是——煲汤。他居然会煲汤?他怎么都不记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学会了煲汤?虽然纸上技俩他是有一大堆啦。不过,照萨姆和安迪那话的意思,是说他就曾经煲过汤给他们俩喝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考虑好了吗?」萨姆并不知道威廉的困扰,一味催促着:「快点想吧,我可是迫不及待啦,一想到那香喷喷的汤汁就咽口水哩。」

  「我……呵呵。」威廉苦笑。其实还是很困扰,但看萨姆和安迪一副这么期待的样子,又不忍心让他们期待落空,只好努力想了想,然后列出了一份材料清单。

  反正是他们要喝的,至于只会纸上谈兵的自己能做出什么样的玩意来,那就得让他们自行承担后果啦。

  萨姆和安迪把材料买回来的同时,正巧外卖送到。考虑到汤是要在餐前喝比较好,所以尽管饿得头昏眼花,两人还是耐着性子等到威廉把汤煲好,才开始吃晚餐。

  「呜哇,一级棒!」

  刚喝了一口汤的萨姆就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头儿你真是太棒了。」

  「是吗?」威廉怀疑地看着他,又看向自己煲出来的那锅东西。那东西……一级棒?

  「好美味啊。」安迪也赞叹,随即坏笑「真不敢相信,这么美味的东西居然是出自这样一个粗神经的人手里。」

  威廉无力地掀了一下嘴角,正要开口,却被萨姆抢了过去:「头儿,改天有时间也教教我吧。我看你用的材料也没什么稀奇的,怎么就是能把汤煲得这么好喝,有没有什么诀窍?」

  「诀窍……没有吧。」

  「一定有的!你就别小气啦,教我、教我吧。」

  「我没有什么可以教你啊。」威廉实在不认为自己有做老师的资格。因为这种事情,他好像也是无师自通的。

  「不要谦虚,过度的谦虚等于骄傲。」

  「我真的没有……」

  「好了好了。萨姆你就放弃吧。煲汤这么高深的学问,我看你是学不来的。也没什么,大不了你就找个像威廉一样好手艺的老婆呗。」安迪插话进来帮威廉解围。他看出威廉真是被萨姆弄到很无奈了。

  「唉啊……」萨姆夸张地长吁短叹:「威廉你为什么不是女人?」

  「那你为什么不是女人?不然的话不就能嫁给威廉了嘛,照样有福可享。」安迪拍拍萨姆的肩膀,又笑着看向威廉:「欸,你怎么都不喝汤?你自己做出来的呢。」

  「不了,我也没做多少,就不跟你们抢了。」

  「哦,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之后,安迪又说到关于后天威廉要去参加婚礼的事情。

  那个婚礼的新娘,是博物馆馆长的女儿。以前在大学里,馆长就是威廉的导师,他一直很欣赏威廉对于考古事业的热忱。

  由于考古方面的来往,馆长与威廉还有安迪都经常联系,交情很不错。这次独生女儿的婚礼,馆长原本邀请了这两人一道参加,可惜当天安迪就要回考古队,就只能拜托威廉为自己传达祝福。

  吃完晚饭,安迪和萨姆帮忙威廉清扫了一下房子,而后就道别离开了。

  威廉一边收拾餐具,一边考虑着到时要穿什么衣服去参加婚礼比较好。衣柜里挂着的衣服虽然不少,但都是休闲衬衫,穿去参加婚礼显然不大合适。

  或许明天该抽空去买一套西服回来了,威廉这样想着,叹了口气。视线一转忽然看到,锅里还剩下分量约一碗的汤没有被喝完。

  也不能怪安迪和萨姆浪费,事实上他们的肚皮已经快要被撑破了,实在是喝不下去才会有剩余。

  威廉摸摸肚子,还不算十分饱,要装下一碗汤不成问题。于是坐下来,把汤盛到碗里,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果然,汤很美味,美味到令人……心痛、心痛到,无法解释。

  威廉茫然地任由泪水从眼眶里滚落,慢慢喝着汤。喝得越多,眼泪就掉得越多。喝下去多少,眼泪就掉了多少,导致这一碗汤怎样都喝不完。

  望向左手边的那个空位,威廉眼中忽然泛起莫名的悲伤。

  那个位置,怎么会是空着的?空着的那个位置,怎么会没有人在?

  应该坐在那里的那个人……是谁?

  思念般的揪心感再度在威廉的胸腔里泛滥,他不禁屏住了呼吸,呆呆瞪着那张孤单的座椅。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张座椅一样孤单。

  怎么会?明明一直就是一个人生活的,明明一直很享受这样的自由,但那孤单是从哪里来的?

  已经习惯一个人的人,也许偶尔会觉得孤单,但不应该会对孤单感到害怕。

  可是为什么他此刻却会感到这么恐惧,恐惧被自己遗失了的事物,是不是再也找不回来……

  不,要回来,一定要找回来。

  「我会等着你回来。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下去。」

  谁,曾经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吗?

  「是谁?你究竟是谁?」威廉按住越发疼痛起来的额头。今晚的最后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落进了那一碗最终还是没有喝完的汤里。

  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婚礼。

  婚礼举行的地点不是教堂,而是一间地下室。当然也不是普通的地下室,它的空间异常宽敞,左右两边设置了与运动场看台类似的阶梯式座位。参加婚礼的宾客就坐在上方,怀着压抑与好奇心,等待着新人入场。

  会场中央,一具黑色的棺木静静地摆放在那里,给这场婚礼营造出了几分不一样的诡秘气氛。这就是新娘深受了博物馆馆长父亲的耳濡目染,不单本人致力于考古事业,就连婚礼的安排也要营造出几分古老而神秘的气息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音乐响起,那是一种深沉而空灵的音乐,令听者不自觉地心跳减缓。配合此时的气氛,反倒觉得有种说不出的优美动听。

  门打开了,新郎缓走了进来,目不斜视,一步步向着前方的棺木走去。当终于到达目的地后,新郎先是将捧在怀中的花办一洒而下,血红色的花办顷刻间洒满了棺盖。而后新郎蹲下来,以庄重的神情打开了棺盖。

  穿着一袭白色婚纱的新娘,就躺在棺木当中,闭着双眼,看上去像是陷入了永无止尽的沉睡,直到新郎轻轻的一个吻将她唤醒。

  当新娘的双臂绕住恋人的脖子,被对方从棺木中横抱出来时,音乐忽然从深沉转为悠扬,风笛声传遍了会场的每个角落,同时,人群中发出了一阵掌声。显然,宾客们都很喜欢刚才看到的场景,唯美,但不矫情;诡秘,但不阴森。

  坐在人群第二排的威廉,却好像灵魂出窍似的呆坐着,嘴唇微张,但吐不出半个字来。

  在刚才,棺木被打开,看到那位白色新娘的瞬间,他的胸口仿佛被一把利器划过,然后,如同被鲜血溢满了胸腔般的窒息感笼罩了他。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呼吸,直到极度缺氧的肺部传来一阵抽痛,他才猛地惊醒过来,然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按住头,头又开始痛了,并且是自从他在医院醒来以后最痛的一次。可是他明明什么都还没有想,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就痛起来?

  试图将这股剧痛忘却,或者遏止下去,然而只是徒劳,甚至越来越痛。

  这样下去自己只会搞砸了这场婚礼,威廉站起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冲出了会场。馆长也没来得及拦住他,他一口气跑到了自己的车子那儿,坐进车里。引擎一发动,车子立即如同离弦的箭一般飞驰了出去。

  没有多久,威廉的车就驶上了大路,离婚礼会场也越来越远了,然而他的头痛状况仍旧没有好转。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他的脑袋里拼命地挤、拼命地钻。无论他怎么用力甩头,那些东西始终都甩不出去,继续挤、继续钻,混乱地交错在一起。

  「不、不……」威廉哀鸣着,一头撞在方向盘上,整个身体佝偻了起来。

  「不……」

  「不要离开我。」

  什么?

  「既然你这么不想走,那就死在这里,水远都不会再离开了。」

  「我不会死,我还活着,所以你不要认输,不能绝望。我会等着你……」

  这到底是,什么?

  「不!闭嘴!」威廉猛然大叫一声,那瞬间他的感觉仿佛是要将心脏从口中吐出来一般。

  「这面墙就是你的墓碑,我会记住你想留下来的心就死在这里。现在,你的人走出这个屋子,我们就当作从没认识过。」

  认识?他曾经,认识过,哪个人?哪个人……

  一片黑暗的脑海中,蓦地掠过去一抹白色,然后又是一抹,越来越多。软软的、碎碎的,像是白色的砂。忽然,白砂中伸出来一只手,就像要掐住他的脖子一般,缓缓、缓缓地探了过来。

  莫名的窒息感再一次袭击了威廉,他无能为力地阖上了眼。

  「回来……」

  啊?

  「回来……」

  回?要我回哪里去?你——是谁?

  砰!

  随着这声巨响,一辆黑色轿车狠狠撞上了路边的护栏。被撞得侧翻了过去的车停止了,轮胎还在飞速地转动着,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竭尽全力地转动着。

  小型机场上,一架直升机已经停留许久。坐在机舱里的安迪望着满头大汗往这边跑来的萨姆,等人跑到跟前了,立即丢出一句不高兴的质问:「你昨晚做贼去了吗?」

  「对不起、对不起。」萨姆一边擦汗一边连连道歉,「有点事情耽搁了。」

  「有事情你不会打个电话跟我说一声吗?知不知道我干等了快一小时。」

  「真的对不起。我只是想,反正就快到了,就快到了,没想到还是迟了这么久。」

  「哼,你的时间概念就是这么差。」

  「对不起啦。」萨姆咧咧嘴角,腼腆着脸向安迪伸出手:「来,拉我一把。」

  安迪给了萨姆一个白眼,不过还是将手递过去,把人拉上了机舱。然后他转头对驾驶员打了个手势:「可以了。」

  驾驶员点点头,开始准备起飞。

  见萨姆满头大汗,安迪递给他一张纸巾,并问:「到底是什么事把你拖了这么久?」

  「没什么,一点私事。」萨姆面有赧色地摸摸头。

  「哦?」安迪挑起眉,「你也开始有秘密了啊。」

  「哈哈哈。」萨姆干笑,「谁都会有秘密嘛。连超级粗神经的头儿都会有秘密,其他人有秘密都不值得奇怪了吧。」

  安迪怔了怔,脸上掠过一道阴影,没有接话。

  萨姆看他这样的表情,再想到那些未解的谜团,心情也不由得有些沉重起来。

  「你说,威廉究竟是怎么了呢?」萨姆低声问着,垂眼看着地面,「那些事情,不问他真的没关系吗?这么多天了,那边的勘查工作也没什么进展,总觉得让人很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

  安迪故作轻松,「也没碍着你什么事。」

  「是没碍着我什么事,可是头儿……」

  萨姆困扰地蹙起眉,「你不觉得头儿他这段时间都怪怪的吗?」

  「是……怪怪的,从我们到那座岛上没多久他就开始有点怪怪的了。」

  安迪闭了闭眼,显得有些疲惫:「也许是我们察觉得太迟了,不然的话可能就不会发展成这样。」

  「是吧?你算是头儿身边最亲近的人了,连你也这么说。虽然你说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比较好,但是这样对头儿真的好吗?你看他成天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不会一直这样下去吧?」

  「不知道……希望不会。等过去一段时间,希望他的情形能慢慢好转。」

  「我也这样希望,可是总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什么感觉?」

  「觉得,如果那些事情不弄清楚,他将再也变不回从前的威廉。」

  「从前的……」安迪低语着,移开视线望着窗外,脸上浮现出几丝怀念。

  怀念,从前那个大咧咧肆无忌惮的威廉,那个有时候简直要把人活活气死、有时候却又奇妙地使人充满勇气的威廉……那样的威廉,难道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

  正当他如此质疑着的时候,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不该在此时出现的人影。他不禁瞪大了眼睛,直到将对方的身分确定无疑。

  「等等!」他连忙制止了正要将飞机升空的驾驶员,接着拉开舱门跳了下去。

  很快那个人就跑到了面前,为了盖过螺旋桨的巨大声响,安迪以尖叫般的高分贝叫道:「你怎么来了?不是参加婚礼去了吗?还有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威廉摇头,紧紧扣住安迪的胳膊:「别问那么多了。我要上机。」

  「……什么?」

  「我说,我要上机,要跟你们一起到那岛上去。」

  「你……」安迪简直讲不出话来,「为什么?」

  「我要去找一个人。」

  「找人?别开玩笑了!你看看你自己身上的伤,你得立刻去医院。」

  「不。我没事。」威廉抬手擦掉颈上的血,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伤是怎么来的。先前那场车祸发生后,他被路过的驾车人从车里救了出来。那人本来是要送他去医院,结果却被他要求将他送到这儿来。

  「这样还叫没事?」安迪坚决不同意,「你什么时候才能叫人少操心一点儿?威廉,现在不是任性的时……」

  「这不是任性。这件事很重要,比我的生命还重要。」威廉说,眼中掠过一抹坚定的目光。那异常的坚定令安迪为之心惊。

  勉强压下在心头窜动的不安,安迪大声说:「到底是什么事……你要找什么人?我们帮你去找,这样行吗?」

  「不,我一定要亲自去。」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

  「抱歉,安迪,我不是有意想为难你。实在是我真的必须得去。那个人在等着我,我甚至不知道他等了多少个世纪,不能再让他这么空等下去了……」

  「你说什么?」

  安迪听不懂,只觉得威廉的状况大有问题,这样放任肯定不行。

  他捏住威廉的胳膊:「好了威廉,你什么都别说了、别想了,我……」

  「不,安迪!」

  威廉抓下他的手紧紧握住:「别再耽误时间了!我们立刻上机,立刻到那儿去!」

  「威廉……」安迪被他激动的样子弄得越发莫名,正要问得更清楚些,却没想到威廉的态度突然软化了下来,露出哀求般的眼神。

  「安迪,我求求你,带我一起去。别问我为什么,我真的有一定要回去不可的理由。我求你了,带我去……」

  安迪呆住了。威廉竟然在求他,那个从来都大大咧咧、到处惹麻烦都不晓得要怕死的威廉,竟然在求他?

  这样的威廉让他撼动了、心痛极了,再也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语。

  安迪咬咬牙,终于转过身,握了握拳:「走。」说完就先上了直升机。威廉紧随真后。

  「头儿……」从开始沉默到现在的萨姆终于开了口,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

  「谢谢你,安迪,谢谢。」威廉说着,感激地抱了抱安迪。后者回给他一个勉强的笑,故意用很不爽的口气说:「别谢这么早。但愿这个决定不会害了你。万一真那样了,你别恨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不会的。」威廉笃定地说。

  「但愿不会。」安迪叹了口气:「我觉得,萨姆是该改改他的时间概念,而你则应该改改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这种性格的人最容易乱来。」

  「我不是乱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及,要做什么。」威廉低语着,转头看向了窗外。

  直升机已经开始上升,离地面越来越远,同时,也离他的目标越来越近。

  此后机舱内安静了好一阵子,直到威廉忽然发出几声轻笑。

  「你笑什么?」萨姆不解地问。

  「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这样平白无故的笑给人感觉很险恶款。」

  「你想太多了。」威廉微笑着摇摇头:「我只是想到,安迪刚刚说我天不怕地不怕……其实我才没有这么勇敢。我也会害怕啊,怕那些让人痛苦的事,怕到不敢去想,怕越想越绝望,以至于欺骗自己说已经忘记了,根本就没有过那些事……真是个瞻小鬼。不过,能知道并且承认自己胆小,这说明我还有救是不是?」

  压根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安迪与萨姆困惑地对视一眼,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说,然而看着他脸上那明亮的笑意就如同刚刚重获新生的人一般,却什么都问不出

  有时候,让已经过去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也挺好的不是?

  第十四章

  直升机在岛上降落后,萨姆与考古队的其他成员会合,而安迪与威廉则乘车前往庄园。当初考古队是乘船到岛上的,船上就载了几辆越野车以备不时之需。

  车子驶回庄园后,正在那儿继续考察的队员们看着威廉和安迪从车上下来,意外地互相看了看,围了上去。

  他们想问安迪这是什么情况,不是说威廉还需要休养、暂时不会归队吗?但安迪只是摇头,示意他们什么都别问——他自己也在观望中。

  于是大伙儿都沉默了,在原地目送着威廉走进了那间小屋。

  屋里有几个考古队员在,见到威廉都是一愣,又不知道该怎么问,茫然地面面相觑。

  而他们所茫然的对象威廉,正在走向地上的石棺。石棺有两具,外形一模一样,而他一眼就找到了他想找的那具。

  没有任何原因,非常奇妙的,看到了就知道是它。

  他在它旁边停住,半跪下去,手在棺盖上轻抚而过。千百年的岁月洗礼没有给它留下任何痕迹,依然光滑洁白,看上去甚至是有些神圣的。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转移到棺盖边缘下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的将之掀开。

  旁边几个考古队员刚才还想制止威廉,但现在都被这一幕给吓了一跳。

  天知道,这几天来他们试着开棺,用尽了各种办法,棺盖却就像跟棺材连成一体似的纹丝不动。可这会儿威廉竟然什么工具都不用,轻轻松松就打开了棺盖。这不是活见鬼了?

  他们感到有点惊悚,站在原地干看着,不想走,也不能轻举妄动。

  棺盖打开后,里面躺着的是一具白色的雕像,双手平放在身侧,显得庄重沉稳。

  由于是纯白色的,雕像的容貌显得有些模糊,无法看真切。不过威廉根本不必用眼睛看,脑子里就能清晰地将之描绘出来。

  他甚至还记得这身衣服,当他们最终分隔时塞缪尔身上所穿的,就是这件束腰上衣、紧身裤,还有一双黑色的长筒靴——当然现在也是白色的了。

  「塞缪尔。」呼唤着这个名字,威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曾经忘记了这个这么熟悉的名字忘了那么多天。

  好在,最终他还是想起来了。

  他的手指来到雕像的面颊,轻轻抚摸不敢用劲,怕一用劲就会弄碎了。

  「塞缪尔,是我。你听得到吗?醒醒,你已经躺了太久,该醒了。」

  旁边几个人见威廉居然在对一尊雕像讲话,都露出错愕的表情。互相看了看,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去把他拖走,还是任由他继续这种疯子似的行为。

  「快点儿。」威廉催促着。

  他明明已经等到他了,可他静静躺在那儿不给回应,这是为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不一样了?或者是他在生气吗,气自己到现在才来?

  威廉紧张起来,双手按住雕像的肩膀。

  「你不能骗我。是你叫我来,我现在不是来了吗?你怎么不理我?如果你做得到,多少给我点反应吧。别一声不吭,塞缪尔,你这样让我不知道是怎么了……是不是还有什么该做的没做?你到底还能不能感觉到我的存在?如果你能感觉到我,至少也让我感觉你一下,哪怕一点点也好啊,塞缪尔!塞缪尔……」

  他心急如焚的样子并没有激起雕像丝毫的反应,依然是这么冰冷而固执地睡在棺哩。

  倒是其他人被威廉这副模样吓坏了,怀疑他是不是精神失常,连忙上去一左一右挽住他的胳膊,把人架起来往门外带走。

  威廉没有挣扎,如果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换不来响应,那么他再挣扎又有什么用?

  能够感应到的,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应该能感应到。

  他被带到了屋外,两个队员对等在那儿的安迪使了个眼色,示意威廉的状况还是大有问题,应该再多休养一段时间。

  安迪叹了口气,上前把威廉的手接过来,准备把他带回车上。

  「威廉……」

  若有似无的一声呼唤,不知道是从天边还是地下传了过来,传进威廉耳中。

  威廉一震,甩开安迪转身跑回了小屋。其他人根本来不及拦住他,正要追进屋里去,屋子周遭忽然刮起一阵狂风。

  白色的砂粒不知从哪儿凝众过来,越聚越多,形成了一道几乎连天接地的龙卷风,将小屋笼罩在内。

  考古队员们看呆了,安迪最先回过神,想闯进去找威廉。旁边一个人拦住了他,对他摇摇头,接着又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伸进风圈表面,树枝立即支离破碎。

  事实已经很明显,想要突破风圈是不可能的。他们只能站在外面,望着这叫人无能为力的一幕,担心着里面的人情形如何。

  威廉回到屋里后就再次在石棺边半跪下去,抓住雕像冰凉的手掌,表情有些激动,也有些不敢确定的无助。

  「塞缪尔,是不是你……不,我知道一定是你。你是怎么做到的?再来一次好吗?让我确定那都是真的。塞……」

  「又……是……你……」一把阴森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威廉转头一看,又看到了那张鬼魅的白砂拼成的脸。

  「怎么……」

  威廉简直惊呆了,「你怎么会还在这儿?已经多少年了,你……你到现在还不打算放过他?」

  「放过他?」它冷笑:「他值得我放过吗?蠢货。已经多少年了……哼,的确,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他居然还在等你,当你一来就为你开启了棺盖,不知悔改到这种地步,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我本来是不想杀死他的,不过现在看来,他不死也没有用了。还是给他永远打消那愚昧的期待吧。」

  说完,一柄宽阔的大剑在砂粒中成形,缓缓抬高,瞄准了雕像的胸口。

  当威廉看到大剑往这边刺过来,根本就来不及思索,他一个翻身进了棺材,趴在雕像上把它护住了。

  大剑笔直地刺下来,在离他背部一公分的距离时戛然而止。

  「哦……你这是打算跟他一起死吗?」那声音满是嘲讽:「真有趣。我以为你们已经不在乎生死的时候,你们以可笑的方式做了约定。当我以为你们将守着约定的时候,你却又要和他死在一块儿了。」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威廉怒极反笑,冷冷笑了几声:「你觉得看不懂吗?无法理解吗?很好,就像我也完全无法理解你到底要的是什么。但至少我还清楚的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我在争取的是什么。」

  那声音沉默了,过了一阵子,它大笑起来。

  「好,说得非常好。说来说去,你无非就是要跟他同生共死是吧?好啊,我成全你。」

  凝成大剑的砂粒开始散落,同时有更多砂粒浮游过来,全部洒在了威廉身上。流往棺材里的砂粒越来越多、越堆越高,看起来是打算把两个人一起永远的活埋。

  威廉趴在原处不动,虽然他不想死,也不想这个人死,问题是他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他也不会逃跑。

  上一次的分别,于他只有十几天,于这个人却有千百年。

  他在这儿等了自己这么多年,等到最后,怎么能等来一个丢下他独自逃跑的人?

  砂粒堆得更高了,及到威廉的脸颊,很快漫过鼻梁,就要将他整个人盖住。

  威廉屏住呼吸,虽然知道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因窒息而死,但现在他能屏一会儿就是一会儿,想留多点儿时间,告诉自己这个人还和他在一起。

  忽然,埋了他大半个身体的砂粒刷地一下散开了,仿佛融入到石棺里那样消失不见了。

  威廉还没弄明白这是什么状况,就听见一个清脆柔和的声音说:「你输了。」

  威廉睁开眼睛,抬起头往声音传来的后方看去。那儿站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而那张砂粒组成的脸却不见了。

  威廉左右看看,直到确定屋子里再没有其他人。

  难道那个年轻人就是那东西的原身?但是声音完全不像。

  威廉想来想去想不通,指着自己的鼻梁:「输了……我?」

  「哦……那你是谁?」威廉翻身起来,在雕像旁边的空位坐下,而手仍按在雕像的肩上,不敢放开。

  「我是伊凡。你并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但我知道你真的深爱着现在你身边的这个人,我更感谢你,因为你解救了我。」

  威廉被说得云里雾里:「对不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嗯,我知道。」

  伊凡笑得很亲切,他是个漂亮的男人,「既然你对我有恩,那么我也不介意让你了解事情真相。如你所见,我是鬼,已经死了很多年,至于生前我是个吟游诗人……」

  「什么?」

  虽然知道在别人讲话中途打断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但威廉真的太惊讶了:「你就是在兰德尔伯爵时期出现的……」

  「哦?原来你听说过一些了。也好,既然如此,顺便你也见见伯爵本人吧。」

  伊凡转过头,身侧的墙壁上流下一汩汩白砂,在地上越积越高,渐渐化成人形,最后出现了一个相貌十分英俊,眉宇间更与塞缪尔有着几分神似的男人。

  只不过,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散发着异常阴森的气息,只对上一眼,就让人忍不住毛骨悚然。

  这就是兰德尔伯爵,塞缪尔的曾曾曾曾曾……祖父?威廉呆呆地看着,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这都是怎么回事?一下子冒出了两个鬼,而且身分还这么的……

  突然他思绪一转,惊声问出来:「兰德尔……伯爵,是你……是你一直把你的子子孙孙困在庄园里?」

  兰德尔阴阴地瞥他一眼,「是我。」沙哑低沉的嗓音,果然就是那张鬼脸发出的声音。

  「怎么……为什么?」知道了鬼魅的真实身分,威廉越发不能理解了。

  他所禁锢所折磨的人,身上都流着和他一样的血啊!

  「不关你事。」兰德尔如此回应,很不耐烦地别开了目光。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吧。」

  伊凡接话进来,暂且缓解了僵局。

  「那时,我来到庄园,起初并没有打算逗留太久……我只能说这是个冤孽,上天偏偏让我从第一眼就爱上了阿什莉。」

  「……」威廉露出疑问的眼神。

  伊凡惨笑了一下:「阿什莉,是兰德尔的妻子。」

  威廉大吃一惊,看向兰德尔。后者面无表情地看着别处,似乎在说着的事跟他毫无关系。

  「我知道这份爱是不被允许的,我也很痛苦,想过离开。」

  伊凡接着说:「但是兰德尔……他一再挽留我。因为割舍不下阿什莉,我无法拒绝他。然而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我发现,原来他爱上了我,所以才不希望我走。当我发觉到这一点,我非常吃惊,有意处处躲避。时间一长,我意识到他和我是那么像,都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我深爱阿什莉,因此我渐渐开始痛恨兰德尔对她的冷淡,让她伤心。如果换成是我,一定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这份想法,还有我对阿什莉越来越深的爱意,最终扭曲了我的心。我接受了兰德尔,我做了他的情人,然后我对他说,我希望他和我一起离开这儿,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永远生活在一起。」

  「他答应了,他对我没有丝毫疑心。那天晚上,我和他离开了庄园,就在南面的那片树林里,我给他喝下了毒酒,我杀了他……事后我很害怕,也感到非常对不起他,但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作为最后的弥补,也算是给自己心灵上一点安慰,我烧了他的尸体,将他的骨灰带回来,洒在庄园周边的土地里,希望能让他安息,可是结果……你也看到了,他变成了现在这样。是我害了他,也害了戴维斯家族,都是我的错……他曾经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可我却令他充满了恨意……」

  伊凡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的痛苦和歉疚让威廉看了很不忍,想安慰,却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事实上,刚才这段话他根本还没怎么消化。这个真相实在太出乎人的意料之外了。

  他再次看向兰德尔,这个不幸的男人。付出了全部感情,得到的却是爱人的欺骗和背叛。

  然而,现在的兰德尔脸上已经看不出憎恨,也看不出悲伤或者别的什么,就这么阴气沉沉的,让人一看到他就觉得浑身发冷。

  威廉不禁哆嗦了一下。这么说,他已经是彻头彻尾的恶鬼了吧……所有与原本那个「兰德尔」有关的一切,都已被那股恨意埋葬、磨灭了。

  所以,他才能够对自己的子孙那么残酷?可是……

  「为什么?」威廉问,眼睛盯着兰德尔,「就算你再恨,也没道理波及到你的后代。他们根本什么都没做过,为什么要囚禁他们,不许他们离开庄园?」

  「不为什么。」兰德尔说。

  威廉有些火气上来了:「你……你这根本就是……」

  「你就别问了。」

  伊凡再次站出来打圆场:「这个问题我想了这么多年,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也许他只是单纯的发泄恨意,也或许是因为我的缘故,让他认为戴维斯家族的人只要离开庄园就一定会遭到不幸……至少我还知道,他对这个家园并不是没有感情的,所以他解决了任何想要涉足的外来人。当这儿的人都因为那场瘟疫而远渡重洋,他仍旧一直守在这里,也许他心里还是残存着一份希望,所以……」

  「闭嘴。」兰德尔冷冷喝止。

  伊凡不在意地笑了笑,转开话题:「总之,在那些年里,我看着戴维斯的子孙们如同困兽般被困在这里,痛苦挣扎徒劳无功,我真的很后悔,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可惜我也无能为力。当我死在他的复仇之下那天起,我的灵魂就被他禁锢。他不肯释放我,要我陪着他一起痛苦、并看着别人的痛苦……」

  「但我真的看不下去了,所以我和他打了一个赌。我相信总有一天,戴维斯家族里会有那么一个人,他会为了另一个人努力试着离开庄园,而最终他得到的不是背叛,而是真爱。事实上,在你们之前就曾经有一个戴维斯试过为了爱人离开,可惜在最后关头,他的爱人离弃了他。」

  说着,伊凡手一挥,另外那具石棺缓缓开启。里面躺着一尊雕像,和威廉身边的雕像非常相似,都是纯白色的。至于容貌,对这个人并不熟悉的威廉看不怎么出来。但既然是戴维斯家族的人,相信容貌不俗。

  威廉回想着他曾经翻过的戴维斯家的族谱,无奈实在猜不出躺在那儿的会是继兰德尔之后的哪一位伯爵。

  「那次我赌输了。不过这次,我终归是赢了。而兰德尔……」伊凡看向兰德尔,「你应该遵守诺言,释放我了对吗?」

  兰德尔没有回话,转身面向伊凡,抬起手从他额上拂过。

  「喂……」没想到兰德尔会如此利落,威廉来不及阻止,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伊凡的身形逐渐风沙化,一点点地消散在空气当中。

  最终只给威廉留下了一抹释然的笑容,以及一句:「谢谢你,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直到伊凡完全消逝了,威廉颓废地抱住头。

  到头来,他成全了别人,可他自己呢?幸福……和一尊雕像之间的幸福吗?

  越想越沮丧,威廉几乎有一股想要嚎啕大哭的冲动,忽然有一只手环住他的腰,把他往后用力一带。

  他猝不及防,一下子摔倒下去,肩膀压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柔软!?

  威廉豁然抬起头,后脑勺却撞到一块坚硬物体。

  「唔!」有人闷哼一声,捂住了险些被撞碎的下颚。

  而威廉听见那声闷哼,虽然是闷哼但声音他是无比熟悉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现在的样子,先是一呆,随即疯了似的大叫一声:「塞缪尔!」双手紧紧抱住了对方的脖子。

  「咳……」塞缪尔皱起眉,「你是想勒死我吗?」

  威廉赶紧松开手,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为了确认这不是幻觉而拿手在对方脸上死命的又摸又掐。

  「威廉……」塞缪尔露出一张不高兴的脸,让威廉意识到自己做得过火,缩缩脖子把手收了回来。

  但他真的太激动了啊,简直想咬塞缪尔几口看看他会不会流血。会流血的话,就百分之百证明他确实回复成活人了。

  不过,接下来就有人用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威廉的主张。

  「现在你们都该满意了,可以走了。」兰德尔说。

  威廉一愣,忍不住问他:「走……你呢?庄园已经荒废好些年了,你还……」

  「这和你有关系吗?」兰德尔阴沉地扫了威廉一眼,后者不禁瑟缩了一下。

  没办法,这个人……这个鬼的眼神,真不是一般的恐怖。

  「我也会离开这儿。」不知道鬼是不是都这么善变,刚才还说着跟对方无关的兰德尔这会儿却又改了口:「不要打算问我会去哪儿。」

  威廉抓抓头,他正准备这么问呢。

  「那……他怎么办?」他指了指旁边棺材里的那尊雕像。

  塞缪尔冷哼:「他已经被最重视的人抛弃,就算复活过来也了无生趣。」顿了顿,他再次改口:「有个人作伴也好,就带他一起走了。」

  威廉有点头大了,他跟不上对方这说变就变的思维方式。

  接下来,他看着白砂将那尊雕像淹没,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仿佛带着雕像沉入了地底,棺材里变得空空荡荡。

  是不是所有的鬼都这么厉害?威廉在讶异中想着,转念又说:「我能不能问一下,现在塞缪尔是不是可以离开庄园随便去哪儿了……你为什么会愿意让他恢复?」

  「可以,不为什么。」

  「那么……」威廉思忖着,有一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疑惑,想知道是否能在这个人这儿得到解答:「时空交错的事……和你有关吗?」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兰德尔利落地把事情撇到一边。不过威廉怀疑他只是嫌解释起来太麻烦而已。

  算了,反正到了现在,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那么重要。

  「那……你离开这里打算去哪儿?」威廉到底还是问了。

  兰德尔很厌烦地反问:「这和你有关系吗?」

  「关系,可以有,也可以没有……」

  「你什么意思?」

  「嗯,是这样的。」威廉露出微笑,心里则笑翻了。

  引诱成功!

  「你也知道,你一直留在这个地方,已经和现世脱离了上千年。如果你是打算转移到别的地方去,将会发现有很多无法适应的事情,就算是鬼也会……咳哼,何况你身边还带着一个人。他虽然睡了几百年,但活过来还是个人,是要生活的。虽然说你这么……呃,神通广大,没什么难得倒你,但麻烦事肯定还是越少越好对吧?」

  「那又怎么样?」

  「我是觉得,怎么说你们都是塞缪尔的亲人,我不该置之不理。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先到我那儿去,我多少能帮到你们一些,而且,我也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帮你照顾那位。不过现在有点麻烦,我想我需要你先帮我一把,之后的事就会好办了。」

  兰德尔挑起眉,他渐渐会过意了:「你在跟我谈条件?」

  威廉局促地咧咧嘴角:「呃,也可以这么说……」

  「哼……什么条件?」兰德尔问。其实他倒不是完全不能沟通的,前提是他要有兴趣。

  他是鬼不代表他就不能有兴趣。留在这儿这么多年,困着别人的同时也困住了自己,谁又能肯定地说他从来没有厌烦过这种日子?

  「唔,因为现在外头有很多人,他们都很担心我。我知道,你一走,外头的风圈就会消失了。但如果被他们进来看到我和塞缪尔,尤其是塞缪尔……事情会很麻烦。所以我希望,你用刚才一样的办法先把塞缪尔藏起来,然后你一路尾随着我……这你可以做到吧?」

  「可以。」

  「那就好。总之你就一直跟在我后面,等我回到自己的地方了,你就可以出来,并把塞缪尔和那个人都带出来。你觉得怎么样?能接受吗?」

  兰德尔思忖着。其实他并不是非要托付威廉不可,就算事情像威廉说得那样,他会遇上比较多麻烦,但也没什么不能解决的。

  不过最后,他还是点头了。

  他看着威廉,还有塞缪尔——他的后代,没什么特别原因,他愿意帮他们这一次。也许……也许他还是希望,他们能够得到他所没能得到的东西吧。

  白砂开始往塞缪尔脚下汇聚,就像刚才那样,要带他暂时沉入未知的地方去。

  「等等。」一直默不作声的塞缪尔却忽然出声制止。

  「又有什么事?」兰德尔挑了挑眉。为什么这些小鬼都这么喜欢挑战他的耐性?

  「没什么事。」塞缪尔说,面对这位把自己活活禁锢了三十年的……祖先,他的表情有些冷淡,其实是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才好。

  「我只想请你先消失,让我和威廉单独待一小会儿。」

  听见塞缪尔这样说,威廉吓一跳,紧张地扯扯他的袖子,生怕他会把兰德尔激怒,反口撤销刚才答应好的约定。

  不过兰德尔的反应出乎威廉的意料之外,没有露出生气的迹象,只是阴侧地笑了一下。

  「如果我消失,外面的人马上就能进来了。反正我就在这儿,你们可以当我不存在。」说完,他的身影渐渐幻化成砂,融入了身后的墙壁当中。

  这样看来,还确实像是不存在了。

  确认他没有被惹恼,威廉松了一口气,回头又瞪了塞缪尔一眼,「下次你别再这么乱来了,万一他……」没讲完的话被塞缪尔含进了口中。

  虽然明知道兰德尔就在附近,但这时谁也顾忌不了那么多了。这个吻,这个久隔了数天到千年之间的吻,一直吻到双方都快不能呼吸才结束。

  塞缪尔搂着威廉,久久不肯松开。

  他躺在这儿一动不动,等了这个人这么多年。当终于能够再次拥抱到他的时候,真希望能够不放手就这么永远地拥抱下去。

  一次次的失去,再到如今的失而复得,让他学会了什么叫做珍惜。

  「威廉。」塞缪尔亲了亲威廉的前额,「说你爱我。」

  「啊?」威廉瞠目结舌。

  「快说。」

  「我……我爱……你……」

  「有多爱?」

  「呃,很爱,很爱……」

  「打算爱多久?」

  「能爱多久就爱多久……」威廉的声音越来越低,连他自己都有些受不了自己的肉麻。

  话说回来,是不是睡了太久把脑袋睡糊了?一直问些这么肉麻的问题,还真不像是塞缪尔会干的事。

  塞缪尔「嗯」了一声,似乎是满意了,随即又问:「那么我有没有说过?」

  「什么?」

  「我爱你。」

  「……」威廉的身体渐渐僵硬了,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告白。

  真的只分隔了十几天吗?为什么他会觉得,他盼这几个字盼了有一万年?太震撼了,他竟感到有点承受不了……

  而塞缪尔的糖衣轰炸却仍在继续:「非常非常爱。」

  「……别说了。」

  「我打算用一辈子的时间爱你,死了之后变成鬼仍然爱你。」

  「别说了,别说了!」

  「为什么?」塞缪尔相当受打击。

  久别之后好不容易相聚,难得他这会儿激情澎湃才肯说这么多。将来就算威廉求他他还未必愿意说哩。

  「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你就不能让我轻松点,非要讲些这么煽情的东西做什么?」

  威廉低哑地控诉着,「你……兰德尔伯爵还在这儿,我不想在你的祖先面前哭出来,太丢脸了。」

  塞缪尔呆了一呆,终于忍俊不禁失笑出声:「威廉……你真是太可爱了,我现在决定变成鬼了投胎之后还要继续爱你。」

  「你……叫你不要再说了!闭嘴、闭嘴!」

  「好好,把嘴给我,我就闭嘴了。」

  「……」

  之后?的确就闭嘴了。

  两个人都几乎闭嘴了,当然,只是几乎。在做某件事的时候,多少总得张开嘴是

  不是?

  ——全书完——

  番外:约定

  叮咚。

  门铃响了一声,兰德尔没有理会。然后,门铃就开始叮咚叮咚响个不停,显然这样下去将会没完没了。

  忍无可忍,兰德尔抬起右手,犹豫了一下又放下去。

  虽然可以不用手而将门打开,不过那样其实也省不了多少事,无非就是少走两步路而已。再者,前两天威廉才向他抱怨,邻居们说觉得这幢楼尤其是威廉的公寓里似乎有点灵异现象……尽管兰德尔并不在意别人的想法,但是如果一直肆意妄为而给威廉增添困扰,倒显得是自己任性了。而且被威廉叨念起来也很麻烦。

  兰德尔从藤椅中站起身,走到门前。他没有从猫眼中往外查看的习惯,就直接打开了门。

  而后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朵高及他下颚的黄色花朵,茎很长,花开了一半的样了。

  这是,向日葵?兰德尔的视线向下扫去,忽然听见:「SURPRISE!」紧接着从花朵后面探出一颗脑袋。

  兰德尔皱起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已经叽哩呱啦讲了一大堆。

  「哈罗,我叫达尼,今年十八岁,刚从意大利来,喜欢的东西是猫和向日葵,讨厌的东西是蟑螂和鳊蝠。」歇了半秒,举起那株抱在怀里的向日葵接着说:「这是我的朋友『埃达』,喜欢水和阳光,讨厌被讨厌的人乱摸。就是这样,希望你能喜欢我和埃达,喵~」

  「……」

  喵?起初兰德尔以为这是自己听错了,但再看看那张笑得灿烂到夸张的脸,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细缝,还真的有点像是一只想要讨赏的小猫。

  无论像什么,反正他不认识这个小鬼。

  兰德尔不打算问对方是谁,就要关门,却又听见达尼说:「啊,让我想想,你就是威廉哥哥……咦?似乎不太像。我知道了,那你一定就是塞缪……欸——」

  达尼露出困惑的表情摸了摸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看了看,又看看兰德尔,再看照片,再看兰德尔。如此反复了好几轮,脸上的困惑也越来越浓。

  「不对啊,怎么都不像?」达尼咕哝着,转头看了看门边的门牌号,「唔,是这家没错吧,怎么回事呢……」

  兰德尔冷冷地看着达尼,刚才他说出了威廉和塞缪尔的名字,这样看来这个达尼与那两个人至少是认识的。

  至于会是因为什么事情而找上门来,兰德尔并没有兴趣知道。正想说那两个人不在然后关门,只听「哇啊!」一声大叫。然后,达尼像跳蚤似的往后连跳了几下,脸上的困惑一下子消失,转为了如临大敌般的警戒。

  「我知道了——你是小偷!」

  「……」

  「快来人啊!抓小偷!快来啊!」

  「……」

  兰德尔以无法区分是不悦还是莫名的眼神,沉默地望着在那儿大喊大叫着的达尼。后者在原地一蹦一跳的,神态并不显得有多惊慌,反而像是很……Happy?

  不管怎样,再让他这样叫喊下去,可能旁边的住户就真的要被引过来了。

  「闭嘴。」兰德尔说,身体往前微微一动,达尼的音量当即高了八度。

  「哇哇!不是小偷,是打劫呀!坏蛋要打人啦!快来人快来人啊!」

  「打劫」

  不远处传来一把愕然的声音,随即有一道人影飞快跑过来,在看清楚情形后又愣庄。

  「呃?」威廉不解地看着兰德尔,又看了看达尼,最后转头看向正缓缓踱过来的塞缪尔。

  「打劫?」塞缪尔在威廉身边停住,若有所思的目光在兰德尔与达尼之间来回,「谁打劫?」

  「看就知道这个小鬼没本事打劫兰德尔吧。」威廉摸了摸鼻梁,「不过,原来兰德尔有这种嗜好吗?」

  「家谱里没有记载。」

  「那……」

  「啊!你们两个!」达尼突然高呼,吱溜一下窜到这两人面前,「这次一定没错,你们是威廉哥哥和塞缪尔哥哥对吧、对吧?」

  「嗯?」威廉与塞缪尔狐疑地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达尼:「你,认识我们?」

  「当然。哦不,也不能说是认识,不过我有你们俩的照片。」达尼笑嘻嘻地说。

  「照片?哪儿来的?」

  「斯坦利叔叔给我的。」

  「斯坦利……」

  误会解释清楚之后,威廉带达尼进了房子,而后在客厅里看完了那封达尼捎来的信件。

  「原来如此。」威廉收起信件,揉了揉太阳穴。

  「是怎么回事?」塞缪尔问。

  威廉把信上的内容大概说了一下,听完后塞缪尔看着那个一脸兴奋地在房子里跳上跳下的达尼,也揉了揉太阳穴。

  信是斯坦利写的,大意是说,他如今人在意大利托斯卡纳,他所寄住的庄园里收留了许多孤儿,达尼就是其中之一。这次到英国的机票是斯坦利给达尼买的,威廉的住址当然也是斯坦利告诉达尼的。信的末尾,斯坦利还拜托威廉和塞缪尔这几天务必好好照顾达尼。

  已经离开了英国半年多的斯坦利,中间从来没跟威廉他们联系过,这次一联系,就丢来一个这么大的麻烦,也难怪这两个人会贸得头痛。

  丢来一只小狗小猫倒也罢了,问题是,这是一个人啊,可不是那么好照顾的。只是,人来都已经来了,总不能一脚给他踢回意大利去。况且斯坦利专程把人送到这里来,还交代他们要好好照顾,也许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如果有这个必要,威廉也不介意暂时收留达尼。反正以前那么难缠的塞缪尔他都能应付过来,还怕对付不了一个小屁孩儿?

  「达尼,过来坐。」威廉把动个不停的达尼唤到旁边的沙发里坐定,考虑了一下,问道:「斯坦利送你过来,有没有交代别的什么?」

  达尼摇摇头:「没有啊。」

  「那,他把你送到这里的理由是?」

  「哦,理由嘛。」达尼咧开嘴,笑得花儿一样灿烂,「因为再有几天就是我的十八岁生日,而我的生日愿望就是出来看一看走一走,所以……」

  「生日……十八岁?」威廉质疑地瞥了一眼达尼那副看似风一吹就倒的瘦小身板,又侧过脸看向坐在身边的塞缪尔。两人的眼神中表达出同一个疑问:这小鬼真的有十八岁?十四五岁还差不多!

  「喂,不要怀疑我的年纪!」达尼显然也是被质疑惯了,一下子就看出这两个人在想些什么。他跳起来,摆出一个秀Muscle的Pose。架势是很足,可惜胳膊一举起来,只衬出那件T恤下边的空空荡荡,因为实在是太不合身了。

  「噗哧。」威廉禁不住笑出声来。

  达尼脸红了红,用力跺脚:「我个子小是天生的!个子小又怎么啦?我、我力气大得很!」说着就转过身,像是打算把沙发给扛起来。

  「好了好了,我相信你。」威廉哪敢让他那么干,万一他一不小心给扭伤了腰或是怎么的,自己可负不起责任。

  「大力士,你先坐下来吧,我的话还没说完。」

  「哦。」达尼也不逞强,一屁股坐回了沙发里。这张沙发凭他是扛不动的,他似乎也有这样的自知之明。

  威廉想了想,接着问:「你说这次来英国是你的生日愿望,那么这就是你第一次来英国了?既然是这样,其他人怎么能放心让你一个人过来?」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达尼耸耸肩,「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经十八岁……虽然严格来说还要过几天。」

  「即便如此,就这样让你跑出来也实在有点……」

  「嗯,其实他们一开始是不同意。不过嘛,因为考虑到我有心脏病,活不了几个月了,干脆也就由着我,让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什么?」威廉的瞳孔不禁一缩,「心脏病?你?」

  「对啊。」达尼点点头,「嘻嘻,很吃惊吗?一点也看不出来对吧?」

  与其说是看不出来,威廉更想说他觉得根本就不是。看这小鬼,瘦是瘦了点,可是那副活蹦乱跳的样子,连健康的人也没这么活泼。

  活不了几个月?听他鬼扯!

  想象着自己身患绝症,然后让身边的人都来宠着自己、护着自己,真是典型的小孩子作风。威廉想,这个达尼,就算实际年龄真有十八岁,心智也绝对只有十岁而已。

  威廉叹了口气,不再追究这个话题,转口问:「那你的斯坦利叔叔,他在那座庄司寺了多久了?他在那儿干什么?」

  「大概三、四个月了吧。至于干什么,就是帮诺拉阿姨的忙吧。」

  「诺拉阿姨?」

  「思,就是照顾我们长大的诺拉阿姨,也是庄园的主人。」

  「主人?阿姨……那这么说她年纪挺大了?」

  「不会啊,阿姨很年轻也很漂亮的。」

  「是吗?」

  「当然!我给你看照片。」

  达尼从包包里取出一本相簿,打开来,拿给了威廉。

  「你看,这就是诺拉阿姨。」达尼指着一张照片上一位坐在孩子群当中的女士,以毫不掩饰的倾慕口吻说:「年轻吧,漂亮吧?」

  「嗯……」威廉不能否认,这位诺拉的确比他想象中要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但要说漂亮,以他的眼光来看,其实就是普普通通,至多只是看上去比较温柔,有一种亲和感。

  「你是说,是这位诺拉阿姨把你养大的?」

  「对。」

  「你是孤儿?」

  「嗯,大概是从两岁的时候开始。」

  「从两岁开始?」

  「嗯,因为我是在两岁的时候被扔掉的。」

  「为什么你看起来一点也不难过?」塞缪尔插话问了一句。本来他是不准备插嘴的,但实在是忍不住。

  这个小鬼,说什么总好像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而这样的后果就是,让人很缺少真实感。

  「为什么要难过?」

  达尼反问,两颗棕色的眼珠闪着天真的光芒,「扔了就扔了啊,又不是我不想被扔就不会被扔掉。反正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记得什么感觉了。」

  「哦?」塞缪尔与威廉对看一眼,都觉得这个小鬼的想法如果不是幼稚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那就是恰恰相反。

  不过比起这个,威廉更介意另外一件事:「那么达尼,你是为什么要叫斯坦利——叔叔?」

  「一直就是这么叫的,从一开始就是。」

  「一开始?」

  「对啊,我不叫他叔叔,难道叫哥哥吗?那怎么行?诺拉阿姨是阿姨,如果叫斯坦利哥哥,那他不就也要叫诺拉阿姨了?」

  「嗯……」话是没错,可这样的话,斯坦利不就也成了威廉和塞缪尔的叔叔辈了?达尼叫他们俩「哥哥」,而叫斯坦利「叔叔」,以此类推……

  可要是纠正达尼也叫自己「叔叔」,却又实在过不去,毕竟也就只年长几岁而已。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斯坦利不单可以做达尼的叔叔辈,甚至是爷爷的N次方的爷爷辈都绰绰有余了如果算上他被兰德尔变为雕像的那几百年的话。不过那样说起来,斯坦利也确实是塞缪尔以及威廉的爷爷的N次方的爷爷辈。

  那么这位爷爷的N次方的爷爷,究竟在想些什么?威廉对此一直都想不通。说起来,斯坦利、塞缪尔以及兰德尔,是一脉血亲,性格也是一个比一个难捉摸。相比之下,塞缪尔还稍微好一些,兰德尔和斯坦利的话,就完全让人弄不明白。

  从那个地方回到英国也有一年多了,而这两人……呃,一人一鬼,真正在威廉这儿逗留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两个月。

  先说兰德尔,堪称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常常一消失就是几个月,中途突然回来待上一段时间,然后又失踪。比如这次兰德尔也是上周才回来,也一如往常地闭口不谈这段时间去了哪儿、做了些什么。

  偶尔威廉会猜想,兰德尔的冷漠是真正心如死水的那种冷漠,那既然他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又为什么还要留在这个世界?他很明显地不喜欢人,不喜欢每一个人。「生活」在这个被人类所充斥的世界里,对他而言有什么意思呢?

  塞缪尔也是这样认为,也对兰德尔提议过干脆去转生算了,这样子耗下去只是浪费时间,不如让一切从头开始。不过这个提议,也只是在兰德尔耳边一扫而过,至今他依然我行我素。

  也许等到威廉、塞缪尔、斯坦利,每一个与他相关的人都不在了,他也还是这样我行我素地过着。

  再说斯坦利,刚刚变回人身那会儿,头几天他始终是处于一种糊里胡涂的状态,好像还活着,却又像是只有肉体活着,而灵魂早已死亡了。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当他终于不再行尸走肉,他开始旅行。他从不说他旅行的目的,也从不透露下一个目的地会是哪里,当威廉几乎以为他是打算把下半生都耗在这种漫无目标的旅行上,却没想到他居然在那座庄园里留下了。

  达尼说斯坦利在那儿待了三、四个月,而且看样子还会再待上一段时间。是什么把他留住了?是那座庄园本身,还是住在庄园里的人?

  威廉仔细地翻看着相簿,终于找到了一张有斯坦利身影的照片。围在他前后左右的是一群从几岁到十几岁的孩子,一个个笑容灿烂,而达尼就是当中笑得最灿烂的一个。至于坐在斯坦利身边的那个人,则是孩子们眼中的天使,诺拉。

  「塞缪尔。」

  威廉撞了一下塞缪尔的肩膀,然后指着照片上的斯坦利,求证地问:「你看他,是不是在笑?」

  塞缪尔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好像是。」

  「是吧。」威廉点点头,「不过还是很难相信,那个斯坦利,居然会笑了。」

  「只要有值得笑的事情,谁都会笑的。」

  「话是这么说……唔,如果哪天能看到兰德尔笑,那我就真是功德圆满了。」

  「是吗?我倒觉得他笑的并不少。」

  「什么?唉,那种冷笑也算是笑吗?」

  「不算吗?」

  「咕咕。」这不是谁在讲话,而是达尼的肚子发出的声音。

  听见这种声音的威廉和塞缪尔同时转头看向达尼,后者摸摸肚子,扁着嘴委屈地说:「好饿。已经坐了这么久,还没有晚饭吃吗?」

  威廉一愣:「晚饭?哦,晚饭。抱歉抱歉,我忘记了。」说着就要站起来去准备晚餐。

  「等一下,威廉哥哥。」明明在喊饿的达尼却把威廉喊住,然后抬起手,指向坐在对面沙发里的兰德尔:「先告诉我——这个人是谁啊?」因为兰德尔无法被照进相片里,所以斯坦利不好向达尼介绍兰德尔的存在,那么达尼会不认识兰德尔也是正常的。

  「他,嗯……你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就叫他叔叔就可以了。」其实威廉觉得后面那一句都是多余的,反正达尼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需要跟兰德尔打交道的机会。就连他和塞缪尔,兰德尔都不太搭理,何况对一个毫不相干的小鬼。

  「叔叔?」达尼眨眨眼睛,「可是他看起来跟你们俩差不多大啊。」

  「人不可貌相……」

  「这倒是。这么好看的人根本一点也不像是小偷嘛。」

  「喂。」威廉哭笑不得,「已经说了刚才那是个误会吧。」

  「对哟,我都忘了。」达尼拍拍额头,一副这才想起这回事的恍然表情。

  威廉无奈摇摇头,正犹豫着要不要警告达尼最好离兰德尔越远越好,以确保人身安全,却看见达尼一下子就窜到了兰德尔跟前去。

  「刚刚不好意思啦。」达尼笑嘻嘻地说:「你就原谅我吧,喵~」

  这个小鬼怎么回事?没事喜欢学猫叫,而且刚才那么久都不叫,怎么一跑到他面前来就叫了?兰德尔感到不可理喻,也不想理睬,只冷冷晲了达尼一眼,示意他离自己远一点。

  但是达尼却会错意,以为兰德尔还在因为刚才的事情而生气。他蹲在兰德尔面前缩成一团,扯着自己的耳朵:「对不起啦、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就不要气了好不好?」

  「……」

  「好啦,不要这么小气嘛,就说一声『没关系』又怎样?说嘛、原谅我嘛,喵喵~」

  其实兰德尔真的没有生气,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为什么事情而生气了。生气是什么心情,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即便是当时一边苛责着塞缪尔「背叛」一边将人变成雕像的时候,他也是冷静的,只是做着他认为自己应该做的事。

  现在,他只觉得很不耐烦。被人靠太近的感觉,还有被人拖着非要自己说话的感觉,都是这么的让他反感。

  「滚开。」兰德尔说。一双与塞缪尔相近的琥珀色的眼睛里,隐隐约约现出两条细缝。

  达尼不禁瞪大了眼睛,呆了几秒,随即更近地凑上去,以极度认真在研究一般的目光,盯着兰德尔的眼睛猛瞧。

  「刚才是怎么回事?」

  达尼惊叹着:「刚才你的眼睛,你的瞳孔,突然变细了对不对?好厉害,能不能再变一次给我看看?」

  兰德尔微微眯起了眼,瞳孔果然如同达尼所说,再次由一个小圆点化成了一道细长的缝,就像猫的眼睛。

  「哇哇,太棒了,太厉害了!」

  达尼丝毫没有察觉那双眼睛里透露出来的寒意,只顾着兴奋地连连拍手,「你真厉害……老大,你做我的老大吧!老大,你教教我,要怎么样可以让眼睛变成这样?是魔术吗?难不难?我也想学,再难也想学,老大你教我吧!」

  「……」

  「达尼。」赶在达尼被一脚踢开或是遭遇到其他什么更恐怖的对待之前,威廉上去将达尼从兰德尔跟前拎到了一边。

  这个小家伙,真是太不会看人脸色,也太没有常识了。

  什么人能够让瞳孔自发变细?开玩笑。把这当作一种魔术的达尼简直傻得可爱。

  其实呢,威廉也不清楚兰德尔的眼睛为什么可以这样变化。也许这对兰德尔而言只是一种再简单不过的能力,毕竟作为鬼,他已经有了千年以上的……修为?

  总之就威廉以前几次看到的情形来看,当兰德尔要对什么人不客气的时候,作为前兆,那双瞳孔就会奇异地变细。

  所以才更加不能让达尼这样胡搅蛮缠下去,不然的话,就算是斯坦利的面子也保不住他的小命。

  可惜达尼不了解威廉的一番好意,还想往兰德尔那边钻,口里叫嚷着:「威廉哥哥,你干什么抓着我啊?你放开啦,我要拜托老大教我学魔术!你快放手嘛……」

  威廉会放手才怪。

  「塞缪尔。」一个眼神示意过去。

  塞缪尔走过来,脸上缓缓浮现出已经很久没有在这张脸上出现的冷酷神情,眼睛里闪烁着的黑暗光芒就如同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魔一般。

  看见这样的塞缪尔,连威廉都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何况是那个压根不晓得塞缪尔底细的达尼。

  其实塞缪尔绝对没有虐待小孩的癖好,不过,就当作是卖斯坦利一点面子,毕竟人是斯坦利送来的。所以,也许他有必要用特别的方式,把这个不知轻重的小鬼狠狠地吓一吓了。

  门一推开,达尼就嚷起来:「老大老大,我跟你说哦!」停下来,发现屋子里没见着人影。四处找找,终于在阳台上找到目标,一溜烟就跑过去。

  「老大,那个展览真的很好玩,你没去真是太可惜了!有很多各种各样的照片,比如……」

  听着达尼的喋喋不休,再看达尼一副又兴奋又热切的样子,嘴巴都快要贴到兰德尔的耳朵上去了,仿佛生怕对方听下见,威廉按住额头叹了口气。

  这小家伙,顽皮也就罢了,而且一点都不会看人脸色,看不出兰德尔一张冷脸上写着的「滚远一点」几个大字。

  觉得达尼可能真的没救了,威廉也就懒得去救。换了鞋子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然后将其中一杯递给了跟着进来的塞缪尔。

  看着塞缪尔接过水喝了一口,威廉问:「怎么样?今天的摄影展,觉得有意思吗?」

  「还不错,比上次看到的要好。」

  「那就好。」

  威廉顿了顿,沉吟着说:「什么时候也能让我在展览上看到你的作品呢。」

  塞缪尔摇摇头……「我不是为了这种事而学摄影。」

  「我知道,你是纯粹出于兴趣。」威廉表一不理解。

  来到英国,在现代社会中生活了一年多的塞缪尔,已经慢慢地适应了这种生活。只是对于现下时兴的事物,他一概没有兴趣,他不上网、不去酒吧、不吸烟、不喝酒,唯独对摄影情有独钟。

  难得塞缪尔对射箭以外的事物有兴趣,威廉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积极鼓励他去学摄影。在威廉看来,塞缪尔会用与其他人不一样的眼光看待事物,掌镜感也相当不赖。如果培养得好,也许将来他们家能出现一位大摄影师也说不定。

  「只不过,兴趣有时候也可以成为成就的。」

  威廉抬手摸上塞缪尔的额头,微笑着说:「你就不想把兴趣变为成就吗?」

  塞缪尔将他的手抓下来握在手中,反问:「你很希望我有成就吗?」

  「当然,因为你的成就就是我的。」

  「我的就是你的?」

  「对。而且……」

  「而且你的还是你的。」

  「哈哈。」威廉失笑,抓抓头,「是想这样说,不过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塞缪尔缓缓挑起眉,有些得意的样子。

  威廉看着这样的塞缪尔,不禁有些呆了。

  其实早就了解塞缪尔有着非常孩子气的一面,但是每次看到,威廉都还是觉得好喜欢。孩子气的、别扭的、执着的……每一面的塞缪尔,他都是无可救药的喜欢。

  现在这样多好,好到几乎令人不敢相信。起先他曾经以为,将要在这里独自思念着活在另一个时空中的塞缪尔。而现在,他可以每天看到这个人、触摸到这个人;将来的将来,还可以一起睡在躺椅中晒太阳……

  「威廉。」

  一声呼唤打断了威廉美丽的遐想。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对方的脸已经逼近到眼前,不禁一愣。

  「塞缪……」

  「我的都可以是你的。」塞缪尔说,声音很轻柔,眼眸中却透露出不一样的强硬,「不过有一样东西,必须是我的。」

  「是什么?」

  「你。」吐出这一个字,塞缪尔的唇就要在威廉唇上印下去。

  忽然有一个清脆的声音问道:「你们在干什么呢?」

  两人转过头,看着那个站在厨房门口的瘦小人影,一时之间忽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没什么。」

  威廉将塞缪尔从身前推开了些,干咳两声说:「怎么了,达尼,是肚子饿了吗?晚饭还要等一会儿。」

  「不是,我还不饿。」达尼说:「我是来装水的。」

  「装水?哦,是要浇花吧。我帮你装。」威廉到水池那边装满了:一壶水,然后将水壶交给了达尼。后者抱着水壶,说了声「谢谢」就走了出去。

  威廉从厨房里探出头,看到达尼回到阳台那儿,依旧是兴致勃勃地聒絮着今天在展览上的见闻,全然无视于兰德尔根本就不想听的不耐神色。

  「我开始有点佩服达尼了。」威廉咕哝道。

  塞缪尔也看了看阳台那边的情形,摇头:「我倒是更佩服兰德尔,那么吵,他也能坐得住。」

  「唔,其实撇开啰嗦这一点不谈,我觉得达尼还是挺可爱的。小小的、傻傻的,而且总是一副开开心心的模样。」

  「是,而且有胆得很。」塞缪尔想到从前在庄园里,只要他一变脸,旁边的下人们当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然而昨晚,达尼却只是瞪着两只眼睛瞅了他半天,突然捧腹大笑,边笑边说:「哎哟,太好玩了。斯坦利叔叔说过如果塞缪尔哥哥肚子饿了就会变得很恐怖,原来是真的呀!威廉哥哥,你还是快去做饭吧,塞缪尔哥哥这样子真的好可怜,脸拉那么长很辛苦吧?」塞缪尔听了之后彻底脱力。

  那该死的斯坦利,到底给这小鬼灌输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思想?

  总之,至此塞缪尔的威严政策在达尼面前宣告无效。反正达尼在这儿待不上多少天,塞缪尔也就懒得插手,应付达尼的事儿就丢给威廉全权负责。

  威廉对此倒是不介意,不过即使他有心要好好照顾达尼,却没有这个余力。这几天他是休假才好看着达尼,问题是假期后天就结束了,之后他就得回去工作。

  虽然不是要到哪里去考古,但是在研究室里考察文物,这种事对他来说是乐趣,对好动的达尼来说绝对只是折磨。

  就算达尼愿意跟着他去,他也不敢带。万一达尼在那儿上蹦下跳的,把那些好不容易才有机会重见天日的古文物怎么着了,那威廉会心疼死的。

  可如果不把达尼带着,那还能让谁来照顾他?塞缪尔是不用想的,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况且他有时候也像个孩子,根本没可能管好另一个小孩。

  除了他们俩,就只剩下兰德尔……还是别作梦了,先看着办吧。

  威廉将一锅水放到炉子上烧着,然后和塞缪尔一道去了阳台那儿。达尼已经喂那株名叫「埃达」的向日葵喝饱了水,正抱着水壶,坐在兰德尔所坐的藤椅旁边的地上滔滔不绝。

  兰德尔脸上却没有什么不悦的迹象,神情冷淡地望着远处。二十七楼,周遭也没有其他高楼,所以视线能够毫无阻碍地到达远方。

  过去威廉就不止一次看过兰德尔像这样坐在这里遥望远方,而且一坐就是一整天,甚至直到第二天早晨威廉起床后还会看到他仍然坐在这儿,完全没有动过。

  这个时候的兰德尔,好像就待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所以对于达尼此时的唠叨,兰德尔能够如此冷静是因为压根就没去听。

  要不然的话,达尼老早就被踢飞了。而另一方面,威廉也很佩服达尼,在这种对方毫无反应的情况下,他一个人居然也能长篇大论这么久。不过其实达尼也挺可怜的,一腔热情全部洒在了无法融化的冰山上。

  威廉走过去在达尼身边蹲下,拍拍他的肩膀:「达尼,明天我还有一天休假,你想去哪儿玩?」

  「游乐园。」达尼脱口而出,连想都不用想。

  「游乐园?」威廉不禁怔了一下。那种地方……

  「对啊。」达尼用力点头,「我早就想去了,可惜一直没机会。这次难得出来,怎么说都要去上一次。」

  「这样……好吧。」威廉点点头。

  其实他本人是无所谓的,反正也没人规定说大人就不能去游乐园。他只是担心那个极度讨厌吵闹的塞缪尔,会不会在游乐园待了不到五分钟就受不了地跑掉。

  不过无论如何,他还是想让塞缪尔也去游乐园玩一玩。平时塞缪尔除了射箭和摄影就没有别的活动,其实挺单调的,虽然他自己并不介意。

  「哦耶!」达尼欢呼着从地上跳了起来,「去游乐园喽!耶耶耶!」

  看他手舞足蹈,一副Happy得不得了的样子,威廉放弃了叫他冷静点的主张,无奈地掀了掀唇角。

  达尼的性格看似聒噪又鲁莽,其实是很少见的率真。跟他待在一起久了,连旁人也会不自觉地坦荡起来。

  「游乐园游乐园!」达尼笑着跳着,突然往兰德尔那边一蹦,「老大,明天我们一起去吧!听说游乐园很好玩的,去吧去吧。」

  兰德尔没有作声,缓缓抬起了手。威廉正担心他是不是要把达尼一巴掌打开,却看到他用手扶住了腮,头撇向另一边,压根不看达尼一眼。

  这么清楚明白的拒绝,威廉以为这会让达尼知难而退,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

  达尼非但没有退下,反而扑上去,抱住了兰德尔撑在椅子扶手上的那条胳膊,大力地摇晃起来:「去嘛,老大,我也……」

  兰德尔眉头一紧,被抱住的手臂轻轻一甩。看似轻轻的一甩,却把达尼一下子摔开了老远。后背撞到阳台边的护栏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达尼!」威廉大惊失色,连忙跑过去把达尼扶起来,「你怎么样?」

  「唔……」达尼说不出话来,只是呻吟着,可见真是被摔得够呛。

  「兰德尔。」威廉有些生气地转头瞪向兰德尔,后者已经从藤椅中站了起来,没有看这边,径自走向大门离开了公寓。

  「兰德尔……」生气过后的威廉只觉得无奈。

  同样都是一发起脾气就要人命的类型,至少塞缪尔是有原因的,能够知道他是被什么所触动才会发怒。然而兰德尔不同,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什么能够触动他,以及,他究竟想要什么。

  威廉把达尼抱到椅子里坐下,拉起他的上衣看了看,还好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外部创伤。只是达尼的脸紧皱成一团,显然很痛。

  「抱歉,达尼。」威廉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那个人他……」

  「没什么。」

  达尼摇摇头,吃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我知道,老大是有什么烦恼对吧?总是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心事……」威廉讶异地向塞缪尔看去,后者摊了摊手,表示不知所云。

  「嗯,诺拉阿姨说,人有心事的时候,最好可以适当地让他一个人待上一段时间,但久了就不太好。如果没人陪着他,他就越会胡思乱想,烦恼也就越来越多。」

  达尼抬手擦擦额头上被痛出来的冷汗,轻吸一口气,接着说,「所以我想让老大跟我们一起去玩,玩得开心了,自然就没那么多时间烦恼了。」

  「不过一定不能跟他这样说,不然他会以为这是在同情他,就会变得更不开心。老大是个很厉害的人,越是厉害的人就越别扭。」

  「达尼……」威廉几乎讲不出话来。

  这些事情,都是那个诺拉阿姨教给达尼的吗?如果是,那么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斯坦利会想要留在那座庄园了。因为那里,有一个这么与众不同的女人。

  「怎么办?」

  达尼瘪着嘴,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阖紧的大门,「看样子老大明天是不会去了,我想留在家里陪他,又很想去玩,怎么办呢?」

  「你……还是别想这些了。」威廉无奈地说:「你留在家里也没用,他不会理你的,你就只管去玩。」

  「真的没有办法让他一起去吗?明天我们去玩了,他一个人在家,多寂寞。」

  「寂寞……」威廉不敢确定,在兰德尔心中是否真的存在这样一种感情。

  只是看到达尼脸上流露出的落寞,威廉觉得很不忍心。这个小家伙的心意是真挚的,只是不仅得合适的表达方式;或者也可以说,对待兰德尔,无论怎样表达都是不对的。

  可是就这样糟蹋了一个人的心意,实在是很可惜。

  威廉仔细想了想,说:「既然你这么希望他去,或许我有个办法可以试一试。」

  早上大约九点半,电话铃声响了。

  独自留在公寓里的兰德尔,依然是坐在阳台上,他已经坐了很久,犹如一尊雕像般。

  电话响了很久都无人接听,最后转为了自动答录。

  「兰德尔,你在吧?」电话里传出的是威廉的声音,听上去相当焦急。

  「希望你在。你不用接电话,听我说,我现在在游乐园,可是达尼不见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丢的。我和塞缪尔到处都找过了却找不到人,想拜托你帮忙我们找找,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拜托你了,他在这人生地不熟,很容易遇上危险。请你不要嫌麻烦,一定要帮这个忙。如果达尼被弄丢了,斯坦利那边就无法解释了,所以务必拜托你。」

  留言结束。兰德尔仍旧坐在原处一动也不动,脸色也没有丝毫起伏,就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电话再次响了。最后依然是转为自动答录。这次讲话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大概意思是:在街上捡到一个少年,该少年不是本地人,也说不出具体住址,只记得这个电话。

  这个少年就是达尼。而拨打这通电话的是一位警察,达尼现在人就在警局里。

  这么说来的话,达尼就不算是被弄丢了,在警局很安全。

  兰德尔更不打算理睬,在椅子里稳稳坐着,直到电话第三次响起。

  「兰德尔,我希望你能听到这通留言,但我更怕你到现在还在房子里。」威廉说:「我们还是没有找到达尼,很担心。你可能没听说,前两天电视里刚刚报导过,有个变态杀手专门挑一些十几岁的小男孩下手。先是把人抓走,然后打电话到人家里,说要大人到哪个警局去领孩子,然而等大人去了警局,就会接到一卷录像带,里面的内容就是那个变态把孩子活生生解剖的全部过程。我很害怕,兰德尔,算我求你了,不要不管达尼。」

  留言结束后,兰德尔闭上眼睛在原处坐了一会儿,终于站了起来。然后缓缓地,他的身影逐渐幻化成白砂,然后嗖地一声,飞向了天空。

  不到五分钟,也许更快,兰德尔就站在了先前在电话里听见过的那个警局门前。

  进去之后,兰德尔向警员问起达尼是否在这里。警员表示的确有这么回事,并将兰德尔领到了一个房间前。达尼就坐在里面,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嘴里还叼着一只棒棒糖。

  看见兰德尔来到,达尼当即从凳子上蹦下来,兴冲冲地跑了过去:「老大!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很久呢。」

  兰德尔冷冷地瞟了他一眼:「不要叫我『老大』。」说完就转过身往外走。

  达尼紧跟上去,因为兰德尔步伐很大的关系,达尼有时候得要小跑步才能追上,不一会儿就追得有点喘了。

  「老、老大。」出了警局,达尼气喘吁吁地问:「我们现在去哪儿?回家吗?威廉哥哥他们回家了吗?不会还在哪里找我吧。」

  兰德尔停下来想了想,如果就这样回家,那就意味着他将要与达尼单独相处。

  「喵?」达尼对着半天没反应的兰德尔叫了这样一声。

  「……」兰德尔觉得那些喜欢养猫的人一定都是疯子。

  拦下一辆出租车,兰德尔把达尼扔进了后座。原本打算让他自己坐车回游乐园,但是达尼一把拖住了他的袖子。

  「老大不要走啊!」达尼巴巴地眨着眼睛,「我一个人,一个人……」

  「司机会送你到达目的地。」兰德尔甩了甩手。这次达尼抓得非常紧,如果他真的用力,那将变成极度滑稽的一幕——达尼会被他甩着在空中荡来荡去。

  「我又不认识他。」达尼看了一眼坐在驾驶座上的大胡子男人,缩了缩脖子,「呜哇,好可怕,万一他把我带到哪儿去卖了怎么办?」

  「什么?你想太多了吧。」司机露出一脸与那粗犷外表毫不柏衬的无力。这个小鬼是有被害妄想症吗?

  「反正我不要、我不要……」达尼只管抓着兰德尔不放:「要不你就干脆带我回家吧,老大,我们回家吧。」

  兰德尔皱了皱眉,弯下腰坐进出租车里。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亲自将达尼送到游乐园去了。

  「太好啦!」达尼开心地扑上去,还没碰到兰德尔,只见兰德尔转过头,一双瞳孔狭长的眼眸阴冷地瞪视而来。

  不知道是从哪儿刮来的一道强风,将达尼一下子吹倒,整个人翻仰在了座位上:「哇!」

  达尼爬起来看了看,车窗是关着的,不禁有点胡涂。他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蓦地一击掌,满脸崇拜地向兰德尔望去:「又是魔术吗?老大你真是太厉害了!老大,教教我好不好?我不怕难的。」

  兰德尔双手环抱在胸前,闭着眼睛再次重申:「不要叫我『老大』。」

  「啊?为什么?」达尼摸着后脑勺:「那改一下好了,老老大?老大大?大老大?」

  「……」生平第一次,兰德尔想要叫一个人「老大」,只要这人能闭上那张嘴。

  斯坦利,你最好不要回来,否则你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游乐园门口,威廉远远瞧见兰德尔和达尼下了车,立即大步跑过去抓住达尼的胳赙:「达尼,你没事吧?你跑到哪儿去了?兰德尔是怎么找到你的?」

  「啊,我没事。害你操心了,对不起。」达尼乖巧地说,眼珠子却骨禄禄地转动着,对威廉连眨了几下眼。

  「总之你没事就好。」这么说着,威廉也眨了一下眼。有些事情就尽在不言中了。

  兰德尔没有留意这两个人的小动作,淡淡地说了句:「人交给你了。」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威廉把他叫住,笑着说:「谢谢你帮了这么大的忙。既然你都来了,干脆就跟我们一起进去转转吧,难得的机会。」

  「拒绝。」兰德尔头也不回,刚走出去两步,就被一个小东西从背后扑过来抱住。

  「老大怎么又要走?」

  按照先前威廉指导的死缠烂打战术,达尼化作一只八爪章鱼挂在兰德尔身上,「我希望你留下来一块儿玩啊,你不要走好不好?」

  「是啊,难得我们几个在外面聚在一起。」威廉过去帮腔。不能让达尼只身作战,那是很危险的。

  「嗯?」一直置身战场之外的塞缪尔,直到胳膊被威廉狠狠捏了一下才有些勉为其难地加入了阵营。

  「我赞成。」塞缪尔阴着一张脸,瞪着同样脸色不大好看的兰德尔。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以僵硬的语气讲出威廉早就替他安排好的台词:「我想看看,你从云霄飞车上下来以后六神无主的表情。」

  兰德尔挑了挑眉,冷笑一声:「你会失望的。」

  「那么你就试着让我失望看看。」塞缪尔这样挑衅。

  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说起来是血亲,外貌有几分神似,个性也有些相像的地方。但或许正是因为性格中有些部分太相像了,反而更难相处,很容易就针锋相对起来。

  也就是因为这样,对于兰德尔来说,从塞缪尔这里来的挑衅比谁都要来得有效果。

  于是,威廉的计划终于圆满成功。

  进了游乐园,第一个玩的节目当然不是云霄飞车。因为如果一开始就把云霄飞车玩过了,那就没有新的理由再把兰德尔套住了。

  所以,继旋转木马、划小船、赛车等等节目之后,威廉和塞缪尔才将已经极度不耐烦的兰德尔带到了云霄飞车那边。

  云霄飞车启动之后,听着前后左右传来的尖叫声,兰德尔按住了额头。达尼也好、塞缪尔也好,全部都是麻烦的小鬼。他一定是神智不清了才会跟这些小鬼认真。

  一下云霄飞车,兰德尔也放弃了要让塞缪尔失望的主张,打算离开。忽然听见威廉在身后说:「达尼?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哪里不舒服吗?」

  兰德尔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去。果然,达尼惨白着一张脸,神情有些恍惚,看上去不对劲极了。

  是被吓到了吗?兰德尔回想着,刚才在云霄飞车上,达尼就坐在他旁边。但是达尼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尖叫,一直都很安静,他还以为达尼有多勇敢。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抱歉达尼,看来我不该让你坐云霄飞车的。」威廉说着,牵起达尼的手,「我这就带你回去休息。」

  「不。」达尼咬着牙,将手从威廉手里抽了回来,「我没事,我、我很好。」

  「你的样子看上去可一点也不好。好了,别逞强。」威廉无奈地笑笑,弯下腰准备将达尼抱起来。

  手刚刚扶上达尼的腰,达尼当即后退了几步叫道:「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达尼……」威廉愕然地看着他,他的表情似乎在生气,脸色却显得更加苍白。

  不知道达尼是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威廉只有让步:「好吧,对不起,我不该把你当作小孩子,我忘记你已经成年了。那么,达尼,接下来你还想玩什么?」

  听见威廉这样说,达尼怔了怔,垂下头,脸上瞬间闪过一抹隐晦。但是等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又恢复了以往那样灿烂的笑脸。

  「让我想想吧。好玩的东西太多了,哪个都不想错过。」达尼吐了吐舌头。

  威廉微笑……「那可不行,每个都玩的话会很累的。」

  「啊,那就一定得好好想想才行了。」

  达尼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来到兰德尔跟前,「老大,你有没有什么建议?或者说,你想玩什么呢?」

  「没有。」兰德尔转身就走开了。

  「唉,老大,老大大!」达尼叫喊着追了过去。

  留在原地的两人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渐渐走远,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要去追吗?」塞缪尔说。

  「算了。」威廉摇摇头,「今天要做的都差不多做到了。总是这样去挑战兰德尔的耐性也不好。他要走就让他走吧,愿意留下当然最好。」

  「后者发生的机率似乎不大。」

  「是啊,不过也没办法了。反正我们就在这附近,假如兰德尔走了,达尼回来也能找得到我们。」说完威廉左右看了看,发现不远处有一台让人套圈圈的游戏机,套中了什么东西,就能得到什么东西。

  威廉把塞缪尔拉到那边去,向老板买了十个圈圈,五个给塞缪尔,五个给自己。

  「你有五次机会,我也有五次机会。」

  威廉笑眯眯地望着一脸莫名的塞缪尔:「比一比,看我们谁套中的东西比较好?」

  「想要什么买就是了。」塞缪尔觉得这很无聊,也很幼稚。

  「喂,你以为你还是伯爵吗,钱是花不完的?」威廉插着腰,一本正经地说:「再说,拿钱买来的和用实力得来的,那感觉截然不同呢。」

  「这还要什么实力。」塞缪尔不层地甩出一个圈圈,果然成功套住了目标。

  「咦?你真的是第一次玩这个吧。」威廉抓抓头,不肯服输,也扔一个圈圈出去。

  也许是他好运,也或许这就是实力,他扔出去的圈圈刚巧就套住了塞缪尔先前套住的那个东西。

  「呃,不好意思,两位客人。每样东西部只有一个,所以……」老板在柜台后尴尬地说。

  不过对于那两个人而言,拿到几个东西或者拿不拿东西都无所谓了。因为他们都已经认真起来,要用实力把对方给比下去。

  可以想见,老板接下来的生意将会热火朝天了。

  达尼一路追着兰德尔,无论怎么喊兰德尔都不回头,也不停步。达尼终于支持不住,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这时他突然发现,旁边有一间鬼屋,是让人坐在游览车上,途经布满各种恐怖设置的轨道。

  达尼马上就被吸引住了,他往那边走去,边走边说:「老大,你来看,这边有个好玩的东西,我们一起玩吧。」

  兰德尔没有理睬,只是不经意地视线滑到了一侧,也就正巧看到了达尼所说的那个东西。他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那个鬼屋的门,犹如一张血盆大口,一股异样的感觉从里面散发出来。

  兰德尔眼神一暗,转身走到了达尼身边:「站住。」

  达尼并不知道兰德尔为什么要制止自己,他看到兰德尔跟过来了,只觉得非常开心。

  「老大,我们去吧!」抓住兰德尔的手,不由分说地就将人拽进了鬼屋。

  其实这时候兰德尔完全可以把达尼甩开,但是他没有那样做。反正已经进来了,与其就这么出去,倒不如验证一下那股异样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上了游览车,达尼对于即将看到的东西满怀期待,他兴奋地在座位里动来动去。兰德尔也懒得叫他安静些,只是留心观察着四周。

  按理说,像鬼屋这么有趣的东西,人气应该很高。但是现在除了他们俩以外就只有五六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而从他们的谈话内容听起来,这个鬼屋是不久前刚刚建好的,但是第一次开门就发生了意外事故,之后关闭了一段时间,后来再开,人气已经一落千丈。所以他们到这儿来,其实带有一定的探险意味。

  探险?兰德尔想,他们这次一定不会失望。

  很快游览车开动了,起先一段路平安无事,直到第一个鬼怪出现之后乱七八糟的玩意就多了起来。当然,这些全部都是假的,知道的人就不会害怕了。

  「喀跶」一声,坐在游览车的人感觉到车体一震,随即车子突兀地停下了。

  幽暗的空间内还回荡着由音响所制造出的呜呜声。那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毛骨悚然,但又不愿第一个落跑显得自己胆子最小,所以还是硬着头皮坐在原处动也不动。

  达尼也坐着没动,好奇地东张西望着,视线忽然在一个方向上定住。

  「老大,你快看。」达尼指着右边的一个深洞,洞壁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快地,那东西爬到了洞口,首先露出来的是一张血迹斑斑的脸。

  「哇!」达尼大叫,「做得好像真的!」

  好像?兰德尔不接话,冷冷看着那东西从墙壁上下来,站在了地面上。从外形来看,那是一个人,脖子从旁边断开了一半导致脑袋科挂在肩膀上,看上去有点恶心。

  那个人站了一会儿,开始往这边走,确切地说,是往这边跳。他的右腿像是受过伤,膝盖以下整个反转了过去被拖在地上,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血迹。

  直到他在游览车的不远处停住了,向这边伸出手的瞬间,那几个年轻人中不知道是谁大叫了一声,然后其他人也一个个惊叫起来。

  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那几个人就跑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兰德尔和达尼。

  「好痛苦啊……」那个人发出嘶哑不堪的声音,充了血的红色眼珠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瞪着达尼。

  他没有看兰德尔,大概是因为他能感觉出这个人身上有着与自己相似的气息,尽管外表看来相差这么多。

  「痛苦?」达尼怔了怔,随即站起来。兰德尔还没来得及猜出他的意图,就看到他跳下了游览车,往那个人走了过去。

  随后兰德尔也站了起来,但并没有立即往那边走,而是站在原地。他突然想看看,这个小鬼究竟有多迟钝。

  「你怎么了?」达尼问,在距对方几步远的时候停下,同样歪过脖子,以便正视对方的眼睛:「你很痛苦吗?为什么?是不是打扮成这样让你很难受?」

  「痛苦,太痛苦了……」那个人说,嘴角开始淌出血丝,「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来找我?我就在这下面,我一直在等……」

  「你在等什么?在等人吗?」

  「对,我在等人……」

  「为什么要干等呢?你不能自己出去找吗?」

  「我,出不去……」

  「出不去?你是不是迷路了?其实路线不复杂的,沿着这条游览车轨道就能出云。」

  「不行啊,太重了,那些泥土太重了……」

  「什么?」达尼困扰地摸着后脑勺,「泥土?哪儿来的泥土?」

  「就是从这儿。」那个人竖起食指,指着山道的顶部:「从这儿掉下来的石头、泥土,一下子堆满了,我无法呼吸了……还有我的头,我的脚……」

  「唔……对不起,我实在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要不这样吧,你把你要找的人的样子告诉我,我帮你去找他,让他来见你。」

  那人像是愣了一下,手放下来,握了握拳:「不,没有用了,谁来都没有用了……当时他们没有管我,现在、现在……我要毁掉这一切!」

  毫无预兆的一声大吼,把达尼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脸上现出疑惑:「毁掉?毁掉什么?」

  「一切,你看到的这一切,我都要毁掉,全部毁掉……」

  「为什么?」

  「为了让这个地方产生,我花了将近一年,结果呢……我要毁掉它,毁掉它!」如此低咒着,那人迈动了脚步,朝着达尼一点一点的接近。就要来到达尼面前的时候,他倏地顿住。

  「你是……」

  他狠狠瞪着忽然来到达尼身后的兰德尔,神情异常地狰狞起来:「你要阻挠我吗?」

  兰德尔冷冷掀了一下唇角。阻挠?真是开玩笑,他可以立即让这个家伙彻底消失。

  但是在他付诸行动之前,却听见达尼用不能理解的语气说:「你是笨蛋吗?」

  那人被骂得一愣,一时之间僵在当场。兰德尔也给弄得有些愕然,低下头,莫名其妙地看着那张气得鼓鼓的小脸。

  「你都说你在这里花了将近一年,不是一天,也不是一个月,是一年呢!如果这里被毁掉,那你这半年来的精力都不白费了吗?你怎么这么笨啊?」

  「我,可是……」

  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诧异,对方结结巴巴起来:「我被丢弃在这里,一直没人来……」

  「如果没有人管你,那你就更不能毁掉这里了啊!」

  「……为什么?」

  「你自己不会想吗?你在这里花了一年,这里就有你三百六十五天的投入、你的血汗、你的开心不开心……这些痕迹,这些记忆,如果这个地方不在了,不就全都跟着没有了吗?居然说要毁掉这里,你把自己一年的努力当作什么了?笨蛋!」

  「……」那人呆呆地瞪着达尼好半晌,眼睛睁得老大,简直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张血淋淋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像是笑容的东西,尽管看上去还是那么丑陋。

  「你说得对。」他点点头,低声说:「就只有这里,不能消失,不能被毁。我……我要保护这里,我要让每个进来这里的人,都踩过、摸过我在这儿留下的痕迹,然后把我的痕迹,带到外面去……」

  听见他这样说,达尼的脸色这才放松下来,松了一口气:「这样才对嘛,你早就该这样想了。」

  「是的,如果不是遇到你……」

  那人的声音里透出温柔的笑意:「谢谢你,我不会忘记你的。」探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达尼的脸颊,随即转身,往出来时的那个洞口走去。

  达尼怔怔地站在原地,还在质疑着刚才那一瞬间脸上感觉到的奇怪寒意与湿意是什么,下一秒他赫然看见,那个人刚一进洞,身影就刷地一下消失不见了。

  这是魔术?是吗?有这样的魔术吗?

  达尼抬起手,在脸上摸了一把,然后将手拿到眼底一看,发现手指红了,并飘来一股黥鼻的血腥味。

  「这是……」

  「唔!」达尼闷哼一声倒了下去,一只手捂着心口,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

  兰德尔看着这样的达尼不明所以:「你怎么了?」

  「帮、帮帮我……」

  达尼呻吟着,在地上翻了个过去,用后背对着兰德尔,「我的背包里,有个小瓶子,帮我拿出来,把里面的药……」

  药?兰德尔不是很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不过他隐隐感觉到如果任由达尼这样子不管,后果似乎会相当严重,甚至无可挽回。

  兰德尔蹲下身,从背包里拿出药瓶倒了几粒出来,递到达尼面前。后者接过药吞了几颗下去,又过了一会儿,他的情形开始渐渐有所好转。

  「谢谢……」他微弱地说,转身平躺在地上,看样子一时之间还没有办法站起来。

  这时候,远处传来人声和脚步声。一定是刚才跑出去的那几个年轻人,对外面的人说里面发生了情况,所以有人进来查看了。眼下这种场面,其实不大好看。

  兰德尔将达尼打横抱起来往外走去。达尼的脸紧挨着兰德尔的胸口,恍惚中他感觉到,脸颊旁边,没有心跳的声音。

  他吃力地仰起脸,望着兰德尔那线条分明的下颚:「老大,你……你的心脏,也生病了吗?」

  兰德尔的脚步慢了一下,随即恢复:「没有。」

  「那怎么会……你从来不觉得,心脏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真的、真的不会痛吗?」

  「不。」

  「是吗……那就好。」

  达尼说着,缓缓闭上了眼睛:「你一定,一定不要生病。请你一定,要好好的,要长命百岁……也希望你把我的份,一起……」

  兰德尔再次放慢了脚步,低头望着怀中的人。那人已经昏昏入睡了,眉头却依然紧皱着,像是在承受着什么不可解脱的痛苦。

  到底他是怎么了?最后那句是想要表达什么?兰德尔并不了解,但是相当罕见地,他居然开始有点想要了解。

  人心是险恶的,瞬息万变,真真假假,他对此早已经领教过。然而这个小鬼的心,他觉得单纯的如同一张白纸,可是为什么呢?这么单纯的心,他居然越看越读不懂,参不透……

  不对,该奇怪的是,他怎么会试图去看别人的心?

  已经夜晚了。在把达尼带回公寓之后,他就一直在房里沉沉睡着,到现在还没有

  关于下午的事,威廉在回来的路上就问过兰德尔。而听了兰德尔的回答后,威廉越发感到达尼的情况很有问题。

  虽然说是撞了鬼,但那只鬼并没有攻击达尼,那么达尼是为什么会身体不舒服?而且似乎相当严重的样子,甚至需要吃药……

  威廉把达尼背包里的药瓶拿出来看,遗憾的是瓶子外面的包装纸早已被撕掉,看不到药物说明。想问达尼,偏偏本人这会儿正睡着。

  威廉想到达尼刚来那天说过,自己有心脏病。那时他认为这只是信口开河,压根没想过要当真。

  试想,如果达尼真的有心脏病,那么斯坦利还有诺拉他们,怎么能放心让他一个人大老远从意大利跑到英国来?而且斯坦利的信上,也半个字都没提有这么一回事。

  威廉越想越想不明白,但要放任不管也不放心,最后他只有提笔写了一封信,向斯坦利询问这件事。因为斯坦利的信上没有留电话或是其他任何联系方式,除了信对上的那个寄件地址以外。

  明天早晨,他就会把这封信以急件的形式寄出去。至于今晚他能做的,就只是上床睡觉。

  夜越来越深了,这幢公寓楼里的灯光一盏一盏的陆续熄灭。

  凉风往高处吹,吹到了二十七楼,坐在阳台上的兰德尔被风吹乱了鬓发,也懒得去梳理。

  他的头发很长,比塞缪尔还要长,披散下来几乎及腰。不过他从不让长发披着,始终绑着一条辫子,从来不需要打理。

  他不是人,没有人的那么多琐事。但是这个夜晚,他觉得心里面钻进了些什么。

  那究竟是什么,他自己也讲不清楚,就是觉得胸口里不像以往那么空空荡荡,有些不舒服。有什么东西没有弄明白,让他不舒服。

  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屏弃了一切思想,出神地眺望远方。

  黑鸦鸦的夜幕,过去他就这样眺望过无数个夜晚。那纯粹的黑暗总能让他放松,仿佛黑夜的那一边就是他该属于的世界,他永远不会到达那里,同时也永远不会失去那里。

  墙上的时钟每分每秒走动着,很快时针指到凌晨一点。

  兰德尔听见身后忽然传来声响,回过头,看到达尼抱着水壶走过来。因为黑夜的关系,无从得知他的脸色怎么样,总之他的表情是在笑。

  「老大,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他问了这一句,然后走到阳台另一边,弯下腰给那株向日葵浇水。

  刚刚醒来的他就记挂着,今天出去玩了一整天,埃达一天没有喝水,一定渴坏了。

  而看到他这样的行为,也就省了兰德尔再问他为什么起床。兰德尔也不愿回答问题,就这么保持原样静静坐着,只是视线从遥不可及的夜空转移到了身边来。

  那个背影,是那么小……他真的真的有十八岁?

  「呼。」水浇完了,达尼直起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应该就在这几天了,向日葵完全盛开的日子。

  达尼放下水壶,将种植着向日葵的花盆抱起来,走到兰德尔那边就地坐了下来。

  也许是身体还没有完全好转的缘故,他的话异常地少,只是专注地盯着向日葵,不时抚摸一下它的茎,小心翼翼的。

  兰德尔盯着看了一会儿,终于出声:「为什么这么在意这株花?」

  达尼抬起头看向兰德尔,笑得两只眼睛眯起来:「因为埃达是我的好朋友啊。」

  「好朋友?」

  「嗯,是我和艾琳共同的好朋友。」

  「艾琳……」

  「我妹妹。埃达是我和她一起种的,不过,现在就只有我一个人在照顾埃达。」

  兰德尔沉默下来。他有点想问为什么现在会只有达尼一个人……但是他不喜欢自己有这样的疑问。

  为什么要有疑问?人一有疑问,就会乱了阵脚,会不知所措。

  所以他从不有疑问。过去所做的任何事情,无论是对是错,他都是那样坚定地做出来的。

  「对了。」达尼忽然说:「在我们住的庄园后面,有满满一座山坡的向日葵。如果有机会,我带老大去看看,好吗?」

  兰德尔本想说「不好」,然而看着对面那双因为盛满了期盼而异常闪亮的,如同夜空中的星星一般的眼睛,他不自觉地把话咽下了喉咙。

  「如果有机会。」虽然机会极度渺茫。

  「嗯!」达尼用力一点头,「那就这么约定了!」

  「……」

  「嘻嘻,老大你一定不会失望的,那片花海是那么美呀!」

  这样说着,达尼歪过了头,脸枕在兰德尔此时坐着的藤椅的扶手上,「不亲眼看到的人是想象不出那种美的,就像无数个小太阳在照耀着,也不会刺眼。风吹过的时候,它们就随风摇动,就像是在对人招手。那种感觉,真的很幸福……」不知不觉中,他的话音渐渐转为了碎碎念,最后彻底消音。

  过了一段时间,兰德尔转头再看时,发现达尼的眼睛已经阖上了。怀里还抱着他的好朋友,就这样笑着入睡。

  兰德尔站起来,身体动了动,看上去是想要往达尼那边去,但是随即他又转过身,面朝着阳台之外,脸色复杂地伫立了片刻,身影终于还是化作了白砂消散而去。

  早晨,威廉在阳台上发现了昏睡着的达尼,不禁吃了一惊。而在把达尼抱起来的时候,从手掌底下传来的异常温度,更是令威廉愕然。

  在把达尼抱到了床上之后,威廉先拿体温计给他量了一下,发烧程度比想象中要稍微好一些,但还是不能怠慢。

  威廉在药箱里找了几颗退烧药喂达尼吃了下去。达尼一直恍恍惚惚的,吃药的时候醒了一会儿,随即又陷入昏睡。

  他这样的情形让威廉很担心,发烧的后果可大可小,尤其是在无人照顾的情况下。好在不久之后,兰德尔终于回来了。

  威廉千叮咛万嘱咐,要兰德尔一定要看着达尼,每隔一段时间给达尼量一次体温。一旦发现温度有升高,就必须送医院。

  拜托兰德尔来照顾达尼,其实威廉也没有办法。今天他和塞缪尔都有事情要出门,不然的话,怎么也麻烦不到兰德尔头上。

  不过意外的是,一向不是很好讲话的兰德尔对于威廉的请求并没有拒绝。对此威廉觉得很狐疑,但又怕问得太多会把兰德尔给惹恼了,要是他反悔不肯照顾达尼,那就棘手了。

  所以威廉只能揣着满肚子的疑问出了门,打算晚上再回来考察。

  其实并没有什么需要考察的。兰德尔之所以会接受这个请求,既不是出于好心,更不是有什么阴谋,只是因为他知道达尼为什么会突然发起烧来。

  一个体质较差的人,在阳台上被冷风吹了一夜,不发烧才叫奇怪。

  事已至此,他已不能确定昨晚放弃了把达尼抱进房间里的决定是对是错。总之,这件事他有责任。

  对兰德尔,你可以说他冷酷、说他残忍、说他阴险,独独不能够否定他作为一个男人应有的责任感,即便他此时的身分不是人。

  达尼的床边,兰德尔坐在椅子里,望着摆在床头柜上的一支电子体温计,久久没有眨眼。

  直到感觉差不多了,兰德尔拿起体温计,将其尖端探进达尼的耳朵。体温计发出「嘀」一声的同时,达尼张开了眼睛。视线首先对上的,就是兰德尔斜睨过来的双眼。

  「老大……」达尼用微弱的声音说着,嘴角扬了一下,像是想笑,「你的眼睛,真的好漂亮……」

  兰德雨没搭理,拿起体温计看了看,很好,体温并没有比上一次测量时更高。不过关于达尼究竟会不会有大碍,还是要多测量几次还好下定论。

  「那样的眼睛,也给我一双吧……」

  听见达尼这样说,兰德尔才正眼向他看过去,缓缓挑起眉:「你想要我的眼睛?」

  「嗯,那双猫一样的眼睛……有了它,就好像一只真正的猫……」

  兰德尔无意追究他为什么想要像猫一样,冷淡地说:「你想当猫,得下辈子。」

  「嗯……」

  达尼闭上眼,过了一会儿,轻轻摇头:「不行,下辈子不行。得等到下下辈子。不然的话,艾琳会不高兴的,已经,说好了的……」话语渐渐微弱,最后终于没有了声立日。

  兰德尔注视着他的睡容,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忽然发现,在这微微蹙起的眉宇中间,散发着一股难以描述的悲戚。

  「哥哥、威廉哥哥、好哥哥,今天我们去哪儿玩呀?」达尼一边问一边绕着威廉转来转去,完全看不出几天前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今天不行。」威廉歉然地笑笑。

  「为什么?」达尼噘起嘴,「今天不是周末吗,你不休假吗?」

  「你少啰嗦。」

  塞缪尔扣住达尼的头顶,把他从威廉身旁推到了一边,「今天我要到一个地方去,你的威廉哥哥要陪我一起去。」

  「为什么?你一个人不可以去吗?」

  「那你一个人不可以玩吗?」

  「我才不干。那要不我也一起……不行,我去了的话老大就又一个人了。」说完达尼就吱溜一下钻出了厨房,直奔阳台。

  「老大,我们出去玩吧。」

  兰德尔一如往常地不予理睬,兀自翻看着杂志。这是一本时尚杂志,内容可想而知。

  其实兰德尔并不关心这种东西,只是有一次他无意中发现,这上面经常露面的一个模特儿,长相气质都有点像一个人。一个他已经不记得是爱过还是恨过,但是记忆中始终无法抹去的人。

  「老大,喵~大老大,喵~老大大,喵喵~」达尼在一旁阴魂不散。

  兰德尔闭上眼睛,连看也不必看,就准确无误地将杂志扔到了达尼的头上:「你再怎么喵也不会变成一只猫。」

  「喵?」达尼把盖在头顶上的杂志拿下来,还是嘻嘻地笑,「那老大,你是答应我一起出去玩了吗?」

  「不是。」兰德尔站起来,走进了房子里。

  达尼紧跟着跑进去,开始绕着兰德尔转圈圈:「老大,拜托你嘛,求求你嘛,带我去玩啦。」

  「……」有时候兰德尔其实想过对这个比苍蝇还缠人的小家伙发怒,但是该怎么发怒?这种情绪方式,他已经不知道该怎样使用了。

  而他的不表态,又给了达尼以为还有商量余地的希望。

  「老大、好老大、亲亲老大,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我的对不对?」其实这个答案达尼根本不知道,反正他就是死缠烂打。

  这时候,电视机里播出的一则信息引起了达尼的注意,这也让他终于找到一个说服兰德尔的好理由。

  「哇,古堡耶!」达尼兴奋地叫着:「还有灵异事件哪,多有趣!老大,我们去瞧瞧吧。」

  「多半是假的。」兰德尔提不起兴致。媒体有多么会虚张声势,他在这个社会里待了区区一年就已经了解透彻了。

  再说,就算是真的,他也不感兴趣。

  灵异?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灵异。

  「有可能是假的,但也有可能是真的嘛。」

  达尼毫不气馁,「如果是真的,那不就好玩了?」

  「好玩?」

  兰德尔嘲弄地冷哼一声:「上次你是被吓得半死,这次,也许你会吓得全死。」

  达尼脸红了红,还不肯服输地伸长了脖子:「我、我才没有那么胆小。上次那是,太突然了,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这种东西,如果真的遇见恐怖的事情,就算有再多也没用。」

  「哎呀,你就相信我嘛老大。我这次一定不会被吓到了,你就别担心啦。」

  「……」兰德尔的眉头微微一震。

  担心?这也许是他这么多年来听到过的最可笑的两个字。

  「是,我不担心。」兰德尔冷冷地,「所以你就一个人去吧,既然你这么勇敢。」

  「欸?」

  达尼一下子傻了眼,困窘地摸摸脑袋:「我、我一个人去玩,很无聊的……」

  「不会无聊的。那里面会有很多很多东西,跟你一块儿玩,只要你玩得起。」兰德尔恶劣地说。

  「我……」达尼期期艾艾,「我也不……」

  「没有胆量就不要装作勇敢。」

  兰德尔倏地截过话,唇角划开讥诮的一笑:「这也是一种虚伪。」

  达尼猛然张大了双眼,瞪着兰德尔那削薄的唇,似乎不能置信刚刚从这双唇里说出了什么。

  「老大……」他嗫嚅着,目光急剧地动摇起来,眼睛里益发闪亮的东西,像是泪光。

  兰德尔没有在此时发挥他那本就少得几乎没有的同情心,双手抱怀坐进了身后的沙发里,漠然望着那张受伤的脸。

  达尼无言地回视着对面的眼睛,再没有得到响应。最后他垂下头,默默走开了。他走到大门前,打开门,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威廉和塞缪尔从厨房里出来,发现客厅里只有兰德尔在,不禁感到奇怪。

  「达尼呢?」威廉问,将刚刚做好的早饭放在了桌上。

  「出去了。」兰德尔毫无情绪地回答道。

  「出去了?去哪儿了?」

  「没说。」

  「怎……为什么他会突然跑出去呢?」威廉很担心,想去找,但是塞缪尔制止了他。

  「应该不会有事。」塞缪尔说:「也许只是饿得等不了,下去买东西吃了。」

  「是吗?但他为什么不来跟我说一声就……」

  「知道你在做早餐还跟你说这个,你觉得你会同意吗?同样的,你认为他会不知道这一点吗?」

  「这么说虽然没错……」

  「好了,时间已经不早。我们就边吃早餐边等,说不定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好吧。」

  没有别的办法,威廉只好按照塞缪尔说的坐下来吃早餐。早餐用完之后,达尼还是没有回来。

  而这时候,塞缪尔跟摄影让约好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威廉想来想去,那边不好爽约,他只有拜托兰德尔。

  「你就在家里等一等。如果达尼太长时间没回来,请你出去找找看,好吗?」

  兰德尔不置可否。

  威廉想,上次去游乐园那天,兰德尔听了电话后就去了警局,没有对达尼的安危置之不理,那么这次应该也不用担心。

  威廉和塞缪尔离开公寓之后,兰德尔依然坐在原处,面无表情,很久都不移动一下。

  越发强烈起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屋内,兰德尔眯起眼睛,缓缓侧过脸看向窗外,却不期然地发现,阳台上的那株向日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开放了。

  那个小鬼,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很开心。

  时间转眼就接近傍晚。塞缪尔和威廉还在外头没回来,达尼也始终不见人影。

  阳台上,兰德尔直直站着,居高临下地望着那株向日葵。这花朵的确像是太阳,盛放着金黄色。

  埃达。

  艾琳,达尼……

  客厅里的电视一直开着,刚刚播完一集电视剧,现在又开始回放上午时曾经播出的那则信息——有关于那座神秘的城堡。

  兰德尔转过头,盯住了电视屏幕,看着听着,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嗖。一道白砂飞向天际,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疾掠而去。

  大约十分钟后,兰德尔站在了这座城堡的大门前。

  感觉不到任何异常,不像上次在游乐园的鬼屋外能清晰感受到里面散发出的异样的气息。

  所以,说什么这座城堡中有灵异,果然还是媒体的捕风捉影吗?

  不管是或不是,兰德尔对此并不关心。他推开大门跨了进去,首先进入的是宽敞而空旷的大厅。

  这座城堡显然有许多年的历史了,天花板已经陈旧,窗户的玻璃斑斑驳驳,地板上也遍布灰尘。而在这层厚厚的灰尘上,可以清晰看到一排不算大的脚印,还很新。

  兰德尔跟着脚印走,一直上到了城堡二层,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停了下来。脚印就是在这扇门前消失。

  兰德尔将手覆在门上,正要推门,门却忽然自动开启了。

  并没有过多考虑,兰德尔徐步踏进门内。一个富丽堂皇的房间映入他的眼帘。与之前经过的地方不同,这个房间是那么明亮,几乎有些刺眼。

  等到眼睛逐渐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兰德尔随即看见,房间中央横着一张长桌,桌子这一边的椅子上坐着的人,就是达尼。他面前摆着一盘精致的蛋糕,已经吃掉了大大半。

  「欢迎你,新客人。」一把低沉而质感的声音这样说道。

  兰德尔应声看过去,就在达尼的正对面方向,长桌的另一边,坐着一个衣着华丽的男人。这人有着一头纯黑色的长发,无法判别其长度,因为仿佛长到没有尽头。脸上戴着的银色面具遮住了从额头到鼻梁中间的部分。

  是由于相貌丑陋而羞于拿真面目示人吗?但是他露在面具之外的部分,鼻尖挺直,厚薄适中的嘴唇弧线分明,唇角微微上翘着,显得优雅而轻佻。

  应该说,这张脸,至少是这半张脸,是美丽的。

  不过,当然了,这个人的美丑与否,兰德尔依然毫不关心。他只是有些在意,从这个人身上,他并不能感受到什么与自己相似的气息。

  然而就是因为这样才更加值得注意。因为从外面到这个房间,这样分明的差异,显然是很不对劲。

  这个人,绝对有哪里不对劲。

  「嗯?啊,老大!」达尼忽然叫道,他是听到对面的男人说话,才注意到兰德尔来了。

  不管先前达尼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而只身跑到城堡来,是负气还是想证明什么,总之这会儿他已经都不介意了。

  很显然,他在这儿受到了很好的招待。此外,看到兰德尔也过来,他当然是会觉得高兴的。无论这算不算是兰德尔回应了他上午时的邀约。

  至于兰德尔所感觉到的那些不对劲,并没有在达尼身上发生,从一开始就没有。

  从他踏入城堡的那一刻,他所看到的画面全部都是美轮美奂的。

  「老大,你来得正巧呢。」

  达尼从椅子上跳下来,小跑到兰德尔跟前,兴高采烈地说:「我们一起吃晚饭吧,虽然说起来就只是甜品啦。不过这里真的太有意思了,有会跳舞的木偶,还有会学狼叫的小狗,东西也特别特别好吃哩。」说着他就扯住兰德尔的袖子,准备将人往长桌那边拽。

  兰德尔甩开了达尼的手,转而提住他的后领将他拾起来:「走。」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咦?为什么……」

  「不必这么急着离开的。」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说,声音带着微妙的笑意:「我可以为你准备一些与普通人不同的,特殊的食物。」

  兰德尔的脚步微微一顿,眼中瞬间掠过一道阴影。

  这家伙……脸也好、语气也好、什么也好,全都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他不是完全不想要弄清楚这不舒服的感觉的由来,但他更没有兴趣招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没有搭理,他头也不回地迈出了门口。刚一出门他就感觉到比起先前更加严重的不对劲。

  现在,触目所及他看到的一切,墙壁、天花板、壁画,全都是崭新的。这里与他刚才走过的路已经显然不同,虽然架构没有变。

  他看向右边的那道螺旋状的阶梯,他就是从那儿上来的。但是现在如果沿着那道阶梯走下去,那么他并不会回到之前的那座大厅——冥冥中他有这样一种预感。

  至于那究竟会通向哪里,他没有兴趣尝试。

  毫无疑问,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耍的花样。

  兰德尔回过头,刚刚走出的那扇门已经阖上了。现在再推开的话,他相信,已经找不到那个男人的踪影。

  那无聊透顶的家伙,就这么想玩吗?可惜他无意奉陪。如果此刻只有他一个倒还好说,问题是,他身边还有一个达尼。

  天色已经越来越暗了,再不快点把达尼带回去,威廉会抓狂的。而且等自己回去之后,肯定又要被好一阵子叨念。

  没有时间在这儿耽搁,但是唯一能通往楼下的阶梯已经不能走。情况越是这样,兰德尔知道越是不能心急。

  他把达尼放下来,说:「跟着我走,别跟丢。」

  「老大,怎么了?」达尼不解地眨眨眼。

  「跟着我就行了。」兰德尔不想过多解释,转身向左侧走去。

  达尼不明白眼下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就只能紧跟着兰德尔不放。

  现在的城堡已经变成了一座迷宫,没有办法强行突破,只能一步步尝试。

  经过一问房门口的时候,兰德尔停下来,推开了门。

  「呜哇!」达尼惊叹着跑了进去。

  这个房间,简直就像一个天然的水晶窟,一簇簇的紫色水晶或长或短,像花朵一样绽放着。

  「真漂亮,太漂亮了……」达尼连连赞叹着,伸出手,想摸一摸。

  兰德尔蹙起眉头,冷冷地眯了眯眼,唇角倏地划开一抹冷笑。

  就在这抹冷笑浮现的同时,房间顶上的灯光忽然明灭了几下,随后转暗,发出幽幽的蓝色光线。

  「啊!」达尼惊讶地连退了几步,「这,这是……」

  刚才还璀璨夺目的紫色水晶,这会儿居然变成了一堆堆陈旧破烂的木棍,横七竖八地布满了房间。

  兰德尔没有理会达尼所遭受到的冲击,转过身:「出来。」大步踏出了房门。

  发生了那么诡异的事,达尼就更不敢不跟着兰德尔了,白着一张脸追了过去。

  下一个进入的房间,呈现出的是一箱箱的珠宝,以及一件件美丽耀眼的晚礼服。

  有了上一回的前车之鉴,这次达尼没敢乱摸,躲在兰德尔身后,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

  果不其然,当兰德尔破除了这个房间中的幻象之后,那些珠宝变成了破瓶烂碗,那些礼服变成了连窗帘布还不如的粗糙布匹。

  离开了房间之后,达尼终于按捺不住,怯怯地问:「老大,刚刚那些,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我们遇上了……什么?」

  「我不确定。」兰德尔只能这样说,尽管他是那么厌恶这种不确定的感觉。

  接连两次进入别人的戏法当中,令他开始有些不耐烦了。他不相信,那个人在房子里做了这么多的文章,会丝毫没有踪迹可循。

  他闭上眼睛,集中所有的注意力,静静地感觉着,仔细地搜寻着。终于,他找到了。

  「过来。」他说,没有睁开眼睛:「跟着我。」

  达尼摸摸脑袋:「我一直都跟在你后面……」

  「一步也不要停下。」

  「哦。」就算老大这样说,可要想真的一步不差,除非爬到他身上去才行吧?

  达尼想了想,索性握住兰德尔的右手,迟疑地问:「这样行吗?」

  兰德尔没有回答,依然是闭着眼睛,凭着感觉,开始往寻找到的方向走去。

  「啊……」达尼错愕地张着嘴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其实在那样做之前,达尼已经做好了会被甩开的思想准备,却没料到,兰德尔非但没有把他甩开,反而轻轻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这只手很大,虽然没有丝毫的温暖,却让人感到异常的安心。

  有一瞬间,达尼脸上掠过像要哭泣似的表情,但是旋即浮上来的,只是微笑。

  就这样走了一阵子,最后兰德尔推开了一扇门。门内的房间比门外看起来的要宽敞得多。其实这是因为,这实际上并不是一个房间。

  兰德尔带着达尼走了进去,直直往前。房间的那一端还有一扇门。

  只要走出那扇门,这一切就都能结束了。兰德尔对这一点确信无疑,手握得更紧了些,加快了脚步。

  毫无预兆地,耳边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真是小看你了啊,居然能到达这里。」那把声音以叹息般的语调缓缓说着。

  随着话语,兰德尔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张戴着银面具的脸孔,黑色长发飞扬着,微翘的唇角泛出一股微妙的轻佻。同时,上唇下方显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兰德尔猛然睁开眼睛,眼前却并不见那个人的身影。他的目光异常地阴暗下去。

  那家伙!居然能闯入别人的意识……

  也是由于这个缘故,此刻能看到能听到那个男人的,就只有兰德尔。

  「我喜欢你,我诚意邀请你留下来。」那人微笑着说。

  「拒绝。」兰德尔在心里这样想着,声音就传达到了对方那里。

  「为什么不呢?你踏出那扇门所去的那个世界,并不属于你。你在那儿不会开心的,不是吗?」

  兰德尔顿了一下,不答反问:「你是什么东西?吸血鬼吗?」

  一听,对方哈哈大笑:「吸血鬼?不要把我跟那么污秽的东西混为一谈。」停住笑,望着兰德尔,面具上眼睛位置的两块黑洞中,透射出锐利的光芒。

  「你想知道我是什么,就留下来,我会慢慢告诉你。」

  兰德尔沉默了一会儿,摇头:「我知道了,你只是一个千方百计想从大人那里讨赏的小孩。」说完,将对方的影像从脑海中逼了出去。

  「老大?」达尼看向了兰德尔,「怎么一直不走了?」

  兰德尔不说什么,带着达尼走到门前,松开了手,将门推开。

  眼前,一道巨浪向这边呼啸而来,转瞬就将他们俩吞没。但是,身上并没有被水打湿的感觉。

  兰德尔皱起眉,紧紧盯着前方,那里的水像是形成了一面镜子,浮现出一幕幕的景象。

  那是……兰德尔的瞳孔骤然缩紧,瞬间,胸腔内竟仿佛产生了一种心脏收缩般的错觉。

  那些画面当中的人,他认识、他当然认识!只是,错愕的同时,他觉得异常陌生,虽然明明应该是最熟悉的。

  那个人……原来曾经有过那么温柔,那么深情的眼神。这些,他早已经不记得了,但是正上演的那个场景,他有印象。

  「我爱你。」那个人这样说着,缓缓地吻住了另外一个人。对方没有闪躲,闭着双眼任由这一切发生。秀美的面容上,瞬间闪过一抹悲伤。

  是吗?兰德尔阴郁地想,原来伊凡在被他吻着的时候,感觉是这么的悲伤。

  一幕幕的画面跳转而过,最后,停在了一片树林中,火堆边。

  那是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天气很冷。他将披风卸下来,包裹在伊凡的身上,将伊凡紧紧抱在怀中。

  其实那时候,他自己也冷得够呛,但是心中是温暖的。那时候,他深信未来一定是幸福的,是拿什么给他都不愿换掉的幸福。

  这幸福,在他喝下那杯毒酒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也许是伊凡对他最后的慈悲,那毒酒并没有让他承受太大的痛苦。当他倒在地上停止了呼吸之后,伊凡在他身边跪了下去,无声地掉着泪,哭了很久很久。

  是伤心吗,是歉疚吗?在将伊凡抓到身边后,每次看到伊凡的眼泪,他都想要问这个问题,但却始终没有问出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当他对伊凡的眼泪已经不再动容了,他也就不再在乎了。

  水镜中,伊凡终于停止了哭泣,站起来,到周围收集更多的木柴。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兰德尔清楚明白。他的目光一凛,一股无形的冲击力从他脚下进发而出,直击那道水镜,将之打得支离破碎。那些画面也终于没有了。

  「似乎是很有趣的记忆呢。」然而,那个讨厌的声音却又回来了。

  这一次,兰德尔没有在意识中看见对方的影像,只是感觉到,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身后绕过他的颈,抚上了他的脸颊。

  「但是,为什么你看上去也一点也不难过?」

  那声音近在他耳边,轻柔婉转,如同恋人间的耳语一般:「我以为你会哭的。我明明已经调出了你心中最深刻最痛苦的记忆。你不难过?是因为那还不够痛苦冯?」

  「想看见我痛苦,你注定会失望。」兰德尔无动于衷。

  仔细感觉一下,此刻围绕在身边的并不是对方的实体。也就是说,现在想抓是抓不住的,除非重新回到城堡内部去寻找。但那样太费时也费事了。

  「呵呵,是有些失望。那个小鬼也不哭,你又这么冷淡。怎么说呢?真是有趣的两位客人。」对方说:「可惜一个是普通人,我是不会留的。你呢?无论如何也不肯留下来吗?我这么喜欢你,多么希望你能留下来。」

  「这次你依然会失望。」兰德尔冷冷地说。

  喜欢看到别人的痛苦,还特意让别人重新感受一次当时的痛苦,真是卑劣的嗜好。

  「是吗?我知道了。」对方说了这样一句,终于从兰德尔身旁消失,那些幻象也一并消散。

  随后呈现在兰德尔眼前的,是城堡大门外的院落。看来是真的结束了,这场荒唐的闹剧。

  兰德尔向前走了一步,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忘了什么,转过身,看见达尼蹲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冷汗不断从颊边滚落。

  这么说来,刚才达尼也在幻象中看见了什么痛苦的记忆?兰德尔记得那家伙说过「那个小鬼也不哭」,就不知道,达尼看见的是什么……

  兰德尔走过去,在达尼面前半蹲下来:「你怎么样?」

  「我,没事……」达尼抬起头,咧了咧嘴,想挤出一个笑容,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看他这副情形,兰德尔知道他是走不了路的,于是向他伸出了手。

  达尼怔了怔,感激地笑笑,也将手递了出去。手指却不经意地碰到了什么东西。

  「咦?那是……」达尼还是第一次注意到,在兰德尔右手的手腕上戴了手镯。

  其实兰德尔自己也是第一次注意到。确切地说,这根本就是先前没有的东西。

  那个手镯,是三个白金圆环,上面刻着花纹,以奇异的方式连结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整体。

  此外,达尼看不到,只有兰德尔能看到的是,那手镯上,发出隐隐的蓝光。

  兰德尔触摸了手镯一下,当指尖与之相碰的瞬间,他的耳中再次响起那已让他不胜其烦的声音。

  「这是我送给你的纪念,作为见面礼。这二个圆环,可以为你实现三个愿望。只要当你触碰其中一个,并呼唤我的名字,我会为你做任何事。不要低估了我,我能做到的事比你想象中多得多。另外要记住,每使用一次,圆环上的蓝光就会消失一道。机会只有三次,不要浪费。爱你的,克里斯蒂安。」

  兰德尔觉得莫名其妙,用了几种方法试图将手镯取下来,但是都失败了。那家伙的能力,实实在在不容小觑。

  兰德尔闭了闭眼睛。

  克里斯蒂安,他会记住这个名字的。愿望?就是把这个名字撕碎吧。

  不过这也是后话了。现在尽快离开这里才是首要。

  兰德尔将达尼拽过来,背到背上,然后站起身缓缓离去。

  因为步伐不算快,达尼在他背上不会怎么摇晃,但是从达尼此刻的脸色看来,他还是极度的不适。

  「老大……」他气若游丝地说:「我有一个,心愿……」

  「嗯?」

  「刚才,我吃了生日蛋糕,但是……」

  「生日?」兰德尔的脚步不禁慢下来。

  「嗯,啊……我还没有说哪,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

  「所以?」

  「所以,我想,要一个生日礼物……你愿意,给我吗?」

  「……」兰德尔终于完全停住了脚。

  说要什么礼物,这种事就算提前告诉了他,他也未必会准备。

  平生他只送过一个人礼物,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了。而很久很久以后的现在,他早已经不准备再给谁送礼物了,那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老大,喵……」

  听着这一声有气无力的猫叫,兰德尔低下了头。

  算了,就当作是给一只猫。

  兰德尔将达尼从背上放下来,弓着膝半蹲着,让达尼靠在自己的腿上。然后,兰德尔从上衣撕下三颗钮扣,将之塞进了达尼的掌心。

  「礼物。」兰德尔说:「每一颗钮扣,可以让我为你做一件事。」沿用了刚刚从克里斯蒂安那里学来的方法,其实兰德尔也十分无奈,只是仓促之间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拿来做礼物的东西。

  「是……吗?」

  达尼看着他,呆怔了几秒之后终于咧开嘴笑出来:「嗯,谢谢老大,这份礼物我很喜欢。」说着,拈起其中一颗钮扣,贴到唇边吻了一下,轻声说:「第一个心愿,我希望,老大永远不要生病,永远健康。」

  「……」兰德尔哑然,已经不知道自己脸上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紧接着,达尼又拈起一颗钮扣吻了一下,说:「第二个心愿,我希望,老大不要忘记我,就算过了一百年一千年也不要忘记我。」

  「……」

  眼看着达尼还要拿第三颗钮扣,兰德尔终于制止了他,握住他的手,低沉地说:「第三个心愿先留着,以后再慢慢想。」

  「……好吧。」达尼将最后一颗钮扣谨慎地踹进口袋,笑了笑:「最后一个心愿了呢,一定要好好想才行。唔……有点累了,老大,抱着我吧,我想睡……」

  兰德尔沉默地将达尼横抱起来,低头再看时,达尼真的已经睡着了。脸上带着微笑,睡得很沉很沉。

  达尼的心脏病,是从一生下来就有的。他的双胞胎妹妹艾琳也有,并且比达尼更加严重。艾琳在两年前病逝,她走的那天,达尼没有掉一滴眼泪。因为他们兄妹俩有过约定,要一直笑着活下去,活到这条生命被上天夺走。

  然后,到了下辈子,他们还要继续笑着活。不过,下辈子他们希望有一副健康的身体,他们还要继续做兄妹,他们要一起活到七老八十岁,还笑呵呵地坐在养老院里晒太阳。

  在种下埃达的时候,他们俩指着心,做出了这样的约定。所以达尼一直不肯动手术。

  这个手术的成功率本来就低,他极有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

  但这并不是他最抗拒的。他害怕的是,如果换掉了这颗心脏,那么他就无法遵守与妹妹的约定了。

  有这样一层原因,诺拉始终不敢强行带他去做手术。这个少年,看上去开朗活泼,大大咧咧,其实骨子里却有一股非同寻常的倔强。

  就算他在手术台上活了下来,如果让他知道这颗心被换掉了,也许他真的会像他说过的那样,会把那颗不属于自己的心脏给掏出来。

  他宁愿死,也要守住与妹妹的约定。

  在听完斯坦利解释的这些之后,威廉与塞缪尔都陷入了沉默。站在窗边的兰德尔依旧是面无表情,不知在眺望哪里的远方。

  就在昨晚,达尼生日的晚上,威廉他们回到公寓,收到了斯坦利寄来的信。信上没有很多内容,只是交代,假如达尼再次昏迷,请他们立刻将他送回意大利。

  所以现在,他们来了,就在这座达尼生活了十几年的庄园里。而达尼本人,则在几里之外的医院里,接受那项早已经为他准备好的手术。诺拉在那里陪着。

  这是达尼最后的机会。无论如何也不希望他就这样走了,诺拉决心哪怕他再怎么责怪自己,也要让他做这个手术。

  「达尼……会没事吧。」威廉说,这也是他发自真心的祈祷。

  「他很坚强,我想相信他。」斯坦利微笑着说。他曾经失去过笑容,然后在这里找了回来。

  虽然威廉很好奇他是怎样找回来的,但现在这已经不是威廉最在意的了。

  「那么,当时你让达尼到我们那儿去,是出于什么考虑?」威廉问:「仅仅是为了满足他的生曰愿望吗?」

  「绝大部分是如此。」斯坦利扶住了下巴,「另外还有一小部分,是为了兰德尔。」

  「为了他?为什么?」

  「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究竟我想让他在达尼身上看到的是什么。总之,我就是想给他看一看。」

  「给他看的……」威廉沉吟着转过头,却愕然发现,刚才还站在那里的兰德尔,不知什么时候居然不见了。

  窗边,只剩下一道倾泄进来的光束。

  庄园的后面有一道广阔的山坡,上面开满了金灿灿的向日葵。

  无数个小太阳吗?兰德尔这样想着,徐步走进了花丛当中。

  有的向日葵长得比人还要高,让人无法分辨方向。兰德尔沿着一条直线漫无目的地走,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片稍微宽敞些的空地,周遭被向日葵包围得满满的。

  兰德尔走到这块空地上坐了下去,闭上眼睛,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香气,虽然他没有呼吸,但是可以嗅到。

  就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这样喊:「老大!」

  兰德尔豁然睁开眼,应声转头,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穿越着道道花丛,一直走到了自己跟前来。

  「呼,老大,我终于找到你了!」达尼笑眯眯地说,习惯性地摸着脑袋。

  兰德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此时站在面前的达尼,是的,这个人是达尼没有错。然而,与平常的达尼有些不一样。不、不是有些,是有很多很多……不一样。

  「哎哟,有点不好意思呢。」

  达尼一屁股在兰德尔身边坐下去,扁了扁嘴角说:「本来是说要带你过来看看这儿的向日葵花丛,结果你一个人先跑来了,嗯……我没有守成那个约定呢。」

  兰德尔静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是怎么到这儿的?」

  「我吗?嘻嘻,是用的这个。」达尼摊开手掌,一颗钮扣睡在他的掌心里,「我对它说,我想立刻见到老大,然后,我就到这儿了,真神奇。」

  兰德尔再度沉默。

  是钮扣的力量吗?不是,当然不是。自始至终,他没有动用力量,钮扣自身又哪儿来的力量?

  达尼会出现在这里,其实是因为他自己……只不过,他还没有发觉到这一点吗?真的没有吗?

  「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这里很美吧,美得吓死人吧?哈哈。」达尼邀功地说着,望着兰德尔发笑。

  但是面对着兰德尔那益发深沉的脸色、越来越复杂的眼神,达尼也渐渐敛起了笑容,放低了视线,闷闷地望着自己的脚尖。

  兰德尔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所以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过了一阵子,看到他昂起头,眯着双眼望着头上碧蓝的天空,短暂消失了的笑容再度回到脸上。

  「其实呢,要说愿望,我还有好多好多。」达尼笑着说:「我还有太多没有干过的事情,比如说,我没有爬过山,没有看过大海,没有和女孩子约过会,也从来没有跟人接过吻……」他的话语忽然停住,转过头来,直勾勾地望着兰德尔。视线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缓缓下滑到那两片颜色淡漠的唇。

  兰德尔注意到这一点,当即别过了视线:「我没有这种癖好。」这个毛还没有长全的小鬼……

  身边很长时间都没有动静。

  当兰德尔看回了达尼,发现他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和眼神,一直一直地盯着自己不放。

  兰德尔皱了皱眉头,终于张开手臂揽住了达尼的肩膀,将他拉到跟前来,俯低身去,轻轻地覆上了他苍白的嘴唇。

  那一瞬间,达尼瞪大了眼睛,随即慢慢地阖上双眼。同时,两行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

  「可恶、可恶……」他死命地揉着眼睛,「不要哭!明明说好了不会再哭的,如果艾琳看到又要难过了……不可以哭,停下来,可恶……」

  就算他是这么努力,然而那泪水却依然如同洪水溃堤,怎么也停不下来。

  对于这情形,兰德尔只是无言地看着,微微收臂,将他的脸孔埋进自己胸前。这样子的话,就谁也看不到他在掉眼泪了。

  而兰德尔这样的行为,却令达尼越哭越大声起来。

  「呜呜……」就这样嚎啕大哭了许久,终于哭声渐渐微弱了下去。

  眼泪还是在一颗颗地掉落,但是达尼脸上的表情,却是微笑。

  「如果真的是猫,就好了……」他抓着兰德尔的衣襟,悠悠地低诉着:「如果我也像猫那样有九条命,该有多好……」

  「九条命,你要怎么用?」兰德尔问。

  「嗯……一条,给这个病;一条给下辈子,给艾琳……」

  「剩下的七条呢?」

  「剩下的……」

  这次达尼思索了有一阵子,抬起头,迎向兰德尔俯视下来的视线,他笑了笑:「都给你。我知道,你始终都不肯承认是我老大,那我就一直一直追着你。一辈子追完了,再追到下辈子,一直追到你肯做我老大为止……你,接受吗?」

  兰德尔无言了半晌,终于点头:「接受。」

  「真的?」达尼笑得更加灿烂,将右手举起来对着兰德尔,「那我们,做个约定?」

  有一瞬间,兰德尔以为自己会叹气,如果不是他早已没有呼吸。

  他伸出左手,缓缓覆上了达尼的右掌。

  「谢谢……」达尼张开了五指,从兰德尔的手指间穿插而过,就这么握着,手缓缓地垂落下去。

  过了一会儿,兰德尔听见胸前飘上来一阵轻轻的歌声。那是一首童谣,是达尼和艾琳最喜欢的,曾经无数次一起唱的歌谣。

  达尼一直唱着,唱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在逐渐湮没的歌声中,有一缕缕金色的光线从达尼身上散发出来,飘渺而上,飞往天际。

  当越来越多的光线飞走,达尼的身影也越发的透明,直到完全消失。

  兰德尔望着光线飞去的方向,很久没有眨眼。

  「达尼。」

  第一次,叫出了这个名字。

  「做过的约定,不要忘记。」

  ——完——

  后记

  写《勘古奇缘》的过程,对我来说,就像在玩一场时空游戏,虽然我自己也对这个游戏的原理比较模糊……

  干脆来谈谈文章里的人物好了。

  先说威廉,呃,基本上的定义是……受。

  曾经有一位读者质疑,威廉是考古专业人士,野外生存能力也够强,总之,很男人,但他穿越过去只是在干女人干的事情——褒汤。于是怀疑作者,潜意思只是把这个男人当成女人的替代品。

  而我便回了,不然威廉过去应该做什么呢?拿一柄剑和伯爵单挑?倒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这样一来,文章早已结束。而伯爵家族的秘密,也永远都是秘密。

  如果谁说,伯爵宽容到能够让一个对他肆意挑衅和不敬的人在面前活蹦乱跳,那我只能说,这人是在无理取闹,根本没有很认真地看过这篇文。

  其实威廉煲汤又错在哪里?他要想方设法在那里活下去。他步步小心,投伯爵的喜好而行,这样难道不是珍惜自己的生命,执着自己的职业?

  强攻强受不是一个模式,男人也不是只有一面。

  至于,煲汤下厨是女人专利?文里出现过的厨师长和那个帮手,似乎并不是人妖吧?

  好,接下来再说塞缪尔。我自然是喜欢他的,尤其在他说出「我想走,让我走」的那个瞬间。

  另外,为什么我会忍不住想提一提兰德尔?(汗)虽然这位仁兄明明是个鬼……

  我这个人可能也是比较怪,总是会对配角很有好感,甚至超过主角。

  在本书中,我没能够给兰德尔一个大大的HE,总是觉得那样不太现实;但也不想让他太过凄惨平淡,还是希望他经历一些什么……我想我对他的感情是太复杂了,以至于有点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叹气。

  OK,后记终了(摸胡子)。

  真的很感谢,谢谢所有看到这一声感谢的人(笑眯眯)。那么,下次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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