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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子与金鱼精(穿越时空)+番外————元苡成昔

时间:2009-12-12 23:58:38  作者:元苡成昔


  文案

  看着是条鱼,其实是妖精,听得懂你说话偶尔还会腹诽你

  看着很斯文,其实很腹黑,常和你们家的鱼联手欺负你

  闷骚鱼、腹黑夫子携手老实孩子,共同打造一段有爱滴穿越

  话说,这文案真是雷得很销魂……

  狗血的番外——《为了兄弟》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情有独钟 青梅竹马

  搜索关键字:主角:冯天,小金

  1.消食记

  江南,杭州。诗情画意,人杰地灵。

  冯宅,书房。檀烟袅袅,墨香阵阵,夫子的脚步慢悠悠地踱来踱去。

  夫子问:“‘粉身碎骨浑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一句出自何人?”

  童子答:“李商隐。”

  夫子又问:“以千金而求一字者何人?”

  童子又答:“嫪毐。”

  夫子再问:“曹操以少胜多一战定江山之战为哪一战?”

  童子再答:“赤壁之战。”

  夫子点点头,评曰:“对答流利,思维敏捷,想象丰富奇特,有亮愚之精神,孺子可教也。”

  童子冯天,年方八岁,涉世未深,听了夫子的点评,心下得意,笑起来眼睛似大葡萄,黑润黑润,腮帮子如白萝卜,水嫩水嫩,神情若雏菊初开,傻白傻白。

  夫子正低头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弟子,余光恰巧瞥见了桌案上鱼盆里笑到打滚的金鱼,心中泛起小小的不满,不过到底是博学鸿儒,有气度,忍而不发,无视之。

  冯天却不依不饶,那金鱼是他前两日在家中池塘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打捞到手的,圆鼓鼓的眼睛,白白的鱼身,两侧鳍下各有一道金边,金色的大尾巴像一把张开的扇子。冯天十分喜爱,特地找了个小青花瓷盆养之,吃饭睡觉读书寸步不离,万般珍惜。

  当下冯天瞧见心爱的金鱼在鱼盆里作原地360度转身,一下子变了脸色,奔到鱼盆边,一双胖乎乎的小手张张握握,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夫子,小金是怎么了?”小脑袋仰着问他一向尊敬的夫子,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夫子,姓夫名子,人人见了都喊他一声夫子,占尽天下人的便宜。夫子已过了而立之年,因为诗书养气,看起来特别斯文,唯一美中不足的,你知道,人靠衣裳马靠鞍,清朝的发型有其根深蒂固的遗憾。夫子瞅了瞅青花盆中的金鱼,和蔼可亲地对他的弟子笑道:“没事,小金是吃多了。金鱼在消化不良的时候就会这样打滚,这两天不要給它吃东西就没事了。”

  夫子话音刚落,鱼盆里的扑腾立刻就安静了,小金摇着尾巴向夫子的方向游去,讨好似地蹭蹭盆沿。

  夫子眯起眼,和善地对小天说道:“你看,这不就没事了。打个滚它就舒服了。我看大概是你这两日喂給它太多东西,以后一天喂一次就够了。”

  小天担忧地问他最尊敬的夫子:“一天喂一次,这样行吗?”

  夫子依旧对弟子温柔地笑道:“放心吧,饿不死它的。”

  小天看着小金心里微微发酸:明明我才是小金的主人,为什么小金只冲着夫子摇尾巴?难道果真是怪我喂它吃了太多东西?小天难过地垂下脑袋,从鼻孔里沮丧地哼出一声:“嗯。”然后眼见小金立刻调转方向向他游来,开始冲着自己摇尾巴,小天一下子有了亡羊补牢的觉悟,对小金郑重保证:“小金你放心吧,我以后再也不会給你吃太多东西了。”

  小金顿时僵住。

  小金坚信自己是世上最倒霉的金鱼精。修成人形的那天偏偏是个风雨交加的台风天,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突然一道闪电劈下来,将它打晕过去。醒来后发现自己的法力被封闭了,就因为一道莫名其妙的闪电,它的千年道行就这么被封闭了,不愧是传说中的天谴!

  至于它所处的新环境,一个破烂池塘,要多臭有多臭,而就是这样的池塘居然奇迹似地生存了许多要命的生物。比如那只大头龟,小金打赌它已经在池塘里呆了八九年了,那只大头龟经常虎视眈眈地盯着小金。还有体型比它大了好几倍的同类,经常和小金抢食,追得小金上气不接下气。小金终于体会到什么教虎落平阳被犬欺,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但是,最让小金感到生活失去乐趣的是,有一天他居然被一个小屁孩打捞了起来,确切地说,是一个清代的小屁孩。小金那时很无望地想:我果然是最倒霉的金鱼精,居然还穿越了。但其实穿越也没什么,有多少人穿成了万人迷,不过如果说小金原先还对未来生活有一些期待的话,此刻小金有理由相信,它栽在了一个白痴童子和一个恶魔夫子的手里。真是让人怒到无语的天谴!

  To be or not to be ,是小金此刻的内心独白。

  夜阑人寂,冯家宅笼在苍茫的月色中,偶尔听见院子里蟋蟀淅淅沙沙在聊天:“你吃过了吗?”

  “我吃过了,你呢?”

  “我也吃了。”

  烛泪一滴滴地往下淌,烛台边是一只青花瓷盆,小金有气无力地趴在水里,听冯天在它头顶唠叨:“小金,你是不是撑得游不动了吗?今天夫子跟我说了,金鱼吃东西是没有节制的,所以你放心吧,以后我会有节制地喂你吃东西,不会再让你这么难受了。”

  小金懒得搭理他。

  冯天继续说:“小金,你还是很难受吗?唉,我要怎么帮你呢?”小脑袋歪着思考了一会儿,忽然灵光一闪,冯天高兴地说道:“我想到了,我可以帮你揉揉肚子,这样你就消化得快了。”冯天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抡袖子。

  小金立刻金鱼打挺,迅速游开,只可惜,你知道,青花瓷盆虽然又名贵又舒心,但是实在太小了!

  小金仰天长叹:我真的是世上最倒霉的金鱼精。

  2.习武记

  冯家老爷常说,能请到夫子做西席是冯天三辈子修来的福气。据说夫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知奇门遁甲兼岐黄药理,文武双全,通晓琴棋书画。这等人物为什么会落魄到給冯天当先生呢?冯老爷没有多问,心想不外是避祸或者避世,管他呢,能教冯天成材就行了。

  话说自从小金打滚事件之后,冯天一直在深入思考一个问题:如何与小金进行沟通?关键是要知道小金什么时候不舒服,他好及时对症下药,免得再次出现消化不良这样的事故。正是由于冯天如此深入忘我的思考,导致他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居然在夫子的课上走神了。

  夫子讲到兴致盎然处,按惯例要与冯天进行一问一答的互动,不过今天夫子的问题抛出去半天也没听到回音,这是之前从未出现的情况。夫子心里不悦。

  夫子拿开课本,猫下腰笑眯眯地冲趴在书桌上周游列国的冯天喊到:“小天?”

  冯天走神得很严重,居然没有及时反应过来。

  夫子又喊:“小天?”伸手拍拍冯天的小脑袋。

  冯天终于回过神来,焦点不准地看着夫子,迷茫地问道:“夫子,你说兽医跟普通的医生有什么区别?”

  居然拿他跟兽医比?夫子很斯文地循循善诱道:“怎么想起问这个?”

  冯天认真地说道:“因为我想跟夫子学医术,以后好給小金看病。”

  夫子直起身,淡定了瞥了眼青花瓷盆里因为饥饿不愿动弹的小金,心里严重不悦,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我明白了,小天是想要保护小金吧。”

  冯天点点头,崇敬地看着夫子。

  夫子道:“若是要保护小金,习医倒不如习武。”

  “习武?”

  “嗯,小金一直待在家里容易闷出病来,若你学好了武艺,便可以带它上街透透气。”

  闻言小金难得地抬起圆鼓鼓的大眼睛向夫子瞪去:你又想干嘛?

  又是看着夫子。冯天将小金的动作看在眼里,内伤在心里:“快看我,快看我,小金快看我。”冯天在心里把这句话呐喊了好几遍,可惜小金没听到,竭尽全力怒视了夫子一番掉转脑袋游开了。

  “夫子,你觉不觉得小金好像可以听懂我们说话唉?”冯天突然惊讶地开口。

  小金吃了一惊,转回头看看冯天,惊觉不妥,又连忙转回去。想想更是不妥,又转头看了冯天一眼。看得冯天越加怀疑。

  “大概是金鱼对声音比较敏感。”夫子说道。

  冯天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第二天,冯天正式开始习武。由于习武的目的是为了带小金逛街,夫子建议冯天为小金准备一个小木桶。夫子说青花瓷盆太脆弱,又浅,一不小心就容易把小金泼出来。冯天深以为有理,将小金从青花瓷盆换到了小木桶里,随身携带着开始练功。

  首先是蹲马步。夫子说要带小金逛街首先下盘要稳,这样如果遇到很挤的集市或者人群,不容易被人绊倒。于是冯天就抱着木桶蹲马步,左手累了换右手,右手酸了换左手,两只手都酸了把木桶放在头顶。

  对这些,木桶里的小金不置一词,它唯一感到憋闷的是——木桶,没有风景黑漆漆一片的木桶。好你个夫子,你够狠!

  当冯天学会了把木桶顶在头顶蹲马步的时候,夫子就开始教他冲拳了。冲拳的时候木桶当然也是放在头顶。夫子说冲拳要又快又稳。冯天一开始当然不能达到这样的要求,左手打出去的时候木桶从右脑袋滑落下来,冯天不得不立刻把手收回来,胆战心惊地接住木桶。等到冯天实现又快又稳的时候,小金已经被颠得七倒八歪,以与水平线呈三十度夹角的姿势在木桶里游来游去。

  “夫子,你看小金的姿势,它,它是不是伤到哪里了?”冯天终于放平了木桶,发现了小金的异样。

  一个人在苦闷的时候能够得到一句安慰是多么窝心的事情,何况是一只鱼。所以因为这句话小金决定与它的主人尽释前嫌。但是……

  “你放心吧,它残不了……”耳边忽然飘来一句不冷不热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真当我是聋的么?小金恶狠狠地正要发作,又听夫子接着说:“小天,习武贵在坚持。我看你资质甚好,悟性极佳,不出五年,必能有所小成。”

  好,好,好。小金瞪着夫子,半天憋出三个字来。

  3.遛鱼记

  见过遛狗的,见过遛鸟的,今天总算也见着遛鱼的了。

  冯天是个聪明孩子,用小金的话说,虽然情商低了点,但智商还带点高。扎了两年马步冯天下盘稳到了一定程度,在夫子的授意下,带着小金逛街去了。

  不过到底是十岁大的孩子,让他独自上街还真有点不放心。冯老爹原本想派个家丁跟在冯天身边,想了想,自己也很久没跟孩子进行亲子互动了,决定亲自上阵。

  冯老爹的年纪其实称不上老字,算算就知道了。古时候的人20岁结婚算晚的,冯天也不过10岁,所以啊,这冯老爹顶多三十出头,跟夫子一般年纪。至于长相,冯天那长相就是和冯老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唯一不同的,是冯老爹的眼睛小,冯天的眼睛从他妈,大而且漂亮。不过冯老爹眼睛小归小,却透着一股子精明,眯起来的时候十足的地主老财的气派。

  这冯老爹带着冯天,冯天搂着木桶(注:即小金),一起到了市集。话说冯家算是个殷实地主人家,论理冯天就算是小少爷。所谓小少爷呢,就是平时没什么朋友,一个人在家里宅着。而自从冯天有了小金之后,就更宅了。所以这一下冯天来到市集,兴奋之情不言而喻。一会儿看看摊上的捏面人,一会儿对着街边的糖葫芦流口水,一会儿还自作聪明地对小金讲解这个讲解那个,一会儿问问他爹这个他爹那个。

  其时正是早晨,太阳不冷也不热,正是一天之计在于晨,七大姑八大婆们正悠闲地逛摊买菜,偶尔碰到了熟人就停下来狠狠唠上一通。话题么无非是昨儿张三的黄狗生了一窝狗仔,李四的媳妇用二钱银子买了匹花布。不过今儿的话题却有所不同,为什么不同?因为集市上出现了冯老爹和冯小少爷两位稀客。这稀客倒也罢了,关键稀客手中还搂着个更稀罕的主,虽然是装在木桶里外头人看不见,可就看不见才有的揣测有的说。

  不过大伙凑一块商量了半天也没定论,各自押了宝,然后纷纷将冯家夫子围住。

  七姑说:“小冯呀,今儿带小天来逛街啊,小天都这么大了啊。”

  冯老爹笑着点头:“是啊,七姑你买菜啊。”

  小金在肚子里应道:一通废话。

  八姨说:“小天呀,你手里抱着个什么宝贝啊,让姨婆瞧瞧。”

  小天乖乖地将木桶伸到八姨眼睛底下,解释道:“是一只金鱼。”

  小金独白:这落后的古代啊,连个玻璃缸都没有,没有玻璃缸也就算了,琉璃缸你知不知道啊,琉璃啊。当我是展览的么,展览你不懂得收钱啊,不收钱就算了,你让我把她展回来啊,唉,玻璃缸啊玻璃缸。

  八姨低头瞅瞅木桶里的小金,你知道,木桶么,光线难免暗点,八姨这厢瞅了半天没瞅出小金有什么特别之处,憋了半天夸道:“小天你这鱼养得好啊,乖呢。”

  小天说:“乖?哪儿乖了?”

  “你看它一动不动呢,是不是可乖了。”

  小天听了心里难受。自从节食计划后小金就一直这样,足有两年的时间没怎么动弹了。小天有时候也担心是不是給它吃得太少,但是夫子说如果小金不够吃早饿死了,怎么能撑过两年,夫子说小金之所以这样要死不活的是在家里給宅的。所以小天希望通过今天的遛鱼之旅唤起小金对生活的热爱。

  目送着冯家父子离开,七姑八婆又聚在一起商量,不过就是一只鱼啊,除了瘦点也没见什么特别啊,小天怎么就看得跟个金元宝似的?有的又说,冯家财大气粗,金元宝什么的反而不是宝贝了,就这样活生生的一只鱼那才是宝贝。唉,有钱人啊。众人齐齐感叹一声。

  摆脱了七姑八婆的纠缠,小天觉得有点饿,冯老爹带他去了十里香饭馆。冯老爹和他的一群狐朋狗友腐败的时候都是来这家饭馆,因此跟这里的老板熟得很。当下落座上好菜,老板对小天说:“小天啊,听说你养了只很不得了的鱼,能让我看看吗?”

  老板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离木桶,小金蹲在木桶里突然热血澎湃起来:这就是古代的八卦啊。我也算见识到古代八卦流传的速度了。谁说过去意味着落后?

  小金一下子精神抖擞,让小天高兴莫名,以为是自己遛鱼终于有了成效。冯老爹原本一向反对小天和小金走得太近,怕小天玩物丧志,不过见小天功课没怎么落下这才作罢,现在见小金居然趴在木桶边上一边蹭木头一边摇尾巴,爱屋及乌地居然瞧着小金有点顺眼,难得地对着小金笑起来,把小金吓得魂飞魄散。

  “这鱼倒是鲜活。”老板以生意人的眼光评论道,“就是瘦了点。”

  “因为怕它吃多了撑的,所以一天只给它喂一次。”小天很老实地坦白。

  “一天一次?”老板摇着头惊叹,“一天吃一次还这么有精神,这可真是只宝贝。”忽然又想起,“怕不是回光返照吧,小天你养了多久了?”

  小天比出两个指头:“两年了。”又小心翼翼看着老板地问道:“一天一次真的太少了吗?”怀疑自己从小尊敬的夫子是一件很痛苦的事,那是一种信仰的背叛,需要非常大的决心才能做到,因此小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带了些微微的颤抖。

  老板不忍心,安慰道:“……也不算太少,如果两次就更好一点。”

  小天的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老板识趣地开溜。

  小金独白:耶!耶!终于可以吃上饱饭了。其实我也没什么要求,吃得饱,有个玻璃缸我就满足了。

  4.过冬记

  杭州的冬天很少下雪,断桥残雪因此成了奇景。可惜小金一直没机会看,每到冬天它就自觉地瑟缩成一团,由此冯天断定它是一只来自南方的鱼。

  冯天十二岁那年,冬天出奇地冷,风像是要吹到人骨子里一般,又狠又利,凛冽冰凉。有一天早晨冯天看到家里的屋顶上覆盖了薄薄一层积雪,这是他从小到大从未见过的景象,原本是该大大地兴奋一番,但是冯天高兴的时候总是先想到小金,而一想到小金憔悴的样子,冯天的兴奋之情就一下子灭了好几分。

  那天是大年初二,冯天的姑姑一家来家里拜年,冯老爹让冯天去前厅招呼客人。冯天姑姑出嫁的时候冯天还小,不过还好嫁在本城,平常还有些来往。两家人说得上是门当户对,一个是地主老财,一个是商贾大户,两家的孩子也因此还算谈得来。冯天的表妹今年七岁,正是不知世事的年纪,机灵天真,活泼可爱。不过冯天却在夫子的教导下,朦朦胧胧有了“男女授受不亲”的概念,因此对小表妹若即若离。

  两家的父母一边谈笑,一边看两个孩子嬉闹,冯老爹说:“小天,你带墨知去后院玩。”小天应下,对为他马首是瞻的小表妹说到:“走,我給你看样好东西。”拉着她去找自己一心记挂的小金。

  小金其时正蜷在木桶里惆怅。或许是寒冷的天气,让它一时有了背井离乡的伤感,或许是因为没有暖气,让它再次整理着自己穿越时空的遗憾,也或许,是因为昨夜雪落的声音让它觉得有些寂寞。

  这么多年,小金一直避免使用的词。因为这个词会把它雷到风中凌乱。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忧郁,也不要愤慨! 不顺心时暂且克制自己, 相信吧,快乐之日就会到来。小金一直如此快乐,所以请允许它在快乐之极暂时萌生出一丁点的难过。

  小金觉得自己好像发烧了。不要怀疑,如果一条鱼可以难过的话,它为什么不会发烧呢?

  冯天推门而入的时候,感觉到房间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让他有些微微的忐忑。他走到木桶边看了看小金,安然无恙,放下心来。他指着小金对表妹说:“墨知,你看,这是小金。”然后冲小金打了声招呼:“小金,这是我表妹墨知。”

  墨知显然感到很惊奇:“它会像鹦鹉一样说话吗?”

  冯天摇摇头:“它不会。”

  墨知点点头,又问:“那它会像狗一样看家吗?”

  冯天摇摇头:“它不会。”

  “哦?”墨知拉长了音,“那它会什么?”

  冯天想了想道:“它有时候会摇尾巴。”

  “真的吗?”墨知高兴起来,“那你让它摇給我看看。”

  冯天有点为难:“因为最近天很冷,所以它不想动。”

  “它什么也不会,有什么好玩的。”墨知很失望。

  冯天突然后悔带墨知来看他最宝贝的小金。如果理解上存在如此大的代沟,那就没有解释的必要了。冯天说:“走,我带你去后院,那里梅花开得很 好看。”

  一直到送走了客人,冯天都心不在焉。因为小金刚刚看起来有点不对劲,得让夫子帮忙看看才好。他赶回自己的屋里,到门口的时候居然听到屋里传来夫子的声音。

  夫子说:“你现在怎么样?”

  夫子在跟谁说话呢?冯天的心提到嗓子眼。

  没听到回音,只听夫子又说:“你也太不中用了,下场雪就这样了。”

  顿了顿,夫子又说:“你的法力还要多久恢复,我可不想以后每年都这么伺候你。”

  夫子什么时候有自言自语的毛病了?冯天心里七上八下。

  夫子的口气忽然变得惊讶起来:“什么?还要这么久,喂,你有没有偷懒练功啊,怎么进展这么慢。”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想这么一直赖在这里骗吃骗喝。”夫子话音里又带了些笑意。

  冯天急切地想看看究竟夫子在和谁说话,他一把推开门走进去,果然见夫子在房中,只见夫子一人在房中。冯天四处张望,还是只见夫子一人。冯天问夫子:“夫子,你怎么在这里?”

  夫子神色如常地温柔笑道:“我看天气这么冷,过来看看小金好不好。”

  “小金怎么样?”冯天看向小金,好像看起来没那么萎靡了。

  “小金好得很。”夫子斜了小金一眼,小金冲着夫子摇起尾巴。

  这是第一次,冯天因为小金摇尾巴感到难过,不知道如何形容的难过。冯天想,我大概是病了。他这么想着,一下子晕了过去。

  这下可把夫子吓坏了,他连忙把冯天抱到床上,又掐人中又把脉的,脉象正常,冯天却一直不醒。屋里很安静,只听见夫子一个人忙活的声音。

  夫子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是在外面冻的吧。”

  夫子说:“你放心,他可不像你,待会我去給他熬点驱寒的药。”

  夫子说:“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夫子在和谁说话?”突然有声音插进来。

  夫子吓了一跳,见床上冯天睁开了眼,放下心来。夫子起身说道:“没和谁说话,你先躺着,我去給你熬点药。”

  冯天也起身跟在夫子身后:“我听到夫子和人说话了。”

  夫子回过头看着冯天,似乎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弟子已经长这么高了,很快就要和自己一样高了,浓眉大眼,神色坚定,有些男人的气势了。

  “那是我自说自话。很好玩的游戏,等你好了教你。”夫子哄冯天。

  冯天不再追问,走到木桶边对小金说道:“小金你听好,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是你就摇摇尾巴,如果不是你就绕着木桶游一圈,你听懂了吗?”

  小金没有反应。

  “小金你是一只金鱼精,对吧。”冯天问。

  小金想,我是该回答是还是不是呢?啊,我忘记了,是的话是摇尾巴还是游一圈。

  小金还是一动不动。

  冯天又说:“小金你是一只金鱼精,是的话你就摇摇尾巴,不是的话你就绕着木桶游一圈。”

  小金立刻绕着木桶游了一圈,小金想说,我可不是金鱼精。

  夫子已经夺门而出,边走边想:“鱼类天生智商低,不能怪它。”

  5.小考记

  这天冯爹、冯妈、冯天和小金围在一桌吃午饭。冯天最近胃口不好,冯妈特意让厨房多做了几个菜,冯爹一边吃一边夸今天的菜做得好,一边对冯天说:“多吃点。”冯天顺从地点点头。冯老爹又转头对冯妈说:“过了年倒是长大了点。”冯妈称是。

  磨磨唧唧吃到一半,冯天突然张口说:“爹,我想考县考。”

  桌上的木桶里扑通响了好大一声,吸引了全家人的视线,除了冯天。

  “这孩子,还真的是长大了。”冯爹很激动,冯妈更是感动得热泪盈眶。

  以前他们总劝冯天要用功读书,努力考取功名,可是冯天一门心思系在小金身上,别的事就算天塌下来也不管,为此冯爹曾经一度想趁冯天不在的时候偷偷将小金扔了,奈何冯天时时刻刻都将小金看得紧紧的,害他一点机会也找不到。后来日子久了,冯爹这心结渐渐也解了,心想冯天到底是个孩子,何必这么早就逼得他不痛快?

  没想到这刚过了年,冯天就主动提出来要去考县考,怎不让冯爹喜出望外。

  “小天,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事来了?”冯爹好奇地问道。

  “哦,只是突然想找点事情做。”冯天不紧不慢扒着饭,淡淡应道。

  这孩子,真的是大了。冯爹再次感叹,他这个做爹的是越来越不懂得儿子的心思了。这种再也无法拉近的距离感让冯爹一下子无法适应,让他有一种儿子不再是儿子,而将成为一个与他平等的一个男人的感觉。有一点落寞,有一点自豪,有一点舍不得,有一点欣慰。

  吃过饭,冯天照例抱着木桶回房去了,留下冯爹和冯妈相互感慨。

  冯天报的是当年的县考,二月份就开始了,因此时间很紧张。冯爹一直劝冯天明年再考,今年好好准备,成功的几率比较大。冯天没答应,他说明年太迟了,他现在就要考。

  冯爹说:“你过了年也才十三岁,怎么会迟呢?”

  冯天笑得有些奇怪:“爹,你不懂。”

  冯爹看着冯天的笑容那叫一个揪心啊,心里又念了一遍这孩子果然是长大了。

  这个月冯天真的做到了废寝忘食,除了一日三餐大小解日常洗浴,几乎没出过书房。不仅将不知所云的四书五经念得滚瓜烂熟,还动不动就默写个《圣喻广训》,见着夫子总是很虚心地讨教一些应考策略,讨教得夫子很心虚。

  忽然有一天夫子教冯天在一张纸上写满日子,每过一天就圈掉一个日子,说这样比较有紧迫感,冯天照做了,而且似乎因为全部的精力都放一件事情上,他觉得这一个月确实过得特别快。

  考试那几天天气不错,天是蓝蓝的,风是微微的,初春桃花冒了苞,粉红粉红的。冯天抱着木桶提前一天去了考场,搜身的差官将他从上到下检查了个遍,最后将目光落在木桶上。

  “这个不准带进去。”差官说。

  “为什么?”冯天问。

  “没有先例。”差官说。

  冯爹在心里骂了声小金真误事,哄着劝冯天:“小天啊,小金爹帮你看着,你就专心考试吧。”

  冯天闷闷地应道:“它不在,我没法专心。”

  冯爹被噎到,充满歉意地看向差官,笑着说道:“这位官爷,你看我这孩子,真是不懂事。从小和这鱼玩惯了的。官爷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您看这鱼也不可能作弊对吧。”冯爹一边说,一边敏捷从袖兜里掏出一锭银子,另一支宽大的袖袍一遮,迅速地将银子塞到官差手中。

  官差不动声色收了银子,又仔细检查了木桶,没发现什么可以作弊的地方,仍然是有些犹豫:“冯老爷,小少爷爱鱼这事,钱塘县没有人不知道的,原本带只鱼进去也没什么。但这事可不是我说了算,上头要是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冯爹立刻笑道:“那是那是,我这就跟县老爷说说,可不能让县老爷把我儿子当作弊的給抓了。”

  冯爹的意思官差自然是听懂的,再要说些什么,不过因为队伍堵塞引起的抱怨已经将县老爷吸引了过来。

  县老爷板着脸向差官问明了缘由,将冯天叫到一边。

  “你就是冯天?”县老爷问。

  “是。”冯天点点头。

  冯爹猜不透这县老爷是怎么个意思,手里捏了一把汗,思索着开口:“老爷……”

  县老爷一个眼神打断了冯爹,又转向问冯天:“这就是你养的鱼?”

  “是。”冯天一直低着头抬起来了。

  县老爷把头凑到木桶边看了看,自言自语道:“原来就是这只啊。”

  冯天握紧了拳。

  “这鱼有什么特别之处?”县老爷问冯天。

  木桶里传来扑通一声。

  好大的动静。县老爷想,没想到,没想到,那么小的鱼,那么小的桶,这么大的声音,县老爷很好奇地又多看了一眼。

  冯天抱着木桶悄悄往后挪了一小步,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县老爷笑道:“这鱼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养久了,所以……”冯天挠挠头,一副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憨样。

  县老爷理解地点点头,又挥挥手:“好吧,你进去吧。”

  冯天就这么抱着木桶去参加县试了。

  考场里不少考生已经就座,冯天抱着木桶经过他们面前的时候,个个都仰起头来看。冯天听到身边的人在交头接耳:“他就是传说中的金鱼童子?”“那鱼你见过没?”“不知道是人有问题还是鱼有问题?”

  之类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进冯天耳里,冯天头也不回。

  到了座位上,冯天有条不紊地整理好桌面,又小心翼翼地把木桶放在桌子的角落,幸好桌子够大,不至于太拥挤。安顿完毕,冯天就盯着木桶一直看,仿佛木桶上有他不能理解的奇怪符号一般,一直到开考前,冯天都这么一直盯着木桶看,脑子里一片空白。

  6.相亲记

  冯天半夜里做了很奇怪的梦。梦里因为他不理睬小金,导致小金很生气,变身成一只非常大的鱼向自己张开了血盆大口。冯天一边做梦一边很有兴致地想,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这句话说的就是小金这种鱼吧。冯天梦见那只大鱼追着自己飞了很久,一直追一直追,他逃到哪里大鱼就追到哪里,后来他实在没力气跑了,大鱼就冲上来将他一口咬住了。

  虽然被咬得一点都不痛,不过冯天被吓醒了。

  醒了坐起来,屋子里一片漆黑,也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冯天慢慢在黑暗里能看清家具的轮廓了。他起身摸索着点亮了蜡烛,然后端着烛台坐在桌边,桌上木桶里小金没神经地睡得死熟,一副与我无关的无辜模样。

  冯天默默举着烛台默默看了它半晌,咬牙切齿地说道:“死小金,总有一天我要用菜刀剁碎了你。”

  冯天一边说,一边有一股想要砸碎什么的冲动喷薄而出。他憋得太久了,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这样的隐忍已到极致。

  冯天用目光在屋内搜寻了一圈,抓起一根木棍,然后轻轻放下烛台,吹灭了烛火,拉开门走了出去。

  初春的夜间寒气很重,冯天一推开门就后悔没有多穿一件衣服出来,但是又别扭着不肯回屋,虽然屋里他在意的那头睡得死熟,为此冯天又更为恼火。

  冯天在后院空地上耍起棍来。这套棍法是夫子半年前教他的,他已经耍得很流畅了,不过夫子总说冯天年纪还小,力道不够。冯天决定今晚耍一套力道十足的棍法,只可惜夫子不能亲眼看到。

  夫子曾经说不出五年,他的武功就能有所小成,如今看来确实有希望。尊敬的夫子说了很多谎话骗他,让冯天很不高兴,气夫子,但是最气小金。

  一直以来,在冯天心里,小金就是一只鱼,有时候会摇摇尾巴,有时候会蹭蹭盆沿,更多的时候是一动不动地养精蓄锐,除了吃和睡就没别的本事,冯天不知为什么就是喜欢得不得了。但实际上小金却是一只金鱼精,会法力的,跟夫子谈笑甚欢的(虽然冯天根本没听到小金在说什么),欺骗他的,背景复杂的,还跟夫子联手欺骗他的金鱼精。

  冯天简直混乱地不知所措,他小时候那些糗事这只金鱼精一定都看到了吧,一定有偷笑吧,他原本以为小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经常掏 心掏肺地跟它聊天,这只金鱼精一定都听到了吧,他对它傻傻的瞎紧张的样子这只金鱼精也一定都看到了吧,一定也有偷笑吧,还有他洗澡的时候,这只扮猪吃老虎的金鱼精也一定都看到了吧,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次还说让小金跟自己一起洗……天哪,他小时候怎么那么锉?

  冯天将手中的长棍舞得呼呼作响,木棍敲击在泥土上发出闷闷的哼声,这声音刺激得他恨不能真的敲毁些什么东西才甘愿。

  第二天早上冯爹听到下人们在议论小少爷练武很勤奋,特地跑到后院看了看,果然见空地上一个小坑一个小坑的,估计是让棍子戳出来的。冯爹很庆幸地想:还好后院没怎么装修,这小土坑一会让人来填平了就好。

  吃过早饭,冯爹催着冯天去看榜,冯天说自己感冒了,不去了,还立刻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以示证明。冯爹无奈,家里的下人识字的不多,冯爹心急,只好自己去看。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喧哗声从街边直逼过来,开门时一群人正站在门外。

  见这阵仗,冯爹心里一下子高兴起来,立刻将报喜官迎进屋里。

  报喜官说话的时候,冯天正在一旁很大声地擤鼻涕,大声得让冯爹觉得儿子就对着他耳朵擤鼻涕,让他觉得脸上热热的。冯爹想自己一定是脸红,然后觉得脸上越来越热。冯爹想自己脸上一定是越来越红了。不过冯爹转念一想,也许报喜官以为他是因为兴奋才脸红的,这么想着,冯爹的脸色又渐渐恢复了正常。

  县试录取后,到冯家提亲的人踏破了冯家的门槛。冯爹冯妈整日里乐呵呵地笑得像朵花,见到的人都夸他们气色好。

  不过冯天看起来兴趣缺缺,让冯爹冯妈很头痛。

  这天冯爹冯妈将冯天找来,先表扬了一番他在县试时的表现,又问问最近的功课,最后搬出一摞画轴。

  “小天啊,你看看这些。”冯妈一边说,一边张开画轴,“你瞧瞧这些有没有你喜欢的?”

  冯天看向那画轴,画里画着一个年纪跟他相仿的姑娘。冯天摇摇头:“不喜欢。”

  冯妈又打开一张:“这个怎么样?这是李员外的孙女,听说女红特别好。”

  冯天还是摇头。

  按理古时候的婚嫁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决定的,没冯天本人什么事。不过冯爹冯妈从小宠冯天宠惯了,舍不得让儿子受一点委屈,现在儿子要功名也有了点功名,要钱财家里也是有点积蓄,当然得让儿子好好挑一挑了。

  挑了半天冯天都是摇头,冯妈就纳闷了:“怎么就没一个喜欢的?”

  冯天很老实地说:“夫子说,男女授受不亲。我不喜欢她们。”

  冯爹一听心里叹了口气,思量着要让夫子教教冯天什么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嘴里问道:“那小天喜欢什么样的?”

  冯天想了想,没吭声。十三岁,暧昧的年纪,对什么叫成亲还是一知半解。

  冯爹见冯天没吭声,又试探着问:“墨知那样的,你觉得好不好啊?”

  冯天心道谁知道墨知是谁啊,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某年冬天带着表妹去看小金,又想起小金来。

  冯爹见儿子发呆,再次追问:“好不好啊?”

  冯天正出神呢,听见问话呆呆地答道:“啊?好啊。”

  冯爹一听就笑了,冲冯妈使了个眼色,冯妈立刻贤妻良母地笑了:“一切都凭老爷作主。”

  7.转圈记

  书房桌案上,小金正沿着木桶边卖力地游着。

  小金后知后觉地发现冯天最近有点不对劲,悄悄问了夫子,夫子起先一脸惊讶地看着它,趁冯天没注意又悄悄地告诉它,上次的转圈事件已经让冯天怀疑起它的身份了。小金一听这还得了,绝对必须想办法补救。

  不是有句话说,如果要把一片树叶藏起来,就最好把它藏在一大堆树叶中。那么如果要把因为转圈引起的怀疑消解该怎么做呢?

  必须经常转圈。

  于是最近小金动不动就沿着木桶跑上几圈,拼命提醒冯天转圈不过是鱼类经常性的行为。

  小金一厢情愿地转了半天,夫子终于看不下去,破天荒暂停了上课进度,好心地提醒冯天:“小金转的有点过了吧,别晕了。”

  冯天坐在凳子上稳如泰山,偶尔一不小心伸长脖子瞄小金一眼,对它的动作不予置评。

  夫子见冯天若无其事的样子,一开始也绷着脸装严肃,后来实在憋不住,背过身笑起来,笑够了,转回头一看,木桶和冯天都不在书房里了,剩下书房的门大开着。

  冯天抱着木桶回到自己屋里,见小金还在不明所以地转圈,有些哭笑不得,“喂,你别转了。我知道你是金鱼精了。”

  小金一听,立刻加快了转速。

  “喂,你够了吧,停下来吧。”

  小金已经转得有些头晕,但它仍然坚持着。

  冯天无奈:“你再转就说明你真的是金鱼精。”

  小金的动作嘎然而止,歪歪斜斜地浮在水面上,吐出一个个气泡。

  “累了吧,要不要吃东西?”

  小金晕着没动。

  冯天也不理它,径自说道:“我給你拿点吃的。”

  拿了食物过来,木桶里小金又在转圈。

  冯天语气带了埋怨:“看到吃的就这么兴奋。”

  小金还在转圈。

  冯天开始很认命地投食,一边问小金:“是不是不管什么人,只要給你吃的你就很高兴?”

  小金没顾上吃食,还在转圈。

  “是的话就摇尾巴,不是的话就转圈。”小金这句话记得很牢。

  见小金不愿意吃他喂的东西,冯天急了:“你在跟我生气吗,我都还没跟你生气呢。不吃算了。”

  小金一听游得更欢了。

  冯天一见更气:“叫你不要转圈你就不要转圈了,你转再多圈我也知道你是金鱼精。”

  小金终于停下来,怔怔地看着冯天。

  “我们和好吧。”冯天说。

  小金晕着没反应。

  “答应的话就摇尾巴,不答应就转圈。”冯天说。

  小金想它该摇尾巴了,不过尾巴在哪儿呢?小金有点找不着北。

  冯天一下子觉得特委屈,将小金留在桌面上出门透气去了。

  回来的时候小金和木桶都不见了。冯天的脑子一下子空了,对着住了好几年的屋子,对着屋里再熟悉不过的家具发了半晌的呆,好像除了脑子,身子也不听使唤。

  突然冯天一阵风似地冲出门去,跑到夫子房外,推门而入。

  屋里夫子正抄着两手很坚决地对一个看起来很眼熟的木桶说:“我不干。”

  瞬间冯天觉得血液又开始游动,四肢百骸也暖了起来。

  冯天喘停了,问道:“小金怎么跑这来了。”因为跑得急,喉咙有点干,说起话一顿一顿的。

  夫子抱起木桶塞到冯天怀里,说:“你来得正好,把这家伙給我弄走。”

  冯天将木桶圈在怀里,不解地问道:“它要干嘛?”

  “你自己问它。”夫子没啥好气地看着小金。

  冯天怪异地看着夫子不肯挪动半步,突然大声吼起来:“我要是知道它在想什么就不用问你了。”吼完眼睛居然红了,把夫子吓了一跳。

  冯天自己也吓了一跳,狼狈地朝夫子微微鞠躬道歉:“对不起。”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夫子叫住他。

  冯天立在门边没有回头,一只脚还迈在门槛外。

  “小金是想让我帮它恢复说话的能力。”夫子在冯天身后解释。

  冯天把脚收回来,还是不愿意回头,问:“夫子为什么不愿意帮它?”

  夫子说:“如果小金说话的时候被别人听见,怎么办?”

  小金闻言在木桶转起圈来。

  “它怎么又转圈?”冯天转过身问夫子。

  “小金说它不会被别人听见。”

  “是吗?”冯天狐疑地看看小金,又看看夫子。

  “是的话就摇尾巴,不是就转圈,这不是你跟小金说的?”夫子反问。

  冯天忽然就通体舒畅了,很灿烂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想到一个问题:“夫子怎么知道小金在想什么?”

  夫子一愣,昂着头背着手踱起步,走了几步高深莫测地说道:“万物皆有灵,只要有心,何愁不懂?”

  “还请夫子教我。”冯天抬手作揖紧追不舍。

  夫子立刻摆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不好教,不好教。”说完别过眼看向窗外,冯家后院是个大花园,什么花都种。

  “今年的桃花不错。”夫子说。

  冯天也向窗外看出去,今年的桃花确实开得特别旺。但是跟小金有什么关系?

  “言尽于此,你自己悟吧。”夫子最后说。

  冯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8.翻身记

  现在的我们知道,摘月不是不切实际的梦想,只是遥远了一点。但十三岁的冯天就已经能够区分出不切实际与遥远的区别,并为他的某种遥远的梦想坚持奋斗了两年。他不是那种拿个脸盆映个倒影就可以满足的人,要摘,就必须切切实实地摘下来。

  这天冯天又想要带着小金去逛街。冯天带小金逛街之前照例要问一句:“小金,我们待会去逛街好不好,好的话就摇尾巴,不好就转圈。”

  两年来在夫子的帮助下,冯天已经能和小金作简单的沟通了,比如小金打滚的时候就是在笑,它蹭水桶边的时候就是它在撒娇,它绕着水桶满圈游是在表示它的反对,它摇摇尾巴就是同意。自从冯天对小金千依百顺之后,小金再不用狗腿地看夫子的脸色,迅速地自我膨胀起来,本性暴露无余,看得夫子手痒难耐,恶趣味横生。

  虽然不是太喜欢逛街,但出门透气是生活中的必需品,就像累了要睡觉一样。所以小金想去逛街的时候动作是这样的:先转圈,再摇尾巴,然后冲夫子蹭蹭。

  这一套完整而连贯的动作包含了极其复杂的意思,超出冯天的理解范围。冯天屡屡向夫子咨询,都只得到一个答案:“先转圈,就是说不想去,摇尾巴,就是想去,冲我蹭蹭呢,就是想和我一起去。连起来就是说,它一个人不去,要去就和我一起去。”

  实际上自从吃过夫子的亏,冯天对夫子的话总是将信将疑,夫子每解释完小金的意思,冯天都要对小金复述核实一遍:“小金,你是想和夫子一起逛街吗?”

  毫不意外地,小金转起圈来。

  那么小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冯天很苦恼,夫子故意不说,他只好自己领悟,但从来没有成功过。

  其实小金不喜欢逛街的原因有二,一来是因为木桶的透视性太差,二来是因为冯天和它的知名度太高。逛街逛街,不知道是它逛街还是街逛它,小金每在街上溜达一圈都要骂一句:“逛街逛街,听街还差不多。”每次逛街回来小金就会向夫子吵着要一个琉璃缸,虽然能见度差了点,不过既然在古代,要求就不要那么高了。不过夫子从来充耳不闻,也自然不会转达給冯天,这让小金很气愤,小金总是对夫子扬言:“等我恢复法力了,你就等着瞧吧。”

  这天夫子大概是早餐吃得很愉快,忽然发了慈悲,提点冯天道:“转圈就是不想去,你问问小金是不是。”

  小金摇摇尾巴。

  “摇尾巴就是想去,你问问小金是不是。”

  小金又摇摇尾巴。

  “你看,这说明什么,转圈在前,说明它不想去的心情超过想去的心情,但是又不得不去,你问问小金是不是。”夫子循循善诱。

  小金摇摇尾巴。

  “那么你想想小金为什么不想去逛街呢?”

  冯天想,必定是逛街的时候遇到了不愉快的事,他想起逛街的时候总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有給他起外号的,全钱塘县的人都知道他有个外号叫“金鱼童子”,不过自从他成了廪生后,这个外号又改为“金鱼秀才”了。有些孩子看到他和小金说话,会在一边拍着手嘲笑他,唉,仔细想想其实逛街确实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不过他当时怎么就不觉得呢?

  “小金,你不喜欢逛街,是不是因为不喜欢那些人。”冯天问话的时候有点期待。

  话刚出口,夫子就笑了。

  小金拼命摇了摇尾巴:那些人居然老把爷当展览品,等爷恢复法力了,一定要把他们展回来。

  小金一摇尾巴,冯天就感动了。原来小金也不是不关心我,原来小金心里那么在意我,小金那么体贴我,我居然还不能理解它的心情,真是……惭愧。

  不知道冯天长大了,会不会记得自己十五岁的时候曾经为了一只鱼不经意的小动作欢呼雀跃了好几天。

  冯天心里一直有一个遥远的梦想,就是让小金对他百依百顺,让小金在意他,关心他,而不是他一厢情愿地揣测小金的意思。他希望自己高兴的时候小金陪他一起高兴,自己难过的时候小金会安慰他,自己生气的时候小金会很乖地朝他蹭蹭。不过……到底是遥远的梦想。

  但是这次的事件,让冯天看到了曙光,并引发了他要酝酿系列计划的灵光。

  这天冯天很生气地回到屋里,恶狠狠地看着小金,忽然高高扬起巴掌重重地往桌上拍去,巴掌和桌面接触的瞬间冯天减弱了力道。

  木桶里的水微微地晃了晃,小金不明所以地看着冯天:这孩子,发的什么疯。

  冯天气鼓鼓地说:“小金,我很生气。”

  小金鼓着两只大眼睛望着冯天。

  “我非常生气。”冯天再次强调,声音大了起来,气势十足。

  小金盯着冯天看了半晌,忽然开始原地360度打滚:哈哈哈,哈哈哈,笑死了,这娃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好可爱。

  冯天一看小金居然没有立刻游过来蹭蹭,反而在打滚,小金打滚就是笑得很厉害的意思,冯天有点恼羞成怒:“喂,我在生气啊,你笑这么开心干嘛。”

  小金停下来,看了冯天两眼,撑不住又打起滚来,惹得冯天一下子破功,扑哧一声也笑出来。

  过了两天,冯天很委屈地蹲在小金面前:“小金,刚刚我被我爹骂了。”

  小金没反应:骂了就骂了呗,哪个小孩不挨骂。

  “哎小金你怎么都不安慰我一下。”冯天指控。

  小金扭头游开:没想到古代的独生子女也是娇生惯养,连一声骂都吃不住。

  又过了两天,冯天半夜睡不着,点了灯把小金也叫起来:“喂你什么时候恢复法力啊?”

  黑漆漆的,一张大脸突然出现在眼前,原本是很吓人的事。但小金最在意的是睡到一半被人挖起来,一肚子火又撒不出来,念叨着等我恢复法力了,看我怎么收视你。咕噜咕噜吐了好多气泡,全是怨念。

  “你恢复法力了要去哪里啊?”冯天又问。

  小金没理他,但是烛光太耀眼,让小金睡不着,勉强睁开眼睛,见冯天一脸担忧的样子,很想打滚,不过太困了,不想动。

  “你不动就是不会走了。”冯天说,立刻又补充道:“你不动就是默认了哦。”

  小金迷迷糊糊地想它是摇尾巴好呢还是转圈。所谓君子有诺必践,那么久以后的事,它怎么能保证。

  不过冯天已经吹灭了灯,爬到床上睡觉去了。

  小金发了半天的呆,终于也沉沉睡去。

  9.放生记

  如果有人送你一个鸟笼,你就必然会抓一只鸟放进去,不管初衷如何。反过来,如果你想养一只鸟,独独只养这一只,那你就必然要为它造一个鸟笼。

  虽然考了个秀才,县里每个月会发点补贴,平时也不怎么出门,伸手向冯爹要钱的机会也不多,不过冯天到底已经十七岁了。十七岁是个什么概念呢?拿冯爹的话说,我在你这个时候都当爹了。

  你见过初冬的朝阳么,那么明媚温暖。你见过初夏的新叶么,那么鲜艳活泼。十七的岁的冯天就是这样,身材修长,进退有度,虽然眉宇间还藏掖着少年宝贵的青涩与天真,但已隐隐透着一股成人的干练。

  冯妈一心想让儿子赶快把墨知娶进门,冯天却推三阻四,从前借口墨知年纪小,现在又说自己功名未就不能成亲,可整日里只就见他和夫子腻在一起写字论画,从没像当年那么勤奋读书。

  冯爹因此经常提醒夫子要润物细无声。于是这天下完棋,夫子就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和冯天聊起天来。

  “小天为什么不想参加乡试?”

  “因为路很远,我怕小金受不了。”冯天说。

  小金闻言在木桶里转了一圈:别什么事都拿我当借口。

  看在冯天眼里就成了:别担心我,你放心去吧。

  斜了小金一眼,夫子接着问:“除了小金的原因,你自己想不想参加乡试?”

  冯天想了半天,说:“当官不自在。”

  “哦。那你觉得什么自在?”夫子挑了挑眉。

  “现在这样就很自在。”冯天笑眯眯地看着小金,看看夫子又说:“夫子这样也很自在。”

  又瞟了小金一眼,夫子装着一本正经地问冯天:“你觉得小金自在不自在啊?”

  冯天看着小金笑道:“当然自在。除了吃就是睡,还能不自在?”

  小金转圈:你才除了吃就是睡。

  夫子翻译:“小金说它不自在。”

  “为什么?”冯天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又掉进了夫子的圈套。

  “你想想啊,它每天游来游去都游不出这个木桶,换成你,整天把你关屋里,你自在不自在啊?”夫子得意地火上浇油。

  冯天很深刻地思考了这个问题,然后问小金:“你是不是觉得在池塘里比较自在?”

  小金转圈:没觉得。

  夫子解释道:“池塘里虽然地方大点,不过一会儿被这个追,一会儿被那个赶,怎么个自在法?”

  “那你想在池塘里还是想在木桶里?”冯天问。

  小金转圈:不知道。

  这一圈把冯天的心转得拔凉拔凉的。

  过了两天冯爹想让儿子跟他一起去收租,冯天没答应,说天热懒得动。冯爹原先怪儿子不孝顺体贴,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儿子知名度太大。没想到第二天冯天又主动找过来,要求跟冯爹去收租,冯爹很心疼儿子,说:“天热,不要去了。”冯天这下却是铁了心非去不可,走的时候自然带着那宝贝木桶一起。

  一路上冯天的心思全在木桶上。冯爹对儿子的毛病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没想到居然这么严重,他原以为儿子玩两天就腻了,结果抱着木桶玩了这么多年。冯爹不时提醒儿子要小心脚下,乡下路小石子多,容易绊倒。冯天头也不抬地答应着,一边对着木桶絮絮叨叨,什么这里是我家的地啊,我以前也没来过,那里刚刚有一只白鹭,可惜你在木桶里面看不见,远远那一片是租户的家,待会我们就是去那里……

  冯爹偶尔插一句嘴,介绍一下周围情况,发表下对时事的见解,冯天通通转述給木桶听。

  冯爹有时会看看儿子的侧脸,深刻觉得儿子最近沉稳内敛了许多,感慨这岁月如梭,光阴似箭,絮絮叨叨碎碎念着不知不觉到了目的地。

  今年风调雨顺,收租的过程挺顺利,一些租户給面子会喊冯天一声小少爷,另一些一时口快喊成了鱼少爷,旁边有人问:“冯老爷的儿子怎么成了余少爷?”冯爹的脸色当场就绿了。

  不过冯天却不怎么介意,抱紧了木桶一个个很有礼貌地回礼,有些好奇想要看看小金,冯天心里虽然不怎么愿意,不过还是退了一步給他们饱一饱眼瘾。围观的人最后都要夸一句:“这鱼真是乖,也不怕生人。”

  有些大胆的还想把手伸进木桶里去逗弄小金,被冯天不露声色地躲开,只好嘿嘿干笑两声知趣地收回手。

  回程的路上冯天依旧保持着来时的姿势和动作,而且话更多,简直可以说是没完没了,同行的管家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说道:“小少爷真的很喜欢那条鱼啊。”冯天只点点头,头也不转继续对着木桶唠。

  到家的时候太阳刚刚落山,云彩边上还镶着条红。冯天抱着木桶进了夫子屋里时,夫子正准备在点灯。见冯天站在门口,夫子很自觉地说:“要吃晚饭了吗?今天这么早。”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冯天用高大的身躯挡住出口,两大步跨到夫子跟前,把木桶往夫子桌上一放,对夫子说:“你看看小金,一早起来它就没动过。”大概是因为年纪的关系,冯天不像以前那么大惊小怪了,语气颇为深沉。

  夫子朝木桶里看了一眼,小金一动不动地浮在水中间。昨天半夜他睡得正熟的时候被这只鱼精挖起来,跟他说这两天它就要突破封印恢复法力了,要闭关修炼,说得跟武林高手一样,让他当时就笑场了,还非让他转告冯天。

  他立刻就很郁闷地反问:“你怎么自己不跟他说?偏要半夜来吵我。”

  “他睡得太死叫不动。”

  “那你怎么不等天亮了再跟他说?”

  “等不及了,都等了十年了。”

  “都等了十年了,也不差这半个晚上……”他还意犹未尽那鱼精就跑了,真是不尊重老人。

  “怎么现在才来找我?”夫子冷冷地问冯天,潜台词是:害我从昨天半夜等到现在。

  “我以为……它是跟我闹别扭……”冯天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沉,如果不是知道鱼翘掉以后会翻肚子,他差点以为小金已经翘掉了。早晨起来的时候他还自以为有趣地跟它开玩笑,又特地带它去收租子,结果一整天小金都没动静,他硬是忍住没让自己心慌。

  夫子望向窗外眨了眨眼,回过头很沉重地叹了口气:“小金这是心结。”

  “心结?”

  “嗯,因为它不自在得太久了。”夫子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着冯天。

  冯天突然想到了放鱼归江。沉默了半天,他开口对小金说:“我放你回池塘吧?”

  小金没反应。

  “它不会理你的,它已经病入膏肓了,你把它放池塘两天就好了。”夫子在旁边很兴奋插嘴。

  于是冯天失眠了两个晚上,两天来小金一动没动,喂的鱼食也不见少,冯天终于决定放手,就放在自家池塘,拿渔网在池子里圈一块地,专门留给小金。

  冯天找夫子商量,夫子连连否定:“你这样放了跟没放有什么区别?城郊有条小溪,我看那里水质清澈,放那里最好。”

  冯天低头默然不语,准备再用两个晚上酝酿一下,夫子又说:“你别失眠了,小金已经饿了这么久了,你再失眠它就要饿死了。”

  冯天想想也是,一咬牙一跺脚,说明天就动手。

  夫子满意地拍拍冯天的肩膀,很豪迈地说道:“没错,就是这样,男子汉大丈夫,当断则断。”

  10.变身记

  告别之前总要留点纪念,可惜小金身无长物,冯天也不忍心从它身上拔点鳞片什么的,想了半天,最后想到給小金画幅画。这么多年冯天还是第一次想到这事,当下有点后悔,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再找到小金练笔。

  冯天在书房里磨蹭了一柱香的时间,画了五六张,都是刚开了头就画不下去的,不是笔法太硬,就是墨太湿,总之是四不像,乱七八糟揉成一团堆在桌角扔在地上。时间一点点过去,冯天心里又急又乱,越画越不像样。

  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桂花香一阵阵袭来,冯天顺着香味看过去,原来桃花换了桂花,风过处,花雨落落。冯天的视线顺着一片花瓣飘了老远,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来,发了一阵子呆,又折回房里继续画画,没画几下就停了手,利落地把笔一搁,一甩袖抱着木桶就走了出去。实在是画不下去,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心里的样子模糊了,那么就随它淡去吧。

  去城郊要过街,秋老虎正旺,冯天在街上走了几步就汗流浃背,乏了力气,不愿再动。挪着步子去了十里香饭馆。因为是熟客,小二也特别热络,见他进门老远就喊:“冯少爷,又带小金来吃饭啊。”

  冯天咧了咧嘴,算是回答,跟着小二找了张干净桌子坐下来,周围的人都转头看他,他也习惯了,只对小二说道:“来壶好酒,再来点下酒菜。”话一出口,冯天一下子觉得自己是大人了,那些有的没有的在这一句话里通通消失了。

  小二上齐了酒菜,冯天坐在角落自斟自饮。黄汤下肚,没觉得有多舒坦,冯天还是一杯接一杯往下喝,一边喝一边提醒自己可不能喝醉了误事。

  喝到一半抬起头来,见正对面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新客。那客人倒了一碗酒,端起来冲冯天示意一笑,冯天一见心里咯噔一声:这个人……真是好看。

  冯天长这么大,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不过本县还是熟的,这么多人里长得最好的就是他的夫子。冯天初见夫子的时候还小,也分不清美丑,后来渐渐长大,越发觉得夫子好看,看惯了美的,就看不进丑的,所幸冯天自己长得也还有点人样,不至于整日里反差对照。

  但面前这个……冯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看是好看,年纪与他一般大,瓜子脸,眉毛弯弯不粗不细,眼睛明亮不大不小,鼻子挺挺不高不低,嘴唇淡红不厚不薄,颧骨微向两颊,笑起来就令人觉得心情舒畅,但是……发型有点不对。我朝明文规定留头不留发,留法不留头,但是这个人,前额薄薄的刘海都快要遮到眼睛了,这怎么成,而且好像居然还不梳辫子,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这个人只留了寸头。大概是哪里来的番族吧,服饰也是从来没见过的,布料的色泽很明亮,看得出工艺极好。

  尤为奇怪的是,这么扎眼的一个人,四周的人居然视若无睹,自顾吃喝。难道几天不出门,这世道就变了?冯天心里胡乱猜测,见那人还端着酒碗看着他,光华四溢,只觉得如置身梦里,浑浑噩噩也倒了酒在碗里,隔空遥遥朝那人一举,示意一碰,那人笑笑,端起自己的酒碗一饮而尽,末了又从容地将碗底亮給他看。冯天见了,依样画葫芦也一饮而尽,还是第一次这么喝酒,冯天咽了半天才把酒咽下,正要把碗底翻給人家看,抬头间却惊醒过来,对面桌上却是空无一人。

  走得真快。冯天惊叹着,难道是自己喝多了看花了眼?想不通,犹疑着低头看看小金,要是小金也能看看那人的样子也好了,又坐了一会儿,冯天抱着小金出了十里香,往城郊去了。

  花开两枝,各表一枝。这边再说冯宅夫子书房里,突然来了一位客人,风风火火地一把推开门趴在桌子上就捶桌顿地地大声笑起来,笑声和着“怦怦”的敲桌声,让一向安静的房间突然嚣闹起来。笑够了,这人抬起头对夫子说:“你没见刚刚冯天那傻样,笑死我了。”说了这一句又埋头狂笑。

  不消说,这人正是冯天刚刚在十里香见到的那位。

  夫子沏了杯茶端給他,说:“你去见他了?”

  这人又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笑:“是啊,你没见到,他见了我跟傻子似的,那傻的。哈哈哈……唉呦,笑死我了,不行,肚子疼。”

  这人一边按着肚子一边接过茶喝了,然后很自然地被呛到了,连椅子也坐不住,直接坐在地上咳个不停,一边咳一边笑,笑得眼泪哗啦啦地流。

  夫子忙着給他顺背,语带可惜地说道:“那你怎么不早叫我一起去看看。”

  这人一边咳嗽一边连连摆手,大喘气地说道:“不行,等不及了……下次有机会再让你看啊……乖。”一边说,一边伸起他的毛手往夫子头顶摸去,被夫子一掌挥开:“活该被呛。”

  咳了一阵子平静下来,这人一手按住胸口,脸色发白地看着夫子:“我好好刚刚咳得太厉害了,头有点晕哪。”

  夫子好笑:“我看是你离开元身太久了,气力不济,快回去吧。”

  “哦。”这人答应一声,扶着椅子站起来,一边往门外走一边问夫子:“我元身呢?”

  “在小天那。”

  “哦,那小天呢?”说着人已经到了走廊,东张西望。

  夫子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你刚不是见过了。”

  “哦。”这人有些笨拙地转了个圈,“那我去找他。”还没说完,就见夫子瞬间站在他面前。

  “喂,你干嘛,想吓死人啊。”

  “我怕你刚恢复又喝了酒,神志不清啊。”夫子在他头上敲了一搁爆栗,拉着他的手说道:“走啦,我带你去找他,就凭你,天黑了都找不到。”话到最后,已不见两人,只留余音飘散在冯宅上空。

  11.进门记

  碧云天,天高无限。

  黄叶地,地远无边。

  冯天临溪独坐,身后一片草木萧索,秋阳高照。

  两妖精正隐身坐在冯天跟前唠嗑。

  小金问:“他干嘛呢?”

  夫子答:“在吸收天地之精华。”

  小金问:“那他擦啥眼泪呀?”

  夫子答:“精华太补,他撑不住,溢出来了。”

  “哦。”小金站起身抖抖粘在衣服上的干草:“好了,我要回元身了。”

  夫子连忙拉住他的袖子:“等等。”

  “等什么?”小金傻傻问。

  “等等就知道了。”夫子偏要卖关子。

  等了一会儿,只见冯天站起来,又弯下腰把脚边的木桶抱起来,走到溪边。溪水清澈见底,水里的鱼和溪水一起懒洋洋地游动。

  冯天在溪边看了一会儿,蹲下身把木桶往溪里倒了下去。

  “喂,你干嘛!”小金再看不下去了,就要往溪边冲去,被夫子手疾眼快地拦住:“急什么,你的元身又不会跑。”

  “它不会跑水会跑,再等都不知道要被冲到哪里去了。”小金心急地挣扎起来。

  “唉,法力这么差。有我在,你放心好了。”夫子安抚小金。

  拉扯间,冯天已经离开小溪往回走。夫子这才松了手,小金得空立刻飞身跳进水里,“扑通”好大一声,水花四溅。

  小金在水底游了一会儿,找到元身,兴高采烈地紧紧抱住,舒坦了,湿淋淋地爬出水面,左右一看,哪里还有夫子的影子?笑骂了一句:“老乌龟,爬得挺快。”一边走一边低头施法把湿衣服弄干。

  走了两步,忽然一道黑影掠过眼前,小金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被人抱了满怀,力道之重勒得他难受。

  “哇,什么东西!”小金大叫,用力推开挂在身上的不明物体,推了半天居然分毫未松,小金很不甘愿地准备施法自救,却忽然眼前一亮,那东西自己离开了。

  看清楚,原来眼前站的是冯天。小金气不打一处来:“你干什么啊!”

  方才冯天远远地听到水里有动静,转回头看时却见一个人从溪里爬了上来,冯天以为是小金,连看也没看清楚就抱了过去,现在仔细一看,这人不正是刚刚在十里香和他喝酒的那个番邦仁兄吗?

  冯天心道一声惭愧,抬头赔礼道:“失礼失礼,刚刚一时情急,多有冒犯,还请这位兄台见谅。不知兄台怎么会在此处?”

  小金一听冯天口气不对,知道他大概没认出自己,又想起在十里香见到冯天的样子,眼珠一转整了整衣裳说道:“天热,这里凉快。”

  “哦。”冯天垂了眼,随后又客气地问道:“在下冯天,钱塘人士,不知兄台怎么称呼,看兄台的打扮,似乎不像中原人士。”

  “我姓余。”

  冯天的心跳加速:“原来是余公子。”

  小金不耐烦地摆摆手:“什么余公子,我叫……金仔。”说这金仔的时候小金有明显的迟疑。

  “哦,金仔兄。”冯天的心已经蹦到嗓子眼了,他只觉得喉咙干干涩涩的,说话都不利索了。

  “叫我金仔就行了。”

  “哦,金仔。”冯天似笑非笑地看着小金:“听名字,你是广东人?”

  小金斟酌着说道:“嗯,以前在那住过一阵子。”

  “哦,这样啊。那此番来杭州,是探亲还是游历?”冯天笑得满脸是白牙。

  小金答不上来,不悦地扔給他一个白眼:“与你无关吧。”

  “是是是,”冯天满口应道,又说:“恕在下唐突,在下见金仔兄器宇不凡,丰神雅淡,甚是倾慕,不知道能否有幸与金仔兄交个朋友,我家就在前面不远,眼下天色渐晚,金仔兄不如到我家坐坐?”

  小金心里是求之不得,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假意推脱了一番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肩并肩往回走。

  走了几步,冯天忽然扭头说:“对了,小金,我朝规定,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你这身打扮,太扎眼,能不能换掉。”

  小金往自个儿身上看了看,又把冯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对冯天说:“说的也是,那你在这儿等会儿。”然后一溜烟跑到溪边去了。

  身上那件是他最爱的白色汉服,头上那窝是他最得意的造型,虽然心痛,却也无可奈何。小金看着溪水里自己灰扑扑的造型,又骂开了:“真是凤凰变山鸡。哪里不好穿,偏穿到清朝来,若穿到唐朝,那我还不得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切!算了,都是条被雷辟过的鱼了,还跟老天计较什么。”

  顾影自怜了一番又大步跑到冯天面前,张着双臂前后转了一圈问道:“喂,这样行了吧。”

  转得冯天也郁闷起来:“算了算了,凡事都是有得有失。”

  两人一路同行回了冯宅。

  这是冯天第一次带朋友回家,冯爹冯妈殷勤得很,问东问西,差点没把小金的十八代祖宗问出来向他们问好。

  晚饭自然丰盛得很。冯爹冯妈冯天小金夫子五个人围在一桌吃饭。

  冯天看小金吃得不亦乐乎,很周到地舀了一小碗桂花栗子羹放在他面前。下午回家的路上冯天就把小金爱吃什么爱喝什么问得一清二楚,开饭前特地叫厨房加的。

  小金喜滋滋地喝着,冯天看得心满意足,夫子全当免费看戏。

  吃了一会儿,冯爹忽然扭头问冯天:“小金呢?”

  “干嘛?”小金嘴里的东西还没吞下去,含含糊糊地应着。

  冯天立刻把汤碗递过去,一边很耐心地解释道:“金仔,我爹说的是我养的一条鱼。”

  “咣当”一声,小金的汤碗没端稳,洒了满桌。

  小金立刻起身,连连说道:“对不起。”

  夫子准备趴桌子上埋头笑。

  冯妈温柔地说道:“没关系,快坐下吧。”一边招呼下人,“方嫂,把桌子收一收。对了,再到厨房催一催。”

  方嫂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在冯家干了好些年了,收好了桌子又细心地給小金添了一个新的汤碗,就退下去厨房了。

  过了一会儿,热菜上来了,大咧咧地往中间一摆,冯妈热络地向小金招呼道:“金仔啊,来吃吃这个。”

  小金正埋首于与卤猪蹄的奋战中,当冯妈的呼唤是穿堂风,毫无反应,令冯妈一时有些尴尬。冯天用手肘碰了碰小金,小金没察觉,冯天在桌子底下又用脚戳了他两下,小金没好气地说:“干嘛?”

  冯天见他就只知道吃,也有点生气,口气不善地说道:“我娘叫你呢。”

  小金不好意思,擦了擦手谄笑着看向冯妈:“伯母。”

  冯妈指着新菜笑道:“小金你尝尝这个合不合口味。”

  小金从善如流地拿起筷子就伸过去,又听冯妈接着说:“我听小天说你喜欢桂花栗子羹,就让厨房也做了一道桂花鲈鱼,你尝尝喜不喜欢。”

  小金的筷子已经停在了鱼上,一狠心,夹了一块就笑着往嘴里送。

  “慢点,小心刺。”冯妈提醒道。

  小金点点头,一小块鱼肉在嘴里嚼啊嚼啊。

  冯妈问:“味道怎么样?”

  小金含着鱼肉笑着点头。

  冯爹爽快地笑道:“喜欢就多吃点,别客气。”

  小金吃鱼吃得眉开眼笑。

  桌上的气氛正热闹,夫子忽然“哎呀”了一声,全家人一起看了过去,冯天问道:“怎么了?”

  “可能是早上着凉了,有点不舒服。”夫子说,“哎呀,我得先回房了。各位失陪啊。”夫子说着准备离桌。

  “我扶你回去吧。”冯天说着也站起身。

  夫子将他按回座位,拉着小金起身:“你刚都没怎么吃东西,还是让金仔扶我我,好吧金仔。”

  小金点点头,起身向冯爹冯妈很有礼貌地一笑,就扶着夫子离开了。

  出了前厅,夜风凉凉吹过,小金还来不及撑回房就蹲下吐了起来,夫子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粒药丸递给他,心疼地说道:“不能吃就不要吃了,撑撑撑,要是刚刚就吐了看你怎么收场。”

  小金吐够了,把药丸塞到嘴里,朝夫子狠狠骂道:“你不是一向诡计多端,怎么这种烂招也要想半天。”

  夫子被他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哆嗦着手指指着他。

  小金得意地“切”了一声,拍拍手站起身,一个人走远。

  12.安家记

  小金在冯家住了一天又一天,每天都没什么事干。不过小金已经没事干了几百年,是个耐得住无聊的金鱼精。

  冯天让人把隔壁的屋子腾出来,整理了一下給小金。虽是客房,家具也齐全,与冯天房里基本无差。靠里的是一张四柱大床,床侧立一个榆木柜,柜前摆一台花梨木桌,桌下放两把雕漆坐墩。冯天有聊没聊就往这屋里跑。

  重阳节那天冯爹叫了小金和夫子一起到后院赏月。

  后院有一张石桌,石桌旁按惯例种了四把石椅,冯爹冯妈冯天和夫子,四个人原本正正好。但是小金来了……

  于是冯爹建议把夜席摆在走廊。

  大伙都说走廊也别有一番风情。

  花前月下,冯爹忽然开口:“最近吃饭怎么都不叫上小金了?”

  “是啊,老爷不说,我差点都忘了。”冯妈附和道,她心里其实有些高兴的,儿子到底是长大了,不再成天惦记着那些玩意儿。

  冯天默默垂下眼,低低说道:“小金没了。”

  “没了?”冯妈奇道,“怎么没了?什么时候没了?”

  冯天撇过脸没有回答,冯妈还要问,却见冯爹冲她猛使眼色,顿悟,从此不再问起有关小金的任何事。

  冯爹当年也考过秀才,不过自从冯爷爷驾鹤仙游之后他就专心持家了。说起来冯爹对诗词也是颇有研究。吃到中席,冯爹仰头望天长叹。

  初九的月亮只有十五的一半,一半大小,一半光亮。既没有新月如钩的雅致和孤寂,也没有满月似盘的美满和瑰丽,因此初九的月亮其实是有些尴尬的。

  冯爹长叹了一声,没想出什么好句子,掰了一瓣柚子吃起来,对小金说道:“金仔,我听小天说你准备明年参加秋闱,想来文采是好得很了?”

  小金惊奇地“嗯”了一声,瞪向冯天。

  冯天背上的冷汗一粒粒滚了出来,拿着柚子皮一边扇风一边说道:“爹啊,不要过个中秋重阳的就开始作诗,那么多年就那么一个月亮哪来那么多诗。”

  冯爹被儿子的忽然爆发吓到了,正要开口,冯天又立刻接下去说道:“再说了,写诗是要有灵感的,所谓推敲推敲,贾岛不也是实地走了一趟才写出来的,您说对不对。”

  冯爹连连说对。儿子果然长大了,有见地。冯爹欣慰地捋捋胡子,“不过光喝酒,不作诗,不够尽兴啊。”冯爹又说。

  “那我们来玩老虎棒子鸡吧。”被晾了很久的小金开口,冯爹冯妈冯天夫子闻言立刻齐齐地看了过来,目光各异。

  小金不明所以,问道:“你们都不会么?我可以教你们啊,很简单的。”

  夫子晃晃手上的酒杯,幽幽叹息一声:“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那日之后,冯天决定教小金写字。虽然冯天自己的字是夫子教出来的,但绝不能让夫子来教小金。夫子这几年光长年纪不长皱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哥。

  小金是金鱼精,字认得不多,更别说写了。冯天想,该从哪里教起呢?三字经么?太幼稚。兰亭序么?他自己都写不清楚。那么是颜体柳体还是孟体呢?想来想去,冯天决定教小金冯体。这个冯体他最得心应手了。

  冯天抱着笔墨纸砚来到小金房里,要教小金写字。

  虽然小金脑容量与常人不同,不过却学得很认真,这是他几百年来第一次学写字,怎么可能不认真?

  于是冯天先教他握笔,一开始是示范加讲解:“你这样,嗯……上面用食指和中指勾住……嗯……拳中间要虚空……嗯……空着运腕才方便……”说着说着,冯天就抓着小金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矫正起来。

  然后,“再来一遍……”

  大概调整好了握笔的姿势,冯天开始教小金运笔。

  一开始也是先示范加讲解:“嗯……手要悬空……肘要抬起来……嗯……然后落笔……不对……”说着说着冯天站到小金身后调整起他的姿势来。“嗯……手要悬空……肘要抬起来……嗯……然后落笔……对……再来一遍……”

  学完了运笔开始学笔画。

  “先是横……嗯……起笔先转一下……你看……最后收笔也要转一下……你试试……”说着说着冯天又站到小金身后握着人家的手写了个横。

  写了好几个横以后,小金终于忍不住开口:“能不能让我自己写?”

  冯爹听说冯天最近都不怎么找夫子学习了,成天与金仔混在一起,便好奇地到路过金仔的房间,果见二人在里头谈字论画,冯爹心里高兴:金仔这孩子不错,要让他多带带小天,若是能劝劝小天一起参加秋闱就更好了。

  冯爹笑呵呵地捋捋胡子,步履轻快地离开了。

  13.回乡记

  又是一年梅花开。

  小金缩着手从屋里走出来,呵出来的气全变成白烟在眼前飘啊飘,小金很有兴致地把它们吹成各种形状。玩够了,走到隔壁敲了敲冯天的房门,没人应声,估计冯天在夫子那里,小金又走到夫子房里,一看,夫子正窝床上呼呼地过冬。“乌龟就是命好。”小金真诚地感叹。

  左右转了一圈都没见着冯天,小金想找他再要一个火盆,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经过廊下的时候听到有人聊天。

  “他还要在这住多久啊?”这声音他听过。

  “我怎么知道,老爷都不急,你急啥。”这声音他也熟悉。

  “说的也是,不过要是我啊,这儿吃好住好,我也不愿意走。”

  小金听了半天才知道她们说的就是自己。久病无孝子,久住无善主,小金虽然没什么知识,不会吟诗作赋,不过到底是活了几百年,一点点见识还是有的,只不过当鱼的时候在这里住习惯了,一时忘了自己现在是个人。

  小金继续往后院走去,突然身后有人叫住他:“余少爷。”

  小金回头一看是方嫂,刚刚在廊下聊天来着。

  方嫂走过来笑着问他:“余少爷要上哪儿呀?”

  因为又是过春节,方嫂穿得很喜庆,笑起来也是春风满面的。

  小金很客气地笑道:“哦,我在找冯天,方嫂有见过他吗?”

  方嫂一伸手臂指向小金身后:“小少爷在后院呢。”

  “哦,那我去找他。”小金说着转身。

  “等等,”方嫂又叫住他:“现在可不好去。”

  “为什么?”小金问。

  方嫂把他拉倒一边,很神秘很暧昧地对他说:“小少爷正在跟表小姐聊天呢。”

  “表小姐?哪个表小姐?”小金在冯家住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冯家还有个表小姐。

  方嫂左右看一看,凑近对小金小声说道:“余少爷刚来不知道,表小姐就是我们小少爷的表妹啊,从小就订了亲的,听说等今年小少爷考过了就成亲。”

  “哦,这样啊。”小金了解地点点头,“那我等等再找他。”还是不知道哪个表小姐,妖精天生记性不好,因为活得太久了,只能挑几件要紧的记。

  小金转了半天没什么有趣的,又跑到夫子房里,夫子还在被窝里赖着,远远看着就像被窝里包着一个大龟壳。

  小金百无聊赖地坐到夫子床边:“喂,老乌龟,你起来吧,我很冷啊。”

  夫子头朝里在被窝里咕哝了一声:“很冷就冬眠啊。”

  “切,我又没你高级,爬行类。”小金搓了搓手脚。

  夫子伸了个懒腰,翻个身半坐起来,抓过小金的手搓起来:“这样有没好一点啊。”

  “嗯,好一点了……喂,老乌龟,那个……我是不是该回家一趟。”小金说。

  “干嘛?”夫子伸手探向小金的额头,“没烧啊。”

  “过冬啊,你傻。”小金笑道。

  “你家在哪啊?”夫子一边給小金输真气(话说,那专业名词是叫真气么?)一边懒洋洋地问道。

  “珠江啊。”小金答,“那儿暖和。”

  “珠江啊,那是暖和。回去也好啊,早去早回啊。”夫子合上眼,手里动作却没停。

  “但是……”小金吞吞吐吐,忽然问:“老乌龟,你觉得当官好不好?”

  这话题也转移得太快了吧,夫子睁开眼笑起来:“你个鱼精,你管人当官好不好?”

  “我就是觉得奇怪,如果当官不好,为什么冯伯伯老让小天当官,那要是当官好,小天为什么不当。”

  “那小天为什么不当啊?”夫子有口无心地问道,又闭上了眼。

  “他不是觉得不自在嘛。”

  “那他还觉得你自在呢。”夫子快睡着了。

  小金没作声,半天又很困惑得问道:“那到底当官好不好啊?”

  “不知道,我没当过。”夫子说话有点含糊不清。

  “哦。”小金说:“那我当当看就知道了。”

  夫子又睁开眼:“诶,我跟你说,当官没那么容易的。”

  “为什么?”

  当下夫子打起精神就把其中的来龙去脉給小金说了一遍。

  听完了,小金说:“确实不容易。”沉默了一会儿,笑道:“那我走了,你待会帮我跟小天说一声。”

  “去哪?”

  “回家啊。”

  “哦,珠江啊。要不要我送你?”夫子半眯着眼问。

  “就你,别到半路睡着了我还得把你抬回来。”小金不屑地看着眼皮都快沉下来的夫子。

  “哦,那你路上小心啊。”夫子已经困得不行了。

  小金把他塞回被子里,走到门口掩上门,叫了一朵云下来踩上去。

  珠江啊,我在这个时候还是条小鱼啊,那要是碰到以前的我会怎么样呢?呃……如果再被雷劈一下,让我又穿回去这是最好了,但是如果我又穿到我以前身上,再重新过,那怎么办?小金最怕这个。不过珠江那么大,一条鱼那么小,估计是碰不到吧。小金又自我安慰。

  小金躺在云上胡思乱想,云朵很柔软,但是高处不胜寒,冷风不止割在脸上,连心里也觉得很难过。小金想我得快点,不然冻死在半路上掉下去砸到别人就不好了。

  14.归来记

  墨知今年十二,已懂得低头和脸红。

  从知道男女之别的年纪起,墨知就被父母告知已被人订下,一生一世。

  见面的机会不多,从记事起到现在,过了几年就是见了几面。几面,而不是几天,就是对未来良人的全部印象。

  从小就不是特别亲近,长大后更加生分,说的好听点叫相敬如宾。

  不过相敬如宾有什么不好呢?起码他脾气好,耐性好,人品好,这就够了。

  墨知站在梅花树下,每年见面都在同一株树下,如果树有情的话,一定在笑盈盈地看着她。

  墨知低头,听着那千篇一律的开场白:“今年的花开得不错。”

  “是啊。”一模一样的回答瞬间重合了多少年的光阴。

  接下来就是:“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她把头埋得更低,照旧说道:“还不错。”

  如果她换个答案,他会不会注意到?

  “最近新学了一种绣法。”她多说了一句,两只手不知不觉绞到了一起。

  “哦?什么绣法?”

  “跟我娘学的,可以两面一起绣。”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看他:“不过还没学好。”

  他“哦”了一声,温和地说道:“没关系,慢慢来。”

  就这样。

  忽然没了话题。

  过了一会儿他说:“累了吧,到厅里坐吧,我让厨房煮点点心,你想吃什么?”

  七岁那年她说她想吃汤圆,八岁以后她说都可以。

  于是他把她带回家长们聊天的地方,然后去了厨房,就一直没有再出现。

  冯天去找小金。小金不在房里。冯天又去夫子房里,夫子正在冬眠,小金不在夫子房里。冯天去后厅转了一圈,没找到小金,又回到后院看了,还是没见到小金,心里嘀咕:“跑哪去了。”

  冯家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冯天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找了两遍没找见小金,心里疑惑:“难道出去了?”

  半路遇到方嫂,冯天问道:“方嫂,你今天早上见过余少爷吗?”

  方嫂正准备去晾衣服,随口应道:“见过啊,余少爷还说要去找你啊。”

  “哦?那怎么又跑没了?”冯天自言自语地走开了。

  进了小金房里,冯天在桌面上铺开一张大纸,根据进度,今天要写左中右结构。冯天先自己写了一个“树”字,近看看好像不好看,又站远了看看,还是不咋地,长得像灯笼,于是冯天把这个字又写了一遍,再仔细研究了一番,改进一点,重新写过,嗯……现在瘦了一点……

  写到快吃饭的时候,小金还没有回来,冯天有点急了。

  午饭食不知味吃到一半冯天撂下筷子,在父母和未来岳父母以及未来娘子的众目睽睽之下提前离席,跑到夫子房子把睡得昏天暗地的某人叫了起来。

  “夫子,你醒醒。夫子,小天一上午都没见人,你知不知道他会去哪啊。”冯天胆大包天地把夫子从床上摇起来。

  夫子睡眼惺忪地看了冯天一眼,咬字不清地说:“他不是回家了?”

  “他回家?”冯天奇道,“他回哪里家?”

  “珠江啊。”夫子挥开冯天掉在他肩膀上的手。

  “珠江?你说他回珠江了?”冯天再次确认,仍然是不信。

  “是啊。”

  “他回珠江干嘛?”

  “过冬啊。”

  “……过冬?”冯天愣了一下,鱼类的迁徙?“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夫子不耐烦起来:“没说。”

  “他回珠江怎么不跟我说?”冯天仍然是不信。

  “他有让我转告你啊。”夫子越来越没好气。

  这日子没法过了。冯天气呼呼地转身走出夫子的房间,一不小心被过高的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没摔个四脚朝天。爬起来站稳,腾的一下怒火越烧越旺。“真是岂有此理,回家居然不跟我说。岂有此理。”就这么四个字骂来骂去骂了足足一柱香,可见冯天那是相当生气。

  这下是甩枪好呢还是耍刀好。

  冯天抄起一把枪在后院练起了横扫千军,那舞得真是蛟龙出海啸风雨,梅花漫天尽纷飞。

  冯爹冯妈正好带亲家来后院赏花,见此情景,谁不夸一声“英雄出少年”。那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连带着冯爹都觉得有子若此,荣光无限。两家老人还很有默契地相视一笑,悄然离开。

  耍着耍着,冯天疲了,把枪随手一扔,大汗淋漓回到小金房间。怔怔地望着满桌的白纸黑字,连掀桌的力气都没有,直挺挺往床上倒去。

  朦胧间似乎有听到小金的声音,冯天猛地坐起来,推开门四下一看,顿时火冒三丈——正巧瞥见了小金“偷偷摸摸地”(注:在小天看来是这样)跑进夫子的房里。

  杀气腾腾地冲到夫子房间,果然老远听见小金咋咋呼呼的声音:“老乌龟,你給我画张图,我TX的差点没丢在半路,还好我聪明还能回得来。”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冯天一个箭步冲进房里,对着小金就像老鹰看见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你……”冯天呲牙瞪目地看着小金。恨不能把他折成一团揣袖子里,恨不能他天天跟在自己身后,自己走哪里他就跟哪里,忽然回头还跟他头碰头一起喊一声“唉呦喂真倒霉”,到头来却是揍不得,踹不得,骂不得,说不得,恨不得,放不得,留不住。

  “你这个……你还知道回……”冯天还没想好怎么收视小金,小金就滑溜地缩头一蹲,从他手里溜掉了,远离核辐射中心。

  夫子把被子一卷,隔岸观火,心中十分不满:“吵啊,真吵啊,还让不让老人睡觉了?为啥每次都次都在我这屋吵。”一边唠叨一边掀开被角看戏,还是被窝里暖和。

  冯天稍微平静了一点,问道:“你干嘛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

  “我要过冬啊,等不及了嘛。”小金讨好地说道。

  冯天一下子就心软了:“很冷吗。过来我看看。很冷为什么不早说。”冯天把小金拉到面前上下其手。

  “跟你说有什么用,还不是每年都这样。”小金笑嘻嘻。

  “你回珠江有什么用,难道珠江能像温泉一样?”冯天一边抱怨,一边继续给小金捂手。

  “那怎么一样,温泉的话非把我煮熟了。”小金一边说一边浮现出一条熟掉金鱼在温泉水里跳起来又掉下去,跳起来又掉下去。

  “你怎么知道,你泡过?”冯天问。

  “当然没有,你傻啊,泡过还能活?喂……你这里……”小金说着忽然伸出食指往冯天脸上一抹,收回到眼皮子底下照着看了看,说道:“是血啊。”

  冯天僵住,红晕以人力无法控制的速度蔓延到整张脸。

  但是小金接下去又说:“有没有手绢?”

  于是冯天迅速地把手绢掏出来,又很自觉地闭上眼伸长脖子低下头等着。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冯天睁眼一看,小金正很认真地用手绢擦他手指上的血渍,擦好了,又把手绢丢給冯天,说道:“你也擦擦吧。”

  冯天用食指和拇指夹起手绢,拎到眼前看了看,没办法,天生就这命,认了。冯天一边擦一边很无语地听小金一个人在掐着手指盘算:“没吃火锅,也没吃辣的,难道昨晚吃的那些菜里有狗肉?”小金掐算了半天,转过来很关切地对冯天说:“要不让厨房給你煮碗凉茶吧?”

  15.讨价记

  小金亦步亦趋地跟在冯天身后,冯天走到哪里,小金就跟到哪里。一早上小金已经跟在冯天身后把冯宅绕了好几圈。这原本是冯天最憧憬的场景,但是每绕一圈的时候总会遇到一些熟人,遇到熟人就要打招呼。

  “方嫂早啊。”声音很清脆。

  “早啊,少爷早,余少爷早。”方嫂在厨房。

  过了一会儿。

  “方嫂早啊。”语气有点尴尬。

  “早啊,少爷早,余少爷早。”方嫂路过走廊。

  又过了一会儿。

  “方嫂早啊。”都不好意思开口了。

  “早啊,少爷早,余少爷早。”方嫂在前厅打扫卫生。

  以上仅以方嫂为例。

  走了一早上,冯天有些累了,坐在后院的石凳上休息。小金挨着他坐下,小心翼翼地唤一声:“小天。”

  冯天长久以来的积怨发作:“不要叫我小天。”还好他爹小时候没给他起个乳名叫宝宝。

  小金被冯天一吼怯怯低下头。

  冯天转过脸抬起小金的下巴,很郑重地对他说:“过了年我就十八了。”

  “我知道啊。”小金很疑惑地说,“但是不叫你小天难道叫你老天?我最讨厌老天了。”老天一词触动了小金的前尘往事。

  “恩……”叫什么比较好呢?叫天天?伤自尊,不好。叫冯天?伤感情,也不好。叫天哥?伤胃,更不好。

  “那还是叫小天吧。”冯天总结道。

  “小天啊,你就让我回去吧。”小金拽拽冯天的袖子。

  “拿开。”冯天斜眼看着小金不规矩的手。

  “我不会迷路的,老乌龟会陪我一起回去。”小金继续央求。

  “不准。”冯天言简意赅。

  整整一个早上,小金就跟在冯天身后磨这件事,但是冯天死活不肯松口。好言好语说了一箩筐,又陪小心又陪笑,一点成效也没有,小金不耐烦,脱口而出:“敬酒不吃吃罚酒。告诉你是给你面子,爷要走你还拦得住?”小金起身很威风地抖了抖衣摆,俯视冯天。

  心里那个火啊,那是无边无际的燎原之火啊。燃烧的冯天“蹭”地一下子站起来,气势凌厉地俯视小金:“好,好啊,要走你就……”

  最后一个字到底没有说出口,为了停下最后一个走字,冯天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于是立刻闭了嘴,怒视小金几眼,一言不发地甩袖离开。

  明明自己这么强势小金这么……为什么就是拿他毫无办法?连人也留不住。冯天愤怒又无措,想望天怒吼,但最终很无力地垂下了头。一定要想一个办法,把他留住。但是一个人再强大,也强大不过妖啊,怎么能留住小金呢?冯天从最早的人首蛇身的伏羲开始想起,一直想到最近的《聊斋志异》。

  一时没想出什么头绪。

  冯天坐着降火,小金又携夫子一起出现在他面前。

  冯天站起来,别扭地叫了声“夫子”,算是打招呼。到底是教了十年的夫子,积威犹在,虽然一直被欺压,但冯天也没敢太放肆。

  夫子微微一笑,夫子笑起来特别斯文,温润如玉。夫子说:“我和小天一起回,你放心吧。”

  “过了冬就回来了。”小金狗腿地补充道。

  过了冬是什么时候?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三个月?三十天?五十天?还是一百天?冯天快速心算。

  “那要是没回来怎么办?”冯天很不情愿地问道。

  “不会不回来的。”小金立刻保证,“如果不回来就任你处置。”小金想也不想就开了个天价。

  任我处置?冯天一听脑中顿时出现了各种画面:小金给我捶背,小金给我端茶,小金陪我逛街,小金陪我读书……小金时时刻刻很乖巧地陪着我。

  冯天一边幻想一边呵呵笑着,完全忽视夫子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

  于是冯天轻快地说道:“那你们要早点回来啊。”

  “我不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小金也很体贴。

  冯天很是受用,他对小金说:“那过冬的时候也可以偶尔回来看看我。”

  小金点点头,拉着夫子叫了一朵云下来,对冯天挥手:“那我们走了哦。再见啊。”

  冯天目送二人踏云而去,仰头朝天空挥挥手,口中淡定地说道:“我就不送了。”

  过了一会儿,冯天终于从对小金的“任何处置”中醒悟过来:不回来?不回来我拿什么来处置?

  16.元宵记

  广州。闹街。

  店铺林立,车水马龙。

  聚文斋是附近最大的一家书店,知名度很高,在街上随便拉个人问问“哪儿有卖书的”,十有八九都会指着这家。

  这天这家店里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看他长相俊秀,原以为是个聪明伶俐的,没想到一张嘴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位客人走到店里,先是扫视了一圈货架,然后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们这有没有历年春闱考试的真题及详解?”

  “什么?”这位客人语速又快话又绕口,伙计一时没有听明白。

  “我是说,历届会试的题目还有状元的答卷,你们这有没有?”这位客人没什么耐心地又解释了一遍。

  伙计笑道:“客人说笑了,状元卷那都存在紫禁城皇宫中呢,我们这小地方怎么能供得起?”

  “没有?”这位客人显得很不可思议,接着又苦恼起来,“没有真题和标准卷,这怎么考?”

  伙计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大概明白了这位客人的意思,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来,对客人介绍道:“我们这虽然没有状元卷,不过有岳麓书院编的应试指南,客人您看看……不过因为春闱明年才开考的,所以目前摆的都是秋闱的……”

  “这本是秋闱的?”这位客人一边翻看一边抱怨,“这国考跟省考怎么一样嘛……”

  伙计笑道:“客人如果确实急着要的话,我们这还库存了上届的春闱指南,客人不如稍坐一会儿,我去给您找找?”

  这客人是个难伺候的,伙计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是不依不饶:“上一届的,上一届跟这一届怎么能一样?”想了想又道:“那这样吧,你把往届的春闱指南都给我找出来,有几届找几届。”

  最后这位客人抱着一大摞春闱指南走了出去。

  伙计在店里摇摇头:真是没见过这样的客人,不过要是多来几个就好了。

  当晚满月高悬。

  广州城中央灯如璀星人如海,热闹更胜白天。

  在城西莲花巷中的某个角落,一盏孤灯在回形窗下摇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夫子不得不承认自己失眠了。

  失眠的原因主要有三:一来是因为江南的乌龟首次来到亚热带过冬,水土不服。二来因为今天是元宵,外面喧嚣一片,他亦内心浮躁。第三,则是因为下午跟某条顽固的金鱼吵了一架,心里堵得慌。

  吵架的主要责任在那条鱼,那条鱼让他辅导他参加明年春闱。

  那条鱼一开始是商量,他没答应,后来是耍赖,他也没答应,最后那条鱼又想到了激将。笑话,他这只老龟活了几百年,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只有他坑人,没有人坑他,一条小笨鱼想跟他来激将,简直是嫩草吃老牛,靠谱到琉球。

  结果那条鱼居然跟他冷战,一条鱼,半夜三更还趴在桌子上,啃他今天早上买的历届春闱攻略。笑话,人家十年寒窗苦读都未必考得上,他一条脑容量这么低的鱼,还想用一年就考上?

  虽然油灯的光线不足以妨碍到他,但夫子就是睡不着。

  于是夫子坐起来,对桌上埋头苦读的笨鱼喊道:“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小金奇怪地看着他:“你怎么还没睡?”

  “你过来。”夫子指指床沿,小金依言走过去坐下。

  夫子半倚在床上,看了小金一眼,以长辈的口吻教育起他来:“有些话不是我说你,你好歹也活了这么多年,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你有没有听过?而且那是他的事,你操的什么闲心。”

  “好歹我也活了这么多年,你还不放心我?你刚也说了,这是我的事,你乖乖帮我不就得了,操的别的什么闲心。”小金拍拍夫子的肩膀嘿嘿一笑,“而且我也没什么吃亏的,你为什么偏不让我考?”

  “你简直就是吃饱了撑的。”夫子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一只鱼精操心那么多事干嘛?”

  “我就想看看,当官到底好不好。好的话,我随他当不当,不好的话,我就劝劝他爹,别逼着他当。”

  “那都是他的事。水深水浅都要自己试了才知道。”

  “他一个屁大的娃,哪里知道水深水浅,万一水深了怎么办。不像我们鱼类,水深正好游。”

  夫子说不过他,翻身躺下,心道:这鱼原来是迟钝不是笨,而且还是闷骚,外骚里闷。

  17.回门记

  夫子和小金走后,冯宅一下子空旷冷清了许多。

  活了十八年,知交只有两个,还都不是人,这是幸还是不幸?

  冯天忽然有点寂寞。

  冯爹问起他们的去向,冯天推说小金家里有人病重,所以裹挟着夫子一起走了。冯爹对此表示遗憾。

  既然夫子不在,督促儿子功课的重担自然又回到冯爹身上。这天冯爹把儿子叫到书房,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你也不小了,也该想想成家立业的事了。要么先成家,要么先立业,你自己选。”

  成家么就是跟墨知成亲,墨知温婉娇羞,应该会是个好妻子,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跟她无法亲近,如果成了亲,大概也还是现在这样不冷不热的。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冯天一想到成亲后的日子就觉得生活没有乐趣,因此比较排拒成亲。

  但是立业么,照他爹的意思那就是当官。寒窗苦读十年,学问卖与帝王家,大概是每个读书人的最终目标。像他爹这种例外呢属于子承父业,如果考不了进士,大概自己将来也要走这条路。

  墨知?当官?还是地主?冯天是既不想成家也不想立业,他现在只想作一个地主的儿子,风花雪月,多么逍遥自在。

  冯爹看着儿子无精打采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也知道你爱自在,但是三百六十行哪一行是自在的?总不能当和尚道士撞钟去吧。这样吧,墨知今年也不小了,你今年如果没考过秋闱,那我们就在年底办了,如果考过了,那就等明年会试过了我们再办。”

  冯天抬头看了他爹一眼,点点头,说一声知道了,又耷拉着脑袋回了房。

  房里正有人等着他,一身白绿格长衫,背着手站在床前笑着看他。

  冯天立刻苦脸换了笑脸,高兴地叫道:“夫子。”

  夫子笑道:“我回来看看你。好像还不错。”

  冯天连忙请夫子坐下,提起茶壶给夫子倒了一杯水,左右张望着说道:“夫子你什么时候来的,小金呢?”

  夫子喝了口水,说道:“他没跟我回来。”

  “他没回来?”冯天一下子觉得很失望,“为什么不一起回来?”

  夫子笑道:“因为我一会儿就回去,所以他要给我煮晚饭,而且飞来飞去的也很冷。”

  冯天瞬间觉得脑壳里有什么在嗡嗡作响:小金给夫子煮晚饭?小金?穿着围裙?在厨房?给夫子?煮晚饭?

  “哦,对了,”夫子似乎没有留意到他的神色,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冯天,“小金让我交给你的。”

  冯天迫不及待地接过来拆开了信封,信上写着:我很好勿念。

  中规中矩的楷书,看来最近小金的字又长进不少。

  冯天把小金的信读了一遍,只有五个字,没过瘾,又读了一遍。

  “哎,怎么就这样就没了?”冯天嚷嚷着,“他都没别的话要说?也不问问我怎么样?”

  夫子笑道:“我不是问了吗,回去转告也是一样的。”

  “那怎么一样?”

  叫嚷了一会儿,冯天坐到夫子对面,很诚恳地问道:“夫子待会儿回去能不能带上我?”

  夫子摇摇头:“那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冯天急了。

  夫子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准备告辞,说道:“因为你浊气太重。”

  浊气?我浊气重?冯天往自己身上看了一遍,我哪里浊气重了?抬起头想跟夫子理论,却哪里还有夫子的影子?

  那天晚上冯天又失眠了。把小金给他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满脑子都是小金给夫子煮晚饭的事,冯天简直无法想象。小金给夫子煮晚饭,然后两个一起吃晚饭,再然后呢……那小金会不会给夫子端洗脚水?冯天烦恼了一个晚上,一直问自己一个永远无法解答的问题:为什么我不是妖他妈生的?

  话说小金在冯天失眠的时候确实正在给夫子端洗脚水。

  为了让夫子教自己考春闱,小金一咬牙跟夫子签订了一年的不平等条约,在这一年里所有家务全由小金包了,所以小金其实是很忙的。

  小金一边往脚桶里加热水,一边问夫子:“小天怎么样?”

  夫子满足地泡着脚,答道:“还好,还是那样。”

  小金又问:“你把我的信给他看了吗,他怎么说?”

  夫子看了看正低头舀水的小金,语气平和地说道:“他没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小金先是惊讶,后来是欣慰:“那就好,我本来以为他会生气,这娃过了年长大了嘛。”小金很高兴。

  夫子觉得自己怎么就这么纠结,居然妄图戏弄一条迟钝到这种程度的鱼。

  忽然小金又说:“对了,今天有人来提亲。”

  “提你还是提我?”夫子问。

  “都有。”小金算了算,说道:“一个寡妇是提你的,两个是提我的。”

  “那你怎么说?”夫子问。

  “我说我哥不在,我不能做主。”

  “哦,那就以后再说吧。”夫子淡淡回道,接过小金递过来的擦脚布擦脚。

  18.动情记

  作弊比想象中困难得多,清代科举制度反舞弊手段很严格,准考证上列有关于户籍、权威担保人、体貌特征等等各种各样的信息,而且还要求同乡结伴,并考查口音,这令小金和夫子伤透了脑筋。夫子原意是打劫一个考生,让小金变成人家的模样去考,但小金怕事情败露连累他人,遂弃之。不过,虽然像他们这无根无籍的妖精办起假证来颇费周折,但办假证这个事,自古以来就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夫子和小金在广州住了一段时间,在当地被称为师奶杀手,主要原因是小金经常外出买菜,勤快伶俐的样子吸引了某些太太们的目光,媒婆们上门打听时又见到了深居简出的夫子,虽然据说是鳏居,但风度翩翩,让人极有好感。

  这二人一面打发着媒婆,一面寻思着作弊,日子过得不亦乐乎。

  青空白云飘,后园的第一朵桃花开了的时候,小金回来了。

  其时冯天正在午睡,隐隐约约觉得床头有人在注视着自己,睁开眼一看,果然是小金。冯天擦擦嘴角,急忙下床,慌慌张张地头撞在了床顶,“嗑”,很清脆很响亮的一声。冯天吸了口气,不好意思地揉着头站到小金面前,龇牙咧嘴地朝他笑着。

  “白痴。”小金翻了翻白眼,朝他伸出手,“头低下来点。”

  冯天受宠若惊地乖乖低下头让小金给他揉揉,听小金问他:“还痛不痛?”连忙回答:“不痛了,你给我揉揉就不痛了。”

  于是小金松了手。

  冯天瞬间失落了,却见小金到床边拿了他的衣服扔给他,说道:“快穿上,别着凉了。”冯天嘿嘿笑着接过来。

  正扣着扣子,又见小金很熟练帮他叠起被子来。小金帮他叠被子,这怎么成?冯天加紧穿好了衣服,走过去把被子从小金手里接过来:“我来吧。”要叠也是他帮小金叠。

  小金习惯性的家政服务到此结束,坐下休息,提了提水壶,轻的,打开壶盖朝里一看,果然是空的。正要开口,冯天已经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水壶说道:“你先坐,我去加点水。”

  于是小金就翘着二郎腿坐在冯天房里等。

  过了一会儿冯天提着水壶回来了。

  倒上茶喝了一口,是他最爱的龙井,小金冲冯天挤挤眼:“听说你最近很用功嘛。”

  “还好。”冯天在小金身边坐下,无所谓地答道,“还不是我爹。”

  “说起来,我有好久没见你爹了。”小金感慨着。

  “估计还没起,一会儿我带你去见他。”

  小金摆摆手:“不用了,我坐一会儿就走了。”

  冯天正在给自己倒茶,闻言顿了顿,把茶壶放下,不悦地问道:“什么叫一会儿就走?”

  “就是……以后都不住这里了。”小金迟疑着开口。

  “那住哪?”

  “广州啊。”

  见冯天马上要发飙,小金连忙补充:“不管住哪里都一样,我来回很方便的。”

  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不住这里?”冯天问,“是不是……我讨人厌?”冯天没什么底气,说话声渐小。

  小金连忙否定:“不是你,我就是觉得老这么白吃白住的不好。”

  “什么白吃白住,这是你家。”

  “不是我家,是你家。”小金拧起来。

  顺带着把冯天的心也拧成了一根细绳。

  三个月,九十多天,每一天都在想,也许明天他就要回来了,每一个时辰数着过,每一篇文章都要念出声来,因为光看着书本会走神,每顿饭都吃得很快,总是待在房里,就怕他回来找不到自己。现在他终于回来了,却跟自己说以后再不住在这里了,说以后偶尔有空会过来看看,像作客一样。冯天忽然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像皇宫中等待皇帝宠幸的怨妇,皇帝高兴了就来,不高兴就不来。

  “这是我家,这不是你家?”冯天把小金的话轻轻重复了一遍。养了他十年,得到这么一句,情何以堪。

  “对了,夫子也暂时不回来了。”小金不知死活地又加了一句。

  “不行。”冯天平静地说道,“夫子不能跟你住。”

  “为什么?”

  “因为……我要考秋闱,他要回来帮我。”冯天找了个理由。

  “你要考秋闱?”小金的小心肝颤了颤,“你不是说当官不自在?”

  “不自在归不自在,我爹老逼着,迟早的事……再说,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冯天闷闷不乐地说。

  小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这几个月来昼夜苦读,又当保姆又当学生,就怕时间太紧赶不上来年春闱,究竟是为了什么?到底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早知道听老乌龟的,管他要死不死。他倒好,他爹一句话就把他打发了。那自己这几个月的一厢情愿算什么?

  不知道是为自己委屈,还是替冯天可怜,哽咽在喉咙的话出口变成一句冷笑:“真有你的,你爹让你考你就考。”

  冯天见了小金半笑半哭的模样,突地打了个冷颤,但是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硬着头皮说道:“我爹说不考秋闱就要娶墨知。”

  “切,考了就不用娶了?”

  “考上了就明年娶。”

  小金鄙夷之:“既然娶她是迟早的事,何必要多此一举?”

  “我也是没有办法,能拖就拖吧,反正让我娶墨知我还不如去考试。”冯天嘟囔着。

  “你……不想娶墨知?为什么?”小金听了半天,这才听出点眉目来,立刻很八卦地打听起来。

  “也不是不想娶啦,就是现在还不想娶。”冯天一句话又把小金打回原形,小金哼哼了两声,到底意难平。

  冯天接着说:“与其娶那些见都没见过的,那我还不如娶墨知,你说是不是,起码墨知我还熟点。”

  他转过脸问小金意见,小金的侧脸近在眼前,低垂的双眼看不见表情,只有睫毛微不可见地动了动。冯天看着他圆润而柔和的轮廓,感叹道“真是完美无瑕”,忽然心中涌起一股热切的冲动,如此突然,如此陌生又如此迫不及待,让他连说话都支支吾吾:“小金,我,我……”

  “我”了半天没有下文,冯天意识到自己居然结巴了。

  小金转过脸惊讶地看着他,那张不红不淡不大不小的嘴一张一合:“怎么了?怎么突然脸这么红?”

  “我,我,我……可不可以……我想……”冯天只觉得口干舌燥,怎么也说不下去。

  小金疑惑地看他两眼,忽然低下头,侧耳听了听,说道:“有人,下次再跟你说。”话音刚落人就不见了。

  不一会儿就听见冯妈在门口敲门,叫冯天起床读书,冯天答应一声,起身洗了一把冷水脸,直到脸上的红热褪下了才打开门。

  19.吃蟹记

  当晚冯天梦到了一只河蟹。

  失眠了大半夜,这只河蟹依然在脑中爬来爬去,方嫂端着洗脸水进屋的时候,冯天连头也不敢抬,只“嗯”了一声,就送走了方嫂,急忙关上房门,心慌意乱地洗好脸,转头时正见河蟹的对象坐在他床上。这回不是梦。

  冯天别过眼,小声地说道:“这么早?”

  “嫌早?那我待会再来。”小金闻言从床上跳下来,作势要走。

  “别!”冯天立刻冲上去将小金抱了个满怀。完了,冯天心道,心跳的好大声。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冯天开始没话找话:“你从广州过来要多久?”

  小金推开他,一面骂道:“放开啦,抱那么紧,我不要跟你背背啦。”挣扎了半天没成功,转了身又被冯天抱在怀里。

  冯天好奇地问道:“背背是什么?”

  “背背就是断背……”小金唧唧歪歪说道,想起断背是国际化语言,又用本土化语言解释了一遍,“断背就是断袖……唔……”

  小金的话被断了。

  断完了以后小金窝在冯天怀里回味了一番评论道:“没有技术含量,需要锻炼。”于是仰起头对已然呆掉的冯天说道:“把头低下来点,我教你。”

  请注意,有句俗话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小金虽然没吃过猪肉,但毕竟是一条几百年的鱼精,而且又在开放的现代社会生活了一段时间,所以小金见过很多会跑的猪。

  冯天跟着小金断了一遍以后又要求复习一遍,小金抗议无效。

  一直复习到小金双腿发软,冯天也没有觉得自己可以出师了。

  小金两只手挂在冯天的脖子上气喘吁吁地骂道:“TX的,领悟力比我强这么多。”

  过了一会儿,冯天稍微平静了一点儿,问道:“这么早找我干嘛?”

  “有三件事。”小金拉了把椅子坐下,“第一,夫子吃过早饭就会过来,上午借你,下午归我。”

  冯天不解:“归你,归你干啥?”

  小金瞪他一眼:“这是我们俩的事,你别管。”

  小金对面的岩石开始崩裂。

  “第二,”小金继续说道,“我昨晚想了想,如果你秋试上了,我就陪你进京考春试。”

  岩石的裂缝又合拢了。

  “第三,”小金站起来,揪着冯天的衣领严厉地说道,“如果你TX的敢娶你表妹,我就打断你的腿。”

  你见过岩石开花吗?

  小金见到岩石开花非常恼火,更加凶恶地问道:“你听懂了没有?”

  冯天没吭声,食髓知味地又断了一次。

  早饭过后,夫子果然回来了,受到冯爹冯妈的热烈欢迎。冯爹一面招呼方嫂看茶,一面拉着夫子坐在前厅详谈,期间询问了金仔家人的情况,了解到金仔家人已无大碍时,冯爹表示欣慰。在对夫子的辛勤做出肯定评价之后,冯爹对夫子下半年的工作提出新的要求及展望。冯爹要求,夫子必须尽责地督促和辅导冯天的学习,首先做好宣传动员工作,并力争在已取得成绩的基础上做一个大幅度提高。谈话期间,冯爹还与夫子订立了责任人追究制度,夫子对此表示认同。

  详谈结束后,夫子别过冯爹,带着冯天来到书房,寒暄了几句,开始正式上课。首先是对今年的考试趋势作了一番分析与预测,然后由冯天提问。

  冯天仔细聆听了夫子的教诲之后,问道:“夫子,你说,男人与男人……在一起,真的是天理不容吗?”

  很明显,冯天走神了。前文说过,走神可以,但在夫子课上走神,必须要有一定的觉悟。

  夫子看了看冯天泛着桃花的双眼,笑道:“天地乾坤,阴阳调和,男婚女嫁是天经地义,至于男子与男子嘛,阳阳相斥,岂能长久?”

  “但若是两心相悦……”冯天说道。

  夫子端过茶碗喝了口茶,瞥了冯天一眼,开始长篇大论。

  “问世间情为何物,自然两心相悦即是情。但你若爱他相貌,岂不闻色衰则爱驰,你若爱他品性,却道故人心易变。你若是爱他身外之物,那就只得由他身外无情之物来爱你。祝英台撞死梁山坟,生死相许,死既死矣,情归何处?若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三千宠爱只在一身,却为什么独在马嵬山下自缢死?都说白素贞痴情为许仙,到最后各自得道两升仙。”

  夫子缓缓说了半天,见冯天想要插嘴反驳,立刻接着说道:“再说男子与男子,既无血缘之绊,又无责任可言,如何长久?龙阳君见鱼而泣,弥子瑕分桃而罪,情,原就是看得见摸不着此一时彼一时的虚妄之物,虚妄之物怎能长久?”

  冯天未置可否,转而问道:“那夫子以为,什么才能长久?”

  夫子慨然道:“道之永存,无生无灭,无时无处,长在天地。”

  “那么何为道?”

  “道者,存于天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冯天起身作揖:“还请夫子明示我。”

  夫子摇摇头:“道可道,非常道。”

  冯天得了间隙,立刻反问:“既然夫子也说不清道为何物,道即是虚妄,夫子曾说虚妄之物不长久,既然道与情皆是虚妄,为何道是长久,情却不能长久?”

  夫子语塞不能作答,半天说道:“道在天地,自然无垢,情在人世,未免蒙尘。无垢则长久,蒙尘则易衰。”

  冯天哈哈一笑:“天地不仁,何以有情?唯在人世,方有真情。谁又能天长地久?所求不过一世百年。”

  20.游湖记

  八月碧水。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冯天负手站在西湖边上极目远眺,想象当年白居易老去时,回忆起在杭州时的年轻岁月,究竟是怎样一番谓叹。而他自己年老的时候,会在哪里?又在回忆些什么?

  冯天虽然书读得挺多,却甚少出门。小时候他爹曾带他来过西湖,不过景因人异,当时也没觉得西湖有多么惊天动地。此番再见,突然觉得那碧叶红莲,近水远山原来是这样令人心旷神怡。

  小金陪在冯天身边站了一会儿,有些按捺不住地左右看了看,见周围三三两两都是些悠闲漫步的游客,就伸手往冯天腰上戳了戳,神秘兮兮地说道:“你跟我过来。”拉着冯天就往前走。

  “干嘛?”冯天一只手被小金拽着,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过来就是了。”小金自顾自往前。

  沿湖到了林木深处,小金停下来,冯天四下看了看,地面上铺的都是阳光的碎屑,在风里摇来摇去的,周围没什么人,倒是身后树木掩映中影影绰绰可以看到一个四角亭,没什么特别的景致,冯天有些莫名其妙,问:“跑这来干嘛?”

  小金嘿嘿一笑,凑到冯天耳边小声说道:“掩护我。”

  掩护?冯天又扫视了一圈,掩护什么?

  小金再次谨慎地确认了一遍周围的环境,转回过头地对冯天说道:“我下去游会儿,你在这等我。”说完人就从冯天眼前消失了。

  半天,冯天才反应过来,立刻跑到湖边猫着腰沿着湖岸找起来。

  近岸处有一尾金鱼,白身金尾,两鳍下各有一道金边,白得无暇,金得璀璨,正屁颠屁颠地朝着冯天摇尾巴。

  冯天蹲下来,冲小金鱼挥了挥手,紧张地小声说道:“不要游太远啊。这湖里都不知道有什么东西。”

  这一幕正巧被旁边路过的一位小弟弟看到了,小弟弟立刻对他身边的路人甲奶声奶气地说道:“爹,你看,那个哥哥在跟鱼说话。”伸手直指冯天。

  路人甲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有个年轻人蹲在湖边对着湖水说话,衣服辫子都垂在地面,身形相貌有点眼熟。路人甲牵着儿子往近走了走:我道是谁,这不是我们钱塘县的金鱼秀才嘛,原来也来参加大比了。接着又惋惜地摇摇头:那毛病怎么这么大了还没改。

  路人甲立刻抱着儿子掉转方向匆匆离去,一边向儿子解释道:“那个哥哥不是在跟鱼说话。他是……在跟他水里的倒影说话。”路人甲随意编了借口,自己也觉得很别扭,又说,“我们不要管他。”

  这边小金已经蹿到鱼群之中跟同类嬉戏起来,一会儿又跑到花下调戏一下莲叶,莲叶妹妹没搭理他,小金又自得其乐地游到另一边。

  冯天在岸上看得一阵羡慕,只想自己也变成一条鱼,跟在小金身边在西湖水里双双游远。

  那天他跟夫子辩论了一个下午,他说人生在世所求不过百年,夫子却说:“等你老了,他还年轻,等你死了,他还活着”。夫子一向明眼,他根本瞒不住。

  之前是懵 懵懂懂,突然看通透了又觉得迷障重重。如果,只是说如果,那么墨知要怎么办?退婚吗?那她以后怎么做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爹铁定会被他气得半死。更糟糕的,若是连累冯家声名,让父母受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来,那他罪过就大了。夫子曾说他浊气重,他当时不解,如今想来,自己当真是俗不可耐。

  冯天又低头看了看独自耍得畅快淋漓的小金,庆幸自己这颗俗心中还留有这么一方净土。如此快乐无忧,逍遥自在。怎么舍得把他卷入红尘,让他终日烦恼忧虑。幸好,小金足够迟钝,迟钝也有迟钝的好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用想。他不如就像现在这样,远远守着他的快乐,他快乐,就足矣。

  冯天胡思乱想着,小金游过来跟他说话。冯天吓了一跳,连忙比了个“嘘”的手势,左右看了看,蹲下身小声问道:“怎么了?”

  小金小声回答:“你到刚刚那个地方,我把你也变成一条鱼,一起来玩啊。”

  冯天小小声说:“可是我不会游泳啊。”

  小金怒道:“哪里有鱼不会游泳的。快点过去。”

  就这一刻,冯天忽然觉得自己圆满了。

  玩耍了一整日回到客栈,冯天累得瘫倒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全是些乱七八糟的。淡定了好几个月,结果越是靠近越是烦乱。

  过一会儿小金来敲门,说:“我怕你怯场,特地来安慰安慰你。”

  冯天“哼”了一声回道:“我怯场,场怯我还差不多。”

  小金笑着拍拍冯天的肩膀,“你放心吧,这几天我都会隐身陪着你。”

  “干嘛陪我,你在我会不专心。”

  “你明明说我不在你不会专心。”小金翻出旧账。

  冯天瞅了他一眼,心道这小子什么破记忆力,五年前的话也记得这么牢的。窘迫地转身离他远点,冯天说:“那时候你是一条鱼,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再变回鱼不就得了。”

  “总之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你快点给我回去,不要在这里吵我睡觉。我明天还要早起。”反正是秀才遇到兵,越说越不清,懒得跟他说。

  “那好吧。”小金犹犹豫豫地往回走,走到门口忽然回眸一笑,举起右拳比了个手势,很有气势地说道:“加油!”

  冯天顿时愕然。

  21.秋闱记

  一大清早,小金送冯天到了贡院,看着他顺利进了考场就离开了,剩下冯天一个人一手抱被子,一手提食盒等着搜检入闱。

  八月的杭州暑气未褪,格子间里尤为闷热难受,坐了一会儿,冯天就觉得身上粘乎乎的,有些受不了,左右看一看,左边是墙,右边还是墙,心道怪不得科场出了那么多打油诗,这题目要到晚上子时才放,这么长一段时间除了写诗自娱自乐还能干什么。

  正想着,身后忽然起了微风,不急不徐,凉爽宜人。冯天向后看去,后面还是一堵墙,四周无缝,不由纳闷:格子间里怎么能起风呢?

  那风却是没完没了的吹着,好像有人拿了把扇子在他身后扇着一般,上上下下浮着,缓缓绵绵地飘着,吹得冯天只觉得心肺间宛如蚂蚁在爬,又痒又麻,坐立难安,老想着找人说说话,又只能闭嘴憋着,哪里还有半点无聊透顶的感觉。

  忍着这一番折腾直到放题之前,冯天重重咳嗽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这下好了。”再吹下去考试就黄了。

  这话说完风就一下子停了。

  秋闱进行得很顺利,虽然答题的环境相当恶劣,酷热又憋闷,不过三场下来冯天基本上都可以用奋笔疾书来形容。到最后一场放牌的时候,冯天几乎是扑在地上任由小金拖他回去。

  因为胸有成竹,冯天不像其他秀才那样惴惴不安地窝在客栈等放榜,倒是趁机和小金把附近玩了个遍。事实上,玩了个遍原本不是冯天的初衷。

  小金方向感极差,只知上下左右,不知东南西北,又偏偏喜欢引路。冯天没怎么出过门,起先听小金说得信誓旦旦,崇敬之余心中不免对小金更添了一分欣赏,全心全意地跟在小金身边碾马路。但是走着走着小金就会忽然停下来东张西望,自言自语说道:“这地方好像不对,难道刚刚走错了?”而最令冯天气闷的是,这“走着走着”通常都是要走了很久以后。

  吃了几次亏之后冯天就开始检讨自己怎么那么有眼无珠。分明是个相处了十年的呆子,你怎么可能指望他天一热忽然就成了天仙。

  原本这趟出门冯爹是要跟着来的,不过临行前一天余金仔到了冯家,对冯爹拍着胸脯说道:“冯伯伯,你放心吧,小天就交给我。”冯爹这才没有跟来。

  如果他爹有跟来就好了……冯天懊悔地想,不过看看前面活蹦乱跳的小金,立刻又把这个念头打消了,三个人一起碾马路……冯天稍微想象了一下就不自觉抖了抖。

  迷路的好处在于,你可以去许多计划外的地方,也可以超强度地锻炼身体。小金不只一次气馁地对冯天感叹:“你要也是妖精就好了,我们就不用这么辛苦的走路了,就是走丢了也可以马上飞回客栈。”

  冯天则立刻很气愤地反问:“究竟是谁让谁这么辛苦地走路了?”

  小金“嘿嘿”干笑不答。

  放榜那天,冯天的名字果然在列。冯天虽然不太热衷做官,看到结果心里还是高兴的,拉着小金一起去赴鹿鸣宴。席间都是新科举人,唯冯天年纪最轻,又长得一表人才,因此备受关注,不时有人前来问候几句,冯天一一虚笑应答。

  隐身的小金被冷落在一边,无心听这些士子们寒暄,跑到厨房端了几盘菜飞到屋顶上吃起来。底下人声喧哗,他也在上面吃得津津有味。

  冯天喝了一圈酒,回到座位时找不到小金,心里焦急,不知道这小子又跑到哪里溜达了,然后又自怨自艾无奈了一番:说什么要守着小金,这小子哪里是他想守就守得了的。小金能守着他就不错了。

  众人开始唱《鹿鸣》,冯天心不在焉地跟着哼哼,一双眼四处乱瞄,忽然就看到有什么东西从屋顶上滚落下来,“哐当”一声,不偏不倚,正巧砸在知府手里端着的金银花杯上。知府拿起来看了看——居然是一块没啃干净的肉骨头。登时现场无比热闹,说大胆捉猫捉刺客暗笑的都有。

  冯天心知小金有八成是故意的,说不定正趴在屋檐上看着他们乐呢,在心暗笑,一想到小金扔骨头抹嘴的样子更是觉得好笑,不由“扑哧”笑出声来,见左右都怪异地看着他,连忙咳嗽几声掩饰过。

  回到家中,冯爹冯妈立刻围上来问长问短,冯天没什么耐心地把秋闱的经过说了一遍,冯爹捋捋胡子,满意地点点头,又向冯天提起娶亲的事。冯天只说要立刻准备上京参加春闱,没什么心思想这种事,成亲之事就这么暂压下去了。

  22.遇蛇记

  在家中住了几日,冯天准备上京赴考,特来向夫子辞行。走到门口听见小金的声音从夫子屋里传出:“跟我们一起去吧。”

  冯天当下果断地推门而入。

  小金正站在夫子身后,抬头看了冯天一眼,低下头继续给夫子捏肩膀,不停念道:“去吧去吧。”

  夫子闭目养神端坐不动,不作表态。

  冯天张口问道:“去哪啊?”

  小金答道:“因为我们都不认识路啊,所以我想让夫子跟我们一起去。”

  冯天闻言走过去把小金拉到自己身边,苦口婆心劝道:“你不要难为夫子了,京城那么远,夫子年纪又这么大,跟着我们去太辛苦了。”

  夫子在听到“年纪这么大”的时候就倏地睁开眼了,睨了冯天一眼,对小金缓缓说道:“去,当然是没问题,但是我年纪也大了,行李什么的……”

  小金难得聪明地接口道:“行李什么的就包我身上了。”

  扭头哀怨地看了小金一眼,冯天慢腾腾对夫子行了个礼说道:“那就有劳夫子了。”

  挑了个好日子,三个人拜别了冯爹冯妈,同行上京。冯天居中驾车,夫子和小金有时坐在车里,有时各坐在冯天两边,一路颠簸向北。 夫子学识渊博,每到一处总能诌得天花乱坠,三个人说说笑笑,也不觉得旅途辛苦。偶尔遇到几个拦路抢劫的山匪路霸,不等小金和夫子动手,冯天已经把人家收拾干净。

  很快到了霜月飞雪时节,小金和夫子再不愿意抛头露面地陪冯天赶车,一人一床被子裹着紧紧地龟缩在马车里过冬。

  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下起来的时候,小金忍不住下车和冯天打起雪战,不过到底法力有限,几团雪球砸过来,小金就冻得瑟瑟发抖,跟冯天说了一句“你自己玩吧”,又缩回车上,恨恨不已地骂着:“这破车,连空调都没有。”

  后来冯天也忍受不了,走一阵停一阵的,进度渐渐慢了下来。有一天就干脆错过了投宿,丢在了荒郊野岭。

  虽说是荒郊野岭,附近还有几户人家,微黄的灯光从屋里透出来,大冷天里让人觉得充满希望。

  冯天带着小金和夫子找了最近的一户人家,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四五十岁的瘦男人,颓着眼,没什么神采。冯天客气地向他说明了情况,又掏出一些银子,好说歹说那个男人才肯放他们进了院子。

  院子又破败又小,厨房柴房两间主房,围成一圈排着,院子里散着一些草垛,跟冯宅相比,简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那个男人一路沉默地带冯天三人进了一间房间,朝炕上随手一指,说道:“只有这间了,你们就将就吧。”

  冯天道谢不迭。

  夫子和小金冷了一路,总算到了个暖活地方,一蹬靴子立刻就抱着被子滚到炕上去了。冯天呵了呵手,拿起灯台屋里各处看了看,屋里除了一个破柜子什么都没有。冯天坐到炕上正要宽衣,听到屋外有人敲门,疑惑地打开门,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端着盆热水站在屋外。

  那少年和那个男人一样也很瘦,眼睛却晶亮,见冯天开门,立刻将手里端着的脸盆往前送了送,冯天会意,感激地接过脸盆,朝少年连声道谢,那少年笑着摆摆手,又朝对屋指了指,笑着离开了。

  却原来是个哑巴。冯天有些惋惜地想。

  本想叫夫子和小金起来,他二人只越发把被子裹紧,冯天无奈,只得一个人洗漱了,上床睡去。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鬼叫了半夜,冯天无法入睡,翻了身,又和小金脸对着脸,呼吸对着呼吸,真挤啊,冯天无奈叹一声又翻回去,闭上眼命令自己快点睡。

  睡到半夜,忽然听到身后有响动,冯天撑起身回头看去,却见夫子和小金通通坐了起来。夫子看了小金一眼,说道:“我去看看。你留在这里。”

  小金慎重地点点头。夫子就消失不见了。

  “夫子去哪?”冯天坐起来问道。

  “来了只妖精,他去看看。”小金见冯天仍有疑惑,笑道:“放心吧,有我在,你继续睡。”

  冯天哪里还能睡得着。

  不一会儿夫子又出现在炕上,小金问道:“什么东西?”

  “一条蛇精,要娶这屋主人的儿子。”夫子拉过被子盖上,不紧不慢地说道:“睡吧,与我们无关。”

  小金点点头,也钻进了被窝。

  “蛇精强娶?”冯天一听这没天理的事,哪里还坐得住,说一声“我去看看”,就下炕出了屋。

  对屋灯还亮着,冯天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耳朵往窗户上一贴,就听见屋里传出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你们家今天客人不少嘛。”

  冯天吃了一惊,居然这样就被发现了。

  又听那声音说道:“好了,不要跟我讨价还价了,干脆一点。反正你要杀了他,还不如把他嫁给我。”

  这什么跟什么?冯天听得莫名其妙,见那蛇精没有追出来,想来是不在意他偷听,继续站在墙根。

  带了点老气的声音说道:“什么我要杀他,你不要胡说八道。”

  那蛇精嘲弄地笑道:“你几次三番趁他熟睡,拿着菜刀进他屋里,你不是想杀他难道是在墙上刻字?”

  冯天在屋外搓着手佝偻着背缩着肩,心道那蛇精要是强行掳人,他绝不能袖手旁观。

  那蛇精又说:“他是哑巴又不能做事,你忍饥挨饿还要供他吃穿,你要杀他我也不跟你计较,不过你杀他倒不如把他给我,要多少钱粮只管开口。”

  屋里沉默了一阵,忽然冯天听到了一个数字,怔怔发愣。

  那蛇精哈哈一笑,像是扔了什么东西出去。

  冯天看看黑漆漆的天,走到门口想要义正言辞地教育一下屋内的两人:嫁娶要经本人同意。那蛇精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把他吓了一跳。

  黑暗中看不清蛇精的模样,只见一双蛇眼阴翳骇人地盯着自己,冯天全神戒备,那蛇精却不靠近他,只站在原地看着他身后冷冷说道:“念在你与那两妖精同路,暂且放过你。”

  冯天顺着蛇精的目光回头一看,小金正站在离他三尺之外向他缓缓走来,走到他跟前,昂首对蛇精倨傲地说道:“大半夜的,早点回去冬眠。”

  蛇精的视线在冯天与小金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回屋抗了个人出来,跳上屋顶掠远。

  小金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抬头望天的中年男人,拉着冯天回屋。

  第二日阳光明媚,冯天三人一早就出了门,车上冯天向夫子问起昨晚的诡异之事,夫子答道:“那蛇精是报恩来的。”

  冯天不解,看小金,小金点点头说道:“若是掳人哪有这么客气的。我们轻易不会暴露妖精的身份,像他这样肯定是报恩。我们向来是有恩必报。”

  “有恩必报?”冯天想了想,问夫子:“夫子当初为什么会到我们家来的?”

  “你们家招西席,我又正好有空,就去了。”夫子轻描淡写一语概括。

  冯天若有所思地看了夫子两眼,又问小金,“你们报恩……都是这样……以身相许的吗……我是说男的跟男的……也这样?”

  23.春闱记

  西北大旱,黄河水枯。

  冯天一行行至开封,一路满目苍黄,沿途皆可见流民,举家带口,蓬头垢面,步履蹒跚,在荒烟漫道上逶迤而行。冯天长在鱼米之乡的江南,自幼锦衣玉食,见惯了歌舞升平,虽然二十四史读得烂熟,但亲眼见到如此情景仍然大为震撼,不由想起几日前见到的蛇精娶妻的怪事来,人杀儿,妖救人。

  初时冯天还想举私银为赈,只是他刚把银子拿在手上,路两边坐着休息的流民就纷涌抢之,前后左右将马车围了个严严实实,动弹不得,场面一度混乱不堪,最后不得已用暴力平息。

  进了城沿街可见临时搭建的棚屋,冯天不敢驾车,与夫子和小金下车步行。夫子和小金被冻得四肢发麻,举止僵硬,冯天过意不去,有意让夫子和小金暂回广州。小金转转已经不太灵活的脖子,哆哆嗦嗦说道:“我不回,要回夫子一个人回。”

  夫子弓着背抄着手低着头,把脖子往貂皮围脖里缩了缩,一代宗师的气度全无,不太流利地说道:“如果,会御剑术,早就到了。”

  夫子原先嫌京城太远,出了个主意,让冯天跟着他学御剑术,学个三年五载的就成了,以后去哪里都方便。不过当时冯天一心就想离家赴考,没把夫子的话放在心上。

  想到此,夫子摇摇头,又叨咕了一句:“没办法,浊气太重。”

  冯天条件反射地挑眉看了夫子一眼,居然没有反驳,又垂下头乖乖牵马。

  小金把手笼子往近拢了拢,侧头看看冯天搭在马缰上的手,冻得有些紫了,又开始琢磨着怎么把手笼子改造成手套。风吹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一睁开眼泪就哗啦啦流,小金又想着是不是该弄个面罩什么的,唉,这落后的古代。小金无奈地抱怨。

  三人一时各有所思。

  出河南直到直隶境内,一路所见略同,离乡背井过了春节,一月底的时候,三人终于风尘仆仆地到达京师,套用一句话叫做:强弩之末,惫矣。

  京城繁华无限,其时更胜平常,客栈爆满,宿价飞涨。冯天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按照他姑父介绍信上的地址,一路问到了刘府。

  冯天的姑父行商天下,这刘府的主人据说与冯天的姑父有八拜之交,见三人远道而来,热情万分地接待了他们,又让家人收拾出三间客房,让三人住下。冯天的感激之情自不必细说。

  这刘府比起他冯家来只好不差,冯天住得倒还舒心,偶尔拉着小金满京城转悠,留夫子一人在屋里蒙头大睡。

  转眼春闱在即,京城街道上放眼所见皆是各地士子,口音或南或北,认识的不认识的,在茶馆里坐在一桌,聊着聊着就认识了,若是运气好,碰着个把相谈甚欢的,那就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只恨相见晚,若运气差点,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只好互说一声后会有期。

  冯天是典型的南方士子,除了在亲近的人面前显得有些暴躁任性,对外一律是内敛藏拙,遇到见解不同的,也不与人强行争辩,只打了个太极将话题推了老远。一些士子爱议时政,冯天对朝中之事一知半解,听人说得甚为有趣,就坐在一边一语不发地听着。这些人有说眼下灾情的,也有的八卦宫闱密事,更有些大胆的指名道姓说起官员间的相互倾轧。

  至于小金,虽然早知结局,却不晓得其间的过程如此晦暗曲折,也全当听八卦一样坐在冯天身旁,时不时插一两句嘴,不过大多没说什么好话,都是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兔子尾巴长不了”之类的大实话,引来一片怪异的目光,他说一句,冯天就兜一句,心中暗暗叫苦,却又甘之如饴,不忍责怪一句。

  春试前一晚,冯天不知怎么的开始紧张了,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还是不踏实,就到隔壁去找小金,小金却不在房里,冯天皱了皱眉,敲开了夫子的房门,开门的果然是小金。

  “那个……”冯天站在门口,看了看小金,又探身朝里看了看夫子,讪讪地不知道怎么开口。

  小金大咧咧说道:“进来啊。”

  冯天摇头,说:“我找你。”

  “找我?”小金愣了愣,笑道:“我也正好有话跟你说。”回头向夫子打了声招呼,就跟着冯天回房。

  房里灯火明亮。冯天搬了凳子让小金坐下,问道:“你要跟我说什么?”

  “我跟你说,不要什么都听你爹的,你不想当官明天就随便考。懂了没?”

  冯天听了小金的话怔了怔,笨拙地点点头。

  小金又问:“你要跟我说什么?”

  冯天道:“哦,我就是,刚刚有点紧张。”

  “紧张,你紧张什么?所谓以无所得故无有恐怖,你又不想考上,有什么好紧张的。”

  “也不是不想。”冯天说完看了小金一眼,只感觉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果然小金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声问道:“你到底想怎样?”

  冯天也站起来,叹了口气:“不知道,听天由命吧。”

  “受不了。”小金愤然拂袖而走。

  冯天眼看着小金离去,呆在原地,心道:我还真是三心二意犹豫不决。怪不得他怨我。

  冯天忽然甩了自己一个耳光。

  第二天一大早,小金照旧送冯天去了贡院,分别时,小金照旧恶狠狠揪住冯天的衣襟威胁道:“你想清楚了再动笔听到没,你他X的要是糊里糊涂地考上了,我打断你的腿。你听懂了没有。”

  冯天郑重地点点头,目送小金背影远去,在原地怔忡了许久,深吸了口气,返身迈入贡院大门。

  首场考的是《四书》。题出《孟子》: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冯天提笔写道:“吾闻古之圣王所以淑天下者,以仁义化万民。《大学》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施恩于明,施刑于民,皆止于义理之极也。然《史记》云:“仓廪实而知礼节。”食苟不足,民何言教……”

  另一边,在与冯天隔了老远的一间号房里,小金赫然在座。对着题目挠了挠头,有些后悔没把夫子叫上,跺了跺脚,呵了呵手,小金提笔写道:“何以利吾国?盖以可持续之发展,建我河蟹之大清也……”

  24.放牌记

  首场放牌,众士子推推搡搡挤在门口,等着对号出门,冯天也在其中,踮着脚看前面还有多长的队伍,虽然在户外,因为人多又挨得近,倒不觉得冷。

  眼睛扫过人群,忽然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那个人还在原地。顶着一根和他自己一样的辫子,穿的再熟悉不过的白衫酱色毛坎肩,左顾右盼没点定性。冯天只觉得脑中顿时一片空白,盯着那人看了许久,直到后边的人推他才反应过来。

  冯天立刻拨开人群,拼命向那人挤去,眼睛一刻也不敢眨,生怕看丢了。贡院门一开,士子们顿作鸟兽散,冯天心急如焚,隔着乱哄哄的人流朝那人喊道:“小金,小金。”不过声音还没来得及传远,立刻就被淹没在乱哄哄的人群之中,小金没听见,踉踉跄跄地被人流推挤到前面。

  冯天越发急了,在人群中推来挤去,好不容易到了空旷地方,长透了一口气,四处张望开来——小金正站在不远处的杨树下笑盈盈看着他。

  冯天连忙走过去,严肃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小金的笑容凉了一半,道:“废话,当然是来接你。”

  冯天气结,厉声说道“跟我走”,拽起小金的手就走。

  “喂,你干嘛。喂……”小金用力地甩了甩手,没甩开,冯天的手跟钳子似地紧紧抓着他,小金不想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人围观,只好不情愿地跟上冯天的脚步。

  两人一路憋着气回到刘府,刘老爷正在大厅等着冯天,不知道这孩子考得怎么样。正喝着茶,却见冯天怒气冲冲满脸阴沉地拉着小金走进来,慈眉善目顿时化作惊愕,走上前问道:“贤侄,你这是……”

  冯天却不等刘老爷把话说完,连礼也顾不上回,径自拉着小金回屋。

  刘老爷一头雾水地看着冯天进了后堂,摇摇头,心道:到底还是孩子,平常看起来虽然沉着稳重,一遇到事还是方寸大乱,恩,还需要再历练。刘老爷又坐回位子上继续喝茶。

  却说冯天拉着小金风风火火进了房,“嘭”一声关上门,对着小金劈头就问:“你怎么敢去那里考试!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原来是被发现了。小金往后挪了几步,退到安全线处,满不在乎地说道:“有什么关系,又不会出事,我和夫子都想得很周全了。”

  一听夫子那真是气上加气,冯天忍不住骂道:“什么没关系,万一出了事怎么办。明天不准再去了。”说完在原地来回走了两趟,又道:“不行,去还是要去,但是得让夫子陪你去,千万不能考上。”

  小金也正为那些见鬼的题目发愁,巴不得让夫子陪着去。但是上次求夫子的时候,夫子怎么也不肯答应,说是冬眠时间还没过,小金只好自己硬着头皮上阵。

  想了想,冯天又自言自语道:“考应该是考不上,就怕万一写了什么不该写的,被人揪住不放,那就完了。”

  “什么叫肯定考不上?”小金强声,居然敢小瞧我。

  冯天怒道:“你知道什么,冒籍考试有多严重你知不知道?严重的要杀头的你知不知道。”

  小金诚实地摇摇头:“不知道。”又笑着安慰冯天,“不过没关系,他们抓不到我的。”

  冯天哭笑不得:“抓不到你,你在这里住过,万一出了事,连累了刘府怎么办?”

  “原来是怕我连累你们。”小金立刻保证:“放心吧,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就让他们把我抓了,他们也拿我没办法。”

  简直……不可理喻。冯天怒到极致反而无语了,拍了拍床沿,朝小金喊道:“你过来。”

  小金谨慎地靠近,挨着冯天坐下。

  冯天好笑地看着小金,缓了口气,问道:“怎么想起考这个了?”

  “哦,”小金眼珠子一转,开始乱扯:“我就是觉得好玩啊,想看看这考试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么多人到老了都考不上。”

  “真的?”冯天靠近逼问一句。

  “切。”小金白了冯天一眼,“爱信不信随你。”说着站起来向门口撤退。

  冯天站起来挡在小金前面。

  小金虽然心虚,气势却丝毫不减,昂首挺胸问道: “又干嘛?”

  冯天见了他这装腔作势的样子,实在是可爱得很,不觉莞尔,抚上他的脸就亲下去。小金连忙闭眼,心道:他X的,又开始断了,招呼也不打。

  断过之后冯天却不放开小金,只含情脉脉地看着小金,小金哪里见过冯天这种表情,温柔地都要掐出水来了,顿时敏感地察觉到自己的鸡皮疙瘩像击鼓传花一样一粒一粒站起来了。

  冯天轻笑着问道:“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考试的?”

  小金脑子还晕着,听了问话乖乖答道:“一年前开始的。”然后眼睁睁看着冯天的脸再次逼近。

  后知后觉地推开冯天,小金立刻逃出门外,冯天看着他一连串狼狈的动作,忍不住笑骂:“傻瓜。”

  出生到现在遇到了那么多人,却只看中了这一个,偏偏这一个还是呆子,能怎么办呢?因为他是呆子就不要他了吗?可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几件十全十美的事。

  小金又以半年的家政生活换得了夫子的帮助,接下来的两场考试还算顺利,写不出来的时候夫子就会在旁边提点一二,但因为小金自己答题的比例实在太小,所以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考试结束后,小金被冯天勒令禁足,不到放榜不能出门。理由是:天知道你有没有惹祸。小金却不愿意,理由是:如果惹了,早就已经惹了,再禁足也是惹了,那又何必再禁足。更何况……就你也能禁得了爷?

  25.游园记

  刘府里没什么有趣的消遣,为了将小金栓在身边,冯天不得不使尽各种解数。

  最开始是象棋。

  小金下得一手屎棋,没走两个回合就被冯天用两门重炮轰了大帅府,情势是明显的敌强我弱。于是小金要求把战场转移到夫子房中,请夫子助阵。冯天自然不肯,随手收起了一辆车鼓励小金再接再厉。但是,小金这个走路只看脚下的一根筋,哪里是冯天的对手,刚迈了左脚冯天就知道他想过哪条街。

  眼看小金连战连败,越挫越颓,就要撂手不管了,冯天不得已悄悄放水,居然还能把小金给淹了,无奈之下冯天只好答应小金的要求,接受二对一的不公平对决。

  天气渐暖,从半开的窗户看出去,老树儿正抽出几片新叶。夫子躺在床上正觉得闷,见小金端着棋盘进来,甚为合意,又偏偏装得一副倚老卖老的模样,只赖在床上听小金报着法。小金报一路,夫子回一着,一来二去,夫子逐渐由编外军师荣升为主力战将,将小金晾在了战事之外。

  夫子的棋风快而诡诈,每下一步冯天都要思考良久,虽说看冯天吃败仗是一件很愉快的事,但总在旁边干等也实在没多大意思。小金伸了个懒腰,对冯天和夫子说道:“你们下吧,我出去走走。”说着就出了门。

  冯天也跟着弃了子,对夫子告了一声输,连忙追出去。

  写字画画弹琴,没几天小金就腻了,搓麻三缺一,实在不好意思把刘老爷叫上,斗地主又没扑克,玩游戏吧冯天又束手束脚,一个人呢要电脑没电脑,要电视没电视,拿起本书看两眼还是不带标点的文言文。

  小金再次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穿了。之前有事干的时候不觉得,一闲下来又开始怀念起现代生活,呼朋引伴,水里来岸上走,要多繁华有多繁华,要多清净有多清净,正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鱼也不例外。

  这天小金正坐在树上看冯天在院子里练功,几只麻雀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吵吵闹闹,他转身想逗逗它们,那些麻雀却“哗”地一下全部飞走,让小金扑了个空。

  小金眯着眼,看麻雀在阳光下越飞越小,突然想到了一个好去处。

  他跳下树来,坐在假山石上对冯天说道:“一会儿我带你去圆明园逛逛。”

  “圆明园?”冯天吃了一惊,拳上功夫却没停,随口问道:“那可不是我们平常人能进的地方。”

  小金“哧”一声笑出来,说道:“我又不是平常人。”说着跳下石头,抖一抖衣摆,往屋里走去:“我问问夫子去不。”

  这几日夫子已从冬眠的状态中恢复,改成了打坐练功,听到小金推门而入,眼也不睁。小金伸手在夫子眼前晃了晃,说道:“别练了,一起去圆明园逛逛吧。”

  夫子闭着眼说道:“有什么好逛的。”

  小金当下就把圆明园的好逛之处给夫子将了一遍,劝道:“我可告诉你,那圆明园再过几年就剩把灰了,你现在不去,以后想看也没得看了。”

  夫子不为所动,淡淡说道:“有什么东西不是过几年就剩把灰了。”

  见夫子一副清心寡欲地模样,小金知道再劝下去也是没戏,干脆地说道:“你不去就算了,你画张地图给我,我自己去。”

  夫子闻言笑道:“你还真当我是无所不知。”说着却下床走到桌边铺开纸来。

  小金很勤快地在站一边研磨,说道:“我还不知道你,别看人在这府里,元神早不知道跑哪逛了一圈回来。”

  夫子不置可否,一边提笔作画,一边问道:“你怎么就知道那园子留不住?”

  “这个……推背图上看来的。”小金随口胡诌。

  夫子瞄了小金一眼,显然是不信:“就你这种资质?”

  “总之天机不可泄漏。”小金笑眯眯说道,拿着画让冯天默记去了。

  夫子站在窗边,看窗前忽然掠过的两只翠鹦鹉,自言自语道:“两只鸟一起叫比翼齐飞,三只鸟叫什么?”

  却说这两只鹦鹉按照夫子所画地图,一路飞到圆明园,累得是气喘吁吁,停在树梢歇了一会儿,冯天道:“没想到当鸟也这么累。”

  小金道:“还嫌累?让你跟着来就是便宜你了。”

  冯天闻言想笑,可惜鹦鹉嘴太硬扯不动,沿着树枝走了两步把鹦鹉脑袋凑过去蹭蹭小金,小金立刻往旁边挪开两步,拍拍翅膀一飞冲天,冯天连忙跟上。

  圆明园号称“万园之园”,占地面积大,建筑华丽,完全超出这两只鸟的想象,这两只鸟一边要看风景,一边要记线路,一边还要注意来往穿梭的宫女太监,时不时发表一下见解,斗上几句嘴,忙得不亦乐乎。

  当时乾隆皇帝的十公主正在园子里放风筝,风筝放得老高,十公主的脖子也仰得老酸,仰着仰着,就看见了两只鹦鹉。因为才是初春,大部分的树还是光秃秃的苍凉,两只翠鹦鹉站在褐色的树枝上,特别显眼。

  两只鹦鹉正讨论着今天的风和日丽天朗气清。忽然瞥见树下有个穿着宫装的少女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小金得意地对冯天说道:“你看吧,我比你有魅力。”

  冯天歪了歪小脑袋看了一会儿,说道:“我瞧她看的是我。”

  十公主仰着头跟这两只鹦鹉互看了半天,忽然冷静地下了一个命令:“把那两只鹦鹉给我抓下来。”

  附近的侍卫们齐齐答应一声,一个个纵身跃上枝头。

  26.烟火记

  眼看着侍卫们凶神恶煞地扑过来,小金后悔不迭:早知道变麻雀不就好了,偏又舍不得这一身皮相,非要老黄瓜刷绿漆变这么个惹眼的鹦鹉。冲冯天喊了一声“快跑”,一拍翅膀飞到相邻的老树上,略微一停等着冯天跟上,转回头却见冯天还留在原地与侍卫们纠缠不休,小金火大,飞回去冲冯天叫道:“还不走!”

  冯天一边焦头烂额地躲避侍卫们的抓捕一边急道:“你快走,我引开他们。”

  这两只鹦鹉的对话侍卫们没有听清,只看见飞走的那只转了圈又飞了回来,个个心中雪亮,专挑动作不敏捷的冯天下手,想着抓到这只,不愁逮不到另一只。

  小金见状飞到冯天身前挡着他,骂道:“白痴,一人一边,回去等我。”

  冯天不再争辩,拍拍翅膀向后撤去,却见后方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爬上来一个人,冯天当即就伸爪往人家鼻子上一抓,对小金喊一声“你小心”迅速飞远。

  小金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从树上飞到湖边,再从湖边飞到房顶,将侍卫们耍得够本了,又飞到十公主的旗头上调皮地啄了两口,终于心满意足地飞走。

  十公主扶正旗头,目送小金远去,对众侍卫说道:“此鸟甚有灵性,若再有见着,务必将之擒住。”众侍卫点头称是。

  一场折腾,十公主玩兴全无,命宫女收了风筝回宫。

  且说小金得意地将翅膀扇得呼呼作响,一路飞出了圆明园。回头一看,偌大一片山光水色笼罩在夕阳的霞光之中,绚丽辉煌,正要感叹一番,肚子却煞风景地“咕咕”叫起来,这才想起自己午饭没吃,饿从中来,落地又变回人形,找了家饭馆祭了五脏庙,吃饱喝足准备打道回府。

  出了饭馆站在京城傍晚的街道上,看着往来匆匆面容陌生的路人,小金突然有种不知道身处何处的感觉,又折回饭馆向店小二打听:“小二哥,你知道刘府怎么走吗?”

  店小二将抹布往肩上一甩,笑问道:“爷说的哪个刘府?这京城里的刘府多了去了。”

  小金告了谢出了饭馆。

  顺着长街漫无目的地走着,这落后的古代没有手机也没有GPS,怎么办呢?小金想,得找110。如果110不顶事,那就得张贴失物招领。

  京城里刘府多,顺天府只有一个。不巧小金问到顺天府的时候,人家已经下班了。

  小金吁了口气,打算找家客栈先过一晚。

  踢着石子和空酒瓶子在路上闲晃,穿的长衫连个口袋都没有,想插着口袋装装酷也不行。小金低垂着头,路过烟花店,变出几锭银子,买了人家大半个铺子,一个人大晚上的拖着十几斤重的烟花大摇大摆热热闹闹地走在大街上。

  走到空旷处,小金蹲下身把大大小小的家伙什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自己在一丈开外盘腿坐下,远远地施法将其中一枚点燃。

  “轰”一声飞花上天,把小金吓得一哆嗦,居然如此之响。仰起头看看效果,天上一片漆黑,已然灭了。小金只好又点了一枚,两枚,三枚……都是在刹那间凋零,来不及细看。

  原来连放烟花都要动用妖法。小金吃一堑长一智,趁飞天的光彩还没有消失,转了转手指,让那些炫目的华光在半空绕成了圈。

  争取要写出字来。小金想着,立时精神抖擞倦意全无。

  再说冯天一回刘府就把圆明园遇到的衰事跟夫子说了,夫子坐在床上不冷不热地应道:“既然已经扔下他自己回来了,那就等吧。”

  冯天无语以对,坐在夫子房里干等。

  天色已晚,小金仍然没有回来,冯天心急如焚,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刘府的人来传用晚饭,冯天推脱不去。夫子也终于按捺不住,掐指点算一番,又算了一番,算来算去小金都不在京师而在南边。

  “奇哉怪哉。”夫子下了床走到窗边,焚香祷告一阵,将手摊平凭空变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龟壳来。

  冯天在一边看得暗暗咂舌:没想到夫子还有这种本事。却见夫子不知使了什么妖法,只闻着一股焦味,那龟壳渐渐裂了几道缝。夫子盯着奇形怪状的裂纹看了半晌,说道:“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应该没事。”

  话虽如此,冯天还是放不下心,实在等不下去,向刘老爷借了几个人手出门找去了。

  月上东梢头,烟花璀璨如星。

  小金正玩到兴头上,附近的孩子们有听到动静过来凑热闹的,小金也随他们自取了去放,一时热闹喧哗无比,堪比节庆。孩子们见有的烟花样式奇特,纷纷向小金讨要那种特别的烟花,小金也不拒绝,半空中练字练到手软。

  晚上很少人过往,小金和孩子们闹腾得无法无天,忽然看见一辆马车向他们缓缓驶来,车驾两边各有几名随扈,个个人高马大,虎目生威,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车驾在空地前方停下。几名随扈一字排开站到他们面前,冷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孩子们立刻一哄而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留下小金一个坐在原地不动。

  马车帘掀开,车上下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锦衣华服,相貌清雅,缓步走到小金身前,随手扔给他一个钱袋,负手挺胸倨傲地说道:“剩下的花炮我全要了,你走吧。”

  27.和府记

  在刘府的家丁看来,余公子是个大男人,大男人不像大小姐,走丢了,不至于出什么大事,更何况天这么晚,外头漆黑一片,找得到那是奇迹,找不到纯属正常。所以除了个别新进来做事的还老老实实举着灯笼沿街吆喝之外,其余的都在半道上开溜,赌钱的赌钱,喝酒的喝酒。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回府,个个都说没找着,连冯天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当下把刘老爷急得不行。

  管家连忙劝慰,说再找下去也是无果,不如让各人先回去睡觉去,明日再说,刘老爷也别无他法。

  这时小金正和那半路杀出来的少年聊天。少年年纪不大,气势倒挺盛,莫说是当年的冯天了,就是现在的冯天,也绝端不出这种雍容华贵的气度来。小金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将它反抛给少年,笑道:“不用这么客气啊,想玩就玩,不收你的钱。不过哥哥我现在不能走,得在这等人。”

  “等人?”少年眼角一挑,“等什么人?”

  小金坦白道:“哥哥我迷路了,在等人接我。”

  少年闻言蹲下身,视线与小金齐平,问道:“你在这放烟火是为了等人?”

  小金点点头,少年哈哈一笑,一撩衣摆在小金身边坐下:“这么大的京城,人家怎么就知道是你放的?”

  小金挥了挥手,不屑地说道:“你懂什么,这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不懂?”少年立时觉得受了侮辱,“身无彩凤双飞翼,李义山的诗,我六岁就会背了。”

  小金闻言多看了少年一眼,满眼不信:切,比我还能吹。不过鉴于是个孩子,不跟孩子较真。见少年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小金又问:“讷,要不要一起放。”

  “好。”少年立刻很干脆地答一声。

  小金忍不住大笑,笑到一半呛到了,因为少年的随扈甲很恭敬地走过来对少年行礼:“公子,天色已晚,老爷还等着公子回府呢。”

  少年被小金一笑,本来就有点恼羞成怒,再被随扈甲这么一规劝,脾气就来了,厉声道:“放肆,你也想要教训我?”

  少年之所以用了一个“也”字,实在是因为他今天被人连番斥责,郁闷到极点。一大早先是被他父亲教训了一顿,说他不够勤奋读书,文不成武不就,又拿福康安跟他比,非说人家十五岁就带兵了,说得他自信心大受打击。

  到了下午,他父亲又跟他说,他未过门的媳妇跑了两只鹦鹉,心情正糟,让他送两只鹦鹉过去哄哄人家,他照做了。结果呢,这个未过门的媳妇不但不领情,反而揪着他送的鹦鹉不放,责备他玩物丧志,不思进取,正襟危坐教训了他整整一个下午,说得他灰头土脸,哪里还有当人相公的威严。

  这少年回家时在马车上越想越不甘愿,既然他爹和他未过门的媳妇都指责他贪玩,那他就贪玩个够本,最好气死他们。

  这少年随意看了眼杵在一旁的随扈甲,对小金说道:“不用管他们,你要等人,我陪你等,你要放烟火,我帮你放。”

  小金一拍大腿说道:“好。让你的保镖也一起来。”

  众随扈面面相觑各自苦笑。

  他这边放烟火热闹非凡,却不知冯天只顾埋头找人,根本对烟火置之不理,远远地看到了,也就一瞥而过。直过了许久,见那烟火还是没完没了,冯天这才抬头多看了两眼,这一看不要紧,当下就往烟火的方向发足狂奔。

  那少年自称阿德,问起小金迷路的经过,小金一边胡诌一边摸着鼻子,不知道最近鼻子的长势如何。这两个陌生人第一次见面,居然有说有笑聊到了大半夜,天南地北无所不侃,直到弹尽粮绝,要等的人还不来。

  “喂,你不是说心有灵犀一点通吗,我看没通啊。”阿德说,搞不清楚是小金不通还是他要等的人不通。

  铁证如山,小金再不好抵赖,只顽固坚持道:“说不定……马上就来了。”

  又等了一阵,还是没人,阿德有点同情小金,说:“算了,别等了。你要没地方去,就先到我家住吧。我让我阿码帮你找,我阿玛应该能找着。如果还找不着,那明天晚上再来放,我还陪着你。”

  阿德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随扈甲又突然出声劝道:“公子……”

  阿德用力地剜了他一眼,随扈甲知趣地闭嘴。

  小金站起身前后左右看了一圈,说道:“你先回吧,我再等等。”

  “大丈夫义字当先,说了要陪你等到底,就绝不会先走。”阿德又一屁股坐下来决定也不走了。

  随扈们看不下去,都来劝小金:“烟火都放完了,再等肯定也是等不来的,不如就先回吧。”

  小金低头看了看阿德抱胸微颤的样子,狠了狠心,说那就回吧,就跟着阿德坐上了马车。

  冯天此时果真正在来的路上,只是忽然烟火断了,等了许久也不曾亮起,让他呆立在一片黑暗之中不知何去何从。

  小金下了车,见阿德家门口摆着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很是气派,又抬头看了看他们家牌匾,写着“和府”两个字。小金扯了扯阿德的衣袖说道:“原来你姓和阿。”

  阿德一笑而过:“我不姓和。”

  小金有些后悔问了这个问题:原来阿德竟是个孤儿,被人家收了当义子。

  和府的管家早就等在门口,见阿德回来,连忙将他让进府,说阿德他爹已经等了他半天了。阿德也不着急,先让管家将小金安置好,又冲小金眨眨眼,说道:“我先对付我阿玛,回头找你。”

  小金一路听阿德说他爹如何严苛,觉得阿德此去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遂上前握紧了阿德的手说道:“辛苦了,多保重。”又一步三回头与阿德依依惜别。

  第二日天还没亮,小金正在梦里,就听到有人敲门,昨晚半夜才睡的,小金哪里起得来,咕哝一声只当未闻,敲门声却是不依不饶,小金终于被烦得受不了一掀被子下床开了门,一个丫环捧着食盘就进来,将碗筷摆好,说了一句“请公子用膳”,又躬身退下。

  小金连招呼也懒得打,关上门继续睡,睡了一会儿,又有人来敲门,小金在床上抱着被子滚了半天终于又下床开了门,还是那个丫环,细声细语地问道:“公子吃好了吗?奴婢来收碗筷的。”态度好的让小金想骂人都不行。

  躺床上又睡了一会儿,却睡得不踏实,这下没人打扰了吧。正要睡着果然又有人来敲门。开门一看,是阿德,阿德笑眯眯说道:“我怕你一个人无聊,我正要练功,你也一起来吧。”小金无力地扑上去抱住阿德,趴在他肩上在口齿不清地说道:“阿德你饶了我吧。”

  半睡半醒坐在院子里看阿德打拳打到天大亮,小金心有千千结。偏偏那阿德还不知死活地向小金炫耀:“怎么样,不错吧。”小金睁着一双熊猫眼不屑地说道:“切,比我家小天差远了。”

  阿德当场就怒了,天天被人损,好不容易交了个新朋友,昨晚还说他气度不凡,一大早就变卦了,顿时将他爹他师傅的教诲丢到一边,口不择言说道:“你夸我两句会死啊。”

  小金淡定地看了看阿德一眼,说道:“夸即是不夸,不夸即是夸。”小金顿时觉得自己悟了。

  练完了拳,阿德要去书房上课,问小金去不去,小金连忙说我看你们家挺大挺漂亮我要逛,于是阿德就派了一个伶俐的小厮带着小金逛和府。

  和府是小金所见过的最大的四合院,水塘假山亭榭比冯宅不知道好看多少,逛着逛着又听那小厮介绍了半天,小金终于知道这“和府”原来就是那个“和府”,那个“阿德”原来就是那个“阿德”。

  小金感慨之余向那小厮问道:“我听说和府里有一间楠木屋,是哪一间?”

  小厮一脸茫然地看着小金。小金见状甩甩手,决定自己找。只恨变不出放大镜自己又是建材盲,只能一根根柱子扫描过去。

  太阳越升越高,小金是意料之中的一无所获,管家来找他时,见他正盯着大木梁左右瞧个没完没了,奇怪的问道:“余公子在干什么?”

  小金回头笑道:“刘管家,你来得正好,我听说和府里有一间楠木屋,非常特别,但是怎么找也没找到,到底在哪里啊。”

  管家笑道:“余公子真会开玩笑……哦,老爷回来了,正请公子过去呢。”

  “老爷?” 小金想了想,是阿德他爹,就跟着管家去了。

  28.聚散记

  和府的建筑与一般小户不同,规整而又庄严,小金跟在刘全身后只拐了一个弯就到了偏厅。因为府邸是新落成的,漆色很亮,柜格子上摆着一些瓷器玉雕,小金凑近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也不知道是古董还是新买的。等了一小会儿,听到后面有个陌生的声音喊他:“余公子”。

  小金转回头,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正看着自己,目光炯炯,薄唇长脸,神情傲然。(这是轰天雷啊轰天雷,不要PIA我)

  一边刘全朝和绅行了礼,对小金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和大人。”

  小金连忙学着刘全的样给和绅行了礼,和绅笑笑,说不用客气,摆摆手让小金坐下。

  下人端了茶上来,和绅示意小金用茶,自己掀起碗盖闻了一闻茶香,呷了一口,又放下茶碗,温和地问道:“听阿德说,余公子是和家人走散了?”

  小金原以为和绅不好相处,没想到说起话来这么亲切,忙端正了答道:“打扰和大人真是过意不去。”

  “呵呵,”和绅看了小金一眼,不紧不慢说道:“阿德很少带朋友回家,余公子既然来了,不妨多住几天,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下人们说。”

  小金也文绉绉说道:“和大人的美意学生感激不尽,只是学生久未归家,怕家人担心。”

  和绅听小金自称学生,眼睛亮了亮,问道:“余公子也是来参加本届春试的?”

  小金不甚叹息:“说来惭愧。”

  “哦。”和绅捋了捋胡子,沉吟着说道:“如此倒是好办,应试的举子皆有地址留档,下午我便让人查查。”和绅说着,又状似不经意地看了小金一眼,劝道,“不用过于当心,这一两日必会有结果。”

  小金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当下就把他和冯天的姓名籍贯等等通通留给和绅。夫子当时嫌小金这个名字太土,非在准考证上把他改名为余子恒,说这样文雅一点,小金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个名字来,对和绅解释说子恒是他的大名,小金是他的乳名,和绅一笑而过。

  心里七上八下地等到傍晚,和绅还是音信全无,小金只好去找阿德,说要出去继续放烟火。阿德也没拦着,探听好和绅又进宫去了,就跟小金一起出门。

  依旧是月黑风高烟花满天,点了一堆火,小金眉飞色舞地对阿德说起自己跟冯天是如何的默契相通,当然内容纯属捏造,你也知道,这两个人性格有缺陷,从小就存在非常严重的沟通障碍。

  小金说:“他很小气,脾气也不好,有时候我们会吵架。”

  阿德皱眉。

  小金连忙补充道:“不过很快就又和好了。”

  阿德这才点点头。

  小金说:“有次吃完鱼我很难受,后来他就再没有让我吃过鱼。”

  阿德道:“应该。”

  小金说:“有次我喝龙井的时候多喝了两杯,他就每次都给我泡龙井。”

  阿德笑起来:“这人还挺有趣。”

  小金说:“他很聪明,字写得好,棋下得很好,武功也很好,我什么都不会,他就教我。”

  阿德说:“你这么说,我倒想见见他了。”

  小金说:“但是他很贪玩,他觉得花鸟鱼虫都比人自在,我就让他当一回花鸟鱼虫。”

  阿德起先还津津有味地听着,听到后面不免奇怪地问道:“什么叫当一回花鸟鱼虫?”

  小金说:“就是角色扮演。”

  见阿德还是不了解,小金站起身看着这个没有童年的孩子,同情地问道:“扮家家酒你玩过吗?”

  阿德起先还很顾忌,因为和孝最不耻的就是稚子之戏,但经不住小金软磨硬泡,勉强点头答应,让众随扈通通背过脸去,站到一丈开外,不准偷看。

  冯天焦心万分赶到的时候,正看见小金和一个少年玩得正欢,肩倚肩,头碰头,作斗牛状。冯天顿时火冒三丈,就要冲上前去,却被突然冲出几个侍卫拦下。冯天更不答话,出掌就使了狠劲,众侍卫不知道冯天来路,见他气势汹汹,只当是刺客,也下了杀手。和府的侍卫都是经过精挑细选,个个武功卓绝,从四面将冯天围住,扣眼捶胸蹬腿各出绝招,冯天以一敌众,大开大合使一招“凤朝百鸟”,挡住众侍卫的攻击,脚下使“连环扫弹腿”,将众侍卫逼出几步之外,双方对峙。

  小金听到动静看过来,见来人正是冯天,立刻雀跃冲过去,一边喊着“小天”,一边左扯右拉拨开侍卫。

  冯天见到小金扑过来,只冷冷说道:“我们走。” 拽起他的手就要离开。小金连忙挣扎道:“等一下。”硬拉着冯天见过阿德,将二人互相做了介绍。见冯天没什么表示,小金又道:“阿德就是丰绅殷德阿,这两天多亏他收留我。”

  冯天映着火光看着阿德,果然如传言中一样少年风流,不自觉起了比较之心,见他年纪虽轻风度却不输于自己,又莫名其妙有些嫉妒,不甘不愿地行了礼:“这几天小金麻烦你了,真是过意不去。”

  阿德也打量着冯天,问道:“你,就是小金的哥哥?”

  “哥哥?”冯天马上瞪向小金。

  小金连连摇头:“他才不是我哥,顶多算是死党……也就是发小……不对,好像不能说发小……”小金自言自语着一边纠结去了。

  冯天伸长手将小金抓到怀里,宣告似地对阿德说道:“总之呢,没有他就没有我,他没了我就没了。”

  阿德看着他们心里有些羡慕,自己从小就没什么要好的朋友,难得跟小金投缘,原想留他再多住几天,没想到他等的人这么快就找来了,果然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初见时只觉得他相貌俊美,很是可亲,再相处,又觉得他性情率真,实在欣赏,到分别,就是在心里刻上一道痕。那是少年意气初相逢的惺惺相惜,终他一身也不会忘记,却不知小金是怎么想,虽然明知道再见已是渺茫,仍然对小金说道:“我认你。再来京城,一定来找我。”

  小金笑笑拍上阿德的肩:“我也认你。”声音竟带了些哽咽。

  回刘府的路上,冯天再三叮咛小金,不要随便跟陌生人来往。小金心里腹诽:真小气。没好气地应道:“知道了。”却低下头微微勾起了嘴角。

  回到刘府,冯天带小金向刘老爷和夫子报了平安,又送小金回了房,哄着小金睡了,自己也一头栽在小金床上睡着了。

  大结局

  第二日冯天醒来,伸手往身边一捞,却捞了个空,一下子清醒过来,正要下床,却见小金端着个碗走进来。

  小金笑笑:“睡好了没,夫子说你一天一夜都没合眼了。”说着坐到床沿,将碗递给冯天,“先吃饭吧,我煮的。”

  冯天看了看碗里,原来是皮蛋瘦肉粥,憨笑着说:“你为我煮的?肯定好吃。”舀起一大勺往嘴里送。

  “恩,夫子和刘老爷也都说好吃。”小金高兴地说道,然后看到冯天的狼吞虎咽一下子变成了细嚼慢咽。

  经此一事,小金老实了许多,乖乖待在家里直到放榜。放榜那日刘府门口的鞭炮震天响,刘府内小金和冯天大眼瞪小眼,两个都怒气冲冲。冯天率先发难:“不是告诉你不准考上不准考上,你偏要凑什么热闹?”

  小金也不甘示弱:“我也跟你说了要想清楚再动笔,你想清楚了没有?”

  “我当然是想清楚了。”

  “你想……”小金被冯天的话惊到,“你想清楚了怎么不跟我说……算了算了,你要当我就不当了。”小金甩着手说道。

  冯天哭笑不得,合着人家半辈子都争取不到的东西,在你手里就是块泥,想捏圆就捏圆,想捏方就捏方。

  乾隆五十四年三月十二日,新进士保和殿复试,唯余子恒诗句平仄有误,乾隆怀疑其或有舞弊,令调其会试原卷传于读卷大臣重阅,确认字迹出于一人之手,文字义理却相去甚远。乾隆命军机大臣严加复试。

  首席大学士兼领班军机大臣和绅对皇帝说道:“余子恒自称广东人氏,但臣依其卷票上所写的种种却查无此人。”

  将近八十岁的皇帝当堂震怒。

  和绅又道:“余子恒卷中尝有言:‘以科学之发展,建我河蟹之大清。’臣以为,所谓和者,即指万民一心也,所谓谐着,即指万事有序也。余子恒此言,分明是暗指我大清入关,满汉不和旗民有别也。因此微臣怀疑,此人或许与台湾天地会林爽文有所勾结。”

  其时福康安领兵在外,刘墉年前刚被降为侍郎,纪昀自从发配新疆回来后就不敢和和绅明着相争,皇十五子颙琰一心等着老皇帝禅位。区区一个来历不明什么后台都没有的余子恒,谁也没有放在心上。

  乾隆下旨:“着刑部严查。”

  余子恒当日下午即被捕下狱,当晚越狱。新科探花冯天因与反贼余子恒过从甚密,亦接受审问,冯天多言巧辩拒不认罪,刑部请旨削去冯天探花衔以便动刑,帝准。

  刑部大堂。刑部尚书胡季堂居中端坐,命左右对冯天施以杖行。十下之后,冯天哼声渐弱,胡季堂又命人用冷水将其泼醒,责问证词,冯天只照旧说道:“半路相识,不知底细。”如此几番,冯天都不松口,胡季堂只得命人将其扔回刑部大牢择日再审。

  几日后,冯天以识人不明获罪连坐,刘府查抄家产。

  刑部大牢内。冯天靠墙角坐着,囚衣脏破,神色萎顿。

  但实际上的情况是:小金和冯天对面而坐,两个人又在吵架。

  “跟我走。”小金说。

  “跟你说了不行就是不行,走了就是越狱,你怎么不明白呢?”冯天道。

  “明明是你冥顽不灵。”

  “反正我不走。”

  冯天坚持不肯越狱,小金相当生气。冯天念及父母,要修书回家,小金又顺从地施法在甘草堆上变出纸笔。

  冯天提笔写道:“爹、娘,孩儿一切安好,勿念。孩儿不孝,不能奉孝于双亲面前,反而连累双亲牵挂,心甚愧焉。孩儿不在身边,二老千万多多保重。孩儿不知何日才有出头之日,还请爹娘代为辞去婚约,以免耽误墨知表妹。孩儿已心有所属,此生绝不另取,万望爹娘成全。不孝儿天顿首拜上。”

  小金帮着冯天吹干了信,说道:“一会儿我就让夫子送回去。由夫子照顾你爹娘,你就放心吧。”

  冯天不禁感叹夫子恩重如山,不知何日能报。小金笑道:“哼,那老乌龟哪有这么好心,他是天谴的时候被你爷爷救了,报恩才来的。”

  冯天怔了怔,恍然道:“原来一切皆有因果。”

  第二日,小金又来到牢房,照旧施个障眼法,从袖中掏出一本秘籍交给冯天:“夫子说你不肯走,就练这个。”

  冯天拿过秘籍随意翻了翻,小金在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你昨天信里写,心有所属,属的是谁阿?”

  冯天别过头偷笑一番,随手把秘籍丢在一边,正色说道:“这个我不练。”

  “不练?为什么不练。”小金惊讶地问道。

  “要练也可以,除非……”冯天凑到小金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说你喜欢我。”

  小金愣了愣,醒悟后勃然大怒,举起秘籍就往冯天头上砸去,骂道:“你个变态,爱练不练随你。”

  冯天盘膝抄手,一副无赖模样:“反正你不说我就不练。”

  “你……”小金恨恨不已,准备穿墙而出,脚步却半分也挪动不得。半晌,又转身低头小声说道:“那个,我#@……你。”说就说,又不会掉块肉。

  冯天坐着掏了掏耳朵,说道:“说什么,没听到。”

  小金伸手用力揪起冯天的耳朵大声吼道:“我说,我……”声音顿了顿,忽然小下去:“#@……你。”

  冯天得意地笑。

  小金怒道:“你到底练不练。”

  乾隆五十七年,冯天卒于狱中。

  嘉庆四年,乾隆皇帝薨。和绅以“所盖楠木房屋,僭侈逾制”等二十大罪状被嘉庆皇帝赐死,丰绅殷德被削夺伯爵爵位,后因外放乌里雅苏台军中染病去世,终年三十六岁。

  同年,帝旨复冯天探花衔,准入冯家祠堂。

  冯家祠堂。墨知带着女儿和相公,来看冯天。墨知的女儿今年五岁,梳着双髻,胖乎乎地很是可爱。墨知上了香,对家人回忆起冯天如何少年英雄,他相公感叹道:“真是天妒英才。探花之衔,不过儿戏耳。”

  而此时,祠堂的某个角落里,冯天和小金也正看着他们。

  小金对冯天说道:“小女孩很可爱。”

  冯天笑道:“你喜欢?那我多努力努力,你给我生一个。”

  小金踹了他一脚:“他X的,怎么不是我多努力努力,你给我生一个。”

  冯天摊手:“没办法,谁叫你法力无边,我什么都不会。”

  小金愤愤不肯搭理。

  “小金。”冯天从身后抱住他,有些忐忑地叫他。

  “又干嘛?”

  “如果将来我老了……”

  “那我就陪你一起老。”小金没好气地说道。

  “那如果……我先死了……”

  “那我就把你忘掉!” 真是无聊透顶的问题。

  冯天抱紧了小金,下巴搁在他肩上笑着说道:“这可是你说的,一定不要把我记得太牢。”

  完

  番外 为了兄弟

  1.老婆如衣服

  下了班许艺匆匆忙忙往心缘咖啡厅赶去,车子是他向老谭借的,咖啡厅的女人也是老谭给他介绍的,听说又端庄又贤惠,很适合做老婆。许艺活到二十七岁,还没交过女朋友,家里人拼命催,他自己却不着急。上周末公司聚会,K歌K到一半,老谭被他老婆一个电话催回去洗尿布,许艺还很不厚道地嘲笑人家,不想老谭立刻就给他整了场相亲。

  正值下班高峰期,路况极差,许艺无奈地看着前方长长的车流,猜测那个端庄又贤惠女人为什么嫁不出去,一边给室友打了个电话:“喂,晓晶啊……我晚上不回去吃饭了,你自个儿吃吧……别等我了,我估计要晚了……不,不是聚会……还不是老谭,说要给我介绍个女的……那好,你早点去吃饭啊……”

  许艺正准备挂断,却听电话那头余晓晶“哎呦”极痛苦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许艺惊问。

  那边断断续续说了什么,马路上太吵,许艺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依稀听到那边说的是“胃疼。”

  余晓晶的胃是老毛病了,偏自己又不懂得爱惜自己,整天懒懒散散,非等许艺回去时给他捎饭。为此许艺不知说过他多少回,余晓晶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许艺拿这个懒到极点的人毫无办法,只得天天一下班就往回跑。今天这事他拖到现在才跟余晓晶说,还让他饿到胃疼,许艺心里有些内疚,隔着电话大声说道:“先吃点药再吃饭,一点要吃稀饭,辣的不要吃听到没有……”

  隔了一会儿电话里的人说:“药吃完了。”

  许艺看着龟速行进的车流又急又怒:“什么时候吃完的,怎么不懂得去买,你等着,我马上就回去。”

  给老谭挂了个电话,许艺掉转车头就往回赶。

  许艺和余晓晶有二十多年的交情。两个人一起穿开裆裤流哈喇子,许艺上幼儿园,余晓晶跟他同一个班。许艺上小学,余晓晶跟他同一个班,许艺全班第一,余晓晶全班第二。上了初中,两个人还是同一个班,许艺全班第一,余晓晶全班倒数第一。到了高中,两人又念同一个班,许艺还是全班第一,余晓晶还是全班最后一名。上了大学,许艺念经济,余晓晶念美术,两个人居然还在一个大学。

  毕业之后,两人又一起租房,起初是两个人一间,有点挤,混了几年有点人样,合租了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虽然小,却也算温馨。余晓晶俨然以艺术家自居,成天写写画画,也不去找份正经工作。所幸他的字画漂亮,还能卖些钱,不至于饿死,许艺时常想,余晓晶那种资质,能画出那样的画来,简直是奇迹,不过他又不得不承认,看余晓晶作画地地道道是一种享受。

  紧赶慢赶回到住所,见余晓晶正蜷在沙发上,许艺立刻过去问道:“还很疼?”

  余晓晶的头发一个月没剪,凌乱地散着,惨白着脸,确实有几分像潦倒的艺术家,见了许艺,余晓晶有些意外,撑起来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许艺白了他一眼,放下公文包,去厨房烧了水,熟门熟路地伺候他吃了药,又收拾好桌子,招呼余晓晶吃饭。余晓晶看着他忙东忙西,有些过意不去,说道:“对不起啊,让你的相亲泡汤了。”

  许艺笑道:“想太多。你是我兄弟,那女的我还根本不认识,怎么能比。”

  余晓晶也笑:“说不定你一见就给迷住了,白白损失一个机会。”

  许艺挑了挑眉:“你心疼?明天我让老谭介绍给你。”

  余晓晶不再废话,低了头不紧不慢扒着饭。许艺又唠唠叨叨地劝他生活要有作息,余晓晶连声说“知道了。”心不在焉,敷衍了事,许艺没好气地看着他,觉得自己真像个保姆。

  半晌,余晓晶忽然开口,问道:“你说,是兄弟好,还是老婆好。”不等许艺回答,余晓晶又自言自语道:“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服,自然是兄弟好。”

  许艺不知道余晓晶忽然发的什么疯,他这人从小就时好时坏,有时呆呆傻傻,有时疯疯癫癫,行事做派像个孩子,说的些话又成熟得让许艺吃惊,一会儿是弟弟,一会儿是哥哥,处了二十多年,许艺看不透他。

  吃过饭,许艺收拾好碗筷走到客厅,见余晓晶抱着抱枕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许艺走过去挨着他坐下,语重心长地说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吃了饭不要这样窝着,你这样……”

  话没说完,许艺注意到余晓晶的眼睛红红的。

  许艺一下子就震惊了。从小到大没见余晓晶哭过,小时候许艺跌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余晓晶老站在旁边叉着腰仰天长笑。但是现在这个没神经的余晓晶居然哭了。

  “出了什么事?”许艺小心翼翼问道。

  余晓晶别过头,红通通的眼睛看着许艺,好一会儿,说道:“我失恋了。”

  余晓晶委屈得很,许艺却是大大地震惊了。

  “什么人,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许艺跳起来问道,不自觉带了几分责问的口吻。余晓晶圈子小,他认识的,许艺全都认识,余晓晶成天那点芝麻大的事,许艺也全都知道,但是这小子什么时候恋爱了,这么大的事,他许艺居然不知道。许艺觉得很受伤。

  余晓晶抬起头说道:“你当然不知道。”说着把头埋进抱枕。

  可怜兮兮的,像被遗弃的小狗,许艺第一次见到余晓晶这个样子,不禁怒火中烧,在心里列举了几种可能又一一排除,顾不得追问来龙去脉,许艺直接问道:“到底是谁?她有多大能耐?凭什么不要你?”

  余晓晶看着许艺,撇了撇嘴,闷闷说道:“也不是不要我,是他失忆了,不记得我了。”

  谁说人生不是戏,余晓晶这桥段简直比电视剧还要狗血。“你笨啊,她失忆了,你不会告诉她啊。”许艺恨铁不成钢地大声说道。

  余晓晶摇摇头:“没用的。他现在不喜欢男人,只喜欢女人。”

  余晓晶说话时表情平静,眼神空洞得让许艺微微心疼,他忽然惊醒过来,问道:“你说,你喜欢的是……”

  余晓晶点点头,说:“是一个男人。”

  理所当然的口吻。

  许艺从口袋里掏出烟来,手指却不听使唤,颤抖了半天终于点上,狠狠吸了几口,骂道:“你怎么可以……你什么时候……你……”

  见余晓晶畏畏缩缩又把自己埋进抱枕,许艺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了口气,问道:“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余晓晶愣愣地看着许艺, 半晌反应过来,说道:“哦,我们,反正能做的都做了。”

  “彭”一声,许艺抓起烟灰缸往地上砸去,碎屑四溅。

  “畜生。”许艺低咒一声,抓起外套甩门而出。

  客厅里剩下余晓晶一个人,看着满地的支离破碎恶狠狠骂道:“他X的,老子为你苦守寒窑十八年,你居然给老子去相亲,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2.兄弟如手足

  在外头逛到大半夜回到住所,屋里一片漆黑,余晓晶已经睡了。许艺开了灯,见满地的残渣依旧,不禁摇了摇头:余晓晶果然是得过且过。

  许艺轻手轻脚地将客厅打扫干净,回房睡觉,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明明是余晓晶的事,他却操心得起劲:是该让余晓晶悬崖勒马呢,还是帮余晓晶破镜重圆?那个畜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把余晓晶迷成这样。余晓晶也太不够意思,这么大的事,居然一个人闷着。自己呢,自己也太不够关心余晓晶,白做了这么多年兄弟。

  许艺正躺在床上愤慨自责,房门却忽然被人推开,许艺一下子坐起来。头顶上的灯亮了,突如其来,让许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见余晓晶抱着枕头向他走过来。

  余晓晶道:“我要跟你睡。”

  许艺也正有一肚子话要跟余晓晶说,就往里挪了挪,给余晓晶腾出块地方。

  余晓晶放好枕头,关上灯,挨着许艺躺下,拉上被子。

  余晓晶气场不对,许艺不敢闹他,侧过身,贴在余晓晶身后,陪着小心问道:“那个男的是谁?”

  余晓晶半天没回话,许艺悻悻翻身,想想又不放心,转身对余晓晶斟酌着说道:“不如你找个时间跟他明说了吧,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兴许还有一点希望。”

  余晓晶还是没动静,许艺又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们俩要真是没缘分,干脆散了。”

  这句话出口,许艺觉得自己有点恶毒,不知为什么,他是真希望余晓晶这事成不了,顿了顿,许艺又装作爽快地说道:“不过你要真放不下,哥哥帮你,打也打到那畜生恢复记忆。”

  余晓晶终于动了,翻过身顺手搭在了许艺腰上,许艺凝神听了半天,余晓晶呼吸平稳均匀,居然是睡着了。当然以余晓晶大条的神经,这种事不是不可能,不过许艺还是猜不透他是真睡假睡,却也不再说话,僵着脖子闭上眼睡觉。偏余晓晶还不安分,越睡越往他身上贴,手脚并用,到最后简直拿他抱枕抱着。

  许艺怕吵醒余晓晶不敢翻身,自己却憋得难受,微动了动,却听余晓晶咕哝了一句,许艺的心跳忽然快了,低下头,果然听余晓晶又说了一句,他说:“小天,别走。”

  小天?哪个天?许艺在脑子里迅速将所有认识的,名字带“天”的男人扫描过一遍,无果,不知道那个小天是余晓晶在哪里认识的,许艺心里有点泛酸。

  余晓晶看起来睡得香甜,许艺不自觉伸手摩挲着他的侧脸,余晓晶却忽然拉下他的手,翻身压住他,许艺来不及惊愕,余晓晶已经贴着他的唇吻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许艺慌乱地推开余晓晶,却是无论如何也推不动。余晓晶看过去瘦巴巴的,没想到力气这么大,简直是怪物。

  许艺挣扎着说道:“晓晶,晓晶,我是许艺,我是许艺。”

  余晓晶像是根本听不见,手上的动作也越发使劲,许艺浑浑噩噩觉得浑身都要化了,余晓晶却忽然离开他,坐了起来。

  冷意一下子从被子掀开的地方钻进来。安静的夜里可以听见余晓晶小声的啜泣,然后渐渐大声,嚎啕着,有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许艺清醒过来,将余晓晶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肩。余晓晶哑声喊:“许艺……许艺……”

  “好了,好了,没事了。”许艺觉得自己真是窝囊,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为什么现在要反过来安慰别人。

  余晓晶哭够了,从许艺怀里抬起头来,盯了半天,盯到许艺心里发毛,终于开口郑重问他:“许艺,我们是不是兄弟。”

  “废话。”

  “为兄弟是不是要两肋插刀?”

  “那当然。”

  黑暗里看不清余晓晶的表情,只听他低低说道:“许艺,我想上你。” 不容拒绝的口吻。

  “不行。”不容反驳的拒绝。

  “那算了。”余晓晶起身下地,踩着拖鞋向门口走去。

  落寞宛若飘零的秋叶。

  许艺很自责。

  为了兄弟,为了兄弟,许艺心里浮浮沉沉兜兜转转,自我催眠道:为了兄弟。

  “余晓晶。” 许艺起身叫住他,很有气势地说道:“我在上面。”

  余晓晶停住门口回望许艺,不置可否。

  许艺心跳如擂。

  余晓晶转身向他走来,嗤笑道:“论技术论实力你都不是我对手,你有什么资本跟我讨价还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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