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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歌(上)(穿越时空)+番外————两言

时间:2009-12-09 20:47:42  作者:两言

 

  我叫罗稚音。我很善良。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生于1980年代。我也不知我现在处于哪个狗屁时空。

  我喜欢唱歌。我很会唱歌。

  但我从未想到我的歌声能带我走过一段非比寻常的日子。

  若你想听,我便会一直唱。

  谢谢。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布衣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罗稚音,甘心 ┃ 配角:莫可,陈然,谢音奁,齐在轩,梁晨 ┃ 其它:唱歌

  1.昨日烟火

  漫天火光和烟雾混杂在一起,迷住罗稚音的眼睛,呛得他直想哭。可稚音却恍惚觉得这片张扬的火红和迷蒙的烟灰色调和得如此温暖而美丽。

  到处是仓惶的惊叫和可怕的爆炸声。他只记得,前一刻,在这昏暗的KTV里,莫可在嘈杂的歌声里对他说:“稚音,我喜欢陈然。”另一边,陈然搂住巧笑倩兮的女孩子,却挑着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俩。

  然后,是谁拉住了他的手,是谁焦急地朝他们冲过来。

  然后,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哪一段故事。

  2.失节事小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我坐在桌边,翘着个二郎退,慢吞吞地朝着茶盅吹气。“艳韵姐,咳嗽请捂嘴,别溅我一茶缸子口水,我这可是雨前龙井。”

  原先死命憋着喉咙,装出一副有呼吸道疾病样子的女人一下瞪圆了眼睛,手指直往我脑袋上戳:“死小鬼,老娘供你吃穿,现在叫你帮着做生意,你倒是死活不肯!看我还养不养你!”

  “我说了我不卖唱,姑奶奶你就是把肺给咳出来也没用。任凭艳韵戳着我毛茸茸的脑袋,权当指压按摩。脑袋跟着戳的频率一晃一晃的,我拿眼睛瞟着她笑:“韵姐,我这吃穿用度还不是靠的自己在曲坊里说书换来的?要没我,生意能有这般好?”

  艳韵没话反驳,转手使劲捏我圆圆的脸。

  “呜呜哇哇疼疼疼!!!”

  好不容易等她松手,我刚想对她揉面团的手法发表质疑,就见她哀怨地看着我:“稚音,你就真的不肯帮忙?”

  我揉着自己发疼的脸咬牙切齿:“No Way!”

  华灯上,有莲暗香,

  拨琴弦,眉眼嚣张。

  笙与瑟,莫道清浅,

  至此地,问柳寻芳。

  此地广陵。哪里容得了人一派正气。只那瘦西湖边曲坊无数,便是些铮铮铁汉,也免不了柔情一番,化在那软音细语,嫣红眉眼里。

  谢池春慢坊,旁人都张罗着准备新一夜的生意。我抖着脚发呆:还好我立场坚定,否则还不得出大叉子。先不说现在堂堂的万知万晓罗先生靠说书不愁吃穿,就是我答应了,也绝对不要唱那些个《眼儿媚》、《金步摇》。要是我唱那些和现在音律不符的21世纪流行曲目,还不得有人起疑心?!个艳韵,不识好人心啊!……对了,上回把天龙八部说完了,今天讲什么好呢?……

  只顾着出神,却猛地有人在耳边拍了一巴掌,吓得我个半死。

  “谢音奁!信不信老子挠死你!”

  早在一旁坐下的朱衣小娃娃一脚踢在老子的美腿上:“你个混球,干啥不帮忙我姐姐的生意?”

  “嘿,韵姐派你来的?”

  娃娃嘟起嘴:“你这张脸,要是开了唱,不知道赚翻多少……”

  “我可不惜罕,我就是瞎侃胡诹也是赚,”扯了扯自己的脸,“就算很大一部分原因不是因为我的故事好,是为了这张脸。”

  “可是现在各家曲坊都是生意难做,哪家都有会唱又长得好的,客人本来就喜欢你这皮相,你若开唱,大家都会来的……毕竟我们这里是曲坊……你说个书,算不得我们的生意。”奁儿越说越小声,倒还是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我扯了嘴苦笑,时事艰难啊,为分红尘一杯羹,人人是铆足了劲地过活。哪里都是金融危机。转头望了望身边嫩嫩的小娃娃,9岁童子,却已勘得了过活不易,果真是跟着他姐姐吃了许多年的苦的。

  算了算了,他们姐弟不给我耍些计谋逼着我做个唱倌,我也就不遮掩了。

  “奁儿,我不是瞧不起男人卖唱,也不是狠了心不帮你们,只是……那些个姐儿们唱的曲儿我真的不会……”说着还难得的脸热起来。

  奁儿歪着头憋笑打量我:“……真的?这些个大街小巷下里巴人都会的东西你罗先生不会唱?”

  我在心里撇嘴,那些个词曲听了这半年早就会了。可要我一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罗先生去唱什么“素心堪得郎抚慰,便把横陈换君心”这种靡靡之音,我宁可……呃,撑死!

  开馆时分,便是舞榭歌台,摇曳芳华。《杨花词》婉转处带了娇俏,那边厢,头牌棉儿的歌声糯软可人,直把坊内熏成了个江南绮梦。这一边,我拿了把扇子装模作样地往自己那小桌上一敲,清了清嗓子开腔:“良辰美景奈何天,今儿个开始讲个新故事,牡丹亭。”周遭一众看客啪啪啪拍着手,还有人扯着嗓子起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眉头一皱,又是个不要脸的:“怎得,这位爷合着在把自己往那烂泥挤兑?”一众哗然。哄笑间,却听得坊内方才的笑语欢言戛然而止。

  抬眼处,暗纹华服,环佩作响。跟我一小食客肯定没啥关系,我便只缩在角落里,细细打量着来者。含笑眉眼水样唇,如此妩媚风姿生的却是一派沉静安然的气质。心里一番计较,啊呀呀,这位帅哥,不是福就是祸!想着,目光向一边小厮打扮的人扫去——所以说人要镇定!我一边大力甩着泼了一手的滚烫茶水,一边喊出了个破音:“莫可!”

  华服男子转头问那小厮:“可儿,你识得这位先生?”

  莫可也是被我那声狼嚎吓了一跳,看着我发了半天呆。等我把手上的茶水擦干净,他已是朝我扑了过来:“哦哟妈呀,小稚音!!!可想死我了!!!”

  众人被这一惊一乍的重逢吓了一跳,都仔细打量着那和他们的罗先生抱作一团的小厮。要说我们家小莫可,就是穿着这种工人阶级的服装,和那些大富之家低声下气的使唤人也是大不一样的。左耳一排银光闪闪的耳坠子晃着,俊秀非常的小脸,比我差不到哪里去。我转头看那主人,一点没有因为他的小厮没规矩而被恼到,反而笑眯眯看着。

  “啊哟,我说怎么前边一下子那么静,原来是齐主大驾光临。”艳韵的声音悠悠传来,水红色的衣裙曳着地,款款入了前厅,“不知齐主来,是要听哪个姑娘唱曲?”

  “谢老板客气,我来不是为了听曲,而是有事相求。”

  我好不容易把莫可从身上扒下来,就听见这话。紧紧盯住还是满脸傻乎乎欢喜表情的莫可,周遭则是一片骚动。我来此世虽然只有小半年,齐门之称还是听过的。霸住江南多少产业的广陵齐,就连与皇室也是渊源匪浅。齐主齐在轩所谓的“有事相求”,只怕是祸多福少,也不知唱的是哪一出了。

  艳韵请了齐在轩后边说话,莫可便没跟进去。我听着莫可唠唠叨叨在耳边说这半年遇到的事情,分不清心里是欢喜还是失落,大概在另一个时空遇到之前差点一起死掉的朋友都是这反应吧?曲子换成了《惜相见》,声音温婉的晓苑絮絮地唱:“夕一星,曾如月,君看多时未曾眠……谁料当年多少年,还叫今昔惜相见……”依旧是歌舞升平。莫可问我:“你过得不错吧,曲坊里做了说书郎,也正配你这张嘴皮子。”

  我发了半晌呆,旁边雕花柱上的深浅看得我直头晕,被莫可扯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你呢?过得还好吧?莫少爷怎么做了小厮?”

  “唉……”莫可苦了张脸:“齐在轩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对我挺照顾,我又要找地方落脚,就跟着他了。”

  “你们来是干什么的?!”响起的是个亮亮的童音,朱衣的娃娃插了腰站在一边,“稚音,别理他!齐家的人过来肯定没好事!”说着便拉了我要走,“稚音稚音,别理他,陪我去后面看看……”

  “唉唉唉!!!哪里来的小屁孩??!!跟我抢小稚音,他还要陪我说话呢!!!”另一只袖子给莫可扯住。

  “死妖人,你说谁小屁孩?!”奁儿猛然转身瞪着莫可,龇了牙,涨红了脸。

  “死小孩,你说谁是妖人?!”莫可以前就喜欢把自己拾掇得妖精样,为此还被某个人多次鄙视,所以一听奁儿骂他“妖人”,立马爆走。

  于是,众人就看到谢池春慢坊9岁的小老板和那与众不同的小厮之间“噼噼啪啪”地冒了火花,两人来回地吼着“你!”、“你!”、“混蛋!”“可恶!”,间或那小厮还冒出两句罗先生曾经说过的“Shit!”、“Fuck!”,众人心想,噢~原来这小厮和罗先生是同乡。

  我满头黑线看着着一高一矮两个孩子斗得不亦乐乎,莫可还是以前一样的孩子气,奁儿也不记得找我来干嘛了,两人是越吵越兴奋,情景跟看斗鸡没两样。

  眼见晓苑停了歌,所有人都朝我这边看着。好嘛,怎么都指望我能让两小孩的“情感交流”停下来。不过想想这两位都不是省油的灯,这样下去肯定没完没了,终于,我大吼一声:

  “都他妈的给老子闭嘴!”

  然后摆出招牌赔笑脸:“莫可呀,你看你朝个小孩子比中指就你那点英语水平还开了洋腔吵架实在丢面子不是?咱们还得继续叙旧呢!”

  又朝了奁儿:“我的小祖宗你添什么乱呀。你看你就到他腰那里你憋个什么劲呀?他要真给你恼着了揍你,老子还不得被你姐姐剐了当药给你敷上!”

  最后总结:“韵姐,没什么事儿,俩小孩吵着玩呢,呵、呵……”

  艳韵和齐在轩不知何时已来了前厅。前者怒视莫可,后者看着奁儿似笑非笑。

  “谢老板,这谢池春慢坊,我是说什么也想要的。谢老板还是再考虑考虑。”

  “齐主,不是艳韵有意拂你好意,只是这曲坊是我们爹娘传下的,齐主说要把广陵的曲坊做成一家,这是于大家都好的事情,以后广陵的曲坊生意便是能和金陵比肩了;于我,这谢池春慢坊的名号却是万万不能丢的。”

  齐在轩笑:“各家老板自然都是舍不下自家名号的。尤其这谢池春慢是上代传下的家产,齐某当然理解谢老板护住名号的心,”说着还朝早已跑来艳韵身旁小兽状的奁儿温柔一笑,“所以各家老板决定,拿今年的玉桥歌会作赌,胜者——以后齐门曲坊产业的名号,便是延了那家的。谢老板,可是有意参加?”

  艳韵咬了嘴唇,半晌终于开口:“齐主想必已是说服其他所有曲坊了,我们谢池春慢不参加倒显得小家子气……也罢,看来如何都是要入齐门产业的——只是这名号之争,我们志在必得。”

  “哈哈哈,那齐某拭目以待。”

  言罢,齐在轩唤了莫可便悠然踱出;临走,莫可那双大眼睛那叫一个秋水荡漾,我给他一声“小稚音……人家过两天就来找你玩……”吓得不轻。这孩子,能改改他爱在公共场合撒娇的习惯么?!

  而且,我已经预见到了自己两边不是人的境地……

  3.饿死事大

  过雨小桃红未透, 舞烟新柳青犹弱。

  在后院搭张躺椅,小爷我支着个腿喝茶。

  “稚音稚音,玉桥歌会我们会赢吧?”奁儿捧了李子咬得满脸汁水。

  “那可没准,听说往年各家曲坊都得过魁,赢不赢可打不了保票……何况这一回各家都是想保着名号的。”

  “……怎么才能必胜呢……”奁儿嫩乎的小脸凑到我耳朵旁边,“稚音……”

  挑了眼看着一脸奸诈的娃娃,暗暗叹气:“爷,我叫你爷还不成么?你能不能别往我身上动心思了——哎哎哎,别把李子汁往我衣服上蹭!”

  奁儿愤愤然坐到一边,“养你还不如养匹白眼狼。”

  “我说奁儿,这是赛歌呢,我连个屁都不会唱,你要想输得干净彻底就继续打我注意吧。”

  “你单是往那里一站就有用!玉桥歌会赛的是色艺双绝,你就是单靠个色相也还是能得点彩的。”

  色相。是个男的都不喜欢听人说让自己靠张脸捞好处。老子很不高兴。

  “奁儿,是个爷们儿就得靠本事。你让我靠了脸帮你们,是看不起谢池春慢的水准还是看不起我?!”

  奁儿抬了头使劲盯着我的脸,“你……”

  我抽死你个小兔崽子!!!

  这段日子艳韵着实忙碌,离玉桥歌会不过二十几日,这一回却不是随便遣几个头牌就能了的。往年为了各家面子,老板们从来不会把自家最好的都挑了比赛,参差一些,随意一些,不过是为了一昔风雅。曲坊本就是靠了笑脸一张和酥曲几首来迎客,难处都是一样的,瘦西湖畔从来是互相照应,各得其所;然而这一次,硬生生比的是实力。曲坊虽也是烟花柳巷,却是和那些个勾栏不同的。那里的姑娘虽也弹琴唱曲,却终究得靠了委身他人讨生活,看着再高洁也有脏的时候;而这里,人人都有自己的本领,也是靠了美貌性情,却更多是凭了各自曲艺上的长处,看客人脸色讨欢心之外,委屈自己的事情却是万万不做的。

  我看着她脸色憔悴,也是有些心疼,何况奁儿那小祖宗也是替家里着急吃不好睡不香的样子。要说我要能帮上什么,那肯定是在所不辞的。我心里清楚,这一回不是单靠唱得好的姑娘就能赢,也不是田忌赛马,各家的实力究竟如何我们并不知道……我们拿出去的,得是绝对的好,全然的好,才有胜算啊……”

  是夜,谢池春慢坊,比月流光阁。

  “几位,想必大家是知道今年玉桥歌会对我们曲坊有多重要的。艳韵左思右想,觉得这事托付在几位身上该是没有问题,所以今晚请了各位这里说话。”

  我在一旁瞧着艳韵,心里为着各家曲坊抱了些不平。谁家保全名号,那以后齐门曲坊的事情便摆明是谁家管了,这一番玉桥歌会,各坊出的都是最得意的唱倌、姑娘和乐师,齐在轩只翘个脚听个小曲便能将各家实力摸清,至于以后取舍轻重,便不是当下该想;只是这各坊拚死拚活地斗技艺,最终还不都是齐门得了利。

  于是开口:“韵姐,让我也凑凑热闹吧~”

  艳韵睨了我一眼:“哟~罗先生肯开口?”

  一脑门冷汗,怎么又绕回来了。

  “别,”点点脑袋,“哪里轮得到我开口唱。不过帮着想想办法还是行的。”

  老子可是来自最追求视觉效果听觉享受的21世纪!做个艺术总监不过分吧?可要是真上去嚎两句跟这时代不着调的曲子,砸了谢池春慢的招牌,我是真的会给谢艳韵女侠给剐了的!

  玉桥歌会赛程有三,比曲、比舞、比才情。长曲小调各有各的比法,棉儿娇、晓苑柔,两大红牌去,面子丢不了,要说必胜倒也不是那么容易,所以我花了大心思在后两者。叫了金碧青绿闭门修炼,就连艳韵都不晓究竟。然而才情一项,说易易,说难那是上了天的难,直到最后,艳韵和我还是没有个决断。

  “臭小子,老娘说了朱墨上就是朱墨上!他是世家子弟沦落风尘,音律诗书是几个头牌里最好的,能说的绝不只是那些个风月,他去顶好了!你还磨磨唧唧个什么?!”

  “我的姑奶奶,”趴在桌子上,眼下一片疲倦,“我也没说他不好是不是?只是这一回不知道齐在轩会请谁来出才情的题目,投其所好才是最好,现下就定夺也太心急了……”心里一撇嘴,才情说白了就是考作词作曲,妈的,搞的跟选秀比赛一样。

  待到最后一日,依然定不下人选,艳韵气得七窍生烟、口没遮拦。

  “罗稚音!你到底想如何?这样下去就算人选定下也没时间准备,你是想着让我们坊输了不成?!”

  老子眼皮也不动一下:“韵姐,若要我帮忙,你便全然信我,不然,你就按你所想行事,只是那金碧青绿的舞也请你撤了,自己重新安排。”话虽说得狠了些,其实我是已经打定了主意。

  好坏成败,全在今夜。

  月初上,微有烟岚,蒙蒙然。齐在轩站在二十四桥上,声音朗朗:“诸位,今日乃是瘦西湖畔各家曲坊一年一度的玉桥歌会,而这一次,想必大家都知道,胜者不但可以照例拿下彩金,日后各家合为齐门曲坊后还可袭了胜者的名号。”然后对着身旁的莫可颔首。

  莫可指了瘦西湖湖心的水肩亭:“那亭子用来比歌,比舞在低眉筑,才情么,就去咱们金鱼巷。这规矩,你们总比我清楚,我也懒得说,就那样吧。”

  而此时,我正站在谢池春慢的棚子里,面对艳韵拉得老长的脸:“韵姐,尽人事听天命。”

  也不知她是被我前夜说的话噎住了,还是真正担心着赛歌,总之就是不给我个好脸色。也罢。奁儿不敢去招惹他姐姐,只好缠着我。

  “你把我姐姐怎么着了?”

  “怎么了?”

  “那脸色,”奁儿挤出个扭曲的表情,“黑白无常一样。”

  我摇摇头,“说不得。”

  奁儿撇我一眼,兴许觉得无聊,便出了自家棚子自得其乐去了。

  苹满溪。柳绕堤。

  玉桥今夜好唱情。

  齐在轩坐在湖边的主棚内,素衣浅笑,浊世翩翩:“开始吧。”

  瘦西湖边曲十坊,各家自有各家长。

  第一赛小曲。棉儿和了乐师的弹奏,甜甜一曲《叹玲珑》引来喝彩无数;然而,各家娇声软语的姑娘都不会少,尤其以俗神仙坊和小江南坊为妙,两家多是娇嗔魅人的姑娘,又擅俗情之曲,棉儿虽生得可人唱得甜蜜,却还是处了下风。

  第二赛长调。我走到晓苑跟前叮嘱了几句,艳韵适时过来,又是一副呛人的口气:“哟~罗先生,你这又是给的什么锦囊妙计?”我也晓得自己昨夜讲话失分寸,又了解艳韵有多看重“谢池春慢”这四字,只说:“韵姐,相处这些时日,你信不信我?”

  艳韵沉默半晌,只轻声回答:“那你倒要让我看看如何信呐。”

  我笑了起来,手往水肩亭一指:“你看。”

  乐师都退了下来,晓苑独站在亭中,不抱任何乐器,只浅浅开腔:

  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哪见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荀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空留两手捡忧愁.

  晓苑的音色,婉转中带了岁月的质感,悠扬、浓厚。与平日温婉柔和的她着实不太相同。

  连就连,

  我俩结角订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这歌叫《藤缠树》,是晓苑家乡的山曲。”

  艳韵一脸纠结的表情:“你让她唱山野民歌?!”

  “这里有几个人听过这么好听动人的山野民歌?这里又有几个姑娘唱倌有这本事能唱出来?”

  “……”艳韵不语。

  我接着说:“比赛不仅比实力,还要比心思。瘦西湖畔的曲子,座下的客人哪一首没听过?温婉的晓苑,哪一个没有见过?这种时候,来些不一样的不是更好。”

  人的心理都是一样的。求新求异,我不信这么独特缠绵的曲子比不上那些个赤裸裸调情的东西。

  “稚音,事到如今,我也只能信你。”艳韵听着台上晓苑一遍遍诉说着“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的誓愿。

  我撇撇嘴,是啊,还是那句话,尽人事听天命。

  老天把我丢到这含混不清的时代,总是该给我点用武之地的。

  晓苑的声音辅停,便是连天的叫好声。

  好东西在最要紧的关头拿出来,这就叫策略。想我在学校里也没少给文艺演出支招,经验果然有用。

  “唉,稚音,奁儿呢?”艳韵环顾四周。

  “哦,出去玩了。”

  艳韵斜我一眼:“去给我把他找回来。”

  “韵姐,你就这么使唤军师的?!”

  “啊呸!”艳韵拿小手绢拐了我一肘子,“人山人海的,要是我家宝贝弟弟磕着碰着的话,仔细你的皮!”

  好嘛,我还是保姆啊?!

  无奈晃出去找人,不过奁儿这小东西倒的确漂亮好玩的紧,别给人拐走了。

  溜达了半场子,到处都是看官的议论。“唉,这曲子选得好,山野民歌还有着味道呢。”“是啊,晓苑看着也和以往不一样,真性情得很啊。”……

  我听着心下颇是得意了一番,哼哼,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下一场high不死你们!

  走了没几步,就听见个娃娃扯着嗓子在那儿哇啦哇啦。

  “哼!我们谢池春慢本就是……嗯,实力派,用不着你夸!”

  我走到篷子门口,掀了帘子往里看,就看见齐在轩和莫可齐齐低了头看着面前的朱衣娃娃,脸蛋水水嫩嫩,一双丹凤眼机灵灵转来转去,而那插了腰神气活现的样子最是有趣。可不是我们家小祖宗。

  莫可怪叫:“小屁孩!”

  奁儿怒吼:“死妖人!”

  齐在轩握着扇子的手松了紧紧了松,终于忍不住冲上去一把抱住奁儿:“太可爱了……”

  扶额,叹气。我能不能拿奁儿当逼迫齐在轩让谢池春慢赢的秘密武器呢?

  4.玉桥歌会

  比完了曲子,赛场也从水肩亭移至低眉筑。两处相距不远,众家曲坊和观赛的人们便都缓步行去,也算小憩片刻。

  齐在轩看着鼓了脸颊、活像个寿桃的奁儿,春风满面:“奁儿,你便跟我们一起坐主棚吧,那边视野是顶好的了。”

  “不要,我要回姐姐那里去。”奁儿边走边踢着路上小石子,恼怒地对我抱怨:“被夹在这笑面虎和死妖人当中……难受死了。稚音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得像你一样高呢……”

  “哈哈,奁儿……”我汗颜,我是三个成年男子里最矮的一个好不好?!

  莫可瞟了瞟嘴角含笑的齐在轩,又低头瞥瞥奁儿:“哼,你姐姐担心比舞还来不及,哪里有空照顾你这小屁孩。”

  “我才不需要姐姐照顾!我可以帮姐姐分忧的!”

  “噗……”齐在轩拿了扇子挡住嘴,眉眼间却乐得不行。

  “笑个屁啊!笑面虎!”

  “哈……笑,哈哈哈哈,”莫可倒是比较奔放,指了齐在轩,笑得声音都抖了起来,“笑面虎?!”

  齐在轩也不恼,“真聪明。我的确是属虎的。”

  我无奈啊。齐在轩陪着一大一小两孩子很快乐嘛。

  正说着,低眉筑便到了。我一把扯过奁儿,“那啥,他姐姐怕他给坏人拐走,我还是把他带回去得好。”开玩笑,跟着笑面虎和莫可那小子坐一棚子,奁儿不上火才怪。别等会真给惹毛了,还是弄回去看着得好。

  齐在轩看我势必要把人带回去,也不强留,只说:“那呆会见咯,小绵羊。”

  莫可反倒趴在我身上:“稚音……跟这一起看多好呀?~”

  我汗,你和齐在轩到底谁是主子啊。

  把奁儿牵回自家棚子,这娃娃一脸不高兴。

  我捏捏他的鼻子:“怎么了,小祖宗。”

  “他……”支支吾吾。

  “啥?”

  “他凭啥叫我小绵羊?!”说着还晃了晃脑袋上那两童子髻,“我明明属兔!”

  我汗,闹半天你在纠结这个呀?

  听过羊入虎口没听过兔入虎口啊。齐在轩用得不是挺对的嘛。

  等等,啥?!羊入虎口?!

  我按了按脑门,我只是想多了,想多了而已……吧。

  广陵之处,秀山慧水,人杰地灵。虽不如天子皇城大气、锦绣商都繁华,却正和得幽幽江南的楼头画角,水墨风景。

  低眉筑便是广陵最为悠久的舞榭,青石底,赧朱梁,画檐飞角;独到之处更要数那横于半空的回廊,细木纤雕,曲回转折。

  相传百年之前,广陵的曲坊生意还未有如此盛景;有个落魄书生途经此处,因了不得志而终日长吁短叹。却一日,见有个女子在石阶上独舞,也不管有无看客,也不管有无乐师,只断断续续地哼着曲,轻舞、缓旋,一身浅绿,像足了弱质浮萍飘摇于水,仿若不问俗事的仙子。那书生看得痴了,不知不觉走到石阶旁,台上的舞仙子见了他眼里的痴迷,停了舞,看住他,低眉一笑,霎那倾城。晃眼功夫,却已不见踪影。书生日日念叨着那日惊艳之遇,终是相思成疾,死前留下一句长嗟:

  生盼含情醉,

  死为一低眉。

  后来有人在那石阶处建了舞榭,而“低眉筑”一名便是由此而来。

  此时舞榭之上,亭亭立着一绿衣女子,慢启樱桃樊素口:“诸位看官,低眉筑的传说想必各位都是听过的,”正说着,众人忽见空中悬廊之处,漫漫水绿薄纱顷然而下,霎时把低眉筑缀成个仙境般的地方,玉萧空灵之声忽得在空气里划出痕迹,“今日,善舞祠堂便来说说这个故事。”

  语声刚落,那曼妙身姿便舞了起来,于薄纱间穿梭的身影似影若雾,朦胧之处更是让人想看个究竟。台下众人纷纷往前,只为一睹此间逦迤。女子玉足微微点着地面,仿若蜻蜓点水,一番轻灵;忽而水绿薄纱全数落地,恰如翠雨倾盆,坠落之处,数位着白纱裙的女子恍然出现,而那绿衣女子却忽然现身悬廊之上,若仙子飞升。群舞之时,丝竹声起,几番水袖飘摇,多少款款,几处柳腰轻折,抬眸望月;而直至丝竹渐消萧声再起,素衣女子齐齐消失。乐停,心停,众人忘了呼吸,只呆呆看那舞仙缓起身,而那一笑低眉处,喝彩之声好似响彻整个瘦西湖畔。

  我远远望着那一场绿绮梦如何始如何终。赞叹舞美之余却更无法忘记那一曲箫声,听似冷清,其间却又藏着深不见底的感情,起音之处冷冽悠长,好似书生死前那一声长叹;而其后深深浅浅的音色,皆与绿衣女子的舞姿呼应,或惆怅,或若狂。喃喃自语:“就好像两个人都在说着故事一样……”

  那乐师,是谁?

  众人仿若醉在这一场舞里,喝彩声一阵又是一阵就是不肯停下,艳韵急得直在我身边绕圈圈:“怎么办怎么办?金碧青绿就在后面上场,这个样子怎么都赢不了了!”

  我心头也是一紧,这低眉一舞不是平常舞蹈,合了低眉筑的传说一下就抓住了看客的心思。金碧青绿的那段舞本就是冒险编下,还好死不死排在这么好的舞后面上场,且不说能不能胜过善舞祠堂,就说那两个人能不能不受影响,也是老天做主,听天由命。

  我想着,望向低眉筑后,那里有两个执剑少年。我不晓得金碧和青绿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这一次我依旧想靠着表演新奇大气取胜,谁料已有那善舞祠堂先发制人。

  难道真要把宝押在比才情上……

  十几个红衣少年上了场,那一个个本都是谢池春慢坊里最为细致清秀的唱倌小厮,此时着了劲装,脱去羸弱妩媚,反倒显出勃勃生气。

  “咚——”

  “咚——”

  “咚——”

  “咚——”

  悬廊之上,另有一面描金大鼓,击鼓之人是诸个唱倌里最为年长的朱墨。只见他击了四下之后忽然停手,停顿之时,鼓槌上的红绸和了手势划破长空——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霎时鼓声如雷。随着手势起落,长长的红绸翻飞于空中,同了鼓声起舞,似火般跳跃于舞榭之上。不是靡靡丝竹,不是冷冷笙箫,流泻而出的曲子洒脱风流;此处红尘,气魄非凡。

  轰鸣之中,众人惊见冷光一闪,而跃动而出的,岂不是携了宝剑、一身伶俐的金碧。

  朱墨立于悬廊之上,唱响一派豪情。而金碧如飞鸟般跃动。

  “我——站在,烈烈风中”,剑指苍天,忽而凌厉破空。

  “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手腕翻飞,剑便跟了跳跃而起的身姿亮出银色锋利。

  “望——苍天,四方云动,剑在手”,足尖轻抵,刀光剑影随着少年飒爽的身影划出凛冽之声。

  “问天下谁是英雄!”仰起头,伸展双臂,似拥抱天地。

  一时间,少年们的声音齐齐响起,和着鼓声,爽利处,一派少年正气。

  我站在烈烈风中

  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

  望苍天

  四方云动

  剑在手

  问天下谁是英雄——

  忽而传来柔和缠绵的乐声,——

  朱墨的音色蒙上一丝柔情,而金碧放软腰肢和眉目,转向应声而出的另一白衣少年。

  人世间有百媚千红

  我独爱爱你那一种

  伤心处别时路有谁不同

  多少年恩爱匆匆葬送——

  两人相视一笑,舞剑而起。同跃起、同伸展,齐转身、齐出剑;剑光随着衣袂飘然而动,灵动之处酣畅淋漓,默契之间豪气万丈——

  我心中你最重

  悲欢共生死同

  你用柔情刻骨

  换我毫情天纵

  我心中你最忠

  我的泪向天冲

  来世也当称雄

  归去斜阳正浓

  ……

  红绸鼓槌在朱墨沉稳有力歌声中翻飞,刀光剑影绕指柔情全然流动于两个少年舞动的身姿之间。

  但看两人携手逍遥。

  我心中你最重

  悲欢共生死同

  你用柔情刻骨

  换我毫情天纵

  我心中你最忠

  我的泪向天冲

  来世也当称雄——

  金碧转身与舞至酣畅的青绿相视而笑,回身间已然剑指悬廊。

  朱墨一跃而下,如赤霞腾空。

  足尖轻抵地面。

  “归去斜阳正浓!”

  没有人说话,低眉筑,一切仿若停止。

  忽而不知是谁现开始的,一声“好————————————————————————!!!”后,掌声轰然响起,直贯长空,再没有人出声,而在这掌声如雷里,只看那三人紧紧相拥。

  奁儿目瞪口呆:“稚音这、这就是你编出的舞……”

  艳韵全然不敢相信那是我编出的舞蹈,一发欣喜若狂;其他人则围着金碧青绿和朱墨问个不停。朱墨看着我点头,我也回以一笑。

  仗剑书生,本不该屈就于歌台楼馆。

  回想起那日去找朱墨商量比才情的事情,谁料他拿出一柄剑来说:“罗先生。我生落魄竟如斯,学剑不成学作诗,说的可不是我。罗先生,我不会只呆在欢场。”

  于是我明了,与其让朱墨舞文弄墨比才情倒不如让他一跃当空,显显他的男儿本色。他不是会留在歌坊的人。他属于江湖。

  “稚音稚音!”奁儿飞扑上我,激动得不得了,“太厉害了!我们赢定了!”

  “笨蛋,还不一定能被选中去比才情呢,哪里赢定了~”说着,朝门口的齐在轩一笑:,“就算我们赢了,一切还得齐主定夺不是?”

  齐在轩也不接话,只问:“罗先生,看客多喜欢女子舞柔情,谢池春慢却出了个男子之舞,而且刚柔并济、英气不凡。刚听奁儿说,这舞是先生编的,齐某很好奇先生是如何做想,能否告知一二?”

  “齐主言重,谢池春慢的实力而已。”

  的确,没有这些歌着舞者,光靠我那点小心思小滑头,又何来掌声。

  5.炉香初定

  躺在床上,我迷迷糊糊就是睡不着。

  夏夜星空,光辉荼蘼。在这片星空下,若是怀抱闲散感叹之心的人,定会为这壮丽所震慑。而像我这般心里被悬而未决之事烦扰的人,便只能为这满布苍穹之光晃得眼晕头也晕了。

  真真是辗转反侧的一夜。

  几个时辰前,月华正照得低眉筑曼妙得像个幻境。齐在轩只在台中闲闲一站,底下立时鸦雀无声。

  “广陵歌舞,素来被金陵的势头遮盖。然而今夜,齐某反倒为金陵曲坊的生意担心起来。”

  “呵呵呵——”众人皆是笑了出来。

  各家心下都等着齐主报出哪几家有资格比才情的,被他这么语带双关的一扯,反倒是又着急又好笑。

  那头的翩翩公子继续道:“齐某也是看出来了,我们广陵的曲坊平时都爱遮着掩着,星点实力便已能让客人开怀,真到了重要时刻,可是各个实力非凡啊。刚才各位看官都下完了彩金,几位有名头的大人还各自给我说了下欣赏的曲坊舞榭,于是这次在比歌比舞两局获胜,有资格列入比才情一局的便是——俗神仙坊、善舞祠堂,以及谢池春慢。”

  座下一众鼓掌叫好,口哨掌声、喝彩起哄,此起彼伏。我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各个棚子里都是欢笑一片,身后那群平日行事雅致有矩得很的唱倌姑娘也笑闹了起来。

  奁儿啪啪啪拍起手,“稚音,亏了有你。”

  “罗稚音。”韵姐斜我一眼,“本事有点,运气不错。我倒是信了你。”

  拍拍胸口,阿弥陀佛,小祖宗高兴,谢女侠满意。

  “另外——”待到众人欢呼的差不多,齐在轩继续说道:“才情比试在陋所金鱼巷,众位皆可去观赛。至于题目,众位明日便可知晓。”

  这一句瞬时激起底下一片哗然。比才情向来是在歌舞结束后的第二天进行,然而题目都是头天夜里宣布比头两场结果时就给出的。这一回,题目明日再说,不但吊足众人胃口,还摆明了不让商量准备,也摆明了这一次是实实在在凭实力说话。

  于是,我,罗稚音,长这么大头一次失眠了。

  没有赛题就没法准备。本来预备通宵一夜和朱墨一起想对策的,谁料……罢了,裸考而已嘛!

  刚想蒙头睡一觉又被三拨人找,便更睡不着。

  先来的自然是老板。

  韵姐进屋一屁股就坐下:“罗稚音,我说过信你,明日便任你折腾去,可你现在得先给我漏个底。”

  我倒是真给问晕了——因为我完全没底啊!

  要说之前心下的打算,也只有一条——朱墨在前我在后,我们来个双簧,作个弊。头天夜里先商量好该怎么比,第二日比才情时死活拖到最后摸清众家实力后再调整下计划。按规矩这是不对的,可我也有办法应付。朱墨倒是答应了我这么个不是法子的法子,可他明明白白的那些磊落侠气又叫我出这么个下三滥路子的人很不好意思。

  而如今,题目不给,准备不让,还谈什么作弊?!

  所以,我是真没底能漏给艳韵。

  正巧朱墨也来了,好歹拉个一起扛的。

  “朱墨……来的是时候,你给韵姐说说,明天打算怎么办?”兄弟,对不住。谁让韵姐谁都不骂就爱骂我呢。

  朱墨先是一愣,再是一笑,“老板,愁什么。我们不还有金锦囊没开呢么?”

  “啥?”艳韵没做声,倒是我被他这话一惊。

  艳韵瞥一眼混混沌沌的我,只问朱墨:“说说。”

  “喏~”那纤细漂亮的手指呀,明明白白指着我!

  好,很好。兄弟就是用来出卖的。我就想让你帮我顶个骂你倒直接把我推出去了啊?!朱墨?!你那身是什么江湖侠气?啊呸!匪气!

  艳韵竟然了然一笑:“赢,本就是你这个军师该做的;输,你去比就你负责。行啊,稚音,有担当啊。”

  老板,你了然个屁啊!!!

  我招谁惹谁了这是。

  “你们两串通的不是,上赶着把我绕进去不是?!”我着急反驳,心下又好气又好笑。稍微想下就立马明白,这两个人,串通一气啊,蓄谋已久啊!

  艳韵就是不肯放过我非让我去卖唱!

  我清清嗓子,脸上掩不住笑意,“韵姐,你们两狠啊。这比才情可不比做生意,这回我要是砸了你的招牌可不是得罪几个客人那么简单。你就不怕?”

  “不怕。”接话的是朱墨。

  我挑了眉看他。

  他反倒坦荡一笑,“罗先生,我听过你唱歌。”

  诶诶诶???

  “什、什么?什么时候?”要命,该不会哼个啥“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被听到了吧?转念又一想,心下吓一跳。

  “你……”我有点颤抖的指着朱墨,“我、我可只有洗澡的时候哼两句……说,怎么回事?!”

  “唉——”朱墨被我这么一问倒是闹了个红脸,他急着向神色诧异的艳韵说:“不是那么回事情!是有一回我撞见一些个贪恋罗先生漂亮的客人偷看他洗澡。我把他们打跑了,所以也碰巧听到他唱歌……”

  我不禁……满头黑线。这叫什么事呀?!卷袖子,老子要打人!

  艳韵愣了一下,突然拍桌子狂笑:“啊哈哈哈哈哈!!!!罗稚音啊!!!你被人偷看洗澡!!!”

  咬牙,咬牙——我怎么那么倒霉啊?!

  朱墨先是尴尬,又看我一脸扭曲、艳韵一脸“欢快”,便没能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我就是被欺负的命啊……

  笑了一阵,艳韵好歹缓了过来,拿小帕子摸了摸笑出的眼泪。

  “唉,稚音,我就是听朱墨说起你唱的好唱的奇才想撺掇你给我们坊做唱倌的。说了半天你也不愿意,这下出了这么个烦心的事情,倒是逮着你了。”

  朱墨微笑:“打包票,跟罗先生唱歌的本事比,你那口能把人说迷糊的说书也不算什么了。”

  “嘿,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呀。”我剪了剪灯花,重又坐定,“好嘛,就打算明天都推上我这个‘唱得好唱的奇’的人了?”

  “说来,我是没听你唱过,可是既然朱墨说了,我便信。”艳韵说。

  “哟,他说你就信,我磨破嘴皮子你也只是勉强信我呀~”我也就是那么一打趣,却瞥见一旁朱墨耳朵发红。

  啧啧啧,这人,难怪一身武艺一身胆的却还是留在谢池春慢。

  艳韵接话,“朱墨向来稳重有见地,我当然信他。这次比舞,竟然还从悬廊一跃而下,这身本事我倒是没料到。”说着转看朱墨,“你倒也不只是个落难书生嘛。”

  说得朱墨一张脸赧红。

  月上中天,时候已入后半夜。我们三人聊得尽兴倒也忘了担心明日比才情一事。

  临到艳韵觉得乏了,才算散。

  临走,艳韵瞅了我半天,突然使劲捏了一下我的脸。

  “唉唉,别捏,疼!”

  “稚音。尽人事,听天命。到这一步,我信你,也只能信你。”

  “唉?”我笑了起来,“抢我台词。”

  “哼!死小子。”艳韵笑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看那朱墨还呆呆站着,我便好笑的推他一把。

  “愣什么,送老板回房呀!”

  “呃?哦……”被我这么一提醒,倒是抬脚就要跟过去。

  “唉,朱墨。”

  “怎么?”

  “以后别罗先生罗先生的叫。和他们一样,叫我名字吧。”

  朱墨眨眨眼睛,冲我灿然一笑,转身便朝艳韵离开的方向走去了。

  这两人走后,我也觉得有些困乏,解衣准备睡觉,倒是今夜的第三拨来了。

  6.宝气娃娃

  缭墙重院金鱼巷。

  宅子外面,院子里面,人山人海地挤着。

  齐在轩气定神闲地坐在主位,端了细瓷茶皿,细细撇着茶叶:“白豪银针 ,诸位都尝尝。”

  既是好茶我便不客气,拿了杯子就喝,惹得艳韵白我一眼。

  厅堂统共坐着五个,站着两个。

  莫可眯起眼睛凶恶地瞪我一眼,向我做口型:“死小子,坐不死你!”

  我冲他咧嘴笑:莫小可,谁让你现在是人齐主的小厮呢~

  另一位站着的也没给我好脸色,便是那俗神仙坊的阿瑾儿。他们家老板杜芳舟则跟我一样,闲情,喝茶。

  齐在轩慢条斯理地抿茶。我抬眼看看四周,一个个都不动声色的。

  奁儿坐在门外边头张桌子,埋头吃果脯,不吵也不闹。

  我坐得靠门边,于是对奁儿打哑语:奁儿,开锣!

  小东西瞥我一眼,又咬了几口腌果子,才开口:“笑面虎,说题。晚了耽误我睡午觉!”

  “呵,行。”齐在轩笑,“诸位久等,玉桥歌会第三局比才情,起了。”

  说着朝莫可使了个眼色。莫可走到厅堂中央,说:“这回才情,简单的很,齐主出题。”

  切,我还以为有多难。

  身旁一直不吭声的艳韵开口:“那谁说了算?”

  “是啊,评审是谁?”杜芳舟把茶皿往桌上一放。

  “他,他,还有她。”莫可手一指。

  于是,我和阿瑾儿面面相觑。对面绿衣服美女依然是淡淡的样子,正是昨夜那低眉一舞的仙子,善舞祠堂的老板,柳逸如。

  眉似笼烟,眸若含情,美女终是开了金口:“比的便是审的,齐主唱的是哪一出?”

  这次比才情的正是阿瑾儿、柳逸如,以及我;我只沉默地看着齐在轩。搞什么?齐在轩你可没说有这一出啊!

  “一局定胜负。当然,几位若担心我事先与谁串通,”说着看了我一眼,“题目的范围由你们定。”

  阿瑾儿瞪眼:“怎么回事啊?!”

  我按住脑门,这齐在轩,脑子里在想什么?

  其他的人则各个闷声不响,各自想着各自的。

  门外院外的看客早就被这古怪的规则惊着了,这下里间个管个地沉默,他们都等得不耐烦,开始吵嚷起来。

  “比啊!”

  “反正是比才情!有本事就行!”

  “比啊!快!”

  所谓比赛,再不合理的规则都得遵守。我一咬牙,正要站起来,却见那柳逸如已起身,娉婷而出,走上厅堂外铺了红毡权当台子的上阶。

  我轻笑,这女子,不一般。

  阿瑾儿见我们两都上了台,一跺脚,也上来了。

  于是,这定生死的一局比才情,便在这诡异的规则里开场了。

  我见阿瑾儿不支声,便朝柳逸如一摆手,“柳老板,您说话。”

  柳逸如大大方方地应承:“好,既然齐主规矩定得古怪,那我就给你化个范围。”说着拿捏漂亮的兰花手轻轻一点,“题目只可圈定在这院子里。”

  我环视了一下,乐了。好嘛,前院不比后院,后花园那是小桥流水鸟语花香,净是些能入题的风雅事物;可这前院,花草倒是有,装点得而已,物件倒是有,凳子桌子石墩子而已,人倒是有,坐那凳子上等开场的看客而已!

  齐在轩莞尔一笑,点头。众人就看他眼睛跟自家前院这么一扫,扇子微微一点,“娃娃。”

  坐那继续啃点心的奁儿皱眉看那扇子指着自己,一脸“你说什么呢,笨蛋”的表情。

  曲坊舞筑,雅的伤花悲月,俗的男欢女爱,到底都是欢曲。一下子说要拿“娃娃”作题,不能俗艳,不可欢爱,却又不能简单作了儿歌;这齐在轩,是认准了我们里面有人难过这一题?

  柳逸如巧笑,不多时便站到台中央。我心想,脑筋动的倒真是快。

  声未起,那柔美的姿态已是蛊惑了人心;清亮委婉地声音刚刚唱响,便是一阵和风扑面而来。

  “襁褓,垂髫,堂上堂下看作宝;总角,豆蔻,少年打马神仙老;竹马,青梅,溪头闹;金榜,花烛,现世好;只盼娃娃安康到老,莫不做精卫无依无靠。”

  唱罢,座下便是一阵叫好。

  这短短时间里,出了词,出了曲。词句先说娃娃长大的点点滴滴,再说长辈的期盼,条理分明;曲子悠扬温柔,仿若母亲浅唱的摇篮曲一般。合了柳逸如女子的身份和柔美唱腔,更是带出了温情之感。

  看那底下携了家眷小孩来看的人家,莫不是父母慈爱地捏捏小孩的脸蛋,香一口,抱几下的。天下父母心,一样。

  啧啧,上来就是个棘手的。

  再看旁边的那位,还慌慌张张,我拍了拍呆呆咬嘴唇的阿瑾儿,朝他一笑:“你先请。”枪打出头鸟,哪里都是这个道理。

  “我……”他瞪我一眼,再可怜兮兮地回头看他们老板一眼,见杜芳舟扬了扬下巴,只好犹犹豫豫地站到台中央。

  扭捏了半天,终是开了口:

  “荷香伴童子,莲花比人高,细藕水里邀,细藕水里摇。”

  只这几句,便停了下来。

  少年音色,清脆可爱,虽然短小乡野了些,可曲子配得清新明快,挺有点味道。

  我倒是小看了他。

  底下看客反倒有不买账的:“唱的什么啊!细藕细藕的,除了个‘童子’,就没有跟‘娃娃’有关的!”这么一叫,竟然勾起一片嘘声。

  阿瑾儿站在中央手足无措。

  “诸位,不懂了不是,这曲子好啊!”一前一后,跟柳逸如的曲子一比,是欠了些,可我推他上去的,总不能看人家丢脸不是。

  “这娃娃身上都有股清淡奶香,用荷香作比,淡了,雅了,还连起了后头不是?莲花比人高,是说娃娃小巧,想一想,一个小孩,荷叶莲花底下那么一站,人参娃娃一样啊!”瞎扯谁不会,何况我看那阿瑾儿想表达的也就是这么个意思。

  “那罗先生给说说细藕细藕是说得什么?”底下又有人叫。

  切,笨。怎么就不会自己举一反三呢!

  “小娃娃顽皮,想抓那池塘里细巧的藕段呢!”

  “那后一句呢?”

  “哟~”我瞎扯得挺上瘾,“这一位肯定还没成亲生娃娃,那小孩的手啊,就跟细藕一样,粉嫩可爱着呢!在座这些个做爹做娘的,看看自家小孩是不是这么粉生生一个娃娃?”

  底下被我这么一扯,当真是鼓起掌来了。阿瑾儿感激地看看我。

  “罗先生,”齐主开口,“怎么给别人帮衬起来了。哈哈”

  “咳,”摸摸鼻子,“造次了。”一兴奋就没注意,艳韵那儿正怒目相视呢。老天!

  “那么,罗先生请吧。”

  细细想来,无论前身此世,我都没有什么站在众人面前唱歌的经验。不是唱的不好,也不是没那胆量,只不过一来我不爱出这么大风头,二来,其实我一直觉得,唱歌就得唱给明白的听。真要说有谁听我好好唱过,那只有莫可。其他什么KTV里的胡吼瞎闹,那都算不得真。

  慢慢走上台中央,昨夜莫可说得话一遍遍在我脑子里绕,他说,“稚音,唱什么都不要紧,总有人会认真听。”

  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让你今夜都好眠。

  我的小鬼、小鬼,逗逗你的眉眼,让你喜欢这世界。

  哇啦啦啦啦啦、我的宝贝,倦的时候有个人陪,

  唉呀呀呀呀呀、我的宝贝,要你知道你最美。

  我轻轻地哼唱,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转头看认认真真看着我的奁儿,这个娃娃,是我来此世见到的第一个人。总是软软甜甜地笑,总是像个小大人一样帮衬他姐姐,总是不自觉地露出九岁孩子该有的淘气,总有让我哭笑不得的话蹦出来。谢音奁,他是我此世的弟弟,是我想要保护的小孩。我希望他幸福,希望他平安地长大。

  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让你今夜很好眠。

  我的小鬼、小鬼,逗逗你的小脸,让你喜欢整个明天。

  哇啦啦啦啦啦、我的宝贝,倦的时候有个人陪,

  唉呀呀呀呀呀、我的宝贝,要你知道你最美。

  最后一音落下,我说:“咱们谢池春慢的宝贝就是我们的娃娃老板谢音奁。”

  再转头,竟看见奁儿扑到他姐姐的怀里,身子抖个不停。

  台下有人鼓掌,一个接一个,慢慢连成一片。瘦西湖畔,哪一个不知道谢家姐弟幼年失了父母,相依为命地打理留下的家业。他们多少都知道,这九岁的娃娃,吃过的苦。

  “好!”厅堂里的齐在轩跃上台子,向着我说,“罗先生,歌是好的,情也是好的,然而最好的,最让我想不到的,是你的声音。”

  我一愣神,却听莫可大喊:“好!!!!!!!!!”

  “罗先生唱的好!!!!”连绵掌声之中陡然有人高声喝彩,“好!!!!!!!!”

  我只道这歌承这题正好,却不料齐在轩来了这么一句,底下对我唱的评价如此之高。我竟一时反应不过来了。

  齐在轩笑看我:“当真是玉石之音。”

  7.风定尘埃

  夜露思苦。无眠之夜不打紧,然而惹人心烦的是无眠之夜的烦心事。

  与艳韵、朱墨谈到深夜,我倒是放宽了心。谢老板说听天由命,那便听天由命。我不会敷衍了事,可齐在轩究竟意欲何为,谁都不知道,那就随他去,看他花样。“谢池春慢”四字的留存,也只看这四字的气数吧。

  我突然想起,莫可曾经对我咬牙切齿:“稚音,你这个人,唯心!形而上!”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呵,我都不记得了。

  夏夜的风,湿湿黏黏的。我吹了蜡烛准备睡觉,却还是被第三拨客人扰了做清梦的雅兴。

  门被轻轻敲响,支支呀呀,吓我一跳。

  来的不是别人,齐在轩,莫可。

  “后半夜的,二位难道学什么狐妖兔精来夜袭我这书生?”

  “哈哈,罗先生既然还没睡,就是有缘与我们夜谈。”齐在轩也不客气,直走进屋子就坐下了。

  我拉住莫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进来的?”

  他一咧嘴:“翻墙。”说完也大咧咧地坐下。

  黑线。你个死猴子翻墙也就算了,那齐在轩呢?!

  “咳,”大半夜的,没茶水,没茶果。老子好不容易有点睡意又被吵醒,于是也很没心情,“齐主深夜来,有事就说吧。”

  “我来也不为别的,就是想来告诉罗先生一声,明日的魁首是——”

  “谢池春慢。”我接口。

  齐在轩摆出招牌笑容,“罗先生聪明。”

  “过奖,不蠢而已。”大半夜翻墙上我屋子来,总不会是来告诉我“你们明天输定了,别去比了”吧。

  “齐主有什么条件?”

  “呵,三件事。”

  我抬眼看他,微微皱眉:“齐主请说。”

  “一,我要你去找一样东西。”

  “继续。”

  “二,我要你去找一个人。”

  扯扯嘴角,“然后。”

  “三,我要奁儿入我齐府。”

  “啪,”我一掌拍上桌子,“这第三样恕难从命!”

  “稚音……你先听下去。”莫可过来拉我。

  “齐主,莫不说奁儿去哪里不归我管,就是韵姐让我做主,我也万不会把奁儿送入齐府。”

  齐在轩眯起眼睛:“罗先生不听听我的用意?”

  我冷冷看他,终于还是坐下来,“说。”

  “奁儿聪明,我想让他学着帮我管生意。”

  哈,管生意!齐门产业需要一个外姓的九岁童子学着去管?!奁儿生的灵秀漂亮,齐在轩也明明白白表现出过对奁儿的喜爱,这一次又要把孩子要去带在身边,谁知道你要干什么?!

  深吸一口气,“齐主,若你真觉得奁儿是可塑之才,想让他接触生意,跟着他姐姐学习打理曲坊也便够了,何必带入府里。”

  齐在轩嘴角依然带笑,眼神却阴骘地吓人,“罗先生只说答不答应。若你不同意,齐某也不强求,可这谢池春慢的名号不但保不了——”

  我死死咬住嘴唇,混蛋,不要让我作选择!

  “我还会彻底毁掉!”

  “你!”凳子倒在地下,磕出沉闷的声响。

  此时,齐在轩站在我的旁边,玉面修罗,嘴角噙笑,对我说:“当真是玉石之音。”

  我不知道我的选择对不对。我也不知道奁儿的选择对不对。

  我更不知道,这选择究竟是我们做的,还是命运做的。

  然而命运带我们走向哪里,我们能做的,只有跟从。

  “诸位,”齐在轩示意众人安静下来,“三位才情都已比完,按规矩,便是三位自行评判之时。齐某也很好奇,三位究竟会对自己与对手的才情作什么感想。”

  一众看客又吵嚷起来,开始各自作出自己的评判。

  我回头看艳韵,奁儿伏在她身上,眼睛有点红。她轻轻对我点头。

  “那么,三位觉得你们中谁有资格——拿下这才情冠绝的名号!”

  一瞬间,我有些晕眩。

  三人皆是沉默着,最终,还是柳逸如先说了话。

  翠莲一样的绣花鞋,踩在赤红的毡子上。我默默看着她,我想我知道她会说什么。这样一个女子,不俗,不凡,一个人支撑着一个舞馆,也一个人面对一切。

  “今日见识了另两位的本事,我当真赞叹。然而,柳逸如还是以为,堪称冠绝的,是我。”说罢莞尔一笑,不卑不亢。青色袖摆那么一甩,台下立时叫好一片,处处都是赞扬柳逸如的声音。

  我轻笑。转头看那咬紧嘴唇的阿瑾儿。

  他回头用企求的眼神看着他家老板,而杜芳舟只冷冷回视。

  半晌,阿瑾儿自暴自弃般地说:“我。”

  轻叹一口气,却不想听到他对我说,“罗先生……”

  “什么?”

  “今日我站在这台上,只能说自己好,可若坐在台下,我定为你喝彩。”晶亮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

  我有些愣住。

  只道他有些灵气,没想到竟如此通透。

  轻轻弯起眼睛,我要用最温柔的笑容回应他。而这孩子,倒刹时红了脸庞。

  慢慢走到台中央,叹一口气。

  “我评不了。”

  台下骚乱起来。

  “我们三个,”柳逸如和阿瑾儿都诧异地看着我,我轻阖双眼,“各有千秋。我评不了。”

  夜凉如水。

  齐在轩站在门边,“罗先生,明日比才情之前,务必给我答复。”说完便走了出去。

  莫可跟着迈了出去,又回过头,“稚音……”

  “你别说了。”

  他轻叹一口气,“这里终究不是我们应该呆的地方。”

  我闭了闭眼,还是点了头。

  身上突然一暖,莫可环住我的肩膀,脸颊轻轻贴在我的耳边。

  “稚音,唱什么都不要紧,总有人会认真听。”

  我伸出手,抱住了莫可的背。就像过往的每一次。

  从小到大,并不是只有我在照顾着莫可。在我伤心的时候,在我需要支持的时候,总是他向我伸出双手,给我一个依靠。

  即使在外人看来,这家伙惹是生非,奇形怪状,可对于我来说,莫可是最温柔、最善解人意的——朋友。

  “嗯。”

  睁开眼睛,静静看着台下的人们。

  “才情这东西,该怎么比?我只觉得世间之物,只要动人,便是好的。”

  静默。然后是轰然的掌声。

  抬头看一整片苍茫的天空,琉璃一样浓厚又浅淡的蓝色。

  奁儿扬起脸,坚定地说:“稚音,我去齐府。”

  莫可抱着我,温柔地说:“稚音,我们回去。”

  齐在轩高深莫测地笑,他说:“罗稚音,你选。”

  所以我选择了,我要帮艳韵和奁儿保下“谢池春慢”。

  奁儿会去齐府,我会和莫可离开。

  一本梵天曲集,一个无律乐师,实现三个愿望。

  而究竟,我想要的是什么。

  8.山川始行

  离开已是半月之后,夏至时节,空气消去仲夏的沉闷炽热,越发馥郁起来。

  十字津头,码头上是一群越变越小的人影。

  奁儿好像还在拿袖子抹眼睛,韵姐一边安抚地摸着奁儿的脑袋一边拿帕子捂着眼睑。朱墨立在一旁有点无措,一众姑娘唱倌还在朝我挥手。至于齐在轩,装模作样地摇着扇子,看着船舷处的莫可和我。

  眼看着码头上的那群人变成小黑点,我才收回挥到发酸的手。

  莫可看我一眼:“就那么舍不得?”

  我不说话。

  齐在轩要我和莫可去找一本梵天曲谱,还有一个无律乐师。

  那时我问齐在轩:“要来干嘛?”

  他说:“这无律乐师有一把上古冷彤琴。只要用这把琴演奏那梵天曲谱,就能实现奏琴人的三个愿望。”

  我眯起眼睛:“齐主,告诉我这么多干什么。”

  “即要你帮忙,总得给你个明白。”

  “为什么选我?”

  “因为我查不到你的底细。”齐在轩瞥我一眼,又转开目光,“你和莫可半年前就这么凭空地来,没有背景,没有过去,所以叫你们去找最好。”

  我笑了起来,“我倒是没想到,齐主竟是个这么直白的人,心思都让我知道,不好吧?”

  “你罗稚音是聪明人,所以我也不给你说瞎话。”

  “你查不出我们的背景,那别人就更查不出。何况莫可当初被你救下,也扯不开脸拒绝你的要求,”顿一下,“何况你许了我们一个愿,正中了莫可的念想。”

  “哈哈哈,罗先生,我可真是要被你看透了。”

  我笑而不语。其实不算是我聪明,只不过结果摆在这里,回溯这一步步一层层,倒容易想得明白。

  莫可要回去,回到我们的世界里。我知道他牵挂着什么,所以我无法对他说不。

  而我,我被齐在轩选中了,又或者说,我被莫可拖进了这场类似交易的东西里面。我既拒绝不了莫可,又不想艳韵和奁儿陷入困境,那我就只能答应。

  齐在轩答应我,齐门曲坊不但承下“谢池春慢”的名号,之后的实权也一并交给艳韵。我以为我做了对的决定,给他们谢家姊弟找下一个靠山,孤儿弱女,即使这靠山是推不掉硬接下的,但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个结果,未必不好。我拿这个来还这半年的恩情,也不知合不合适。只有一点,齐在轩一定要让奁儿入齐门,说是学着帮忙打点齐门产业,可不知为何,我总安心不下。

  码头上,奁儿拉着我的袖子,一把眼泪鼻涕糊得那小脸凄惨不堪。

  “稚、稚音……”小东西喘得厉害,“你、你早点回来……你别、别被这妖人欺负,我会照顾姐姐,我一定不淘气,我、我……呜呜……”

  我无力地看着前襟被奁儿弄得潮湿一片,只能苦笑着摸着他的脑袋,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说什么都是假的,他想要的是我留下,依然陪他打闹玩耍,给他讲奇谈怪事,在他需要的时候帮助他和他的姐姐,可如今,我办不到。

  艄公起锚,莫可拉着我上了船。

  韵姐眼圈发红,本是责怪我把自己搭进了玉桥歌会一事,临别时还是忍不住给我整整衣领,再三叮嘱:“死小子,自己当心,在外头别耍嘴皮子,别惹上麻烦……”话到一半,还是哽咽。我朝旁边的朱墨点点头,“照顾好韵姐。”然后,与他们渐远。

  坐的是齐门水业的游船,目的地是上游处的素钗城。要说找人找谱,其实毫无头绪,只能先去拜会一位重要人物,套点线索。

  和莫可两人坐在船上百无聊赖,定一下路程,想一下聊胜于无的对策,便到了晌午。莫可起身去找厨娘拿午饭,我趴在临江的舷窗,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昏昏欲睡。

  看着翻飞的水花,模模糊糊地哼起歌来:

  回忆里想起模糊的小时候,

  云朵漂浮在蓝蓝的天空。

  那时的你说要和我手牵手,

  一起走到时间的尽头……

  莫科推门进来,吱呀一声,我便停了下来。

  “别停啊,继续唱……”

  从此以后我都不敢抬头看,

  仿佛我的天空失去了颜色。

  从那一天起我忘记了呼吸,

  眼泪啊永远不再不再哭泣……

  莫可把碗筷摆在桌上,叮叮当当的,他只静静听,也不开口。

  “稚音……”莫可忽然说话,“你想回到小时候嘛?”

  “嗯……”我闷着声音回答。小时候多好,三个人在一起多快活。

  听到他低笑的声音,然后莫可说,“来吃饭。”

  两人埋着头吃着蜜汁里脊,又比赛谁能把脆骨菌菇煲里的脆骨咬得更响。一顿饭倒吃得我开心起来。

  吃罢,莫可抹了抹嘴。

  “稚音,我觉得你唱得比以前更好听。”

  “嗯?”我还在咀嚼。

  “以前你不太唱,就是我也没听过几次。可就是觉得你唱的好听。但这次听你唱……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哪里?”

  “像多出了点东西,声音,情感,反正不一样。”

  “哦。”我吃完最后一棵冰糖莲子,示意莫可把桌子收拾一下。

  他白我一眼,“竟敢叫我伺候你?!”“你现在是小厮……”

  于是吃了莫可愤怒的一拳。

  “唉,说真的,你知道齐在轩是怎么形容你唱歌的么?他说:空灵却不单薄,饱满而不显厚重;音色沉静,似一漾嫩湖水,却毫无娇俏轻浮之感;还有那似有若无的鼻音,恰似勾了人的魂一般,把听者的心揉进了词曲里边。”

  “呃……好恶心。”我扶额,别那么抒情行不行?!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莫可的声音很认真。

  我无力,我望天。

  但愿这“嫩湖水一样”的歌声,能保佑我平安找到那乐师,那曲谱吧。

  晚上,两人一起躺在宽敞的甲板上,看着头顶那一片不属于我们的苍穹。

  “莫可,你想他么?”

  “嗯……”

  沉默了一会儿,莫可伸出手来,点着天上的繁星,手指慢慢划动,像是要把它们连接起来。

  “你说他在哪里呢,会不会也来了这里?”

  “……谁知道呢。”

  “那如果是这样,我……还应该回去么?”

  我看着莫可胡乱地点着星星,沉默不语,“莫可,你的世界里,并不只有他。不要忘记,是你对我说‘我们回去’。”

  “嗯……”

  第二天清早,房门被乒乒乓乓敲响,我揉了揉眼睛,哑着嗓子问,“谁啊?怎么了?”

  艄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二位小爷,素钗城马上要到了。”

  9.先生贵姓

  素钗城因乐器的制作工艺而扬名,所以此处曲坊舞肆的规模虽比不上广陵,却也是一派欣欣向荣之势——“双陵歌舞动千秋,也逊素钗半曲幽。”说的便是素钗城的土特产,乐师。

  同莫可下了船一入素钗,便是全然不同的一番风味。广陵的阵仗是大,却少了些素钗城这样一番清静纯朴之气,那里终究是烟花柳巷繁盛之地,就好似一个风尘里的出水莲,较之小家碧玉桃红新是全然不一样的味道。

  一路走走看看,我们两人倒不急着办正事,而是被周围那些雅致玲珑的店铺吸引。

  走了一路,莫可突然两眼放光,一把扯住我,差点害我绊了一跤。

  “稚、稚音!”

  “干啥?!”这小子,大白天见鬼啦?!

  “你看!”莫可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的是一间乐器坊。

  “什么呀?”我凑过去看了看,古琴、笙箫,布置得倒是古朴清幽,可惜门可罗雀。

  抬头看看门楣,“青豁琴社”。

  “老板,老板!那把琴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玄黄琴?”我一看,好嘛,死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甩开我冲进去了。

  莫可指着一把琴很是激动,那老板倒给他吓着一样,不敢说话。

  “这位客人好眼力。”门帘后边忽然传来一把好听的声音,清清淡淡、低沉纯净。我好奇地看着那里,却不见有人从门帘后边出来。啧啧,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抱着门帘半遮面,你当你贵妃垂帘啊?!我一边对这人的无礼有些恼,一边莫可却眼神发亮。

  “这琴到底是哪个朝代出的?”

  “不知。”

  “嗯?为什么会不知?这不是你们店家卖的么?”莫可皱皱眉。

  “我们青豁琴社卖的都是古器,这玄黄琴出自一处无名古墓,无考无据,确实不知道。”声音依旧从门联后边传出,而那店面里的“老板”已然殷勤地给我俩上了茶。

  原来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才是老板。

  “怎么可能?我外公的柜子里明明有这琴的图册……”莫可眉间锁得更深。自从那年他生物考了个29以来我都很久没见他这副表情了。

  门帘微动,原先就有一股松香从内间飘出,如今穿过门帘分外浓郁起来。

  我突然有点紧张起来,对于这位“贵妃”的真身相当好奇。

  ……

  ……

  ……

  “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笑出来的。

  这是什么?“贵妃”?!我自抽!

  这位个头挺高,身形挺拔硬朗,还真有点玉质华章的味道,可那脸面功夫着实吓人。这么热个天气,你说你也不刮个胡子,长得都跟草垛子一样了,糊了满脸。倒是那两眼珠子,墨黑墨黑的,显出点清清冷冷的神韵来,和那把声音着实相配。

  “什么图册?”那人开口,冲着莫可。我坐在紫檀木宽背椅上,喝茶。

  “我外公,他的柜子里有一本图册,上边就画着这把琴。”

  那人眯起眼睛,好像思索了一下:“有什么注解没有?”

  “有。”莫可回答,“可是我忘记了。”

  “咳咳咳——”呛了一口,岔气了。

  莫可忽然转头看了眼咳嗽不止的我,“稚音,你记不记得?”

  “嗯?”我一抬头,竟正好对上那双冷玉一样的眼睛。侧头探究地看了看莫可,“你说什么?”

  “就是我外公那本夹一堆古琴研究当中的小本子,小时候我们偷偷看过的。”

  汗,小时候,那分明是十五六年前的事情了好不好,你当我神仙啊?

  我摇摇头。

  “你想想,你记性好呀,上边有些了几句话的。”

  “嗯?”我蹙眉……起身去看那把把莫可吸引进来的玄黄琴。琴身拙朴,肩润腰窄,琴额宽大。上书苍劲有力“玄黄”二字。不是为人所熟识的“联珠”、“蕉叶”等式,记忆里的确有着模糊的印象。对古琴,我并不懂多少,这些微的知识还都是从莫可他外公那里批发而来。小时候去莫可家里玩,总会被拉着教这些东西。我那时学钢琴疯得很,并不把其他乐器看在眼里,倒是莫可这个猴精一样的东西一听他外公讲古琴就沉静下来,后来还真的弹得一手好古琴,迷倒众生。

  我伸手摸了摸琴身,冷的,但不凉,很舒服的触感。有点吃力地抱起琴身,探头看了看琴底。

  我抱着琴走到莫可和那人边上,“册子上写的就是这一句话。”

  ——玄黄洪荒,万世黄粱。

  莫可仔细看了看,点头。“好像就是这一句。”

  那人叹一口气:“这样一来还是无考无据。”

  重新落座,又喝了一盅茶,与那人倒算是认识了。

  “甘心。”

  “莫可。”

  我瞥一眼那个甘心,扯扯嘴角,“罗稚音。”

  能在这个不在历史上存在的时空发现我们在自己的时代里知晓的一些东西,倒也算是缘分。莫可对古琴有执念,和甘心聊得很是欢腾。我不说话,拿自己当水缸,喝茶、喝茶。

  他们二人乱七八遭在我不熟识的领域里聊了半天,终于想起我这大活人还在旁边。

  莫可笑笑:“小稚音,怎么不说话?”

  “没话好说。”

  “甘老板刚说的话听见没?”

  “说什么了?”

  “他说他能带我们去找荣秀君!”

  我瞪大眼睛,“当真?”

  甘心笑了一声,“当真。”

  站在荣秀府门口,我深刻感叹了古文化的博大与优雅。

  素色楼阁雅色花,府外白墙黑砖琉璃瓦,而府中皆是一番迷蒙淡色,暗香花袭人。

  开门的丫鬟见着甘心激动非常:“甘、甘先生!”

  甘心好像轻笑了一下,我不能确定,因为他的嘴藏在草垛胡子里。

  丫鬟一路娉婷着引我们去见荣秀君,也就是我和莫可打算拜见的那位重要人物。

  天地玄黄,万古洪荒。

  当人类颤动眼睑,触吻光明之时,上天便将音律送给了初识万物的生命。他们用音律表达感情和希望,用舞蹈宣洒对于土地与苍天的热爱。

  而相传,便是这浑沌渐开的亿万岁月之中,音律之神化身一位乐师,走入苍茫天地,与世间以音韵之美好。琴音似羽抚慰碌碌之心,歌声如水荡涤黯黯浊世。

  这位大神,便是荣秀君。

  荣秀君三字如今是这个家族世世代代当家的名号,其中能耐,定然不可小觑。

  看到水阁里摆弄一色乐器的背影,我心想,要见明星了嘿。

  三人走过去,刚待丫鬟脆生生一声“主人”叫出口,那荣秀君便已缓缓起身,朝甘心招呼到:“甘先生,稀客。”

  我打量着他,身姿相貌皆是平凡,可那一双眼,深不见底,又明澈无比。

  下意识去看他的手。绝对的漂亮。指骨均匀,骨肉形状一等一的好。这双手,不做乐师做什么?不拨弦弹琴,不按笛把箫干什么?

  甘心也不客气,朝一旁凭栏处一坐,“带了两个小朋友来见见你。”

  荣秀君微笑着扫视我们两个,说:“坐吧。”

  “找我有事?”

  “想求荣秀君帮个忙。”莫可说话冲,这件事得由我来做。

  “什么忙?”

  “梵天曲集。”我说。

  水阁里瞬间沉默。

  “要来做什么?”

  我垂下眼,想了一下。“广陵齐,荣秀君想必也听过。”

  荣秀君点头。

  “如今广陵曲坊舞榭所有产业,都姓了齐。”

  “哦?”荣秀君微微张嘴,惊讶得很。倒是那甘心,倚着凭栏,看着水中锦鲤,一点也不惊讶。

  “既然吃下这么大的生意,齐主自然是想盖过金陵那边势头的。如今叫我们二人出来寻找梵天曲集,想要在正式开业那天搏个大面子,也做个大噱头。”

  “呵呵……”甘心突然低笑开口,“这面子、噱头确实大。”

  我看他一眼,不说话。

  荣秀君沉默了一下,抬头温和地微笑,“要说这梵天曲集,我也是只耳闻过名声,未见过真身。”

  “……”和莫可对视一眼,这是唯一的线索却没有用处,这下惨了。

  “不过……”荣秀君看一眼甘心,缓缓开口,“这细节之处我倒也知道一些,毕竟梵天曲集可谓是荣秀府的传家宝,只不过湮没了而已。”

  “???!!!”我一下子亢奋起来,“真的?!”

  莫可更是扑过去拉住荣秀君,弄得人家好不尴尬:“荣秀君!请务必告诉我们!”

  “咳——”甘心咳嗽一声。

  “好说。先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和甘先生认识的?”荣秀君依然温润如玉。

  说了一番经过,荣秀君看一眼甘心,又仔仔细细审视了我和莫可半天,但笑不语。

  我被看的有点发毛,莫可更是耐不下性子的人,便说:“荣秀君,现在能告诉我们了么?”

  “不能~”

  靠!

  “靠!”咳,我是文明人,骂在心里,至于莫可,小孩子火气大,包涵一下。

  “你们俩运气可不是一般的好呀。若不是遇到甘先生,可不一定找得到我。”

  “哦?”这两个人……莫非关系非同寻常?

  “甘心他常常云游四方,难得才在他那琴社里逗留,而我么,若非熟识,那可是闭门不见的。”荣秀君解释到。

  “哟,”我笑了一下,“那我们还得谢谢甘先生的帮忙,谢谢荣秀君给的面子。”也不知为什么,荣秀君那番话讲的我不太舒服。莫可好像和我一个心思,脸却早已扳了下来。

  “呵呵……”荣秀君又是轻笑一声,“好说~”

  “要说这梵天曲集,传闻百年之前还是存在我们府里的传家之宝。不过流火战乱,逃亡之时散失了……”

  蹙眉,那不岂是毫无头绪。

  “不过好就好在这散失是祖上有意造成的。关于曲集,有一个传说……”顿一下,看着我和莫可。

  念头一闪,错过了装惊讶的最好时机,我们也只好大大方方表明,知道这件事情。这样一来,之前给齐门曲坊博噱头的说法便不攻自破。我有些恼怒,这荣秀君,大大的狡猾!

  荣秀君继续说道,“这三个愿望虽说只是传说,在当时国事不平之际却为许多人想起。家祖于是将梵天曲集分成了7份。而府里现在存有一份,并且记录着分散的线索……”

  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就这样说出来了?!

  “给我。”莫可伸出手。

  荣秀君似笑非笑,“好。”

  靠!这算什么啊?!

  10.二愿他人

  虽说得到了荣秀君的承诺,我却如何都无法安下心来。这人一看就心思深沉,难对付,何况现在还是在人家的地头上有求于他。

  看天色不早,荣秀君大大方方地留我们住下。

  一来还没找住宿地,二来我心里不放心,也就没有客气。

  荣秀君起身,“那你们随意,一会儿会有下人领你们去房间。我失陪一下。”走了几步,又忽而回头,灿烂一笑,“甘先生。”

  甘心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喂鱼的食饵,跟他走开了。

  我和莫可硬生生受了点惊吓。

  “他、那个荣秀君……明明不怎么起眼的长相……”

  “可是那一笑……”灿若星辰,美若韶华,明媚得叫人不自觉心动……我的天。

  这种事情多想无益,我和莫可便放宽了心逛了逛院子。

  小小活池水,养几尾小小玛瑙鱼。草香木软,花语嫣然。鸢尾开熟,正从荼糜中掩去妍华。花梢尖细,但抚花的手永不会被刺伤。

  这一个世界,最好处便在于总有能让人安然的地方。人或物,都平平和和地走进心里,柔软、温暖;不会生硬地用棱角顶住胸腔,那种满,会使人窒息。

  单看这庭院,就知道家底深厚,家传博学。比起苏州园林什么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夜色上了枝梢,天渐渐成了丝绒一般浓厚的颜色。

  莫可和我站着看墨鲤,心下却懊恼怎么还不叫吃饭!客随主便,又不能去催人家……我郁闷。莫可的脸色已然难看,忍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老子饿了!”

  扶额。这孩子……

  “春天的黄昏请你陪我到梦中的水乡,那挥动的手在薄雾中飘荡……”我轻轻哼起歌来。莫可睁着大眼睛看着我。“不要惊醒杨柳岸那些缠绵的往事,化作一缕轻烟已消失在远方……”我转头看着他微笑。莫科专心地看着我。真的是个孩子啊。

  ……

  ……

  淡淡相思都写在脸上沉沉离别背在肩上

  泪水流过脸庞所有的话现在还是没有讲

  看那青山荡漾在水上看那晚霞吻着夕阳

  我用一生的爱去寻找那一个家今夜你在何方

  转回头迎着你的笑颜心事全都被你发现

  梦里遥远的幸福他就在我身旁

  一曲唱罢,莫可啪啦啪啦拍起手来。

  “稚音,你竟然能把这么土的歌唱这么好听!”……我应该感谢你么?!

  身后远一些的回廊处,此时响起一个清冷沉稳的声音,“唱得好。”

  转头一看,是甘心。

  他慢慢踱出来,就着月色看去就像一棵挺拔的青桐。

  他走到我们身边,带着点审视的眼光,“我还以为你没什么本事。”

  送你白眼。

  “好了,去吃饭吧。”说着熟门熟路地领着我俩走去厅堂。

  厅堂里,荣秀君坐在主位,笑语盈盈,“多有怠慢,见谅。”

  莫可有点不爽,“荣秀君能给一口吃食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荣秀君也不尴尬,招呼我们坐下,便开始动筷。

  上汤素鲍鱼,翡翠羹,清蒸鲈鱼,梅子雪里肉,老参琵琶炖盅……菜色清淡雅致,透着暗暗的讲究与奢华。罢,等了那么久,值得。我审视一番菜色,莫可则是早已大快朵颐起来。

  四个人慢慢吃起来,间或互相客气一下,也算吃得尽兴。只是这冷清的气氛叫我生疑。却也不好开口问。看他二十几岁的年纪,家眷总该是有几个的吧……

  “我还没娶妻,家里本来就没几个人,所以显得冷清了。”荣秀君像是看穿我的心思,自顾自说起来,倒把我惊了一跳,心想这人真真小看不得啊。

  等吃完,喝过饭后浓茶,先前开门的丫鬟便迎了上来,说:“二位公子,请随我去看卧房吧。”

  跟她走出去时我回头看了甘心一眼,正巧遇到他的眼神,然后都很平常地转过了视线。

  和莫可的房间相邻着,布置得很是舒适。等丫鬟走了,我便躺倒在大床上,好累……

  慢慢陷入浅眠,也不知过了多久,模模糊糊地听到琴声。我懒在床上不想起来,可是那琴声里慢慢揉进了一调箫声,勾起了记忆。

  一样的,一样的。同柳逸如低眉一舞时一样的箫声。清冷然而缠绵,清淡然而深情。此间的技艺与功力自不在话下,然而吹箫人的心思,却更为动人心魄。

  我起身,先走到莫可的房间,敲了几下没人应。推门一看……小猪猡!

  转身循着琴音箫声,摸索而去。夏末的夜风稍稍有些凉意,掖了掖领口,又呼吸了几口冷冷的花香,那琴瑟和鸣便越发清晰起来。便是我们坐了一下午的那水阁。

  荣秀君盘腿最在榻上,膝上捧着一把墨紫色的琴,一看就非凡品。而甘心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柄璧萧正在吹奏。

  两种音色交缠着,温柔缱绻,但又像是有某种交锋错落其间。曲子是《辩情》,我曾经在谢池春慢听晓苑弹过,是首苦曲、也是首情曲。

  我听得有些痴,荣秀君诶!乐师之神诶!真的是非同一般的功力……而那甘心,我只以为他是个有些名头身份的古乐器行老板,却不想竟也是个不得了的乐师。

  站在回廊的阴影处,我就这么听着,不愿打断这难得的享受……然而曲终时刻,便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打断了……

  荣秀君细长好看的手指抚停琴弦,便起身将那墨紫古琴放于桌几上,亭亭地立在甘心面前,月色一洒,那白日看来平凡无奇的身影倒是秀雅无比,朦朦胧胧之间,这二人间的气氛怎么看怎么古怪。

  甘心略微仰头,平静地看着荣秀君……天……以下少儿不宜……我有点发懵,想转身走掉,可是迈不开步子。这么个八卦好死不死给我看到了,怎么办?要么装不知道、要么就拿来当筹码……怎么办?一边想着,那边水阁里已经顺着和风传来细细的声音。那两人的唇舌贴合在一起,殷红,好像还有水光掠过,荣秀君的脸很红。甘心则是一副平静安然的样子回应着,但双手却抚上了那人的腰。我看到了柔软温润的肩膀,我看到了细瘦柔韧的腰肢,我看到了……甘心微微睁开眼,扫视进我这一片黑暗……

  逃走!

  我一路蹑手蹑脚逃回房间,靠在房门上气喘吁吁。天啦!这回到底是谁抓到谁把柄啊啊啊?!

  第二天早上,竟然是睡神莫可把我叫醒的。

  “我说稚音啊,好歹是在别人家里,你一睡睡到大中午实在说不过去吧?”此人坐在床尾,一脸鄙夷地看着我。

  死莫可,你要是半夜看现场激情戏你就不是像我一样睡死,而是晕死!

  小丫鬟殷勤地服侍我洗脸穿衣,搞得我这个一向受“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教育的好少年浑身不舒服。等一切妥当后,丫鬟又领着我们去了一处溪涧亭。

  “罗公子睡得可好?”一见我出现,荣秀君就笑着打招呼。

  我看到当事人很尴尬,又是在别人家睡死过去,所以只能点点头。

  甘心正在喝茶,清香四溢。“睡得当然香了,是吧?”

  我斜眼看了他一眼,还是那张糊了一脸邋遢胡子的脸……荣秀君是为什么看上他的?

  错过了早饭,我就吃了点茶果。边吃边斟酌词句,等吃完酥糖糕,我抹抹嘴。

  “打扰了荣秀君一夜,真是谢谢了。”

  “不客气。”看那脸色红润的,啧啧……

  “我们也不好多叨扰,不如请荣秀君将答应的事情做了,我们也好继续上路。”

  荣秀君眯着眼笑了笑,就在一旁伺候的人耳边说了几句话,那人点点头,就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那人回来,递给荣秀君一个木头盒子。

  荣秀君将盒子交给我,“给。”

  我翻开盒子,和莫可凑在一起往里一瞧,果然是一张字谱。莫可拿起来细细看了一下,说,“虽然不知真假。但暂且就当是真的吧。”这小子,其实比我精多了!

  我看那上面歪歪扭扭一排排不认识的字,有点眼晕。莫可的琴谱我见过,其实和钢琴简谱也没什么大差别,但这一份我就完全理解不能了……

  荣秀君轻轻点头,“反面记了几句话,应该就是散失曲谱的下落。”

  翻过纸页,我一看,就不自觉皱起了眉。

  “一双儿女,两处江湖,三世玲珑,四方天下,五代荒唐,六日露水,七窍相思。”

  这……

  我和莫可同时抬起头,很迷茫地看着另两个镇定异常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啊?”莫可乍舌。

  “就是这个意思咯。这就是线索。”

  个屁!这我要是能解开来我就是神仙!

  “呵呵。”荣秀君笑得眉眼弯弯,煞是好看,“若要说提示,我只能说,也许四方天下说的是皇宫。”

  “我朝向来以四方为贵,视为正、直、统、一。所以四方应该就是指皇宫,或者与皇家有关的东西。”甘心悠闲地倚在一边,一副海棠春睡的样子——长毛的海棠……

  “所以说,这几句话应该都是指向一处地方或人家的。”荣秀君点头。

  “嗯……”我应了一声,便皱起眉头看着这一段话。即使那四方真的是指皇宫……那我们进得去嘛?!

  荣秀君看我不说话,也不打扰。倒是甘心,突然开口,“你受了别人的帮忙就不道声谢?”

  “嗯?”我抬头,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于是撇了撇嘴,朝荣秀君道了一声谢。

  “不用谢我,我会交出家传的乐谱自然是有条件的,”荣秀君说,“答应我两件事。”

  眼皮跳了起来,齐在轩叫我答应三桩事情来换谢池春慢名号的事情还未忘却,如今却又来了两个条件。这个时代的人怎么回事?都那么爱做交易?!

  “很简单的。第一,帮我去傩城做一件事情。第二,给我一个愿望。”

  我一愣,莫可也一愣。一共才三个愿望,已经许了我们一个,齐在轩能答应再许出去一个?!

  “这得看齐主的意思。”

  “那就让齐在轩来找我要吧。”荣秀君说着就要抽走我手上的曲谱。

  我一收手,说:“好。”

  荣秀君微笑。甘心瞥了一眼我俩,手一挥将杯里还冒着热气的凤凰单枞茶泼在了地上。

  11.飞鸟换羽

  “你跟着我们干什么?”忍无可忍,我终于转头瞪住一路尾随的甘心。

  傩城离素钗并不远,一日的脚程绰绰有余,所以我和莫可一路走走看看本来很是惬意——然而,如果后边一直不远不近尾随着一个人,谁都惬意不起来吧。

  “游山玩水,寻花问柳。”甘心手持一柄璧箫,一身白衣,一副翩翩公子的样子,不过得忽略他那张胡子拉扎的脸和那副似笑非笑叫人生厌的表情。

  “佳人在怀还想着摘野花,甘先生风流的很啊。”

  甘心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莫可不明究竟,“唉,稚音,甘先生跟我们一道上路也没什么不好的,毕竟——”凑到我耳边小声说,“这鬼时代我们并不熟悉。”

  话是这么说,但我毫无缘由地讨厌甘心这个人。

  甘心开口:“你们两个会养信鸽么?”

  “呃……”低头看看手里提着地鸟笼,头疼。

  临走前,荣秀君给了我们这只信鸽。

  虽然相处时日不多,也多少领会了一些荣秀君的狡猾,但这个男人倒是越看越叫人觉得顺眼。“这两只信鸽是一卵双生,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找到对方。所以你们将这只白的带在身边,我们好互通消息。”

  虽然这颇有一点“控制”的意味,但老实说,的确有很多事情还是一团雾水,仰仗荣秀君这个有声望的曲谱正主总归有些用处。于是,我们就带着这只“小白”上了路。

  虽说是上了路……可我们俩个完全不会养鸽子啊!!!

  甘心继续说,“信鸽我会养。反正我也没定下去哪里,就跟着你们一路走走不也是个照应么。”

  于是,我虽然很恼火,但还是屈服了……尤其是当小白再一次饿的“咕咕”叫时。

  相比我的不爽,莫可这死猴子倒是欢腾地很。也是,这家伙虽然平时打架生事妖孽得很,但一碰到和古琴有关的事情就能变一个人。能找到一个精通古琴的乐器行老板一路探讨,的确能叫他开心不已。

  “唉……”我叹一口气,要不是莫可一定要和我一起回我们那21世纪,身处哪里我都是无所谓的。要说最在意的人……应该就是莫可这只猴子了……可惜人家最在乎的不是我这个青梅竹马,罢……

  我一个人在前边慢慢地走,就听后面莫可叽叽喳喳围着甘心。

  “甘先生,你会弹《鸥鹭忘机》?!那有机会一定要请你弹一曲!”

  “出来游走带着琴不方便,所以我只带了这柄箫。有机会见着古琴,甘某倒是愿意献丑一番。”

  日上中天,我又渴又累的,还得听后面两个人欢声笑语没事人一样。

  “我说,”回头看着他俩,“前面有一处茶亭,我们休息一下。”

  两人看我突然回头,皆是一愣,然后才回答,“哦,好。”

  茶亭的草棚隔断了刺目的阳光,我靠在凉爽的木柱子上喝……水。

  “诶,小哥,有没有秀眉?”

  “哟~客官,您可太瞧得起我们小铺子了。这么好的珠茶我们可供不起,至多给你来壶浙烘青。”

  叹气……都不让我喝口好的……

  小白停在桌子上啄着甘心准备的玉米粒,时不时欢快地“咕咕”两声……它吃的都比我惬意……

  我正纠结着,就听见甘心说:“小哥,拿这一份茶叶泡起来。”

  店家接过一看,“诶哟喂,上品烟小种!这就给您上茶!”

  我看着甘心。

  他笑笑:“前几次看你喝茶的样子我就知道了,你是个爱喝会喝的人。这一路要是遇不着喜欢的茶就跟着我喝吧。”

  我点点头,想到了什么,又加了一句,“谢谢。”

  甘心的眼睛弯了起来,原本那两颗冷淡的墨黑眼珠一下子柔和下来,蒙上了砚墨一样带些灰的黑,很亮,很温柔。

  我看他一会儿,忍不住开口:“大叔,你干吗留着这一脸邋里邋遢的胡子?”

  甘心眨眨眼睛,“挡灾。”

  莫可在一边专心和小白玩,时不时丢颗玉米粒叫小白扑棱着去衔住,弄得玉米粒撒了一地。

  我转过头又看了甘心一眼,刚想开口,店家已经泡好茶端了上来。小种红茶特有的气息混合着安抚我的疲劳,甜蜜而苦涩,我吹了一口茶皿便开始细细啜饮。

  那个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甘心要挡的这个灾,竟然是我。

  喝过茶又上路,小白停在甘心的肩上安安静静地打盹,莫可也好像是被依然潮热的空气魇着了,一副没精打采昏昏欲睡的样子。

  三人一鸟,一路无话,乘着天色还亮赶了一程,入夜前便进了傩城。

  小江南的秀丽到了夜里便越发温润起来。

  我们三人都想明早起来再去做荣秀君交代的事情,于是先找了个客家,住了下来。

  在房里刚坐了一会儿,就听见有人敲门。一看,莫可。

  莫可随意地往我那床上一靠,仰头躺了下去。我等了半晌都不见他说话,便走过去看他。本来还以为走了一天他累了睡着了,谁料他眼睛睁得老大。

  我踢踢他的腿:“干吗呢,挺尸。”

  “……”他沉默一会儿,突然说,“为什么把第二个愿望让出去。”

  “嗯?”

  莫可一骨碌爬起来,“这样做对我们没好处。”

  “但如果不这样做,我们可能永远都找不到梵天曲集的线索。现在至少有七分之一在我们手里。”

  “……”莫可深深叹一口气,又扑通一声躺回床去。

  “稚音,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嗯?在船上时你不还是摇摆不定的样子?”

  “你说得对,我的世界里并不只有他一个人……”莫可翻过身,侧身躺着,“有你,有我爸妈,有我那已经不在的外公,还有很多人……”他伸手拉住我,“不是只有一个陈然。”

  我抬手拍拍他的头,却接不上话。

  “我一直在想,陈然对于我到底算什么……”莫可越说越轻,直至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重又开口,“在那个世界里,没有陈然,但到处都是陈然……无论他身处何方,身处哪一个时空,那里都有他的影子在。”

  “但那都不是真的他,只是你的回忆。”我顺顺莫可的刘海。他的发质很硬,都说头发硬脾气差。

  “呵……我算是想明白了……我和他,是不可能的。”

  我轻轻叹一口气,伸手把掌心摊开。

  莫可看了一眼我的手,轻轻把他的手放了上来。我收紧手指,将莫可的手握住。

  他的指尖有拨弦练出的薄茧,但他的手心很软,很暖。

  都说手软的人,心也软。

  莫可迷迷糊糊在我的床上睡着了。我却没了睡意。

  我和莫可、陈然从小一起长大,他们俩个之间的开始与纠葛,我也许比他们自己还要清楚。倏忽又想起KTV爆炸时的情景。莫可坐在我身边,用一种哀伤的口气对我说出那个我早已看在眼里的秘密。而当火烟漫天、爆炸声隆隆作响之时,我清楚地看见陈然冲过来时眼里的慌乱,还有那声被爆炸声湮没了的“莫可”。

  而那一瞬间,我竟然有一种近乎卑劣的心痛,这两个人,真的,真的都不再属于我一个人……他们属于彼此;而我,只能是一个旁观的朋友,不远,不近。

  夜风很凉,吹得我额头有点疼。慢慢走在安静的院子里,我突然觉得好寂寞。

  院子里靠墙竖着一把梯子,许是休憩房屋时放着的。我看一眼梯子有点吓人的高度,还是伸手扶住了它……

  以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爱爬山,累死累活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放眼却都是些看不真切的东西。

  然而此时,我站在这个并不算很高的屋顶上,终于领略到那其中的自由与畅意。

  席地坐在屋脊,世界只是一片朗空,星辰斑驳灿烂,月色朦胧柔情。眼里少了许多浮云遮挡,心胸便也因此开阔豁达。

  我想唱歌,我好想唱歌,飞鸟才有的自由我也可以体会,那些虚妄纠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而如今在冷冽的空气里那又算得了什么!

  我一下后仰躺下,看住高远的天空。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一只小鸟,

  想要飞却怎么也飞不高,

  也许有一天我攀上了枝头却成为猎人的目标,

  我飞上了青天才发现自己从此无依无靠。

  每次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睡不着,

  我怀疑是不是只有我明天没有变的更好,

  未来会怎样究竟有谁会知道,

  幸福是否只是一种传说我永远都找不到— —”

  天高云淡,我的声音显得有点散,被风冲了开来,我慢慢哼唱着,觉得胸腔里一片透彻。

  “嘎吱嘎吱”

  听到有声音,我坐了起来,一侧头,竟然看到甘心扶着梯子上缘,正上到了屋顶。

  “你怎么上来了?”

  “来听你唱歌。”他笑着说,坐到了我旁边。

  瞥他一眼,“你让唱我就唱?”

  “换。”

  “拿什么换?”

  “拿箫声。”

  他说着,举起了手里那柄玉箫。

  我看了一眼,跟今早看到的好像不一样。

  “这柄叫做乾黄璧萧。所谓乾黄质地,贵在玉石能够变色。”

  “哦?”我伸手握住箫,清润的触感,微凉。

  触手之处,颜色慢慢从叶黄色转为柔红,我一惊,待到放手,那触手之处的颜色又慢慢淡去。

  “真的那么神奇?”

  “吹奏之时,因音色变化、乐师不同还能变出更多颜色。”

  “那我可要见识一下。”

  他轻笑一声,将箫抵在唇边。

  “唉,我之前,听过你吹箫。”

  “哦?什么时候?”他转过头来,眼睛弯弯的。

  “呃……”忽然想起那夜水阁里交缠的身影,忽而觉得这凉风竟将人越吹越热,“咳,玉桥歌会的低眉一舞,是你伴的箫声吧?”

  他一挑眉,“听得出来?”

  “嗯。”

  “怎么听出来的?我现在可还没吹箫呢。”

  “呃……”语塞,难道真要我跟他说我见着你和荣秀君琴瑟调情了?

  他看我一会儿,嘴角带着分明的调笑,又将箫抵上了淡色的嘴唇。

  当第一声箫音调冲入黑暗,我便不禁瞪大了眼睛。那箫声,温润,清冽,纯澈得像是流水。天是蓝黑的,像透光的宣纸,迷蒙,柔和。

  随着音节一个个跃入耳膜,我忽然笑了起来,这个人啊……

  “你干嘛吹我唱的曲子?”

  “因为我想听你唱呀。”他停下曲子,侧过头。

  我看着他那张被胡子覆盖的脸,忽然很想知道没了胡子,干干净净的他会是什么个样子。

  “嗯。既然大叔你吹箫给我听,那我就继续唱下去咯,看你跟不跟的上我的调子——”

  ——我是一只小小鸟,

  想要飞呀却飞也飞不高,

  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样的要求不算太高……

  唱到酣畅处,我把嗓子放得越来越开。

  所有知道我的名字的人啊你们好不好

  世界是如此的小我们注定无处可逃

  当我尝尽人情冷暖当你决定为了你的理想燃烧

  生活的魔力与生命的尊严哪一个重要

  唱到最后简直就是吼了出来。哪一个时空,哪些人陪伴,我愿意为值得的一切放弃所有,我希望似一只飞鸟冲入一片广阔无垠的怀抱。

  箫声慢慢停了下来,我转头看着甘心。箫身还抵在他的唇上,他的手指,直而长、硬朗、漂亮。这双手拨弦时,会是个什么样子?

  他慢慢开口,说:“你真的——不只是有一张漂亮的脸。”

  12.轮回错算

  昨夜还云舒风软,谁料第二天一早竟下起了雨。

  莫可揉着眼睛,一手抓包子,一手捏烧卖。

  我瞥他一眼,伸手就拿筷子在他手上抽了一下。

  “哦哟!痛!你干吗呀?!”死小子吊着个丹凤大眼怒视我。

  “吃饭要有吃饭的样子,你是野人么?”

  莫可委屈地揉了揉手,龇牙咧嘴,“老子老是被你管着!”

  说对了,我就是你人生的导师!

  甘心坐在我对面优雅地喝茶,碧螺春。他一边吃虾饺,一边喂小白几粒吃食。

  我转头看看店门外的雨,不大,但淅淅沥沥的,有点闹心。

  低头正吃着水晶饼,却不料听到身后的桌子那边有人神神叨叨地说话。

  “唉,我跟你讲,昨夜啊……我听到神仙唱歌啦!!!”

  “噗——咳咳咳咳咳咳——”我一个不注意,呛得喉咙火辣辣地疼。

  莫可鄙视地看我,“就你吃饭都会呛着,还老是管我。”

  我抬头,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看到甘心一脸憋笑的表情。

  那边继续说,“你是不知道啊,那声音就在我头顶想着,还有……嗯,对,箫的声音。”

  “哦?”一旁的人很感兴趣,“那岂不是有两个神仙?!”

  “唉~对!我昨晚也听到了!”店主站在柜台里,许是听到了客人的对话,“我还纳闷呢,怎么唱的那么好听,你们这么一说我算是想通了,原来是神仙在唱歌啊……”

  我呸!封建迷信害死人呐……!!!

  一时间店里没了早上的冷冷清清,一下子热闹了起来,纷纷有人说自己昨夜也听到了什么神仙吹箫唱歌的声音。

  莫可眼珠一转,瞥我一眼,又看甘心一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屁啊?”我瞪他一眼,却不料甘心接话,“害什么羞,说得是实话。”

  实话?!

  “就你还神仙?长毛的仙桃都比你好看!”

  “不,”甘心啜一口茶,“你是神仙。”

  ……

  ……

  ……

  不管你是在夸我还是贬我,反正这话我是接不下去了……

  吃完早饭,雨依旧细密。伸手去接了几滴雨水,手心痒痒的。

  既然定下今天要去做荣秀君托付的事情,我并不愿意改日子。

  和甘心莫可一人打一把伞,还是出了门。

  路上没什么人,三人一路慢慢地走。

  “唉,你们说,我们就那么贸然过去……会不会被打出来?”

  “啧……难说……”莫可煞有介事地摸摸下巴,“毕竟……我们是去退婚!”

  回想离开荣秀府荣秀君的交代,“傩城,清姿别府,荣秀端容。”

  荣秀府声名传世,有个神仙做老祖宗,这家业自然也做得大。开枝散叶,四处都有荣秀后人。原来素钗的荣秀府如此冷清,也有后人四散各地发扬音乐相关事业的原因……

  一路慢走,清姿别府并不难找,随便问个人都知道那是素钗荣秀府的分支。

  在门口站定,看一眼青砖白墙,一样的素雅情致。

  甘心立在门口,迟迟都不敲门。

  莫可看他一眼,“甘先生,怎么了?”

  “没,只是想到,我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

  “为什么?”莫可疑惑。

  甘心没有回答,反而偏头对我一笑,“你看呢?”

  耸耸肩,“你自己的问题。”

  “嗯……”甘心好像思虑了一番,还是抬手叩响了衔在兽头铺首里的门环。

  应门的是个老者,一见甘心,愣了一下,又看到旁边的莫可和我,打量一番,才问:“三位有事?”

  我上前一步,“受荣秀君之托。”

  “哦?”老者蹙眉,再次打量我们三人,最后说,“请进。”

  “英叔,你去叫小姐过来。”荣秀正凌坐在堂上,对着为我们应门的老者说。

  英叔好像有点踌躇,最终还是转身走开了。

  “这点小事还劳烦几位走一趟,实在是过意不去啊。”荣秀正凌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招呼我们喝茶。

  “水仙……”我抿了一口,说。心下却想,人家都退你家女儿的婚了,这还是小事?!

  “识货。”

  “熟了……”甘心突然开口。

  “诶?”荣秀正凌一愣。

  甘心轻巧地撇了一下浮叶,“茶叶熟了一点。”

  “哦……”

  我瞪他一眼,这人怎么那么不知道客气。

  莫可不懂茶,牛饮中……

  过了一会儿,后边袅袅上来了一个人。定睛一看,一个风姿绰约的小姐,想必便是荣秀端容了。

  那女子喊了一声脆生生的父亲,便坐了下来,眼睛来来回回扫视一遍,便低头不再说话。

  那一眼啊……不知怎么看得我有点发毛。

  荣秀正凌清咳一声,开口:“端容啊,他们是为了你和荣秀君的婚事来的。”

  “哦?”端容小姐抬眼,冷冷的,“我和他,不是早没婚约了么?”

  ?!我心下一惊……怎么回事?

  莫可蹙着眉头,偷偷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考虑了一下,说,“此话当真?”

  “呵,我要嫁的荣秀君……早就死了!”端容小姐说着咬住嘴唇,竟是一脸决绝。

  这事情……怪啊……

  “那么,”我斟酌了一下语句,“可有什么凭证?”

  “凭证?没有,我不愿嫁而已。”

  “哦,”我点头,“那这下就容易了。荣秀君现在不愿娶你,你也不愿嫁他,正好。”

  “他不愿娶我?!”端容小姐一下跳了起来,“他有什么资格?!他本来就……”话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待她坐定,安静了一下,我还是开了口,“端容小姐,荣秀先生……事已至此,虽不是喜事,也算两相情愿,我看你们还是立下字据,了断了这桩婚事吧……”

  荣秀正凌一直沉默着,半晌,才说,“容儿,你想好了,真不愿嫁与荣秀清?”

  “父亲……”荣秀端容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叫人看了抑郁浮躁,像极了今日连绵不绝的雨。

  荣秀正凌重重叹了一口气,啪地拍了一记桌子,朗声说,“拿纸笔来。”

  回到客店,我们坐在了甘心的屋子里。我拿着荣秀端容亲笔写下的悔婚字据,觉得憋闷,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虽说这两边一个不愿娶一个不愿嫁,但到底我们做的不是欢喜事情。将字据用油布纸小心包好再放入竹卷里,我把东西交给了甘心绑上小白的腿。

  甘心一边低头系着竹卷,一边扯起嘴角轻笑了一声。

  我憋不住了,终于大声骂了起来,“罪魁祸首说不定就是你!你还笑!”

  “咦?这话怎么讲?”

  “怎么讲?!荣秀君为什么不肯娶妻?这和你没关系?!就算没什么牵连,你这个身份坐在那里看着荣秀端容写悔婚书就没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我什么身份。”他冷下脸来,那双冷淡的眼睛像是结了冰。

  “什么身份?!”我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上了他床的身份!”

  一时间,一片寂静。

  莫可睁大了眼睛,“怎么回事?”

  “呼……”喘一口气,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叫人心烦意乱。

  刷啦一下站起来,我大步走出房门,老子不奉陪了!

  临走,竟然还听到甘心用平静无比的声音对莫可说,“他大概误会了什么……”

  冲回自己的屋子,猛地扑在床上。

  搞什么,昨夜吹箫唱歌,好不容易对这个奇怪的家伙有了一点点好感,现在一下子都无影无踪了。本来就本能地看他不顺眼,现在可好,这个人根本就是没心没肺到令人讨厌啊!

  翻来覆去躺了好一会儿,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莫可过来拍了拍我,“小稚音,小人之心了不是?”

  “他给你编什么了。”我冷着声音问。

  “啧,你看看你,平时老说我炸毛,其实你才是脾气最急的那个。”

  白他一眼,不说话。

  “甘先生小时候师从上一代荣秀君,也就是如今这位荣秀君——荣秀清的父亲,所以两人就跟我们两的关系差不多,青梅竹马。”

  啊呸!我们俩可是纯洁的友谊,他们那是……的关系!

  “继续说。”

  “所以咯,打打闹闹么,可能就衣衫凌乱了点什么的,凑巧给你看见了。”

  我直起身子,“你信?”

  莫可扯起嘴角坏坏一笑,“怎么可能。”

  “你这死孩子,”我也笑,“那你觉得,他以为我们会相信么?”

  “啧啧,你当他白痴?”

  我在莫可脸上轻轻拍了一下。

  “他和我们么,交叉在了某一点,之后只会越走越远。所以此时此刻,高高兴兴地相处才最重要,其他何必那么在意?他明白,我明白,我们聪明的小稚音难道还不明白?”莫可眨眨眼睛。

  我垂下头,勾起嘴角,骂他一句,“猴精。”

  我怎么会不明白。本来这相遇就是轮回错算。

  罢了,相遇便是缘份。说不定哪天甘心他就拍拍屁股到别处云游去了,我们和他,不过是一程路上一程客。既然这缘分这么短,我还是收起对他莫名其妙来的不满,轻松地走过这一程为好。

  13.木兮有枝

  到了夜里吃饭的时间,还是免不了要见面的。

  甘心舒坦地坐着,没事人一样,我也就乐得顺水推舟。

  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和莫可抢菜吃,甘心有时还会看戏一般轻笑几声。

  吃到一半,便听到“咕咕咕”的声音,抬头一看,小白已经刷一下飞进店堂,停在了甘心的肩膀上。

  甘心修长漂亮的手指轻轻蹭了蹭小白的脖子,这小鸽子立马一脸满足的表情。

  他接下荣秀君的回信,直接交到我手里。

  展开一看:传闻家祖于百粤地带将曲谱四散。

  我拿给莫可看,莫可说,“哦,粤语我会说。”

  谁问你这个了?!我看一眼甘心,还是把字条拿给了他。

  他拿到手看了一下,又交还给我,“去不去?”

  “……去!”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我们要到飞禽走兽都能当食才的百粤去了……

  素钗和傩城本就是江南一带,只不过要去百粤,路还是有些难走的,山地多并且还未完全开化。临行前,莫可特地问我,“稚音,百粤可能会有许多……”

  我挥挥手打断他,感觉有点冒虚汗,“停停停……再说吧……”

  路程是甘心安排的,他四处云游,做这种事情驾轻就熟。

  本来预备得好好的,路途前半一马平川走得挺顺,路上游山玩水,倒真是像跟朋友出来交游一般。一路上莫可和甘心总是挺开心地凑在一起讲古琴讲音律,小白“叽咕咕咕”时不时出去放风,倒是我一个人像个累赘似的跟在他们后面……

  路上有一次经过个水乡的小村庄叫做清水铺,村里的姑娘特热情地给我们塞藕粉啊莲花糖糕什么的夏令点心。

  我正乐和着吃冰镇甜粥,谁料甘心一把抢过去,递给莫可,“莫可,你喝了。”

  啥?!敢把老子的甜食抢走?!

  “给我拿回来!”伸手去抢,未果,比身手我和莫可天壤之别。

  只能转而怒视肇事者,“李婶送了我们一桶甜粥路上喝,还多的是,你这人怎么回事?!”

  “不许喝。”甘心只丢给我一句话。

  “……”我抢抢抢抢!!!

  莫可咕咚咕咚喝完,朝我甜笑,“小稚音,吃甜了伤嗓子……”

  不吃我伤心!

  如此这般,这一路上我都被迫屈服于莫可和甘心的淫威……总有一种被当作小孩子管教的感觉。

  然而……离百粤越近,事情越来越不对头。

  “大叔,”我冷着脸,“眼看着我们就要进山了,你知道进了山得耽误多少事情么?”

  甘心举起璧萧轻轻敲打肩膀,松了松筋骨,“百粤山地风光秀美。”

  百粤多山,尤其离我们的目的地草堂城越近,山地就越是多。

  “你如果事先好好安排的话,就可以不进山。”

  “不进山走的路更远。”

  “进山迷了路怎么办?遇到野兽怎么办?碰上山匪强盗怎么办?还有现在多雨季节滑坡怎么办?”我有点着急,语速不自觉加快。

  甘心看我一眼,“你是不是怕什么?”

  “……”噎住,“没……”

  莫可看不下去,来拉我,“小稚音,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你知道山上会出现什么东西么?!”

  “会出现什么?”甘心眯起眼睛。

  “……”

  莫可打圆场,“都走到这一步了,没办法的,总得进山。”说完坐到我旁边轻声说,“别怕,不要紧的……”

  事已至此,如果绕出去再走平原,要耽误十天半个月,虽说我满心的不情愿但也不好真的叫他们陪我走回程路。

  硬着头皮进山,倒也真的没出什么事情。

  越秀山秀丽多姿。山里的空气明澈得沁人心脾。我们三人拿着登山杖,一路挑着山民走出的小径赶路,也不会觉得很累。

  走了大半程,眼看夜里也许就能下山,三人便决定找个地方歇着。隐约听到哗哗哗的声音,循声走近,竟是一处小瀑布。

  湖水漾出细细纹路,清爽得叫人心痒。莫可正好走得脚疼,他一下扔下细软,哗得一下就冲进了漫过小腿的碧湖。

  “绿得真好看啊。”我坐在湖边石上,也把脚放进沁凉的湖水。

  “嘶——!!!”轻叫一声。

  甘心正把小白放出去让它自己玩耍,听到我的声音走了过来。

  “怎么了?”

  他站在湖水里,蹲下身子,“脚起泡了?”

  冰冷的湖水刺激着脚上的水泡,我伸头一看,脚趾也不知是因为肿还是因为湖水太凉,发红了。

  “抬起来。”甘心一把捏住我的脚踝,我下意识一缩。

  “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

  呃……异口同声……

  甘心叹一口气,把我的脚拽进怀里,“我帮你弄掉,否则破掉会很痛。”

  “……”

  甘心坐到我旁边,从怀里掏啊掏啊,掏出一块白布,从里面抽出一根针来。

  然后慢慢抬手,凑近我的脸,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容。

  “……”我往后一缩,“不要拔我头发!”

  “唉?你知道?”

  “需要线让水泡里的水流出来嘛。没线你就要用我的头发?”

  “呵呵,”甘心眼睛弯弯的,“那用我的。”说着便伸手拔下自己的一根头发。

  很细,很黑,泛着淡青色的光。一想着他的头发要顺着针穿过我的皮肉,我就觉得别扭。

  “别乱动。”他说着,把头发往针孔一过,就一下刺进了我脚上的水泡。

  不痛……但是……有点痒,总之是奇怪的感觉。

  “不会痛的。”他看着水滴顺着发丝沁出来,待到水泡瘪了下去,他才轻轻将发丝抽出来。发丝贴着细嫩皮肉划过的感觉,叫我浑身一颤。

  把脚搁在石头上,很凉。他又叫我把另一只脚放在他怀里,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我的脚。

  “还好,磨得不厉害。这只脚上没起泡。”

  “哦……”我收起脚,抱着膝盖坐着,“谢谢。”

  他笑笑,“没事的。我到处游走,这事情驾轻就熟。倒是你……”他说着来抓我的脚,“纤纤玉足,嫩得像小姑娘一样。”

  明显调笑的意味,我只觉得耳朵很烫,“干嘛干嘛?!”

  边说边向后仰……然后瞬时间四周一片冷绿。“呜呜……”挣扎,水湮没了感官,睁不开眼,听不见声音。

  忽然有一双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火热,将我带离这场冰冷的窒息。

  “呼……呼……”我撩开湿在脸上的头发,惊魂不定。

  甘心轻轻抚我的背,“没事没事,缓一下。”

  那一边莫可惊叫:“稚音稚音!!!!没事吧?”

  我虚弱地抬手挥了一下。

  “去换衣服。山风凉,别一会儿冻着。”

  甘心说着,维持着拉住我手腕的动作,把我带到水边。眼角余光里,莫可歪着头看着我俩。

  我在包裹里翻出衣服,却迟迟不换。

  “怎么?害羞了?”甘心拿出自己的一件衣服,“将就擦一下。”

  我接过来,突然很过意不去,“你这人不错。”

  “刚发现?”

  “我常常针对你,你却一直对我不错,一点都不计较。”

  “呵呵,”甘心动手解开我的衣带,“我当然计较。”

  “呃?”惊讶之中,衣襟已经敞开。

  火烫的手抚上我的胸口,我受惊一样一巴掌拍开,“你干吗?!”

  甘心低笑一声,刷啦一把将我的衣服拽走,“浑身冰冷,快点换衣服!”

  遮遮掩掩地在甘心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里换好衣服,莫可已经坐定拿出果饼来啃。

  “没事吧?”他问我。

  我点点头。呛了几口水而已。我本身会水,只是突然之间惊了一下。

  “也是,你怕的又不是这个。

  14.国王游戏

  “诶,莫可,你脚疼么?”

  莫可夸张地叹一口气,“疼啊……可是怎么办呢,又没人给我刺水泡……”

  我听了一阵好笑,死小子,敢挤兑我?!

  “甘先生,要不你也给莫可看看?”朝旁边的甘心喊了一句。

  甘心很配合,夸张地摆手,“别,我不爱吃猪蹄。”

  “啊哈哈哈哈……”我笑得果饼屑洒了一地,“小莫可,你从灵长类退化到偶蹄类了……”

  莫可气哼哼的,一伸手就把我往怀里带,“笑笑笑!!!笑死你!!!”

  双手在我的腰上来回捏着,笑得我前仰后合,“别……别!!!莫大侠饶命!!!啊,别,啊哈哈哈……”两人笑闹成一团,衣服都乱了。

  莫可停下手,在我左脸上吧唧亲一口,弄得我一愣。

  “小稚音啊……看你还敢不敢胳膊肘往外拐……”

  我无措地摸着脸颊,“大胆狂徒!连老子都敢轻薄!”

  莫可委屈:“轻薄的就是你!……”说着又把手伸到我的脖子上。

  “哇!别!”本能地缩起肩膀,笑地差点脱力。

  甘心坐在一旁看戏一般,嘴角带着浅淡地笑意。

  “看你还敢不敢……”莫可不依不饶。

  “甘、呵呵呵、大叔!帮忙啊!罪魁祸首!”我撑不住,求救到。

  甘心慢慢站起身,慢慢跺过来,慢慢蹲下去,慢慢伸出了手——

  “呀!!!别别别!!!你们俩……哈哈哈……”

  等三人打闹结束,我是真的笑到肚子都痛了。

  “你们两个……”我有气无力,“狼狈为奸……”

  甘心玩得尽兴,笑容比那潭青碧地湖水折射地阳光都要亮。

  莫可大大咧咧地仰躺着,“哎……我真的好久没这么笑了……”

  休息了一刻,太阳都快偏西了。三人打点一下,继续上路。

  “今夜如果下得了山,那大概就能遇上一些山民家寄宿。”

  拄着登山杖,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等我们一脚深一脚浅走到山腰处,天竟然黑了下去。

  “这下糟了。”莫可瞪大眼睛环顾四周,“赶紧下去?”

  “不行,天说黑就黑,这样贸然下山会有危险。”甘心四周看了一下,对我们点了点头。

  跟着甘心朝另一边走了一段路,找到了一片开阔平坦的空地。

  “今夜只好在这里将就一下了。”

  我伸手去捏莫可地耳朵,“说说,谁耽误地时间?”

  莫可猴精一样逃跑,“你掉水里了。”

  “你还挠我痒了呢。”

  “哎?那他也挠了!”莫可指着甘心。

  甘心耸肩,“我是老人家,锻炼锻炼身体嘛。”

  收拾了一下空地,堆起树叶和木材,甘心用打火石点起了火堆。

  “山里地夜凉得很,虽然越秀山里应该没什么野兽,但一会儿睡觉时咱们还是轮流看着点。”甘心边说边拿出剩下地果饼,“幸亏没有迷路,否则连干粮都不够了。”

  我听到甘心讲野兽,一下子警觉起来,“野兽?!什么野兽?”

  甘心看我一眼,“我说没什么野兽……”

  “哦……”我有点紧张地看了看周围,没有草丛灌木,很开阔,应该没事……

  吃过干粮,三人围着火堆,轻声交谈起来。

  “玩游戏吧。”莫可用柴禾挑起花火,“如何?”

  “多大的人了,怎么像小娃娃一样还要玩游戏?”甘心瞥他一眼。

  “玩!漫漫长夜嘛,”我接口,说着朝莫可挤挤眼睛,多少年地交情,这猴子地鬼心思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莫可倒是一愣,好像没想到我会答应一样,不过他很快坏笑,“二对一,甘先生可别扫兴。”

  甘心一脸你们这两个毛孩子怎么这个样子的表情,点了点头。

  “要玩什么?”

  我和莫可对视一眼,“国王游戏!”

  啧啧,要说嘛,现代地游戏摆到古代去玩,那可真是无往不利。

  分别捡了三片看上去差不多地叶子,莫可拿石头在一面分别划下浅浅的“王”、“民”、“奴”。

  “规矩很简单,三人一人抽一片叶子。国王对奴隶发号施令,可以要求‘民’,也就是普通百姓帮着完成。”莫可一边捏住叶柄转着手里的叶子,一边说。

  甘心点点头,又皱起眉头,“国王是什么?是不是类似于皇帝?”

  噗……脑子动的真快……

  就这样,这么个被甘心称作“皇帝游戏”的游戏,开始了。

  莫可将三片叶子铺在掌心,“选。”

  我在一旁老神在在地朝甘心扬了扬下巴。

  “……”甘心看着自己手里的叶子,默然。

  我从莫可手里随便拿出一片,“……”,为什么是“奴”?!

  怒视着莫可,只见他得意洋洋地举起叶子,“王。”

  “来吧,稚音小丫鬟……去,”莫可挑着个大眼,一脸贼笑,“亲一下百姓去。”

  !!!我呆滞地转头,呆滞地看着甘心那一脸胡渣……

  “我不要……”

  甘心抬手摸摸下巴,“来吧,我不介意。”

  我介意!

  莫可再三劝解,“小稚音,要守规矩。”

  “……”唔……不要……

  甘心看我一直不动弹,竟然自己凑了过来,“要守规矩。”

  他的手指好温暖,轻轻捏住我的下巴,留下我一脸呆滞与茫然……

  胡、胡子……唔……

  甘心的鼻息喷在我的颈窝,他用拇指轻轻磨蹭我的右脸,然后眯起眼睛:“我要亲左边。”

  说着便头一偏,亲在了我的左脸。

  胡渣刺刺的,有点痛,有点痒。皮肤地温暖氤氲在我的脸颊,嘴唇地触感……很软……

  我一把推开他,觉得耳朵好烫,“你你你你……我……我们继续!”

  第二局,我仔细打量了一下叶子背面,终于发现了莫可这死猴子做的标记。

  轻轻一抽,手指夹着叶片翻转,“王!”

  莫可一脸鄙夷,“稚音啊……看看清楚再说……”

  我急忙翻过叶片,“怎么回事?!”竟然还是“奴”!

  甘心也用两根手指夹着叶片轻巧地转过来,“我才是王。”

  “啊??!!”莫可大叫一声,急忙去看自己手里的叶片,“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那么,”“皇帝”甘心悠哉地看着我们,“我想请二位下山后先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抱合山里的一处村庄,我曾受过当地人地照顾,所以要去拜访一下。”

  “哦,好。”我点头。

  莫可摸摸手里地叶子,“草民接旨……”

  甘心见我们答应,笑了一下,又说,“还玩么?”

  “玩!”我还没当过“王”呢,一定要当一次!

  我从甘心手里抽出那张“王”,“我当王。”

  “耍赖!”莫可叫起来。

  甘心则是一脸微笑,笑得我浑身不自在,但是他没有表示出异议。

  所以,我拿着手里的“王”,把“奴”塞给甘心,又把“民”塞给莫可。

  “不带这样的,”莫可一脸无奈,“小稚音你太耍赖了。”

  “有异议么,大叔?”我转向甘心。

  耸肩,“满足你。”

  “很好,二对一,决定了。”我对莫可说。

  莫可很无奈,但是后果叫他笑得春光灿烂。

  “我要求,百姓把奴隶的胡子刮了。”

  甘心沉默了……

  莫可呆呆看着甘心的脸,愣了好一会儿,大笑起来:“好好好!!!遵旨!!!”

  甘心无力地摆摆手,“竟然给我下套。”

  我把叶子往火堆里一丢,“兵不厌诈。”

  虽然由于没有工具,刮胡子的事搁置了下来,但是既然定下了,甘大叔是逃不过的。

  时候不早,甘心让我们早点睡,明天下山后先陪他去村庄拜访。

  在挡风处躺着,莫可把小白放进小笼子,便揉揉眼睛睡了,“二位,要换班叫我。”

  甘心坐在火堆边,说:“先睡吧,我撑不住了叫你。”

  我点头,往身上盖了件衣服,阖上眼睛。

  迷迷糊糊之间,听到甘心的声音:“小家伙,这灾要是挡不住了,你可要负责。”

  第二日一早,我是在小白“咕咕咕”的声音里醒过来的。

  起身,“……昨晚怎么不叫我起来看着?……”

  莫可龇牙咧嘴,“甘先生说你睡得像小猪,所以就把我弄起来看了一会儿。”

  “哦……”偷看甘心一眼,他一点反映都没有。

  干粮基本没有了,三人只能打些净水,和着剩下地一些东西将就了一下。好在到了甘心拜访的村落,就又有食物了。

  清晨地山间雾蒙蒙的,露水很重,细草和野开的龙胆、锦带花被水泽浸润得艳丽多姿。一路磕磕碰碰下了山,太阳竟已偏在当头,已近晌午。

  甘心看了一下方向,又思索了一下,便带着我们慢慢顺着一条路走。

  “应该不远。”甘心说。

  于是一路走走停停,再欣赏一下山野间特有地景致,并不累人。只是过了饭点,我们却已没了干粮,剩下地一点碎屑全给了伏在甘心肩头无精打采地小白。

  三人虽然不算累,但越走越饿,等到阳光藏进山谷,凉风起来时,莫可兴奋地大叫起来:“炊烟!”

  放眼看去,竟真是一处村落。

  加快步伐进到村口,已有人看到了我们。

  一个壮年汉子拎着草编的葫芦状篮子,腰里别着一支短笛。打量我们一番后,突然满脸红光朝我们奔走过来,一把拉住甘心,“甘先生!”

  甘心嘴角微扬,轻声笑道,“巴晗大哥。”

  坐在巴晗家的屋子里,我蒙头喝着山涧泡的药草茶。茶地味道有些不一样,但并不难喝,只是屋门口那些目光叫我不敢抬起头来。

  莫可也把头埋得低低的,小心地对我做着口型:怎么回事?看猴子啊?

  我笑着推他一下:对!就是来看你的!

  甘心和巴晗交谈了一会儿,也不做声了。巴晗嫂子在灶间里热火朝天。

  我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口,又赶紧别回来。

  “大叔!”我压低声音,“原来你是全民偶像!”

  “偶像?什么东西?”甘心不解。

  噗,说漏嘴了,我纠正了一下,“村里的姑娘是不是都来看你来了?”瞧着一个个的,含羞带怯,满目春情。要不是巴晗拦着,大概早就把这屋子塞满了。

  “瞎说。”甘心斜我一眼,冷淡的眼睛放出幽然地光,叫我一惊,又一颤。

  15.惊魂来袭

  “哎,甘先生,我给你说。我们村的人都惦记着你呢!”巴晗摆着餐桌。

  我看着满桌的菜,那个垂涎三尺啊,肉啊,那是肉啊!

  巴晗嫂子看我一脸向往,就笑着说,“我们百粤啊,别的没有,飞禽走兽应有尽有。吃的野味保准你想不到!”

  百粤人什么都敢吃。我虽然不怎么忌讳,但有一样东西是看都不想看的……

  巴晗嫂子指着那一碰红红的肉,“这是茜草兔肉,那个香啊……快尝尝。”

  夹起一块,微辣,肉质柔软而有嚼劲,好吃。

  真是饿了,我和莫可顾不得客气,就大口吃了起来。

  巴晗大哥爽朗地笑,“看这两小子恶的,快吃快吃,等会儿还有鸳鸯羹,保准你们吃得停不下嘴!~”

  莫可嘴快,边吃边问,“鸳鸯羹,什么东西?”

  “就是全蛇汤呀!”

  “噗……咳咳咳……”我扔下筷子,一个劲地咳嗽。茜草兔肉的辣味憋在气管里,让我一喘气就是火辣辣地疼。

  “唉唉,没事吧稚音?”莫可一边给我顺气,一边接过巴晗嫂子递过来的茶水。

  等我好不容易顺回了气,巴晗大哥不解的问,“小伙子这是怎么了,吃得那么急啊,哈哈。”

  “才……”莫可刚要张嘴,就被我扯住了。

  我点点头,不好意思地笑道,“饿惨了,没嚼几下就尽顾着吞了。”

  “哈哈哈……这小子。”

  感觉到甘心看了我一会儿,在我直视他时,他却移开了视线,对巴晗嫂子说,“嫂子,鸳鸯羹要糊了。”

  鸳鸯羹很香,看着莫可一脸满足地吃香,我很窝火。

  莫可看我脸色不善,识相地放下调羹,扒起别的菜来。

  巴晗嫂子给我盛了好大一碗鸳鸯羹,我只能摇头,推说刚才呛得没了胃口,吃不下了。

  一顿饭下来,只有我眼前盛着鸳鸯羹的碗还是满的。

  饭后,甘心去拜访村长,我和莫可就呆在屋子里休息。

  莫可逗着小白,问我:“干嘛不说出来?这几日你可怎么熬啊?”

  我有气无力地说:“算了,当地的风俗。大家又都那么热情,我忍一下就好了。”

  莫可嗔怪地看我一眼,不说话了。

  然而有些事情,到底不是说忍就能忍的。

  甘心回来时,对我们说,明天跟他一起去村长家吃晚饭。

  答应下来后,便分头去睡了。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想都脊背发凉,时不时地要去看看床下边……

  这一夜,折腾来折腾去,睡得很不好。

  第二天到了日上三竿,才被莫可叫醒,“小稚音,又睡懒觉了。”

  起身洗漱后,不好意思地向巴晗嫂子道歉,她淳朴地微笑,“这孩子,客气啥,赶路累了是得多休息嘛。”

  我朝她感谢地笑笑,她突然拉住我说,“诶,罗……是姓罗吧?罗兄弟,我问问你,你和你那朋友都成亲了没有?”

  我被她问得脸上一热,赶紧说,“没、没呢……”

  “哎,也是,”她叹一口气,“年纪还小。昨天你们来啊,村子里地姑娘可没少乐,都说跟甘先生一起来的是两个长得神仙似的男孩子!~”

  听了这话,我更是臊得慌,“嫂子,说什么呢……”

  “呵呵呵,还害羞呢。别在意,嫂子就是这么一说。倒是那甘先生,娶了妻子没?”

  我一愣,兀得想起水阁里纠缠的身影,只能轻声说,“嫂子,甘先生喜欢云游四方……”

  巴晗嫂子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午后和莫可窝在屋子里也不敢出门。倒不是不想出去走走看看,一来外边的女子看到我俩都是一副两眼放光的表情,另一方面,我也有些担心那个东西会突然出现……

  这一窝就是一下午,甘心被村里地汉子拉着到处做客,到了饭点前才踏进屋子。

  “起来吧,跟我去村长家里。”

  跟在甘心后面,四周都是火辣辣的目光。

  好不容易挨进了村长家,才发现有更可怕地事情在等着我们。

  村长家的姑娘名叫山槐,长得倒也细巧,只是她看着甘心地目光总让我错觉甘心会被看出个洞来。

  村长很热情地招待我们。一上饭桌,淳朴地山民就开始扯天说地,说着说着,甘心就被绕进去了。

  村长抿一口小酒,据我观察应该是什么蛇胆酒……

  “甘先生啊,你云游四海,好个逍遥快活。”

  “孤身一人,四处游走长个见识。”

  “啧啧……”村长吃一口菜,“要说我家这闺女,也是个野性子。”

  “爹爹……”山槐一边给甘心夹菜,一边嗔怨。

  甘心温和地笑,“姑娘家心大,女中豪杰。”

  “可不是,我也不是管着她,可她老想往山外边走,我可舍不得啊……”

  莫可从饭碗里抬起头,抿嘴偷笑。

  我拿筷子抻他一下,小声说,“吃你的。”

  “嘿嘿,”莫可斜我一眼,“看好戏。”

  村长说,“要是能有个可依靠的人,领着她走出去,我倒也就放心了。”

  山槐羞红了脸,可还是拿亮晶晶的眼睛偷看甘心。

  山里的姑娘大多明艳爽朗,她们会害羞,但从不扭捏。看在我眼里,既是觉得可爱,可又觉得惋惜。

  甘心这个人……眼里看重的应该是那些个秋海棠,而非眼前的山槐花。

  甘心细嚼慢咽,等到村长都有些着急起来,他才慢吞吞地说,“是啊,出门在外,都是希望有个人陪伴身边照料左右的。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想要的人却不一定有那个心……”甘心说。

  ……

  回绝,但不失礼……

  甘心较我和莫可年长个六七岁,待人处事的学问,的确厉害。

  这一句话下来,村长不接话了,山槐也是一脸落寞。

  沉默了好半天,村长才说,“甘先生,老汉我祝你姻缘美满!心想事成!”说着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甘心也不含糊,也是慢慢一盅酒,“承您吉言!”

  桌上地气氛虽然冷落了一会儿,但到底山民们都是心怀坦荡的人,好似谁也没有把刚刚那桩拐弯抹角地打探放在心上。

  村长酒过三巡,已有些飘飘然,扯着我和莫可开始絮叨。

  “你们这两个小子肯定不知道,我们这个村什么最有名?”

  我笑着问,“什么呀?我们得好好见识见识!”

  村长大喜,“槐儿,去拿来去拿来!”

  山槐走去里间,一会儿就拎着两个葫芦状的草框子出来。

  我看着村长从腰间掏出短笛,心里开始发虚。

  这些个东西我在巴晗大哥那里也见过……要说是用来干什么的,早就猜到……

  村长摇头晃脑,揭开一个盖子,“让你个小娃娃开开眼!”短笛已然放到嘴边,我死命拉住莫可的袖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嘭!!!——”

  甘心抱歉地看看我们,“对不住……把酒给打翻了……”

  “哎哈哈哈哈……甘先生也有这么迷迷糊糊的一面啊?”村长拍着桌子大笑。

  山槐找来布擦拭桌面,笑道“这可是趋蛇酒,这下翻了一桌子,小翠闻到味道肯定不愿意出来了。”

  “对不住啊……”

  我好歹松了一口气。莫可轻轻拍拍我抓住他袖子的手,安抚一笑。

  “你们没运气啊,这下见不到我家小翠了。”

  我心说见不到才好呢……

  吃完饭又喝了消食茶,村长拉着甘心非得让他奏一曲。

  甘心稍稍推拒了一下,最后松口,“这么着,明天我们离开村子的时候,叫大伙都来。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拜访大家,明日——”说着瞟我一眼,“明日我给大家送个最好地告别礼。”

  出了村长家,三人慢慢走着。

  我轻轻撞了甘心一下,“告什么别啊?别把我掺和进去。”

  “就你精,都看出来了。”

  “可不是~你那一眼扫过来,我就猜着你的小心思了。”

  “那……”甘心靠近一些,“愿不愿意?”

  我站定,转向他,刚想开口……

  “蛇……”声音找不着了,我只能憋出这一个字……

  “什么?”甘心皱起眉,又凑近过来,“怎么了?”

  “蛇……有……有蛇……”好冷,浑身发冷,记忆里的触感迎面袭上,湿滑,粘腻,微温,然后是无边无际的疼痛和铺天盖地地热。

  “不……不要……有蛇……”

  远处的树边,月光迷蒙地穿过树枝,碎落在一蜷盘起的东西上。月色下,发出荧荧的光。我好像看见了它火红地信子在吞吐……蛇尾是不是在作响?!为什么“嘶嘶”的声音就在耳边……不要、不要!!!脚踝好痛,火辣辣的痛,我的眼里只剩下了那蜷绿油油的东西……不要!!!!!

  “稚音!!稚音!!!”耳边有谁在呼唤我。

  我抬起头,甘心紧紧看进我的眼睛,“别怕,别怕,那只是一卷绳子。”

  脸颊湿漉漉的,我迷茫地看着他,又再一次缩紧手指。

  “别怕,别怕。”温暖的气息冲进了鼻尖。我贴在甘心胸前放声大哭:“我讨厌蛇啊啊啊!!!!”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对上了一双豆子一样的眼。

  “啊!!!!!!”使劲朝床里边缩去,“莫、莫可!!!!大叔!!!!!”

  “诶诶诶诶!!!来了来了!!!”莫可冲过来,看到那双豆子眼地主人,无奈地笑,“这是小翠。”

  眼前地小蛇睁着豆大地黑眼珠,直直地看着我。粉红的信子一伸一缩,好像还微微歪过了脑袋。好像……也不太吓人嘛……但是对于蛇,我本能地反感。

  “拿走拿走……快点……唔……”

  “小孩子一样。”甘心立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碗东西。

  “……”

  “你这个样子怎么行?怕蛇怕到晕过去。”

  “我……”

  “莫可跟我说了,你小时候被蛇咬过。可是这样一直排斥是不行的。”

  “你根本不知道蛇有多、多吓人……”小翠还盘在那里,看着我。

  我都快哭出来了……“把、把它拿走……”

  “不可能了,”甘心把碗递给我,“安神汤,快喝了。这小翠,我已经求村长送给我了,从此就跟着你了……”

  “噗……咳咳……送给你了干嘛要跟着我?”

  “叫你习惯,以后别这么怕蛇了。”

  看我捧着碗不动,甘心又坐下来,接过碗勺,轻轻搅动药汁。

  莫可笑嘻嘻地让小白停在他手臂上,说,“你要实在怕,咱们还有小白,一口就能把小翠给吞了~”

  我无力地看他,“小白是鸽子……”

  “不管!那都是鸟儿!哎说起来……”莫可朝我挤眉弄眼,“小稚音,你竟然能就这么晕过去!还让甘先生把你抱了回来。”

  “去!你见着老鼠指不定哭天喊地找妈妈呢!”

  “唔……”莫可语塞。这小子最怕老鼠,连带着米老鼠都讨厌。说起来我们两个一个怕蛇一个怕鼠,也算是蛇鼠一窝了。

  “莫可,你先去洗洗睡吧。还有,把小翠好好关起来,别一会儿溜出来又把稚音吓着。”

  “嗯,”莫可摸摸鼻子,怪里怪气看我一眼,“那我先去睡了,小稚音,别晚上做梦吓得尿床啊!~”说完就及时躲开我的白眼,溜到另一间屋子睡去了。

  甘心拿勺子勺了药汤放在唇边试了试,就递给了我。

  我看着那勺子,又突然想起刚才莫可说,我、我是给抱回来的,就一阵不好意思。

  “麻烦你了……”

  “不麻烦。”

  嗯?抬头看甘心,一脸淡漠。

  我喝一口药汤,真苦……可是,也还能忍。

  喝完药汤,甘心拿起碗走到门口,“好好休息。”

  “嗯……谢谢。”

  “……对不起。”

  说完便退出去关上了们门。

  额……什么意思?

  16.信我柔情

  第二日清早,我便悠悠转醒。也不知是昨晚受惊还未平复还是惦记着今天要离开村庄前往草堂城。

  起身洗漱了一下走到屋外……一下子愣住。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一觉醒来又穿越去了什么别的地方。

  屋外的院子里立着一个白衣地男子,身段清俊挺拔,瘦,但是散发出力量感。

  清早的阳光还很淡,柔柔地洒在他的身上,青黑地头发反射出淡金的光芒。

  他缓缓转身,直视着我——

  清冷的眼神带着一丝笑意,淡色的嘴唇,俊朗的面容。

  “甘心?”

  他弯起眼睛笑,眼角眉梢,生动地叫人一下子收缩了心脏。

  “呃,你怎么……”

  他摸摸光洁的下巴,眨了眨眼“你不是下令要我刮胡子么?”

  “哦……哦对。”摸摸鼻子,环顾四周,“莫可呢?”

  “跟着巴晗大哥出去转悠了。”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

  忽然传来“咕咕咕”的声音,我循声去看,小白站在地上,和小翠对视。

  小翠懒洋洋地盘着,只是歪着头,没什么动静。然后转眼间,朝我冲了过来——

  “妈呀!!!别别——”跳着脚躲来躲去,灵活的小蛇依然在脚边绕。

  “大叔!!!”

  “呵,”甘心俯身将小翠捧起,“她好像挺喜欢你。”

  欲哭无泪。

  突然想起了什么,我问甘心,“你昨夜为什么道歉?”

  “猜不到?”

  一句话一下子让我冷了脸,“你既然知道我怕蛇,还把我们引到这村子?!”

  “百粤哪里没有蛇,”甘心拍了拍怀里小翠摇摇摆摆的脑袋,“你这样子怎么行。”

  “……”说的在理,可我有一种被管教的感觉,“你像是在调教一个孩子。”

  “说对了。”

  无语。只能瞪着他。

  远处传来嘻嘻哈哈的说话声,莫可跟着巴晗大哥走进了院子。

  “小~稚~音~”

  “猴子。”

  “……”莫可对我翻白眼,“一点都不热情。”说着就接过甘心手里地小翠凑过来吓唬我。

  嬉闹了一会儿,巴晗嫂子就叫我们吃早饭。

  一顿饭吃得欢欢喜喜,可是巴晗嫂子不住地给我和莫可夹菜,吃到后来还有点激动。

  “不会忘记嫂子做的饭菜吧?”

  “不会。”莫可使劲地吃饭,吧唧着嘴,好像那一桌山野气息浓重的早饭是什么珍馐。我知道那是他自己对巴晗夫妻表现谢意的方法。

  “那么好吃,想忘都忘不了啊。”我对他们二人微笑,希望笑容可以传达我对他们的谢意与喜爱。

  巴晗嫂子揉揉眼睛,连声说,“好好,别忘了我们就好。”

  等到吃过饭,巴晗嫂子又叮嘱了好一阵出门在外要当心之类的话,三人才在他们的陪同下带着行囊来到了村口。

  远远望去,已是黑压压一片,好似全村地人都来送行了。

  我一阵感动,山民的朴实与热情,叫人心生满满温暖。

  “哎,也不肯多留一阵子。”村长长吁短叹,“也不知有没有下次见面的机会了。”

  甘心朝村长行了个礼数,“甘某这次来,本就是要谢谢诸位上次搭救的恩情,心下会一直惦念大家的。”

  “哎哎,好好。”村长点头。

  搭救……?

  “作为我们三人对大家几日来照顾的答谢,我要与稚音一起送大家一个谢别礼。”甘心说着掏出墘黄璧箫,转头对我轻语,“稚音。”

  我一愣,这件事情我早就忘记了,可是看着众人期待的目光,我还是问甘心:“要唱什么?”

  大伙悉悉索索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诶?唱?”

  “甘先生是乐师,这罗先生莫非是个唱倌?”

  小孩子不明白,“唱倌?是什么?”

  “唱倌就是很会唱歌的人呀,罗先生一定唱的好听。”

  听着大家的议论,我轻轻舒一口气,打心底里,我希望可以用一些方法感谢他们热情质朴地招待,也希望可以让他们因为我而感到快乐。

  “唱你想唱的。”

  “大叔,你跟上。”

  “好。”

  清清嗓子,我慢慢清唱起来:

  漫长的此阶太寂寥,太长也太喧嚣

  请陪我,也让我陪你

  孤独陪着我,荒凉陪着我

  让我在你眼中 踏青 ——

  甘心的箫声在瞬间冲破寂静的空气,攀附住我的声音,然后幽然地流淌而出。

  好安静。好安静。

  半阖着眼睛,他们轻轻的呼吸声和着甘心的箫声,和我悠悠哼唱的声音,显得悠远而宁静。

  拥挤的此阶太寂寥,太长也太喧嚣

  请陪我,也让我陪你

  倘若切断这脉温婉的偎依

  飘零的行程 多么悲戚!

  忽然转一个调子,就好像甘心对这首歌异常熟悉一般,箫声依然契合非常。

  可能,我将会无甚功名

  引不来掌声荣耀你

  请相信,我的柔情

  牵引你,守护你

  同是孤独的一粒微尘

  在空旷的阶上飘浮

  让我仔细的陪你踱到尽端

  拥挤的此阶太寂寥,太长也太喧嚣

  请陪我,也让我陪你

  仔仔细细的踱到尽端

  此皆将更长,但不寂寥 ……

  箫声和歌声同时停下,然而震动在空气里,却回音声声回回,好似永远回荡在这美丽纯净的山谷。

  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我静静看着山民们惊讶无比的表情。

  也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他们开始鼓掌,一声一声,一阵一阵,全部拍在我的心上。

  我突然前所未有地感到骄傲。这和站在玉桥歌会的唱台上是全然不同的感情。

  曾经,唱歌是我为谢池春慢搏回名号的工具,那些掌声与欢呼,只能代表我的胜利;然而现在,歌声就是我的话语,它可以表达我所有的情感,让那些给我笑容的人笑得更快乐,让那些掌声与喜悦成为真正心底的交流。

  第一次发现,我竟这样喜欢唱歌!

  “稚音……”莫可轻声唤我,带着些孩子气的鼻音。

  搀着莫可的手我深深向这些透彻如山风,纯净似山岚的人们鞠躬。他们让我想起艳韵和奁儿,想起朱墨、晓苑,想起那个在我从天而降时收留我的家。

  这世界有人有多冷酷,就有人有多温暖。

  也许前程,我会遇到猜疑和诡计,然而我不会忘记,在最纯净的地方,在明丽的蛇目菊与霞草包围中的山谷里,有诚挚真心的微笑,有把我们放在心底的人。

  我说,“谢谢你们。”

  与众人道别后,甘心领着我们翻过抱合山的后半段,一下就看到了官道。傍晚之前,我们就能进草堂城歇下了。

  路上,甘心问我:“刚才那首是什么?”

  “那是我最喜欢的曲子。叫做‘阶’。”

  “阶?”

  “嗯。就是阶梯。一生若有人愿意陪伴着攀至重点,即使每一次迈步都需要咬紧牙关,我也觉得值得。”

  甘心若有所思的点头。

  莫可开始回忆:“当年我死拉活拽让稚音在班会唱了一回,我弹吉他伴奏,多少小姑娘被感动到哭啊……”

  然而话一出口,便是一副极为尴尬的表情,拿眼睛小心地瞟我。

  我咬牙切齿,只能祈求上天让甘心刚才那一瞬突然失聪吧!!!

  然而上天根本不理睬我,说不定老天爷正想让我暴揍莫可一顿。

  总之,甘心用一种怀疑地眼光和一种奇怪的语气问道:“班会?吉他?那是什么?还有之前那个什么国王……你们到底打哪里来的?”

  我郁闷了和人精一样的大叔打交道就是麻烦!

  “嗯……”沉吟一下,开始胡扯,“其实我和莫可并非本国人。”

  “哦?”

  “我们来自海外的中国。”

  “那是个什么地方?”

  “是跟这里很不一样的地方。”

  “哦。”

  正等着甘心继续提问,他却已不再做声。

  我心下了然,这个为人处世处处都圆滑有礼的甘心,他绝对不会那么轻易放下这个疑问。只是当时,我并不知道,莫可这次说溜嘴,竟然会因此给我们带来一场天大的惊喜。

  17.无律乐师

  “……”

  “干嘛苦着一张脸啊?”莫可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

  “糖又吃完了……”

  “诶?!”莫可拍案而起,“三斤高粱姜糖你一夜吃完了?!”

  我心疼地朝已经空了的糖包里望一眼,“嗯。”

  “天呢,你的牙是什么做的?这么吃糖迟早烂了!”

  “草堂城盛产糖贻,不在这里吃个痛快,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咂嘴回忆着高粱姜糖甜甜辣辣的味道,我站了起来。

  “哪里去?”

  “糖铺子。”

  “不许。”我扭头一看,甘心抱着手靠在门边,眉头微微皱起。

  “嗓子还要不要了?老是吃这么甜的东西。”

  我慢慢走过去,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点头说,“那就不要了吧。”一猫腰,就从甘心旁边钻了过去。

  噼噼啪啪跑下楼,只听到莫可扯着嗓子喊,“记得给我带豆乳糖霜!”

  进草堂城已有三日,只可惜到如今还是对当年荣秀祖上散失梵天曲谱的事没个头绪。问了当地的一些百姓,他们虽然听过荣秀君的盛名,但对于曲谱一事闻所未闻;也有一些老人家经历过当年战火,隐约记得听说过荣秀君当年在草堂城避难,一次突然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天一夜,出来后立即散去梵天曲谱的轶闻。只是细节因由并不为外人所知。

  由于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甘心已写了询问详细情况地书柬,让小白送了回去。这几日暂且等待荣秀君的回信。

  漫步在草堂城的街道上,很久没有一个人闲逛了。草堂城可谓百粤最大的城镇,繁华虽不比曾经亲历的广陵奢艳雍容,但靠着依山傍水的地理环境和丰富的物产,也是一派难得的欣欣向荣。这里和那些山村不一样,人们依靠生产手艺为生,其中,由于山产甜花香草奇特丰富,草堂城的糖贻产业可谓举世闻名。

  跨进“甜白糖铺”,这几天我日日光顾。

  老板见到我,咧嘴就笑,“小兄弟,我家铺子地糖果子可要给你买光啦~”

  “嘿嘿,好吃嘛,停不下嘴,一夜就把昨夜买的都吃了。”

  “啊?一夜吃完?!”老板瞪大眼睛。

  “是啊,他身上都快发甜了。”低沉清淡的嗓音在身后想起,温热地气息就在耳边。

  我一回头,是甘心。

  “大叔,你怎么又跟来了?”

  他抬手轻敲我的头,“不跟来,你还真就能把这铺子给买了。”

  老板哈哈大笑,“我们店的糖果子用的不是砂糖,而是各种花果香草揉碎提了味道混了润口冰糖做的。不担心吃了腻味。”

  我白甘心一眼,“那也不伤嗓子吧?”

  “哎,虽说不是上火砂糖做的,但吃得太甜的确对嗓子不好。”

  甘心轻轻笑了一下,我只能尴尬地埋头挑糖果。

  临走,抱着三斤海棠贻,三斤樱桃浆果子,四斤和莲花粉蜜糕,还有莫可要的豆乳糖霜,心情舒畅无比。

  甘心无奈,“真是管不住你。”

  “呸,我又不是小娃娃,你还怕我坏了一口牙呀?”

  甘心歪着头若有所思,然后点点头,“我就是觉得你是个小孩子。”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说了……

  上下打量了自己一下,实在搞不懂一个二十岁的男子哪里像是小孩子。

  “你也只不过比我大六七岁。”

  “呵呵。”甘心笑眯眯的,不接口。

  边说边往外走,却被老板叫住,“唉唉,小兄弟。我看你这么爱吃糖果子,要不要去试试黎氏摆的社戏台子夺下草糖?”

  “什么?”

  “草堂城的名产草堂。是草堂黎氏最有名的糖果子,也是贡品。”

  贡品?!我心里一跳。第一,贡品的味道绝对有保障,第二,上贡品意味着和皇家有联系……想起荣秀君给的字谱上那一句“四方天下”,甘心和荣秀君都说和皇室有关,那么若果和黎氏攀上交情,进入皇宫就不再是登天之举了。

  心下明确了利害,就算拿不到草糖,这黎氏还是要想办法结识的!

  谢过掌柜,和甘心走上大街。我立马对甘心说,“我要去。”

  “……你手里已经有一捧糖了。”

  “草糖是名产。”

  “我看你看中的不止是这个。”

  愣一下,他好像什么都能看穿……

  “那你自己去吧,我回客店,小白也许已经回来了。”

  丢下我一个人,他转身就走。

  呿!那我就一个人去!又不是离了你不行!

  然而……

  打听到黎氏社戏的台子,刚走到那里就给吓了一跳。乖乖!那是满坑满谷的人啊……

  在人群里绕来钻去,总算找到个能落脚的空处,却又不知道这社戏要如何参加,草糖要如何夺下,更不论怎样与黎氏的人攀上关系。

  我拍拍身边的一个人,“这位大哥,这社戏好生热闹啊。”

  “对啊!草堂黎氏每年这时节都摆下社戏台子,给大家看个欢喜,凑个热闹。十斤草糖为彩礼,就足够吸引人了,更不要说今年昏睡数十年的黎家少爷突然转醒,这社戏台子的排场比往年更大了!”

  十斤草糖?!我拼了也要夺下这彩礼!

  “那大哥,谁都能参与么?”

  “能啊,只要有一技之长能博得众人喝彩的就行!哎你看那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排大桌前围满了人,“那里就是报登记地方。”

  谢过这位大哥,我也朝报名地地方走去。

  等了小一刻钟,好歹站到了持登记簿的人面前。小丫头低着头嚷嚷,“名字,出什么彩。”

  “名字是罗稚音……这出什么彩是什么意思?”

  “啧,这都不懂……”小丫头不耐烦地抬头,愣一下,又把头埋下去,时不时瞟我一眼,“就、就是有什么本事上台子嘛~”

  “哦……那,唱歌吧。”

  “唱歌?你知道有多少人报这个么?往年唱魁戴颖今年还是来报了名,你没胜算的……”

  我抿嘴一笑,“我可只会这个。”

  小丫头脸一红,低头匆匆写了几笔,“哦,哦好。”

  跟着登了记的人群走到侯着的地方,这才真的有点慌了。

  吹拉弹唱,摩拳擦掌,下腰踢腿,老天,整个一海选现场。

  再看台子上,正咿咿呀呀地唱:

  这兄妹本是夫人话,只怨那张生一念差。说什么待月西厢下,你乱猜诗谜学偷花。果然是胆量比天大,寅夜深入闺阁家。若打官司当贼拿,板子打、夹棍夹,游街示众还带枷。姑念你无知初犯法,看奴的薄面你就饶恕了他!

  我听着,心里越来越没底,这般唱腔,若每个上台子的都是这般水准,我可没什么信心能拿到彩礼……

  等这一段唱完,走上去一个文弱的男子,眉目清秀,最是那温柔的气息,叫人一看就觉得舒服。

  “戴颖!戴颖!”

  “戴颖!”

  底下一下子骚动起来,那人还没开口,一声声地倒已喝起彩来。

  我一听那名字,原来就是刚才小丫头所说的唱魁。

  无论是以前的世界还是这些日子,多得是人说我唱的好听,可对于自己的水平,我心里并不多清楚。这下,有这么个众人口中的唱魁在眼前,我可得好好听。

  他温柔一笑,众人便自觉安静了下来。

  一旁有人拨响了筝,一片回音之中,已然开口。

  那一把嗓音,软软的,甜甜的,却不会腻人,让我不自觉联想起前两日吃的杏花粥。

  一开口,便是一首诗一般的歌。

  春红若锦 流染碧空

  繁华褪尽 相思如梦

  似水年华 沓然无痕

  今夕何夕 思君情浓

  几番春暮 夜色渐融

  蒙君怜惜 轻点绛唇

  亦幻亦真 沁香萦魂

  今夕何夕 慕君情重

  和泪共吟 断肠长曲

  缘殇梦渺 顾影堪悲

  不闻何向 不怨何身

  今夕何夕 念君情深

  等他停下之时,众人皆是鼓掌喝彩,我却皱起眉头有些不明白。表面上这是一首相思情歌,然而内里应该是首怨怼伤感的,而且……怎么看都是闺阁垂泪之作啊!这个男子,笑得温柔可爱,唱得婉转清甜,虽然是好听的,可,怎么听都有些……奇怪……

  细细琢磨之下,又过去了几个表演者。杂耍功夫、乐器舞蹈,并不见得多好,而后不多时,我已扫却担心,想好了唱什么,就听到了有人在叫我。

  “下一位,哎,人呢……罗稚音?”

  一下回过神来,赶紧上台。

  定一下心神,看看台下,“我虽自外省前来,倒是觉得百粤的方言很是好听,也自学了几分。不如今日,献丑一首百粤方言的歌曲。”

  台下先是一片笑声,后来竟渐渐吵杂起来,还有人高声说话。

  “哎,我们的方言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叫外省人学了去的!”

  “唱得不好可别怪我们笑话啊!”

  “哟哟,也是个唱曲的。戴颖都已经上过台了,你再来也是没戏!”

  前几句我倒不在意,我是来唱歌的,又不是来表演说粤语的。

  但听到这后一句,心下暗暗堵了一口气。

  瞥了台下一眼,我沉吟一下,开口:

  “抬头望长裙下的风,连幻想的质感都一样柔润——”

  一开口,台下原本还吵吵闹闹的众人慢慢安静了下来。我弯起眼睛,轻轻牵起嘴角,学着某人好看的笑容微笑,这一下,底下全都仰着头认认真真地听着我唱。

  ——无论雪纺或丝绒

  同样诱发过我那一秒悸动

  从未敢每个亦吻

  却对每一个的欲望无憾

  热血在腾大概每个人

  不只喜欢一个女人

  让那飘呀飘呀的裙

  挑惹起战争赐予世界更丰富爱恨

  让那摆呀摆呀的裙

  臣服百万人对你我崇拜得太过份

  为那转呀转呀的裙

  死我都庆幸

  为每个婀娜的化身每袭裙

  穷一生作侍臣——

  最后一音还未落下,竟已有人鼓起掌来,我继续保持着那样的笑容,扫视众人一圈,心安理得地接受众人越来越热烈地喝彩。眼角瞥到那个戴颖正愤愤然瞪着我,转过头,不搭理。

  我的目的就是接触到黎氏,当然还有拿到十斤贡品草糖。更何况,你虽有一把好嗓子,却难以把握歌曲的深意,并非我小瞧你,而是这草堂城的众人看高了你。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这次的黎氏社戏彩礼,是我的。

  跟着笑眯眯对我作揖的人,我正要去领那十斤草糖,顺便打探一下有什么方法能见到黎氏的人。

  “稚音。”熟悉的嗓音,不转头都知道是谁。

  “大叔,你不是回去了么。”

  “十斤草糖,我怕你在回客店的路上就都吃完了。”

  摸摸鼻子,你就拐弯抹角吧!

  随着带路人走去社戏台子后边,那边已急急迎上来一个人,“老爷说无律乐师路经草堂城,怎的也不到黎府来叙个旧,这不就派我来请您了。”

  我呆呆地转过头,看着一脸平静地甘心。

  咬牙切齿,好你个无律乐师!

  18.大叔是谁

  “你是无律乐师。”陈述句,我需要的不是他的回答,我需要的只是对这半个多月来的相处做个分析,以及总结。

  他的箫声出神入化,似云絮飘渺清淡,也如沧海沉静深厚。他聪明、圆滑、有些世故,但从未虚伪,对人也算真诚。他能静静听莫可絮叨一整日古琴、乐谱。他温柔地抚摸小白的脑袋。他不许我吃糖怕我坏了嗓子。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眉目俊朗清冷,眼睛冷淡漆黑……但是他笑起来会眯着眼,有点孩子气的狡黠。

  我心里所想,他似乎总能猜到;然而他所想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甘心不顾那位恭恭敬敬来请人的黎氏家仆,只是低头看着我。

  我不想说话。

  甘心也不说。他甚至没有对我的陈述句做出任何回应。我想,他大概是看透我了。

  叹一口气,“快去吧,人家特地来请你的。”说完,拿好十斤草糖,转身回客店。我曾经以为天底下谁都骗不了我,其实谁都能骗我的,只看他们想不想而已。

  抱着怀里近廿斤的糖果子,默默走回客店。一路上,心里并没有想些什么,多想又有什么用呢。

  推门进房,疲惫不堪。

  莫可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地看着小白和小翠玩耍。

  “买糖竟然买了大半天。”

  我把糖包推到他面前。

  “怎么了?”

  “那袋绿色糖包里的是名产草糖,贡品。”

  “稚音你怎么了?”他坐直身体,微微凑了过来。

  “我今天去本城大户摆的社戏台子了,赢回来的。”

  莫可伸手推我,“稚音?甘先生呢?他出去找你的。”

  “我唱歌赢了本城唱魁。如果能够见到黎氏打通关节,说不定就能去皇宫探曲谱了。”

  “稚音!!!”莫可的声音炸响在耳边。

  我看住他的眼睛,想了一下,轻轻牵起了嘴角,“莫可,齐在轩要我们找的东西,我已经找到一样了。”

  “什么?”

  “甘心。”

  莫可愣住,复又开口,“他告诉你的?”

  “你觉得呢?”

  莫可不再言语,半晌问:“你会赶他走么?”

  我没有点头,甘心意味着二分之一,我不会轻易丢弃。

  我要知道他想干些什么,这一次,我要看透他。

  更何况……我根本就不想点头。

  两人都沉默着,连带小翠和小白也乖乖伏进各自的笼子。

  等我回过神来,天色竟已黑了。

  拍拍莫可,“去吃饭。”

  “他……”

  “黎氏把他请去了。”

  “吱呀——”门开了,甘心站在门边,没有进来。

  “你不问么。”

  调开视线,“我不问。”

  “我要问。”莫可站了起来。

  有一道视线绕住我,“若你们能找到梵天曲集,我便自然会说出身份。”

  我转头直直盯着他的眼睛,“那么,你是希望我们找到曲集,还是找不到?”

  他不做声响。我使劲牵起嘴角,却连冷笑都做不到。

  “我累了。我要去睡觉。”

  “等等……”手腕被甘心大力握住,疼。

  声音无可抑制,“你还想说什么?!”

  他松开我的手腕,却没有放开。

  他说,“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莫可在哭。

  头埋进手臂,肩膀微微抽动。没有一点声音。

  我唯一见到他这样哭,是在陈然说他爱上一个女孩子那天。

  而现在,我又有点迷茫了。

  “莫可。”

  “……”

  “莫可,跟我说话……”

  甘心坐在另一边,看着我们两个,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我被那一声声搞得心烦意乱,大吼,“别敲了!”

  他竟然笑起来,依旧是眯起的眼睛,“那是谁?”

  一刻钟前,甘心捏住我的手腕,说他遇到了一个人。

  黎氏昏睡数十年的儿子半年前悠悠转醒,然而之后便少言寡语。

  甘心在黎氏做客,说起我和莫可两人与他同行“游玩。”

  “我当时只说,与我一起的是两位少年,似乎来自海外的‘中国’。然后那沉默寡言的黎家少爷突然跳起来问我你们叫什么名字。”

  “你告诉他了?他长什么样子?”莫可的声音颤抖,有些破音。

  “不。没说。”甘心若有所思地看莫可一眼,“他么,倒是个美男子。哦对了,他的左边脖颈——”点点自己的脖子,甘心继续说,“有几颗红痣,排成梅花状。”

  “是他!!!”莫可大叫一声,然后泪水决堤一般汹涌而出,“那是陈然!!!”

  于是现在,我只能轻轻抚着莫可的背,一边对甘心丢白眼。

  “他是你们的朋友?一个昏睡十多年、从未离开草堂城的人?”

  我一愣,这个人,任何细节之处好像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甘心不再说话,只是开门叫楼下小二泡一壶黑茶上来。

  等到小二把茶端上来再掩门出去,莫可才缓缓抬起了头。

  眼睛红了一圈,袖口一片深色水迹。

  我摸摸他的头,“要不要去找他?”

  莫可摇头,“不要……如果是他,如果是他的话……他会来的。”

  如果不是他呢?那他只是一个凑巧脖子上有梅花痣、对“海外人氏”意外地感兴趣、昏睡十多年的古人。他也许会来,也许不会。

  如果是他呢?若他来了,答案自会揭晓;若他不来……我想莫可的心也许会就此死掉。

  我不愿看到这种事情,不愿。

  所以即使可能失望,这个人无论如何都要见一下,为了莫可。

  我对甘心说:“我们要见他。我们。”

  第二日一早,拉着死活不肯的莫可,我跟着甘心去了黎府。说实话,这一夜,莫可没有闭过眼,我也没有。

  莫可在害怕。而我害怕的是,莫可的害怕。无论那是不是陈然,我都怕莫可会放弃,心若一死,万事成灰。他们若即若离纠缠多年,我无法坐视不管。

  。

  清早的黎府,那个人站在庭院中央,瓷蓝长袍,颈间绽开一朵莲花。细长的眼睛在晨雾里看不真切。

  薄薄的嘴唇轻启,“稚音。”

  我拉住莫可的袖子,“莫可,莫可你看,是陈然!”

  然而,那薄薄的嘴唇再次吐出了一句话。叫我后悔,叫我想哭,叫我不敢去看莫可瞬间崩塌的表情和灰蒙蒙的眼神。

  陈然说:“你是谁?”

  莫可一个人走在前面,一步一步,挺直了脊背,一言不发。

  我几次开口想叫他,但发不出声音来。我不该的,不该的……我们应该当夜一走了之,管那人是不是陈然。对,我们应该一门心思去找梵天曲集,然后让甘心弹琴,这样我们就能得到齐在轩许诺的一个愿望,然后许愿,不回去,我们不回去,管他什么原本世界的家人朋友,管不了了,不能管了,让莫可许愿,让他许,让陈然想起他,让陈然死心塌地爱他,让陈然陪他一辈子!!!

  我多想这样说,我多想这样对莫可说,可是我开不了口。我怕莫可的眼泪,当那双上挑的丹凤眼储满泪水,那时的莫可一碰即碎,叫人心疼地想陪他一起哭。

  手指忽然被捏住,甘心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抚着我的指关节。温热,安心。

  “我不该提起他的。”

  “不干你的事。”

  “骗你们的事,我也抱歉。”

  “没有下一次了。”

  “……嗯。”

  前面的莫可突然停了脚步,他猛地转过身,笑容灿烂到叫人害怕。

  “真是的,竟然这样就跑出来了。我们还得和黎家套关系想办法进皇宫呢。”

  “不……莫可……我想过了,其实齐门和皇室也有渊源,不一定要靠黎氏的。”话虽这么说,但我的心里,隐约有了一种感觉。

  “不。”莫可扬起下巴,嘴角挑起骄傲的弧度,一排耳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又变回那个从不服输的妖猴子。

  “这混蛋竟敢把我忘掉,老子要叫他记得一辈子!”

  19.前路瞻看

  结束,意味着新的开始。

  莫可翘着脚,倚在红木环椅里,“所以说,我们要带他出去见见世面。”

  “哎呀……这……”黎夫人担心地望向自己的儿子,“然儿……”

  陈然——如今叫做黎然,只是静静看着莫可,并不说话。

  黎守泽安然地喝着茶,好像我们想要“拐走”的那个并不是他昏睡数十载、刚转醒半年的儿子;虽然那的确不是他的儿子。

  “哎……甘先生啊,这岩茶真是不错,可惜我年纪上了,多喝了夜里不闭眼。”放下茶皿,他轻拍妻子的手,“你这女人也真是,难道还要把儿子拴在裤腰带上带一辈子?!”

  甘心轻笑,“听闻黎少十岁左右就昏睡不醒,如今醒来,弱冠已过却未曾踏足国土山川——”

  “甘先生啊,你也知道我家然儿根本没有出过草堂城,这一下子出去游历,我怕、怕……”黎夫人说着说着,竟已呜咽起来,“这孩子刚醒那会儿同我们就跟陌生人一样,连声爹娘都不愿叫,这半年才稍稍亲近一些……我、我可舍不得呀……”说罢,倚在黎守泽的肩头,嘤嘤不止。

  我只得赔笑:“黎夫人,黎少他沉默寡言多半也是因为昏睡真么多年对身边人事都不熟悉的缘故,让他同我们一起出去游走,既有照应,也能开他心怀。”

  黎守泽安抚了一下妻子,就转头问一声不吭的陈然:“然儿,你自己怎么想?”

  “我去。”说着还翘起嘴角朝莫可一笑。

  “那好,”黎守泽点头,“诸位打算何时启程?”

  “明天。”

  “然儿……然儿……你就这样丢下娘亲么?”黎夫人还在抽泣。

  “娘,”陈然语气温柔,“我出去游历一阵子,回来会好好陪伴你。”

  “嗯……”

  “哎,这女人,就是水做的,一哭起来就跟那井水一样,突突突地只会往外冒水。哎、哎哟……夫人手下留情!”黎守泽捂着耳朵嗷嗷直叫。

  等黎夫人被自家丈夫逗得笑了,这件“抢人”的事也算收了场。

  黎夫人拉着陈然、领着一众小丫头去给他收拾打点。我们三个则被留下,说是吃过顺风酒,明日自黎府直接启程。

  莫可独自坐在偏堂,心不在焉地趴着,叫也叫不应,只好随他。

  我和甘心跟着黎守泽跑去了他的书房。

  可是屁股还没坐热,他就甩一句“坊里有事找我过去,你们自便。”跟着来请他的人出门了。

  手指点着架上的书,“这黎守泽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呵呵,心胸见识不比常人。”

  “怎么说?”

  甘心喝一口茶,眯着眼回味了一下,“你看他架上的书。”

  我笑,“我说的就是这个有意思。看这个……”掂起一本,“万言书。”

  “幼儿蒙学。”

  “噗哈!”实在忍不住,还是笑了出来,“竟把这种启蒙读物放在书房!”

  “啧啧,你啊。”甘心歪着头看我,神情格外悠闲自在,“笑话人家家学。”

  “有心向学是好事,你可别曲解我。”

  “要说黎守泽,爽直豪放,很好说话。”

  甘心点头。

  “不过从这户人家的摆设、衣装、下人言语来看……”翻看着架上的《香语集》,不禁莞尔,“大叔,这黎守泽胆子可够大的……”

  甘心走到我身后,越过我的肩膀看我手里的书,嘴里轻喃:“一支小荷承露泽,羞将红莲绽清波……”

  低沉的声音,念着这样语意含混暧昧的诗……我赶紧逃出由甘心和书架形成的小空间,大步走到软榻边坐下。

  “怎么了?”甘心跟过来,挨着我坐下,“脸一下红了。”眼角似有若无的笑意,逼得人不敢抬头。

  “没……”

  低笑声听不真切,“这是前朝的诗人李香语写的泛舟小诗。”

  大窘,“哦、哦……”

  “你想到什么了?”右边脖颈开始发热。

  “没想什么……”

  微微抬眼就能看到他俊逸的轮廓,下巴处有淡青的胡渣,唇色淡的像水。

  猛地推开他,“大热天的,别老凑一块。”

  甘心耸肩,“我只是想告诉你个秘密。”

  “啊?什么?”

  “你不是不要听么?”

  “不说就算了!”

  “哎!”手被拉住,甘心笑得像只狐狸,“我说我说,只不过秘密说得大声我怕会被听到。”

  斜眼打量他一下,现在的甘心,跟前几日的那个,好像又有些不一样了。每时每刻,我好像都能发现一个新的他。

  “你要说就说,不说我……”

  “稚音……”略微沙哑的低沉嗓音,一下一下,好像在揉捏我的心脏,右半边身子根本不敢动,动不了,全身的神经好像都全心全意攀附住耳边温热的吐息——

  “稚音……你脸红的样子真是可爱。”耳尖一热,而后温暖的压迫离开了。

  头有点晕,心脏抵着喉咙快要跳出来了。忍无可忍,“甘心!!!”

  甘心表情认真,点点头,“红着脸生气更可爱。”

  跌跌撞撞跑到偏堂,再不逃出书房我的胸腔都要被心脏的跳动磕碎了。

  扶着门框刚踏进一步,我又后悔逃出来了……

  莫可扯住陈然的衣襟,微微仰着头,水红的嘴,贴住薄薄的唇,倔强明亮的眼睛,对着细长平静的双眸。

  陈然被莫可扯得稍稍前倾,黑色的头发垂落在莫可的手背,被莫可的手指细细绕住,很慢,一圈一圈……一缕一缕……

  我、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眼前突然一黑,眼睑处一片干燥的热。

  甘心的声音就在头顶,“大白天,也不知道选个别的地方。”

  等眼前的手掌放下来,那两人已经各自偏着头分开了,离了一大步距离。

  莫可上挑了眼角却垂落了视线,一瞬间,烟视媚行。

  陈然眯起眼睛,有点迷茫,但又意外地平静。

  待到晚上顺风宴开始前,甘心把我叫去。

  “怎么了?”

  “刚黎守泽让人把我们的包裹都拿了来,小白已经回来了。”

  摊开手掌,短短一小截素纸笺。小白趴在甘心肩头,看是累了。

  ——记得祖上说过曾为一黎姓人家照顾。

  黎?

  坐在饭桌边,一边是黎夫人再一次泪落十八里相送,一边是莫可和陈然时不时互瞟一眼。我和甘心,只能面对热情劝酒的黎守泽,心里盘算如何开口。

  “黎老爷,这草堂城黎姓人家多么?”

  “多啊!早几辈本地人多是姓黎。”咂一口小酒,黎守泽回答。

  我一笑,“原来黎氏在草堂城的家业早几辈就立下了。”

  “诶……”黎守泽皱皱眉,“这倒也不是……”

  甘心敬他一杯,“怎么讲?”

  “说出来也不怕大家笑话,我们老黎家好几代前也算书香世家,只是混蛋子孙荒唐了好几世,败光了家业;后来遇到个贵人,我父亲方才正经做了生意,慢慢大了家业的。”

  “哦?——”

  “‘荒唐五世,你就不想给子孙立个荫蔽,给个安身?’我家老子拿这个做家训……”

  我朝他一笑,“荣秀君。”

  “诶,你知道?”

  “我们在找那张曲谱。”

  “哟,这算是传家宝,不能给你们啊。”

  甘心说:“我们在为如今当家的荣秀君找寻。”

  黎守泽拍怕脑袋,“诶呀,原主来找啊?给了!”

  啧啧。仗义每是屠狗辈。虽说这黎家之多只能算个暴发户,但黎守泽为人如此爽朗,难怪黎氏在草堂城享有声誉。

  待到下人拿来锦盒,黎守泽大大方方递给了我。

  甘心翻开盒盖,一张字谱。

  莫可翻过纸面,并没有写什么字。

  找到了一张曲谱,却也断了线索。如今能盼的只有皇宫一处。

  我询问黎守泽,“黎老爷,我们想要去皇宫找余下的曲谱。”

  “哎!”黎守泽呛了一口酒,“使不得。我可没那个能耐。何况你们还带着我儿子!”

  “只要进去就行了。我们帮你送贡品!”

  “呔!小孩子家家胡闹嘛……”

  “黎家少爷为当今皇上送去贡品,虽跳过官员一级,显得阿谀了,但倒也算是个方法。”

  “甘先生!你也跟着胡闹!”黎守泽吹胡子瞪眼。

  “我们然儿万一、万一给当做另有图谋怎么办?”另一边对着儿子絮叨半天的黎夫人也开始反对。

  然而——

  “我去。”

  一瞬间都安静了。

  “看我干什么。去京城走走也没什么不好。何况,我权当为爹去京城考察考察行情。亲自送贡品正好打通关节。”

  “考察?什么、行情?”黎夫人听不明白。

  “噗——哈哈哈”我跟莫可一起大笑起来。

  我笑着对陈然作揖,“黎少爷是要给黎氏在京城立起身家嘛!”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虽然莫可苦恼不已,但找到下落无着的陈然,已是一件好事,再轻松得到一张曲谱,算得上是惊喜连连。

  只不过,前路谁能瞻看,一切再也不可能如此简单。

  20.北上之始

  北上的路程不比入百粤。遥遥长路,徒步是肯定不行的;何况虽然天气依旧闷热,却也已入了秋,越往上走,天气也会是一大考量。

  三人商量了一下,凑了盘缠,买了一辆马车。有了代步工具,再等黎夫人抱了陈然哭着送别了一个早上,总算是上路了。

  贡品草糖实则还是由皇家专门运送,陈然只等入了皇城,前去打通关节,想法子面圣邀功给黎氏挣个好处,我们三个也好一路跟进去。

  于是,甘心驾着车,我们三人坐在车内。

  车内宽大舒适,天气还热,所以只放了细麻垫子,待到冬日,垫上毛毯点上牡丹香,倒是一方别有意趣的天地。虽说本想快些北上,可鉴于陈然要求到处走走看看,再加上贡品是在年底送达,早去也没什么用处,所以我们还是放慢了行程,在路线上辟出一些值得一去的地方。

  上路之前,莫可和陈然已经上了车,甘心却一把拉住我。

  “我问你。”

  “什么?”

  他张张嘴,却没有说话。

  “怎么了。”

  “我是想问,他们两个……”

  扭头看看垂下门帘的车子,耸肩,“里边肯定低气压。”

  “低、什么?”

  眨眨眼,“啊,就是指气氛很尴尬……我们那边的说法……”

  甘心盯着我看了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

  我笑笑,开始扯话题“大叔,要不雇个车夫吧,你这样驾车,风吹日晒的,到了天冷也受不了。”

  甘心眯起眼睛,“心疼我?”

  “啊……”语塞,“没、我、我不就是……”

  “行了,”他揉揉我的头发,“你心眼好,谁都惦记,嗯~进去坐着,我们上路。”

  “那车夫……?”

  甘心把我往车里推,“行了,一路走走停停的,雇个车夫只有麻烦。”

  放下帘子,里面不只是低气压,根本是冰天雪地。

  我弯腰坐到正中间,左瞄一眼,右看一眼,只得摇头。

  “你们两干吗呢?”

  那两人各占一边,互相看着对方,那眼神断都断不开,可是脸上都是一点表情都没有。

  莫可哼了一声,支着手臂扭头去看窗外。

  陈然挪到我旁边,轻声问我,“稚音,他是谁啊?”

  “你真不记得了?”

  陈然摇头,“他奇奇怪怪的。第一次见面看着我的样子就跟快哭了一样。昨天又突然……”

  瞄莫可那边一眼,好象没什么反应,小声问,“有什么感觉?”

  “啊?”陈然一愣,眯着眼想了一会儿,“没什么感觉。”

  另一边的莫可突然对盘在垫子上的小翠说,“小翠,你饿么?”

  小翠直起身子,豆大的眼睛环视一圈,然后看着笼子里上窜下跳的小白。

  “啧……”莫可伸手去掰小翠的脑袋,“看错地方了,那个蓝袍子的看到没有?饿了就去咬他!”

  “你们怎么还养了蛇?我记得你最怕蛇了。”陈然伸手去逗小翠,小翠摇摇晃晃滑过来,在他掌心蹭了几下,“呀,她好像挺喜欢我。”

  我缩在一旁,看着莫可喷火的眼睛……这猴子,注定被陈然克着。

  “说起来……你这半年过得还好吧?”我问陈然。赶紧扯话题,否则一会儿莫可撸袖子非不可开交。

  “不错。黎氏夫妇人都挺好,昏睡多年的儿子醒过来,都跟宝贝一样护着。在他们眼里,我就跟一没自理能力的小孩一样。”

  “切!说的好像你有一样~”莫可翻个白眼,插一句。

  陈然也不恼,“我很多事情都不明白,又没人可以问。再说顶着黎然的身份哪里也去不了。所以干脆少说多听,半年下来也算适应了。”

  他边说边摸着小翠的头,小翠舒服地盘成一圈。

  “我觉得有些奇怪。我和莫可都是从天而降,寻不着背景的,可你……虽然相貌什么都没变,但却实实在在有个身份。”

  “嗯?”陈然不解,“你说你和他一起穿过来的?!”

  “是啊。”

  陈然笑笑,“我还以为他是你收的小厮呢。”

  “小厮???!!!”莫科拍案而起,“老子哪点像小厮?!”

  我无奈摇头,莫可嫌长衫麻烦,非穿短打不可;再加上他那个猴一样的德行,也难怪少爷日子过多了的陈然会误解……

  “小厮哪有莫可这么漂亮的。”安抚一下莫可。这两人还跟以前一样,见面就斗嘴,好像互相都看不顺眼,可是心里却是另一番模样。虽然现在,我也不知道陈然心里到底怎样看这个他“不认识”的莫可。

  陈然瞟莫可一眼,“又不是女孩子,长得漂亮有什么用。”

  莫可又瞪起了眼睛。

  “唉,”赶紧换话题,“陈然,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么?”

  “呵呵~小时候我们老是一起玩,做坏事。”

  “你还记得哪些?”

  陈然回想了一下,“偷邻居家种的花,你最爱拿来泡水喝,我就拿去送给小姑娘,还有……”他皱起眉,“还有谁来着?”

  我看莫可一眼,他拧着眉头又着急又期待的样子。

  “想想,还有谁?我们小时候一直一起玩的。”

  陈然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真想不起来了,小时候玩伴那么多。”

  莫可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却传进了我的耳朵。我轻捏一下他的手,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容。

  赶了半天了,我探出帘子,扯扯甘心的衣角,“大叔,太阳太大,停下来休息一下好了。”

  “回去坐好,天气还闷,小心魇着。”

  我看着他的背影,宽厚的肩,挺直的背,白衣和头发在微风里轻轻飞起来。

  跨坐到他旁边,“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嘛。”

  “啧,怎么不听话。”

  “找个阴凉的地方停下来吃点东西,你都驾了那么久。”

  “呵呵。”笑声蒙在胸腔里。我看着他汗涔涔的额角,也不知怎么就伸手去给他摸汗了。他抓住我的手,轻声说,“别闹,回去坐好。我找个好地方再停下来。”

  “我陪你。”

  他转头看我一眼,“乖,否则待会儿就没惊喜了。”

  “嗯?”

  “快点。”

  “可,让你给我们三个驾车,我过意不去。”

  甘心扯一下嘴角,“你总是对我很客气。”

  我一下说不出话来,他的语气,像是有些委屈一样。

  “你要真过意不去就先欠着,以后一并还我好了。快坐回去,你看你都出汗了。”

  “哦。”

  回到车内,却见那两人又吵了起来。

  “我就说你是猪脑子!”

  陈然生气了,“你这人真是没教养!”

  “我没教养?!我没教养?!”莫可大声吼着,“你做了几天少爷就嫌我没教养?!”

  “……”陈然呼一口气,“你总是说的我们像认识一样。”

  “我们当然认识!!!老子打你出娘胎就认识你!!!!”莫可激动地大吼,一瞬间我以为他会就这么哭出来。

  陈然不说话,只细细打量莫可,半晌,抱歉地说:“可我真的不记得……”

  莫可脸色苍白,“我知道……”

  “我真的不记得你了。”

  “够了……”莫可颓然地坐回去,“别再说了。”

  空气就这么凝结了起来。我只好干咳几声,“该想起来的,总会想起来的……”

  三人就这么相对无语,我现在都不太敢说话,怕提起陈然不记得的事情叫莫可伤心,也怕挑起什么话头让他们两又斗起嘴来。

  正当我为这种气氛而倍感头痛时,车子停了下来。

  甘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出来透透气,吃点东西。”

  刚掀开门帘,我便愣住了。

  象牙白的水,升腾柔软的烟。迷蒙的云雾弥漫在山谷里,花色润泽得像要滴出水来一般。

  等跳下车跑到水边,我顿时感觉到身上的燥热被另一种温度代替,“温泉?!”

  甘心停好马车走过来,“劝翠泉,百粤一宝。”

  用手轻拨泉水,我回头喊:“莫可!快看是温……”

  却没有见到人的影子。

  陈然指指马车,“他突然跑回去了。”

  皱住眉头,莫不是又想起了什么?

  返身回车里,还没掀开门帘就听到压抑住的哭声。收回掀帘的手,“莫可。我在外边。”

  过了一会儿,莫可就嘶哑着嗓子唤我。一进去,只得苦笑。

  “你啊,”用拇指抹他的眼角,“猴子变兔子。”

  莫可咬着嘴唇,“稚音……温泉……”

  “什么?”

  “我和陈然,我们俩去过一次温泉……”

  “哦?”挑眉,“两个人?”

  他止住抽泣,“嗯……”

  重叹一口气,“你这样,我看着都心疼。”

  “他真的把我忘掉了……当初他不要我,现在竟然还把我忘记了……”

  我伸手揽住莫可的肩膀,“他不是故意的,只是落到这个世界时出了点差错吧……”

  莫可像小猫咪一样呜呜地点头,“你会帮我么?”

  拍拍他的头,“傻子。”

  21.你为哪般

  拉着莫可出去,甘心席地坐在泉边,正在跟陈然说话。见我们走过去,便朝我轻轻一笑。

  陈然偷偷看莫可几眼,等莫可看他时,又赶忙收回视线。

  吃了点黎夫人备下的荷叶糕和水果,直接就着温泉喝水,一顿饭便舒舒服服的结束了。

  甘心吃完,遗憾地说,“可惜没沸水,不然泡一杯茶也好。”

  “谁说没有的?”我眨眨眼,“莫可,陈然,去找点干些的树叶还有硬一些的树枝来,我们清泉煮茶。”

  等他们走远,我回车内拿了几张纸出来。

  甘心凑过来看我将几张纸叠在一起,折出一个开口盒子。

  “用这个煮?”

  “对。”

  “哈哈哈,”甘心扯一下我的脸,“不是烧起来就是被水泡烂了,小傻子。”

  送他一个白眼,“你就等着喝茶吧。唉对了,你跟陈然说什么了?”

  “天机不可泄露。”

  “天机换茶,自己选。”

  “唉?!”甘心勾起嘴角,“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实话?”

  “莫可是陈然以前的恋人。没错吧。”

  “咳,”我听着有点别扭,“也不算全对。”

  “哦?”

  放下叠好的盒子,我开始给甘心讲我所知道的一些事情。“我和莫可从小一起长大,陈然比我们大一岁,常常带着我们一起玩。小时候莫可就顽皮,又生了张漂亮的小脸,所以总是惹来麻烦到处打架,那时候就是陈然帮他挡的。”

  甘心认真地听着,微微点头。

  “其实我和陈然并不算很熟,老实说我并不喜欢这个人。他看似温柔随和,其实薄情凉薄;他可以拴住莫可的心近十年,怀里却从来不缺少女孩子。其实作为朋友,他还是不错的,但作为莫可的朋友,我以前常常想去揍他。”朝甘心笑笑,“我挺傻的是不是?”

  “你对莫可很好。”

  “那是因为他对我更好。我这个性子,不太讨人喜欢,小时候得罪很多人,莫可每次看我孤零零被排挤就会跑来陪我。他刚开始弹古琴那会儿,有一次为了护着我还打伤了手,被他外公一顿好打。”

  甘心目光柔和,安静地听我诉说着。

  “莫可小时候就黏陈然,到了十四岁那年,他们二人之间突然就多了一种我看不明白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情。”

  “情这东西,并不牢靠。”

  我苦笑,“是啊。再到16岁,陈然对我们说他爱上一个姑娘……后来他们一见面就吵架,可是背地里莫可总是会一个人发呆。”

  远远看到那二人捧着草叶树枝回来,我朝他们招招手,那两人好像相安无事。

  “大叔,你为什么告诉陈然?”

  “人不会抗拒对自己有情的人,何况——”

  转眼那二人已经走了回来。动手开始搭架子,莫可挤在我旁边说,“他刚给我说……他记得有跟人去过温泉,虽然想不起来是谁。”

  “诶?!那很好啊,说明他对以前的事情不是完全没有印象。”

  “嗯,”莫可有点脸红,“而且他说,我和他以前是恋人……”

  “那就好好作出样子来,叫他想起你的好。”一边这样说,我一边决定要背着莫可多给陈然讲讲以前的事情,说不定真能让他想起点什么。

  搭好架子,生起火,甘心仔仔细细看我拿纸盒子煮水。

  “真的不会着。”

  他拿出一包针毫撒进车里拿出的小杯子,待水沸腾便一下子冲入,找宽扁的石头权当杯盖。过了一会儿,翻开石头,顿时茶香四溢。甘甜的泉水泡出清冽润口的茶,品一口,以地为席天为盖,迷蒙的水汽里,别有一番风味。

  “呼……”甘心抿了一口,餍足地眯起眼睛,“好茶。”

  “也不看是谁泡的~”我也喝了一口。

  “这般难得的景致,真不愿走啊……”甘心仰头环顾四周,舒展开身体。

  四人就这样喝着茶,枕天席地,好不惬意。这样一片清静之地,叫人忘了心事,断了哀愁。静坐,就是拥有。

  等到再次上路,日头已然西斜。赶不上进城镇投宿,也只好另找一片安全处休息了。之后一路也都比较偏僻,竟就这样露宿野外三夜。

  待到第四日,四人一致认为路上不能再耽搁。倒不是想要加紧赶路,只是夜里蚊虫实在是个困扰。尤其劝翠泉往上直到出百粤那一路都是依山傍水的,水边虫豸实在叫人招架不住。

  除此以外,路上的风景倒是越来越好。朝上走天气也不再那么闷热,景致相比南边的抱合一带更胜一筹。

  路上一边看窗外的山水,三人一边穷极无聊在车里翻找有意思的玩意儿。黎夫人爱子心切,虽然我们坚持自己买了马车,可她还是往车里装了好些东西。书籍、笔墨、器皿一应俱全。

  从椅子下抽出一本书,“《广方志》?”随手翻看,都是些介绍各地名胜风景的地理志。再翻,矮桌里边有手炉和脚垫……莫可表情抽搐,“我再看看,说不定能翻出被子床褥。”

  一圈翻找下来,三人得出了一个结论:“黎夫人舔犊情深啊……”

  “唉,这个有些意思。”陈然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张软棋盘,还有两盒黑白水晶的棋子。

  摸一下,滑溜溜的,“我只会下五子棋。”

  于是摆开棋盘,开始“暴殄天物”。当中甘心听到我们大呼小叫,还掀帘子看了一下,问:“怎么你们下棋用那么少的棋子?”

  “……”

  莫可啪一下掷下一颗黑子,“我赢了!!这叫五子棋!”

  甘心皱下眉头,“反正都是你们中国的东西……”

  等甘心放下帘子继续赶车,我小声对他们两说,“我们是不是该小心一点?总弄点大叔他不明白的东西说点他听不懂的话,难免他起疑。”那人太聪明,什么都看在眼里。

  “怕什么~”莫可心情很好,也不知是因为赢了陈然,还是因为陈然这两天对他总是很温柔。“怎么不怕,真要给他问起,还真跟他说我们是别的世界的人不成?”

  “啧~你下那里干嘛呀?!”莫可拍掉陈然落棋的手,“小稚音,我觉得甘先生不会嫌弃你的!~”

  白他一眼,干我什么事,我说的是“我们”!

  看莫可和陈然玩的高兴,我就说,“你们俩对我吧。”

  “小看我们?”陈然笑。

  “你们不是我的对手。”清空棋盘,重开一局。

  虽说是五子棋,但真要轻松获胜倒也没那么容易。那二人凑在一起细细索索地商量,莫可时而笑着打陈然一下,时而在堵住我的棋路时大赞两人配合默契。

  看着莫可一脸烂漫的快活样子,我多希望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进紫玉镇已是夜里,星点三五盏灯,风传一二私语。

  找了客店住下,莫可跑来我房间。

  “小~稚~音~”

  “怎么那么快活。”

  “嗯~”莫可傻笑着,“也不知道陈然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对我可好了。”

  “怎么个好法?”说话温声细语,事事顺着莫可的心思……这些其实我都看在眼里。

  莫可挠头想了半天,“反正跟以前不一样了。”

  看着他快活的样子,我说,“你开心就好。”

  似乎是因为甘心对陈然说了那番话,陈然对莫可的态度不太一样了。他不再和莫可斗嘴,对他温柔、细心,时时都关注着莫可的想法——有些刻意的关注。但是重要的是莫可很高兴,他不再伤心了,这便最好。

  不过,陈然总想不起以前的一些事,这终究是不行的。所以当莫可回房睡觉后,我去找了陈然。

  陈然打开门,一愣,“稚音?”

  “嗯,我有话跟你说。”

  坐下来后,我思考了一下,开口,“我记得,莫可只打过你一次。”

  “哦?”

  “那年他十八岁生日,请了我们几个去他家吃饭——可是你没来。”

  陈然笑一下,“我为什么没去?”

  “因为你女朋友不让。”

  “啊……这样啊……”

  “记得你那个女朋友么?”

  “嗯,叫刘娉婷。”

  “你都记得嘛……”

  “不、不是的……”陈然皱起眉头,“有些事我一想到就觉得缺点什么。”

  “缺什么?”

  “一个人。”

  深深看他一眼,“是莫可。”

  “我不知道……你们都说我把他忘了。甘先生还说……他和我是恋人……”说着,他抬起头,认真地说,“可是我看到他的时候,并没有那种感觉,反而……”

  “反而什么?”

  “这里,”他指指心口,“不舒服。”

  “……”

  陈然叹一口气,“说真的,我挺累的。对着一个想不起的‘恋人’,我一边觉得愧疚,一边觉得难受。”

  “你什么意思?!”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稚音……我觉得,既然我对他没有爱的感觉,继续这样对我俩都是种折磨……”

  “你这样很自私。”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真正爱的人,你不觉得到时候我们都会痛苦么?你不觉得与其那时候叫莫可难受,不如现在就让他明白我不爱他比较好?”

  “如果你想起来了呢?!如果哪一天你想起来对他的感觉了呢?!而且你为什么不尝试着去爱他呢?!”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我赶紧起身去看,莫可垂着头静静站着……

  “你听见了?”

  “嗯……”

  拉他进门坐下,陈然有点尴尬。

  沉默了一阵,莫可开口,“陈然,这几日叫你难受了。”

  “不,你说的是什么话……”

  “陈然,”莫可抬起头,很平静,“给我一段时间好不好?继续装下去好不好?”

  我难以置信,“莫可你!”

  “真的,装下去。对我好,让我开心。”没有大吼,没有哭,这样的莫可我不认识……

  他甚至微微勾起唇角,上挑的丹凤眼储着叫人心疼的笑意,“到京城为止。”

  “莫可!!”

  “别担心,稚音。”他朝我摇摇头,然后起身,出门。

  陈然一句话也没说,呆呆坐着。

  我忍无可忍吼起来,“你他妈满意了?!”

  叫我不可思议的是,陈然竟然回答我——“是。”

  22.百粤花蛇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用力拍着桌子,我大声吼道。

  莫可蒙在被子里,声音模糊,“你别管我……”

  过去一把扯开被子,“这样一点都不像你!”

  莫可躺在床上,紧紧盯着上方,一声不吭。

  我推他,“莫可……你说过要让他一辈子都记住你的……他现在只是因为一时记不起……”

  “稚音。从以前到现在,他一直都在逃。”莫可的眼神散着,不知透过屋顶在看着哪里。“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16岁那年,在他带着女朋友来见我们之前,我对他说了喜欢……”

  我没有办法作答,只能点头,却忘记莫可根本看着我。

  “我那时候问过他的,问他是不是在逃。他说没有,他说他真的喜欢那个女孩……可是之后,他总是跟我很亲热,甚至会开玩笑一样吻我——我没办法死心,真的……死不了心。”

  捏紧拳头,我多想对着陈然猛挥一拳。

  “其实我明白的,他下不了决心跟我这个男的在一起。这几天他对我这么好,反倒叫我害怕了……因为跟以前太不一样……”

  不一样,意味着改变。究竟是更进一步,还是打破曾经表面的平静?答案太伤人,却又能叫人断了不切实际飘飘荡荡的念想。这般尘埃落定太过残忍。

  “他的忘记就好像是天注定一样。好像老天在对我说,莫可,死心吧,他忘记你了,死心吧。”莫可脸上露出迷茫的笑容,“所以我只好死心了。”

  “莫可!”我扑到床边,“我们去找梵天曲集!用那个愿望!”

  他摇摇头,声音像一潭死水,“那不是我真正想要的。稚音,”他转头望住我,“让我做一场梦。”阖上眼睛,“回去睡吧。”

  莫可,你要抱着一场梦当回忆么?陷入循环的绝望,跟一个假象为伴?

  关上房门有人轻拍我的肩,回身,是那张成熟俊逸的脸,他轻唤我:“稚音,你怎么哭了。”

  怀抱好温暖,好安心,我多想就这样睡去。那里有莫可没心没肺的笑颜,有陈然宠溺地跟在他身旁,还有这一双在我最无力时可以攀附的肩膀。

  第二日,太阳烈到让人晕眩。

  莫可蹦蹦跳跳下楼吃早点。他歪着头看我半晌,“稚音,你眼睛怎么红了?”

  甘心说:“昨夜被我欺负得哭了。”

  莫可做出夸张的鬼脸,“甘先生!你得负责!”

  “胡说什么呢!”我真是给这二人弄得哭笑不得,“快点坐下吃饭!”

  莫可好像胃口很好,大口吃着豆沙馒头和莲子粥。啪的一下,他用筷子夹住陈然的,挑着眼角,“我的~”然后架起那块酒香豆扔进嘴里。

  陈然愣一下,然后笑,“你个小妖人。”

  我吃惊地看着陈然——他想起什么了?!只有他才会这样叫莫可。

  莫可垂了一下眼睛,可很快又笑嘻嘻地,“少这么叫我!~”

  一顿饭在莫可的叽叽喳喳里吃完了,等我们要上车重新启程时,我一把拉住他,“莫可……”

  “唉?~快上车啦~”他扔下一句就爬进车子里去了。

  剩我一个人呆呆立在车边。

  “不要管。”

  我看着坐在驾车位上的甘心,心里一片茫然。

  “稚音,这不是你能管得了的。”他伸手把我拉上车,长喝一声,马儿趋北。

  莫可在逗小白,这几日没怎么飞,它越发肥嫩了。小翠盘在笼子边虎视眈眈。

  陈然坐在他身边,两人时不时说说笑笑,亲热得很。我懒得说什么,便拿了本书坐在一旁翻看。

  过了一刻,莫可忽然说:“陈然,你还没听稚音唱过歌吧?”

  “怎么会,以前听过的。”

  “不是啊,他现在不知怎的唱的比以前更好,就是……”他想了一下,“就是能叫人哭叫人笑叫人呆住的那种好。”

  陈然摇头,“不会吧?!”

  “唉唉!稚音,他不信诶!”

  “啧啧,你个猴子,又闲得慌了!”

  莫可撒娇,“那你唱嘛……免得他当我胡说!……”

  哭笑不得,这猴子……

  “要我唱什么?”

  陈然接口,“我们点?”

  “我点我点!”莫可兴奋地说。

  “好,要听什么?”

  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渐渐淡去,“《多余》。”

  咬着嘴唇,“我不会……”

  “你会的。唱吧,我想听。”说完又对陈然说,“认真听啊,稚音唱的可好了。”

  拗不过他,我只好清清嗓子:

  我还是这样的想像

  事实总是多于遐想

  你也不用刻意的补偿

  到现在有或没有的感伤

  可是始终还是这样

  我连挣扎都不想抵抗

  躲起来也显得那么匆忙

  这可不像我应该的模样

  我还是站在了多余的一旁无聊的歌唱

  我像是一双多余的翅膀不能带你飞翔……

  我想我明白为何莫可会选这首歌……这是他的心声,他软弱的独白。

  莫可撑着下巴,眼睛望向很远的地方。陈然静静坐着,低着头。

  等我唱完,那二人都没有说话。空气滞重,但沉默能掩盖莫可强装的快乐,能抵挡陈然敷衍的歉意,能制造平和的假象。

  正各自发着呆,马车忽然一个急停,我们没有坐稳,差点摔下座椅。

  甘心的声音从外边传来,“是山匪。”

  手被绑住,眼前一片漆黑,被推搡着往前走,耳边还时不时有粗鲁的咒骂。我们被山匪截住了。

  等到眼前重新见光,我不舒服地眯起眼睛。适应过光线,才看清眼前坐的一个人。

  虬髯,高大,还有一双阴鸷的眼。

  他靠在榻上,摸着下巴,“本想截了财就放你们过去,可是谁让你们都长得这般好模样呢。”

  他走过来摸我的脸,甘心沉着嗓子,“别碰他。”

  “哈哈哈,还想护着他不成。”他捏住我的脸,让人恶心的气息就在面前,我皱住眉头,一言不发。

  莫可忽然说话,“你过来。”

  “咦?!你倒是个听话的。”那人哈哈大笑着凑过去,“小东西长得够俊的啊!”

  “你凑过来些。”莫可朝他一笑,那人便急着凑了过去。谁料莫可大吼一声,“快他妈把老子放了!!!”

  声音将那匪头吓了一大跳,他抬手就给了莫可一巴掌。

  “你别碰他!!!”陈然一下冲过去,“你到底想干吗?!”

  那人怪笑,“兄弟们要开荤,没有压寨夫人,来几个压寨公子也不错啊,哈哈哈哈!!!!”

  说完,竟就拖着莫可往榻上一扔,“好烈的性子。正合老子口味!”莫可挣扎着反抗他压覆的身体。

  “你别乱来!!!”我朝他大叫着,却被后边的人往另一边拖走。

  那人一边解莫可的衣服一边说,“把他们先关进地牢!”

  一路跌跌撞撞被推着走,莫可的惨叫声越来越远,我使劲挣扎,却无能为力。惊恐之中朝陈然大喊,“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吗?!”然而那一边的陈然,只狠狠盯着我们离开的方向,那双眼睛,象在滴血。

  在我们被丢进地牢那一瞬间,陈然颓然跌坐在地,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我狠命推他,“懦夫!!!混蛋!!!你就眼睁睁看着莫可被、被……”

  甘心过来抱住我,“别这样稚音,莫可机灵得很,别担心……”

  陈然忽然站起来叫看守的人,“你!过来!”

  那人晃过来,斜着眼瞟陈然,“怎么?等不及了?”

  陈然说,“你带我过去。”

  半天后,他们二人才被扔进地牢,我跪在旁边捧起莫可的脸,全是伤。

  他扯着发青的嘴角,“嘶——下手够狠的。”然后艰难地转头去看正被甘心查看伤势的陈然,“白痴,你过去干吗。”

  陈然咧嘴一笑,“不能叫你一个人面对。”

  “你是傻的么……我怎么会让他得逞。”莫可闭起眼睛躺在我怀里。

  求了看守半天,还搭上甘心随身的乾黄璧箫,才好歹弄来了一点伤药和热水。

  待到二人恢复了一些,莫可不无得意地说,“那混球的那里给我死命踹了几脚,能不能再用还是个问题,哈——嘶,痛!”

  轻拍他脑袋,“别得意,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甘心一边给陈然换药,一边开口,“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得逃出去。”

  “糟了!”我一下想起一件事来,“还有小白小翠!”

  莫可一下坐起来,疼得龇牙咧嘴,“会不会给吃了?会不会?”

  不想不要紧,一想到就担心起来了。莫不说小白传信的要紧作用,就单说这两个小东西和我们相处这些日子,要真成了盘中物,莫可和甘心非得剐了这帮山匪不可。

  晚上山匪来送饭,甘心旁敲侧击地问:“我们随身的蛇和鸽子呢?”

  那人唾一声,“个死鸟一开笼子就不知飞哪里去了,倒是那小蛇,嘿,正在厨房等着剥皮呢!”

  莫可吓一跳,正要开骂,却被甘心拦住,“那你们可得快吃。”

  那山匪也算聪明,听出点意思,“干什么?”

  “我们那小翠蛇虽不是带毒的品种,但从小都喂了毒,一锅蛇羹,足够毒死你们一寨子的人!”

  那人似乎吓到了,转身就跑出去。

  “现在也只好盼着他们能把小翠放走了……”

  也不知是不是真因为莫可踹狠了把那匪头弄残,好几天那人都没把我们怎么着。

  可惜刚等我们开始筹划怎么逃出去,山寨里竟一下子兵荒马乱起来。

  这一天,匪头在几人搀扶下一瘸一拐进了地牢。

  他扭曲着表情,阴笑地看着莫可,“老子真是倒了霉才从你下手!!!一帮子扫帚星,不止把老子……还招来了官兵!!!”

  这一句话瞬间点燃了我们的希望,却见匪头阴鸷一笑,“以为找着救星了?!呸!!哈哈哈,你们这群蠢货竟然说出来那小蛇有毒,算是老子命大,不过——”

  他身后的随从打开门,一下扔进来三条碗口粗细,几十寸长的绿色东西,“老子就用百粤花蛇来送你们上西天!!!”

  23.我心不平

  蛇……好多……它们瞪着阴沉的眼,用看向猎物的眼光。滑行,湿黏,缓慢,像最可恶的戏弄,那斑斓的花色宣告着它们的尖牙所会带来的痛苦。不要!!不要过来!!不要!!一条花蛇扭曲着滑过,此时我只希望可以腾空,叫它碰不到我……不要碰我,好恶心!!!烈红的信子一下一下吞吐,它的悠哉重重敲在我的神经……不要……不要!!!

  眼里只剩下了这花绿的丑陋怪物……那斑驳的鳞皮让人作呕……全世界好像只有它在,身后是墙角,无路可逃,发软的膝盖几乎支撑不住重量。我好象并不害怕……那不是害怕……那是被可怕的危险戏弄着,无力的绝望……

  “不要……”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谁!谁来帮我……不要,好恶心,好可怕……不要碰我……

  “啊!!!!”冷,冰冷,环绕脚踝,刺骨的恐惧……“甘、甘心……”我不敢动……我动不了!!!

  “稚音!!!”他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惊慌,却在响起的瞬间令我稍稍安心。

  甘心踹走一条花蛇,朝我冲过来,“你别动!!!”

  不动……我不动……控制不住牙关的颤动……指甲已经在掌心留下血印。

  甘心小心地蹲了下来,捡起一块碎石,“你千万别动。”

  “嗯……”

  那一边的莫可和陈然,正奋力和两条花蛇周旋。那一条支起了身子,深渊般的眼睛像是在散发着怒气。

  莫可大声吼道,“陈然!!!拿东西砸!!!”可那抹蓝色的身影却已被起了凶性的蛇逼得节节败退。

  甘心抬起头深深看我一眼,然后猛地抡起石块砸了下去!!!鲜血,皮肉,混着甘心猛力的敲砸飞溅开来。他的脸上都是血,他红着双眼一下一下凶狠地砸着蛇的七寸处……

  终于,脚踝不再有那种滑溜溜的勒痛感……“……它松开了……”

  可是……他没有停!没有停!

  我伸手去拉他,在触碰到他手臂的瞬间,他突然停下了动作。

  “稚音……稚音你没事吧?”

  “嗯,”我点点头,使出仅有的力气想把他拉起来——

  那已奄奄一息的蛇竟剧烈扭动了起来!!!丑陋的花纹扭曲成一幅愈发可怕的景象。甘心猛地一错手,将我甩开,然后——

  瞳孔瞬间缩小,身上似乎再也没有一点力气了。瘫坐在冰冷的地牢,我只能看到那双尖牙,深深刺进甘心的手臂……

  甘心似乎说了句话,我却听不见分毫。“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我一遍遍询问他,却只得来无声的回答。

  “甘心,甘心你在说什么?!你说话呀!!!你说呀!!!”

  但他就像一片叶子那样,轻飘飘地坠落在了地面……

  “甘心!!!!!!!!”

  甘心躺在我的怀里。

  脸色苍白得就像天上清冷的月光。

  素平药师搭住他的手腕,眉头皱的叫我心惊胆颤。

  “药师?”

  “无碍。用了花蛇的血清,毒应该是已经排了,只是……”

  一把扯住药师的袖子,“只是什么?!”

  “他多年前受过致命伤,虽然现已不扰性命,但底子毕竟差了。这花蛇毒性本就烈得很,要想养好,只怕要多花些时日。”

  放下悬住的一颗心,拿帕子擦去甘心额上的汗,“我会照料他。”

  素平药师点点头,便下了车。

  静静看着甘心憔悴的面容,我轻声说道:“大叔,你快醒醒呀,你知道你已经睡了多少天了么?五天。你一睡就能睡五天,懒得厉害啊……大叔,你快醒过来好不好……”

  然而回答我的终究只有虚弱的沉默。

  那日在山匪那儿,莫可和陈然摆脱那两条花蛇跑过来,却是一惊:“稚音!!甘先生他怎么了?!”

  那时的我,眼前只有甘心手臂上猩红的血迹,说不出一个字来。

  正当此时,一群官兵涌入地牢。

  打头的一个一见我们这番情景,立时喊人:“快请素平药师!”

  待到药师查看一番情况,又遣了兵士把甘心轻轻抬起。

  那人拿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小兄弟,你还好……”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他怎么样?”

  “中了花蛇毒,但我会即刻调血清给他解毒。”素平药师答道。

  莫可搀住我,“没事了……”

  重见天日之时,那感受实在难以言明。靠在马车边,只觉得想要就此停下来,再也不要上路了。

  那人拱手:“梁晨。”

  转眼去看他,沉毅的面容,清澈的眼。

  “多谢搭救。”

  “我正率部将赶往边关,正巧遇到这为害一方的山匪,便顺带剿了干净。正巧遇上你们。”

  我朝他点头笑了笑,谁料他竟微微红了脸,“不、不介意的话跟我们一道走一程吧,素平药师也好一路照应一下。”

  “好,多谢。”

  就这样,如今跟着梁晨的部队,我们正往北边的祁连关前去。本来还算平静的北上之路,竟因为这般天降的灾祸乱了手脚,害了性命。说什么入宫寻谱,讲什么贡品邀功,如今顶重要的就是我怀里的这一个人,只希望他快些醒来,快些好。

  莫可和陈然在后边另一辆马车里,那二人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一同受了一番苦,那些遗忘与伤心所造成的隔阂仿佛一夜之间不存在了,他们如同最亲密的情人,整日呆在一起聊些往事——即使有些事情陈然并不记得。

  为了照顾甘心,梁晨特意叫队伍行得慢些,也好让我们这种吃不了军旅之苦的人适应。车子在石子路上磕了一下,甘心锁起眉头,轻咳一声。

  然后缓缓地,他睁开了眼。

  “大叔?”抚过他的脸颊,轻问。

  “咳咳,稚音。”嘶哑的声音,却能够清晰传进耳朵,是他的声音,叫人不自觉安心地微笑。

  待素平药师查看过后,梁晨也上了车。

  “甘先生。”他一抱拳,“今夜找个城镇歇着,好叫药师好好给你看看,也顺便多备些药草带着。”说罢,又转头向我,“稚音,你在这里照顾着几天几夜没下车了,一会儿到了好好休息一下。”

  “多谢梁将军关心。”

  他挠挠头,笑容真诚可爱,“说的什么客气话嘛。”

  送梁晨下了车,一转头却对上了甘心冷冷的视线。

  “怎么了?”

  “他是谁?”

  “梁晨将军,是他在山寨里救了我们。”

  甘心哼了一声,“我们现在往哪儿去?”

  “祁连关。若你身体好了,便可以再上路往京城。”

  “嗯。”说完,他便阖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入夜,进了沿途的一个城镇,梁晨让部队扎营城外,免得吓到百姓。自己则带着几个亲随、素平药师,还有我们一行人,投宿客店。

  “明日药师要上铺子去采购些东西,你们也一起去买些需要的东西,”梁晨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说,“之后的路荒得很,都是些偏僻的边境村镇,吃穿用度你们都自己备好。”

  “反正等我好了我们就继续原路,不用在意这些。”甘心紧着眉头吞下药粥。

  梁晨哈哈大笑,“甘先生,虽说你看着挺健壮,可到底不比我们当兵的。这百粤花蛇毒的很,照素平药师的说法,没个把月你也好不利索!”

  甘心咽下药粥,没理梁晨,反倒对我扬扬下巴,“我要吃鸡茸。”

  “不准。吃得清淡好得快。”瞥他一眼,否决。

  他停下筷子,一声不响看着我,“我要吃鸡茸。”

  “哎,你怎么这样……”我无奈,“药师,能吃吗?”

  素平安静地吃着饭菜,看一眼甘心,点头。

  于是我只好挑了一些切得细碎的鸡茸夹进甘心碗里,“喏。”

  他眯起眼睛笑,也不知吃个鸡茸有什么好高兴的。

  莫可忽然开口,“来,陈然,啊……”筷子上夹的是一片麦兰酥肉。

  陈然也大大方方张开嘴,一口叼走,还夸张地嚼了两下,“入口即化。”

  “你们俩消停消停。”这两个,真叫人受不了。

  “说起来,你们都是干什么的?怎么想着要去京城?”梁晨吃着饭,开口问道。

  一一给他说了,又省去一些不必要说的内容,比如梵天曲集。

  “乐师、商贾、唱倌……你们去京城,莫不是为了皇上的纳妃典?”

  “纳妃?”

  “对啊。”

  原来本朝天子近来相中了一个十分贤德貌美的女子。除了她千百般的好,最重要的还是皇帝自己喜欢,因此,一得女子应允,便封了贵妃,还要办上纳妃典。听梁晨细细说了一阵,众人都当皇家轶闻来听。靠这个入宫倒是个好法子,单靠陈然去打通关节,终究不算稳妥。当然,一切变数全看到时的情况了。不过,这么大的阵仗,说不定谢池春慢也会去?

  夜里,甘心靠在窗边,软风星辰,衬得他脸色好了几分。

  “别累着,坐下来吧。”

  “没事的。”他转过头来,冲我温柔地笑,“稚音,答应我一件事行么。”

  奇怪地望他一眼,“你说。”

  “不要给那个梁晨唱歌。”

  24.帐里树敌

  跟着梁晨的队伍一路行来,竟不知不觉已到秋日节气,上了北边,凉风一吹,刺骨的冷。

  这一天,梁晨照例上我们的车子里来。

  “稚音。”他掀开加了厚的帘子,弯腰走进点着菊香的车厢。甘心恢复的不怎么快,反反复复的,蛇毒去了却又牵出了老底子的病痛,所以里边给我置办得格外暖和,倒像是隆冬的布置一般了。莫可和陈然挤在一起抢果脯吃,你咬一口,我喂一下……我和甘心自动将他们当作背景。然而对于梁晨,还是不太习惯。

  他摸摸鼻子,“嗨,你们……”

  莫可舔去陈然指尖的甜浆,“干吗?”

  “唔,没……”梁晨贴着车厢另一边往我们这便靠,却被倚在绒垫子上的甘心一伸腿,拦住了路。

  甘心的眼光仍然停在手中的书册上,“梁将军有事么。”

  “我找稚音聊天。”他一迈步,跨到我身边坐下。

  甘心皱起眉头,“聊什么?我也聊聊。”说着放下书册看着我俩。

  这近半月来,要说梁晨对我们的照顾帮忙实在不少,何况当初还算是他救了甘心的命,否则荒山野岭的早就给蛇毒弄死了。我就不明白了,这甘心干什么老对梁晨没个笑脸的。

  “梁将军,”我问,“离祁连关还有多远?”

  “按这速度,起码还有一个多月的路程。”

  “那岂不是我们拖累你们了。”我抱歉地朝他笑笑。

  梁晨素来憨直爽快,“说的这叫什么话。本来就不赶着戍边打仗,只是去同那边的队伍交换一下,叫他们能休息个一年。再说了,素平药师也不是能跟着我们行伍之人赶路的身体,并不是你们的缘故。”

  “听闻祁连关虽地处偏僻,但地理风物很有一些看头,也不算是个苦寒之地。”甘心说道。

  “苦是不苦,寒倒是真的。这年岁过去,定是浩浩荡荡一场北雪,叫你们南方人目瞪口呆的。”

  莫可竖着耳朵,听了来劲了,“真的?!下雪?!”

  “对!满山都是雪,白茫茫一大片!”

  “哇!!”莫可一把扯住陈然扑上去,“陈然,我们去打雪仗!!”

  陈然目光竟有些宠溺,笑着点了头。

  我歪头看他们一会儿,下逐客令,“你们俩,回自己车里腻歪去。”

  那二人一齐朝我挤眉弄眼一番,携手就跑下去了。

  “俩动物。”对着晃动不已的门帘,我总结。

  梁晨哈哈地笑,“他们俩个,这般的亲密,就跟亲兄弟一样的。”

  甘心挑眉,“亲兄弟?”我心里一动赶紧去捂甘心的嘴,谁料他紧接着就是一句,“你跟你亲兄弟亲嘴儿滚床单?”

  一下子,冷场。

  梁晨瞪大了眼睛,张着嘴一副受惊过度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我只好讪笑,“瞎说,他瞎说的。”

  “啊……”梁晨忽然一拍脑袋,“难怪呢!我说怎么看着怪。”随即竟了然一笑,“这也没什么嘛,咱们国家的风俗本就不忌讳这些。何况……”也不知怎么红着脸吞吞吐吐起来,“咱、咱们行伍之人,好、好好些年碰不上个女的……”

  “哼。”甘心轻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行了!又怎么回事啊?!怎么绕到这事情上来了!?

  扯回话题,“梁将军……你找我要聊什么?”

  “诶?哦,我、我就是闲着无聊……”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笑容可爱敦厚,“我就想着能听你们这些个文雅人随便说说。”

  “梁将军家里是武将世家?”

  “当年太祖跟着开国帝打下江山。我祖父那代,遇上人乱战祸,又是跟着皇帝东征西站平下祸乱。家里难得出的几个读书人到最后竟也是研究些个兵策战略的,都是些个粗人。”

  “将军说笑了不是?行伍之人也是有文雅的,何况听将军这么一说,将相之家,自己不会,赏风弄月也该是知晓的嘛,呵呵。”

  梁晨一下子窘起来,“唉。稚音,什么赏风弄月的,我……”

  “行了,我说笑话呢。再说了,武将家里学做诗,没有精髓也有三分架子,不该总说自己是粗人的。”

  梁晨笑得露出洁白的牙,像个孩子一般快乐,“嘿嘿……唉,你、你能不能别叫我将军了?”

  “叫什么?”

  “叫梁晨嘛。你不都喊他们的名字的?”

  甘心的声音冷冷响起,“稚音可不叫我名字。”

  “那叫你什么?”

  “他喊我大叔。”

  梁晨不明白,“为什么?”边问边对我摆出一副求知好学的表情。

  “为什么阿……”我苦笑,“因为他年长嘛。”

  “哦,”梁晨点点头,“我也年长你几岁,你叫我大哥吧?”

  “好——”

  “不许!”甘心的声音突然提高,随即平复了一下,又说,“就叫他梁晨。”

  梁晨不依了,“为什么?就只许你有个特别的称呼?”

  啧,别看这人憨厚耿直,怎么说的话叫我听着如此别扭?!

  谁料甘心眯起眼睛笑得好不快意,“对!”

  “稚音!你自己选选,喊我什么?”

  喊什么?……有什么区别么?……

  “呃,”我给梁晨认真的眼神弄到没办法,只好叫了一声,“梁大哥。”

  “哈!”梁晨的笑容既单纯又明朗,在我面前,他好像永远都是这般阳光般温暖的笑颜。

  随便聊了一下有的没的,梁晨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稚音,我求你个事儿。”

  “怎么?”

  “你是唱倌吧?那等到了祁连关,我们和先前的部队会有一次交接的宴会——说白了就是兄弟们一起喝酒吃肉高兴一晚上——我是想……”

  我知道他想干吗了……“想让我唱歌助兴?”

  “嗯嗯!对!”

  有点为难地瞥默不作声的甘心一眼,我摇摇头,“对不起梁大哥,这我没办法应下来。”

  “为何?”

  “这个……广陵曲坊唱的是吴侬软曲,这唱给军人的曲子,我实在不会……”更何况我也不算是唱倌吧?那些个欢曲软调我也只因为听过一些而能哼个几句罢了。

  “没关系的,你就唱那些嘛,我们都爱听的!”梁晨继续眨巴着眼睛求我。

  老天……甘心,你不让我给他唱歌的!你倒是说句话嘛!

  甘心眯着眼睛,似睡非醒一般看着我们,我瞟他几次,却都不见他有什么反应。

  跟梁晨推脱了半天,他小狗一样明亮真诚的眼里储满了失落,“那,我也不好勉强你……”

  此时,梁晨的亲卫来请人了。

  “将军,副将请你过去一下。”

  梁晨一下子换了一副表情,不复先前孩童般的天真憨直,声音里也是一股子沉稳,“好,我马上就去。”

  说完,朝我们示意一下,却又多看了我几眼,才转身要下车。

  可是……甘心忽然开了金口,“稚音是不会为你唱歌的。”

  梁晨猛地转身瞪住他,语气竟有些愠怒,“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甘心懒懒拨弄一下衣服,“稚音不会给你唱歌的——他只给我唱,”伸出一指,甘心指指自己,“只给我一个人唱。”

  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梁晨眼里升腾的怒气。他深深看我一眼,就下了车去。

  我忍不住埋怨甘心,“你干什么?!”

  “树敌。”

  梁晨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却被甘心一而再再而三得不假辞色,如今还一下子惹恼了……

  老天,我要怎么办?!

  之后的日子就不怎么好过了。梁晨不知是不是真恼了甘心,总之是不来我们马车上坐坐了。甘心则是依然在给我布置得舒服无比的车厢里,翻看书册,跟来撒泼玩闹的莫可认认真真聊聊古琴,或是在只有我们俩的时候奴役我……

  “稚音,倒茶。”

  我无奈,拎起用火炉焙着的热水,往杯中的梅占冲水。闷上盖子,刚掏了块豆酥糕,就又给甘心一叫,“稚音,我手臂有点疼,你来给我翻书。”

  丢个白眼给他,真拿我当佣人了?!

  “我说大叔,”一边在他的示意下翻过一页,我一边问,“你就这么乐意折磨我?”

  他挑起眉头,“折磨你?”

  “你给我挡了花蛇,我谢谢你……可你就这么把我使唤来使唤去的了?”再翻一页。

  甘心眯起眼睛笑,却不说话,我一转头,就看到他看着我,眼睛完全没放在书册上。

  “干什么?”

  “我给你们驾车,你说过过意不去要报答我的。忘了?”甘心喝一口茶,说话间一股子香味。

  “啊……”我张张嘴,无力反驳,“没忘……”

  甘心斜眼看我一下,放下杯子,“其实,你要不愿意这样报答,我也能让你别这么累得被我使唤。”

  “哦?你肯?”

  “肯啊,换种方式报答我而已,我没意见。”

  “那你要我干吗?”我确实不愿意再过这小厮的日子了,每次莫可过来就取笑我:“稚音,做的比我好,称职啊!”我就郁闷地想拔猴子毛。

  甘心撇过头想了一下,又将视线转回我身上,“我伺候你好了。”

  “啊?!”

  “不明白?”甘心低低地笑起来,俊雅的轮廓却叫我心生一种不好的感觉——他忽然推我一把把我压在榻上,梅占茶的味道扑面而来,“夜里,我伺候你。”

  “什么?!”一下明白过来,怒气瞬间冲上脑门,“我他妈不是荣秀君!!!”

  “你当然不是,”甘心将重量都压在我身上,叫我有一种逃不出去的感觉,他眯起眼睛,却不复笑容,“他远在素钗,而你就在我身下——稚音,你不明白?”

  我明白……我明白个屁!!!

  25.他意阑珊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用力去推甘心,却推不动。你真的是伤病么?!

  甘心撑着手臂,俯视,那种深到看不清瞳色的眼神,铺天盖地笼住我,心里哪一个角落被刺了一下,被那副认真的表情刺了一下,有点窒闷,有点痛。但是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掺杂其中。

  “大叔,你放开我。”

  他凑过来,气息交融在一起,我依然能闻见那股茶香,“稚音,你不明白啊。”

  “你要我明白什么?”

  “明白我为何愿意一路跟着你们;明白我为何愿意给你挡蛇;明白我为何喜欢逗你,欺负你;明白……”

  “停。”我吐出一个字来,短促,果断。“在这之前,你得先让我明白一些事。”

  他直起身,翻坐在榻上,却又把我拉过去贴在胸前,“果然是躲不掉的。”

  我靠在他怀里,觉的这姿势很古怪,但并不难受。

  整理了一下思路,慢慢开口,“你得让我明白,你为什么刻意隐瞒身份;你得让我明白,你为什么绕路带我们去蛇村;你得让我明白……你为什么愿意一路跟着我们……”甘心的心跳贴着我的,我清晰地感觉到,它的不规律。

  半晌,甘心才从沉默里回神,紧紧看住我。我从没这么近地看过他的眼睛,冷淡的眉眼,浅浅的瞳色,里边藏着很硬质的东西,像冰,却不完全对,感觉好脆,好剔透。

  他张张嘴,没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我不想让你们找到曲集。”

  “为什么??!!”挣开他的手臂,我难以置信,“为什么??!!”

  “因为你们根本不可能找到。”

  “总共七份乐谱,我们已经拿到了两份,有了一份的线索——你为什么如此肯定地说我们找不到?!”

  甘心避开我的视线,“因为其中的一份,并不存在。”

  逃开他的膝头,“你为什么会知道?你又为什么引着我们一路寻去?”

  “稚音……”他靠过来,却被我明显后退的动作止住,甘心的脸上带着苦涩的笑意,“因为我得找到那六份曲谱。”

  “为什么?”

  他摇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冷眼看着他,我反复琢磨着他的这几句话,最后我问道,“解释一下蛇村。”

  “我……”他的目光闪烁,嘴角那常有的傲气的笑意不见了,“我……”

  “因为你发现我怕蛇。”

  沉默。默认。

  “可我还是不懂,”耸耸肩,我想我的笑,和他的一样苦涩,“你想让我害怕,拖延行程?可你不是需要找到那六份谱子么?”

  “不,不,我……”甘心靠在榻上,显得有些虚弱,他按住左心窝处,呼吸急促起来,“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让你自己想到,自己来问我……”

  “什么事?!”焦急的靠过去——不只是因为甘心的这一句话,更多的是因为,他那苍白的脸色——“大叔!你怎么了大叔?!”

  最后一个动作,他轻轻扯住我的袖子,说,“稚音,这不算第二次吧……”然后,睫毛无力地垂搭下来

  又一个三天三夜。素平药师几次板下脸来训我,“你跟他说什么了?蛇毒没干净,差点进心脉!”

  “我,不,我没……”我并不相信因为我那几句话就能差点要了甘心的命,可是,如今的他,却切切实实躺在床上,命悬一线,苍白的像是透明一样。

  有时夜里坐在他身边,我就会想,真的是我么?是我让你变成这样的?如果你真那么在乎我,记着我们说过的“没有第二次欺骗”,那从一开始这些就都是错了的吧……?

  想着想着,又会觉得好笑。这个人,世故圆滑,我并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关于梵天曲集这桩事情,从他无律乐师的身份,到他所说的那份无法找到的曲集,一切,都似乎被他操控住。在我看不见,想不到的地方,甘心,好像原来才是最隐秘的一根线索。但转念一想,从齐在轩,到荣秀君,我被扯进这件事情和他这个半路出现的人,又怎么可能有关?

  胡思乱想之间,总会无意识地傻笑,又或是沉默到永不想再开口。莫可几次来探看,都只能摇着头说,“稚音,别苦了自己。”

  苦?我有什么苦的?

  我只是照看着他,等他醒来,我只是,想要弄明白他最后所说的那句话的意思而已……而已。

  甘心悠悠转醒之时,我正趴在他旁边浅眠。感觉有温热的手指在触碰我的脸,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甘先生……”

  他一震,旋即又点点头,哑着嗓子,“你趴着睡冷么?”

  刚想摇头,却被带进了一片温暖里。厚软的棉被,缭绕安神的白李干花熏香,还有身边这个我明白不了的人。

  甘心拥住我,腰间搭着手臂,并不用力,却牢牢扣住我。他把下巴磕在我的头顶,声音沉得像夜里的海,幽幽蓝蓝的一片,让人好舒服,却安不下心来。

  “稚音……”

  “嗯。”

  “稚音……”

  “你带我们去蛇村想让我知道的是……”嘴被捂住,他的指尖贴着我的脸颊,冰冷的触感。

  “不要问。陪我睡一会儿……”

  然后,睡去。

  把头埋在他胸前。我忽然觉得好迷茫。为什么,我如此依恋这种感觉,为什么,我也展开了手臂,拥住他。

  次日,在莫可安静的注视下,我醒了过来。睁眼就是他没什么情绪的脸,还真是吓了一跳。

  赶紧坐起来,“你,你大清早的干什么?!”

  他只是静静看我一会儿,又看看依然睡着的甘心,说,“羡慕。”

  “莫可?”

  “知道我和陈然夜里怎么睡的么?”他指指宽大车厢的两边,“一人一边。”

  我张大嘴,无以回应。

  “想不到吧?”

  摇摇头,“你们……看上去真的像是冰释前嫌了。”

  “我们有前嫌么?”他问。

  再一次无言。这个莫可,我觉得他变了。

  莫可牵住我的手,仰起头来,“白天,他顺着我,陪我做这场梦;可是夜里,我们是陌生人。”他牵起嘴角,笑得落寞却又漂亮。

  “到京城而已,到京城而已。”

  说完,莫可又看了甘心几眼,说,“你不要怪他。”

  “你知道什么?”

  “不。我不知道,”他轻拍我的手,安抚着,“我只知道,他在乎你,所以他不会害你。即使他骗了你,他也会道歉的。”

  陈然进来时,寒风混杂着冰冷的空气涌进来,他赶紧掩紧帘子。凑到抱着暖手炉的莫可那里,他直接把冰冷的手贴了上去。

  莫可不像往常那样会跟他嬉闹,他只是轻轻地说,“陈然,稚音知道的。”

  陈然愣了一下,抬头看看我,却还是将手贴在莫可的手边,“嗯。”

  这些日子,像是和越来越冷的天气呼应一般,气氛压抑得叫人难受。甘心不知为何总是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的。看他那般憔悴模样,多少话我都职能咽回去。

  莫可和陈然不常来我们的马车,他们窝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任由莫可做他的梦。

  许久不露面的梁晨也时常会来看看,每每看着昏睡的甘心,他都没什么表情,只是摇摇头,不说话。

  有时他会轻声地和我聊天;有时他想让我住到他的马车里,换个人来照顾甘心;有时他会半真不假地求我给他唱首歌。可是有什么堵在我的胸口,我唱不了。

  每每这时,他温暖的微笑就会被失落取代。他会安静地陪我看一下午的书,听我低声说一些话;或者在甘心偶尔醒来的时候,默默看着前来看诊的素平药师和照料甘心的我。

  有些东西太模糊,也太重,我不明白,负担不了。我的心里已经给人压下了一块石头,所以对于梁晨,我只好竭尽所能温柔地待他。但更多的,我没有,给不了,大概也给不起。

  这一天,甘心醒来后并没有再次昏睡。他清冷的眼睛里多了些神采。

  素平药师断了脉,沉思片刻后说,“甘先生,我要带你走。”

  “什么?去哪里?”

  素平看我一眼,摇摇头,“去能救他的人那里——甘先生的心脉曾经断过,这一回的蛇毒总清不干净,而体虚不治,身体就这样被拖垮下去……我要带他去找的那个人,也许能救他。”

  “哦……这样……”转头望向甘心,他的眼睛眯成孩童一样率真的弧度,眼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甘……大叔,你去么?”

  他摸摸我的脸,“不去我会死吧?”

  素平点点头,“我无能为力。”

  甘心说,“那就只好去了啊……”

  药师下车去给梁晨说离开的事。我坐在甘心旁边,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沉默了好久,指尖忽然被捏住,甘心指间的薄茧细细摩挲着我,这个男人一瞬间看来像一阵风,飘渺而又温和。

  “担心?”

  “总不会希望你死。”

  喉间的低笑被咳嗽冲散,甘心捂住左心口,顺了一会儿气,“咳……真是个孩子。”

  “……”

  “你……”

  “别问。”甘心打断我,“我会告诉你的,但现在别问……”

  “……”

  “稚音,”他靠住我的肩膀,身体并不暖和,缺少生气的滞重,“万一治不好怎么办?”

  “你怕?”

  “嗯。死了就见不到你了。”

  我转过头去看他,对上他温柔的眼神,眼里满含的笑意承载着更深的东西,低沉的声音一遍一遍在耳边唤着,“稚音,稚音……”

  “如果我死了,你会伤心么?”

  “不会。”他的笑意没有减淡,两人的呼吸贴得好近,我说,“你不会死的。”

  他眯起眼,指尖交缠着一遍遍轻抚着我的手指,“嗯。”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嗯……”他稍稍支起靠在我旁边的头,在我耳边轻语,“从听到你的声音开始。”

  “……”说的什么傻话……

  然后,再也没人说话。这样的安静让人很舒服,也许是因为身上的那一份重量,叫人心里踏实了一些。头靠在一起。甘心不厌其烦地抚弄着我的手指。

  最后,感觉到身上的分量加重,我探过去看他,他又有些昏沉了。

  “大叔,要睡么?”

  点头。

  我凑上去,在他的嘴角碰了一下,一半是唇角的柔软,一半是干燥的嘴唇,“好梦。”

  26.刻一首歌

  梁晨专门为素平药师和甘心备了一辆车,半月后一切办妥,他们离开向东去了。

  临走,甘心的身子稍稍好了一点,只是精神依然不济。他轻声地告诉了我那个我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当心齐在轩。”

  然后,马蹄起云尘,他们的马车驶向了远方。

  立在驿馆门口,滚滚灰尘迷了我的眼。当心齐在轩……?

  脑子里正纠结着半年多来的事情,想要摸索出一线光明,却听梁晨开口:“广陵齐在轩?”

  “你知道?”

  他没正面回答,急急问我,“你们是从广陵来的?齐在轩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他要干什么?”

  “将军!”我打断他,“偷听别人说话可不好。”

  梁晨闹了个尴尬,只好放慢语速,“你们认识齐在轩?”

  “他曾救过莫可。”

  “哦……”梁晨望向马车离开的方向,走进眉头,“甘先生说的没错,是该小心此人。”

  我急忙拉住他,“为什么你也这么说?!”

  他低头想了一想,对我说,“我们进去讲。”

  驿站里,莫可和我坐在梁晨对面。

  “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和齐在轩是怎样的关系?”

  若想知道什么别人不愿轻易启齿的东西,告诉他他想知道的,才是良策。

  于是我说,“我们在为齐在轩寻找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梁晨急着问。

  莫可斜眼看着他,“梁将军,你也该回答我们的问题。”

  “广陵齐,与皇室渊源匪浅,不知你们是否知道。齐门可谓无冕之侯,当年人祸之时,有一群人帮助当时的皇帝一起定下了江山。其中一个,便是当时的齐主,也就是齐在轩的爷爷。”

  和莫可互看一眼,莫可会意,说:“将军继续。”

  “因为我的爷爷,也就是当年助皇帝平乱的两湖将军曾对我说过一些往事,所以……罢了,牵扯到齐在轩,我便告诉你们吧——但你们得先告诉我,你们要寻什么?”

  这个话题,绕不开。

  我只好说,“梵天曲集。”

  “梵天曲集……果然。”梁晨沉吟一声,“齐在轩动手了。”

  “怎么说?”

  “当年,起乱的人也姓齐!当年的齐主为了社稷大义灭亲,而后为了避嫌,还谢绝了皇帝的封赏——但齐门的势力却越做越大,并不逊色王侯——为什么……齐在轩要叫你们寻谱?”

  “因为我和莫可……因为一些原因,要还他人情,也想从他那里拿一些东西,所以……”

  “东西?三愿?”

  一愣,“怎么?”

  梁晨叹一口气,“果真是三愿,爷爷说的没错,齐家是不肯就此放手的。”沉默一会儿,他继续解释起来,“齐若麟,也就是起乱之人,不知从哪里得知梵天曲集能完成弹琴之人三个心愿,所以,也把当年的荣秀君牵扯了进来。后来,荣秀君同他的爱人一齐护住了曲集,为了不再有人觊觎曲集,所以分成了六份,只在荣秀府手里的那份留下散失线索。从此,世上再无人知晓如何才能集齐梵天曲集。”

  “六份?”莫可质疑,“明明是七份。”

  看到梁晨疑惑的目光,我对他说明,“其实,如今的荣秀君也在请我们寻曲谱,我们拿到了荣秀府里的那份,记的是七条线索。”

  “怎么会?可是爷爷说……”

  “梁大哥,”我起身走向他,“两湖将军可还健在?你……可有一份曲谱在你手上?”

  与其听梁晨转述,不如去找当年亲历此事的人!

  梁晨摇头,“爷爷久经沙场,早已离世。至于曲集……稚音,为了那东西,你不知齐若麟当年害死了多少的人!”

  “照你这样的说法,我们更应该找到曲集。”

  “散失四处岂非更为安全?!”

  我思考片刻,“齐在轩当初还要我们找无律乐师。据称他是此世弹得最好的人;也不瞒你说,甘心,既是无律乐师。”

  梁晨惊得瞪大眼睛,“甘先生?!”

  “对。所以我猜测,想要让梵天曲集发动那三个愿望,可能需要有极为高超的琴艺,否则不必多此一举。而且,你所说的六份与我们所想的七份并不一致,说不定……这曲集真的收不齐。”

  “那你还要?”

  “因为,我很在意的一些人如今都在齐在轩身边。很多事,我需要齐在轩自己说出来。”

  韵姐!奁儿!他们还在广陵。还有,为何当时齐在轩执意要让奁儿进齐府,我本就以为齐在轩心机深重,却不料其中也许还暗含更惊人的一些事情。我得回去,弄清楚一切。若齐在轩真不安善心,务必要把谢池春慢的众人救出一场祸患!

  梁晨点头,“我明白了。”

  莫可还是不明白,“梁将军,到底是什么让你们那么忌惮齐在轩?”

  “虽说齐在轩的爷爷能够大义灭亲,但面对这样一份曲集,有多少人能不动心?说实话,齐在轩曾经找过我。”

  “你?”

  “荣秀君把一份曲谱给了我爷爷,所以,如今在我手上。他找我,想向我讨曲谱,还许诺我……很多东西。”

  “你没给。”

  “我虽然是个武官,说漂亮话比不过他,但看人的心思并不算差。他这个人,兜兜转转,从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再加上爷爷曾说过齐门代代都是野心之人……可不能因为我而酿成什么祸患啊。”

  我点头,“那梁大哥,可否请你将曲谱给我?”

  他摇头,“不行……”

  “为什么?”莫可问。

  一阵沉默,梁晨看我一眼,突然起身朝外边走去。我赶紧跟出去。

  练武之人到底不一样,追他走路的速度竟要我小跑了好几步。

  “梁大哥!”拉住他时,已是有些气喘了。

  他回身看着我,清澈的眼睛,神情无比认真,“稚音,若我给你曲谱……你是不是就要离开了?”

  我点点头,被这样没头脑的话弄得有点懵。

  “那我不给你。”梁晨抓住我的肩膀,“我不给你。”

  “梁大哥?”

  “稚音……我……”他凑近我,小狗一样干净的眼神,带着些惶恐,还有向来的真诚,“我喜欢你。”

  愣住。这是怎么了……先是甘心,再是他……

  “稚音,”他亲吻住我的脸颊,我脑子里竟突然想起那一次嬉闹的游戏里,甘心的一吻,

  “别!”奋力推开他,抬头迎上的,是他落寞的目光。

  “……是因为……甘先生?”

  我摇摇头,咬住嘴唇,“我……我不知道。”

  他忽然大声起来,“是因为他!我知道!”

  “你……”

  梁晨苦笑一声,“我早就觉察了,他对我的敌意,是因为你。”

  我?你是说……甘心对你的那些无礼是……吃味?

  “可是,他要死了!”梁晨忽然一把抱住我,“他要死了!蛇毒反复,能把他拖垮!”

  我瞬间发狂一样使劲推他,“你不许这样说!!!”怒气涌在脑子里,心里只有一种感觉,没有人可以说这话!!!不能!不许!不许死!甘心不许死!没有人能叫他死!而手已在愤怒之中狠狠甩去——

  “啪!!!”梁晨捂着脸颊,呆呆看着我。

  “我,我……”无所适从,“对,对不起……”想去摸梁晨的脸,却迟迟无法伸手。

  他惨然一笑,“真的……我是不战而败了么……”

  “梁大哥……”

  他摇摇头,仍旧是那双清澈如孩童的眼,“稚音,我是真的喜欢你。”

  而我能怎么办?我爱你的真诚单纯,但我,已被甘心套住了。

  看着我沉默,梁晨忽而转身朝着东边大吼:“甘心!我喜欢稚音!我喜欢罗稚音!绝对不比你少!!!”喘着气,他慢慢转回来,说,“可是他不喜欢我。”

  一瞬间,我很想抱住眼前这个男人。他纯澈的心叫人动容,但我不能这样做。

  此刻的温柔,只能叫人益发难受。

  所以我只能说,“梁大哥,我给你唱首歌——不,我给你唱,直到你不想听!”

  他看我半晌,叹一口气,轻轻拥住我,“好。”

  随后的日子,我几乎都在唱歌。在梁晨的马车里,为他一个人唱。

  初开口,他完全愣住。

  好一会儿才说,“稚音,会有人因为你的歌声爱上你。”

  是,甘心说过,因为我的声音……

  心里一动,那么是不是……这就是甘心不让我给梁晨唱歌的原因?

  每一日,看着梁晨迷醉的表情,我一首接一首唱着。

  在他面前,我似乎把知晓的歌都唱了一遍。

  某一日,唱起《情歌》。

  “时光是琥珀

  泪一滴滴被反锁

  情书在不朽淹没成沙漏

  青春的上游白云飞走苍狗与海鸥

  闪过的念头潺潺地流走

  命运好幽默

  让爱的人都沉默

  一整个宇宙换一颗红豆

  回忆如困兽

  寂寞太久而渐渐温柔

  放开了拳头

  反而更自由——”

  梁晨坐在榻上,忽然笑出声来。

  “怎么了?”

  “很好听。”他微笑。

  “……你写给我我的第一首歌

  你和我十指紧扣默协前奏可是呢然后呢

  还好我又握着一首情歌

  轻轻地轻轻哼着哭着笑着我的天长地久

  陪我唱歌清唱你的情歌

  舍不得短短副歌

  心还热着也该告一段落

  还好我又握下一首情歌

  是你宛如轻轻的像涌的河

  永远天长地久”

  梁晨轻轻哼了几句音调,却有些走音。

  我笑,“喜欢?”

  “嗯。教我吧。”

  到祁连关时,这一首歌我已唱了千百遍。一字一句,一声一调,几乎成了我和梁晨每日说话的语言。他的音色并不怎么好,总是有轻微的走调,或者变节拍的地方。

  我逗他,“干吗要学得这么认真?你也要做唱倌不成?”

  他淡淡看我一眼,“我总得留下些什么。”

  我答不上,只好继续认认真真教他。

  而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时间慢慢流走。

  那天,梁晨跟他的副将、亲卫开完会回来,对我说:“稚音,祁连关快到了。”

  27.忆如困兽

  许久不出马车,到了祁连关,才发现竟是白茫茫一片了。

  天地间,雪花飘飘荡荡,地面就像在随着耀眼的纯净的白色慢慢升高一般。

  莫可玩性大发,他绕到陈然身后,唰啦一下扬起好大一层雪,往陈然身上扑去。

  二人笑闹作一团,滚到雪地上玩得异常高兴。

  梁晨带着副将去和原本驻扎的军官会面。而那些个士兵啊、梁晨的亲卫啊,说什么都不让我帮忙。

  闲着无聊,我也只好加入玩雪的二人。

  莫可捏了一团雪,塞在我手里朝我一努嘴,立即会意。

  我捏着雪花,赶紧跑到陈然面前,往他脸上拍去。陈然哇哇叫着躲开却被背后偷袭的莫可一把扯开衣领,塞了一大团进去。

  “啊啊啊啊啊!!!!”陈然惨叫,“小妖人!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指责我,“狼狈为奸!”

  “沆瀣一气!”

  “蛇鼠一窝!”

  和莫可一人一句接完陈然的话,三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雪地上都是我们凌散的脚印,因为玩雪,身上竟微微发起热来。等到梁晨回来,把我们三个全都赶进营地。

  “这么玩,不怕受凉啊?!”

  被扔到床上,他立即叫人烧热水,“赶了那么久的路,也没好好洗洗。今天好好泡泡热水,晚上就是吕将军给我们办的接风宴……还有你们的顺风酒。”

  三人齐齐一声,“啊?”

  可梁晨,早已走出了房门。

  泡在热水里,手在莫可的背上打着圈,“啧啧,都是泥,脏死了!”

  他一瞪眼,在我腰眼狠捏一把,“你干净?!”

  “哼。嫌弃?嫌弃怎么不去跟陈然一起洗?”虽说只是玩笑话,但话一出口,我还是后悔了。

  莫可倒也大方,“我怕自己兽性大发。”

  “明明是猴子,偏要冒充老虎?”

  他啪一下打出一个水花,溅在我脸上,“老子可要发兽性了哈!”

  然后两人就在水里嘻嘻哈哈起来。

  门忽然被推开,陈然身上凌乱地裹了两件衣服,就跑了进来,一看我们都坐在浴盆里,说,“稚音,我把他带回去洗。”说着便拿了一旁的大巾子把莫可一把拉起,裹住,抱走。动作之快叫我目瞪口呆。

  等门被他一脚踢上,才传来莫可的惊叫声,“你干什么?!”

  坐在水里缓缓摇了摇头,莫可,情况似乎也不如你所说的那样糟糕嘛。

  洗完澡,换上梁晨叫人准备的衣服,神清气爽。

  浅灰的棉底,墨色的花纹,再配上羊羔毛的褂子毛绒的领口,既温暖又清俊雅致,穿上就叫人不自觉也摆出个风流蕴藉的样子来。

  收拾妥当,出门去找那二人,在门边敲了几下,却没有动静。我只好晃荡在营地里,看着操持干戈,轩昂英武的将士们打我身边走过,每个还都要多看我几眼。走了好半天,就瞧见对面梁晨跟一个年近不惑,一身劲装的人走过来。

  待他们走近,我礼貌地微笑:“想必这位就是吕将军,稚音见过将军。”

  那人爽朗地回应,“这就是晨儿说的打南边来的小神仙?”

  “义父!”梁晨嘟囔一声,脸有点红。

  “原来梁大哥和吕将军还有这层渊源。”

  “哈哈。”吕钧雷拍拍梁晨的肩头,“这傻小子,让你笑话了吧?”

  我摆摆手,“哪有,梁大哥人很好。”看他一眼,“很好。”

  梁晨微微牵起嘴角,笑得温柔无比,“舟车劳顿,你还是先回去歇着。夜里我来叫你们赴宴。”

  我点点头,施了个礼也就回自己房间了。为了照顾我们这些个体弱一些的,房里特意放了手炉和绒毯子,拥住暖暖呵呵的事物,我慢慢就有些迷糊了,不知何时也便倚在毯子上睡过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人躺在床上。起来张望一下,看到莫可坐在一旁发呆。

  “莫可?”

  “……嗯?”又叫了几声,他半天才回神。

  “怎么了?”

  “没有……”他缩在宽榻上,穿了绛紫的袍子,衣领边一圈细黑的毛围脖,一旁还放着件亮黑的短绒袄。他挑着凤眼,嘴唇红得跟樱果似的,耳朵上那一排银坠子衬得脸色粉白。

  但是,他的脸上缺少了惯常的生动表情。

  叹一口气,“怎么了?”

  他摇头,只盯着怀里的手炉看。

  我爬下床,走去宽榻那边,坐在他边上。

  “又钻牛角尖了不是?”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稚音……我,有点怕……”

  “怕什么?”

  “陈然……”

  “嗯?”我皱了皱眉,又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那个不是他……”

  一巴掌拍上他的额头,“想什么呢?!”

  莫可揉揉额头,嘟着嘴,“太好了……好得我都觉得像在做梦。”

  我冷下脸,“不是你说要他陪你做一场梦么?人家尽职敬业你还不满意了?!”

  “没、没,”他苦思冥想一会儿,“我就是……有时候觉得他不是在陪着我瞎闹,有时又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是硬逼着做出来的……我,我害怕。他有时对我好得像是假的……但有时候又厌烦地敷衍着我。我都快给他弄疯了。”

  “患得患失了不是,”无奈摇头,“你还不知道陈然那个人?心思重,畏首畏尾的。永远考虑了所有事才会行动。”

  “的确……”

  “给他时间。老天让你们重逢,便总会给出个结局。”

  “嗯……”

  “若没有你要的结果……你也要想开些……”预防针要先打,免得到时真正伤心,我连安慰都做不到。

  莫可咧开嘴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稚音,其实——”他眨巴眨巴长睫毛,“他刚把我领回去,很不高兴地说不许我跟你一块儿洗澡。”

  “呃……”我无语,猜到和听到,全然不同的感受啊。

  “对了,”莫可收拾好心情,重又活泼起来,“稚音,你有想过和甘先生的结局么?”

  “咳、咳咳咳——”给唾沫呛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和甘先生呀~”,莫可斜我一眼,好像在说你当我笨蛋啊。

  慌忙摆手,“不、不是的……”

  “你想他么?”

  一下子懵了。想不想?想不想?生死可谓未知,而分离竟已一月,要说担心,的确是有的。但是想念……我并没有刻意地去想过他,又或许是因为每每面对梁晨伤感纯澈的眼睛,我不敢去想甘心……

  然而现在——莫可又追问了一遍,“你想他么?”

  我想吗?是谁总眯着眼睛笑呢?是谁喜欢捏我的手指呢?是谁明明圆滑世故却会为我耍些小脾气呢?走的时候他憔悴得如同玉山欲崩一般,硬生生好似少掉一些生气。胡渣冒了头,我却没有给他去刮。

  手指不自觉抚上下巴,有些怔忡地呆望虚空。我想他么?想么?为什么脑海里清晰记得他一边咳嗽一边挑眉的样子呢……为什么指尖仍依稀感觉他指腹的薄茧……为什么嘴唇还记得他嘴角的柔软呢……

  为什么一但我反复想着甘心甘心,关于他的一切就会汹涌而入,填的胸腔都一阵阵发紧……

  喃喃动动嘴,没发出声音。

  莫可凑过来,我才轻声说,“其实你有什么好抱怨的,至少陈然还健健康康的在你身边。”

  跟莫可一起靠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天就墨黑了。

  门卫传来声音,梁晨敲门:“稚音,起了么?”

  “他怎么知道我睡了……”我转头问莫可。

  耸肩,“我进来时你就躺在床上了。”

  唉,最难消受的就是还不了的情。偏生那情既缠绵又温暖,裹得人有些心疼。

  拉开房门,“梁大哥。”

  “宴会快开始了。去入席吧。”

  “好。”

  祁连关乃是要塞,虽是边疆,但风土供给到还是很好的。军营的房楼质朴古拙,巍巍然有英武之风,而一圈营房环绕之内,便是很大一个校场。

  此时此地,没有烟尘滚滚,没有金戈铁马,只有篝火溅出的火蝴蝶,飘至半空再湮灭而去。将士们散散围坐,处处飘荡的都是食物诱人的油香,还有窖藏酒醇烈的气味。

  梁晨带着我们坐到上位那一圈,虎皮毯子铺了地,吕钧雷坐在首位,一旁还有一些上等官兵作陪。一看到梁晨出现,都亲热地招呼着。

  “晨儿。”

  “义父。”梁晨坐下,我和莫可也入了座。

  明灭的篝火对面,是陈然在默默喝酒。

  推莫可一把,“坐过去。”

  “不要。”他别过眼睛,接过别人递来的羊腿,细细啃着。

  无奈。这两人真是麻烦。

  梁晨跟一群汉子们一碗接一碗地喝着,一群人说着玩笑话,都很开怀。

  席间,吕钧雷还连扯好几桩梁晨幼时糗事,搞的那群兵士拍着腿笑得前仰后合。

  “稚音啊。”吕钧雷开口,“我也算半个长辈,这么叫没事吧?”

  “吕将军这可是折杀我了。”

  他灌下一碗酒,“哈哈,果真南方人,滑溜得很。难怪咱们晨儿留不住你。”

  席间安静了一下,我只好笑笑,“这话可怎么说,我一个唱歌的,留在这里怎么说得过去。”

  “呔!”吕钧雷逼着梁晨跟他碰杯,然后一饮而尽,“来来,稚音也跟我喝一些嘛。”

  这个意不好拂了,我只好端起气味浓烈的酒碗,“稚音敬吕将军。”举头灌入,呛得我嗓子烧火。

  梁晨要劝,却被另外一群拦下。

  “罗先生,我们虽比不得大将的辈分,但你也得跟我们喝几口吧!”说着,近十人竟人手一大碗凑了过来,梁晨变了脸色,“诸位,这么着稚音非喝死不可,这酒他抗不住!”

  “唉……”吕钧雷拉住他,“怎么着,不让几个叔叔伯伯高兴一下?这么漂亮的小东西,可是难得一见的啊~”

  “义父,你……”

  “没事的。大家高兴嘛,这点酒还撑得住。”

  莫可那边丢了小乳猪跑过来帮我挡,也算是挡去了几杯。

  只是,就冲这酒的烈,不到五碗,我就快疯了。嗓子热热的,忍不住就想扯两嗓子。

  迷迷糊糊的,就看到梁晨跑来扶住我,推说,“他这嗓子可是要护住唱歌的,你们怎么这么灌他!”

  那伙人一听更是来劲,都开始起哄。

  “既是这样就让我们开开眼嘛!”

  “我也想听啊,好久没听曲了!”

  吕钧雷不露声色地把梁晨推开,给我递了杯水,“稚音,今日大家都高兴的很,要不你唱一曲给大家助个兴?”

  我拿水润了润嗓子,不再那么晕了,就说,“好。”

  梁晨要拦,被我挡住,“梁大哥,你不想听我唱?”

  他摇头,“我只想听你给我一个人唱。”

  心里紧了一下,我眯着眼睛笑,“那可不行。”

  站在校场正中央,周围都是席地坐着的士兵。十几个篝火冲出连天火舌,花火飘散在澄澈的夜空,空气中的寒冷都已被篝火的热度消去。仰头那一瞬间,噼噼啪啪跳出来的火花从半空落下,瞬间舞着泯灭,美的像一场火花的雨。

  28.我不明白

  这一路比我所想长了太多。谁谁谁出现又消失,谁谁谁却执意留在了心底。我原以为一切如此简单,寻谱,寻人,然后一世安宁。然而前路像是通往灰蓝的海,暗涌着谁能料想的将来。

  但是,谁会后悔?

  他往我心里注进从未有过的光线;他把最纯净的温柔留给一个没有回应的结局。受到的每一个微笑都值得牢记,那也许,就是这一场经历的意义。

  自从,每一次的自从,便是一场彻悟。

  站在漫天火花里,光亮打在我的脸上,像瞬逝的蝴蝶。仰着脸,夜空是黑色的岫玉,泛着柔和的星光。

  “自从看过了漫天蝴蝶

  让翅膀开着舞会

  我才明白什么叫天花乱坠——”

  闭着眼睛,清冽的空气冲入胸口,吹在我被酒烧烫的脸上好舒服。

  周围很安静,声音回荡在夜空,散落在校场。我可以感觉到远处的回声,就像是这片荒原的共鸣。

  “自从看过了彩虹交汇

  黑雨落成七色眼泪

  我才明白这世界无所谓美或不美——”

  许是酒香醉人,许是周遭的安静让人沉迷。脚下飘荡起来,我转过身子转着小小的圈。篝火映在紧闭的眼睑上,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唱着唱着,我听见有一处拍起节奏。笑着睁开眼,就看到莫可立了起来,冲我轻笑。

  合着节奏,我随意得迈着步子转圈,那感觉太好,是彻底的自由,好像全世界就只有我一个人。

  “自从看过了桃红花蕊

  能留我也如花瓣枯萎不挽留

  不说再会我才懂得爱玫瑰

  自从爱过了谁

  我的心像湖水

  给那蜻蜓轻微一点就远走高飞我就喜欢暧昧

  自从发现走到哪里也要总是相随

  我才明白黑夜不可怕我总会给温柔包围

  自从我发现美丽的蝴蝶活不过一岁

  才懂爱情的滋味——”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远处那一双眼睛,正痴痴望着我。我慢慢走过去。那些呆坐在地上的士兵,只是仰头用惊艳的眼光望着我,说不出一句话来。

  站在梁晨面前,我轻轻说:“对不起。”

  他忽而一把将我搂住,手臂卡着我的腰,我几乎错觉,自己将要碎掉。

  梁晨的声音在耳边,压抑的呼吸,另一种哭泣。

  其实我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爱。

  我不明白为何甘心会因我的歌声而离不开,也不明白为何短短时间的相处,就能叫眼前这个孩童般纯净的人甘愿掏出一颗心。

  在我心里,梁晨那么那么得好,全然的真诚,没有欺骗也没有试探,他就像是这一地的雪,干净得叫人舍不得触碰。

  然而为什么,那个圆滑事故欺骗了我几次的甘心,还是藏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为何比起这一派纯澈的温柔,我却更放不下那双笑着眯起的眼,那把轻唤的声音。

  我不明白。

  伸手搂住梁晨,轻轻拍他的背,然后在温暖里,被醉意掳获。

  迷迷糊糊,听见吕钧雷的声音,“晨儿,快别这样让大家笑话了。稚音醉了,你带他回去吧。”

  身体轻飘飘的悬在半空,枕住了一个温暖的胸膛。只能接受一次的,温暖的胸膛。

  睁眼,对上另一双眼。

  点点的凄迷,和满目的温柔。

  再次阖上双眼,“我不该那样的。”

  “你没错,什么都没错。”

  耳边的发被轻轻撂至耳后,“谁都没错。”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叹息一声,“这是我的幸运。”

  我不敢睁眼,我怕看到水光蔓延。

  “如果,我先遇见了你……”

  “从来都没有如果。”

  “……”

  长久的沉默,我几乎再次在一片温暖里睡去。

  梁晨忽然说,“稚音,我把那首歌学会了,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好。”

  他轻声唱起,低哑的嗓音微微颤抖。

  “命运好幽默

  让爱的人都沉默

  一整个宇宙

  换一颗红豆

  回忆如困兽

  寂寞太久而渐渐温柔

  放开了拳头反而更自由——”

  没有下文。我睁开眼,对上他的。

  他笑起来,眉眼间的成熟还混合着一些孩子气。

  “放开了拳头反而更自由。我最喜欢这一句。稚音,我还可以成全自己。”

  那一夜,我们相对而眠。中间却隔着一段距离,而那个温暖的怀抱,我已不可以再靠近。

  做出了选择,就应该坚定。

  第二日,吕钧雷带着他的军队开拔回中土。而我们三人谢绝了他们同行的好意,驾着马车向京城方向绝尘而去。

  说再会那一瞬间,我在心底默默说,我不会再见你的,梁晨。

  马车调转,马儿嘶鸣之时,我仿佛听见一个男人压抑的痛哭。

  为什么有些东西会在瞬间变得那么浓稠,叫人难以割舍。

  又为什么,一切早已注定。

  29.男女有别

  坐在车里,莫可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你没拿梁晨的乐谱。”

  “呵,”伸手去解行李,摸索一番,在层层衣物里找到了一张纸,“我就知道……”

  莫可凑过来看了一番,“你问他要了?”

  摇头,“我只是觉得他会给我。”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梁晨远比我们聪明豁达。他既然能放手,就会放弃一切能让他想起我的东西——除了那首歌。

  “莫可,”我认真地问,“如果有一首歌,你一直一直不听,就会忘记吧?”

  莫可歪头想了一会儿,“如果是我最喜欢的,应该不会。因为我会时时在心里唱的。”

  我笑了一下,不再说话。

  梁晨他竟对自己如此残忍。

  北方干冷,风呼啦呼啦一吹,帘子都会翻动起来。

  莫可时常拿小炉子温着热水,时不时给外边驾车的陈然送去。

  每每,陈然都是默默接过茶杯,连一声谢都不说。而莫可,也并不说话。

  但是偶尔,在我朝外望的瞬间,可以看到陈然悄悄抬眼,偷看安安静静垂着头的莫可。

  外边天冷得厉害,虽然是往东南边赶路,但冬天还是叫人受不了。

  运气好时,晚上可以在沿途村庄小镇住下,但往往,三个人得点着炉子,挤在一起挨冻睡马车。

  有一回我对陈然说,“你这么驾车也不是办法,受不住的。还是雇个车夫,你进马车坐着。”

  他摇头,“不用。”

  “可是天这么冷……”

  莫可冷冷打断,“他愿意遭罪你别管他。”但随后,还是温着炉子给陈然暖茶。

  我有时拍拍莫可的脑袋,却说不出什么来,只能叹气。

  莫可也不搭理我,拿着手头的三份梵天曲集,仔仔细细地看。

  这一夜,运气颇好,早早找到了一个小镇住下。

  店家是一对热心的夫妇,看我们大冷个天奔波,就忙着给我们煮热水洗脸。

  苏婶看陈然大口喝着热水,说:“这孩子,看着也像个大户人家的少爷,怎么就大冬天自己赶车呢?可别冻坏了叫你爹娘担心。”

  陈然笑一笑,不说话。

  那户人家的女儿二八韶华,躲在他娘后边偷看陈然,然后摸出一盒子香膏来,“大、大哥哥,你的手都裂了,涂一些吧……”

  莫可一听立刻瞪了眼一把抓起陈然的手看,我凑过去,就看见本来好好一双手如今红红肿肿粗糙的厉害。

  莫可抿抿嘴唇,哼了一声就放开陈然的手,跑到一边坐着生闷气。

  我只好接过香膏,朝那苏情姑娘笑一下,准备给陈然敷手。

  苏情一见,忙跑来抢过香膏,说:“不是这么弄得。”

  她把陈然的手泡在热水里,陈然被烫水一激,一下子紧皱眉头。苏情见状立刻红着脸道歉,陈然摇摇头,她才继续轻柔的清洗起来。

  手指上的死皮被清洗掉,她把陈然的双手托出脸盆放在桌上的巾子上,然后细致地用软布吸干。接着她拿起香膏,抹在陈然手上,再软软地按摩起来。

  陈然沉默着看这女孩给自己搓手,不置一词。也兴许是北方的姑娘性子大方,苏情虽然脸有些红,但搓手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扭捏。

  我回头去看莫可,他正呆呆望着这边,没有表情。

  待苏情给陈然搓好手,她有点害羞地说,“大哥哥,你这手得好好护着,我明天再给你涂药。”

  陈然谢过女孩,笑容温雅。

  我突然想起,那笑容在原本的世界我其实是时常见到的。陈然常常这样对别人笑,有时也对我,但好像,他从未在我面前这样对莫可笑过。

  等苏情也退了出去,房里就沉默了。

  我只好开口,“陈然,我们得雇一个车夫,你看你都冻坏手了,等冻坏身体就是大事了。”

  陈然却还是摇头,“没事的。”

  “没事个屁!”莫可噌一下跳起来,暴跳如雷,“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为了能躲着我就宁愿风雪天受苦?!”

  “我没有……”

  “你有!!!”莫可冲到他面前,“陈然,我受够了!!!”然后哐一下砸了门出去了。

  我愣在原地,等回神,看到陈然呆呆望着门口,一言不发。

  坐下来喝一口热茶,“陈然,你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么?”

  他没有回头看我,仍然看着门口,“我怕。”

  一个两个都怕,到底怕些什么呀?!

  “你怕什么?”

  “我……稚音,”他转回来看着我,“莫可,是男的呀。”

  “这就是你在意的?”

  陈然低下头,“我说不清,我只是觉得,我有更轻松的选择。”

  “轻松的选择不一定是好的选择。”我站起来,我怕再说下去我会忍不住揍他,“陈然,老天给了你第二次机会,你若不要,就彻底一些,别再让莫可伤心。”说完,留下陈然一个人呆着。

  我有些明白莫可患得患失的感觉了,陈然不够果决,他的思量让人永远悬着一颗心。更可气的是,他不仅不果决,而且自私!

  在小院里找了一圈,都没看见莫可,却遇到了店主苏大叔。

  他笑呵呵地对我说:“小先生,等下吃了饭就给你们煮热水泡澡,驱驱寒。”

  “谢谢您。”

  “谢什么,我们本就是做买卖的。何况你们三个半大小子出门在外没个照顾的呢?唉,”他皱起眉,“我给你说,我今日听镇里会观天象的老赵头说了,这几日兴许得来场暴雪,你们就在这里多留几日晚些在上路吧。”

  “好。多谢大叔。”

  “外边冷,别站着了,进屋坐着去。我家闺女煮的饭可香了!”

  北方人素来热情。然而这热情今夜却叫人有些不舒服。

  小店里三三两两坐了些赶路的人,偏偏苏家端了丰盛的饭菜出来要跟我们一桌吃。

  苏大婶殷勤地给陈然夹菜,还时不时地说:“来来,这是我们小情的拿手菜!~ ”

  我在心里一撇嘴,得,整桌都是拿手菜了。

  莫可则只顾闷着头吃饭。

  苏情坐在陈然旁边,声音细细的,“陈哥哥,明天我给你做个手套吧。”

  陈然愣一下,转而一笑,“那就麻烦小情了。”

  “哐——!!!”莫可把碗往桌上一砸,“我吃饱了。”可是碗里明明还躺着一块咬了一半的麻油鸡片。

  于是就剩下我一个在那儿扒着饭看着苏家人对陈然大献殷勤。起先的那番热情不是假的,然而如今的亲热就让人看不下去了。

  擦了下嘴,眼不见为净,我也走。

  起身的时候,陈然抬眼看了我一下,终究还是低下头喝着苏情给他盛的排骨汤。

  推门进房,莫可瞪着我,终于吼了出来,“还他妈要不要脸?!这才一会儿工夫就像是急着要把女儿嫁出去一样!”

  “小镇人家,看到陈然那样大户人家的少爷模样,怎么会不动心。”

  莫可气哼哼的,“他总是这样!”

  拍拍他的头,“陈然不会的。”

  估摸着饭是吃好了,我才开门去叫苏大婶给我们准备澡桶。谁料陈然和苏大叔坐在楼下,正有说有笑着。苏情坐在一旁,捂着嘴笑。我心想,乖乖,可真是大方,一点儿都不避嫌。

  喊了好几声苏大娘,她才从里间跑出来,“怎么了?”

  “大娘,能不能麻烦给我们备一下澡桶?”

  “诶?”她面露难色,“我们这澡桶少,我先给陈公子备上了……”

  我笑笑,“没事。我们一会儿再洗。”

  暗自捏起拳头,老子真想发火!

  回到房里,只好跟莫可大眼瞪小眼。他看我拉着脸回来,撇一撇嘴,继续拿出琴梵天曲集来看。

  不一会儿,就听见隔壁陈然的房间传来声响,开门一看,果真是在搬澡桶。

  苏情和苏大娘拎着老大两锅子水跟着进去了。

  我笑嘻嘻走出去,倚在陈然门边,“怎么着陈公子,你手泡热水会痛吧?要不要我们帮忙?”又转向苏情说,“这事可不能麻烦苏姑娘了。”

  苏情脸一红,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一会儿再给陈哥哥涂药。”

  “不麻烦,”莫可站在我身后,“老让个姑娘家捏着手伺候,陈然你还真要脸。”

  苏家一下子呆住了,待放好澡桶调好水,都退了出来。

  苏大叔讪笑,“那我们就走了,等陈公子洗好了我再给你们调水。”

  “谢谢您。”

  待他们走下几阶楼梯,莫可忽然大声说,“陈然,我来给你洗。”

  苏情一下转过头来看着这边,莫可斜眼瞟了一下她,“又不是没一起洗过。”

  我坐在房里,歪头听着隔壁的声响。天地良心,不是我想听,只是这墙实在太薄,而莫可又像是故意太大声。

  “脱!”

  陈然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我自己来……”

  细细索索一阵,就听陈然一声惨叫,“你想烫死我啊?!”

  “想舒服就找温柔的小姑娘去!”

  “你!”

  稀里哗啦的水声传来,接着是陈然的怒吼,“你干吗?!”

  莫可更大声地吼回去,“洗澡!”

  我一听,赶紧跑出去,这两个可别打起来——别说澡桶,就是这一个小店都能给莫可拆了。

  可是一进门,我就傻眼了,闲事莫管啊!

  莫可坐在澡桶里,傻了一样瞪着我,他的手环住承陈然的肩,正凑在陈然左脖子上的印记处。樱红的唇和红色的胎记,就像两朵红梅。

  我一下大窘,连忙退出去。摸一把汗,小猴子,你还真是豁的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莫可才红着脸回来。粗声粗气地说:“我洗好了。”

  我看看他,忍不住笑出来,“唉,你何必这样……”

  “……那我还能怎样……”他坐下来,咬住嘴唇,“我就不能留下点什么么……”

  “莫可……”

  “小先生?”门外传来声音,是苏情。

  “请进。”

  “小先生,该你洗了。”她看莫可也在,语气竟有些责怪起来,“莫先生,你刚给陈哥哥洗澡,把地上床上都弄得湿了。”

  “难不成你想给他洗?”

  小姑娘脸一红,“你怎么说这个话!”

  莫可的声音冷冷的,“男女有别,苏姑娘还是记牢些好。”

  30.波澜异静

  正如苏大叔当日所说,暴风雪来了。

  小镇空空荡荡,窗外的风咆哮着,雪不再柔和美丽,而是愤怒地拍打着窗棂。木质的房屋吱吱作响。

  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紧紧看着地上的火炉。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瞧着我们三个都大眼瞪小眼的,便扑哧一笑。

  苏情端着热腾腾的汤,走过来,“我娘说,天太冷,就煮了些姜汤给你们御寒。”

  陈然起身去帮她端,苏情娇嗔,“陈哥哥你坐着去,汤烫的很。”

  莫可斜看着窗外漫天风雪,“什么狗屁天气,都上不了路了。”

  苏情把汤碗放到桌子上,边盛姜汤边说,“怪天气有什么用呢,”她把碗塞到陈然手里,“陈哥哥小心烫啊……”说完巧笑一声,“我还得去帮我娘干活,先下去了。”

  等她走掉,我只好无奈地站起来,给莫可和我自己盛汤。

  莫可阴沉个脸,“死女人。”

  “莫可!”陈然皱起眉头,“你怎么这么说人家女孩子?!”

  莫可凶狠地瞪他一眼,一言不发摔门而去。

  我坐下来,细细喝着姜汤,“陈然,你真挺混蛋的。”

  “我怎么了?人家说的又没错,抱怨天气又不顶用。”

  “是不顶用,”眯起眼睛,姜汤甜的叫人恶心,“可关她屁事?”

  “稚音你……”

  “你别装傻,那小丫头一点心思你会不明白?”我把碗往桌上一放,喝不下去了,“你们俩的事情我不管,可莫可的事情我一定得管,所以——”我站起来,窗外的风呜呜作响,“你别太过分了。”

  离原定离开的日子过了四天,莫可变得越来越暴躁。而那苏情竟也不顾女孩子的脸面,黏陈然黏得死紧。动不动就陈哥哥长,陈哥哥短的,莫可每每都气的发抖,无奈陈然总是温温柔柔地应承着苏情。

  有时候我看着,特别想扇那女人一巴掌,可转而想想,最可恶的还是陈然。

  就算没有苏情,也还是会有别人的。

  夜里,莫可挤到我床上,抱着我。

  我摸摸他的头,“怎么了?”

  “……”他把脸埋在我的脖子边,湿漉漉的。

  叹一口气,“莫可……咱们不要他了成不成?你这样我看着心疼……”

  他搂得更紧了,身体轻轻颤抖着。

  床的上方是灰白的颜色,还有细细的裂缝。我仰着头,心思飘飘荡荡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

  “稚音……”莫可的声音闷闷的,荡在我耳边,“天气快些好起来吧……”

  我闭起眼睛,揉着莫可的头发,“嗯……睡吧。”

  莫可,你这又是何苦呢。

  也不知是不是莫可的心诚,天气竟慢慢好了起来。外边的风雪渐渐止住,可惜还是阴冷得很。

  我们提出要走,被苏大娘拦住。

  “啊呀,怎么那么快就要走?这天气还没好透呢!”

  苏大叔连连点头,“是呀。这雪积得深,马车可不好走,何况你们还得采买些东西备着呢。”

  我笑笑,“说的也是,那还是过两日再走吧。”

  那两人像是放下心来一般舒了口气。

  “可惜啊~”我转身走开,自言自语,“日子不够长,赶紧想办法吧~”

  转出门去,其他因风雪滞留的住客都开始准备车马了。我晃荡了一会,跑到了后院。没走两步,就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走到拐角,张望了一下,就蹲了下来——偷听。

  “陈哥哥……你真好……”苏情的撒娇的声音传过来,惹得我一身鸡皮疙瘩。

  “你喜欢就好。”

  我偷偷探头一望,就看见苏情手里捏着支梅花枝,上面三三两两打了些花骨朵。

  “喜欢!你给的我都喜欢~”苏情说着,娇羞地低下头,又忽然踮起脚尖在陈然脸上亲了一口。

  陈然摸摸脸颊,像是有点茫然。

  “讨厌!你怎么也不说句话!~”苏情扯着他的袖子,轻轻摇着,一副小女儿的娇憨姿态。

  我打了一个寒颤,要不要脸啊?!

  正捏着拳头要看陈然如何反应,就听头顶传来冷冷的声音,“不要脸。”

  那声音冰冷无比,我甚至错觉不敢回头。好不容易定下心神站起来,只看到莫可没有表情的脸。

  “你说谁不要脸?!”苏情听了,脸一下涨红,“说谁?”

  “你。”莫可抬起手,不偏不倚正指苏情的脸,他一晃手,指向陈然,“他是我的。”

  我急忙拉开莫可,“你怎么了,莫可?莫可?”

  他抬着手,直直看着陈然,“他是我的。”

  苏情呆了一下,“你的?你可是个男的!”

  莫可并不看她,依旧看向陈然,“你要不要我。”

  陈然愣着,看看苏情又看看莫可,最后朝我递来求救的眼神。然后我做了一件叫我后悔了很久的事情,我说,“你说呀,你要谁?”

  苏情斜睨着莫可,“莫先生,你竟然对陈哥哥怀着这样的心思?!陈哥哥,你会要一个男人么?”

  陈然舔舔嘴唇,垂下了眼睛。过了半晌,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看到莫可的眼里轰然失去了光亮。他惨笑一下,脚步虚浮着走开了。我要去拉他,却被他甩开。

  “陈然!!!”我怒吼,却换来陈然呆滞的眼神。他朝前迈了半步,却终究收回了步子,低下了头。

  陈然转身走掉,苏情见了想跟着过去,嘴里突然低声嘟囔,“我看你才是不要脸!”

  我使劲使劲地忍着,才没有上前去抽她一巴掌。

  “苏姑娘。”我叫住要跟着陈然走掉的苏情,她回过头来看我一眼,“有事?”

  “这才相处了几日?你就喜欢上陈然了?”

  她眼睛一转,“陈哥哥不是一般的人。我看的出来。”

  我牵起嘴角,点头。

  你也不一般。

  夜里吃饭的时候,苏情还是以平时那副温柔甜蜜的样子。

  陈然不敢看莫可,莫可却异常平静。异常的平静。

  我往他碗里夹菜,他朝我一笑,大口吃着。

  苏情偷偷打量他,忽然说话,“娘,你不是有事情要拜托陈哥哥么?快说呀!~”

  “哦哦!看我,怎么忘了。”苏大娘笑起来,“陈公子,我拜托你件事情。”

  “请说。”

  “你们是往京城去吧?能不能把情儿带上?”

  “这?”陈然看看我和莫可,莫可仍低头吃饭。

  苏大叔开口,“女儿也大了,我们想把她送到她京城舅舅那里,别总在家里做粗活。”

  苏情嗔怪起来,“爹娘,我不介意的。”

  不介意你还提起这话头?!

  “陈公子,请你把我们家女儿一起带去京城吧,路上还能照顾你呢。”

  陈然投来询问的目光,我偏过头并不说话。

  苏情见陈然一直犹豫着,眼圈忽而一红,“陈哥哥,你嫌我麻烦是不是?下午,下午我惹你生气了是不是?”

  “不、不……”陈然叹一口气,“苏姑娘,你一个姑娘家跟着我们三个男子一起走,总归不好。”

  “你还是嫌弃我,”她顿一下,忽而落下眼泪来。

  叹为观止,何等演技啊!

  莫可平静地抬头,“陈然,小家子气了不是?有个姑娘一路伺候你多好啊,带上吧。”

  苏情一愣,旋即抓住话头,“陈哥哥,求你带我去京城吧。”

  陈然看了半晌莫可,终于点了头。

  二日后,四人上路。

  苏家二老拉着苏情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母女两个还掉了泪。

  我不敢说他们一家子都是一门心思要让苏情跟了陈然,但至少,他们都有让女儿飞上高枝的愿望。

  苏情不准陈然再去驾车,莫可披了厚披风就坐了出去。

  我跟着出去,“你不对劲。”

  “明明是你让我别要他了的。”莫可仔细看着往京城的路线图,“我正在努力。”

  “可你这样出来驾车受得了么?”

  “没事的。你进去坐着吧,”他一顿,“反正我坐在里面也是难受。”

  摇摇头,然后被他推进车厢。

  里边,苏情正在烧炉子煮水。我一下想起之前莫可用心煮水给陈然跑热茶的样子,忽而就生出一股怒气来,坐在陈然旁边,不冷不热地说,“三个人换着驾车。”

  苏情一听就说,“不行……”却被陈然拦下,“好。”

  就这样,我们去向了京城。

  这一路,那三人各怀各的心思,而我所能做的,只是深深叹一口气。一边期盼到了京城会出现一些转机,一边想着慢点再慢点,因为一到京城,也许莫可就再也不会是以前的那个他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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