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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歌(下)(穿越时空)+番外————两言

时间:2009-12-09 20:47:11  作者:两言


  31.朱鱼故人

  这一天,天气难得得好。

  雪已经化了,虽然空气还是冰的,可明晃晃的阳光多少让人心生暖意。

  莫可掀帘子进来的时候,轻轻咳了一声。

  我倒了茶递给他,“呛着冷空气了吧?我去驾车了。”

  “你别去,”莫可拉住我,“你护着嗓子。指不定进了京城还要指望你唱歌把我一起弄进皇宫呢。”

  眯一下眼睛,“把我一起”,没有另一个人。

  莫可淡淡看着陈然,陈然舔一下嘴唇,“稚音别去驾车了,我和……我们俩换着就行。”

  “陈哥哥!”苏情不满,“之前罗先生不是自己也说要换着……”

  没等她说完,陈然就出去了。

  莫可安静地坐着,又翻出曲谱来看。

  太过平静了。

  这些日子,莫可一直在看曲谱,像是要背下来。

  苏情打量他一会儿,“你看的是什么?”

  莫可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哼。”

  “你认字么?”喝茶润了润嗓子,我问道。

  “我……”她脸红了一下,“……”

  认不认都没关系,反正曲谱上的字我也不认。只是看她尴尬,我倍感愉快。

  又行了一路,陈然钻进来了。

  莫可一抬眼,作势就要起身出去。

  陈然拦住他,“你继续看吧。我休息一会儿再去驾车,不冷。”

  莫可看他两眼,又坐了回去。

  马车就这么停着,四人无话。

  等陈然再出去驾车时,苏情开口了,“莫先生,喝茶。”她把茶水注进杯子,递了过来。

  “哎呀!”苏情不知怎么手一翻,滚烫的水一下子翻了出来。

  “小心!”惊叫一声,我急着去拉莫可的手,可还是晚了一步。

  “嘶——”莫可烫红了手背,正紧着眉头。手里的三份谱子,全然湿了。

  “抱歉,我手滑了一下。”苏情随便拿了条帕子就往莫可手上按去,幸好我眼明手快止住了她。

  用力捏着苏情的手,直到她唉唉叫痛,我冷冷地说:“不劳你伺候我们。”

  “稚音……”莫可的声音没有起伏,“谱子废了。”

  凶狠地横一眼苏情,她翻了一眼,偏过头去。

  “怎么了?”陈然又停了车进来,看到莫可红肿的手,一下大声起来,“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样?你家苏情拿茶水泼了莫可的手,还毁了好不容易得来的三份谱子!”这死女人,可算是露本性了!毁谱子我倒不那么在意——可她竟敢伤了莫可!!!

  陈然一蹙眉,“先拿凉水冲了上药!”然后他转向苏情,细长的眼睛冷冷淡淡,“苏姑娘,不如以后你陪我驾车吧。”

  苏情一咬牙,“我、我不是故意的,陈哥哥……”

  陈然一声不吭掀帘子,转身前往莫可看了一眼。苏情咬着嘴唇,看看我们,看看陈然,还是跟了出去。

  “莫可你还好吧?”

  “嗯。没事。”他朝手背上轻轻吹了几口气,“你帮我拿些纸笔,我把曲谱再默下来……”顿了一下又说,“对不起。”

  弹一下他的额头,“说的什么傻话。我知道你已经把曲谱记下了。”叹一口气,“莫可,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了。你不后悔就好。”

  他点点头,“稚音,我拜托你件事情。”

  “说吧。”

  “想法子把苏情弄走。”他舔舔嘴唇,“这女的,不好。”

  是,不但小心眼,虚荣,还尽耍些上不了台面却又叫人咬牙切齿的小心机。这女人,难保不是祸患。

  也不知怎么,又变回了陈然驾车的情形。苏情无可奈何,只能陪着他在外边的寒冷里呆着。

  莫可的手稍稍消了红,也幸好没有留下印子来。四人就那么别别扭扭地,分了车里车外。

  晚上睡觉也再不能挤在车里了,莫不说现在相看尴尬,何况还有个叫人生厌的苏情姑娘。

  苏情没再来找莫可麻烦,陈然也没有同我们说话。他驾车驾得慢,四人就这般相处了好些日子。

  而这一天,陈然多日来第一次开口,“前边……就是京城城门了。”

  莫可此时正在仿古琴样子画了琴弦的纸上连指法,闻言手下一顿。我看他一眼,轻声说,“知道了。”

  安顿在离皇城很近的客店后,我们就分头离开了。

  陈然带着苏情去替黎家疏通关节,想办法面圣。而我和莫可则要想办法打听入皇宫的办法。

  莫可看着苏情倚在陈然身边离开的样子,喃喃地说,“终究不是一路人啊。”

  四处打听皇帝纳新妃的事情,走在路上四处都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的样子。繁华的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我们顺着人流,一路走走看看。

  “稚音,你看那里。”

  顺着莫可的手指,我看去,长长的队伍排在朱红色的大门前,似乎在等着做什么事情。

  “去看看。”

  队伍太长,我们就近问了一个排队的人。

  “这位大哥,这是在干什么呀?”

  那人手里拿着个大箱子,身后一群人似乎也是他的同伴。

  “这里啊,是在排队登记纳妃典礼的演出。要登记后再由负责的官员们一层一层筛选,如果被选中,那就能给皇上和新妃表演,以后那可就立了名啦!啊哈哈哈!!!!”说完,便豪爽地哈哈大笑起来。

  “报名的话需要是什么条件么?”

  那大哥身后的小丫头笑嘻嘻地说,“有本事就成!不过得要身家清白的才行吧?”说着扯扯那汉子,“是吧?哥?”

  “对啊。不过我们这些都是平日卖艺的散户,所以查的紧。也有宫里自己去请来表演的,那面子可大了去了。”

  谢过那几人后,赶紧和莫可商量起来。

  “我看这事不好办。”

  莫可皱着眉头,“要查身家啊,我们哪来的身家背景?”

  “就是查,至多也就查到谢池春慢和齐门。”

  “那不就没事了,这身家算是清白的。”

  我摇摇头,“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么讲吧,你觉得宫里会去请齐门曲坊来吗?”

  “什么意思?”

  “如果他们请了,那如果查到我们是齐门的人却不跟齐门一起行动,不奇怪嘛?如果他们没请,那我们两个齐门曲坊的的人,又凭什么自己跑来呢?没人在意倒不要紧,可要是来个心眼多的,指不定有什么麻烦。”

  莫可点头。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写封信给齐在轩问个明白,之后再作打算。

  “梁晨不是说,齐门是无冕之侯么?”莫可问我,“他会不会以齐门的名义来?”

  “还是等齐在轩回信后再看吧。”

  回客店写了信后,就即刻到驿站寄了出去。可是两人干等着也觉得不自在,于是又上街去转悠了。

  莫可跑到一家乐器行,仔仔细细看那些个古琴,“稚音,我真想要一架琴。好久没弹了。”

  “小先生,要不要让你弹一曲?”

  “可以吗?!”我和莫可一起抬头,看向从后边走出来的人,却见有些熟悉。

  “你是?……”

  “嘿,不记得了?青豁琴社!”那人走出来,朝我们行礼,“我被老板调到这里来了。”

  “甘心?!”

  那人点头,“是呀,前些日子收到老板的信,叫我调到京城这家朱鱼琴行来,说是你们二位会来。”

  “啊?”甘心也太……我接着问,“何时收到的信?”

  “大约半月前吧。一收信我就举家过来了。”

  我一边思量着一边点头,半月前,差不多是素平药师带着甘心离开那会儿吧,可这料得也太准,凭什么认定我们会来他的琴行?!这个人,心思果真不是我能拿捏的。

  “老板……”

  “我可不是老板呀!”那人殷勤地给我们看茶,请座。

  “老板,甘心他……有在信上说别的没有?”有没有说身体如何?有没有说会过来这边?我想问的很多,却又问不出口。

  “嗨,老板哪能跟我说其它什么?只让我过来,见着你们二位好生照料着,也算信得过我。”

  莫可听了一会儿,有点忍不住,“这位……师傅,能让我弹下琴嘛?”说着不好意思起来,“好久没碰,手都生了。”

  一曲《左再思》。

  音似珠玉,沿着细长的琴弦,滑过指尖,流入空气。莫可纤长的指捻着弦,挑出一串碎音,又抹过一路,划去更低悠的厚音。

  弹得不算太流畅,可却叫人心里舒服起来。琴声发出“铮铮”的回响,微微震颤。低悠徘徊,宽沉如水。

  琴声渐快,如珍珠翡翠纷纷落入银盘,又带着些急和不安。我看莫可拢弦挑指的动作逐渐流利起来,点头微笑。

  每当古琴木香悠悠,琴声连绵时,莫可就会变的沉静内敛。他不暴躁,也不安静异常。

  那份恬淡从容,是源自心底的。

  待到最后一音绕梁不歇,最终消散在空气里时,只听门外一声轻轻击掌的声音。

  我一转头,竟是一个想也想不到的人。

  32.番外之一 红玉添寿

  午觉醒来,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

  最近大家都神神秘秘,好些时候都不见个人影。今早,一直照顾我起居的玲姐姐也没有把我叫醒,于是就被笑面虎齐在轩说了一通。

  说起来,已经九月了,我坐在房前的台阶上仰头,天是薄薄的蓝色,风夹杂了凉意,很是舒服。

  于是想起前些日子齐在轩逼着我背的句子。

  “风清沙渚,缓缓多少秋意。云飞空际,悠悠一片闲愁。”细细念一遍,还是觉得没多少好,不过是对强说愁的句子,还偏要附上似有若无的惆怅,要按稚音的话说,那就是一个字“装!”

  说起稚音,这家伙跟着那个妖人离开都将近四个月了,都不知道传些信件回来,真是个死没良心的。

  托着腮帮子,我斜看着齐门大院顶上那片流云,啊,怎么又困了。

  迷迷糊糊地靠着柱子,没人催我做功课,反而不习惯起来了。正喃喃温习着前日看过的诗词,那人偏就回来了。

  “奁儿。”他好高,站在我面前时,一下就遮去了大片闲散的阳光。

  “让让啊,挡住我晒太阳了。”

  他笑嘻嘻地把我拉起来,我脚一软,靠住了他。

  “笑面虎,你跑到哪里去了。你家院子都快空了,你也不管管?!”

  齐在轩的手也很大,他又把手放在我的头顶,轻轻揉了揉,“没人管着你倒不好了?”

  “哼。一样,反正他们也管不着我。”我翻他一眼。说起来这广陵齐的家业还真不是一般的大,笑面虎凑了五个人围着我转,玲姐姐,段师傅,还有几个陪着玩的家伙,弄得我拘束得要命。

  “我听小玲说你昨个又爬树了。”

  “我那是想看看巢里的小鸟!”

  “知道了,”他弯下腰看着我,“别摔着就好。省的你姐姐跟我闹。”

  我姐姐才懒得理你呢!

  他拉着我进书房,然后让我坐在椅子上。

  “先练一副字。”

  烦死了,不是齐在轩对我唠叨诗书,就是段师傅跟我琢磨账本。这是多么无趣的童年啊!!!

  我苦着个脸磨起墨来,齐在轩抖着脚在旁边看。

  “你姐姐前些日子跟我说,与其让你埋在铜臭里学做帐,不如让你多学些诗书礼义,以后也好考个功名。”

  撇嘴,你老拿我姐姐压我!爹娘还在的时候,姐姐也是念过一些书的,可惜后来爹娘死了,姐姐接手谢池春慢后,就再没好好学些东西。我知道的,姐姐的希望都在我。

  磨完墨,我拿狼毫蘸了蘸墨,“写什么?”

  齐在轩眯眼想了想,“写你最近喜欢的诗词吧。”

  我低下头,拿镇纸压平纸面,提笔开始书写。

  屋子里很安静。即使低着头,我也能感受到齐在轩的目光,还有他轻轻的呼吸声。手一抖,晕了一滴墨。我皱着眉,只好重新拿张纸再写一遍。

  齐在轩也没说我什么,拿纸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他回给我一个笑容。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真的挺好看的。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写完后,我拿给齐在轩看。他念了一遍,先是皱眉,后来又笑了。

  “你笑什么?!”我把纸抽回来,“不许笑!”

  他先是淡笑,后来竟哈哈大笑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他才摸了摸眼角,“嗯,咳,小山的《鹧鸪天》啊。你这个小娃娃怎么就想到写这首了?”说着,表情又认真了起来。

  “嗯……不知道,就觉得挺好……”我捏捏衣服下摆,说不清。

  他伸手在我脸上捏了一把,又摸了几下,“行了,以后你就懂了。”

  之后他又叫我背了一番什么《千言志》、《百家经》什么的。别看他老是笑眯眯的样子,实际就是只老虎,背不出是要受罚的……

  我站在他跟前,仔仔细细地背。上次背错了《圣人传》里的句子,他还把我扔床上揍我屁股,我可不要再受此待遇了!

  战战兢兢地背完书,齐在轩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奁儿啊。我教你画画如何?”

  “画画?”就是能把花鸟鱼兽都画的跟真的一样?

  “对啊。教你工笔花鸟,先练练你的性子。而且我看你也挺喜欢这些东西的,观察他们可够仔细的。”

  我挠挠头,有点脸红,“别说的跟我老游手好闲似的。”

  “哈哈哈。”

  再坐在书桌前,齐在轩握住我持笔的手,“看着,先勾图。”

  小羊毫柔软的笔触印在纸上,三两笔,便是几根枝节分明的花梢。我的手也不知怎么的,有点出汗。手背传来暖暖的温度,我放松力气跟着齐在轩的画笔移动,就好像那些细巧的东西是出自我笔下一样。

  “想要什么颜色的花?”耳边传来齐在轩的声音,荡在耳侧,痒痒的。我缩了一下脖子。

  他执着我的手,去蘸淡黄色的颜料,又点了一些青色在笔尖。

  “什么花?”

  “菊蕾。”

  笔端一下一下压在纸面,黄绿夹杂的花骨朵就一下子跃然纸上。点缀在黑色的枝端,清雅,俏丽。

  他放开我的手,“喜欢吗?”

  “嗯。”

  自从齐在轩教了我画画,我就迷上了。我喜欢把鸟儿羽毛丰富的色彩留在纸上,也喜欢许多许多花朵在纸上常开不败。

  虽然起初还要仔细学勾线和构图,但只要一想到自己也能把最美的东西留下来,让它永不消逝,就觉得很开心。

  这一天,不知怎么冷清下来的院子又突然热闹了起来。玲姐姐抱着一叠淡黄色的衣服非要给我一件件地试。我任由她把褂子套在我身上,或是给我束髻,配合她的换衣服游戏。

  齐在轩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散着头发,玲姐姐拿着羊角梳在我头上捣鼓。

  他愣了一下,就笑着坐到我旁边,“小玲,你拿他当娃娃玩呢?”

  玲姐姐赶紧起身,“主子,我这不是……”

  “行了,”笑面虎并没有不高兴。反而说,“你去拿些好吃的进来,我来给他梳头。”

  我立即捧住自己的头,作惊恐状,“你、你要干吗?!”

  他凑过来,往我脸上吧唧一口。我正呆着呢,就听他说,“我也玩娃娃。”

  他用手指给我梳理着头发。我看看放在一边的角梳,没做声。

  “奁儿呀,你的头发挺硬的。”

  “所以姐姐老说我脾气不好。”

  “……”他捧起我脖颈后的头发,手指滑过,凉凉的。等扎起了一边,他掰过我的头,端详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解开发绳,“梳歪了……”

  我低下头,嘟囔一下,“没事……”又拿眼角看看他,“你倒是继续梳呀!”

  他看着我,有点愣,然后一下扑过来,压的我肺疼,“你你你你做什么!!!”

  “奁儿……”他把头埋在我肩上,“你怎么就那么可爱呢……”

  说着又捧住我的脸,往我额头上吧唧一口。

  “唔唔……”我抬手用袖子使劲擦了擦额头,“你恶不恶心?!别老亲我!”

  “嘿嘿。”

  “对了,今天怎么不去书房念书了?还有,我好久没见我姐姐了……”

  他重又捣鼓起我的头发,“今天啊……休息一下好了。至于你姐姐嘛,我一直有见她啊。”

  “你见她和我见她有什么关系?我想她了!”

  “行了,不久她就来看你了。”

  我在心里掰了掰手指,也是。

  第二天一早,玲姐姐来叫我,给我穿了昨天那身新衣服,又梳了头发。

  出了房门,就发现人人都喜气洋洋的。

  “奁儿~”齐在轩大步走过来,后边跟这个红衣的女子。我一看立刻飞扑过去,“姐姐……?”

  姐姐接住我,摸了摸我的头,“奁儿,小心别摔着。”

  “姐姐,你最近都不来看我了>_<”

  她蹲下身子,温柔的抱着我,“姐姐曲坊里有好些事情要忙,姐姐给你赔不是。”

  我摸摸她清瘦的脸颊,“瘦了。你可别累着了。叫朱墨哥哥他们多帮帮你嘛。”

  “知道啦,小操心。”

  姐姐来了,我好开心。正想跟她多说些话,就被齐在轩拉开了,“艳韵,我们一边说话。”

  姐姐放开我,歉意地摸了摸我的头,“一会儿来陪你。”

  说着就跟笑面虎走掉了。

  我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姐姐到齐在轩的肩头,一个素白衣,一个水红裙,很是好看。可是看着又叫人生气,姐姐好不容易来一次,笑面虎你就非得把姐姐拉走啊?!

  晃晃脑袋,我跑去院子自己玩去了。

  正蹲在菊花丛边数着花瓣,就觉得肩头给人拍了一下。

  我惊喜的回过头,又失望了,“齐在轩=0=”

  “干什么,看到我这幅表情。”他蹲在我旁边,“看什么呢?”

  “毛毛虫。”

  “哈哈。”他又伸手要摸我,给我一挡,“讨厌,头发都给你摸乱了=3=”

  他收回手,“我说,你就不能喊我一声哥哥?”

  “为什么要喊?”

  “我年纪可比你姐姐还大些。”

  “那又怎么样?”我瞪他,休想口头占便宜!

  “成。”他摸摸鼻子,又诡异一笑,“反正总有那一天。”

  过了一会儿,姐姐也过来了,看到齐在轩在陪我下棋,就笑着走过来。

  “我也来看看。嗯?这下的是什么?”

  “五子棋!稚音教我的……”我咯咯笑着按下一枚黑子,又连成了一条。“来来来,齐在轩,记下记下,你又输了!都输了十八局给我了!”

  姐姐抬眼看着齐在轩一笑,他有些尴尬地理着棋子。

  “也教教我,”姐姐又看我们下了几局,齐在轩老也摸不着窍门,“我也来下。”

  我给姐姐讲了一下规则,她翻翻眼睛,“稚音这家伙,老教你些怪里怪气的东西。”

  鉴于齐在轩水平太臭,姐姐又是初学,我就很有风度地一挥手,“你们俩一起跟我下吧。”

  齐在轩朝姐姐勾起嘴角一笑,“他可是在小看我们!”

  姐姐敲敲我的头,“臭小子!”

  三人一齐开始下棋,以前稚音教我,五子棋跟围棋其实一样,只想着冲或只想着守都是不行的,布局整体,一一考虑,最大的成就感就是摆出几条路子,让对手堵了一条还有一条,只能暗自懊恼。

  “啊哈哈,你们俩个可要小心~”我又按下一颗黑子,胜利在望!

  姐姐皱住眉头,跟齐在轩凑在一起轻轻商量起来。两人凑得很近,说着说着会突然笑起来。然后就这么着在我眼前商量了半天。

  我不耐烦了,“快点快点!……”

  那二人完全当我是空气,又碎碎说了几句,才一下下了一个白子,堵住我的一条去路。

  “哼!”我也不知怎么心里有些恼火,放下棋子,“不下了,不好玩。”

  “你是看自己快输了就耍赖吧?”齐在轩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猫。

  “胡说!我明明都快赢了!”被他一激,我又拾起棋子快速落了下去,他吧嗒就跟上了一颗。

  来来回回快速掷下棋子,不消几个来回,齐在轩就轻笑起来,“我们赢了~”

  我定睛一看,好啊,原来先前那一颗不仅堵住了我的去路,还给他们自己开辟了一处疆域。我给他俩一激,没看清楚就贸然落子,最终一失足成千古恨T0T

  “不玩了!”我跳下椅子,跑走!哼!你俩就在那儿亲亲热热地下棋去吧!>3<

  午饭的时候,玲姐姐给我端了粥进来。

  “齐门亏本啦?穷的只能给我喝粥啊?”我没好气地问。

  “你这孩子,又有谁惹你了?”

  “齐在轩!”

  “呵呵。”玲姐姐给我调好配菜,“主子疼你还来不及呢~”

  “切,谁理他=_=”

  中午没什么胃口,喝了半碗粥,我就跑去书房,想练练画画。

  谁料一到门口,就听到姐姐的声音传来。

  赶紧趴在门口,竖起耳朵。

  “看来奁儿在你这儿过得还好。”

  “我可是很宠他的。”笑面虎的声音。你还真是恬不知耻……= =|||

  “刚下棋时还听他拽了两句诗,看来你教的也不错。”

  “那是,就说让你信我嘛……”声音带着笑意,你少跟我姐姐套近乎!

  两人又细细索索说了一会儿曲坊生意的事情,我觉得没劲,正想另找去处呢,就听见齐在轩说,“艳韵,说了几回让你搬来一起住,你想好了没?”

  姐姐支支吾吾的,“过来倒是每天都能看到奁儿,可是……”

  “放不下谢池春慢那些人?”

  “他们都跟我们的家人一样,我不愿意留他们在那里,而我和奁儿离开。”

  “这不是离开。”

  “这是。我可不希望他们哪一天只敢叫我谢老板,而不是艳韵姐。”

  里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着无趣,心里也有些难受,就跑去后院找小玉玩了。

  小玉是厨房养的猫生的小崽儿,白白的一小只,也不会抓老鼠。

  我点点小玉的头,“其实,我并不是很愿意姐姐来住的,我是不是很坏?”

  小玉吮了下我的手指,喵喵地叫,“我也说不上为什么,说不定姐姐来,齐在轩就忙着跟她讲曲坊的生意,就不教我画画了……应该是因为这个吧。”

  小玉昂着头,任由我摸她的下巴,还一脸享受的样子。

  “虽说齐在轩挺讨厌的,但他的确教的不错……”

  喃喃跟小玉说着,她自顾自地玩,也不理我。我靠着树坐下,仰头看谢了花,变成深绿色的树叶,“小玉啊,你说他们是不是把那件事忘了啊……”

  迷迷糊糊地又跟小玉说了几句,我就歪过头,睡着了。

  再醒过来时,天色红红的,我赶紧站起来,一抬头,就看到晚霞趁着夕阳,红彤彤一大片。

  “啊嚏!!”揉揉鼻子,小玉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我在这儿睡了一下午,有些冷。

  那群人,竟一个都不来找我!!!

  气哼哼的想着,我抬腿往自己的屋子走去。都不管我,我回去睡大头觉!!!

  黄昏天,起了风,有些冷。我缩缩脖子,有点委屈。姐姐好不容易来一次,却老是跟齐在轩说话,也不来陪陪我……还有那笑面虎,昨天说休息一天,今天又没有教我画画!!!

  想着想着,鼻子就有点酸,又打了两个喷嚏,眼泪就下来了。

  我还以为他们都记着呢……原来是都忘了……

  我蹲下来,抱着膝头,脸埋着开始哭。

  混蛋稚音,不回来陪我过生日!

  坏姐姐,你竟然也把我生日给忘了!!

  还有死人笑面虎,我姐姐一来,你就丢下我跑了!!!

  一哭就停不下来,越哭越伤心。到最后我也不管了,干脆放开嗓子嚎啕起来,“呜呜呜——你们都是坏人!!!你们都把我给我忘了!!!——”

  正越哭越带劲,突然就被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柔软的唇抵住我的额头,我一个劲地抽泣着,“放、放开,呜呜……”

  齐在轩凑过来抹去我的泪水,又在我哭得痒痒的脸上亲了一下,“小绵羊都变成花猫脸了。”

  我抽泣着抬头,就看到他的眼神柔的像一潭子水。使劲推他一下,“你走开。”

  “我可不走,我是来接小寿星的。”

  我一愣,也忘了哭,就傻不拉唧地看着他,“啊?”

  他点点我的鼻子,“走吧,先去给你洗把脸。”

  然后把我抱了起来。

  我伏在他的肩上,咬着嘴唇——太丢脸了>///<

  可是一转念,又噗哧一下笑了出来。

  齐在轩拍拍我的背,“笑什么?”

  我把眼泪鼻涕都往他肩头抹去,摇了摇头。

  等齐在轩把我收拾干净,就带我到了饭厅。

  玲姐姐在门口一看到我,就扑了过来,“小祖宗啊,你跑哪里去了?!我找了十七八个屋子都没找到你!!!”

  “他呀,在厨房后边那儿呆了一下午!”齐在轩往我鼻梁刮了一下,“害得我们一通好找。”

  那边一个红色的人影唰一下飞到我眼前,然后就是满鼻子的牡丹花香,“奁儿奁儿,你可别吓唬姐姐!!!不许再乱跑了!!!”

  我埋在姐姐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行了,寿星找着了。咱们开席!”齐在轩把我一拽,我就坐上了主位。

  “这不是你的位子么?”我问他。

  “天大地大,今天是我们奁儿小寿星最大!”

  我愣愣转头,绕着饭厅看了一圈。朱墨哥哥,晓苑姐姐,棉儿姐姐,还有一大群谢池春慢的人都在。

  “你们……”

  金碧走过来,朝我行了个夸张的大礼,“小老板寿辰,金碧青绿怎么敢不来?”

  我一呆,“金碧,你的声音怎么变得跟青绿一样了?”

  “哈哈!!!”金碧的身后一下钻出个青绿来,“怎么样,骗到你了吧?”

  “你们!——噗——”我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一大伙人高高兴兴聊了半晌,齐在轩就招呼道,“都入座吧,菜上来了。”

  一顿饭吃的是风生水起。朱墨哥哥拿了筷子敲着桌子伴奏,我姐姐难得开口唱了一曲,就赢得了满堂喝彩。

  金碧青绿又给我跳了支舞。偏那晓苑姐和棉儿姐不肯开口,却各自掏出一份东西。

  晓苑姐递给我一叠帕子,“奁儿啊,这是姐姐给你绣的帕子,正好十条。”

  我抖开一看,春夏秋冬,梅兰竹菊,花鸟鱼虫。绣的比画的还好看。

  棉儿姐的东西倒是不小,一厚摞的书,“奁儿,这是宫廷最有名的几位画师的画册,我求了好些人才给你找来了。”

  “诶?”

  “齐主上回来曲坊,就说你喜欢画画,所以我就去给你找来这些画册了。”

  我摸着画册锦缎的面子,认认真真地道谢。

  玩闹着吃过菜和点心,又上来一盆子水果。白白的一块一块,晶莹剔透的。

  齐在轩递给我一把勺子,“试试。”

  我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嚼,嚼嚼,咽下。

  “怎么样?”

  “好甜!又滑又有嚼头!”好吃!

  一群人拿了勺子都开始吃起来,朱墨哥哥还盯着滑不溜丢的水果看了半天。

  我问笑面虎,“这个叫什么?”

  “这是椰果。”他顿一下,“是稚音特地寄回来的。”

  “啊!!这家伙,算他有良心。”说着,我又舀了一勺,美美地吃着。

  夜色渐浓,玩闹过了一阵后,众人就要散了。

  那几个人临走时一齐对我说,“奁儿,今天是你十岁寿辰,我们祝你岁岁平安,事事如意。”说完,轮流抱了我一下。

  姐姐搂住我,“奁儿,姐姐怎么会忘了你的生日呢。”

  “姐姐……”

  “姐姐祝奁儿健康、快乐,这是姐姐最大的心愿。”

  “姐姐……”

  站在门口,目送着姐姐他们的马车离去,我转身扑进了一个怀抱。

  齐在轩揽着我,“舍不得,就让姐姐留下来陪你一晚嘛。”

  “不要,”我在他怀里闷闷地回答,“我十岁了,我是个男子汉了。不能老跟姐姐撒娇。”

  “呵呵,”他抱紧我,“你现在不正是在跟我撒娇吗?”

  我不吭声。偶尔撒一回娇,也可以吧?

  晚上,玲姐姐帮我洗漱完后,就要我上床睡觉。我乖乖等她给我掖好被子。

  “奁儿,玲姐姐也没什么可以送给你的。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吧。”

  “什么?”我仰头看着她神秘兮兮的样子。

  “其实那椰果啊,并不是罗先生送的。”

  “啊?”

  “那是主子两个月前就派人到南海那边去采的。”

  “啊……”

  她朝我眨眨眼,“行了,睡吧。”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一骨碌爬起来,迅速给自己套上衣服。

  轻手轻脚地走到齐在轩房门口,没有人。

  又转去了书房,便看到一豆火光,透过窗户传出来。

  我踮脚在开了缝的窗户边向里张望,就看到齐在轩一个人坐着,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看。

  我又朝前伸了伸头,使劲踮起脚,想看个仔细。红红的……像是一块石头。

  “吱呀——”凑得太前面,不小心碰到窗户了!

  啊!我唰一下蹲下来,躲在墙头,没听见笑面虎你什么都没听见……

  “那么晚不睡干吗呢?”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仰起头,齐在轩正趴在窗户边朝我笑。

  脸一下子热了起来,“我我我我……”

  他开门出来,把我拉进去。“行了,晚上露重,别着凉了。”

  我扭捏着坐在一边,“你……”

  “嗯?”

  想了一下,我还是把话咽了下去。“你怎么也不睡?”

  “呵呵。”他一笑,却不说话。

  “你看的那个是什么?”我指着他手里那颗石头。

  他一愣,转而摇着头笑,“真是的,竟然给你看见了……本来我还不想送了的……”

  “什么?什么什么?”我跳过去,“什么?”

  他把手摊开在我面前,掌心赫然是一颗系着银丝线,颜色由浅入深的红色玉石。

  “本来不想送给你的,谁知道给你看到了。”

  我嘟起嘴,“真小气,不送就不送。”说着,就要转身。

  “唉!”他拉住我,把我抱到他腿上,“你肯要?”

  “干吗不要?”一说出口,我又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地解释,“怎么说也是你一番心意……”

  他湿热的呼吸就在脖子旁边,扫得我痒痒的。一翻手,齐在轩就把坠子挂在了我的脖子上,又帮我掖好衣襟,“那你可要戴好,不许拿下来。”

  凉凉的玉石擦过胸前,慢慢贴合成和身体一样的温度。

  我面对着齐在轩坐在他腿上,“喂,你干吗要骗我说那椰果是稚音送给我的,明明是你……”

  “真是的,谁告诉你的。”他抱着我,“你那么喜欢稚音,要是他没送东西给你,你肯定要不高兴的。”

  “可是你不送我我也不高兴啊!”

  他一愣,又转为惊喜的笑容,“真的?”

  我点了点头。

  “稚音那小子,等他回来我自己会骂他,不用你帮他做好人。”

  “嗯嗯,我不好。”他眉开眼笑的。

  “还有,是不是我不发现,你就真的不准备把这坠子送我了?”

  “这个嘛……”他眨眨眼,“不告诉你。”

  “讨厌!”>_<

  “行行行,我讨厌。”他应和着我,烛光照着他的脸,柔柔的珍珠一样的莹白色,比那椰果的颜色还好看。

  “我要罚你!”

  “啊?怎么罚?”

  “嗯……”我想了一下,“今天下棋时,你输了我二十局,我要在你脸上画二十笔!”

  “啊?”他哭笑不得,“换个方法嘛!~”

  “不行!”我从他腿上爬下来,跑到书桌边拿笔蘸了墨汁,“嘿嘿嘿,来,给大爷笑一个~”

  齐在轩缩在椅子里,作害羞惊恐状,欲拒还迎,“奁大爷,你就饶了我吧……”

  “不行!”我扑过去,在他脸上挥毫一笔,就出现了三道胡子。

  你追我赶的,两人在书房里绕着圈子玩闹。等我好不容易画了十笔,都已经气喘吁吁了。

  “唔唔,你怎么上窜下跳的?!累死我了!”

  齐在轩顶着一张黑不啦叽的脸,得意地笑,“我那是让你,否则一笔都不让你画!”

  外面的更夫敲了梆子,已是子夜了。

  齐在轩一把抄起我,“玩疯了不是,回去睡觉!”

  我缩在他怀里,咯咯地笑,“大花脸。”皱皱鼻子,“难看死了。”

  “也不看是谁弄出来的。”

  被他抱回房间,放在床上,一接触到柔软的被子,我的眼皮就耷拉下来了。

  他摸摸我的头,“好了,出了一身汗,睡吧。”

  “嗯。”我往被子里面又缩了一下,“你快点去洗脸啦。”

  “知道了!小坏蛋!”他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

  看着他转身熄了灯,走到门口,我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过了好久,都没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我正疑惑地想睁眼,就听齐在轩轻声地唤“奁儿?”

  心里一动,我没做声。

  唇上热了一下,像羽毛扫过,软绵绵的,痒痒的,可是好舒服。

  “我祝你永远这么可爱,小寿星。”

  第二天一早,玲姐姐一看到我就大呼小叫的,“奁儿奁儿!你的嘴边上怎么一圈黑黑的?!”

  我冲到镜子前一照,哇!整个一大胡子!

  我、我我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33.山雨欲来

  “荣秀君?”

  荣秀君站在门外,依旧是那张平凡的脸,依然的叫人看着很是舒服。

  “真巧。”荣秀君慢慢踱进来,坐下,“弹得不错的。”

  莫可从琴边走过来打招呼,“您见笑。”

  那师傅似也识得荣秀君,给他上了茶,“蓬荜生辉啊,荣秀君,要不你也弹一曲?我们店今日可要名扬天下了。”

  荣秀君莞尔,“我可不敢在这里献丑。弹得最好的不还数你们老板?”

  “甘先生?”莫可问,“我们倒没听过他弹琴。”

  “可惜呀,”荣秀君惬意的喝一口茶,“他常弹给我听。”

  “嗯,啊对了!”我本能地想转话题,“出了些事情,所以把小白给弄丢了。之后一直没跟你联络……”

  “没事,”他勾起唇角一笑,平凡的相貌一下子生动起来,“我都知道了。”

  和荣秀君聊了一些,就得知他是被皇帝请来参加纳妃大典的,莫不说世代荣秀君皆被视为乐神,但说当年的荣秀君助帝平乱一事,如今也该是受得起这个荣耀。

  他没有问我们一路见闻和曲谱之事,也没有提甘心,只是寒暄一下,提些关于纳妃大典的轶闻。

  可我心里像是拧了个疙瘩,怎么都觉得不顺,终于还是问出了口,“荣秀君,你和甘……先生,还有通信的吧?”

  他看我一眼,低头吹了一口茶杯,茶水散出淡淡香气,“是啊。”

  我点点头,什么都不想再说。

  莫可乖乖坐在一边,也像是在想着心事,一时间屋里安静得近乎沉闷。

  最后,还是荣秀君开口打破沉默,“这么说来,你还不知道吧?”

  我一个激灵,“什么?”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门可够大的……满心以为……他会说些,那个人的事……

  他抿着嘴笑笑,带点让我尴尬的意味,却不让人讨厌,“齐门谢池春慢也奉旨前来了。”

  国都驿馆,一抹小小的身影像只鸟儿一般向我飞来。

  “稚音!!!稚音稚音稚音……”毛茸茸的脑袋抵在我胸口,使劲地蹭着,“你终于知道死回来啦……”

  “奁儿。”齐在轩把他拉开,“没规矩。”然而他的眼里满是放任和宠溺。

  “混球,你忘记了!”奁儿撅起嘴,扯住我的衣角,“你是不是忘记了?”

  我笑着蹲下去,摸摸他的脸蛋,“我错了,生日快乐,奁儿。”

  小东西这才笑逐颜开。

  艳韵早站在一旁,这会儿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耳朵,“死小子!”

  “姐!姐!韵姐!!!”

  莫可在一旁偷笑,被奁儿踹了一下。

  “死小子,一走大半年,连个音讯都没有!你没手没脚不会写封信回来啊?!”她越揪越用力,我那小耳朵都要给扯下来了,刚要求饶,就见她那双眼跟她的红裙子一个颜色了。

  我摸摸她的手,轻声唤,“姐……”

  “哼!”她一抿嘴,调头就走到屋子里去了。

  旁边的一圈人围过来给我们嘘寒问暖,朱墨拍拍我的肩,“你啊,艳韵总是念叨你,怕你这张嘴在外边惹祸……”

  我点点头,“我不好。还要大家挂念——不过,你这叫得可够亲热的啊……”

  他脸一红,“胡扯,快进去!”

  回家了。无论是瘦西湖畔,还是皇城高土,有他们的地方,我就觉得安心。

  奁儿爬到我的膝头,缠着要我给他讲一路见闻。

  嘻嘻哈哈地给他讲了一些,看他晃着小脑袋一惊一咋的样子真是好玩。

  说说笑笑了半天天色慢慢暗了下去。

  莫可站起来,“我们回去收拾一下,今晚就住回来了。”

  韵姐听了连忙叫驿馆的老板给收拾新的房间。奁儿拉着我要一起去,又被齐在轩找借口留下了。

  他送我们出来的时候,我皱着眉跟他说,“齐主,你对我们奁儿可够上心的。”

  “我答应过你们收他入府定会好好照顾。”

  “我看着,”牵起嘴角,“倒像是齐主的一颗心都扑给了他。”

  “也算是一家人了。”

  嗤之以鼻。

  莫可还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我有点恼火,“真他妈不像你了!”

  “啊……?”他回神。

  “你都决定好了,还多想什么?!”

  “我……”他咬咬舌头,苦笑一下,“真逃不过你的眼睛。”

  “还是问问他愿不愿意一起进皇宫。”

  莫可想了一下,眼睛里像是多了一点神采,“好。”

  一到客店,就看到那俩人在收拾。

  我冷笑,“很快嘛。”

  陈然点头,“找了关系交好的官员,说是普天同庆之事,多个人给皇上贺喜只能让他更高兴,就这么办下来了。”

  苏情一边给陈然打点,一边往我们这边瞟。

  “你,”莫可的神色再次黯淡了,“你们住哪里。”

  “先住王大人府上……”然后又像是迷惑一样,“什么叫‘你们’?”

  我给他讲我们找到了以前的友人,也有了名正言顺进宫的办法。

  他垂下眼睛点点头。

  苏情收拾完,说,“陈哥哥,都打点好了。”

  陈然披上湖蓝色的翎毛坠饰软褂,朝我们颔首,“那……保重了。”

  不是再会,是保重。

  我想,原来做好决定的,不止是莫可一个。

  我叫莫可去房里收拾,自己却还是忍不住跑到门口。

  “陈然。”

  他回过头,颈间时隐时现的梅花痣,称着苍白的脸色,俊秀的像一支寒梅。

  一瞬间,多年以来我头一回如此理解莫可放不下的原因。这个人,狡猾却畏缩,然而他有着最致命的温柔。

  “你打算怎么……”我看向正在上车的苏情。

  “只说是我的表妹,安定下来后,我会帮她去找她舅舅。”

  笑着摇头,“你还当真了。”

  “那我可怎么办呢。稚音啊,别总以为是我在欺负莫可,我也难受的。”

  说不出话。我明白的。我看着都难受,何况你们俩个。只是如今,不但有放不下的负担,还多了回不去的记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老天在开玩笑。

  “行了,”我胡乱挥挥手,“该怪你的也不是我。”

  他笑起来的时候,细长的眼睛雾蒙蒙的。

  鬼使神差一样,我说,“再会。”

  比较吓人的是莫可。转变一蹴而就,恍然他一直是那个捣蛋的猴子。

  “稚音……”他嬉皮笑脸,“收拾好快回去,我饿了!”

  我点点头,也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

  应该是难过吧,装的真假。

  回去的路上,莫可很认真地跟我讨论进宫后的对策。

  “进去后,要怎么去拿曲谱?”

  我沉思了一下,“明着要是不可能的,我们是哪根葱,凭什么呀。何况我们俩没名没姓的,这事情我看还是要让该出手的人出手,我们俩全看情势行动。”

  “要那么容易,我们手上早就多拿着一本了。”莫可摇头,“皇宫诶,我怎么觉得像武打片一样……”

  揉揉他脑袋,“其实,我觉得我们手上本就应该多一本的。”

  莫可停下脚步,锁眉望向我。

  “你就没想过?”

  他摇头。

  唉,这猴子,也不笨。可惜心思都花在缠不清的事情上去了。

  苦笑一下,“齐在轩从一开始就在打梵天曲集的主意。齐门当年虽然出了个造反的,可好歹还出了个平反的;功过相抵,再加上皇帝一点心思,指不定哪一本就有了主。”

  “曲谱可是当年荣秀君分发的。曲谱掀起的波澜他最清楚,还会……?”

  “你叫我说,我也没法说清,”我朝他勾起嘴角,“想知道,问问不就行了。”

  我要问齐在轩的,可不止这些事情。

  回到驿馆,又和大家笑闹了一阵。

  等一群人好歹安静下来,倒是艳韵开口说了正事。

  “稚音,这回你也逃不了了。”

  我叹气,“回来就没好事。”

  艳韵瞪我一眼,“你既然过来了,就给我们争口气。也叫那皇城里的人开开眼。”说着,满脸兴奋。这个女子,其实也算个狠的。

  “姐姐,你看着办吧,别让我跳花舞就行。”

  众人又是一番调笑。

  待到深夜。

  我一边想找齐在轩问些事情,一边又有些心神不宁。心里事情一多,人就会烦躁,反而有些事情理不清楚了。

  门边传来动静,奁儿从门口探进脑袋,眨巴一下眼睛,就向我扑过来。

  “稚音……”

  我接住他,抱在腿上,“小子,长高了啊?”

  “是啊是啊,笑面虎也怎么说!”他比划一下,“我现在到他胸口啦!”

  我拉着他坐好,“他对你们好不好。”

  “嗯……还成。”他转转眼睛,“他教我画画,读书,有一回还硬要跟我一起掏鸟窝。烦着呢……”说着,笑得露出两个小酒窝。

  我点头,继续问,“还有呢?”

  “还有?嗯……他好像挺喜欢跟姐姐说话来着……每次姐姐来看我,都不知被他拉到哪里去了。”语气透着淡淡委屈。我一下子有些模模糊糊地担心。

  “奁儿,你,喜不喜欢他那个人?”

  小东西耳朵忽而红了起来,“他烦着呢,逼我写什么永炎体的字,每天要背书,还不许这样那样的。我才不喜欢他。”

  我点点头,“嗯。”

  门外响起个冷冷的声音,“谢音奁!”

  奁儿一缩脖子,轻声嘟囔,“阴魂不散!”

  齐在轩推门进来,神色冰冷,“大冷个天穿这样就跑出来,不怕冻死?!”

  奁儿只裹了个绒夹袄,夹衣什么的都没穿,还光着脚就跻鞋跑来了。

  我把奁儿的脚放在自己的腿间给他捂着。“齐主,我和奁儿大半年没见了。”

  “也不急着这一会儿。小孩子早些睡才好。”

  “我一会儿会送他回去。”

  齐在轩冷着脸,不再说话。

  我心里觉得好笑,然后想起有话要说,正好乘这机会。

  把奁儿放下来,掐了他的小脸一把,“回去睡觉。明天给你讲好玩的。”

  奁儿扯着我的衣角,依依不舍,“别理他,我今天跟你睡不成么?”

  “咳……”齐在轩咳嗽一声。我摇摇头,“乖,老虎是很吓人的。”

  奁儿斜睨了齐在轩一眼,抿着嘴咯咯笑了起来。

  送走奁儿时,齐在轩把身上的软坎肩脱下来披在他身上,还凶不啦唧地训了奁儿一下,看得我直乐。

  “齐主,其实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他关上门,坐回来,“你想太多了。”

  “嗯嗯。我想太多了。”我看着他有些怒气的脸,心里那份担心少了好多,“只要过了韵姐那一关,我这里也不是问题嘛。”

  他明显一愣,旋即带些恼怒:“奁儿还是个孩子。”

  “所以,就算过了韵姐那关,我这里也是你得考虑的问题。”

  他叹一口气,“有时候跟聪明人讲话也累。”

  我站起身,“齐在轩,我只为奁儿好。”

  他也站了起来,沉默一下,“我知道。”

  “你不打算把齐门的那一本给我?”

  一下转换话题,他倒是立马反应,“所以说啊,真累。”

  两人哈哈笑了起来。

  “齐主,哪一本都是线索。”

  他摇头,“我只告诉你,你只需再给我找一本,而这一本就在宫廷。”

  “还有三本呢?”

  “不是你说的,有一本已经在齐门手里了么?”

  我皱眉,“好,还有两本。”

  “这个我自有办法。”

  “我可是听说有一本是找不到的。”

  “哦?”他一挑眉,随即了然,“也是。既然你已经拿到三本,那你一定也见过梁晨了。”

  忽而给他提起这么个名字,我的心里还是抽紧了一下。

  “是。梁将军都说给我听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往门边走去,回身一笑,“你只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奁儿。”

  门外的寒气涌入屋内,激得人一哆嗦。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来,那雪花夹杂在寒风里,像一树被吹散的梅。

  34.漫道玉堂

  广厦及宇,漫道华章。

  华丽与庄重皆是一丝丝渗透于那青田玉细镶的窗棂之中,荡漾于高悬梁上的琉璃彩灯之上。

  我站在祭酒司的堂内,瞠目结舌。一个掌管祭天和庆典的文化机关竟是如此宽阔豪华。

  可见此世之昌盛——以及奢华。

  奁儿仰着脑袋,张着嘴,发出长长一声“哇……”来。

  我一拍他脑袋,“长见识了吧?”

  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紧紧盯着高出神龛里各个惟妙惟肖的神仙像,然后“咦”了一声。

  “怎么了?”

  “那个,”他指着迷迷蒙蒙的某处,那一尊神像看不真切,“那个,像我爹爹。”又朝旁边一点,“可是那个又像我姐姐。”

  我眯起眼睛仔细分辨,奈何目力不及。

  正听他给我解释描述,身后就传来声响。艳韵跟齐在轩一起立在门口,一旁还有一个着锦衣官服的须发中年人。

  “这位就是齐主所说,谢池春慢的宝贝?”

  “正是。”

  众人相聚几日,闹腾了一番后,都要静下心来规划后事了。

  那一日,艳韵再次召集了一群人商议,看看纳妃大典上究竟该博怎样一个喝彩。

  朱墨思虑半晌,“每一个歌舞都是要经过祭酒司最后过目。而最被看重的曲坊舞馆,兴许还会得皇帝召传,殿前表演。”

  也就是说,要有多手准备。

  “先看看怎样才能过祭酒司那关,”艳韵蹙起秀眉,“那帮子老先生什么没见过?我们的皇帝陛下又有什么没见过?”

  众人齐齐看向我。

  “干吗?”怎么一个个都是大灰狼看小羊羔的表情?

  “罗稚音!”艳韵忽而大喝一声,吓得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有!”

  她旋即换了一副春风满面,“谢池春慢上下今日起听你号令!你务必——”她重重吐出这两个字,“给我博得圣颜一笑,赢过各地天骄!”

  我愁眉苦脸,心下叫苦不迭,“喳……”

  于是,我作为谢池春慢的“坊宝”,今日就被两位老板带来聆听祭酒司诸位大人的提点。

  索摩堂里,十几个老头子上下打量着我。

  “齐主说,你全权负责谢池春慢在此次纳妃大典的表演?”

  “蒙齐主错爱。”

  那白眉毛老头轻哼一声,“一个长得千娇百媚的男娃娃,可不要把庄重的纳妃大典弄成个不伦不类的欢宴啊。”

  一挑眉,“这位大人,纳妃大典本就是皇家欢宴。感情您老不替咱皇帝陛下高兴?”

  他给我一堵,吹了胡子有些恼怒,“我就是叫你记得要做得庄重些!”

  “谨尊大人教导。”我恭恭敬敬做了一个揖。

  “啊啊啊啊……累死我了……”半夜光景,我好歹逃出了祭酒司。一下摊在椅子里,等着那群人好生伺候小爷我。

  金碧给我端茶,“说说,都交待了些什么?”

  “嗯……”我喝一口水,“反正尽是打一棍子给个枣,我就凑合着那么一听。”

  “嗯?!”艳韵亲自给我打了条毛巾,听我这么一讲,立马瞪眼。

  赶紧讨好,“要紧的我可都好好记着呢!要别致又不能失了庄重,要庄重又不能太过死板;全场都要讨好,还得让皇帝眼前一亮;既要适宜,又要回味绵长……”

  “呸,这不等于没说?!”奁儿给我削了个梨子。

  我接过梨子,顺势刮一下他的鼻子,“小笨蛋,说的够多了。那群老头子虽然讲话尖酸刻薄,可都是有意帮着咱们呢!”

  虽然碍于身份他们不便多说,但一句句却都意有所指。不能抢了其他奉旨来贺的曲坊舞馆的风头,叫他们不好做人,但一些注意点却是明明白白都说给了我听。

  “那,他们指了我们哪几场?”艳韵问。

  “庆典一舞,晚宴一曲一舞。”

  “那么少?”

  “姑奶奶啊,总得给其他人留点时间不是?何况还有其它类型的表演,还有民间暗藏的角色呢~”

  “嗯……”她沉吟一会儿,突然变脸,“你叫我什么?!”

  我赶紧说,“我还自己求了一个!”

  “哦?”众人都满脸疑惑。

  “祭天曲。”

  再一看,那一个个都是抽筋一样的表情。艳韵恨不得拿鞋底抽我,“你个死孩子啊……你自断生路啊……”

  “干吗干吗?”我抱着头往朱墨身后躲去。

  “顶无聊的就是祭天!!!既费力又不讨人欢喜!根本就没人会仔细看,更别提让皇帝喜欢!!!那些个国风颂歌你会么?我告诉你都是难听的要命的东西。你真是啊啊啊……个死孩子看我不抽死你……”

  她这么一说我倒不躲了,笑着回答,“这不是正好么?”

  之后的日子异常忙碌。一边和艳韵他们商量出什么舞唱什么曲,一边还要琢磨更烦人的事情。

  梁晨和甘心的提醒我从未忘记,可是,齐在轩这只笑面虎,软硬不吃。要揭下他一层皮,还真不是容易的事情。更何况如今,我忌惮着奁儿和艳韵,更不敢直来直去。就好像无力地打在一团棉花上,不管是对方或自己,都让人不舒坦。

  之后的日子几乎都在和众人商量排演里度过。庆典舞蹈重在大气华美,因为是在宫殿空旷祭天坛处进行,那就更要气势磅礴。至于晚宴的歌舞,这已不用担心。因为我们已有最为善舞的低眉仙子——

  “柳老板。”

  柳逸如轻轻抬眼,已是风姿卓越,秾丽非常。

  “罗先生别这么叫我了,如今我也是谢池春慢的一份子,不再是善舞祠堂的柳老板。”

  我摸摸鼻子,笑道,“那我就造次一番,叫你一声逸如姐吧。”

  她微微一笑。

  “逸如姐,你最为善舞,庆典和晚宴的舞蹈都要托付于你了。”

  “这个不打紧,都是我该做的。你只要把想法告诉我,之后我都想法子给你办到。”

  我对这个温婉而强势的女子真是佩服之至。

  “我只说说想法,其他都有由你来。”

  “你说。”

  “第一,飞天。”

  她先是一愣,旋即展颜,“你到是样样都记着。”

  “第二,艳韵。”

  “这?”柳逸如弄不明白,“谢老板?”

  “既是纳妃大典的晚宴,不就该呈上些不一样的么?”柳逸如忽而掩嘴笑弯了眉,“你这倒是难为我了。”

  “逸如姐定然能够说服艳韵。”

  她颇有兴致,“权且一试。”

  舞蹈并非难处,有了柳逸如的帮衬,只怕不叫好也难。而我当初一时兴起求下了祭天之曲,也不是没有想法,只是这晚宴的曲子,倒是难为了我……

  足足烦恼了好多时辰,在莫可进门喊我的一瞬间,我忽然想到了。

  时光流转,转眼已过了一个月。便是祭酒司诸位官员第一轮审核的关头。

  看柳逸如在那边跟负责场地的官员一番争执,我转头看向艳韵。

  “啊呀,韵姐,你已经给我看了大半个月的脸色了。”我装出一副可怜相。

  她横我一眼,“你倒好,把我推了出去。”

  “别当我不知道,你那跳舞的本事绝不比柳逸如差!怎么,紧要关头倒要真人不露相了?”

  “我……唉,”她无奈地敲我一下,“可别叫我出丑就好。”

  出丑?不见得,惊喜倒是一定的!

  审核都是单个节目上场,无法看到其他表演的精彩之处,不过这样也好,倒时候一鸣惊人才是我想要的结果。

  待到最后定下各个歌舞曲子,已是纳妃大典的半月前了。

  奁儿这一日正襟危坐。

  “稚音,我有事问你。”

  “哦?”

  他绷不住,滑下椅子挂到我身上,“其实是姐姐叫我来问的啦!你那祭天曲怎么样了?!”

  关于祭天曲我也没少和那几个老头吵架,只得苦笑,“唉,要看老天给不给我面子了。”

  “那可不行!”他瞪大眼睛,“祭天是顶神圣的事情,弄不好是要杀头的!”

  “呵呵,”我捏他一下,“我可是不死之身!”

  日子就这么忙忙碌碌地过着,各个曲目已然熟透的众人还是得不断地练习,生怕到时候出点差错。

  难得到了冬至,众人终于有时间可以好好聚一聚。

  驿馆里置办了酒席,齐门带来的厨娘为此忙碌了大半个月。

  席间杯盏交错,可谓流光溢彩、再加上如今众人已算是一家人,即使原本并非谢池春慢的一些人也都自得其乐。

  席间欢闹,又聊到当初的玉桥歌会。

  众人解释一番感慨。

  “唉,”朱墨酒过三巡,脸上已然殷红,“当初倒是稚音让我一展身手。”

  “那回也是他一展身手的时候。”

  回想起那时,心里明明没底,却还要硬着头皮上场,反倒是没错过放手一搏的机会。

  想到这里,我便想起了那个灵秀纯真的阿瑾儿。

  我一问,大伙一下子笑开,“你不知道,那杜芳舟死活就是不让阿瑾儿来京城。”

  “哦?”

  艳韵笑着说,“原本让杜老板留守广陵,他是没意见的。可我们一说要把阿瑾儿带来,他就不乐意了。闹了半天,那面薄的孩子最后没办法,只能留在广陵陪他。”

  这么一讲,一下心知肚明。

  倒也是一段有趣的姻缘。

  转眼看莫可,正在那和奁儿一起夹着蹄膀汤里的黄豆,一人一筷子,不亦乐乎中。

  也好。也好。

  过了一会儿,近日一直被皇帝请到宫中聊天的齐在轩回来了。

  “不会吧?”金碧怪叫一声,“难不成皇帝家宴也吃了?!”

  晓苑笑着敲他,“呸,口没遮拦的,齐主干吗就不能参加?”

  齐在轩脱了皮裘净手后坐下,“陪着皇帝太妃说话,好东西都落到别人肚子里去了。”

  拿起筷子刚要吃饭,又看看奁儿。叫来照顾奁儿起居的小玲。

  “我从宫里带回些糕点,你去热来给奁儿。”

  小玲应声走了。我有心调笑。

  “怎么,我们就无缘尝尝宫里的糕点了?”

  齐在轩一抿嘴,唇色称着白皮肤分外明艳,“你们哪比得上奁儿跟我亲?”抬眼间尽是宠溺。

  那当事人小娃娃却还沉浸在跟莫可的黄豆争夺中……

  一日终了,宴席散去后,纷纷回房休息。

  我等别人走后,才问齐在轩,“齐主,有人要我当心你。”

  “哦?”妩媚的眉眼一挑,“你想说什么?”

  我耸肩,“说完了。”转身回房,留下齐在轩一个人打他的小算盘。

  他若真有心加害,便不会不自觉对奁儿露出那番神情。既然如此,谢池春慢的众人性命皆不堪虞。而他究竟哪里需要我当心,我又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还不如就这么警告他一下,要他收敛即可。若真有什么……兵来将挡而已。

  如此这般,冬至过后又是一段忙碌练习的日子。我依旧为了祭天曲跟老头子们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忍无可忍,“你们既然有心让我唱,何必老跟我做对?!”

  “唉唉?”那向来爱跟我做对的白眉毛邓大人吹胡子瞪眼,“小子,抬举自己了!”

  “哼!若不想让我唱,老早就该换了我。你们啊……”我一个个点过去,“一个个都为老不尊!”

  邓老爷子猛咳一声,“小兔崽子!”

  那须发美中年付大人拿袖子掩着嘴偷笑,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行了,稚音,你要的衣服已经做好了。”

  35.辉煌永夜

  晨钟敲响,整个皇城于晨晖中苏醒。火光一样的红和亮,慢慢攀上那高高的城墙,一丝一丝地折射出耀目的光辉,最终迸射出为绚烂的光幕,洒耀天下。

  长长的队伍随着那至高无上一身明黄的男人缓慢前行;锦绣华盖、九龙长阶,延伸至离神最近的那方琼宇。

  祭天师的声音幽幽回荡于开阔的祭天所,带起沉沉的回响,肃穆庄严。

  “我将我享,维羊维牛,维天其右之——

  跪拜的前一刻,我依然仰着头,看那九五之尊独立于祭天台之上,而万民朝拜。

  “仪式刑文王之典,日靖四方——

  将头深深地埋下,这一刻,无论处于哪一个时空,对天地的敬仰胀满胸腔。

  “伊嘏文王,既右飨之。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于时保之——————————”

  伸手摸了摸后腰,我抬起头,只等祭天师将永保昌隆的祷词念完——随即一跃而起!

  霎时间钟鼓鸣奏,低幽沉穆的声音响彻每一个角落。腰间一紧,细巧牢固的精钢铁线借着滚轴之力将我抛向空中——展开双手,犹如天降,飞临那为神而建的场所。

  眼前的男人倏忽间收缩瞳孔,而当我足点那白玉台之时,他深深伏下,朗声道,“四方一统,万世江山!”

  雪白的长袍迤逦脚下,微仰头,恢宏的青天无边无际,纯澈地让人想要哭泣,与歌唱。

  “沿着江山起起伏伏温柔的曲线

  放马爱的中原爱的北国和江南

  面对今朝他日风雨多情的陪伴

  珍惜苍天赐予四方金色的华年

  朝笏一地肝胆干戈何惧艰险

  豪情不变年复一年

  做人有苦有甜善恶分开两边

  都为梦中的明天

  看铁蹄铮铮踏遍万里河山

  万世间斗转星移放眼看日月旋转

  愿烟火人间安得太平美满

  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耳边隆隆的风声,似乎携着我的声音传递到了九州华夏。身前低低伏着的男子,带领着他的天下,做出最虔诚最庄严的姿态祈求国泽家和,永享安乐。恍惚间我看向绵延开的人群,他们垂首敛目,似乎都在心底诚诉着对于此世太平的期盼。恍若我就是那为之祷告的神祗,将福泽遍撒大地。

  若我能,定将倾力不辞。

  只可惜,我不是天神,我所能做的,只是更大声地唱响千百梦圆。

  “朝笏一地肝胆干戈何惧艰险

  豪情不变年复一年

  做人有苦有甜善恶分开两边

  都为梦中的明天

  看铁蹄铮铮踏遍万里河山

  万世间斗转星移放眼看日月旋转

  愿烟火人间安得太平美满

  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当我唱出最后一个音节后,余音仍旧绕着皇城的每一块砖瓦回荡,伴随着钟鼓琴瑟的绕梁之音,连绵不绝。

  刹那间,纱幔飞天;须臾间,恍若九个一色青衫的仙女临世。我对正中央朝天抻出水袖的柳逸如一笑,随即在飞扬于云霄的纱幔间往后倒去。

  数丈琼宇,耳边只有在呼啸中支离破碎的乐曲,随即,我被人紧紧地接住。

  朱墨抱住我,缓了一会儿才将我放到地上,开始解我腰间的精钢铁线。

  “祖宗啊,你这么腾云驾雾的可吓死我们了!”

  祭天台后,相当于后台,近十人用压低的声音大呼小叫。

  “你嗖地一声就上去了!我差点以为你真飞起来了呢!”金碧帮我脱下绊脚的袍子,交给青绿。

  朱墨递给我外衣,“还好艳韵在练舞,否则看到不得吓死!”

  我轻叹一声,“你该庆幸的是没让奁儿来,否则你们以后天天得陪他玩飞天!”

  “你的祭天曲,大概是有史以来最奇特的了……”远处传来人声,正是美中年付大人悠悠踱来,“难怪要给我们出那么多难题,弄这么多花样。”

  “是稚音孟浪了,若是皇上之后怪罪,付大人可得给我求个情。”

  他一摸胡子,笑得那叫一个欢,“邓大人刚才可是完全目瞪口呆了,直说你小子是个人精。要求情,他定然第一个冲上去帮你说好话,不过……”他诡异一笑,“举世大概只有你一个能受我们皇帝陛下一拜的……这个,可不好求情……”

  我一听,脑门上一滴冷汗——皇帝朝我跪,摆明了折寿啊……

  付大人看我扭曲的表情,哈哈笑起来,“行了,我逗你的。皇上拜的是天地,你么,只不过是替万民祈福的,何况唱的这般空灵澄净,皇上他应当不会怪罪。”他随即转眼看向高高的琼宇台,“不会怪罪的。”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谢池春慢最好的这九位舞娘一个个风姿曼妙,庄严妩媚,说不出的动人心魄。一眨眼,九人立上祭天台窄窄的玉阑干,轻足慢点,腰下清风,水袖如同翔云,翻腾出仙姿风情。远远望去,便如同乘风凌云,宝相飞天。再细看,八人齐齐在半尺宽的阑干上翻身下腰,而柳逸如在正中散开水袖,回旋起舞。我完全为这九个女子所折服,身边的几个皆是张口结舌;而转头看看远处立着的官员,甚至那一位天子,也都仰着头惊叹地看着这场飞天之舞。当初我只对柳逸如说了“飞天”二字,谁料她竟能做到如此地步。这已经不仅是一场庆典的舞蹈,这根本就是站在舞艺的顶端,向天下舞者的炫耀。那一番技艺、胆识,以及灵巧心思,问世间几人能比!

  乐声渐止,九人围作一圈,旋即四散,在音符戛然而止的一瞬,有的反弹琵琶,有的垂眸祈愿,有的举头望天……各做各的样子,可谓形散神全,叫人叹为观止,回味无穷!

  轰然间,人海发出惊雷一般的掌声与欢呼,人潮汹涌起来,奔腾起来,燃沸了整个皇城!

  纳妃大典,于这片辉煌慷慨、盛大欢腾之中,开始了!

  叫人眼花缭乱的演出层出不穷。从大漠狂刀到奇门秘术,从艺高人胆大的杂耍行当到才子佳人相会牡丹,全国水平最高的演艺人才大约都为了皇帝这纳妃大典奔赴京城来了。跟在人群里一路看了下来,直到大中午的才算歇下。

  回到祭酒司在皇城内给各家备下的休息场所,柳逸如一见我就佯装怒气,却掩饰不了脸上的笑意。

  “你给我们备的都是些什么衣服?衣袖竟有三个人那么长,你可叫我哪来的力气甩起来?!”

  “逸如姐本事了得,我看几位姐姐把那水袖舞得是撼天动地啊!”

  那几个女子都聚在一起,各个没好气地数落我,“让你请祭酒司帮我们预备衣服,竟弄成这般,跳起来又要多加三分小心。”

  我嬉皮笑脸一番,“纤腰玉足,袖舞长风;这一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咱们广陵有九位仙子了。”

  手快的桃符姐已然将手掐上我的脸,“好个油嘴滑舌!”

  笑闹间,厨娘已经备下饭菜,众人匆匆填些肚子,就要预备夜里的晚宴了。所有人老早就要去上妆换装,如同今早一般,饥肠辘辘地等待一切开始。

  幸而每人的心里都是欢喜期盼的,否则谁愿意半夜立在空旷寒冷的祭天所?!

  我想想今夜的宴会必定觥杯交错,饕餮佳肴,不饿死也馋死,还得为那些个细嚼慢咽的达官贵人唱歌;所以现在赶紧奋力扒饭。

  柳逸如坐在我旁边,优雅地吃着饭,“也幸亏你把袖子定的那么长,我们水袖一摇你一下就不见了,你都不知道当时皇帝退下台阶时的表情。”

  我嘿嘿一笑,那皇帝,先是要在我这个平头百姓面前跪拜天地,又疏忽一下见不到个人影,铁定对小爷我印象深刻啊……

  正吃着饭,莫可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哟~莫小少,不伺候你家主子了?~”我一挑眉,给他盛了碗饭。

  “你知道皇帝的新妃是谁么?”他冒冒失失地扒了两口饭,“打死你也猜不到!!!”

  “喂喂……打死我了还怎么猜?”我又给他盛了一碗汤,看他咕咚咕咚喝完。

  我想了一下。苏情,不可能;蛇村的那几位姑娘,也不太可能;其他的……把相貌、家世、时间这么一思量——我一震,不会吧……

  “你说……”

  莫可嚼了两口,嘴里鼓鼓囊囊的,好不容易等他咽下去。

  “荣秀端容!”

  饭后,趁着还剩的一些时间,莫可给我细细道来。

  原来齐在轩面子比我们所想的都要大,是切切实实的无冕之侯。先是前几日皇帝太妃拉着他大话家常,再是三日前,亲眼见证皇家喜事,最后是今日——祭天大典全程站于皇帝身后那一列。

  且不说莫可本身就不是伺候人的料,这皇宫大内,有的是人巴结着广陵齐主,鞍前马后,所以他这才跑回来了。

  “我也就是去跟齐在轩打招呼说要回来才有机会看到新妃的。听说这皇帝从来没有立过皇后,这么大排场就为纳一个妃子,看来荣秀端容离国母也不远了……”

  “我们当初替荣秀君去退婚,看来还真是做了件好事……”

  “哎,去准备吧。夜里你就能见到了。”

  “夜里?关我什么事?”我用看白痴的表情看他。

  “你不是要我给你弹琴伴奏么?!”

  “哦~这个啊~”我一笑,“你的确要弹琴,但不是我唱。”

  “啊?”

  我轻轻一笑,“等着看吧。”

  弦音绕画梁,粉墨勾宫商。

  风华光明夜,霞披盖朝堂。

  这一夜,琉璃水晶,夜明达旦。你只知这一切都是最为曼妙奢华的,明知这般奢靡是古怪的,却又不禁为之赞叹;你明知一夕欢饮,明日这高庙之上依然是一番冷酷,却又无法不为这番美丽动容。

  我站在宴会场外不远处,偷眼看高高皇椅上的那个男人。今早那一瞥,我已能确定,他是个隐藏极深的帝王。但看他愿意伏身祈福,而神色并无异常,就知道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了。要想让他心甘情愿给我们梵天曲集,要费的可不是一点两点的功夫。

  前边有素钗琴师的筝曲,清澈低徊,情深意长。素钗的确可谓乐师之乡。然而,琴音流转间,又不经意想起了那一个会和着我的歌声,眯着眼睛吹箫的男人。本来,应该是他来的吧?因为他是举世着名的无律乐师啊。因为,我还从未听过他抚弄古琴……

  晃晃脑袋,还是不要想有的没的了。

  再远远看了几个表演。胡姬手鼓舞,倜傥娇俏;民间杂耍,惊险有趣;勇士摔跤,叫人热血沸腾,而金陵曲坊献出的歌曲,音律和谐、美轮美奂,的确不负画舫圣城之盛名。

  然后,到了我和莫可踏入殿堂的时刻。

  莫可抱着古琴和我一起跨进了这一席欢宴。

  我们立在下方,跪拜行礼。

  我低下头,“谢池春慢,罗稚音——”

  “广陵齐府,莫可——”

  “斗胆献艺殿前。”

  只听高高在上传来低笑声,“你家的小厮竟然也来献艺了?莫不是你送的礼?”

  齐在轩笑道,“皇上,谢池春慢本就是齐门产业,我携了一家老小来给您庆婚,你倒是现在才想起来?”

  两人又是一番胡扯,终于,皇帝对我们说道,“行了,起身吧,你这是要还我礼吧?”

  我抬起头,“皇上为国为民,草民衷心赞叹。”

  “哈哈,”他一摆手,“今早在祭天所,你可是看着我跪谢天地眼都不眨一下啊。”

  “都是为天地百姓祈福,只是皇上您天子之身,天地只受您的跪谢啊。”

  皇椅上的男人朗声大笑起来,“好一张巧嘴。”

  我低头轻笑,想起祭天曲前一刻,那个男子的面容。沉着、俊逸、冷酷,充满了帝王的气势。

  “你今早可是把全场都震住了。说说,今晚,你又有什么本事?”

  我慢慢站起来,“敢问皇上,是否愿意为心爱的女人唱一首歌?”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众位臣子皆是窃窃私语,我甚至清楚听见有人说,“这小子真是找死。”

  我继续说,“皇上,你这个男人,可以给爱人金银玉石、天下江山,但你是否愿意为她轻唱情歌,只为红颜一展?”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去看身边温婉动人的新妃。我侧头,看见当初那个在说到退婚时,激动地几乎失态的女子,此时,霞披金冠,明艳不可方物,而那眉目间温柔的情愫,满溢幸福。

  皇帝开口,“当然愿意。”

  皇帝都说愿意,底下人自然不敢再说什么,纷纷改口说皇帝是性情中人,帝妃琴瑟和谐,美满无双。

  我转身,看莫可将琴架好,继续说:“既然这样,就请大家一起来见证,我们的帝王是怎样一位重情重义、爱江山更爱美人的男子!”

  莫可起音,琴音柔美非常。

  “皇上,请仔细听稚音是如何唱的——”

  “道不尽红尘舍恋诉不完人间恩怨

  世世代代都是缘留着相同的血

  喝着相同的水这条路漫漫又长远

  红花当然配绿叶这一辈子谁来陪

  渺渺茫茫来又回往日情景再浮现

  藕虽断了丝还连轻叹世间事多变迁——

  我眼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君主,轻执美人手,用有些粗糙,有些生涩的音调唱出一首帝王情歌——

  “爱江山更爱美人那个英雄好汉宁愿孤单

  好儿郎浑身是胆壮志豪情四海远名扬

  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

  东边我的美人哪西边黄河流

  来呀来个酒啊不醉不罢休

  愁情烦事别放心头——”

  那个面容沉毅冷酷的男子,柔软了眉眼,噙着最温柔的笑意,看着眼前那将要与之相守一生的女人。温婉的女子展露最明丽的笑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般明黄和霞红,也是同普通人一般的渴望相知相守。

  群臣静静听完,而无人言语。我相信,同我一样,他们也为这般深情而温暖了心肠。

  一扬手,乐师齐齐鸣乐,莫可一扫琴弦,乐声再起。

  “爱江山更爱美人那个英雄好汉宁愿孤单

  好儿郎浑身是胆壮志豪情四海远名扬

  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

  东边我的美人哪西边黄河流

  来呀来个酒啊不醉不罢休

  愁情烦事别放心头——”

  我深深地,带着最诚挚的祝福,俯下腰:“广陵齐门谢池春慢,谨祝帝王家事,太平美满;白头夫妻,同心相随!”

  群臣起身,“臣等谨祝皇上天下太平美满,夫妇同心相随!”

  36.当年明月

  曳地红裙如盛绽红莲一般,拂入了眼。

  我们的皇帝陛下笑纳完臣子们的贺语,一挥手,携了如今的容妃娘娘继续这场流光夜宴。

  艳韵进来的时候,我恍惚是一团霞般的火。凌波轻摇,艳丽不可方物。她缓缓伏底身子。

  “方才坊里的孩子们唐突了陛下,请陛下恕罪。”

  上位那人笑了起来,“唐突到不至于,只不过我这荒腔走板别叫大家笑了去才是。”

  我眨眨眼,这人此时倒也随和。却见艳韵眼刀狠狠甩来,剐了我好大一记。

  我默默垂泪,韵姐,既然没出岔子,您就饶了我呗……

  那边厢忽而有人抚掌,齐在轩道:“这就是我方才跟你提及的帮我管着谢池春慢的姑娘。如何?”

  “哦?这么个眉目秀美的姑娘,当真如你所说雷厉风行?”

  那两人不知为何竟高谈阔论,探讨起立在殿中的艳韵来了。

  我不解地望去,总觉得这种评头论足的事情,不应该是私底下说的么?

  艳韵立在那边,一时间也有些懵了,脸色一红,左右不是。

  开玩笑,进来就是为了跳舞,怎么忽然之间变成那两个男人聊天的时间了。

  我抓抓头,走到艳韵边上,“方才那一曲本该是谢池春慢为诸位表演,幸而皇上雅兴唱了一曲;如今这一舞,请务必让我们好好为陛下表演!”

  那二人听我这么一插话,倒也停了下来,皇帝看看艳韵又看看我,“你给我的惊喜接二连三,这一舞,又有什么花样?”

  “稚音不敢。”我硬着头皮,“花样心思再多,也只为陛下一乐而已。”

  一扬手,莫可滑弦奏乐,霎那间,凛冽的音色划出泉水叮咚。挑弦而过,压至震音。我清了清嗓子。

  “不看你的眼

  不看你的眉

  看了心里都是你

  忘了我是谁 ——”

  随着乐声,艳韵撩起水红的袖子,遮住眉眼。隐约闪烁间,竟显出一番小女儿家娇怯的神态。柔软的腰肢带着红绡舒展,勾足、回身,动作可爱里不乏一段欲说还休,与这一首歌实在相得益彰。

  “不看你的眼

  不看你的眉

  看的时候心里跳

  看过以后眼泪垂 ——”

  我和着琴声轻轻唱着,高阔的羽裳殿,竟回荡起细微的回声。

  琴音带着清冽的质感,仿佛击打了玉盘玛瑙盏,琉璃水晶灯,那音色动听得不像话。我边唱,边赞叹起莫可的琴艺。

  这一首歌,清愁、淡忧,爱里的迷茫和期盼全数化作抬头低首间的神色灵动。到最后只剩一点相思不悔。无论是这边莫可拨弦的缠绵或狠绝,还是那边艳韵睫羽闪动间不输美妙舞步的情感,都好得叫我乍舌。

  只因,我原来要艳韵跳这舞,并不只为这让满堂屏息的效果。

  “不看你的眼

  不看你的眉

  不看你也爱上你

  忘了我是谁——”

  艳韵划开拈花指,细细点过虚空里的一处眉眼。就好似在静静触摸着情人的容颜。那个神态,即是埋怨又是满心欢喜,那一点愁肠全数在细琐的动作里得以展现。

  乐声再起二遍,我望了门口一眼。

  红衣的男子轻步走向舞中的女子,两段红,秾丽明媚,一份情动,两处缱绻。

  两人一同伸出手,向着同一处摇摆,飞扬而起的丹朱衣袂又是闪烁多少情愫绵绵。凤凰双双舞,你愿不愿比翼双飞?

  一跃之间,男子紧紧搂住身前娇美柔软的女子。紧贴的身体,交叠的指尖,艳韵在男子的带领下,腰身划出美妙的弧度。缠绕的身体与目光,欲说还休,隐约传情。伉俪连理枝,你愿不愿相伴永世?

  “不看你的眼

  不看你的眉

  不看你也爱上你

  忘了我是谁。”

  待到两人分开,满座寂静。艳韵红了脸颊,垂着眼睛立在朱墨面前。朱墨看向艳韵颈边发髻,只那么,脉脉地看着。

  第一声掌声从上边传来,我仰头看,容妃缓缓站起,一下一下,一双玉手轻轻双击,满室便是那清脆而坚定的鼓掌。

  掌声接连响起,等轰然响成一片时,皇帝说,“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艳韵回过神来,福了福,“小女子广陵谢艳韵。”

  答话的却是一直坐在上位的一位华服女子。姿态端庄,气度容华,细看却也有了些年纪。

  “你姓……谢?”她离开鳯鸾椅,缓步走下高高的玉阶,裙裾间金银闪烁,珠玉作响。

  皇帝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伺候的女官跟随下来,“太妃?”

  太妃一步步往艳韵走过去,随着那一步、一步,在场的人开始发出小小的惊呼。

  像,好像。若不是不同的年纪给两张脸带上了不一样的情致,那便是一模一样了。

  我低头看莫可,莫可完全呆住,“稚音,这……?”

  我摇头,恍惚想起祭酒司里的一方神龛,觉得满眼都是云遮雾绕。

  太妃执起艳韵的手,将她拉近,眼角一片闪光,与怜惜。

  “广陵?谢家?”

  “是。”艳韵望着太妃的眼睛,“是。”

  “你爹爹叫做?”

  “爹爹,名清瑕,字淼石。”

  “啊……”太妃忽而一声叹息,泪水顺着眼角落下,华美的脸庞上悲喜交加。她轻声啜泣起来带起声音微颤,“孩子……我,我的闺名是洁珥,谢洁珥……”

  艳韵愣住了,她倒退一步,靠在了朱墨的身上,朱墨看我一眼,一时间,好像所有人都明白过来。

  泪珠滚落,艳韵咬住嘴唇,终是抵不住哽咽,她轻唤,“姑姑……”

  太妃一把拥住她,泣下沾襟。两个女子就这样,呜咽着,拥抱着,找到了至亲之人。

  朱墨坐在椅子上,兀自想着心事。

  奁儿歪着脑袋,看着宫里来的人往屋子里搬东西,贡品瓜果,玛瑙玉树,还有各种新奇古怪的玩意儿。

  大公公清点了一遍,朝我行了个礼,“罗公子,皇上说了,这两天先让两位小主子在宫里住着陪着太妃,过两日,册封的时候,再请诸位一同去。”说着,又看看奁儿,“我这就把小主子送进宫去。”

  奁儿看着桌上的象牙小摆件,默不作声。

  我走过去,蹲下身来,“奁儿?”

  他看看我,“稚音……”

  “跟公公进宫去,你姐姐在里边等着呢。”

  他嘟起小嘴,“为什么?”

  “为什么?……”我拍拍他的额头,“因为找到你们的姑姑了。你不想进去见见她么?”

  奁儿想了一会,忽然捏了我的鼻子,“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我拉开他的手,笑着点头,“嗯。”

  大公公牵过奁儿,把他交给伺候的宫女们,我目送着小娃娃坐进老大老大的车子里,有点晃神。

  临出门,大公公回过头来对我说,“罗公子,有些话咱家兴许不该说,但都是为了你们好的。如今,有些事是再也不同以往的了。”

  我笑着朝探出脑袋的奁儿挥挥手,“谢公公提点。”

  三日之后,皇家大宴群臣。

  流水席摆了三百桌,珍馐佳肴轮番上桌,七巧的小玩意儿一件件往上送。

  这么大的排场,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庆祝太妃找到了失散的子侄。

  皇帝携着艳韵和奁儿,祝酒群臣。

  明晃晃的龙袍映照在琉璃灯影下,衬着艳韵猩红的裙裾和奁儿点缀华美的外衣,竟是显得异常遥远。

  “多年前,枭雄起乱,太祖幸得贵人相助,平乱天下,终得一统太平;太妃其父松陵先生既是当初功臣之一,然其后,诸多平乱功臣却湮没消息,甚者流离他乡。兵乱初歇,太妃与其家人失散,被太祖从携回宫,其后同朕的母后淑永皇后齐力辅佐先皇继位执印,可谓温婉有贤德,乃后宫之典范。惜乎夜夜思怀家人,憔悴涕泪。今幸而寻得太妃亡兄之儿女,同平乱功臣之后裔,可谓苍天降福,实乃我四方之幸事,皇家之德性!”

  群臣起,敬皇家盛事接踵,贺吉兆处丰年处处。

  白绒绒的领子裹着奁儿小小的脸蛋,那孩子高高站在台阶上,像模像样地举杯,眼睛却是眨巴着望向我们。

  艳韵摸摸他的脑袋,朝他微笑。

  “众卿家入席,今夜不必拘礼。”

  说完,皇帝便笑着同容妃携手回席,专心沉浸于又一轮胡姬金鼓舞里去了。

  席间,皇亲国戚你方唱罢我登场,变着法的赞言往皇帝耳边送,只为博天子一笑,容妃一顾。然后,各地为了纳妃大店而来的官员又有了新的场合表一表忠心。有明目的在殿内一番如簧巧舌,夸得太妃眉开眼笑;没名头的在偏殿呆着的,也好歹托人上来说几句溢美之词,表表对功臣后人的盛赞之情。

  忽听太监报上名号,“礼部上书王裴钊携草堂城黎氏公子黎然觐见殿上!——————”

  我一下愣住,僵着脖子去看莫可,只看到半块百花甘露膏落在了碟中。

  “草堂城黎然,叩见皇上,容妃,太妃及两位小贵人。”

  陈然跪拜而起,玉山一般站着,不卑不亢。

  皇帝打量他一番,勾起嘴角,“草堂黎氏的草糖,可是太妃最爱吃的贡品了。”

  太妃笑说,“小时候家父给我吃过,那味道甘甜爽口,这不,我活到这把年纪还是忘不了的。”

  “蒙太妃错爱。”

  “听王爱卿说,这一回,你是特意趁着送贡品的机会,入宫觐见的?”

  “草民代父亲趁纳妃大典的机会前来瞻仰圣容。”

  皇帝哈哈大笑起来,“瞧这张嘴,最近朕怎么净是遇到些能说会道的?”说着,还朝我这里看了一眼。

  莫可低着头,好像在静静听着陈然的每一句话。

  我叹一口气,有一种“又要开始了”的无力感。可,话是这么说,我也明白,许多事情根本就没有解决,这一段日子,只是暂停。

  “这样,你就先跟王爱卿一起入座吧。对了,听说你还带了个表妹来?”

  陈然明显一愣,旋即道:“带表妹上京城来见见世面。”

  “哦?”皇帝朝嗔怪他的容妃眨眨眼,“那何不叫你表妹也殿来?兴许还能陪着容妃和艳韵丫头解解闷。”

  这话一出,底下哗然一片。一个草堂城商家子弟能入席就已是始料未及,何况还要个不知来历的表妹上殿来陪伴,实在是没有人明白皇帝的心思。

  皇帝见众人吵吵嚷嚷的,便一摆手,“行了,朕知道你们想些什么。实话说,草堂黎氏也算是太祖平乱里的一环。当初最大的功臣实属当年荣秀君,他拿祸起的那本《梵天曲集》助太祖平乱,其后就四散曲谱,以保太平。据我所知,其中一份谱子,就给了荒唐五代的,草堂黎氏。”

  此话掀起新一波波澜,整个殿内像炸开锅一样。谁不知道当年关于《梵天曲谱》的事情?!可是这一回,从皇帝的口中说出曲谱的下落,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37.搅乱鸳鸯

  苏情有些扭捏地站在殿中,带些局促,东张西望的。

  我一撇嘴,乡下丫头,真是没见过世面。

  谁料,她一下行了礼,开口道,“民女苏情,参见皇上,太妃,容妃和两位小贵人。”抬头时嫣然一笑,礼数实为周到。

  我皱眉看着她,颇觉得自己小看了她。

  当然,转念一想,这苏情,打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通透的女孩子。

  皇帝看似是佳酿龙膏酒上了脸,我看他今夜比纳妃大典的兴奋也差不到哪里去。他看看苏情,“怎么想到要跟着表哥来京城的?”

  苏情一低头,眉眼含春,“表哥出门,我实在舍不下,就求爹娘放我跟着了。”

  我的妈呀!!!说谎不打草稿的啊!!!我一身寒毛都要跳舞了!!!

  “这么说来,你表哥倒也肯带着你?”

  “求了他半天,他才答应的。期间还有人从中作梗呢……”苏情娇声会话,却怎么听怎么刺耳。

  话有所指,老子很生气!

  莫可呆呆看着那一边的陈然。陈然有些尴尬,却不敢回视。

  荣秀端容——容妃娘娘轻轻拍了拍皇帝的手,“皇上,你叫个女儿家殿上说这些,也不想想别人要害臊。”

  “哦!”皇帝一拍脑袋,“是是是,爱妃说得有理。朕这不是高兴么……”说着,朝陈然说,“黎公子,朕看,今年是个结良缘的好年份啊。”

  陈然一听,皱了下眉头,却不好反驳皇上的弦外之音,只能陪上笑脸。

  “这样吧,”皇帝大手一挥,“我看,我来做个主?!”

  “皇……!”陈然一下跳将起来,却听苏情伏身拜谢,“民女谢皇上恩典!”

  “当”的一下,莫可的杯子落在地下,璎珞身的酒杯没有磕破,却缓缓朝殿中央滚了一段。这样一点小小的声响,没有人会在意,我却忽然感到心疼,好像那样无力落地的,是莫可的心一样。

  “皇上!”陈然踌躇了一下,还是走向了殿中,“皇上,好男儿志在四方。黎然还未立功名,儿女私事暂且还是……”

  “拂我好意?”

  “草民不敢……”

  容妃说到,“黎公子,你这样,可叫苏姑娘丢面子了。”

  “黎然只是……想让表妹有多些时间考虑。毕竟终身之事。”

  被陈然这么一说,虽是推脱,倒还显得委婉有情义,不会让人反感。

  皇帝叹口气,“也好,我也是乱点鸳鸯谱。今夜喝得尽兴,别因为这个就错牵了红线。免得月老说我找着了自己的金玉良缘就抢了他的行当。”

  几句玩笑话,瞬时缓解了气氛。苏情有些尴尬,倒还是随着陈然入了座。

  正当我舒了一口气,想转头看看莫可如何之时……又来了第二波。

  齐在轩走下上座,立定在殿中央。

  “皇上,既然你今日有兴致点鸳鸯,不如帮我点一个?”

  “在轩?你莫不是……”皇帝明显很惊讶,放下酒杯看着齐在轩。

  齐在轩顿一顿,晃晃脑袋,“我说了,你可要给我做主,别让人家家长追着我打。”

  “你啊……那我当挡箭牌!”

  “只说你要不要当一回皇帝月老?”

  皇帝笑起来,“行了,你自己说出口,我就帮你。”

  两个人一来一往,打着哑谜,众人只能猜些大概。

  齐在轩一身月牙白的衣服,立在当下,含笑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他缓缓抬头,勾起水色的唇角,看向太妃身边那一个人——

  “齐在轩恳请陛下,还有太妃,将艳韵许给我!”

  身边的喧嚣根本入不了我的耳朵,我只是一团迷糊,兀自想着不对,不对,不对;可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艳韵明显惊着了。身边的朱墨也一下乱了方寸。我脑里翻腾着想齐在轩为什么要向艳韵提亲。是因为艳韵秀外慧中,一直帮他操持曲坊生意。两人日久生了情?是因为艳韵认回了姑姑,即将封公主?还是因为……

  我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出现些什么,却看不真切,想不清明。

  罢,先放下,且看看眼下怎么情形。

  太妃笑道,“齐主看中我们家艳韵了?”

  “望太妃成全。”

  “我这侄女刚认回来几天,你就急着问哀家要了去?”她说着,同艳韵相似的眉眼边,露出淡淡的笑纹。

  “太妃要喜欢,就让艳韵一直陪着你。这和我想要艳韵的心思可是两码事。太妃你可不要拿这个诳我呀。”

  “呵呵,可不是我说了算的。得问问我们艳韵的意思。”边说边转向艳韵,“丫头,你怎么说?”

  艳韵羞红了脸,看着我们这里,欲言又止的样子。

  太妃瞧瞧我们这边,“怎么样?要不要做广陵齐的女主人?还是舍不得其他什么人?”

  “姑姑……”艳韵转眼看齐在轩,两人对视了许久,“你……容我想想。”

  这话一说,众人只当是姑娘家脸皮薄,也就哈哈一下过去了。

  只是,朱墨虎着个脸,凶神恶煞一般,倒是难得显露了一些他那江湖子弟的风范来。

  再看奁儿,小家伙兴许是累了,已经叫宫女领着回去了。

  朱墨在院子里练剑,不轻易在人前显露的剑法,如今倒成了泄愤的工具。长剑破空,剑气如虹。枯枝在剑气里刷刷断成几节,看得人心里发毛。

  平日没见过朱墨这般模样的几个姑娘倒像是吓着了,躲在堂内直说朱墨哥哥今个杀气冲天。

  我一偏头,将将躲过被剑气扫起的树叶,领边的银鼠围脖倒已给截下几根皮毛来。

  “你这是要将我的围脖削成秃的啊!朱墨!”

  朱墨收剑入鞘,停下来粗声喘气。

  “一个人生闷气,有用么?”我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地残枝。

  他抿起嘴,颇带些愠怒,“我想削的岂止这些!”

  “得了,”拍拍他的肩膀,“朱墨少侠,提刀只为上战场,美人还需真心换啊。”

  “你说的倒轻巧!殿前求赐婚,他齐在轩到时会找机会!”

  “那不是……正赶上皇帝兴起,要点鸳鸯么……”我说的是轻巧,可我心里也并不轻松啊!

  朱墨瞪我一眼,“什么叫做容我想想?艳韵这么说和答应了有什么两样?!”他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把谁吃了一样的眼神。

  “你有功夫在这里暴跳如雷,之前干什么去了?!”冷冷的话语从身后传来,我转身一看,莫可披了件绸蓝的棉袄,袖口领边一层银灰的兔毛镶边,他斜斜靠在廊柱边,带着一脸不屑和不爽。越发苍白的脸埋在绒毛里,却见那嘴唇涂了牡丹膏一样的殷红。这么一看,哪里像个小厮?就是大富人家至尊娇贵的少爷,只怕还逊他几分。

  我知他心情不好,只能柔声说,“莫小爷,你不在屋里呆着看谱出来干什么?昨晚回来才灌的姜汤。”

  “稚音你别打岔。”

  死孩子,什么态度!

  莫可慢腾腾走过来,凤眼发出点点的光芒,看起来阴气十足。“你现在不乐意艳韵嫁给齐在轩,一早怎么不见你把该说该做的都干了?”

  朱墨被他这么一说,更是火上浇油,“你家主子冷不丁来这么一出,现在倒给你说的像是我没理了?”

  “你有什么理?”莫可歪了头好笑地看着朱墨,“你以为默默呆在一旁就有用?你以为一心一意对她好就有用?屁!”说完,别开眼睛,又细声嘀咕一句,“何况就算真说了,也不见得就有用!”

  一句话说的朱墨怔愣起来,半晌才答话,“可你如今叫我怎么办?我只道她懂得,却不想她兴许也懂得别人!”

  莫可不说话,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这些日子来,好是好,可他的心始终没安稳过,昨夜又给殿上乱撒红线那事一急,我眼看着他人一下子消去了大半生气。

  再看朱墨,低了头也在兀自懊恼。

  叹一声,世间皆烦扰,扰不扰都的不了清闲。

  过了一会儿,我看二人魔怔得差不多了,就开口说,“行了,都回神。朱墨,只要艳韵一天没答应,事情就还有转机;再者说了,就是真答应了,也不定结果是不是?至于你,莫可,”我把莫可的小下吧抬起来,“你给我打起精神,天塌下来,我借你个肩膀扛着。我知你死不了心,那我定然帮你到最后!”

  朱墨不明究竟,问:“什么?这小厮也有心事?”

  莫可一龇牙,“老子叫莫可!”我笑笑,原形毕露,好事。

  莫可自己给朱墨不清不楚地说了一下经过,掩盖其痴情本质,掩饰他男人优柔寡断的短处,掩住我的嘴叫我不要把真相说出来。

  于是,听在朱墨耳朵里,故事的重点就是——苏情,一狐狸精,窃莫可之夫,毁他人之良缘,当诛杀之!

  朱墨心里正恨着坏人姻缘的家伙呢,被莫可这么虚虚实实一搅和,不管那苏情是个弱质女流,不管那莫可家主子齐在轩还在对他的艳韵不怀好意;朱墨,坚定地,和莫可,结下了革命的友谊。

  抚额。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朱墨的事情。空等结果是没用的,还不如行动起来,探探诸位口实,也免得朱墨六心不定磨刀霍霍。我自告奋勇进宫去见见艳韵,还有奁儿。必要的时候做一下心理暗示。当然,还有另一桩事情。

  38.茕茕白兔

  毓甄殿里,暗香流转,帷幕奢华。丝绒的红帐和红茜纱层层叠叠,勾勒出寿木榻上几个细细身影。

  我谢过引我进来女官,轻叹一口气,撩起了帘子。

  ……

  小家伙没有扑过来啊,我有点错愕,还有点伤心。

  端贵的妇人朝我招手,“罗先生,快进来坐。”

  走上前,行礼,“稚音见过太妃。”

  “好好,那几日天坛殿上见你,近看竟是这般俏模样。”

  “太妃过奖,不过一张脸皮。人还是重在气度。”

  她把我拉起来,对伺候的人说,“快搬个圈椅来,记着铺垫子。”

  待我坐好,艳韵看着我,问:“家里……家里还好吧?”

  我眨眨眼,“再好不过。你不用担心。”

  “唉……”

  奁儿趴在一边玩九连环,檀香木镶翡翠的。他拎着一端,静静看一环穿过一环往下坠去。

  我靠过去,“奁儿。”

  小东西抬头看我一眼,“你来接我回家?”

  “啊?”

  我看看另外两人,艳韵苦笑,“这孩子,认床认地方。”

  太妃看着奁儿,口气也是颇为无奈,“宫里这些个孩子,不是年纪大了点就是霸道脾气,也没人伴着奁儿玩耍。”

  我想一下,说:“既然这样,就看奁儿想怎样了。”

  太妃点点头,“我既是高兴又是不舍,只怕这样苦了两个孩子。”

  气氛就这么滞重起来,我觉得很不自在。

  艳韵装点起笑容,“行了,先吃点点心,特意给你做了甜的。一会儿你再给大伙带回去些。哦,还有茶。”她指指我眼前的茶杯,“白琳功夫茶,猜你一定喜欢。”

  我笑起来,“我就赖在这里蹭吃蹭喝算了。”说笑了一会儿,我朝艳韵使眼色。

  她好似没看到一样,还是照样喂奁儿吃点心。

  等我皱起眉头来,她才叹一口气,对太妃说,“姑姑,稚音要给我说些曲坊里的事。”

  太妃会意,站起来说,“容妃前两天求我去给她讲经。”说着,便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了。

  “稚音,你就不能……”

  “这可是大事,大家都着急的很。”

  “唉,”艳韵看看奁儿,理了理他的童子髻,“我答应。”

  “什么?!”我把茶杯拍在桌子上,眼角看到宫女惊讶的眼神,就又坐下来,“你就……就这么决定了?”

  艳韵犹豫了一下,缓缓说,“嫁了齐在轩,还能回广陵,曲坊那里也还能看着。若是不嫁,我那皇帝哥哥指不定又给我牵个什么皇孙贵族。留在这里陪姑姑我倒是愿意,可只怕不能再回广陵。”

  我抓住话柄,“这么说,你也不是因为齐在轩这个人才嫁的?”

  她一愣。奁儿抬起脑袋,认真地看着他姐姐。

  “齐在轩……”艳韵轻声说,“也是因为这个人……”

  离开的时候,艳韵执意送我出来,却把拉着我衣角的奁儿交给宫女照顾。

  她同我一起坐在宫车里,一脸凝重。

  “你有事瞒着我。”

  “你想多了。”

  “婚前恐惧症?”我一笑。

  艳韵愣愣看着我,“什……”

  “我是不信的。”我撩起帘子,看着宫墙琉璃瓦从眼前快速退开,“韵姐,你总该信任我们。”

  我。朱墨。大家。

  车辙骨碌碌的声音从脚底传来,我心里狂喊“你快说呀!说呀!”表面却平静无比。

  到了宫门口,我下车。有些没好气地转头就走。

  艳韵叫住我,“我不是为了自己。”

  我一下转过身,“你为的人却不一定希望你这么做。”我缓了一下,说,“我真怕朱墨哪天提刀去宰了齐在轩。”

  艳韵轻笑。然后绝尘而去。

  回到驿馆,朱墨急切地冲上来,“怎么!!!她说什么???”

  我拍拍他的肩头,“兄弟,你还有戏。”

  他舒出一口气,人竟像泄了气一般,瘫在椅子上。我知他是真的怕了。

  不一会儿,莫可进来了。

  朱墨瞧瞧他。

  莫可说,“齐在轩说,艳韵应他了。”

  朱墨一下跳了起来。“什么?!”

  “却并非真心。”我赶紧接话。

  那二人皆奇怪地看着我。

  “绝对有内情。”

  三人商量半天,得出了一个结论——齐在轩威胁艳韵。

  这并不是朱墨意气用事武断的认知,也不是我们胡乱的猜测。艳韵说的话已经够清楚了,是因为齐在轩,也是为了别人,那想着也就该是这么回事了。

  不用说,齐在轩拿来威胁艳韵的也就只有一样东西——谢池春慢。

  先不说奁儿如今的身份,就是他们相处这大半年,我看齐在轩对奁儿也是真的好的。这家伙如果真敢拿奁儿说事,那他就是真的没良心了。

  艳韵的心里也就几件重要的事情,除去奁儿,就剩下谢池春慢。当然,兴许还有个别人。

  而再说艳韵提到的广陵一事,我看基本就是齐在轩拿谢池春慢和我们这些人来要挟她了。

  可是……为了什么呢?

  三人想了一会儿,我觉得脑仁疼,便是作罢。

  呆着憋闷,我拉莫可陪我上街转哟。

  京城里终究是繁华得多,叫卖嬉闹,人被这世俗的声响烟火一蕴氤,反倒轻松起来了。

  两人一路走走看看,顺带吃些特色玩意儿。也算是散心。

  坐在一柴粄馄饨店,正等着吃呢,却听女孩子的声音传来。

  “哟,巧啊……”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哪个扫把星。

  莫可招呼老板快些,也不理她。

  苏情见我们不给面子,却不好当街发作,只大声对旁边那人说,“陈哥哥,我们也吃这个!”

  莫可脊背明显一僵。然后往上桌的馄饨里使劲加辣椒酱。陈然和苏情坐到邻桌。陈然那小眼神,一个劲地往我们这飘。我心下好笑,你要说什么倒是来呀!

  他见我带些嘲笑的眼神,便一咬牙坐过来,舍下苏情一个人脸上五味陈杂。

  “好巧……”陈然,你什么时候这么没创意了?

  莫可闷头继续放辣椒酱。

  “你们最近还好吧?”

  我点点头,用力咬一口馄饨,汤汁哔啊一声溅出来,正中陈然门面。我看一眼冒着热气的碗,心想我怎么这么心软。

  陈然也不恼,只是那苏情一下大惊小怪起来,跑来拿帕子给陈然擦脸,一边尖声说,“你怎么回事!不会吃东西啊!”

  “哟……”我眉开眼笑,“看到脏东西我吃着恶心!”

  “你!”苏情眼睛都快喷火了,却一下转了脸色,笑语嫣然,“你们现在有太妃的侄女侄子撑腰,我可不敢招惹。”却拉着陈然说,“陈哥哥,这里不干不净的,我们去摘星楼!”

  此话一出,我笑得更欢了,因为——老板正在站在后面满脸怒容呢!

  “你个死女人!上桌不点单,还敢说我们店不干净!你给我滚!不做你生意!瞧你那狐媚样!”

  苏情定是没被人当中说过这么直白的话,还是给个五大三粗不认识的大汉说,终于憋不住撒起泼来,“你说什么!我可是进出皇宫的人!你有胆再说一遍!”

  莫可慢慢站起来,走到苏情旁边叫了一声,“喂。”

  苏情猛一回头,却见莫可手起碗落,利索地给苏情泼了满脸馄饨汤水,还有馄饨皮子黏在头发上。

  苏情爆发出惊天动地一声尖叫,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她哭喊起来,“好辣!痛!怎么那么辣!”

  我握紧拳头,实在忍不住了,捶着桌子大笑起来,“啊哈哈哈哈!!!!!”

  莫可!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啊哈哈哈哈!!!

  旁人见了不明究竟,但看到苏情那番歇斯底里的样子也没有人上去帮她,只是看着热闹。

  那老板回身又盛了一碗馄饨端给莫可,说:“啊呀呀,洒在脏东西上了,真对不住,刚才那碗不要钱,再白送你一碗!”

  莫可接过碗,谢过老板。

  老板哈哈一笑,对苏情说,“小娘们,爷告诉你!爷的兄弟也每天进出皇宫,知道干什么的么?”他顿一下,周围已有人发笑,“拉粪桶的!!!”

  周围爆笑出声,我笑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陈然静静站在一边,也不帮苏情,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莫可。忽然他一笑,拿了银子塞给店主,“对不住,店里的我请了。”然后眨眨眼,拿手指指脑袋,摇摇头。

  敢情是在说——脑子有毛病。

  苏情眼睛被辣椒汤迷住,睁不开眼,只能哭喊:“陈哥哥,你在哪里?!陈哥哥!”

  陈然眯眼看了她一会儿,说,“还要去摘星楼么?”

  出了馄饨店,莫可心情却不见得有多好。

  我拐他一肘子,“扬眉吐气哈,干吗还绷着脸?”

  他别我一眼,“我在想,皇帝指婚,就是指个装模作样的泼妇,也指不上一个男人。”说完,就走到前边去了。

  我慢慢跟着他,想想刚才陈然的表现,就笑了。

  陈小然,老子看好你!

  之后一段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典礼全都结束,各地来的艺人都陆续回去了。只是我们谢池春慢因为艳韵和奁儿,还留在京城。

  说实在的,我觉得这样挺傻。要不就是在京城再办喜宴,要不就是我们独自回去留他们姐弟在皇宫作富贵闲人。

  不过,因为我们来京城最大的目的还没达到,所以我得着手了。

  这一天,艳韵奁儿陪着太妃来驿馆看我们。当初大公公说的自是无差,有些事再不同以往,所以皇宫我们也不方便经常出入了。不过这也苦了我,至今不知该怎么拿到宫里的那本曲谱。有时候午夜梦回,我想着要不直接跟皇帝要吧,凭他那种诡异的性格,指不定就给我了。

  艳韵搀着太妃进来,奁儿裹着墨绿暗纹绸面的衣服,吧嗒吧嗒走进来。

  坊里好些人有些日子没见他们了,都欢喜地围上来。可我看奁儿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只是偶尔扯着嘴角笑。这娃儿,进了宫反倒真生分起来了。

  绵绵摸他的脑袋,“奁儿,最近有没有在练画?”

  奁儿看她一眼,摇头。

  “宫里有最好的画师,你要喜欢可算是如鱼得水。”金碧一边叫厨娘给奁儿做点心,一边说。

  太妃倒是很惊讶,“奁儿喜欢画画?他可从来没说过。”说着招手叫奁儿过去,抱在怀里。

  “姑姑给你找个画师教你好不好?喜欢细描还是山水?宫里有好多老师随你选。”

  奁儿低头想了一会儿,“不用了,我有老师。”

  “哦?”

  艳韵答道,“是齐在轩教的他。”

  太妃笑起来,“这样也好,以后回了广陵,让你姐夫好生教着。要是喜欢,长大再进画师院学去。”

  此话一出,全场倒抽冷气。

  “姐、姐夫?!”朱墨瞪大眼睛,“艳韵!!!”

  艳韵避开他的眼睛,“此后回广陵,我还是大家的老板。只是——得灌了夫姓。”

  正当众人都傻了一样眨巴眼时,莫可端来一碗龙果,递给奁儿,“小东西,快吃。”

  奁儿看他一眼,嘟起嘴,“我要吃椰果。”

  椰果?这日子,那里去给你找来?!

  “奁儿,”我招手,他滑下太妃的膝盖,爬到我身上“稚音……”

  “这龙果可是莫可一个个给你剥壳出来的,你得谢他。”

  奁儿转过脑袋,打量莫可一下,“谢……”

  莫可牵起嘴角笑笑,“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我牵着奁儿跟他说,“要不要跟我去后院玩?”

  他点头,我抱走。

  驿站的院子自然比不上家里上,小小的石凳摆在萧瑟的花架下。奁儿乖乖坐着不作声。

  “你最近没精神。”

  “嗯……”

  “能说给我听么?”

  奁儿低着头,想了一下。“稚音,你记得那个祭酒司里的神像么?”

  我想了一想,一下明白一件事情,当初奁儿指给我看那两尊神像,说是一个像他爹爹,一个像他姐姐——那哪里是像姐姐,分明就是像太妃啊!再加上平乱功臣这个名号——“一双儿女”。

  这么一想我就激动了,有一份曲谱,一定在艳韵手上!

  奁儿看我神色激动,就拉拉我袖子,“稚音……”

  “啊……你说。神像怎么了?”我回过神。

  “那天齐在轩告诉我,那两尊神像,其实是我的爷爷奶奶。”

  奶奶?啊……那这么说,太妃和艳韵,皆是得了此人神貌。无碍,我的推断还是没有出错。

  “然后呢?”

  “他说……”

  “说什么?”

  “稚音,我不想让我姐姐跟他在一起。”

  “为什么?”我觉得奇怪,奁儿虽然嘴上说不喜欢齐在轩,其实跟他亲的很。

  他咬咬小嘴,说“他说……他和姐姐也会像那样,恩恩爱爱,永远在一起,就算是变成神像也……不分开……”

  我彻底懵了,像那样?哪样?爷爷奶奶?!神像?!可这……

  “奁儿,”我柔声说,“他这么说定是想让你安心将姐姐交给他。你可是保护你姐姐的男子汉,所以他要先过你这关啊。”话是这么说,可奁儿,你为什么这么难受?

  “可我……”奁儿抽抽搭搭的,然后泪珠子刷啦一下掉下来,洇在墨绿缎纹上,深色的一小点,“可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我……心里难受……”

  我一下抱住奁儿,他埋在我胸前,呜呜地哭。

  “嘘……不用说了。”

  不说,我也懂了。

  齐在轩,你个混蛋,造孽啊!

  39.漫谈伤心

  好不容易安抚下奁儿,我却是心里再也踏实不了了。

  然而没过几天,更叫人心烦意乱的事情才真的来了。

  宫里派了人来报信,说是奁儿病了!可是传话的公公支支吾吾说的不清不楚的,叫人更加担心。再加上,且不说小毛小病太医院信手拈来,若真无大碍艳韵也不至于就这么贸然派人来啊!

  我一把拉住公公的手,“行个方便,带我进去。”

  “这不就是为这来的么。”

  “我也去!”朱墨着急地说。

  走之前,一群人嘀嘀咕咕给我们说了半天,要及时传消息,有事没事都要好生帮着诸如此类。晓苑拿了新酿的梅花蜜叫我带上,“好歹也是个东西,吃着玩对身体也没坏处。”

  我点点头,跟朱墨上了马车。

  艳韵脸色极差,衬着红裙子简直惨白的不像话。她跪在奁儿床边,一声一声地唤,“奁儿,乖,喝药……奁儿,奁儿,和姐姐说话……”

  太妃担忧地看着小侄子,只能抹泪。

  我进去时,皇帝、容妃也在。他叹一口气,对太医说,“这么个仙童一样的娃娃,都给我拿最好的治去!”然后领着神色郁忧的容妃,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好歹,也是有人疼着的。

  朱墨走过去扶艳韵起来,轻声安抚着。

  我看向太医,问:“怎么回事?”

  白胡子老头摇摇头,“郁结在心,高烧不退,只能先拿安神养命的药吊着……”他拿了药箱被宫人送出去,临走,叹了一句,“唉,那么小个娃娃……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我一怔,想不开?

  回头看床上气若游丝的奁儿,我心想,不会吧……

  艳韵已哭成个泪人,太妃身体受不住,也叫人扶了回去。朱墨怕她也坏了身子,又听人说她几夜没合眼,就千哄万哄让她去睡,还灌了安神汤下去。

  朱墨皱着眉头问我,“稚音,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摇头。能有怎么回事?该去问当事人!

  这几日我们就在宫里陪着,朱墨真心疼艳韵,就帮她跪在床边一口口给奁儿喝药。小家伙昏迷不醒,只能用小勺子一点一点的滴进嘴里。朱墨也是耐心,就那么喂着,不见一丝不耐。

  但凡奁儿梦里轻咳一声或是皱一下眉头,他不比艳韵安心。

  想想也是,毕竟他们已相处了这么多年,奁儿可说是他看着长大的。

  我突然有些失落,奁儿,你快些好。你还是小娃娃的时候我没有来这个世界,陪不了你爬地玩耍,只求你现下安乐泰平,我便能看你真正长大。

  过一会儿,有人传报说齐主来了。

  我叫人把齐在轩带去大厅坐着,好家伙,自己凑上来,就别怪老子咄咄逼人了!

  一进去,就看见齐在轩装模作样地喝着茶。腰里一条象牙鱼符垂着,那张脸却是一样月牙儿色的白。只是眉目间还带点慌乱。

  啧啧,还是初见时那副勾人的样子,只可惜,里子全坏。

  “齐主来,有事?”

  他一看是我,侧头一笑,“是你啊。”

  “韵姐正忙着呢。”

  “……”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问,“现下如何?”

  我一耸肩,“能如何?就那么昏着,汤药不入。”

  齐在轩眉头一锁,站起身来说,“我去看看。”

  我一把拦住他,“不必。”

  他许是怒了,摆出我曾看过一次的阴沉表情,寒气逼人。不过我看着,只觉得好笑。

  “让开。”

  “齐在轩,这里是毓甄殿,不是广陵齐府。”

  “毓甄殿也没你说话的份!”他低吼一句,已是八分怒气了。

  我觉得好笑,没忍住,就真的笑了,“齐在轩,你做给谁看呢?”

  “……罗稚音,你是很聪明……”他眯了眯眼,“但不是所有事都知道的。”

  “哦?”我一挑眉,“那你说给我听?”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坐下来却并不开口。

  “我问,你说。”

  “凭什么?”

  “凭我能让你一辈子见不着奁儿。”

  他不料我会说出这么一句来,愣了一下,才不无恶毒的说,“罗稚音,我是他未来姐夫。”

  “哦?是么?”我掀开他的茶杯,啧啧,黄小茶,奢侈。就让人也给我来一杯。

  然后看着他似笑非笑,“你配么?”

  他又看了我半晌,最后有些自暴自弃一般松懈下来,“你问。”

  “你是为了谢家的谱子才接近他们的?”

  “没错。”

  “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么?用那么多时间,花那么多心力,还搭上个艳韵……你不喜欢她吧。”

  齐在轩无所谓地笑笑,“我曾找人想去买他们的谱子,艳韵却一口咬定没有。”

  我点点头,“那也不必一定要靠成亲。”

  他奇怪地望我一眼,“是没必要。”

  “那为什么?”

  “为什么啊……”他用细白的手指玩弄着茶杯盖子,肤色比细瓷还漂亮几分,“为了……呵,何必告诉你。”

  我听着心里痒,觉得自己猜到了些,却又很不敢证实。我们俩就这么沉默着,任凭茶凉。

  终于,我还是忍不住了。

  “为了……奁儿?”

  他一下局促起来,“不是。”

  我嗤笑一声,“齐在轩,你聪明得很,成亲跟曲谱没有直接联系,你却还要如此做。”

  “我是为了曲坊的生意,艳韵打理得很好,坊里的几个也都是台柱,我不想撕破脸没生意做。”他一边说着牵强的理由,一边眼神闪烁。

  “这样啊。”我点头,“那么,你又为什么要和奁儿说那番话?”

  “什么?”他一下直起身来,“哪番话?”

  “神像那番话。”

  “啊……”他再一次松懈下来,在我看来,多少有点颓败。

  “难道真的是因为我?”

  其实我不想说是,但答案,分明就是。当然,前些日子,可没如今这么严重。

  “齐在轩,说来我听听。”我很诚恳地说。我不想跟这家伙耍什么心眼,因为显然,他现在不是我的对手。而又因为,开诚布公地说,诚恳的说,才是了解事实的最好方法。

  他沉默了一阵,喝了几口茶,有些生气地说凉了,让宫人换。

  等新茶再上来,他苦笑了一下。

  “其实我也不知道会是这样的。我一开始的确就是打的用曲坊换曲谱的主意。当初叫奁儿入府,也的确是为了牵制……只是我没想到……最后被牵制住的人,反而是我……”他顿一下,一下下地敲着杯盖,“你不知道,他有多可爱。”

  “我知道。”

  他看我一下,笑了,笑容多少带着些不一样的东西。

  “是啊,你也知道的。我后来就想,真的有这样一个弟弟,也很好……”

  “没有人会为了想要一个弟弟而去跟那个姐姐成婚。”

  “呵……是啊。”他叹一口气,“我本来想,如果你这次回来,没有带回几本曲谱的话,我就放弃,却不曾想……一切那么顺利。”

  是啊,是很顺利,因为最麻烦的事情都集中到这会儿了。

  “齐在轩,你把一切都弄糟了。”

  他点头,“没错。是我的错。提到神像……我一是为了让奁儿心安,二来……我倒还真希望他反对。”他望我一眼,“我是不是特别古怪?对一个小孩子……”

  “你变态。”

  齐在轩耸肩,“不明白,不过听着挺顺耳,那我就变态吧。”

  我汗,哥们你接受能力够强。

  “前几天……我跟艳韵聊过了。你也知道,太妃宝贝她,是一定要看她成婚的,所以我就来跟她商量。毕竟我已经对不住她,所以要给她好些的。”

  “可她要的并不是你。”

  “是啊。”齐在轩竟然狡黠一笑,“但那个人没有行动不是么?我想,艳韵多少也是有点怨气的。”

  我用力叹出一口浊气。我是最痛苦的旁观者。

  “后来呢?”

  “后来……后来艳韵问了和你一样的话。”

  一样?我想了想,点头。是了,艳韵也是心下清明的人,成婚实在是多此一举,而我离开的那半年,她看得更清楚。

  “她果真是场面上的女人,问话直截了当,一点都不含糊——她问我,是不是心里龌龊……”

  哈!艳韵,你真有才,太他妈贴切了!

  齐在轩忽然用很正经的语气问我,“你好像挺高兴。”

  “谁叫你觊觎我家奁儿,齐在轩,我只道你心怀不轨,没想到竟是偏到了这一轨。”

  “哈哈哈……”他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你觉得我会怎么答她?”

  “你当然说没有。否则你也不会靠跟她成亲这招把奁儿留在身边。”

  “是了。所以我答她说——我对奁儿的好,只因为他姓谢。一切一切,宠他,逗他,教他,只因为曲谱在她们姐弟手里。我那个时候啊……呵,就真跟魔障了一样,也不知是要说服艳韵还是说服自己,说得越来越很——我说,奁儿是个累赘,我烦他还来不及;我说,他那么麻烦,还小心眼,所以我才讨好他;我说……他谢音奁,只是我拿曲谱的棋子之一,肯留下他们姐弟,是我的好意。”

  我越听越气,恨不得动手揍他!但见那人,眼里已有些不同寻常的光亮了。

  “我起初还想讨好艳韵,本来想,若她喜欢上我,乖乖将谱子交出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要我娶她也可以的,反正拿了曲谱,我就有了三愿,其他的算什么?”

  “所以,你叫我们帮你找曲谱,说给我们一个愿望,是假的。”

  齐在轩阴狠地一笑,“假的,都假的。”然而他话锋一转,“可是后来,全都变成真的了……”

  我叹息,继而问他,“齐在轩,你什么时候跟艳韵说的这些?”

  “五天前吧。”

  “在哪?”

  “……就在这……”

  是了,兴许就给某个不安分睡觉的小东西听了去了!

  我一下愤怒起来,举了茶杯就往他身上泼去,“齐在轩!都是你害的!”

  他睁了桃花大眼,嘴唇微微颤抖着,“你是说……奁儿……”

  “我不知道!”我掼了茶杯一屁股坐下,“你造的孽!”

  “是,所以惩罚来了。”

  他又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几次想去奁儿房里看看,却还是给我挡下了。艳韵,他没脸见;朱墨,他不该见;奁儿……他见了也是白见。

  等到天色都黑了,齐在轩才起身告辞。临走时,他往奁儿屋子那里瞧了又瞧,最后还是走了。

  我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有些邪恶的快乐,更多的,却是无力和无奈。

  转头瞧那屋子,奁儿,你快些好吧。奁儿,你为何,会因他一席话,而如此?

  十日后,艳韵晕倒在奁儿床前。太妃抖着手去摸奁儿的脸,却因为那毫无血色的面容而痛哭失声。皇帝怒斥太医,怒不可遏。容妃叫人扶起艳韵,带着怜悯与悲凉,望向床上的小人。

  朱墨洒了手里的药,许久才对我说,“稚音,今日给大家的信,要怎么说……”

  每日的信都是报喜的,只是,喜从未来过罢了。

  我在殿中站了许久,我觉得,也许冥冥之中,还是有一线希望的。

  我跪倒在皇帝面前,“皇上!请赐稚音梵天曲谱!”

  皇帝一下愣住,然后怒吼,“胡扯!”

  “皇上,三愿保一命,有何不可!”

  “给了你又有什么用!何况……”他突然惊惧地看着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已管不了那么多,“皇上,我手上有三本,我知道另两本在哪里,还有一本,就在皇宫啊!”

  皇帝摇头,声音里多了丝冷酷,“罗稚音,你好大的胆子!”

  “皇上,我是为了奁儿!”

  “那也不行!”

  太妃扑到皇帝身边,“皇上,皇上,看在你也叫我一声母亲的份上,你救救奁儿吧!”

  容妃也一下跪在他面前,“皇上,你如何能狠心看一个孩子这样死了!”她抬起头,看向皇帝的眼睛,“你当初,可不是这样的!”

  皇帝明显动摇了,却最终还是敛了面容,一挥袖往屋外走去,“你们都不懂!启动三愿还需要上古冷彤琴——更何况,曲谱根本就不齐全!”

  “就算是六本,也可以试试!”我追过去,挡住他的去路,“试试又有何妨!”

  然后一刹那间,我看到了一个帝王的冷酷和无奈,他回身看了眼,回过头一字一顿的对我说,“三愿一出,天下必乱。我有我的江山,我不允许任何意外!”

  说罢,拂袖而去。

  我看着离开去的那抹明黄身影,再看哭成泪人的几个女子。

  心下一阵疼痛。其实皇帝没有错,曲谱是不完整的,也没有琴。就算一切都有,那又如何呢?他是皇帝,他不能容忍任何一个威胁,即使,那关乎一个孩子稚嫩的生命。

  没有错,谁都没有错,就连齐在轩也没有,他甚至,还很可怜。

  只是,这一切,都不该叫奁儿来承受。

  我一瞬间喘不过气来,只觉得心脏像被荆棘狠狠绕住一般,我忽然很想哭,我忽然很想他。

  甘心,你在哪里?

  40.盗谱黄粱

  再三日,皇帝再也没有来过毓甄殿。公公们挡住一切求见,就连太妃也只能日日陪着艳韵抹泪。

  曾经小小的,人参果一样明丽可爱的娃娃,如今只含着最后一口气,命悬一线。

  这一日,齐在轩照例过来,也不多话,直接递给我一张纸。

  翻看一下,“……三世玲珑……?”

  “我听说了。你的胆子倒是不小。”

  “你也不看看谁是罪魁祸首。”

  他语塞,尴尬地笑,“我即使每日只能坐在这里,你们再也不让我见他;但只要知道那孩子好好的,就行了。”

  这时候,说得倒是越发情深意重。只是当时,又何必骗人骗己,倒让小孩子害了心病。

  终究不过是悔不当初。

  齐在轩眼下的青色阴影,像他浓密的无奈。

  每日来,一杯清茶,一段光阴。

  他再也不说要进屋里,也不与我多话,只静静坐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想我有些过分,但心下依旧忿忿。你怎可以对一个小孩子出手,竟还叫他如此伤心?奁儿这个孩子,六分老道四分童真,如何都是惹人疼的。

  他见我站着没走,就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听说以前,是奁儿救下了你。”

  我有些惊讶,“谁告诉你的?”

  “还能有谁,小家伙以前淘气,被我罚的时候总是嚷,要让稚音教训你……”

  “狐假虎威。”

  “他总说,你是他捡到的靠山。不知来历,却真心对他好,像是兄长。”

  “其实,”我在齐在轩旁边坐下,“我有时比他孩子气多了。”

  他嘴角泛出一丝苍白的笑容,“若没有他救下你,我便不会看你没有背景就找你去寻谱,如今……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事情……”

  “你这样说不对,”我敛容,“从来万事注定。你有你要做的事情,即使没有我和莫可,你仍会想法子去做。事情会不会至此田地谁都不会知道。我在,便有我在的用处。”

  齐在轩慢慢抬眼,一双流水眼里桃花落尽,一星一点,尽是光辉。

  “齐在轩,既然要请君入瓮,你至少应该再咄咄逼人一些。”

  “呵呵,你自己下的决定。”

  我摇摇头,真是对这个人毫无办法。

  “你这人不是个东西,你造的业,偏要我去给你收拾。”

  “你心甘情愿。”

  “是。我是心甘情愿,因为那里面奄奄一息的是奁儿。可你呢?你又能做些什么来弥补?!”

  他眯起眼睛,皱着眉头,“我……我能去找一个人。”

  “谁?”

  “能救奁儿的人,也是能救我的人……”他说着,长长一声叹息。

  我点点头。

  他要干什么,已不是我能管的。我要做的,他也已经猜到。

  夜黑匿影,风高灭烛,皇城禁地,我将为了一个稚嫩的孩童,赌上我本不属于此地的生命。

  四方天下,如今于我,只是一本乐谱之重!

  想来想去,还是该和莫可说一下。我心下了然这次是九死一生,却还是要去试试。至于莫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任何情况,都该先让他知晓,若是出事……也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更何况,这小子向来胆肥,视规矩为无物,纵然知道他会反对,但若不说,只怕他要气我一辈子。谁料——

  “我跟你一起去!!”

  “说什么傻话!”我忍无可忍,回身就是一拳,“这是玩命!”

  莫可怒气冲天,瞪了凤眼像是在看哪一个混蛋,“你怎么就不拿自己的命当命?!啊!!!”

  “那个孩子!”我随手一指,“那孩子才十岁!!!他姐姐现在急得也去了半条命!曲坊里人人为他吃不下睡不着!!!那孩子,那孩子是把我从野外带回家里,给我栖身之所的人!!!”

  “那你也不能这样!”莫可大声吼回来,“你脑子坏了么?!去皇宫偷东西,你是疯了么?!”

  我不自主地摇头,想分辨,却心绪混乱,难以言明。

  “稚音,你有必要这样么?为了一个小孩子,竟然要夜闯皇宫?你是武侠小说看多了么?你做得到么?话说回来,拿到那一本又怎样,梵天曲集没有全,冷彤琴我们也没有,你这样凭着一股火气去偷谱,到头来一样徒劳!”他大声说着,一字一句像珠炮击在身上,心口那股火气反倒越来越旺。

  “我当然知道!可是难道你叫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么?”

  莫可急了,冲过来晃我的肩膀,“那我怎么办?你要是给抓了,出事了,我怎么办?!”

  我有些楞神,“莫可?莫可你怎么了?”

  他使劲睁大眼睛,黑瞳仁里潋滟迫人,“稚音,我在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不要胡说。”

  “那个KTV,那场火,我们出的都是些什么破事!但正因为有你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于我才不再那么陌生。”

  “……”我一下说不出话来,只能抬手去摸莫可的头发,手腕一扬,碰到他耳垂上一排冰冷的坠子。

  “稚音,从来都是你给我讲道理,帮着我,开导我;这次你也听我一回好不好?你这样贸然去盗谱,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莫可,”我拉开他那将我的肩膀捏得生疼的手,“其实我这人笨的很。”

  他紧紧看着我,嘴角僵硬地抿着。

  “是,我的确能看透一些事情,但这反而叫我更无奈,因为我无力改变什么。像是梁晨,我一早明白他,最终却只能害他伤心。就像你,你和陈然之间我看得分明,却依然留你苦苦挣扎。就像奁儿这件事,我一直隐隐有些感觉,这种感觉却无法助我去阻止一些事情。我的清明只能让我在事后显得睿智冷静,而其实,我是最没有用的那一个人。我至多只会些嘴上功夫,和人变着法地打哑谜,但这些有什么用呢?!莫可,我必须真的去做些什么事情,不是靠我站在一旁旁观,不是靠我耍两下嘴皮子揣摩些别人的心思,这一次,我得靠自己,真正的靠自己。”

  一开始我说的很快,然而慢慢的,我越说越慢,越小声,就像在说给自己听。原来,我眼里的自己一直如此不堪,只是一个会些小聪明的庸人,永远只能伤害别人,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我抬起头来,静静看着莫可。

  他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起身而去,没有回首道别。这一回,不成功便成仁。我几乎可以预见自己跪在殿前领罪的样子,却决绝不悔。

  “稚音。”莫可轻轻叫住我。

  “稚音,你还没有答应我。”

  我回头,不明就理。

  “我说了要和你一起去的。”莫可灿然一笑,“横竖我都得不到想要的,不如豁出去为那臭孩子搏一回。”

  “你……?”

  他嘿嘿一笑,“两个人有个照应,总不会太差。我好歹也是打架小霸王嘛。再说了,我的身份是齐在轩的小厮,所以……”

  我终于笑了起来,这个鬼灵精。

  既是齐主的小厮,齐主自然脱不了干系。莫可是想找个挡箭牌,至于我么……齐在轩,这也算是我给你的一点苦头。

  “我跟你一起进宫盗谱,说定了!”

  我细细打量起莫可。凤眼撩人,翘起的嘴角笑意翩然。永远稀奇古怪,永远心思细密,这个人,至情至性,我罗稚音何德何能,能叫这样一个朋友伴我走过两世。

  “莫可,”我扬起笑容“谢谢你。”

  说来也是可笑,两个人好不容易达成一致要去盗谱 ,此时倒是捉襟见肘,屁事儿不懂……

  莫可小朋友生平酷爱打架斗殴,惹是生非;但这一回去的是皇宫内城,玩的是偷天换日,未免——功力不足。

  莫可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咋办……”

  “就这么去算了……”

  “那怎么可以?!”他猛拍桌子,细瓷茶杯蹦跶了一下,“虽说这事情有去无回,但好歹……好歹我们也心存侥幸一下吧?!把该做的能做的都弄好,准备齐全以后再去,就算被抓,也算心服口服不是?!”

  “是是是……但是,夜行衣,没有。飞檐走壁,不会。伤人于无形,不能。我们还能怎么办?你真以为是武侠小说啊?!而且最要紧的是,我们根本不知道曲谱放在哪里!!!”

  说了半天,这看似最简单的一点却是最叫人烦恼的。怎样避人耳目瞒天过海不过是些后话,如今要紧的,是谱子在哪儿。

  “这个得靠问。问皇帝本人!”

  “谁去?皇帝现在不见艳韵和太妃。容妃?谁能摸准她向着谁?能管用的至多就是祭酒司那些个老爷子,可要跟他们说了,我们讲不定就直接被打回原形了。”我焦躁起来,站起来在房里来回地踱,搞得自己心神不宁。

  两人就这么唉声叹气地想,精疲力尽。

  许久,莫可突然说,“稚音,我想到一个人。”

  “嗯?!”我惊喜地一回头,却见莫可拿了样东西给我看。

  他手里拿着的,那个绿莹莹的东西是——草糖?!

  当有一双探究的眼睛望住你时,你会觉得不自在。当有一双怨愤的眼睛望住你时,你也会觉得不自在。于是,当下,在礼部尚书王裴钊大人的宅邸里,我觉得万分不自在。

  陈然打量了我们半天,见我和莫可都咬紧牙关不放松,便自己开口问了出来,“你们,怎么来了?”

  “咄,我们来的是礼部尚书府,管你什么事?”莫可语气不善,我看他大约浑然没想到我们是来干嘛的……

  “啊,”我扯过话题,“我们三个有时间没见了。”

  “呵,是啊……”陈然浅浅地笑了,眼角余光,不知是在瞟哪一只坏脾气的野猴。

  我拿胳臂抻了一下莫可,示意。

  莫可领会,转眼看了那个作大家闺秀状的苏情,一撇嘴,“怎么着,我们来找你说话还得有外人伺候着?”

  苏情脸色当即一变。这姑娘许是近来好日子过太多,倒好象真把她自己当做可以蛮狠无礼的大小姐了。

  “苏姑娘,”我好脾气的对她笑笑,“我有些饿了,不知道你能不能叫厨房帮我做一碗——”眼珠子咕噜一转,“柴粄馄饨?”

  苏情一甩帕子,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呵呵呵,”待到苏情砰的把门关上,陈然轻轻笑了起来,“说说吧,你们来有什么事?”

  “赶你走。”莫可眼一瞪,直接就来了这么一句。

  “什么?”

  我敛容端坐,说:“陈然,我们需要你的帮忙。”

  细细给他说了一通前因后果,陈然边听边点头,然后问莫可,“所以,要我借向皇帝辞行的机会探得收藏那什么曲谱的地方?”

  “对。”

  “知道以后,你们又想干嘛?”

  我和莫可面面相觑,莫可道,“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

  “你知道曲谱下落以后立马回去当你的大少爷,尽管逍遥快活去,我们绝不会供出你!”

  “为什么会‘供出我’?你们到底要干嘛?!”

  莫可,你怎么一在他面前就像个笨蛋啊啊啊啊。

  “陈然,”我答道,“你不要管太多,这对你没好处。”

  “现在不是我的好处坏处的问题,我想帮你们,也愿意帮那个孩子,可你们至少得让我放心!”

  此话一出,原本还气鼓鼓的莫可一下子泻下气来,嗫嚅:“你有什么资格关心……”说着,眼眶倒红了起来。我一看,吓了一跳,完全不知他是怎么回事,何以情绪变得那么快。

  陈然立马反应过来,神色温柔地哄他,“怎么了这是……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的……”

  小时候?……我皱起眉头,打量着有些无措地给莫可抹泪的陈然。在他的记忆里不是没有莫可的么?

  莫可缓了一阵,许是觉得尴尬,便推开陈然的手说,“只说你帮不帮。”

  “帮。”

  “之后你立马回草堂城,对外只说和我们是点头之交,没什么大关系。这次我们拜访,不过是慕名来看看草堂城的黎然公子……”说着说着,又有些哽咽。

  我算是明白了。这个莫可要跟我一块去盗谱,知道危险,心下却又舍不得这个老害他伤心的陈然。如今竟这般小儿女起来。这样看来,这样一个我所少见的莫可,竟有另一种娇憨可爱。

  情人面前,是不是谁都像个孩子?

  41.天一藏水

  陈然轻轻点头,“我知道了。你们等我消息。”

  莫可起身,拉着我就要走,却被陈然叫住。

  “莫可……”

  莫可回过头去,垂着眼不看他。

  “对不起。”

  小猴子嘿嘿笑了几声,我却瞥见他的眼角一丝丝地红了,“行了行了,说多么多次你不嫌烦么……”

  陈然欲言又止,最后只轻轻吐出几个字,“你们……要小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闪闪烁烁,却时不时地瞟着莫可。

  拉住转身欲走的莫可,我说,“陈然,你没别的要说了?”

  “我?……”

  把莫可往前一推,我退出房门。“给你们一刻钟。”

  靠在门外的朱红廊柱上,风把领口的绒毛吹得贴在脸上。我静静站着,猜想着两人会说些说么。又会一语不和吵起来么?还是尽释前嫌好好诉了衷肠?

  想着,就自嘲地笑了出来。我老是自作聪明,老是想为别人都安排妥当——其实实在不自量力。

  院子里有匆匆走过的仆从,寒气从败尽的花丛里透出来,泛着清洁冷冽的气息。

  那些少年往事慢慢从记忆的每个角落里走出来。

  那些吵闹,抱怨,追打;那个调皮的孩子垂下眼睛红了耳尖,那个人温柔的笑,然后冷然回身留他在原地。

  我是永远的观众,为之痛,为之怒,却无能为力。

  从来,我的希望就是,他们俩都可以更坦陈一些。只有心无旁骛无所顾忌的陈然,才可能让莫可真正幸福地傻笑。

  那一夜的黑暗里,莫可湿润的眼睛看向别处,好似不在意怀抱佳人的男子;却在我耳边,用最悲伤的语调,说最渺茫的希望。那一夜的火光里,陈然推开身边慌乱的众人,向角落里的我们跑来;莫可紧紧抓住我,像一只依偎母亲的小兽,陈然焦急地吼着,“莫可!莫可!你们快跟我走!”从那一刻起,我知道莫可是最相信我,我最亲最亲的朋友;从那一刻起,所有关于他俩的猜想变成认定——因为有情,才会奔向对方。

  我想起一首歌来,于是也不管调子,轻轻哼了起来:

  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一层的剥开我的心

  你会发现你会讶异

  你是我最压抑

  最深处的秘密

  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一层的剥开我的心

  你会鼻酸你会流泪

  只要你能听到我

  看到我的全心全意

  以前,我一度以为莫可的爱是如此悲情的。但是如今我想,陈然其实一直看得到莫可的一颗心,无论前世此世。而现在,只要陈然自己敞开心扉抛却顾虑,那么我就可会心一笑,安心将这只小猴子交给他。

  唉唉,忽然有一种舍不得孩子的老爹的心境。

  是夜,天一藏水楼。

  我和莫可换了夜行劲装,小心地潜伏在楼外。此楼是历代帝皇收藏私人书籍的地方,比之藏经阁之类的地方守卫更为严密,天知道这些皇帝们都在里面放了些什么东西。

  好在我和莫可如今常呆宫中,所以来到这附近并非难事,只是如何进楼就是大麻烦了。

  楼外巡逻的兵士刚绕了一圈,往楼后去了。我赶紧和莫可猫着身子躲到近一些的四兽石墩后去。把门的士兵各个面无表情地望向前方,巍然不动。

  我悄声比划:开始。

  莫可诡异地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就往地上一方。我定睛一看,这不是驿馆里那只阿黑么?!怎么搞了这猫来!

  他小声说,“宫外的猫,抓着了也寻不到主人。”

  忽然那边有人大喝一声,“谁!”我的心猛地一紧,这些兵士该不会各个绝顶高手,能够耳听八方吧?!刚才莫可压根就是用气声在讲话呀……

  脑子还在咕噜噜转着,就听那沉重的脚步声向我们躲藏的石白虎这里来了。莫可猛一放手,阿黑便慢腾腾走了出去,绿色的眼珠子在和夜里鬼魅异常。那兵士一看是只猫,便挥挥手赶它走了。然后又走回原处。

  我拿出一早准备好的鱼露,找了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贴地通风口,把鱼露瓶子丢了进去。只见阿黑耳朵尖一抖,绿猫眼里两条纵长的瞳孔一下子放出光来,它一回身,追着鱼露的腥味就奔了过来。莫可眼明手快,在阿黑纵身跳到气窗边一缩脑袋往里挤之时,拿出火引在阿黑尾巴上系着的油布一点,便见小黑猫划拉着逐渐燃起的火光,钻进了天一藏水楼。

  “可别烧着猫……”

  “放心,系油布的绳子够长,而且是隔火的。”

  我点点头,吸着鼻子找味道。“你在油布上浇了什么?”

  莫可眨眨眼,“本来想用狼粪的……那烟才叫大。以前不是学过么?狼烟……可惜没有。”

  我大怒,扯他耳朵,“到底用的啥?”

  “呜呜,”莫可装出副可怜相,“狗便便……”

  = =……亏你想得出来下得了手……

  我什么都不想说了……

  虽说这味道是比较可怖,但好歹烟也够大味也够重,所以很快就把兵士们引来了。

  一群人拿着刀剑,耸着鼻子嗅来嗅去,很是好笑。

  过了一会儿,就有人找了管事的太监,来开门了。

  我和莫可相视一笑。没想到在皇宫里偷东西那么方便……不过这天一藏水喽毕竟藏的不是机要,而且应该也没有人想要到这私人收藏楼里来找什么太有用的东西。

  看那群人都进了楼,我们就悄悄挪到门边,一翻身进去藏在暗处。就等着这群大兵找着阿黑出门去了。

  待到领头那个人拎着阿黑的脖子把它扔出去锁上门,我在心里给阿黑同志道了个谢,就跟莫可摸黑开始找谱子了。

  要说陈然这人也是个巧舌如簧的,不知他给皇帝说了什么,不但打听到了藏曲谱的地方,还把差不多的地点也套出来了。这方便了我们,我们俩走到第十三个柜子处,蹲下来看那削金泥红色的门,上面还有一把锁将军把手。

  这我倒是没想到,皇帝的柜子还得带着锁?!除了我们俩个不要命的,还有谁想摸到皇宫,摸进重重守卫的天一藏水楼来看皇帝的八卦不成?

  莫可歪头盯着那锁看了半天,就抬手把耳朵上一个坠子摘下来。

  “你干吗?”

  “开锁呀。”他使劲把挂钩的地方掰直,然后放进锁孔里,“这种老锁啊只要用东西顶住关卡的地方就能开了。”

  他皱着眉头慢慢捣鼓着,那样子可是相当的专业。兴许他不做小厮不弹琴,也适合当个梁上君子或是开锁匠。

  “哎,”我看他还没弄开,就问,“行不行啊你?这和你家那个锁食品柜的锁总不能一样吧?”

  他不理我,继续摆弄着锁。

  这人爱吃零食,所以他外公就拿了锁把柜子锁了起来。后来我妈效仿,用来防止我偷吃糖。

  其实不给买不就行了,到最后不还是我跟莫可一人口袋里塞满糖一人手里抓着小点心一起出去野……

  正想着,就听“嘎达”一声,莫可还真把锁给打开了!

  他得意的一笑,一开门就把手往里头伸,然而——空空如也!

  我心里一惊,只觉不对头,忽而大门被重重推开,背后一阵火光冲天。我们俩挡着光线回头去看——皇帝正立在门边冷冷的看着我们。

  行,我估计地没错,是得给抓住——偷皇帝的东西哪那么容易啊!!!

  跪在大殿冰冷的地上,今夜的琉璃宝殿没有镶满玛瑙的金杯,没有红绡缠腰的舞女,更没有不拘小节,想着要乱点鸳鸯的皇帝。有的只有一个面目阴霾,冷硬地坐在龙椅上散发怒气的男人。

  我悄悄侧头,看到一身蓝袍的陈然立在一边,看着我俩。

  哼,原来,我想将莫可交付的,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莫可也看到了陈然,此时已是满目赤红,紧紧咬起牙关。

  被捉我不怕,打从一开始我就不抱大希望能偷得曲谱,我不过是想碰个运气,好歹为奁儿做些什么。即使被捉,也没什么不甘。

  可是,被背叛的滋味却叫人极度愤怒。看那男人高高立着,干干净净的一身衣服,俯视着我们两个阶下囚;想到这些,我就觉得胸腔里一股热气在翻滚,恨不得吼上几声再冲上去猛踹几脚!!!

  此时有人匆匆赶来,艳韵一下子跪倒在地,“皇上!皇上息怒啊,他们也不过是想救奁儿!!!”

  皇帝的声音冰寒刺骨,“来人,把姑娘带回去好好歇着。”

  “皇上!”太妃急急赶来,“皇上!你不愿救孩子已是不够仁义,如今连这两个有心救人的孩子你也要问罪么?!”

  皇帝明显怒气冲天,低吼了一声,“太妃!事关国家!把太妃也给我送回去!”

  “皇上!!!!”

  石料的地板上,膝盖很痛很痛,两个女子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说不出的凄惨。

  一阵寂静,叫人忍不住想抬头,看看周围那些人的表情,看看皇帝气的发青的脸。到了这一关头,我反倒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了。

  也难怪那么顺利就摸进去,原来根本就是撒着网等着我们呢。想到这,我哼地笑了一声。

  “罗稚音!!!”皇帝猛拍龙椅,“你简直胆大包天!!!”

  我一抬头,直视他,“我要救人。”

  “你!!!”他指着我,恨得直磨牙,“朕已经不追究你私藏梵天曲集的事情了!你竟然还想在我皇宫大内盗谱!你根本就没有把我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皇上!我无意为祸江山!我早就说过了!我为的,不过是一个孩子!”

  “你胡扯!厉害我都给你说过了!曲集根本不全,就算有冷彤琴你也救不了谁!”

  “试总比不试好!何况曲谱本身就是音律回旋之物,说不定我们就能合六本曲集之力,找到第七本的乐律呢?!”

  “你做梦!”他抄起一个物件就往下砸来,那是个黑玉鎏金的镇纸,一时间竟跌得金粉满地。

  “皇上。”莫可忽然开口,“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要偷谱的?”他转头看一眼陈然,眼神冷漠无比。然而陈然不住地摇头,嘴里急着要分辨。

  “不是他。”皇帝说,“黎然,你也给我跪过去!”

  皱起眉头,不是……他?

  陈然仿佛舒了一口气,一撩衣摆,就跪在了莫可旁边。莫可看了他几眼,陈然笑道,“真的不是我。”

  “是我。”

  我猛一回头,却见苏情咯咯笑着走来,“是我告诉皇上的。你们商量的时候我都听到了。”

  “你!”

  陈然冷冷看她一眼,就回过头去了。

  “你看看,连我告了密,他都不愿瞪眼看我一下。”苏情巧笑着往前走,立在一边。

  “哼,我本以为你会是个如意郎君,却谁知你心里想着的一直是个男人!”苏情指着莫可,向陈然骂道,“你每次一见他就魂不守舍,对我爱答不理的,也别怪我告密!”

  陈然冷冷道,“你还有理了?就这么对待表哥?”

  “我!……”苏情一滞,“其实我已仁至义尽!”

  皇帝重重叹了一声,道,“苏姑娘,你先下去吧。”

  “皇上……”

  皇帝挥一挥手,就有伺候的公公上来请人。

  “皇上……我表哥,至多只是被人利用了……”

  “行了,朕会定夺的。”

  苏情下去后,皇帝喝退左右,一时间殿上只留了我们三人跪在皇帝面前。

  “你们三个,自己说吧。”

  说?说想怎么受罚?

  我撇了嘴角,“您倒是宽仁。要罚,不如拿我一命换奁儿的!”

  “你这个人!”他垂首顿足,“朕道你是心思清明的人,怎么在这件事上就跟丧了心智一样,出不来呢?!”

  莫可替我答到,“皇上你才见那小孩子几日,感情自然比不上的!”

  “最好的药材我都让太医给奁儿用下去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也无法怎么样。我知你的难处,只是明白不代表就能体谅。这一口气,我如何都咽不下去。你口口声声说,“没有用”,那既然如此,权且一试,你又怕那“没有用”作甚?!

  一时间大殿陷入沉默,不知过了多久,皇帝说,“黎然,念你只是来探消息,只取消你家贡品资格,罚你三年不得考功名。”

  陈然一顿,“我本就不要考功名。”

  皇帝见陈然不领他的情,便皱起眉头,“至于你们两个……廷杖五十,苦役一年!”

  “皇上!”

  我猛然回头,看着殿外一袭白衣的男人。疏眉朗目,玉质华章,一双眼微微眯起,一把声音低沉地回荡。

  他轻轻笑起来,朝着殿上那人说,“皇上,我来向你讨一样东西。”

  42.往事追鞋

  我傻傻仰视着那突如其来的男子。多少时间了?他离开多久了?别时还是那样病弱,如今却如初见时一般挺拔,一般充满他——独特的气息。清冽,甘醇,带些酸涩,带着岁月的沉淀。这种气息如今和着殿外送入的寒风,竟显得如此如此地叫人难以忘怀,好似牵扯起无边无际的记忆,那些关于他的一切,就那么自然地浮现在眼前。啊,这种气息太过于熟悉,然而倏忽间又陌生地让人不敢仔细辨认:我明明认得的,我明明熟悉的,却又有哪里不一样。

  他微微瞥我一眼,我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

  是的,是的,再熟悉不过的,牵扯我多少不愿深究的心思的男子。

  “甘心……”我哑着嗓子唤了一声,他却没有看我。

  皇帝略显窒闷的声音绕过锦砖玉堂,飘飘荡荡地响在耳边,“你要问朕讨一样什么东西?”

  甘心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了一眼高阔的屋穹,就好像在回忆:“这大殿,我以前来过。”

  “你到底是谁?”

  “呵,”他笑起来,“果然,死人是不会叫人记得的。”

  皇帝闻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往下走来,带着些不确定,细细观察着甘心。

  “你……”他转向同行的人,“在轩,他是谁?”

  齐在轩走上一步,“皇上,他是无律乐师甘心。”

  “无律乐师?”皇帝想了想,“就是那个名满天下却从不肯进宫的乐师?!”他哼了一声,“原来是个狂徒——你不是不愿意进宫面圣么?怎么又说自己来过这里?”

  “我当然来过。只不过时间久远,你记不得罢了。”甘心边说边回头去问另一人,“你要不要跟皇上说说是怎么回事?”

  我跟着他的声音转过去。荣秀君静静立在一旁,直直看着一处虚空,显然不愿回答。

  甘心勾起嘴角,“你不说,那只有我来说。”他看着皇帝,带些我从未见过的只属于贵胄的傲气,“我才是真正的荣秀君。”

  “阿清其实是我荣秀旁支的庶子,他寄住在我家,和我向来亲厚。那一年,我们定了个约。”甘心掏出一包黄旦来,交给宫人去泡茶。

  阿清,便是如今的荣秀君,荣秀清。

  “我本来就无意继承家业。被关在那么一个大宅,终日为了乐曲费尽心思,为了那些得罪不起的笨蛋弹琴弄箫,那样的日子太过无趣。”

  我静静地听着,并不答话。

  “那年我十五岁。眼见我爹一气之下摔了琴,只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域使者挑剔他的乐曲。我爹恃才傲物,压根不屑于为为官世俗之人弹奏,却苦于荣秀君这个身份,必须服从于皇家。”他接过送来的茶,放在桌上,“后来我就跟阿清说,我不要当荣秀君。你知道他怎么回答我?”

  我依然不说话,甘心深深看了我几眼,继续说,“他说,他愿替我当这个笼中鸟一样的荣秀大神。”

  我皱起眉头,不置可否地等他说下去。

  甘心显然知道我心里在想些什么,“你不要觉得他是觊觎着这个位子。我跟你讲,凡是在荣秀本府呆过的孩子,没有几个愿意继承荣秀君的名号——说穿了,不过一个高级伶官,给世间的乐者立个样子而已。我当然愿意逃开荣秀府,就是我父亲,也愿意让我出外闯荡,去见见真正的音乐,去看看世间之人都是如何用心对待乐器和音律的。”

  然后呢?你就跟他换过来了?

  “后来我爹死了。我不愿拘束在荣秀府里做个摆设一样的乐师,于是——我就装死。”

  我猛地瞪大眼睛,啥啥啥?我是不是脑袋发昏听错了?

  他嘿嘿一笑,露出些熟悉的狡黠又轻佻的感觉,“府里的继承人,是不可以自己说不继承名号的,唯一的办法就是——”

  “死。”我吐出一个字来。

  甘心哈哈大笑起来,“稚音,你终于跟我说话啦!”

  去死,我没说,你幻听!

  抬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然后就很简单了。我装死,殡殓出府,从此逍遥自在。至于阿清,他因为音律出众,又有我‘遗言’作保,就当上了荣秀君。但是他和我定的条件就是——做他的入幕之宾。”

  阿清阿清的,我听着怎么都觉得不舒服。如今竟还有这么一茬!想起初见时荣秀府里那一场旖旎风光,心里那个怄啊,恨不得直接掐死他算了。

  他眨眨眼,似乎很享受我的怒容。

  我一仰头,“然后?”

  “然后么,我和他时常私会,做些什么你也都看到过。平时他当他的荣秀君,我当我逍遥自在的无律乐师,这么一晃,竟然已经十多年了。”

  哼哼。听口气你还感慨得很啊?!

  甘心伸手来牵我的手,被我一把甩开。

  他委屈地说,“稚音,我不都坦白了?”

  “坦白?”我眯起眼睛,“这么说你才是和荣秀端容订婚约的人!如今你既然表明了身份,人家又当上了容妃娘娘,你怎么也应该去看看她叙个旧啊!”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但凭我口没遮拦。

  “喏喏,还有荣秀清,人家可是到我这里下马威都立过了。什么多年情意啦,什么时常听你给他弹琴啦——他当初十几岁就愿意为了要你而帮你顶下那么无趣的一辈子,可见他有多喜欢你!”

  这赖皮依旧嬉皮笑脸,听我抱怨。

  “你不是还说过事不过三?!啊?!骗我一次两次,如今倒还有事情瞒着我!”

  说来倒也奇怪,前两次被他骗,心里是极其恼怒的;然而这一次,嘴上是不依不饶,心里却并不在意。我知他说出真实身份意味着什么。他多年的平静和闲散也许就会毁于一句话,因他十多年前实为欺君。而今日,他为了救我,为了帮我,站了出来。

  “好啦,好啦。如今事情一桩桩我都会给你摆平的。”

  “不用你荣秀大人操心,我自己来。”

  他开始动手动脚起来,脸被捏在他手里,“我好不容易帮你讨回‘四方天下’,你拿着谱子就要过河拆桥啦?!”

  我怒道,“真不明白那皇帝怎么回事!我们甘冒性命危险去盗谱,他抓了我们不但要罚而且还是不肯松口。你倒好,一来,说两句,他就把谱子还给你了!”

  “那本来就是我家的东西嘛。”

  扒拉开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握在手里。

  “混账东西!”

  “嘘——”他比比嘴唇,“骂皇帝,胆子大的哟~”

  “骂的是你!”

  他硬是把我拉到怀里,“我告诉你他为什么会给我曲谱——因为啊,我是他老婆十几年都忘不了的婚约者啊。如果我有心,说不定端容就跟我跑了,那皇帝岂不是要戴绿帽子了?”

  我给了他一肘子,“你倒是自视甚高!人家现在是皇妃,你算哪一个?”

  “不算哪一个,可我就有这本事,你信不信?”

  赏他一个白眼,小爷我不跟厚脸皮的家伙胡扯。

  “这么说,是容妃去求的情咯?”

  “哈,你不知道,那皇帝对端容是服服帖帖的。起初还是拿什么国家社稷说事,后来端容自己抖出来我跟她婚约的事,还威胁说不把谱子给我她就跟我跑,这可把皇帝唬住了,你是没见他把谱子给我时那怨愤的眼神啊……”

  我仍不住笑起来,“一个愿打,”

  “一个愿挨!”

  说罢,两人一起大笑。

  笑了一会儿,甘心又问我,“你呢?”

  “什么?”

  他凑近我,“愿打还是愿挨?”

  瞪他一眼。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啊啊啊啊!

  我甩开他,往旁边挪了一点,“甘先生。”

  “在!”

  “上古冷彤琴你拿来没?”

  “拿来了!”

  “很好,”我站起来,“带着琴,跟我去救奁儿!!!”

  一转身要走就被他拉住,“不用我们去。”

  “嗯?”

  “齐在轩带了个能救奁儿的人回来——就是救我的那个人。”

  我推了他一把,拔腿就往毓甄殿跑去。

  床边坐着一个异常秀美的人。宽袍大袖,面色如玉,眸似点漆,唇若丹霞。披发散仙,尤惹烟火。

  他正为奁儿切着脉,细细观察着奁儿的脸色。

  只见他抽出一把金针,转手刺入奁儿的几处大穴,手起针入,不带一丝犹豫含糊。

  我悄悄走到床边,艳韵正焦急地看着那人给奁儿看诊。

  一炷香功夫后,那人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看一圈凝神等待他消息的人。

  一开口:“我饿~~~~~”

  待他吃喝妥当,好歹是有功夫给我们说话了。

  “大夫……”艳韵看看安睡的奁儿,问道。

  “没事没事,小孩子家家,心思倒重,这其实就是给魇着了。我给他通了血脉,再稍加调养就没问题;不过呀——”眼珠子咕噜一转,“这种心魇症定是受了什么刺激造成的,醒过来心性会有什么改变可就说不准咯~~~”

  一看,温奶茶端上来当宵夜,他欢呼一声,接过去喝了。

  我头上一排竖线,这人……怎么看着不怎么靠谱?

  甘心在我耳边悄声说,“柯怜青,皇宫的御医比他,”他比比小拇指,“都不一定不得上。”

  “那么神?”

  “他师父是神医暖溪生。他自己后来又不知哪里得来本奇书。里面说的虽是旁门左道的医术,却真正有用。”

  “哼哼!”柯怜青清清嗓子,“甘心,我可都听见啦!”

  甘心讪笑,“要把你的大名名扬四方不是?”

  “免了~”他一挑眉,“我已经够出名啦~~~哦对了,”他抹抹嘴,放下奶茶杯子,“齐在轩呢?”

  我左右看了一下,真不见人。

  “他呀,你们谁见到他跟他讲,他是给这娃娃看病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什么?”干嘛,用他的心肝肺作药引?

  “嘿嘿。他得每天跪在这娃娃床边念叨一盏茶的时间,这孩子的病才会好~~~”

  我汗,怎么搞的跟忏悔赎罪一样……不对,的确就应该他忏悔赎罪!

  再看着柯怜青,正笑得奸诈无比……

  直捣鼓到大半夜,总算可以歇下了。甘心一来容妃一下最后通牒,这皇帝倒是谱子也给了,人也放了。如今,我可是累得要散了架一般。

  甘心跟在我后面进屋,一边跟着还一边说,“稚音~稚音~~~”

  我猛一回身,“你烦不烦?!”

  “哎呀,我们好久不见了嘛。”

  “是,好久不见,但现在该睡觉!”

  把他往门外推,谁料他反倒把我往里一带,顺势关上房门。

  “你干吗?”

  “嗯……睡觉。”

  大怒,“滚回自己屋子!”

  “我半夜进的宫,没人给我安排。”

  “那就去睡荣秀清的!”

  “你呀,”他笑起来,一扫轻佻的神色,眼神温柔的像一柱暖香,“你果然生气了。”

  我不吭声,随你怎么想。

  他轻轻搂住我,在耳边说,“稚音,我想你。”

  “……”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作罢。

  “我那时候蛇毒反噬,差点真死了。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你。”

  死了活该!

  “稚音。”

  我抬头看他,见他眼神真挚,也不好再做出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来。

  轻叹一口气,“你以后,记得要弹琴给我听!”

  “行!只弹给你听!”

  “那也不必……”我将额头靠著他的胸口,“只是你以后,再也不要一去多时音讯全无了……”

  他没有回答,我却知道,他点了头。

  43.尘埃落定

  前一日,京城落雪。雪幕掩盖天际,将万物模糊地只剩下依稀的白色轮廓。

  后一日,雪霁夜初晴。月娘掀开云层,虽只露一眼光辉,却照耀九州素银。柔雪融化在屋檐处怒目而威的角兽处,余了一絮棉白挂于兽耳,显出几分可爱生机。

  毓甄殿内,我们屏息立在床边,静待裹在厚厚棉被里的小人儿转醒。呆了一会儿,奁儿蹙起眉头,好似挣扎在梦魇里努力冲破混沌想要醒来,却扑闪了几下羽睫,依旧陷在无人知晓的黑甜里。

  艳韵苍白脆弱得像是殿内燃着的安神香烟,“柯大夫,你不是说奁儿今夜就能转醒么……”

  柯怜青皱着鼻子笑,“姑娘呀,都躺了一个月了,再多一刻也不算多嘛~”话虽如此,他还是探手去把脉。只在奁儿手边一搭,他便直起身甩了甩袖子,“行啦,脉象已然平实。按说早该醒了,这娃儿,干嘛自己不愿醒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现下是不愿醒,醒了难保没有更糟的……

  看了柯怜青一眼,他朝我咧嘴,小小脸儿边贴着披散的黑发,宛如天童。

  “心病啊……”

  我便问,“病因何在?”

  他对艳韵说,“你这做姐姐的,可知道些什么?”

  艳韵先是不太明白,然后她眨了眼睛,似是顿悟反而目光闪烁起来,秀美的脸庞平添怒容。

  “这不可能。”

  “那要是小孩儿一直不醒呢?”

  艳韵咬着嘴唇不吭声。

  柯怜青顺势说:“解铃还需系铃人。谁欠的债,你也该向他去讨不是?”

  我已了然他的意思,沉吟片刻,我对艳韵说,“他一直在偏屋。”

  艳韵一直不大情愿,不待她想清楚,我便着人去请齐在轩了。

  很快,齐在轩疾步赶来,明明是想把脚步扎稳,让自己看上去沉稳冷静些,却被衣裾下卷进的残雪泄露了他的焦急和期待。

  “奁儿。”他跪在床边,轻唤。

  “你啊,定没有按我所言日日在孩子床边说自己的不是。”柯怜青环着手,略带些嘲讽地开口。

  齐在轩急急应道,“我恨不得日日陪伴他,叫我不眠不休伴着也是愿意!只是这一屋子,有谁肯让我近到床前?”说着,语气里竟露出一丝委屈的恨意来。

  “行啦,别委屈了。”柯怜青推开他,“你们看。”

  一群人哗啦一下围到床前。奁儿正眯着朦胧的眼,细细分辨着床栏的雕花。

  “奁儿!!!!!!”众人惊呼。今夜,毓甄殿灯火通明,再复笑意安心。

  “奁儿,吃口冰糖莲子羹。”艳韵哄他。

  奁儿乖顺地张嘴,嚼了咽下。

  “奁儿,喝了药,姑姑给你吃金丝枣子。”

  小孩儿皱着眉头吞下药,吐吐舌头卷进去一颗枣儿。

  自从奁儿醒来,他变得日益乖顺,以往病后还难免耍些小性子逃避吃药,这一回却是药来张口。

  只是,我的预感再一次应验。

  偏殿里,我焦急地询问柯怜青,“奁儿醒了近十日,却从未开口说话!”

  “许是病久了身子虚,懒得开口吧。”

  “十天!十天不说话正常人都得憋死!何况我们一大帮子人都逗着他找话说,他却只是点头摇头的……还,还特别特别乖巧……”

  柯怜青轻轻斜我一眼,唇角抿起个恶劣的笑意,“小孩子乖巧倒不好了?”

  “同平常一样才是好的!”

  他点点头,倒是有几分赞同。

  齐在轩哗啦一声站起来,震得梨花木椅子朝后晃了一下,“更要紧的是……他一看我就哭……!!!”

  我暗自好笑,你这骗小孩的变态,还想他对你笑不成?!然而我也清楚,比起我说的不开口讲话,这一见齐在轩就哭的毛病可能才是这桩心病里最大的病根。

  柯怜青还是那句话,“解铃还需系令人。自己种的恶果,你得慢~慢~尝……”说罢,一闪身又自己快活去了。

  我和齐在轩对坐无语,一叠声地哀声叹气。

  从此后,奁儿再是不发一语,就此少了他稚气的傻话。

  艳韵认准了是齐在轩惹的祸,搞得她的宝贝弟弟从此变成个没哑病的哑巴,何况奁儿一见此人便吓得大哭,一怒之下再不许齐在轩出现在奁儿眼前。

  苦了你了,深情的变态君……

  御医倒是一拨拨来瞧了病,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柯怜青摇头晃脑一副撒手不管的样子,愁煞了我们。却依旧毫无办法。个把月过去,待到奁儿已能如以往一样在院子里掏鸟窝自在玩耍时,却从此不再开口说话。

  毫无办法。

  奁儿身上的病已见好,心病又一时无法。柯怜青挥一挥衣袖在头上扎了根明黄的缎带,就辞行逍遥而去。太医院一众老头看着这散仙一样的悬壶浪子,涕泪涟涟。也不知是哀其拒绝了皇帝挽留执意游世,还是庆幸他们的位子没被个眼角含情的浪荡江湖医生抢了去。

  临走前,柯怜青笑笑,“一群看不透的人,不该急的瞎着急,偏不让真正的药引子近身。”

  一时,也只能就这样了。

  然而今后去留成了个大问题。

  艳韵如今是执意不肯回广陵去依旧给齐在轩做生意了。

  其他的倒也没什么,那边的生意交给杜方舟就行。艳韵多少放不下画舫里那段苦乐同行的日子,即使是齐门产业,也依旧想着那里的生意能好好的。

  留在宫里么,如今认了姑姑,皇宫自是一处栖所。而跟来纳妃大典的一些乐师歌者,来去自由。回广陵,继续湖心扬声;入皇宫,礼乐自有去处;脱艺籍,要过普通日子艳韵也自会拿出银两帮上一把。

  最最难受的,却是那几个男人。

  朱墨日日哀叹他的心上人竟是太妃的侄女,又是名门之后。无奈他自己一身武艺才气,却家道中落,如今只混迹于烟花三寸,出路渺茫。

  齐在轩夜夜徘徊在皇宫里,想寻着机会再来看看奁儿。无奈毓甄殿里外见他视为魔物,依着主子的命令全部打狗棒伺候。难得溜空半夜摸到奁儿床边,刚轻声道歉没说两句,就把睡不安稳的娃娃吵醒,一声哭喊响破天际,闹得皇帝也跟他商量让他赶紧回广陵别再来吓唬小孩了。

  至于另两个。

  莫可时时恍恍惚惚,陈然这味毒可算深入骨髓,如今又是一波甜头往他身上拍去,少不得他飘飘然云里雾里。可是又不见陈然有再多的动静。于是更为郁闷。

  陈然么,一日来寻我,支吾了半天——“稚音啊……这个,那个,和男人……要怎么……那个啥……?”

  我一脚把他踹出去,“滚……!!!!!!!!!!”

  甘心从画屏后溜出来,眯着眼睛玩味地笑,我深吸一口气,发足狂奔。

  可以接受你个老爷们儿不代表我能接受一切啊啊啊啊啊啊!!!!!

  安稳日子无声无息地溜走,又在不经意间回来。

  寻谱,仿若是一场梦。到最后六本曲谱都到了手,却失却了最后一谱的踪影。但如今,谁又需要它?

  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也似是一场梦。来来去去,分离相遇,天注定,人听信。

  然而红墙绿瓦,高阁金殿,虽近在眼前,却更为不真实。

  甘心歪在地上铺就的织锦上,慵懒地拨着冷彤琴。

  耳闻多时,而真正得见,不过是通体褐红,木料冰冷。音色回响,全无精绝处。

  甘心勾着唇角一笑,“这还不够?”

  “明明是没什么特色的琴啊……”

  “只有它能发动起梵天曲集,这还算普通?”

  我无语,过了一会儿才瓮声回答,“厉害……”

  “哈哈哈!!!”他笑得狂放起来,手随意一划,带起沉沉音色。

  “你果然还是小孩子。”他笑,“真正好的地方,往往不在表面得见。所谓大象无形,大音希声,你该是懂的。”

  我点头。

  “再说了,这木料原本通体墨黑冰冷,而遇火九九八十一日只现褐红,即使是表面,也很奇特了。”

  我瞪了眼打量这上古冷彤琴,失敬失敬,竟然是段烧不烂的木头!

  甘心任我作着夸张的表情,忽而伸手过来揉我的头,柔声说,“我给你弹一曲吧?”

  修竹白玉的指划落琴弦,珠玉之声,空谷悠莱,不见时常古琴的铮铮硬处,却是清润古朴,断续之处似有隐隐低语。

  余音绕梁,回声袅袅。

  我细细品味着刚才那一曲,才真正明白世间第一的无律乐师这名号从何而来。看似按图索骥,实则无拘无束;无律无忧无羁绊,有心有情有自在。乐随心,以神为马,以心为师,才得真正旷达自由。

  “倒是有两下子……”

  “是不是觉得我弹得上天入地,冲海飞天?”

  我挥拳头,“怎么那么臭美?!”

  “其实啊,”他一手抓住我往前一带,“从前倒是没有束缚,如今就难说了……”

  我忙打个哈哈妄图蒙混过关,被他无情地镇压。

  “跟我走吧?”

  “啊?”

  “任你遨游此间。”

  “可是……”我一下想到莫可,陈然,想到我曾经习惯的那个世界。

  这样,真的好么?抛弃我真正的家?

  我推开甘心,“我不像你,爱骗人。”

  他一笑置之。

  踌躇了一会儿,我猛地抬头,“你不是老问我到底是谁么?我告诉你。”

  ……

  ……

  ……

  推心置腹,直至月缀西天。

  甘心边听边点着头,不时对我那些KTV之类的词语询问一番。

  “你说你穿什么越过来的那个什么地方叫什么?”

  “许看KTV。”

  他皱眉,“什么怪名字……”转而眉眼一挑,冷灰色的眼珠生出些调皮,“真乖,都告诉我了。”

  我大怒,踹他一脚准备回自己房间去。

  他一把拉住我的脚踝,我转头,看向他烟灰色的眼。此时的虹膜,像是雾灰一般的颜色。

  “你干嘛?”我的声音干嘛要发抖啊……

  “记得我第一次亲你么?”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天知道我多想揍他一顿!

  “是在那个湖边,你的左脸。”

  我傻乎乎的,“你连左右都记得?……”

  他再次眯起眼睛,“因为那时候莫可亲了你右脸。”

  啥?……我脑袋稀里糊涂地转着,试图回想这些毫无意义的细节,却一下如遭电击。

  “你!你那时候就……?!”

  甘心耸耸肩,“那小子摆明了做给我看的。”

  “你!”

  “我什么我?”他嘻嘻一笑,凑过来,“刚吃了棠花蜜吧?”

  “什……”

  唇舌间的亲密,恰如心灵的熨贴。

  甘心的手指慢慢插入我的指缝,轻柔,然而强势,他的手掌一点点收紧,直至十指相扣。

  我忽然想到,我和陈然大约是同一种人。只是我何其幸运,遇到了可以引领我的这个人。无需迈步向前,只需原地等待。这或许是一种自私,但只要我愿意伸出手,便能轻易触及——这何尝不是一种被动的幸福。

  44.余波千层

  第二日早晨,我灰头土脸地从甘心房里溜走。

  无奈,迎面撞上个不得了的人。

  荣秀君轻轻一笑,虽是极平凡的一张脸,却比朝霞还要美上几分。

  我一时觉得甘心暴殄天物,这么个气质型的美人不要,上赶着来就我这颗天降豆芽= =

  荣秀清朝我点点头,就自顾自走了。

  这……算是情敌狭路相逢的场面么?怎么那么和谐……

  甩甩发懵的脑袋,回去补眠。

  刚睡了没一会儿,就有人砸门。

  莫可一头栽进来,大喊,“稚音!!!”

  “干嘛干嘛……?!”

  “出、出大事了!!!”

  “什么呀?”我皱眉,“说清楚。”

  “是苏情!皇帝给她赐婚了!!!”

  “什么?!”我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陈然?!”

  莫可摇头,跑得气喘吁吁,脸上藏不住的开心,他一字一顿地说,“给一个大臣的儿子!”

  “哈?!”这算什么事儿呀?!

  我赶紧套了鞋子和莫可一起跑出去,等进殿的时候,苏情已和另一个年轻人携手站在了一边。

  我摸进去站到甘心旁边,“怎么回事?”

  他摇摇头,指了指陈然。

  皇帝说,“黎然,苏姑娘的父母都不在身边,你这做表哥的,说些喜庆的话来吧。”

  陈然踌躇一会儿,走上前,“苏情,你其实是个好姑娘……”

  苏情一下捂住脸,嘤嘤哭起来,吓得一旁的公子哥手足无措。

  陈然叹一口气,“是你的,总是你的;你看,这不来了么?”

  旁边的愣小子似懂非懂,虽不是一脸聪明相,看上去倒也不坏。

  陈然拍拍他的肩,“我家妹子,就请你好生照料了。”

  说罢,行了个礼就往外走。

  “我当然是个好姑娘!”苏情叫道,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过害你!”

  陈然静静看她一眼,“可你总是在害我身边的人。”

  “我不愿他们抢走你!”

  “苏情,我从来都不是你的。”

  苏情颓然地滑坐在地,“至少,至少我一直叫你一声表哥……”

  陈然闭起眼睛,睁开时一片清明,“所以我谢谢你。”

  我看看莫可,他撇过头,眼里不能不说带了一份惋惜。

  毕竟,他才是真正心软的那个人。

  我们一直说苏情是坏女人,想着法子夺陈然,变着花样欺负下莫可,但从来,她都没有伤天害理过。

  她是个心气很高的女子,不愿只活在乡野小店里穷尽一生;何况,她对陈然也是真心实意。

  若是她一声“陈然”叫出口,那么陈然黎然,指不定又是另一场风波。

  只不过,情爱里参杂了私欲,夹杂了手段,看不得他人的真心——这便是最大的败笔。

  那公子扶起未婚妻子,笨拙地安慰起来。

  我笑笑,也许这对苏情来说,才是应该。

  夜里有人来给我送夜宵。一碗热奶酪,香甜诱人。

  谢过送点心的宫人,我端着奶酪诱惑莫可,“小莫可……你看,好香啊……”

  他皱皱鼻子,一把抄过去,一勺勺吃起来。

  “你啊,心肠怎么那么软,倒关心起苏情以后的日子来了。我看那公子也不是坏人,听说是在纳妃大典里见了苏情,一见倾心,央他爹向皇帝求了这门亲事。”

  他撇撇嘴,继续吃。

  “就算他不是好人又怎么办呢?你要把陈然让给她么?”

  莫可放下碗抹了抹嘴,“才不要。”

  我笑,“你呀,先担心自己才是真的。陈然到底什么动静?”

  他被我这一问闹红了脸,“谁知道……唔……”转而脸色一变,额上瞬时沁出一层冷汗。

  我一吓,“莫可?!”

  “唔……疼……”他紧紧抓着自己的脖子,手上的静脉时隐时现,“咳咳咳……唔……”

  “莫可!!!”

  我转身冲到门边,“快请御医!!!!!”

  白胡子御医们事隔多日又被请了来,他们摇头晃脑,“你们这儿怎么老是出事儿?”

  齐在轩没好气,“这是我齐门的人,烦请诸位好生给瞧着!”

  太医们唯唯诺诺,把脉看诊,照顾起床上脸色通红的莫可。

  陈然在一旁急得直打转。

  有个老太医细细检查了一下那碗奶酪,皱起眉头,“这是给下了药了……”

  “什么?!”陈然扑过去把那老头弄得一个趔趄,继而喃喃自语,“不可能啊……苏情不是已经出宫了么……”

  我把他拉开,“太医请说。”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害不了性命,却会伤了嗓子。重一点可能自此不能说话。”

  ?!一个两个,莫不要我们这一群人全都开不了口才好?!

  甘心皱起眉来,“这奶酪谁送来的?”

  “就是平时送宵夜的丫头。”

  那丫头被唤来问了一番话,小脸儿吓得都白了,颠来倒去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说一切和往日照旧,从小厨房拿了就给送来了。

  甘心沉吟半晌,“太医,您能分辨这是什么毒么?”

  老头摸摸胡子,“其实也算不得毒,只是药量下得忒大了点儿,就成毒了。这是灯心草。灯心草性热压寒,用对了可治寒病,可用坏了,伤人经络,更是能毁了声带。”

  甘心若有所思地点头,说,“这一碗,原本是冲着稚音去的。”

  一时间,无人语。

  毒倒是真的没大碍,第二天晌午,莫可就转醒了。他一睁眼,看到床边陪了一宿的陈然,眼泪扑簌就下来了。

  陈然刮他鼻子,“你这小妖精,怎么哭起来了。”

  莫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儿声响。他急切地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了。

  陈然脸色痛苦无比,他拉着莫可的手轻吻着,“别怕,我在呢。一定能治好的……”

  我转身出门,一眼看到甘心站在回廊处任凭微凉的风卷起迎春落在肩头。

  扯扯他的袖子,他回身,安抚地微笑。

  “不怪你。”

  “可是……莫可他……听太医们说,伤了声带很难治好。”

  甘心垂下眼睛,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差一点,你就再也唱不了了。”

  我一下推开他,“你担心的是这个?!”

  “你呀,原来是个急脾气。”他不顾我的抗拒牵起我的手,“你想想,下药的人针对的是你,用毁嗓子的药就是为了让你不能唱歌。”

  “……”

  “你觉得,你不能唱歌,谁能得利?”

  “?”我一愣,即使大家都说我唱的好,我也没那能耐能威胁别人到想要毁我嗓子的地步吧?

  “其实……”甘心望向宫墙外苍茫的天空,春寒料峭,他的声音无比冰冷,“我曾经对一个人说过,挚爱你的声音。”

  我反射性地一抖,脑子里却什么都不敢想了。

  灯心草不是什么至毒之物,然而嗓子一伤比不得身子上的病痛,要想好那是百倍的难。

  皇帝也算仁厚之人,我们这一行人一进他的皇宫就事事不顺;再加上齐在轩和艳韵的面子,也就让御医房里把能用上的药都开了出来。

  然而用来用去,无非是一些润嗓的东西,最好的雪莲消去了火,却换不来一把声音。

  陈然日日陪伴在旁,时常在莫可耳边低语一番,倒也能把小猴子逗乐。

  过了一段日子,竟也是无可奈何了。

  我望着风里新开的春花,颇有些感伤风月的味道:“你说说,一个小孩子,不是病的病,医不了;一个大孩子,明明有最好的药和大夫,却医不好……”

  甘心给我裹了裹外衣,“对奁儿,难说;对莫可,却是好事。”

  我笑笑,因祸得福,各种甘苦,各自看透。

  过了一会儿,甘心说,“我送莫可一把琴吧。”

  “嗯。”

  “再指点他一下,说不定青出于蓝。”

  我不痛不痒地用手肘撞他一下,两人相视而笑。

  就如此在皇宫里过了近两个月,连带着一年中最为喜庆的年关也过了。人人都在扯不清的淡忧里自得其乐。好坏之分,看淡些便也不过如此。如今,不是不好,只是不完满而已。

  过了年,朱墨打了包裹来辞行。

  他一身儒生的打扮,却佩了白刃,倒也不羁。

  艳韵偏了头微微地恼,却也不拦他,只问:“你若要功名,文武都在这宫中。近在天子眼前,你何必远行?”

  “不为功名,不为富贵。”

  “那为什么?”

  “为堂堂正正,为有所担当。”他深深看艳韵一眼,拿了宫牌,打马远行。

  艳韵久久站在毓甄殿外,不知是在送,还是在等。

  后来,等到莫可学会唇语手势的时候,陈然带着他来到我面前。

  “稚音,在此,只有你知道我们俩的前尘往事。也只有你真正算的莫可的亲人。”

  我面上藏不住快乐,却故意压低嗓子,“你怎么废话那么多!”

  “我怯懦,也瞻前顾后。羁于俗世,忘却真心。如今我方知何物是我所想所盼。”

  我打断他,“陈然啊,我们三个说话还是白话一点哈,你别古腔古调的,别扭死了。”

  “噗哧。”莫可笑得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可爱得不得了。

  我清清嗓子,“其实吧,我觉得你是配不上我家小莫可的——可惜儿大不中留,男生也外向。他多少年前就一颗心扑在了你身上,你可千万别再辜负了他。”

  莫可动动嘴唇:死稚音!嘲笑我!作势就要打。

  我笑着避开,“如今生龙活虎地交给你,你要护他一生周详,无忧无虑,无悔无伤。”

  陈然颇为动容地点头,“我竟觉得,你比我对他更好。”

  “错!你对他,一直很坏,怎么能跟我对他的好比?!”怒目而视,却憋不住还是笑起来,“说起来,你想起以前的事了?”

  陈然有些尴尬,“其实,陆陆续续已想起很多了……只是那天莫可误食了毒药,脸色通红满脸痛苦时,却叫我真正想起了所有……”

  我头上三根黑线,赶忙打断他,“你可以停下了,你好意思说,我可不好意思听= =|||”

  再瞧莫可,得偿所愿,多少年痴恋也算修成正果。

  他红着脸嗔怪起陈然,竟是万分的纯然与天真。

  他们两个人之间,曾经一个一味向前,一个贸然向后,然而两人间的距离始终不变;而当一个停下脚步,一个还兀自退后时,最推拒的那个反倒倏忽间感到了这段拉大的距离有多少难受,自此试探着向前,虽慢,却也有最好的结果。

  等他们走开后,我高高兴兴地去找甘心。

  刚转了弯准备进他的屋子,却一眼看见水阁边一抹纤瘦的身影正慢慢喂着鲤鱼。

  甘心袖手站在一旁,不知在看什么地方。

  我悄悄摸过去,躲在能隐约听见声音的地方,轻轻蹲下身子。

  “你没话跟我说么。”

  “我以为你有话要和我说呀。”荣秀清拍拍手散去鱼食,笑语盈盈。

  甘心眯起眼睛,周身气息凛冽,“我知道是你干的。”

  “嘘——”荣秀清拿手指抵着嘴唇,“你说这话就让我太伤心了。”

  “阿清,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然而你也明白我的。”

  “呵呵……”荣秀清坐在临水的椅子上,探手到水里逗弄起鲤鱼,“甘心,你的心竟然这么狠。”他说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一如往常的淡笑,称得那张普通的脸熠熠生辉。

  “心狠的是谁?!你竟然想下毒毁了稚音的嗓子!”

  我抿起嘴唇。心里明白和亲耳听到,感觉竟是天壤之别。

  荣秀清依旧用漂亮的手指缓缓划着水面,荡起阵阵清波。

  “我对你,好不好。”荣秀清歪着头看向甘心。

  甘心避开他的视线,不做声。

  “我愿为你呆在那个金丝牢笼,看不见外边的世界,听不到真正的音乐——我愿意用我一辈子换你偶尔的关心和温柔——即使从来都只是假的,我也不在乎。”

  甘心看着他,隐隐的心痛表情。

  我眨着眼睛看那张平凡的脸和他愈加灿烂的笑颜。就如同昙花刹那芳华,而之后的颓败谁能接受。

  “我更不求你心里只有我,但至少能记得我为你做的一切——然而你告诉我,你爱上一个孩子,爱他的声音,他的聪明,他的情义甚至他的孩子气——而我,我没有这一切你爱的东西,因为我只有你。”他说着,微不可闻地笑起来,像哭一样,憋着嗓子一声一声的气声,比什么都让人难受。

  “就算如此,也不要紧啊……”他缓缓站起来,朝甘心走去,“你可以爱别人,可以不爱我,但你——”他侧身对我,我错觉自己看见他眼角的哀伤,“你怎么可以跟我说,以往都是假的,甚至错的?!”他陡然走投无路般高声叫起来,“你怎么可以说,让我就此忘记你!!!”

  我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明明那里站着的,是我爱的男人,和我的情敌——但我竟在刹那间同情着荣秀清,而厌恶起了甘心……

  缓了一下,我回过头继续看着他俩。

  甘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眼睛,“阿清,不忘记,会很痛。”

  “我愿意的……”泪水滑落在荣秀清的脸庞,玉般的柔润。不是一张平凡的脸,也不是一张笑起来带着媚态的脸——那张脸那么哀伤,那么柔美,映衬在天空里陡然落下的第一场春雨中,飘渺决然。

  我偷偷离开,并不在意之后两人会再说些什么。我只是觉得,比起荣秀清,我对于甘心的情,甚至难以称之为爱。一直是他在包容,在引导;纵使是欺骗,也总是他先坦白求饶。一切的牺牲都是他在做,我却还以为自己被骗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觉得他怎可以杳无音讯——我却从未在他离开时问及如何去寻他。

  爱,从来都不是平等的东西。有人一味付出,就必然有人一味拿取;给的人甘之如饴,拿的人理所当然。这不是错的,却全然不对。爱应该是相互的扶持,携着手,一起迈出左脚,跟上右脚。我可以在他眼里只是个孩子,永远只是孩子,只要他愿意这样看待我。但在我眼里,他也应该是个孩子,应该被照顾,被宠爱,而不仅仅是我的依靠。

  他的绝决也并非是错。有时候,残忍就是最大的温柔。若非他开诚布公地告知荣秀清,也许会让荣秀清永远活在他自己造的渺茫的梦境里,就如同这十多年来一样……

  我兀自笑了起来,真是的,怎么忽然文艺起来了,还有点小言情……可真不像我。

  抬头看了天空里细密飘落的雨水,如丝如线,织成青绿的雨幕。第一声春雷落下,我紧紧闭起双眼。

  再睁开时,便看见一身白衣的男子打着伞站在眼前,灰黑色的瞳孔里有细密的笑意,“别冻着了,偷听的小东西。”

  45.鲤鱼错愿

  齐在轩要回广陵了。

  艳韵死活拦着我不让我带奁儿去送。姐姐的心思是怕弟弟再受伤害,然而个中好处,却也许恰如柯怜青所说,齐在轩才是真正的药引。

  只是我当时想的并没有那么多,我心下其实可怜齐在轩,因为这一别,兴许就是一生。

  皇帝携了一大帮子臣子和容妃来送人,浩浩荡荡地聚在宫门口。

  齐在轩带着随行回广陵的曲坊的人,还有莫可陈然。

  我一眼看到甘心拿了琴和包裹站在那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起来。着人去请艳韵和奁儿,然后欢欢喜喜跑过去。

  “你竟会想要帮齐在轩?你不是说他不是好人么?~”

  他拨了拨我的额发,说:“我才没想要帮他,我只是不想再呆在这透不过气的皇宫大内里。所以先斩后奏,拿了你的东西准备把你顺道拐走。”

  我踹他一下,笑。

  齐在轩闻声看过来,朝甘心点点头。

  我心下了然,帮一把嘛,权当行善好了,哈哈。

  不一会儿,宫车载了艳韵和奁儿过来。奁儿躲在他姐姐身后,个子却比年前窜高了不少。

  艳韵嗔怒道,“前一刻还好好的,这一刻怎么就要走?!稚音,你是故意引我们来的!”

  “韵姐,天地良心,我那点家当全给甘心打包扛在了肩上,我之前是一点都不知晓,如今也是不走也得走了!……”

  艳韵等我一眼,声音里满是不舍,“你,又要走了……”

  “韵姐,我们要先回谢池春慢,回家。”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奁儿推到我面前,“奁儿,稚音要走了。”

  奁儿抬头看着我,眨巴着眼睛,一张原本圆乎乎软绵绵的小脸不知何时已出落得清秀如玉起来,尖尖的下巴看起来极有灵气。

  我蹲下来,已要仰起头才能同他说得上话来,“奁儿,我要走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来看你,你会来看我么?”

  他点点头,拉住我的手。

  “奁儿呀,跟我说声再见好么?”

  他咬着嘴不说话,拉住我袖子的手却是越来越紧。

  忽然他伸出手,环住我的脖子,我浑身一抖——耳边有一个细弱蚊蝇的声音说,“再见。”

  我反射地要惊呼,他在我耳边急急加了一句,“别告诉别人。”

  我搂住孩子柔软的身体,想要问很多,却又一时问不上来。

  他松开我,并不去看齐在轩,却垂着眼睛向我示意。

  我一呆,随即了然地笑起来,“奁儿,齐主也要走了。他好歹算是你半个老师,你没话跟他说么?”

  他躲到艳韵身后,还是低着头。

  艳韵狠狠瞪了齐在轩一眼。

  齐在轩苦笑,试探着朝奁儿走了两步,孩子猛地一缩。齐在轩停在原地,语气止不住地伤感,“这次你看见我没有哭呢,谢谢你奁儿……”

  然后深深看了那个垂着的小脑袋一眼,转身上马。

  忽而奁儿惊天动地地一声哭响,吓了所有人一跳。

  他奔过来抱住我的腰,从我的角度,却能看见他瞥着齐在轩。

  “韵姐,”我对艳韵说,“让孩子回广陵去吧。那里才是他的家啊……”

  艳韵踌躇了很久,转身对宫人说,赶快收拾东西。

  从没想过,回来竟能如此匆匆。

  出发推迟了半天功夫。太妃长叹一口气,着人拿了宫里的一些赏赐给他们带上。皇帝来不及摆宴送行,于是同样赏赐了一批东西,直接往广陵发去,还给了几辆极大的车,免去我们许多奔波之苦。

  临别,太妃拉着艳韵和奁儿的手,只是叹气。然后挥一挥帕子,让他们赶紧上路。

  皇帝对齐在轩说,“现在六本谱子都在你手里了。”

  “如果能让奁儿开口说话,我还是会发动曲谱。”

  皇帝摇了头,“幸好没有第七本。”

  “如果发动了,我就只用一个愿,让奁儿好起来,别恨我。其他的,给你。”

  两人相视而笑。从此各奔东西。

  路上的前三天,艳韵都没有理我。

  我摸摸鼻子,厚着脸皮去请罪。

  艳韵怒道,“我是没你聪明,可你看明白的我未必不明白。齐在轩对奁儿的心思……我,我都说不出口,你现在竟要帮着他?!”

  “是奁儿自己抱着我要一起走的!”

  “你怎么不说他是想你留下来?!”

  我无言以对……

  好在,她怒一怒就好了,总之广陵是要回去的,而之后该怎么办,全看个人。何况,我看奁儿那小鬼灵精,心眼不比大人少——指不定最后,齐在轩才是真正给骗了去欺负的那个,哈哈!

  莺飞草长,草木生辉。

  回到湿润美好的广陵,少却轻裘宝马,倒还是在曲坊里日日放踵来的自由自在。甘心暂且留在齐门曲坊,无律乐师的名号给曲坊带来难以想象的辉煌,金陵从此向广陵。

  我没事捣鼓两首小曲子,份外自得其乐,兴致来了还会上台唱两首流行歌曲,把一大帮子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日子越过越安逸。

  杜方舟接手曲坊生意,带着阿瑾儿日日东奔西走。艳韵甩了袖子说好再不管事,只天天闺阁里绣花弹琴,顺带请了名师教导奁儿。

  奁儿从在我耳边开口以后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专心地学画,学文章,乖巧地听姐姐每一个安排,岁岁见长,竟慢慢出落成一个秀雅的小少年。

  我有时趁着没人想要逗他再开口,却被他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弄得打道回府,完全摸不透这小子想干什么。孩子大了,管不了了哇呀呀呀……

  至于陈然和莫可,陈然打着把草堂黎氏发扬光大的旗号,光明正大地留在了商贾要地广陵府,时不时和莫可在我眼前打情骂俏,毫不觉得自己有多恶心= =

  甘心环住我的腰,“你准备什么时候跟我走?”

  我装傻,“啊哈哈,风太大,我听不清……”

  开玩笑,这么安逸的日子有什么不好?时不时还能找莫可帮个忙躲个一两夜。跟你走?不就是羊儿跟着大灰狼走?!

  甘心尖尖的牙齿一口咬在我耳朵尖上,“总有一天把你拐走。”

  我笑。

  到了六月里,齐在轩的生辰也到了。

  外面的商贾给他轮流祝了一番后,家里一大群人又聚在金鱼巷的宅子里给他庆生。

  艳韵被我们拉了,撩不开面子,只好同行。

  奁儿倒是自在地坐在上位一道菜一道菜地尝着,很有些老道,瞧着却孩子气的可爱。

  齐在轩笑弯了眉眼,自从奁儿见他不再哭,他便一日比一日高兴,如今只要奁儿愿意安安静静坐在他一旁他便能合不拢嘴了。

  小家伙一筷子箸了鲜嫩的百合花蜜饼进齐在轩的碗里,那人一时间竟泫然欲泣一样,生生把我吓了一跳。

  奁儿依旧自顾自吃着,艳韵瞪了眼睛弄不明白怎么回事,搞得我也一头雾水。

  吃过晚宴,等着上甜点的空儿,齐在轩似乎回味起以往,脸上带着抹不开的笑意。

  等甜点上桌,奁儿明显一愣,他抬头试探着看向齐在轩,却正巧被他的眼神捉住,“椰果,你喜欢的。”

  我看到奁儿脸上微微的笑意,觉得十分可爱。

  等到酒过三巡,齐在轩就让甘心来一首曲子。

  甘心摇摇头,“欢庆的日子,还得有个人给我伴着才好。”说着看向我。

  我白他一眼,走过去。

  “我只管自己唱,可不管你跟不跟得上。”

  “我们以前不也试过这样?”

  他划了一个流水音,我一笑,开唱。

  “ 许我向你看,向你看,多看一眼。

  我苦守着一个共同的信念,今天才回到我的面前。

  许我向你看,向你看,多看一眼。

  我渡过了多少寂寞的春天,今天才伴在我的身边——”

  琴音配合得天衣无缝,无论音,还是情,都是恰到好处。

  “你的面貌,还像当年,我的痛哭已积满心田。

  你不让我吐露一言,只能对你多看一眼。

  许我向你看,向你看,多看一眼。

  我渡过了多少寂寞的春天,今天才伴在我的身边。”

  唱罢,齐在轩沉默了很久,半晌他才开口,“你们两个呀,我的生辰也算是欢庆日子,你们干什么这样苦情……”

  我认认真真地答到,“现下也许是苦的,然而以后呢?人要抱着美好的希望,就算只是看着眼前的欢愉,但只要心里时时刻刻想着那人,便总有以后。无论现在是嫌隙——”我对齐在轩一笑,他下意识地看向似懂非懂的奁儿——“又或是距离,”——艳韵望向夜色,默默无语。

  我笑着看向甘心。

  甘心微调了琴弦,“若你能许我向你看,我便觉得天大的幸福了。”

  天!这人怎么那么肉麻!

  话题似乎沉重了些。还搞得奁儿这孩子懵懵懂懂的。

  莫可便站起来,抱走了甘心的琴。

  陈然解释道,“虽说手里只有六本谱子,但也已能算是一首曲子了。而且音律极佳,莫可最近一直在练着。”

  莫可盘腿坐下,拨弄了一会儿,狡黠地冲我一眨眼,开始弹琴。

  闲闲几音,却撩拨起无限遐思——

  琴音忽而如高山般壁立千仞无依倚而险峻非常。“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泰山”。

  琴声时而又同水流般有容乃大集万象而涵义隽永。“善哉乎鼓琴,洋洋乎若江河”。

  一时间,众人都忍不住击节合拍,为其激赏,然而我却听到了很不一样的东西。

  待到莫可琴音落定,余音尚存,我忙道,“莫可,弹你外公以前教你的那首断曲!”他一笑,似是早已察觉其中奥妙,旋即抓着最后一丝音余连连拨弦——这梵天曲集前六首,与儿时莫可外公所教的一首曲子竟是如此相像,如此合契!!!

  莫可的弦越拨越快,琴音响彻房间,似轰鸣,又如天籁,勾的人心一片激荡——莫可的眉越皱越紧,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我赶紧大叫,“停下!!!”

  他虚弱地望我一眼,艰难地摇头,嘴型分明就是——“停不下……”!!!

  我大惊,和陈然同时冲上前去,一起拉住了莫可的手。

  一时间天旋地转,在我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我听见甘心的声音还有他擦过我衣角的指尖。

  “稚音!!!!!!!!!!”

  我看向愕然的陈然和完全懵了的莫可,心下只剩沉痛。

  来去皆非我意,只是来时尚且少有牵挂,而回去时,竟如此难以割舍。

  最后一瞬间,我拼命回过头去,看到了甘心急红了的眼睛。

  我轻轻地说,“再见。”

  46.今日且歌

  用力挣开酸涩的眼睛,入眼,一片惨淡的白色。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一顾呛人的消毒水味。

  这是医院。

  现代化学药品的味道已经躲藏到了记忆的深处,于嗅觉,它过于刺激,也有着倒错的陌生感。彼时的世界总是清淡,从不会有这种硬生生冲入脑海的气息,那里的一切,都是宜人的。

  我疲惫地闭起眼睛,开始回想那一场梦。

  我不信,那只是过眼云烟。

  我不愿,那双手,只是虚幻的曾经。

  “稚音!!!你醒了!!!”

  那是陈然的声音,惊喜莫名。一双手握紧了我,我动了动手指,抚到了指尖上的薄茧,那是莫可。

  我好像是笑了。牵动了嘴角,却不知那笑意是否能被察觉。

  竟然就在从未预料的一霎那回来了。

  但幸好,回到了我们的世界,三个人。

  就好像和一开始没什么两样,就好像,这只是我的梦。

  我转头朝他们虚弱地微笑,嘴唇很干,有点痛。

  “你们还好么?”声音嘶哑。

  莫可眼睛都湿了,他轻轻点头,作着口型:好的,好的。

  我捏了捏他的手指,试探着,“你们……做梦了么?……”

  陈然楞了一下,然后他有些悲哀地看着我,“那不是梦,稚音。”

  我点点头,再次闭上眼睛。

  脖子里有轻微的凉意,我一侧头,感觉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抵在我脖子边,一滴一滴冰凉的水滑进了我的衣领。

  “莫可,你别哭。”

  对不起,对不起……他抬起头,泪眼婆娑,一抽一抽的,有点像做错事的小猫。

  我咧开嘴,“傻瓜,这才是我们的世界啊。为什么要道歉?”

  是啊,那个世界,从来都不属于我们。那是即使在历史书上,也不会有的一段往事。

  陈然唤来了医生,还有我的父母。

  医生问我,“罗稚音,感觉怎么样?”

  “很好。”

  后来,莫可和陈然慢慢给我讲了一些事情。

  我们回来以后,他俩也在医院里醒来。

  陈然身上没有伤,莫可的嗓子据医生说是吸入了烟尘内部灼伤了,慢慢医治会见好的。

  我问他们,距离KTV的那场大火,究竟过了多久。

  陈然支吾了一会儿,终于告诉我:“两天。”

  我忽然大声笑起来,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莫可吓得扑到我身上,眼里又是一层层的水光。

  “没事没事,咳咳……”我慢慢平复下来,“近两年的时间,其实只是两天。说不是梦,谁信啊……”

  不过是一场三个人都做过的梦,仅此而已。

  也不知为何,我是三人里伤得最重的一个。没有灼伤,也没有什么外伤,就是虚弱,虚弱地连说话时间长一些都会觉得累。

  所以我常常躺在床上,想着那双笑起来喜欢眯着的眼睛,想着开始长身体的小孩,想着喜欢穿水红色裙子的女子。

  想着想着,我就跟自己说,真的真的。

  但有时,想着想着,想的又全变得虚幻起来,我又对自己说,假的假的。

  真的假的,来来回回,我努力的说服自己去忘记,又或者永远记住。

  护士走进来换吊针,她看了我一眼,忽然惊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啊……?”

  “你怎么哭了?!”

  哭了?!胡说。

  我舔舔嘴边咸涩的液体,说,“这是汗啊。你们这里虐待病人,热死我了!”

  那护士白我一眼,出去了,临走说了句,“嘴硬。”

  哈哈哈,嘴硬有什么好的?心硬比较有用啊。

  就这样每一天,每一天,我和来探病的莫可陈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忙碌的爹妈又飞到不知哪个洲去了。莫可每天任劳任怨来照顾我,还用惨不忍睹的厨艺给我煲汤。

  躺了近一星期,我对医生说想要出院了。

  医生摇头,“不可以啊。”

  “我爸妈应该已经付了医药费呀。不够的我再垫上。”

  他继续摇头,“起火的KTV负全责,可他们老董说在你完全好之前不能让你出院。”

  = =||||这老董……上赶着送钱的?!

  我好笑地问:“这老董倒挺有责任心哈,怎么没见他来探望一下伤员?!”

  医生无语,走了。

  我就因为这么不明不白的原因被迫还躺在医院里。

  医院是个叫人郁闷的地方。护士姐姐没有传说中的温柔,医生也不及小说里变态……

  我每天的乐趣就是逗逗医院里那些生病的小孩,他们让我想到奁儿,我希望他们都可以健康起来。或者在莫可来医院治声带时强迫他用已经能发声音的破锣嗓子说话。再有时候,我就以莫可曾经梨花带雨吐露出的心声为交换条件,威逼利诱陈然给我讲他们如今的甜蜜生活……每每被冠以“变态”的雅名——我这是打心底为你们高兴啊,你们明不明白?!

  我只是顺带着代入一下想像一下我和甘心会怎么生活在一起。

  越想越离谱,我为自己的大胆欢呼!

  再后来的一天,莫可拿了几本老旧的笔记本还有一把古琴跑来我的病房。

  顺带一提,此时我已很健康。

  但既然那KTV的老板愿意供应我在医院的开销,回家也没人给我煮饭吃,所以我便心安理得地住在了高级单人病房。

  莫可一身轻松地走进来,后面跟着抱了古琴气喘如牛的跟班陈然。

  “稚音!!!看我找到了什么!!!”莫可的破锣嗓子比较瘆人。

  他把笔记本往我眼前一摊,“你绝对不会想到。”

  “我先来问问你,我们为什么会回来?”这问题我想问很久了。

  他挠挠头,“因为那个……梵天曲集呀。”

  “你弹琴的时候想了什么?”

  “我?”他朝上眨眨眼,“唔……想着……如果能回来的话就要翻一翻外公的日记,看看为什么他会知道梵天曲集的第七本乐谱……”他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头都要低到胸前了。

  还是怕我怪他。

  我叹一口气,“就知道一定是你脑子里胡思乱想了。否则就算启动了乐谱,若没有许愿应该也不会有问题的……”

  莫可呜呜了两声,再次表示歉意。

  “行啦行啦。我这人比较宿命论,来去皆是注定,我不怪你哈。”怪你又能怎样?我再也回不去了。何况,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莫可,我舍不得怪你,我不想看你总是满是歉意的眼。

  “那么,你发现了什么?”我低头看了看那些笔记本,“嗯……这么多鬼画符,第七本曲集?!”

  莫可连连点头,“对对。我翻了外公的遗物,找到的这个。还有更加那个什么的……”

  那个什么?哪个什么?

  “说说清楚。”

  他扭捏了半天,最后还是陈然打开一封信,递到我手上。

  竖版红线,墨笔生花。

  ——

  木德:

  这一封信,自此不能由你念及。

  我本此间人,奈何误入昆仑,遭遇你,遭遇凡尘。我只愿安度,却不料随了你为了家国奔波。

  那一日,其实我知晓。

  我知晓你在我的茶里添了东西,也知你一心想将我送走,不愿我参杂俗世。我告诉你呵,我没有喝那杯茶。你弹琴的时候,我细细地听,细细细细地听,可是你教的少,我也是驽马,记得少。到最后,迷迷糊糊地上路,迷迷糊糊地,也就记下了你教了很多遍的最后一段。

  木德,我已成婚生子。可惜呵,那是个女儿。若果她能带来一个男孩,那我定要教他学琴,教他弹这一段。等我鹤发苍颜,他便是你,便会为我弹琴。

  君礼

  我放下信来,回味了很久。那些道听的故事,此时恰恰呈现眼前,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竟一时再也弄不分明。那把不存于历史的玄黄琴,却落在莫可外公的琴册上;那个已成往事的荣秀木德,四散曲谱,送走爱人……等一切串联,眼前图画却叫人不敢直视。其中往事点滴,各中情意,都是太过浓密太过沉重了。

  我把信还给莫可,“收好。”

  他点点头。

  从此,我们之间再没有荣秀木德,再不提这件事。

  他们走后,我软软趴在床上,想了很多。几日来明明看透的一切,反而忽然纷杂起来。我从来信命,而这一切又太过巧合。只是这巧合太过酸苦,我太怕它也是我的结局。怕是怕的,但又有了份坦然的确信——就是这样的,从此一别,从此永别。

  在他俩面前,我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出那个名字。我不愿说,不敢说,我怕一说,便再也停不住。

  我不愿为了已经触碰不到的而与莫可有嫌隙,更不愿自己像个女子一样伏案哭泣,日日夜夜想着一个男人。

  我跟自己说,我对他未曾情深,我跟自己说,本就是错算轮回,本就是泯灭姻缘。

  然而答复自己的,不过是越来越多的伤心。

  那么多天来,我从未如此放任自己去想他。想他初见时毛茸茸的脸颊,想未见其人先闻其箫声的惊艳,想他捻着玉米粒喂小白,想他在湖边眯起眼睛狡猾的笑,想他白衣胜雪修整干净了容颜那副不可逼视的风姿,想他的琴声,想他的病弱,想他轻声安抚惊吓的我,想他冲过来护我于青蛇的毒牙之下,想他的圆滑,想他稍稍的无赖,想他撒娇时孩子气的声音……想他想他想他……一时间铺天盖地全是他……本是看了就不愿深交的一个人,本是圆滑得让我生畏的人,然而谁能料到却偏偏让他走近,走进。

  我蒙着头不愿起身,让黑暗充斥眼前。这一片黑暗很安全,也很危险。我可以在痛苦里肆无忌惮地回想,却也深知这片黑暗意味着永世不见。

  就像洪水一般,一旦开闸,便如何都会奔涌,都会泛滥。

  我受不了,我熬不住。若果没有他,我会觉得这世界根本没有天亮。

  “哗”得一下,阳光铺天盖地冲进了房间。我恼怒地从床上弹起来,“谁啊!!!”

  那是一个极其好看的男人,他眯起眼睛微笑。

  没有白衣,他挽着袖子穿着素色的衬衣。

  也没有琴,他的手还搭在洁白的窗帘上。

  我跟自己说,罗稚音,你不认识他。

  可他一步步走了过来,立在床边,弯下腰来。

  他的眼睛还是带着灰的黑色,那双眼此时直直逼视,不容任何闪烁。

  他说,“你好,罗稚音。我是许看KTV的老板许从心。”

  他又说,“稚音,你让我等了27年。”

  【正文完】

  番外

  番外之二 笑闹宜情

  二十七年的等待

  我是许从心。

  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便在找一个人。

  在我意识清醒的那一刻,我看到了自己小小的手脚——原来,我是一个婴儿。

  然而这不是轮回转世。没有孟婆汤,没有轮回道。

  我来这儿,是为了找一个人。

  那一天的光景依旧清晰如昨。明明是流畅清润的琴音,却偏偏变得如烈火大风、惊涛怒海,天地为之惊动,波诡而云谲,一发不可收拾。我眼睁睁看着他跑上去,拉住莫可的手叫他停下停下,我惊觉梵天曲集已经发动,只是我想不到,弹琴的莫可会许一个什么样的愿,竟逼得天地变色!!!而当他回过头,露出诀别的神情,我恍然,他会被一起带走!!!

  “稚音!!!!!!!!”

  这却是我,对他最后的呼唤。

  后来,我开始研究梵天曲集。

  但不知为何曲集少了三本,只有几张手抄的谱子。那些手抄本微有错处,而且写得极为简略。本来,这对于一个乐师来说不算多大的难题,按照整个谱子的规律顺一遍,也不难修正。然而,这次却绝非易事。梵天曲集分七谱,三谱杂乱而一谱不存。靠着仅剩的三份谱子和莫可仅仅一次的不完整的弹奏,这就需要花许多时间。

  何况,我现在不为弹琴,为的是发动曲谱,去找稚音!所以准确,至关重要。

  如此,我每日伏案琢磨曲谱,已过三年。

  这一日,艳韵给我拿了一盆砂糖莲花冰糕来。

  我皱着眉摇头,“我不爱吃甜的。”

  她笑笑,“稚音爱吃,这是我新做的菜式,你替他尝尝吧……”说罢,慢慢地走了。

  我坐在初夏的树荫里,一抬头,便是盎然的蜜绿。那树有着挺拔的枝干,就像他正直的性子;也有细密的纹路,好似他的婆妈和好管闲事;那叶子绿的那么可爱,枝叶间还有点点夏花,红嫩嫩的,我便想起他害羞时尽力掩饰的样子来。

  我勾起嘴角:稚音,你在哪里呢?你过得好么?

  手指贴上冷彤琴冰凉的琴声,捻了一根弦,多少遍奏起了相同的曲。

  故人惜此去,留琴明月前。

  今来我访旧,泪洒白云天。

  讵欲匣孤响,送君归夜泉。

  抚琴犹可绝,况此故无弦。

  何必雍门奏,然后泪潺湲。

  稚音……

  稚音……

  稚音……

  上邪!我要去他在的地方!

  而此时,我在这里。天可怜见,竟叫我不经意间奏了回完整的梵天曲集。

  然而也许是因为我那一愿许得模糊,也许因为我本就不太知道稚音的事情,所以出了点小问题。

  但幸好,我来到的时代是1980年代初。稚音说:“我是80后!哎呀,说了也白说,你又不懂。”

  不懂不要紧,只要我记得就好。我可不愿去到哪里时,你已是个小老头。

  岁月加诸于你的一切,应该都由我一天天,慢慢地看。

  至于那小问题就是——我变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没关系!这时候稚音可能还没出生!我如此安慰自己。

  如此这般,我不再是甘心,我如今叫做许从心。

  长大后,我的容貌和当初没有改变,这一点实在叫我庆幸!

  多少年来,不是没有美人在怀的。小时候,身边的都是些小孩子,我自然不会有什么想法,可是等到年纪越来越长,变成一个男人时,我就有点熬不住了。

  美丽的男女愿意投怀送抱,说着爱恋的话语。我看着那些柔嫩的脸,闭起眼,在心里一遍遍叫着稚音稚音。

  这些事绝对不能让小孩知道,他脾气硬,知道了铁定收拾我……

  然而,有一点我敢保证,即使身体是不忠的,二十七年来,我却无时无刻不在想他,不在找他!

  看着镜子里小小的自己,我会想,小时候的稚音,应该是粉嘟嘟很机灵的样子吧?不不,也许胖得像个球一样,还会傻乎乎地吹鼻涕泡?

  身体拔高的时候,我就想,这时候的稚音,还是小树一样的孩子吧?他个子不矮,我可得好好锻炼,免得比他矮了。

  男人女人投怀送抱的时候,我又想,那孩子是在红着脸收女孩的情书么?或者他也在暗恋某个可爱的姑娘?不!我可不准!

  想啊想的,我细心观察自己成长的点滴,想象着他是如何从一个柔软的肉团变成那样挺拔清秀的男孩子。

  然而二十五年,他从未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等我有了名望和钱时,我想开始动用手段找他。可是我竟然无处去寻。

  没有地址,没有学校名,没有电话,没有在这个世界可以找到他的丁点线索!

  我只能暗地里想着办法,打听着一个叫罗稚音的男孩,他有一个好朋友叫做莫可。

  事实上,我根本无法确定他在不在这个世界。

  可我必须得等,必须得找。

  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告诉我,他会再次走进我的生命。

  后来,突然有人找我投资一个娱乐行业。

  我一下清明起来,那是KTV!

  稚音说,那是一切的起源!

  于是我很快和人签下了合同,把那个地方取名叫做“许看”。

  有人说这名字奇怪,不像个KTV的名字。也有人觉得这是我这个大老板的怪习惯,把旗下产业都打上自己姓氏的烙印。

  多可笑。这一切都不是因为我自己!

  我只是攥住一根稻草,一个仅有的可能。

  这是稚音曾经说过的地方,这是一切的开始!

  稚音,这一次,我是否有机会以此为饵,寻到你?

  稚音,我便也宿命一次,试着去相信,我们之间的一切,源于我?

  我知道,这其实更像我的挣扎。我总得想点办法的,我不能眼看着与你擦肩!

  没有想到,这竟是真的!!!

  那一天,我坐在办公室里,接到了KTV经理慌张的报告。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近乎情怯,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期盼。

  “有没有人受伤?”

  “有……三个男孩子。”

  我几乎止不住要欢呼起来!“叫什么名字?”

  “请等一下,我看下资料……陈然,莫可……和罗稚音。已经送了医院……”

  事实上,在他说出陈然这个名字时,我就已经甩开话筒,准备飞奔去医院。

  可是秘书拦住我,“老板,两小时后去德国的飞机!”

  “改时间!”

  “老爷子的生日是一定要回的啊,老板!你怎么了?”

  “我说了改时间!”

  “老板!”

  可最后,还是没办法撇下老头子的大寿不回去,我于是百般不情愿地被一众下属绑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前,我给医院挂去电话:“罗稚音,在我回来之前,绝对不许他出院!把他给我养好了!”

  现在,我站在病房的窗前,回身看了看正蒙头大哭的孩子。

  这小笨蛋,连我进门都没有听见!

  为什么呀,哭得那么伤心?

  可是我却止不住要笑,恩恩,你一定是在想我,一定的。

  我扬起手,拉开了白色的窗帘。阳光一瞬间跳跃入这个暗蒙蒙的房间,扫去咸湿的泪水味。

  那孩子生了气,大吼着“谁啊!!!!!”

  却在看到我的一霎那傻了一般瞪大了眼,嘴巴微微张着。

  他好像不相信一样眨了两下眼睛。

  我走过去,靠近他:“你好,罗稚音。我是许看KTV的老板许从心。”

  我看着他眼里闪过的讶异,笑了:“稚音,你让我等了27年。”

  小剧场·请不要叫我甘心

  男人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抵在膝头,纯棉衬衣的袖口恰好挽在手肘那儿,显出骨节漂亮的手腕。他的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无意识地点着自己的左手手背。嘴角挑着,眼睛眯着,一副风流又狡猾的样子。

  稚音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被子皮的大粽子,只从缝里露出滴溜溜两只眼睛,观察着沙发上的男人。

  男人开口,语气极其无奈,“我都说了几遍了……”

  稚音从被子缝里抛出个白眼,“我才不要改。”

  “我也知道让你改口很难,”男人叹了一口气,“可是我现在已经不是甘心了。”

  稚音猛地甩开被子,“你再说一遍?!”

  “呃……”男人自知说错了话,“我的意思是,许从心这名字我用了27年,现在听这名字比较习惯啊。”

  “可对我来说你就是甘心啊!”

  男人扶额,“这个话题讨论过很多次了……我们可不可以快点达成共识啊?”

  “好啊!我就喊你甘心。其他人喊你什么我不管,但我必须一定绝对要喊你甘心!”

  “可是……”

  稚音打断他,“你敢说不我就立马回家!”

  男人看着撒气的小孩儿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脱力般答道,“好——好是好,可我能不能提点要求?”

  “嗯……说来听听。”稚音大手一挥,准了。

  “至少,你以后能不能不在公共场合大声喊我甘心……”

  稚音不解,“为什么?”

  “……”

  小孩儿来了兴致,跳下床来三步跑到男人跟前,“为什么呀?”

  “……”男人扭捏了半天,脸微微泛了红,“因为……”他小声说,“甘就是甜嘛……”

  “啊?”

  男人翻了个白眼,深吸一口气:“甘就是甜啊!甜啊啊啊啊!!!甘心就是甜心!就算喊的人是你我一个大男人也不愿意老是被人喊甜心啊甜心!!!”

  稚音愣住。

  他傻呆呆地看着眼前懊恼地扒拉着头发的男人,看了足有十秒钟。

  然后——

  稚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环住男人的肩,再加个媚眼,“Honey……”

  男人眯起眼睛,额上冒出两根青筋。

  稚音还不知死活地大力拍着男人的肩膀,捏着嗓子叫“Honey~Honey~Honey……”

  于是,男人一把抄起他往床上丢去。

  稚音哈哈大笑,喊得更欢了,“Honey~Honey~Honey~Honey……”

  男人慢慢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很好,继续叫。你叫几次我做几次——目前你已经叫了8次。”

  “呃?!”稚音瞬间停下了快乐的恶作剧,一脸惊恐地连连摇头。

  “你敢说不我就永远不让你回家!”

  “啥?!你、你这算是绑架!”稚音涨红了脸。

  男人凑过去在小孩儿的脸颊上咬了一口:“Honey……绑的就是你!!!”

  唔……救命……有人耍流氓!

  番外之三 鸟飞即美

  梁晨骑着骏马,奔驰在贺兰山黑色的巨石间。

  他背着弓弩,猎猎北风吹起他的衣角,远远看去,便似雄鹰飞翔于一片苍茫天地。

  他忽而勒紧马缰,反手抽出腰间箭筒里的一支神雉蓝翎箭,双指在瞬间勾开弓弦,那山林间惊慌躲闪的一只野兔便悻悻倒下。

  梁晨跳下马来,走过去看了一眼。野兔倒在地上,还很恐惧地抽搐着,拼命往身后那棵树靠过去。

  蹲下来轻轻拎起兔子,那树的树根处有一个山洞,里面正有几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在探头探脑。

  又看看手上的兔子,转身叫人拿了药来。

  等到把那只死命挣扎的兔子包扎好,梁晨把它往洞旁一放,调转马头就走了。

  兔子歪着头看了看远去的小队人马,蹦回去对着它的崽儿作安全教育去了。

  梁晨抬起头,看着这片蓝的像要把人吞噬掉一样的天空。

  他眯起眼睛,被极其纯粹的阳光迷住了眼睛。远处飞来成群的苍鹰,他的部下举起了弓箭。

  “喀西尔,”他喊了一声,“算了吧。”

  年轻的士兵小声嘟囔了一句,放下了弓箭。

  “梁江军,我们是出来打猎的诶……”

  梁晨摇摇头,“你们说是要陪我散心。”

  “所以来打猎嘛!”喀西尔不明白,这有什么区别么?

  “那苍鹰也许跟方才的野兔一样,也有着嗷嗷待哺的雏鸟等在巢里呢。”

  喀西尔摸摸脑袋,心想:难道我打猎的乐趣从此就要被剥夺了?!

  小伙子顿时感到苦恼万分,哭丧起脸来。

  他正说着,鹰群已飞至他们这一小群人的头顶上空,那鹰群竟如此庞大,硬生生遮去了他们这群人上方的阳光。

  鹰群中忽然散出一见方的空隙,一个什么东西朝他们迎面砸来——“小心!!!”梁晨大叫一声,小队瞬间朝四周退开。那东西落得极快,也不是个小东西,梁晨睁大眼睛看那东西离自己越来越近,下意识喊了一声“驾”,想要再躲开一点。熟料,那东西在他上方还有一尺远的地方时,忽然发了记声响——“啊啊啊啊啊!!!!!!”

  梁晨一慌,脑子里闪电般窜过个念头——人!便伸手要去接。然而马儿早已因为他的指令跑了起来,往相反的方向冲了出去——梁晨一咬牙,从马背上探出半个身子,使劲伸手捞到了那个天降的东西,却被马儿的冲力带的人几乎与地面平行!

  他用力一跺脚,借力从马背上一跃,滚在了地上。怀里还抱着那个嘤嘤呜呜的东西。

  “死沉!!!”梁晨有些生气,扯着那那家伙的头发一拉,那人的脸便露了出来。

  素平药师把那人的手放回被子里,又给他掖了被子。

  梁晨问:“怎么回事?”

  “睡着了。”素平药师坐下来,开始写方子。

  “身体怎么样?”

  “身体?”素平奇怪地看梁晨一眼,“好得很啊。”

  “好得很?!”梁晨看了看床上的人,“他可是从几丈高的地方,被一群鹰摔了下来!他身上真的什么伤都没有么?!”

  素平无奈,“没有啊。他现在就是单纯的在睡觉,不是昏迷。”

  “……”梁晨惊讶地又看了眼那团鼓起来的被子……什么怪物?!

  那人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吃的。

  从羊奶吃到酥酪,再从烤饼吃到烤全羊,直把半个营的士兵都看傻了眼。

  “这、这小子把整只羊都吃了!!!”喀西尔目瞪口呆地看着送下来的羊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可是要三四个壮年男人才吃的掉的呀!……什么怪物?!

  梁晨忍无可忍,抢下了那人手上第十九串羊肉串,终于逮到机会跟那人说话,“你是谁?”

  那人抹了一下油滋滋的嘴,“我叫向飞即。”

  “你打哪里来?”

  “诶!!!”那人一声怪叫,“你是第一个不嘲笑我名字的人!!!”然后马上又嘟囔起来,“也对啊,古代人又不知道飞机……”

  梁晨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又问了一遍,“你打哪里来?”

  “我?”向飞即挠挠头,“我说了你也不知道诶……”

  “说。”梁晨摆出一副将军样,倒还有些威慑力。

  “呃,”向飞即有点为难,“那个……中华人民共和国……知道么?”

  “……”梁晨无语,“……不知道……”

  飞即一拍大腿,“我就说嘛!知道就有鬼了!”

  “你是什么人?”

  “嗯,我是好人哦。”

  “……”梁晨忽然发现自己其实除了名字什么都没有问出来,问题是这家伙回答得又非常干脆……

  “哎,”梁晨扶额,“为什么你会从鹰背上掉下来?……”有预感这个问题也不会有让人满意的答案。

  果然——“我当时在睡觉。”

  梁晨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出门去——老天,这家伙怎么回事啊啊啊?!

  飞即是个极活泼的人,长得又极讨人喜欢,不出半个月,营里的人就都乐于跟他扯个几句。

  那家伙整天上蹿下跳,从伙房到兵器库,所有重要的不重要的地方他都去逛了一遍,并有成为定期访客的可能。

  梁晨几次试图将他送走,无果。因为压根没地方可送。

  “你家在哪儿?”

  “别问了,你送不了。”

  “你不说我怎么送?!”

  “哦,那我说,”飞即把玩着喀西尔送他的小匕首,正快活地在梁晨的铠甲上刻字,“可说了也是白说啊。”

  “……”好脾气的梁晨最近时常处在暴走边缘。

  话不投机,这也是话不投机。

  也就这么着,这个从鹰背上掉下来的向飞即,名不正言不顺地就留在了营地。

  梁晨很无奈,他想着再过几个月就能换人来驻扎,到时候把这玩意儿往内陆一带,从此随他自生自灭好了。

  边关无战事,就成了这小皮猴最好的玩乐场所。用火药和箭支烤肉,挖了贺兰山上的黑石头来刻面具然后带着跳舞……这人总能搞出点叫人啼笑皆非的事来。

  当然,对别人来说,飞即带来的是极大的快乐。只是在梁晨眼里,不是。

  有一天,飞即调戏完了村里的小姑娘就回来调戏梁晨。

  “啊……”他一屁股倒在梁晨那张铺了虎皮的床上,“美人。国色天香。”

  “……人家撒莲才三岁。”

  “她连拖着鼻涕的脸都那么可爱,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儿。”

  “……”

  “哎,对了!”飞即翻身下床,走到梁晨旁边,“喏,你的信。喀西尔说是你义父寄来的。”

  梁晨接过信,心里想着如果这是军事要件而这小子是奸细那可怎么办。问题是国事太平,他实在是想多了。

  打开信,梁晨看了几句就呆住了。

  飞即觉得好玩,就在他身边绕来绕去,“喂喂,怎么啦?”

  梁晨抬起头,低声说,“出去。”

  “啊……什么……”飞即撅起嘴,“我给你送了信来你谢都不说一声你这人有没有礼貌……”

  “我说出去!!!”梁晨疯了一样吼叫起来。

  飞即吓傻了。他转身跑出了房间,留下梁晨一个人死死捏着那封信。

  ——“晨儿,惊闻讯,罗稚音今日抱病身亡”。

  梁晨就像换了个人一样,整日里浑浑噩噩的。

  操练也不管了,军务都交给手下处理,平日里那个意气风发像是贺兰山颠阳光一般的男子倏忽间成了被乌云遮蔽的太阳,隐去所有光芒。

  他颓唐,暴躁,喜欢一个人躲在房间里。

  所有人都急了,怕了,不知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喀西尔去找飞即。

  “兄弟,你就去看一看将军出了什么事嘛,我们都不敢进去他房间。你不知道,他那眼神像是要杀人一样啊!”

  飞即白了一眼,“我才不去,他是疯子!”

  “兄弟,不要这样啊,好歹你当初从天上掉下来是将军去接的你。你身上一点伤都没有,他可是伤了几根肋骨,腰上青了一大片啊。”

  “唔……”飞即眨眨眼,都两个多月了,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喀西尔看着他的表情,继续,“你可不要没有良心,将军对你可是很好的。他知道你喜欢吃羊奶,特地找人去村里买来天天备着;他怕你觉得这里冷,还把自己那床被子加给了你诶。”

  “唔……”飞即露出有点困惑的样子来。

  “将军是个好人啊!”

  “嗯,这倒是的……”飞即点头,旋即撅起嘴,“可你不知道他上次对我有多凶!”

  “哦哟,兄弟啊,凶一下会死啊?我告诉你啊,将军怕你是摔下来撞坏了脑袋所以老是疯疯癫癫的,还怕你是失忆了才说不出家在哪儿,所以专门让素平药师好好给你调理的!你那个每天晚上喝的羊奶里,都是加了能让记性变好的药的!”

  “……”飞即沉下脸,“难怪我最近记性那么好,你十七天前让我帮你做个茶茶花花冠送给希娜,说好了要送我一块贺兰石的护身符的到现在我都没见到东西的影子!”

  喀西尔一听他这么说,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的错我的错,只是兄弟,你看在梁将军救了你的份上,你一定得去劝劝啊!”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外挪,一晃,不见了。

  飞即追过去喊,“我的护身符……”

  “你找个爱人,就有啦……”

  “啊?”飞即不懂,继续喊,“为什么呀?……”

  喀西尔逃的远远的,方才停下脚步,“爱人做的护身符,最灵!”说罢,溜了。

  飞即晃晃脑袋,那就是说,花冠白做啦?!

  后来,飞即想了一想,还是去了梁晨的房间。

  好歹是救命恩人嘛,不能看着他像摊烂泥一样这么下去吧。

  所以,我要肩负起心灵导师的重则!欧也!

  他就这么晃过去了。

  敲敲门,意料之中,没人回答。

  飞即脚一踹,门就开了。

  屋外灿烂的阳光射进阴暗的房间,一股沉闷的味道冲进飞即的鼻腔。

  他皱起眉头,“你!多久不开门窗啦?!要死啦,臭的要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烂了呢!”

  他没好气地骂了一通,就跑去开窗,等到光线驱走了房间内阴冷的气息,他才看向梁晨。

  梁晨颓然地坐在地上,靠在床边。他的手脚无力地摊开,头枕在床沿,眼睛呆呆地望着一处。

  飞即走过去踢了一脚,然后赶紧跳开。梁晨一点反应都没有。

  飞即蹲下来。“干嘛?”他拿手在梁晨眼前晃了晃,“你这样很好看么?”

  梁晨还是那个样子,只是缓缓眨了下眼睛。

  “切,”飞即蹲得累了,就席地坐下,“我是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情啊。不过你这样也太难看了。如果是什么事情失败了,那不要紧,再来嘛。如果是失恋了,那更不要紧,也是再来嘛。”他拍拍梁晨的肩,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

  梁晨轻哼了一下。

  “嗯?!”飞即瞪了眼睛转过头,“我说得没道理?!”

  许久许久,梁晨都没有说话。

  正当飞即百无聊赖,准备起身走人的时候,梁晨开口了,“他死了……”

  “啊?”

  “人死了,我又要怎么办?再来吗?”说着,他扯起嘴角笑了笑。那笑容扭曲而怪异,就像是极其悲伤与痛苦下的自嘲。

  “啊啊……”飞即结巴了一下,“那个那个……死……了……啊……?”

  梁晨还是躺在那里,再没有说一句话。

  将士们受不了了。

  你说好端端一个人,好好的一个英明主帅,怎么就突然一蹶不振了呢?!

  你要玩颓废,你要忧郁,那你过过瘾就好了嘛……这么多日子都这样,这人这么下去还不得废了?!

  飞即也受不了了。然而他好歹还知道点细枝末节,所以让他觉得烦躁的是另一方面。

  他发觉自己很好奇死的人是谁……

  有什么人,可以让一个笑起来像是阳光的男人,在一瞬间颓废到这个地步……就好像恨不得跟着去死一样……

  他忍无可忍,觉得自己这份好奇和担心实在是很奇怪。可是又无法眼睁睁看那人这么消沉下去。“梁晨!!!”飞即在他耳朵边叫,“你还活着么?!”

  梁晨微微转了下眼珠。他的脸上都是胡渣,眼睛下面是青黑的疲惫。

  飞即有点生气。他搞不懂为什么一个人可以为了另一个人把自己弄成这样。这不是值不值得,深不深情的问题,这是自虐,是很奇怪的事情。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不珍惜,他要如何去珍惜别人?他又如何对得起周遭人的担心挂念?

  飞即咬牙,用力想把梁晨拽起来,他咬着牙,憋红了脸,“你起来!你跟我出去!你就像发了霉的被子,你得去晒晒太阳,你得活过来!!!”

  他使了吃奶的力气,却还是搬不动一个一心赖在地上的家伙。

  梁晨甩开他,“我忘记了。”

  “什么?”飞即耳朵尖一动。

  “我忘记了……”梁晨喃喃地说,“他教的歌,我忘记了……”

  飞即一下子极其愤怒起来。

  我们都在这里为你操心,你还在想着一首死人教的破歌?!

  他一松手,梁晨就倒在了地上。

  “那你就这样下去吧!!!你就这么不人不鬼的!!我看你怎么唱那首破歌!我看你唱了还有没有人要听!!!”

  他一跺脚,冲了出去。

  回来时身后追着一群人,“兄弟,你可别冲动,把我们将军给砍了呀!!!”

  “都让开!!!”飞即吼了一句,轮起斧头就往窗上砍。回廊边的窗户一下被他砍了一个大豁口,阳光冲进阴暗的屋子。

  他冲进房子,又砍破了几面窗户,搞得整个屋子混乱之极。

  然而,却一下恢复了些许生机。

  飞即觉得自己满身是力气。他扔下了斧子。连拉带拖,把梁晨往房间外面弄。

  一群人不知他要干什么,只能眨巴着眼睛看。

  梁晨被弄得痛了,嘶哑着声音开口,“你干嘛……”

  飞即把他往地上一掼,梁晨就势躺在地上。他的头正好搭在回廊的台阶上,半抹天空折过廊檐,照进梁晨的眼。他一时受不了这么明亮的东西,有些难受地抬手去挡。

  飞即一脚踢开他想要遮光的手。

  “梁晨,你看好。”飞即指向头上的一片蓝天。

  “你看这天是这么这么的蓝。那么那么的宽阔。你以为你全部都看见了么?”他低头看着仰面躺着看向天空的梁晨,“没有。”

  “人的眼睛里都有盲点,对着这么一片纯粹澄澈的颜色,我们根本无法看到全部。”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

  “但是我们看到的,依旧是完整的蓝色。你懂么?”

  所有人都仰起头,望向倾覆而来的,叫人恨不能奔跑而去的蓝天。

  “人活一世,总有那些灰暗的事情,我们看不到,或不愿去看。那些就像盲点。但你看看这片天。”他强迫梁晨睁开阖上的眼睛,“你看看,在你眼里,它依旧是蓝的不是么?!不是么?!你就不能睁开眼,看看美好的东西,看看还在的东西么?!”

  梁晨直直看向飞即,又错开眼,去看那片铺开层层蓝色、美得不像话的天。

  两天后,梁晨再次站在了出早操的校场上。

  飞即眨眨眼,跑去村里找希娜给他烙糖饼。

  后来,谁都没有再提那段日子的事情。飞即一样整日活蹦乱跳,梁晨一样整日操练士兵,埋首公务。

  这一日,飞即闲的无聊,就去梁晨房里混着。

  原来的那间被飞即砍坏了,梁晨便换了一件屋子住。住进来前特地叫人把两个窗户开成一个。一开窗,就能看见一整片的蓝色压在贺兰山尖。

  飞即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找不着好玩的,就想起来要去骚扰梁晨。

  “将军啊,最近不做忧郁青年啦?……”

  梁晨不理他,只继续低头看兵策。

  飞即觉得没趣,就转头看着窗外发起呆来,嘴里无聊,便哼哼唧唧地哼起了歌。

  梁晨先是觉得不耐,想着自己怎么那么倒霉当初打个猎兔子放跑了怎么弄回来这么个讨债的,又想起这人气呼呼砍窗户大呼小叫的样子,然而听着听着,却突然惊起。

  “你哼的什么?!”他一步跨到飞即旁边,没轻没重就掰着他肩膀问。

  飞即一愣,“什么什么?”

  “你刚才哼的!是什么?”

  飞即被他抓疼,挣了一下,说,“不就是梁静茹的《情歌》么!”说出来才想,什么梁静茹米静茹,这傻冒懂个屁!

  然而梁晨在意的本就不是这个,他耳朵里听到《情歌》二字,眼睛就一下子亮了起来,“你再哼一遍!不,不,你会唱么?!你唱一遍,唱给我听!”

  飞即歪头看他一会儿,脑瓜子已经百转千回。

  他忽而忆起之前的忿忿,便也故意慢声慢语起来,“这个歌啊……不太会诶……”

  “那……那你哼两句,就像刚才那样也行!”

  “这个么……”眼珠子一转,“这歌,是那人教你的?”

  “这……”被飞即这么一问,梁晨反倒不知该如何回答他,那个人的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提起了……

  “是……”

  “哦?”飞即嘟起红艳艳的嘴唇。难道那个死了的家伙也是个穿越来的?!他一下有点兴奋,可是想想现在人都死了,兴奋也白搭。

  他一抬眼,看到梁晨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心里就有点气,“不提你的伤心事……我不唱哈,免得你听歌思人。”偏过头去,依旧看着窗外。

  梁晨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再次开口,“你,唱吧,唱一次好么……我,我已经记不得要怎么唱了。那歌,那是他唯一留给我的……”说着,嘴角露出一丝落寞的笑容。

  飞即没有转头,却是听见他的话了。他听着梁晨的口气,就知道这个那人,对梁晨都是非同小可的。

  梁晨伏低求了他一会儿,还是看到飞即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便不再说话,只是心里,既是伤又有些怒,一下五味陈杂。

  他愤然一转身,却忽然听见飞即说话了。

  “我唱的兴许还不及你,你可不许笑话。”

  梁晨走回去,眼睛像放了光一样。

  飞即本是想做弄梁晨的,然而不知怎么的,见他那种表情,听他那种口气,就恨不下心来叫他发急了。

  “回忆是琥珀……”

  飞即唱的,的确是不好听的,哼的时候明明挺像那么回事,一唱起来,却是半准不准的调,含含糊糊的音,听的人想笑。

  于是,梁晨就很不客气的笑了。

  飞即狠狠瞪他一眼,马上就要停嘴,梁晨就止住笑,用表情求他继续。

  这含含混混的歌便这么继续着。飞即一边唱,一边恼了起来,都怪小时候学周杰伦唱歌,现在唱什么都是这个调调!一瘪嘴,真不乐意唱了!

  然而他一回头,就看见梁晨挂着笑,在静静听着。于是飞即就好像是节拍停顿那样,顿了一下,又继续了。

  “命运好幽默 让爱的人都沈默

  一整个宇宙换一颗红豆

  回忆如困兽 寂寞太久而渐渐温柔

  放开了拳头 反而更自由……”

  这一回他一直仰着头看着梁晨,他有点想知道,这个男人在听到这首歌时,到底在想什么。就那么片刻之间,他忽然就真的忘了唱下去,停下了走调的歌。

  因为,有一滴水静静的,从梁晨那含笑的眼睛里,坠落了下来。

  飞即惊讶的看着他,无法言语。

  半晌,梁晨回过神来,有些尴尬的看了他一眼,就要走。

  已经出了门,却又探回半个身子来,“谢谢你。”

  飞即望着门口,一阵恍惚。

  而这一边正向营房走去的梁晨,却温柔地笑了。真好啊,虽然不是那个人再唱,然而,终究,还是听到了。就好像,那个人还在一样。

  这一回,飞即觉得出大事了。他半夜睡觉还惦记着梁晨会不会重蹈覆辙,又像前段日子那样颓废起来。脑子里挥之不去他那种悲伤的叫人心酸的表情,还有那眼泪。飞即呜呜叫着蒙起头,不要想了!

  第二天一早,他直冲梁晨处。

  “我要听你和那个人的事情!”

  梁晨正在换衣服,只是傻傻看着冲进来的飞即。

  “告诉我!我好奇死了!”

  梁晨系上衣带,想了一下,点头。

  听完梁晨的叙述,飞即只说了四句话。

  “你和他相处了多久?”

  梁晨答:“三个多月吧。”

  “哦,那我们差不多也相处这么久了。”飞即看着梁晨,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他站起来说,“‘身娇肉贵,鸟飞即美,鸟有一个共同的地址叫做飞’,这就是我名字的典故。”

  最后一句,飞即站在祁连关明媚的阳光下,“看到蓝天,你就能看见飞鸟。”

  打那以后,飞即有了一个目标——他要让梁晨亲手给他做一块贺兰山石的护身符!

  番外之四 葳蕤情事

  皇帝看着墙上大幅珊瑚石裱框的《百鸟朝凤图》,深深叹了一口气。

  “孩子还是不肯说话?”

  齐在轩垂着眼睛无奈一笑,“六年了。”

  “白驹过隙啊……”皇帝又看了一眼那副用金银粉和外域进贡的朱砂粉画就的图画,“已经过十六了吧?”

  “是。上个月刚过的生日。”

  皇帝点点头,转到了别的话题上去。

  齐在轩推掉了皇帝办的家宴,一个人撑着伞往宫门走。深秋的雨水就像冰一样,能把人的心都一起变冷。他一如既往穿着白色的袍子,脚下溅起的水沾了一点在衣角处,洇处一片浅浅的灰来。宫灯点了起来,明晃晃的,他在冷风里裹紧了披风,沿着俪正门外的路,一路走回了驿馆。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

  甘心研究了三年梵天曲集,终于得偿所愿许了愿去找罗稚音。那时候齐在轩问过甘心,他怎么能肯定自己会找到稚音。甘心回答说,不能肯定,但必须去找。

  曲坊交给杜方舟,他也一样能打理得当。过了一段日子,还口口声声把他家那伶俐粉嫩的阿瑾儿叫成了“媳妇”,成了广陵的一桩风流事。

  再后来,容妃生了第一胎,女孩。这多少有些扫了皇家的兴致。然而那小公主却很是可爱。奁儿去宫里玩了还回来给小公主画了画像。

  艳韵依旧不许齐在轩和奁儿关系太近。可这六年来,连齐在轩自己都不敢靠得太近,又何须艳韵的干涉。

  今年年初,容妃终于生了第二胎,一个小皇子。皇帝终于吁了一口气,立即把凤冠戴到了容妃的头上,从此母仪天下。这一幅《百鸟朝凤图》,便是奁儿特地画的贺礼。

  然而,还是短的。

  眼睛就这么一眨,小小的娃娃倏忽间长成了江南挺拔的树,长开的眉目间有了男子的英挺。只是嘴唇还是如小时候一般粉嫩嫩的,如同湖畔荼靡的桃花。

  上个月的十六生辰,束发礼成,齐在轩恍惚自己看到了一个打马津头的青衫少年,那么明媚,那么清新。可是这个少年,从不说话。

  齐在轩坐在桌边喝了一杯暖胃的茶,他叫来仆童,吩咐明日一早回广陵。

  奁儿坐在院子里的树上,抱着一叠纸,在画鸟。

  那是初生的雏鸟,毛还没有长齐,张着嘴嗷嗷待哺。奁儿调皮地拿笔杆子去碰小鸟的喙,小鸟一口叼住,动动嘴,觉得太硬,又给松开了。

  奁儿嘿嘿笑了起来。他继续在纸上临摹,一窝雏鸟,够他消磨一个午后了。

  江南的深秋和北方是不一样的景致。

  今日的秋阳挂在碧洗空中,风灌进了奁儿的脖子里,他缩起肩膀,继续画,觉得很快乐。

  等到他画完了一叠纸,准备下树的时候,就看到了树下站的人。

  那人穿了白色的袍子,仰着头看他。

  奁儿眨了一下眼,慢慢滑下树来。

  “奁儿。”齐在轩想要扶他一把,被躲开了。

  奁儿点点头,绕过他走开了。

  回到屋子换了身衣服,奁儿趴在桌子上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铜镜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出门去吃饭。

  齐在轩坐在清喜水寮里,一个人慢慢吃饭。

  鲈鱼很鲜,烤柿子很甜,还有几碟小素。

  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吃,想着带回来的竹蕈厨房今天有没有用上,奁儿喜不喜欢吃。

  艳韵一直带着奁儿一起吃,不愿和齐在轩同桌。金鱼巷的宅子虽然是大的,却人丁不旺。到最后反而就变成了齐在轩一个人吃饭。

  吃完了。他喝了杯龙井,就回房里去翻书。

  那是《神农谱》。也不知哪个百晓生搞了剑谱侠谱还不过瘾,又将称的上名号的行医人又列了一个谱子。从江湖到大内,一个个所长所短,脾气作风一一数来,对齐在轩倒也是个方便。

  他按着这个谱子,近几年来能往家里请的名医都请过了一遍。剩下的不是脾气古怪不肯登门的就是江湖上医术好医德不好的邪医。奁儿不愿出门看诊,齐在轩也舍不得将他带了到处跑,于是便只能等着哪里出个名医,赶紧请来。

  他又细细翻看了一遍,盯着打头的名字看了一会儿,合上书。

  柯怜青,如今已是神农谱排名第一的神医了。

  齐在轩回想起上个月奁儿生辰时柯怜青跟他说的话来——

  “我还是那一句,心病还需心药。”

  齐在轩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额头。

  说得倒简单。道歉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是奁儿压根不愿听,现在他长大了,更是不愿听自己三天两头去唠叨。

  他觉得很烦闷很苦恼。为自己当初那点利用人的心思,也为自己当初反把自己赔进去的事。

  齐在轩又坐了一会儿,觉得这辈子就得给这么件事拖累着直到死了。可恰恰他还是很愿意的。

  他只是希望,奁儿能给他个笑脸;还有,奁儿能再次开口说话。

  等到更鼓打过,齐在轩如同以往,悄悄溜去了奁儿的房间。

  他看灯已经熄了,又在门口扒拉了一会儿,才悄悄走了进去。

  借着朦胧的夜光,齐在轩走到床边,压低了声音,如往常一样开始说话。

  “奁儿。”

  他半蹲下来,看着鼓起的被子。小孩子睡觉喜欢蒙着头,自己又不好说他。

  “奁儿。你今天又爬树啦?以后上树画鸟要当心知不知道。你姑姑问我你好不好,她都有一阵子没见你了,说很想你。他们问我你现在说话么,我说不说的。奁儿,你为什么不说话呢?你可以不要和我说话的,但你姐姐他们因为这个很担心。你还会说话么?会的吧?一定会的。你小时候说话声音多好听啊,像糯米一样又软又甜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大声,就住了嘴。在床边又看了一会儿,他悄悄走了出去。

  黑暗里,被子忽然掀开一条缝,一双明亮的眼睛露了出来,轻轻眨了眨,笑了。

  最后一场秋雨落尽,冬天便悄然降落在了广陵楼台画阁的角檐边。谢池春慢的唱倌和姑娘都裹起了厚厚的毛衣服,只有奁儿还穿着秋天的棉衣。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根本不怕冷。奁儿喜欢东跑西跑去画画,所以更讨厌笨重的衣物。还记得小时候,齐在轩到了冬天就会给他换上带绒毛的外套,那层细软的皮毛擦着脸颊,很是舒服。不过奁儿现在是不愿穿那些衣服的,那些衣服让人看起来太娇气。

  他一个人走在街上,红艳艳的糖葫芦泛着糖浆甜蜜的光泽。本城最大的粥店的生意特别好,门面是大,但东西不贵,路人都愿意进来喝一碗热粥暖暖脾胃。

  音奁朝粥店里坐堂的包老板点点头,老板就很高兴地叫人把奁儿带去了里边院子。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雅致。包老板是落第才子,虽说开了“粥状元”,想来一些雅兴还是没有丢了的。

  脚刚迈进屋子,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奁哥哥。”

  包小歌欢快地跑过来,“奁哥哥,你很守信用嘛。”

  奁儿抿着嘴笑,点点头。

  小姑娘的脸红扑扑的,她今年十三岁,正是开始出落成一个清秀江南女子的时候,笑起来嘴边一个梨花涡,很是娇俏。

  在院子里找了个不过风的地方,奁儿在包小歌对面坐下,摊开一叠纸。他摆好随身带的颜色,拿了个小罐子装水,就开始动笔。

  包小歌偏着头,看着架子上垂下来的,有些发了灰的爬山虎。冬日的阳光透过错落的叶子洒在地上,落在少年的额发间,闪出暖暖的光。

  “奁哥哥……”

  奁儿抬头看了看她,在纸上勾出女孩脸部柔和的线条。

  “奁哥哥,你真的不会说话么?”

  手上的笔顿了一下,奁儿蘸了蘸墨,继续。

  小歌慢慢晃着脚,歪过头来,“我听我娘说,你以前会说话的。你现在为什么不说了呢?”

  奁儿微微凑近了画纸,用极细的兔毫开始画女孩的眉。

  “奁哥哥,”小歌看着奁儿,“我觉得你说话的声音一定很好听的。你说给我听听吧。”

  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说着并非不切实际的请求。

  只是,奁儿想,我好像已经忘记怎么说话了。

  他放下笔,绕过桌子走到小歌面前,把她的头放正,又回到原处。

  小姑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告辞的时候,奁儿在纸上写下:回去润色,耐心等着。

  小歌很高兴地点点头,又旋即红着脸小声说:“奁哥哥,你可要把我画的好看些,娘说……”她嘴边的酒窝深深的,“娘说,这个是要给冰人带去小直家的。”

  奁儿看着小歌红红的脸,心想这女孩真的很可爱。

  所以他摇摇头,在小歌的掌心写下几个字:你已很好。

  小歌握握拳头,带着小小的兴奋,“奁哥哥,你说小直会喜欢我么?”

  她的嗓音脆脆的,问得很直接,没有半丝扭捏羞涩。奁儿觉得她的这番天真与爽朗实在是很可贵的。

  他笑了。写:我去给你问问?

  “不要不要,”小歌慌忙摇头,这才显示出一些少女的嗔怪来,“不许你去问啊。我、我会自己问的。”

  奁儿卷好画纸,朝她挥挥手,走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他想起小歌的话来——你为什么不说了呢?

  为什么啊……奁儿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路。

  因为我要让一个人天天求着我跟他说话。

  他笑,露出虎牙,很是快乐。想起昨夜齐在轩跟自己报告说最近长胖了,又说过两天让厨房做火锅,问他爱不爱吃。

  奁儿想,明明我都不会回答你,为什么你这些年来只要在家就要半夜摸来跟我说话呢?

  他推开金鱼巷宅子的偏门时,正看到齐在轩在院子里走过。

  奁儿有些恶劣地想,如果你哪天敢无缘无故地不来,我就叫你好看。

  齐在轩这夜熟门熟路准备摸进奁儿的屋子,却发现难得那么晚了灯还没熄。

  他在门外饶了一会儿,见奁儿还没睡,就趴在门口偷看。

  却见奁儿正坐在桌前,摆了笔墨和各种颜色,在画画。

  齐在轩想,这小孩怎么那么精神。也不知在画什么。

  他往前凑了凑,仔细地盯着桌上薄薄的画纸,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奁儿小心收了画纸,这才去睡觉。

  之后接连几日,奁儿都在半夜画那张画。

  齐在轩心里本能地觉得不妥,所以这几天都没睡好。他忍了几天,实在忍不住了,就偷偷趁奁儿出门的时候去了他房间。

  在翻开画纸的一刹那,他呆住了。这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姑娘啊!柔红的脸颊,嘴角甜蜜的酒窝,还有笑起来纯真烂漫的眉目。可是齐在轩的嘴里泛起阵阵苦味,他忽然觉得这不长不短的六年一下都涌至了眼前,而当年那个梳着童子髻,笑出一口糯米小牙的娃娃,已经长大。

  他慢慢把东西放好掩上门,失魂落魄地走了。

  这一日,奁儿夹了那卷画纸出门,齐在轩没忍住,去找艳韵。

  艳韵正坐在绣架前绣花,见了他很没好脸色。

  齐在轩坐了半天,还是开口问了,“艳韵……最近奁儿……”

  话还没说完,艳韵就沉着脸接口,“奁儿的事不用你操心。”

  “不是,我……”齐在轩有点坐不住,他想着自己为什么明明欠弟弟的,却总是被这姐姐打压地厉害,“他最近有没有跟你提什么……女孩子?”

  “嗯?”艳韵抬头,眼光灼灼。她忽而一笑,“奁儿十六了。束发礼也过了,你莫不是这都要管?!”

  齐在轩哑口无言。潜意识里,他就是对不起他们姐弟的。所以他总是任由艳韵刀子嘴说骂自己。这于他无关痛痒,只不过让艳韵发一发邪火,唯有奁儿的沉默无语,叫他害怕和心寒。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他姐姐,他长大了,喜欢谁,我管不着,也管不了。若他与你说起,是个好姑娘,我一定帮忙到底。”说完,起身就走了。

  绣花针刺了手指,一滴血珠子滴在棉白绣布上。

  艳韵看着血滴子,发起呆来。她其实知道齐在轩对奁儿的心思,打从六年前就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时候奁儿是孩子,她觉得齐在轩龌龊;后来齐在轩说了狠话伤了奁儿,叫奁儿从此不言不语更是让艳韵恨极了他。只是这六年,即使她口出恶言,齐在轩对奁儿的好她还是看在眼里的。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回这男人为何如此轻易地就接受了这事。

  艳韵低声笑了一下,笑声里说不尽的苦闷。

  是不是天下的男人都是这般,纵是表面再情深再不舍,骨子里还是可以决绝放手,一去便不再回头?

  奁儿有些烦闷地磨着墨。他加了太多的水,这会儿墨还是太稀,瞧着就让人急躁。

  忽而一只手从他手里抽走了墨锭,另一手捏起袖管在砚台里慢慢地磨。

  奁儿猛一回头,就看见齐在轩垂着眼睛,专心地磨墨。

  奁儿又低下头,瞧着他白色的袖口,没有花纹也没有手链子,就那么纯粹干净的白色。

  这人明明不是什么心地无暇的好人,奁儿心想,却意外地适合白色。

  磨了一阵,这才把端磨磨好。齐在轩把墨锭放下来,又拿了一支笔蘸了墨汁。

  他抬头深深看奁儿一眼,小孩就不自觉地朝旁边退了一步。

  齐在轩笑笑,在纸上写:

  你长大了。

  然后把笔递给奁儿。

  奁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低着头不接。

  于是,齐在轩又写:

  你长得都快和我一般高了。

  奁儿接过笔,踌躇了一会儿,写到:

  你为什么用写的?你可以和我说话。

  可是齐在轩不理他,依旧拿回笔。

  天天窝在家里画画不闷么?

  奁儿摇头。

  同龄的朋友,有要好的么?

  奁儿侧头奇怪地看齐在轩一眼,写。

  没,他们不愿和我玩。我不说话。

  齐在轩看了,重重叹一口气,就放下笔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到底要叫我怎么办?”

  奁儿动了动嘴唇,看着齐在轩走远。

  其实他有一句话想问他的。

  想问他为什么这几天晚上都不偷偷去他房间了?

  虽然自己想过若他不来就要给他好看……可是到头来,他不过是个夜夜等着那人来他床边哄他入睡的孩子。他只能等,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齐主光临粥状元,这是个极其长脸的事情。

  包老板笑得合不拢嘴,殷勤地和齐在轩攀谈。

  齐在轩也是笑眯眯地和他聊天,扯些闲话,说说他家几个招牌粥种。

  两人聊了半天,齐在轩忽然说,“听说贵府有位天真可爱的小姐。”

  “不敢当,”包老板笑道,“小女就是个野丫头而已。”

  “不介意的话,我想见见包小姐。”

  包老板一愣,问,“不知齐主……”

  “包老板不用担心,我并无歹意。”

  “齐主这不是说笑么。”

  “听说小姐丽质天然,活泼纯真,我想给人做个媒。”

  包老板听了眼睛都要瞪了出来:“做媒?!”

  齐在轩呷了一口茶,点头。

  他看着投在桌上的冬阳光影,对自己说:齐在轩,你做的对。

  包老板很是为难:“可是……小女前两日已经和素觥庄的小儿子素直定了婚约……”

  齐在轩心里一动,有些卑鄙的欢喜。放下茶杯,“媒妁婚娶,旁人自不该插嘴。若是两厢情愿,那我也不好再从中插一脚了。”

  回去的路上,路人看着广陵城大名鼎鼎的齐主,都觉得这人有点奇怪。

  他一会笑眯眯的,一会儿脸上愁云密布。

  见到他的人想,莫不是广陵齐的生意出岔子了?

  更有方才听说齐在轩要给粥状元包老板的女儿做媒的人,立马牵强附会,说齐在轩哪里是做媒去的,分明就是自己上门去讨那十三岁的包小歌。无奈人家定了亲事,一桩美事天不遂人愿了!

  这个纯粹胡扯的传说不知怎么竟流传开来,不出三天,广陵城上至八十老太,下至学语孩童,都晓得了广陵齐主看上粥状元家的女儿,被人家已经定好的姻亲挡了回去!

  其实当时,齐在轩心里是这样想的。

  谢音奁,不是我拦着你的,我反倒还帮着你去说媒,只是人家已经定了亲,天不遂你愿。

  他笑笑,心想还是天助我也。

  可过了一会儿,又兀自懊恼起来。

  齐在轩!你不是发了誓要一生守护奁儿周详么?这会儿他的心上人跟了别人,你反倒幸灾乐祸起来,你怎么对得起奁儿?!

  然而庆幸的心情又占了上风。

  奁儿呀,这一回许是有缘无分,你便多在我身边留几年吧。若哪时你真的找到了心爱的人……

  他又一下愁眉苦脸起来,我……我便一定帮你风光娶个美娇娘……

  但是,齐在轩咬咬嘴唇,这几年你还小,就让我再多照顾你几年吧。

  就这么着,广陵齐主一路脸色阴晴不定地回去了金鱼巷。

  人言可畏却不是瞎说的。

  那混人撺掇出齐在轩看中粥状元家十三岁小姐的传言就这么不胫而走,慢慢竟传到了甚少出门的奁儿耳朵里!

  要说这个,还是金碧青绿来看他,无意中说起的。

  金碧:“齐主开窍啦?终于想到要娶妻啦?”

  青绿:“可这小姑娘的年纪也忒小了点!才十三岁!”

  金碧笑:“你不觉得咱么齐主就爱照顾年纪小的?”说着朝奁儿挤眉弄眼。

  青绿阻他,“少欺负奁儿哈。齐主拿他当弟弟疼着呢。”

  奁儿轻轻眨了下眼睛,无声地回房去了。

  艳韵正巧进来,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奁儿回去后就开始撕纸,那些画纸长年累月,被他藏在橱后,已经生了些霉斑。

  那纸上无一例外都是一个白衣男子的身影。

  写字时候,喝茶时候,眯着眼打瞌睡的时候,或是直直看过来的时候。

  奁儿撕着撕着,就看见纸上的墨化开了。

  他疲累地停下来,开始无声地哭泣。

  六年了,我怎么连哭都不再发出声音了……

  他捏着手里破烂的画纸,看着化开的墨迹。

  门突然被打开,奁儿受惊般跳起来,忙把画纸往身后藏去。

  “奁儿!”

  “……”奁儿抹了抹眼泪,无言地看着眼前人。

  艳韵去够他手上的画纸,却被奁儿藏得更牢。

  “你……”艳韵叹气,“你怎么回事?你这是怎么回事?!”她坐在桌边,蹙着眉头。

  “齐在轩有那种心思,你也有?!”

  奁儿使劲摇头,他张嘴想说话,可是说不了。

  “奁儿。”艳韵心痛地看着他,“姐姐不是不许你……只是那齐在轩曾经骗过我们。”

  奁儿用袖子擦了脸,坐到艳韵身边。

  他迫切地想要跟艳韵说些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又瑟又痒,他想说话,可他无法开口!!!

  “你告诉我,你对齐在轩是怎么想的?”

  怎、怎么想的……

  奁儿脸蓦地一红,他只是紧紧捏住手上的画纸。

  艳韵有点紧张地问:“是……是你十岁的时候……?!”

  奁儿急忙摇头,怎么可能,那时候那么小,懂得什么呀。

  不,也不能说完全不懂……自己,不也耍了手段了么,虽然很笨拙就对了。

  “哎,”艳韵叹气,“你大了,我也是管不住你了……”她走到奁儿身旁,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姐姐不会因为齐在轩曾经做过的坏事就一口咬定他是坏人。但是,很多事情你还是要自己多考虑……”

  临出门,艳韵的衣角被拉住,她回过头,看着奁儿。

  奁儿缓缓做着嘴型:姐,谢谢。

  粥状元近几日生意好的不得了。包老板却是愁容满面,因为素觥庄那里有点不高兴了呀!

  也不知道那留言怎么传的,明明是齐主要做媒,怎么就这么变成了齐主来提亲……他张望了一下后院,小歌正笨手笨脚地跟着她娘学绣花呢。

  有客人进来,包老板忙让店员上去招呼了。

  那客人一坐下,便是气宇轩昂,全然不同他人。

  包老板极有眼色,他仔细打量了几眼,觉得这人颇为眼熟,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瞧那人桌上放着佩剑,却是一副儒生打扮。面目俊朗,神色自若,绝非等闲之辈。

  那人喝了一碗莲子黑米粥,去了寒,便付了钱走了。

  包老板啧啧称奇,广陵城只见过两个如此有风神气魄的男子,一个便是齐主,另一个,便是刚出门这位!

  正想着,奁儿就匆匆跑进了店堂。

  他的衣服还带着屋外的寒气,脸色却如街上卖的糖葫芦一般红艳可人。包老板心道只看着孩子平日慢手慢脚是个慢性子,也从不说话,今日这么卷了寒气跑进来,却意外有一股少年人的鲜活气息。

  奁儿动动嘴唇:小歌。

  包老板笑着指指后院,便见奁儿跑进去了。

  小歌正跟着她娘穿针引线,她还是个毛手毛脚的小丫头片子,做得有些粗笨。

  包夫人见奁儿进来,便拍了拍嘟着嘴穿线的小歌的头,进了屋子去。

  “呼呼……”奁儿有些气喘,他坐到小歌旁边,见她没法把线穿进针眼,就随手捻了点墨,涂在线的顶端。

  小歌好奇地看着,不知他要干嘛,过了一会儿,估摸着墨要干了,奁儿就朝她比划一下。

  小歌轻轻把线往针孔里那么一送,就穿好了。

  “奁哥哥,你好厉害!”

  奁儿拿出纸笔:是你眼神不好,还得用墨黏住线头才穿得进。

  “哪有……这绣花针的眼儿那么小,太难弄了……”

  我时常看着画鸟练画,眼神就好了。你也要多多练习,以后就容易穿针了。

  小歌欢喜地点点头,她看看奁儿,直觉着奁儿今天与往日不一样。

  于是她就问了:“奁哥哥,你今天怎么感觉毛毛躁躁的?”

  奁儿给她这么一问,忽而就扭捏了起来。

  他提着笔思量再三,写:

  听说小直和你定了亲了?

  小歌红着脸一声怪笑,借此掩盖她的羞涩。

  齐主来提亲?是真的?

  “哪有……”小歌撅起嘴,“也不知那个混人没事情瞎编排的。我爹说,齐主是来做媒的!”

  做媒?!

  奁儿心下细细思量了一会儿,忽然恼怒起来,这人,莫不是夜里摸来时偷看了那幅画,到头来给自己做媒来了???!!!

  他这一生气,就立马站起来往外走,小歌眨巴着眼睛看着,觉得奁哥哥今个真的是很奇怪……

  奁儿疾步往金鱼巷走去,他心里恼怒,却又泛着隐约的欢喜。

  幸好……不是他要娶亲……

  可是……他怎么会误会到这个程度?!他就要这样看着自己以后娶个姑娘回家么?!……

  他皱着眉往家里赶,却在金鱼巷口蓦地停住。

  一个佩剑的高个男子正看着金鱼巷的门,要敲不敲的样子。

  奁儿走上前去,仔细看了一眼,忽然扑了过去!

  “朱墨哥!”他惊笑起来!

  男子回过头,正是朱墨。六年春秋,他已从那个流落市井,歌词为生的青年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仗剑书生,气宇不凡,眉目清俊无铸。

  朱墨却是惊讶地看着奁儿:“奁儿?!你,你的病好了?!”

  奁儿猛地捂住嘴,他看看周围,把朱墨拉进了院子。

  把朱墨直接带去姐姐的房前,他轻声说:“朱墨哥,你别告诉别人我能说话。”

  其实本来就能说……只是我不说而已嘛,奁儿心想。

  朱墨点头,还想细问,身后的门却忽而打开了。

  “奁儿?……”

  还是六年前那个喜着水红的女子,六年光阴,只使她显得更为成熟沉静与柔美了。

  朱墨傻傻看着艳韵,他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回来了,信守诺言,回来了。

  艳韵呆呆望住朱墨,回来了?真的,真的是他……?

  奁儿看看傻住的两个人,坏笑着一推,朱墨就被推进了艳韵的房门。

  “奁……”

  合起门来,奁儿吁了一口气。

  六年,离开的回来了,丢失的寻回了。

  是不是自己,也该和某人说个明白?

  他笑着晃晃脑袋,才不要。

  不过现在,首先要解除齐在轩的误会才是正事。

  齐在轩正在清喜水寮里看账本。奁儿来的时候,他感应般的心里一动,抬头,就看见小孩慢吞吞地朝他这边走来。

  他小时候没见性子这么慢的呀,当年还是伶牙利嘴的小东西一只,怎么一晃眼,就变成眼前这个清瘦秀丽的少年了呢?

  奁儿站在他跟前,蒙头想了半晌,就捉起他桌上的笔写到:

  非爱小歌。

  望着齐在轩惊讶询问的眼色,他继续写:

  做媒图,搭鹊桥。

  齐在轩一怔,随即低低笑了起来:“你是特地来告诉我解误会的么?”

  奁儿有些羞恼,要说的话多,他便弃笔,动起嘴来:

  可不要因为你做的这种蠢事毁了小歌和小直的姻缘!小歌很喜欢小直的!

  齐在轩看着他的红润的嘴飞快的翕动,脑子一下就变的不清楚了,他着了魔一般凑过去,叼住飞快动着,却不发出声音的嘴。

  脑子里还想象起他的声音来: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应该已经变了声音,脱去稚气的童声了吧?

  奁儿瞪圆了眼睛,完完全全地呆住了,任由齐在轩衔着自己的嘴唇,轻轻软软的碾压。

  等亲够了,齐在轩这才放开他,带着迷恋:“虽然你不发声音,这些年来,今天却是你与我说话最多的一天。”

  许是奁儿的解释让他放下了心,想着这孩子还是在乎自己感受的;许是奁儿多年来难得的靠近让他荡漾了心神。多年来齐在轩就好似一个塞满了东西却被盖子紧紧压住的盒子,今天,突如其来的,盒子被打开了,里面的一切都轰然地跑了出来,弄得人措手不及,却也很是畅快!

  却不料,奁儿听他这么一说,猛地推他一把,飞也似地跑了。

  齐在轩摸了摸被推的胸口,带些傻气地笑了。

  又是一年除岁时。鞭炮烟花,漫天作响,照耀了整个广陵城。

  朱墨牵着艳韵的手走在二十四桥上,俨然就是一对恩爱夫妻。

  奁儿跟在他们后边,觉得前面这两人怎么那么傻,不但带了自己这个多事的来,还自顾自亲热说笑,又不理他。

  他有些郁闷地踢着小石子。烟花转瞬即逝,是画不下来的瞬间。他抬起头看着丝绒般的夜空里宝石般点缀的烟火,偏过脑袋开始想心事。

  艳韵招呼他的时候,奁儿还兀自发着呆。

  “傻了不是。奁儿也到要想心事的年纪了。”艳韵笑道。

  奁儿瘪了瘪嘴,想:你还真以为我永远是八九岁的光景呀姐姐?再者说了,小孩就不会有心事么?

  他想起六年前,他病得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心里如何就是不畅快。那几个月,任凭别人怎么哄他都不开口,只因心里已打定主意,要叫那人急,那人疼,那人欠他!

  小孩子的计谋,却一击即中,倒真叫那人自责,那人心疼,那人没日没夜地对他好。

  他边想,嘴角不自觉就绽开了一朵花儿。

  他姐姐见了,摇摇头,孩子大了,自己这个做姐姐的已经猜不到弟弟的心思了。

  “奁儿,”朱墨轻轻揽过艳韵的肩,“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艳韵扯他袖子,朱墨拥紧她,对奁儿说,“我要带艳韵走。”

  奁儿一下瞪起眼睛,啥?!

  “我这几年行走江湖,也算有了些名头,在杭城也置办好了家业。如今接了艳韵,我想安顿下来了。”

  杭城?!不能住广陵么?!

  朱墨看他脸色就知晓他想法,答道:“广陵是齐府的天下,在杭城,我们才能有一番作为。”

  奁儿点点头。

  艳韵上前去拉住奁儿的手,“奁儿,要不要跟姐姐一起走?”

  走?一起去杭城?离开……离开广陵?

  他下意识地摇了头。

  艳韵理了理他的鬓发,并不再提。

  等到春暖花开的时节,朱墨掀开了艳韵的盖头。

  那身火红的嫁衣里藏了思念与等待的六年,更或者藏了只有二人知道的从前。

  奁儿把艳韵的手放进朱墨手里,那一刻,他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

  也许是听一首歌。

  稚音会唱什么呢?如果他在,他一定会哼出一首极为动人的曲子,带着或深或浅的句子,然后很认真地说一番道理,叫人听得好似明白又好似不明白。

  但那些话一定都是极真诚极用心的。

  奁儿整了整自己身上颜色喜庆的衣服衣襟,突然有些胆怯了。

  这六年,再六年,会不会突然之间他就看着齐在轩牵起另一个人的手?

  奁儿张开嘴想说话,他紧紧闭着嘴巴六年,只为听那人嘤嘤的唠叨,那让他觉得满足,觉得自己是真正被重视的。

  再不会有当初那种被弃离得感觉。

  一个与姐姐相依为命的小孩,那个温柔狡黠的人忽然出现在你生命里最柔软最纯净的时刻,那么,他必定会留下痕迹。

  那时候,他是张牙舞爪的小兽,有恃无恐。他知那人最多嘴上凶一凶他,背地里还是一样的好。那时候的齐在轩,正如一个亲长。

  可是为何是骗他,为何说一切都是假的?我是男子汉,我不能让姐姐担心,可我也想要靠在谁的怀里撒娇,就像爹,像娘,像一片天啊!

  如今你说这片天只是帷幕,戏落了就拉开,再无所有,我怎么可以接受!我怎么会愿意接受!

  所以齐在轩,我要你自责,我要你后悔,我要你就算不是心甘情愿也要继续做出温柔的容颜!

  他站在树荫下,远远看着欢喜的场景,却兀自绞着衣角,心思里翻江倒海。

  齐在轩看了,以为他是舍不得姐姐,心里就有些失落。

  他走过去问他,“你……真的不跟姐姐走么。”

  奁儿睁了大眼睛看住他,他忽然就忍不住了。

  他动嘴,你希望我开口说话?

  齐在轩觉得奇怪,但他很认真的点了头。

  你愿意用什么东西来换?

  “任何东西。”

  奁儿点点头,他想问,一辈子肯给么?

  但他终究只是转身走掉,留下齐在轩一个人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

  既然这样,那说不说话又有什么分别呢?

  说不说,你都还得在我身边。

  那么我就不说了吧,夜半时分,我只消静静地听,便觉得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

  万字番外……你们想象不出我码得多纠结……

  这两个,一个在另一个幼年时犯了错,一个又在自己长大时换了情,反正就这么缠着了。

  另,“冰人”是媒人的别称之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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