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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雨(穿越时空)上————晓月流苏

时间:2009-12-05 22:56:49  作者:晓月流苏

 

  文案

  传说中,我是一只了不得的爬虫精,爱一只公鸡精爱得如痴如醉,不惜折损修为自献内丹;

  实际上我是一个误投妖身的人类,从一只狐狸嘴里抢下一只瘦鸡,之后被此妖以怨报德迫害匪浅。

  辗转妖魔界百年,终于有了复仇的空闲,却不料伤错了对象。这能怪谁呢,鸡难道不是只分肥瘦的么……

  本文穿越主角攻,本文一对一。

  主角衣冠禽兽一只,言语温柔内心淡漠行为无耻,动情向来慢半拍。有扭曲歪诗为证:

  “西边日出东边雨,最是温柔最无情。”

  受受,您辛苦了。

  注意注意,期待着阿肖成长为终极BOSS各位的请注意,虽有复仇主线,本文之本质实乃是种田文而非争霸文。

  您所看到的争霸倾向,请自行转换为“攻君呕心沥血置地盖房的艰辛奋斗”;一身修为,其实际终极作用相当于防备野兽糟蹋田地准备的锄头和猎枪。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灵异神怪 强强

  搜索关键字:主角:慕秦肖 ┃ 配角:元虹、元行、金蛟、李墨、相柳、足訾(逐步添加ING) ┃ 其它:穿越攻

  1.人人都说我爱你

  我握着剑在村口闲逛。被浓郁的丁香味道熏得心烦气躁。

  春天是很多物种的发情期,总有些濒临绝种配偶难求的大妖怪欲壑难平,就会找个修为差一些而容貌性情好一点的其他物种,喂点药调理了气息放在身边一季。气息一样了,大家又都是修成了人形的,也就不差什么。

  如此,大妖怪泻了火,小妖怪得了元精提了修为,算作是互利双赢各取所需。而为了省事,找这种凑合事的性伴侣时,大妖怪们更偏向找个男小妖。

  ——只可惜这种调理气息的药物配置不易,并非普及型技术。比如同样找不到伴的小妖我,就从没机会消受这种高级仿真赝品。

  而今日,便是元虹这个妖男“出阁”的日子。即便是在村口也仍能听见花竹鞭炮的热闹喧哗。一大群小孩儿与我作伴,聚在这里等送亲队伍过时抢些铜钱或是杂糖。因着身强体健些的小孩都早已挤到元虹家门口去了,这些等在村口的小孩们就着实羸弱了些许。可怜我的道法修行早已今非昔比、也称得上收放自如,还是常不小心拿捏不好分寸看出他们的原身——绒呼呼毛团也似的一群小鸡。

  看着一团团的黄绒球在脚边奔来跑去,我甚为憔悴。仔细摸到墙根,蹲在常年驻扎于此的那个叫花一样的说书老头跟前。这位老先生原身当然同是山鸡一枚,但他好歹是只颜色深沉形容庄重的一只老鸡,比起那些总让人担心不小心踩死的小鸡仔们好相处的多。

  我往他摆在身前的瓷碗里丢了一枚铜钱,打算听个段子打发时间。乱窜的小鸡听到这铜钱落地的喀拉一声,呼啦一下全部凑了过来,挤在一起叽叽喳喳,比那说书老头的反应迅猛得多的多。

  老先生等所有孩子都凑过来,才拿根油光锃亮的筷子在破碗上一敲,叽叽喳喳的小孩们便安静下来全部一声不吭,蹭故事听的也算很有道义。老先生郑重地扫视一周,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今日乃我鵁族进献公子元虹侍奉东山潭主金蛟之日,我便与大家说一段元虹公子与黑狐银蛇的往事!”

  我拄着剑蹲着,听到银蛇二字,嘴角抽了抽。小孩们倒对这个段子甚满意,拍手叫好示意老头可以开始。

  就我所知,元虹的传奇在蔓联山流传甚广。老头说的这一段,讲的是几百年前元虹未及弱冠,一日出游,路遇一黑狐妖。那狐妖见元虹容貌殊丽,便生了觊觎之心,欲将他掳走。元虹不从,与黑狐大战三百回合,终因年幼力竭被黑狐所擒。路遇一银蛇怪,蛇性本淫,一见元虹颜色,便也生了邪念。那蛇怪见黑狐大战脱力,便捡了个现成便宜从黑狐手里夺了元虹。幸而当年那蛇怪也未成年,得了元虹也无力得手,元虹便假意顺从拖延,骗得那蛇怪将他送回家去,只承诺待两人成人后再行云雨。

  元虹本意欲待将那蛇怪骗至族中,再结合族人将蛇怪制服,谁想那银蛇怪法力高深,竟是全族里找不着个好手能将他收服。但元虹临危不惧巧施妙计,骗得蛇妖失了戒心,寻得他的罩门,终于夺他圣胎,散了他那身邪法,降服了蛇妖。

  谁知这位其貌不扬的老先生讲得故事与众不同,筷子再一敲,一个颇为旖旎的爱情故事竟然从他嘴里冒了出来。言语真挚抑扬顿挫,讲得真是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在他的版本里,黑狐对元虹一见钟情,要把他掠回家中做压洞夫人。银蛇路见不平拔刀相救,一路百般呵护护送元虹归家。无奈元虹家长无法接受儿子与一条蛇(同性)的跨种族爱情百般阻挠,元虹与小银蛇竭力抗争也无力改变周围人的偏见,最终小银蛇黯然离去……

  老先生筷子再一敲,叹一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故事便圆满结束。

  小孩儿们听得如醉如痴,尤其最终小银蛇在茫茫大雪中缓缓离开时元虹公子满心绝望落泪,不少都一抽一抽地偷偷抹鼻涕眼泪,而我这个金主则是眼神茫然,根本没办法从听到的故事中抽出神智。

  老头见反应如此良好,捻着胡须甚为自得,一时气氛哀伤又和谐,连那万众期待的送亲队伍出现,也被大部分人忽视了。满地的妖怪,还是我在五雷轰顶的风中凌乱中,头一个瞥见那吹吹打打着拐过街道的送亲队伍和后一步姗姗来迟的“花轿”。

  又送两枚铜钱给那言语逗趣的老头,这年头年老体衰的妖怪谋生不易。况且他有勇气在族长公子大喜的日子编排这种八卦,真是敢于发出自己声音的勇者,可谓老而弥坚。

  我起身抚衣正冠,抱剑踱到路当间。刚才一起听过故事的众位小朋友互相瞧瞧,约莫是琢磨:怎么会有我这么大的人,能恬着脸来同他们抢东西。一个个也不甘示弱的围了过来,三三两两的挡在路中。

  队伍顷刻走到眼前,我才看清并没有想象中的花轿。多年不见,元虹果然艳色更胜往昔。可是他过份精致的五官在我看来,像前世插画家们用电脑绘出来的假人——美则美矣,却像隔着三维世界和二维世界的界限,有种分外不真实的感觉。

  我禁不住想要仰天长叹,自己百年前竟曾和这样一个插画人物成天厮混在一处。现在想来,还真是一段没有真实感的记忆啊!

  今日元虹着一件月白色衫子,在八人抬的榻上正襟危坐。他今日装扮不太像新娘,比较神似祭品。队伍看到路当间的我们,速度犹犹豫豫的慢下来,锣鼓喇叭声仍没停下。

  我将那传说中我痴心眷恋的故人望着,只觉得自己开始不自觉的磨牙,怎么磨也不过瘾。但想到再望下去,墙角那位大爷,今后八成会和听故事的人讲:我与元虹重逢,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忙正正神色,冷然道:

  “元虹公子,还记得蛇怪秦肖吗?”

  其实我叫慕秦肖。这样自称秦肖好似亲切,不过是当年初初穿过来遇见元虹这只妖怪,心想该不会言灵也是确有其事吧……就留了个心眼儿,隐了姓氏没说,只称自己姓秦名肖。可惜残酷的事实证明,当年我的小心眼儿是远远不够,留一个留两个留多少个照样着了人家的道。

  而现在我之所以自报家门,是怕一百年过去,这小子蒙骗过的妖怪太多,想不起我这么呆笨好骗的一小只。谁想他的反应倒很大,身子一颤,立即微微倾身,视线胶在我身上细扫。看神情他把我记得很清楚,是我杞人忧天了。

  我于是极为满意,把声音放得更冷。身边的小鸡仔们受了惊吓,一股脑散了个干净。

  “元虹公子既然认得故人。你欠我秦某的,今日就请连本带利还来吧。”

  狠话虽然撂下,我却晓得元虹绝不是个甘心把吃下东西吐出来的家伙。果然话音一落,送亲的锣鼓声便停了,那乌压压一片家丁将乐器一放,全部顺利操起了家伙,看起来相当的训练有素准备充分。冲天的妖气杀气扑面而来,拉开一副想要合围活捉我这只小妖的架势。

  元虹一摆手制止了跃跃欲试的手下,眼神像要在我身上灼出一个洞来。他低头自语了一句,看口型像是“……还活着”什么的。然后抬起头来道:“秦肖,今日之事对我鵁族来说是件大事,求的是万无一失。金蛟大人的侍从也在迎接我们的路上,绝无可能受人搅扰。你不该此时回来生事,还是识相些,速速逃命去吧。”

  他的眼睛又黑又深,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诚恳,甚至还带些看似遮掩不住的焦急。百年前元虹与我相交一度甚深,他理应了解我不是一个会被这种不疼不痒的威胁激怒或是吓跑的妖怪。说这番话出来有什么意思,估计是要表示出‘怕我吃亏,要提醒我避走’的意思。

  看他装相,我的牙又痒起来,不禁缓缓抽出佩剑,一字一句道:“我来讨债,并非生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竟然还很工整,我真是个有内涵的男妖。

  见我亮剑,那一众乌合便直冲过来。冲到面前我才发现,其中有些看着甚为眼熟,粗略回想,应是当年与我同期在元虹族内学堂里读过书,有些说不准还一起掏过鸟窝斗过蟋蟀。原来乌合并不乌合,都是鵁族这一代的精英。看来元虹刚刚所言不虚,鵁族对这次“和亲”相当看重——真好,这样我破坏起来才更有幸福感。

  我弹一下手中的剑,引得它长鸣不已,便纵身扑入鸡群。一招一式求得都是将敌人置之死地,每一剑都会传回手心划过血肉的颤动。一时间剑光如电,血肉成网。杀得兴起的时候,仿佛能看到一地鸡毛。

  我把所有向我亮兵器的妖怪摆平,也不过须臾。提着滴血的剑把元虹踢下软榻踩住他的胸膛的时候,他仿佛仍未回过神来。看,处心积虑的报复固然不错,可是以绝对的实力动一小指碾死仇家,其实更加快意。

  元虹被我踩在地上,眼神有些散乱,轻声嘟囔了句:“从前连鱼都不杀的人……”

  我耳力绝佳听得清楚,不由嗤笑一声,却不想和他废话。我若与从前一样,早几百年便已尸骨无存。况且从前不杀与良善没什么关系,成长环境不同罢了。

  脚上使力重复道:“把我的东西还来吧,就不为难你。”

  他抬起眼来看了看我,干净的漆黑眼眸很容易就可以显得无辜,好像我实在无故欺辱他。但我又怎会被他一点小眼神儿所动,只是不动神色地与他对视。

  终于他胸口颤了颤,我察觉到他想说话,便放轻点脚上的力道,使他容易出声。

  他抓着我的脚,像是口拙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半晌才说:“秦肖……你真个要因元虹与金蛟魔君为敌吗?元虹……值得吗?”

  说到一半他不知为何卡了壳,蠕动嘴唇半天才说出来,然后放弃似的垂下眼睑,让我只能看到他扇子似的睫毛。

  我哑然,先是被他一声秦肖叫得汗毛倒立,接着就头上青筋一蹦一跳,脚上也不自觉加了大力。他痛得蜷起手脚,却仍然忍耐着用平顺的口吻道:“秦肖……别做傻事……”

  我……我懂了!这家伙以为我跟他讨的是一颗心。……没想到鵁族是如此擅于从生活中发现奸情,并且盛产同人男。想我慕秦肖一世人一世妖,在这凡尘腻歪了百数年,今天也算长了见识。

  敢情这位少爷压根没把将我开膛破肚挖出的那个圣胎——也就是俗称内丹的东西当做一回事;嗯,也没把我俩初次见面时欠我的那一命当回事,光惦记着这些主观臆想出来情情爱爱了……

  他恁把我的心当回事了,我得感谢他。

  不过这真的只是一个充满粉红气息的误会,我的心在我这张蛇皮底下跳得很好,并没有遗落在别人身上。

  2.鸡窝旧事(1)

  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久到我几乎记不住最初的最初——当我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茂密丛林里醒来,身体变成了十来岁的瘦弱的小孩,况且这孩子的身体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热气——都想了些什么。

  但那种慌张迷茫的在走在全然寂静无声的绿海里、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绝望,却还会时常出现在我的梦境里。

  元虹和李墨就是在那时出现在我面前的,他们两个与我的相遇,着实造就了我在这个世界许多的第一次:比如第一次遇到活物,第一次发现可以兽嘴里夺食,第一次见到妖怪,还有第一次被人处心积虑的陷害。

  但当年我必不会想这么多,只能看到陡然从灌木丛里跳将出来的黑狐嘴里的山鸡,羽毛在朝阳下,折射着耀眼的、令人感动到忍不住泪流满面的光芒。就算这只鸡略瘦略小,它也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可爱的鸡。

  不用怀疑,我这种不客观的评价,完全是处于当时的饥饿状态。而绝不像后来某些传言所说,是因为遭遇了足以超越物种的伟大爱情。

  至于我从黑狐口中夺鸡的手段……不知诸位小时候有没有被家里的老人教导过?遭遇犬科动物时斗争的窍门,就是要冷静自持、屈膝下蹲,手如疾风、势如闪电从地上寻去。

  简单来说,就是蹲下,假装捡石头子儿,可以吓走狗狗。

  要不怎么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当时我就按小时外婆教的这么试了一下,效果甚佳。狐狸吓得炸毛,忙不迭把嘴里的瘦鸡吐出来,夹着尾巴溜了。

  我拎着瘦小鸡的翅膀,找了条小溪将它沁到水里搓洗拔毛。没用热水烫过的鸡毛实是不好拔,我累得满头大汗,手里的鸡也被折磨的厉害,证明是它自己扑腾掉的毛比我拔掉的要多得多。

  事后我曾反省过,当时如此对待元虹来说实在残忍,也给自己人生平添许多荆棘,所以后来就养成了抓到猎物直接干掉的优良习惯。可是当时我饿的头部缺氧,干点脑残的事也是情有可原,愣是任那只鸡呼扇着翅膀扑腾也没想到先扭断它的细脖子。

  直到它后来小孩儿一样呜呜哭起来,细声细气地求道:“您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我才吓得一抽,顺手把它丢进水里。

  然后亲眼看到落汤鸡可怜兮兮地自己从水里游出来,瑟瑟发抖地变作一个花里胡哨滴答淌水的古装小孩儿,瘫坐在地上,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往外落。

  元虹后来与我抱怨,他本以为那时是我有意折辱,故而受了极大的惊吓。可是我多么委屈啊,我觉着自己受到的惊吓绝对大于他。可惜这话说出口元虹也绝不会相信,因为据他回忆,当时我极平静地看了他许久后,才极为从容不迫地对他道:“抱歉,你会游泳的话,能否下水帮我捉几条鱼?”

  这也许可以说明我是一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真豪杰,当然可信度更高的解释是我当时吓呆了混合上饿傻了,爆发出惊人的天然呆特质。

  总之元虹听了我的话,很乖顺地下水帮我捕鱼去了,我就在小河边就近捡了些枯枝干草,蹲在一边瞅着他捡了河蚌的壳娴熟地将抓上来的大白鱼收拾干净,串在树枝上。也不知使了个什么法术,点燃了我堆好的枯枝败叶,把鱼架在火上翻来覆去的烤。

  我闻着烤鱼慢慢散发出来的香气,觉得眼珠子都要掉在逐渐焦黄的鱼身上。第一条烤鱼烤熟后,元虹恭恭敬敬双手呈上。我接过来几乎是囫囵着就吞了下去。虽然元虹是妖怪这事让我还保持着相当程度的惊恐,虽然大白鱼长得稀奇古怪不知有毒没毒。但当时是没余力去想这些的。

  第二条鱼烤好后,我仍然前胸贴着后背,但因着怕自己饿了许多天的肠胃接受不了,所以摆摆手示意他吃。可是他飞快地摇头,坚决的拒绝了。直到我表示吃饱了,才肯缩在一边,小口小口吃剩下的那些果腹。

  那时我可不晓得他这么乖顺是因为觉着实力与我相差甚远,才不敢与我同食。我还以为妖怪真个都和故事里说的那样讲究报恩呢。

  等肚子填饱了,那种对未知种族的猜忌才浮上心头。可是我指望他能带我走出丛林,也没办法和他潇洒说拜拜,只能表示希望和他结伴走出这片林子。元虹当时对我的态度也极为不自然,虽然没有异议的乖乖同意,但也只是沉默着落后一步走在我后面。所以我们两个同路的开始,气氛那是相当的沉闷。

  后来,记不清是因为我被横卧树根绊倒时他扶了我,还是他偷偷包扎被黑狐狸咬出的伤口时我帮了他。总之无论是我还是元虹,都按部就班地收敛起了自己的忌惮,快速而自然地便变成了互相搀扶着,提醒对方注意脚下的树根眼前的枝干。

  再到吃饭的时候,我暗自留意,学着他的样子,帮忙烤鱼烤野果。元虹还是不肯在我吃饱前动口,我谦让再三,他才肯吃了,却始终有些忐忑。

  夜里,我们两个一起爬上树靠在一起。虽然我身上一直没有温度冷冰冰的,元虹却总紧紧偎在我身边。

  我记得我问过他,“不冷吗?”

  “靠久了就暖和了。”他似乎是这样回答我的。

  后来我们终于走出了那片林海。

  因为是妖怪,元虹的身体素质相当过硬;而我这具冷冰冰的新身体竟然也不输于他多少。所以虽然我们在山林里跋涉多日,但并不会显得过于狼狈。

  元虹热切的邀请我:“阿肖,去我家住几天好不好?”

  我拒绝了,假装没看到他失望的眼神,弯腰捶着自己酸痛的双腿问:“元虹,你知不知道现在人间是何年何月?”

  “什么是‘人间’?”元虹天真的反问。

  我的手不由僵住,继而笑了,“你从没去过人类居住的地方?”

  元虹无辜的眨眨眼睛,“人类?我没听说过咱们蔓联山里有这么一族妖怪,许是向来不怎么出门的关系?”

  “曼联山……不知这附近可有地名曰英超?”我心态不错,仍有调侃的闲情。

  元虹迷惑道:“我只听爹说过在更远些的地方有一座愧江山,是由一位叫英招的神兽看守。这么问的话,阿肖难道不是蔓联山的妖怪?我们蔓联山东边东山潭、西面西山郡、北面单张山、南面边春山,分别由金蛟、相柳、诸犍和幽鴳这几位大妖怪管制。我年纪小刚上学堂不久,故而见识浅薄。阿肖,你要是想在蔓联山找妖怪,还是随我回家问问爹爹吧?”

  说罢,粉雕玉琢的小孩拉着我的手,满眼希翼的将我望着。

  我权衡了一下,不同意去元虹家本意是不敢自己跑进妖怪的巢穴。况且跟元虹在山林里的这些日子,我一直留心学习野外生存的知识技能,本以为要自己寻回人类的世界不成问题。可如果这座山连带这座山外都是妖怪的世界的话,还是去元虹家更安全些吧?

  存着这种想法,我就点头同意了,乖乖将自己送到人家嘴边。

  3.鸡窝旧事(2)

  在鵁族的日子,我住在元虹的院子里。那个灰色围墙围出的四方院子里,种着竹篱花障,天井里铺着白沙,窗前的有一棵不规矩的枣树。完全是中国古典建筑的模样,没有一点现代文明的迹象。

  白天我还能悠闲地渡过,可是这里的夜晚实在太过难熬。没有电灯,电视和网络,最开始我每晚都会失眠,常常半夜在院子里慢慢踱步。想着没办法告诉父母好友我还活着,想着他们会为我多么伤心,想着父母养大我我却有可能没有机会为他们养老送终……夜空辽阔,我却总有被压得窒息的错觉。

  元虹的长辈族人都说没有听说过人类,但元虹他爹答应我一定全力帮我打听。我隐约觉得就算回去,也不可能是自己从前所在的那个世界。可不论穿越到什么时代,总是住在同类当中更能让我安心。

  况且我的专业是古代文学,又是书法爱好者,古代汉语的语法和繁体字都是会的,诗和词也勉强算是能做得出。虽则以我的资质是不可能成为什么伟大的诗人词人以文取仕,做个如李白那样的御用文人,但中国古代诗词文学理论的发展脉络总是比较清楚的。挑着那些稍稍超前时代些部分的做做秀,混个名士的名声也不是不可。

  古代社会重文轻理,以我所学,要想活下去还算比较简单。虽然也算剽窃了他人成果,毕竟比那些在唐前背宋词的家伙们技术性略强。

  所以我还是很期望能尽快听到关于人类的消息的。

  带着期待过了月余,却没有一丝消息。我便渐渐连在青天白日下都无法掩住自己的烦躁。元虹望着我的时候就总显得忧心忡忡,“阿肖,你越来越瘦了!”这句话俨然变成了这爱操心小孩的口头禅。

  他总想陪着我,觉得时时望着我就可以为我解忧。可是因为白天总是要去学堂的,所以便同我一样时时蹙眉苦恼。

  我不能为难一个孩子,便说,“其实没什么事,我也不过是没事做闲着了。不如让我和你一同去学堂吧,有点事情做估计我就好了。”

  他便兴冲冲去找他爹,为我入学的事做准备。

  我那些日子对自己的身体早已起疑,会有哪个正常人类常年累月冰冷的像是一句大理石塑像呢。何况我发现,当自己凝神的时候,既能看到元虹身后就会有一个白脖子小山鸡的影子,俨然是他原身的样子;还有,有时会看到他的族人周身围绕着不同颜色似光似雾的一团,这种东西我自己身上也是有的。

  我当时琢磨着,自己个儿的这个肉身没准也不是个善茬儿。尽管存着这么个大疑问,我却不便同旁人提起。虽然我相信元虹等人必然知道我是个什么物件,可是关于这个我实实在在也是应该知道的。

  提出去鵁族的学堂,除了解闷,却也有了解些东西的打算。

  鵁族的学堂相当于基础班、九年义务教育,教导的都是年纪比较小的幼鵁。等幼鵁长到少年期,就会单独拜师学艺,学更高深的东西。

  他们族里小孩儿不算多,起码远远无法与我从前上的重点学校密密麻麻的孩子们相提并论,顶多也就是兴趣班的规模。他们也不分班,大孩子和小孩子一锅端了,圈在一个屋子里。采取的不够条件的乡村小学教学方式,授课的进度分成几组,先生教这一组时,别的孩子们就在一边做作业。科目也只分做两种:术科和武科。

  我进学之后,先生并不太管我。估计是族长和他说了,我就是一个打酱油的路人甲。有了这种自由,我便先跟着最小的那一拨学些基础。估计占着年纪大理解能力强的优势、也可能是身体本身是有底子的,这些东西我总是听一遍就很自然地理解了。于是也不做他们的练习,去听下一拨和下下拨的课程。

  至于那些个漏下的练习就在晚上补全,毕竟不论什么知识技能,理解不代表掌握。尤其这种实用性的东西,如果不熟练实在不如不学。

  如此,尽管夜里还是难以入眠,至少我不用如从前那样仓惶。

  虽然那阵子是下了真功夫学习,我却一点也没获得先生的青睐。一来我一个自在惯了的新时代学生,就算认真听讲,在老夫子眼中也是懒散的、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家伙;二来我不做练习又有意隐瞒自己的进度,一直留心让自己保持在同龄小朋友的水平线上。

  夫子没有一天打我八遍,根本是因为我并非鵁族之人,他实没必要将我栽培成才。

  可是同窗们却很稀罕我。

  这也好理解,他们虽是妖怪,和人类的中小学生也没什么不同,青春期照样躁动。不用辛苦学习、不必在乎管教的念头,即使最乖顺的学生也不可能没动过。

  所以像我这种不怎么努力却成绩不错、不受先生待见、性子却挺随和的坏小孩,符合了大部分同龄人内心的YY。比起勤奋刻苦不苟言笑,被老师当成正面榜样的乖学生,当然更加容易获得他们的认同感。

  况且我还可算作孩子王元虹的随扈呢。

  有了可追求的学业,就好像又找回了些往日熟悉的生活,时间即过得容易了许多。转眼天气一天胜似一天的热,元虹便不肯乖乖在屋里睡觉。每到傍晚,他便命小厮在院子里撒上水,搬出藤椅茶几到院里树下,从井水捞出镇得拔拔凉的西瓜切开。

  我们两个就这样一人抱着一半,用勺子舀着吃。有时会边吃边正经而上进的聊些课业的问题,但更多时我们玩些无聊的东西。

  比如比赛谁吐西瓜籽吐得远些,或者谁吃了一肚子西瓜却比较少跑茅房……

  等到更晚些的时候,他每每必如不粘胶似的凑过来,硬是要贴在我身上才肯睡觉,撒赖耍滑说不这样他就热得睡不安稳。只因我天气凉时总是很欢迎他赖着我,这是便恬不下脸来说不行。

  热是稍热了点,可是我的失眠症在夏天时却渐渐痊愈了。

  这个夏天以后,元虹对我的态度日渐亲昵。他是族长的独子、确定的继承人,又加上聪明漂亮,自小就极受宠爱,性子难免偏激骄傲些。虽然在小孩里威望颇高,是游戏时的领军人物,却似乎一直没什么深交的小伙伴。

  种种原因集合,我和他这种小孩交上了朋友,就得忍受他的独占欲。说出来真有些可笑,我原本以为“你和我好就不能和别人玩”的这一套,只在小姑娘里时兴呢。

  可有一回元虹却狠狠和我闹了那么一回。

  那是秋天寒流过境的时候,元虹夜里踢被子着了凉发热。我头一次知道原来感冒面前,真是众生平等,不由又是吃惊又是好笑。吃过早饭陪他呆了一会,等他睡着再自己独自去学堂,已是晚了。先生问明情况,倒也体谅,召我到后厅单独补了早上落下的课,命我回去再转授给元虹。

  等我将其一一记下,跟在先生身后回去学堂,却远远听到厅里早已乱作一团。小孩的嗓子又尖又高,闹起来有掀翻屋顶的气势。我忍着捂耳朵的冲动去偷瞧先生,脸已经黑得堪比锅底。

  只见他疾闪到门口,大喝一声:“吵什么!反了天了!”

  接着又暴喝一声,“远,把你藏起来的东西拿出来与我!”

  那气势,绝非寻常训导主任可以匹敌,我发誓当时有看到整个屋子不堪重负的摇晃了一下。屋里刷一下,静得能听到清风吹动书页的声音。

  我往屋里探了探头,正看到一个少年慢腾腾站起来,犹疑着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他手里攥着一只巴掌大的鵕鸟,那和鹰隼样子相差无几的妖兽挣扎着不时试图啄抓着它的人。

  这情景我看一眼便明白了八成:这是小朋友偷偷把家里养的低等使令偷运到学堂来,趁着先生不在拿出来玩。这种妖兽没什么别的本领,只是生来有一种可以些微影响氛围的能力。学堂里小孩普遍定力较弱,于是像嗑药一样HAPPY了。

  先生他老人家气的够呛,先扯着脖子角色扮演了半天景涛大哥,又拿戒尺把那倒霉催的叫远的少年噼里啪啦一顿好打。最后还很邪恶的实行连坐制,罚所有人抄书——可叹完全无辜的我竟也要见者有份。

  孩子们被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等到下学时候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不小的雨,那些个小孩也不管有伞没伞、有人接没人接,一个个火烧屁股一样跑得那叫一个争先恐后。

  等我整理好书本笔墨,学堂里就只剩下远一个人伏在书桌上抄书了。他的掌心肿得老高,写几个字就要松开笔歇歇气。虽绷着脸没掉金豆子,但嘴唇抿得发白,衬着窗外萧瑟的秋雨,实是凄切非常。

  看得我相当无奈。

  这远同学极为普通一人,年纪比我和元虹都要大,已经快到离开学堂的年纪。我上学日子不短,瞧着他也仅仅脸熟。要不是今天露了这个脸,连他的名字都对不上。

  可即使这样,我也知道这位同窗平素里是极老实的一个人,兼且他家境似乎并不太好,未必会养得起鵕这种只有娱乐价值的妖兽。

  嗯……我估计先生也不是想不到这些。只是也许真个养得起鵕鸟的那个学生,他不便太过责罚,只好杀鸡儆猴。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这顶多算普通的职场技巧,只是孩子们心底的却总是期盼自己的老师比青天还公平刚正。

  这时元虹的小厮送伞过来,我道了谢着他先回去,只说要誊两页书再回去。起身走到远的书桌旁,拿起他新写完墨迹未干的一页细看。

  远只抬头望了我一眼,就默默垂下头继续抄他的书。真是个没好奇心不活泼的小朋友。

  我找个挨着他的桌子铺开纸,压上镇纸调好墨试了几个字。远同学本身字怎样我是不知道,反正他那猪爪手写出来的字极好模仿。练了一页,我挑着书中间的篇章龙飞凤舞书了一张,吹干了拎到他眼前晃。

  他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

  “这种东西交上去,没有先生会细看的。”我微笑着和他解释,指指他的手,“我帮你抄几章夹在中间,你也好早些回家上点药。”

  远同学呆呆地瞧了眼前晃着的我的大作一会儿,忽地腾一下低下头,讷讷道谢。我忙客气着说“无事无事,大家同窗一场,自然该互相帮助。”就撤回去抄书。

  4.鸡窝旧事(3)

  晚上回去后,元虹温度仍没有完全褪下。听带元虹的嬷嬷说,下午他娘说要把他带到自己屋里睡,却被他拒绝了。说是“等阿肖回来陪我”。听得我又是好笑又有点开心,被人依赖在乎总是能让人心情愉快。

  吃过晚饭我就在他屋里抄书,元虹睡了一天没意思得厉害,也不肯再躺在床上,搬个凳子靠着我坐,帮我研磨换纸剪灯芯,同时也捣乱。

  “这张为什么写的像狗爬?”他把我誊写的东西翻了个乱七八糟,忽然拿两指捏着一页,满脸不以为然问我。

  我抬眼瞧了一下,原来是帮人家抄的漏了一页在自己这里。看元虹好奇的样子,便将白天的事简单说给他听。

  谁知他听着竟然恼了,直起身来瞪我:“阿肖,平日里我求你帮我应付课业,你明明总是百般推脱!为甚么就去主动帮别人?为甚么?!”

  我解释说:“只因平日里那些练习你做来有好处,我自然不会代劳;今天这位同窗却着实有些凄惨,我便随手帮个小忙。”

  可能是生病情绪不好,元虹根本不讲理,红着眼圈胡搅蛮缠道:“要是阿肖你生病,我必然不会随手帮什么不相干的人小忙,却不着急回来看你!可见你并未把我当回事!也是!你当初救我可不就也是随手帮忙嘛!我……我……”

  说着竟然大哭起来。

  我这叫一个头痛,哄他道:“你别诬陷我,我当时绝不是顺手救你!我是第一眼见到你,就下决心一定要把你从那只狐狸嘴里抢——救下来!”

  他只来得及嚎了两嗓子,听我这样说立刻抹着眼泪偷偷瞧我,“真的?”

  我点头,“当然是真的,比真金还真。”说着夹起他,拖到床上去。还病着呢,折腾什么呀这是。

  “那我和你随随便便滥好心帮的人不一样?”

  “不一样,我那时可没滥好心。”我没滥好心,我是根本没安好心。

  小孩坐在床上,明明不想哭了,还是擦着眼睛装可怜,不放心地说:“那你发誓,以后不准和别人好,只能和我一个人玩!”

  我当时心下十分不以为然,心想这是个男孩吧?怎么我有种被醋坛子女朋友套牢的感觉呢?又想想小时候的那些回忆,觉得小孩还真有时候会这样。当年我们怎么表达这种“就是你!就是你!你和别的小朋友绝对不一样,你是排第一的!”的心情来着?

  那时我忽然就灵光一闪了,“元虹,我们结义吧?”

  本以为这主意一定能哄他开心,结果小孩迷茫的望着我问:“阿肖,什么叫结义?”

  后来,我叫来热水洗漱一番,用帮元虹擦了遍身子。和衣躺在他身边,给他讲桃园三结义的故事。我说:“从前有一个卖草鞋的、一个卖肉的和一个卖枣的交上了朋友,他们都是有抱负的好男儿,又恰逢乱世,想在世上做出一番功绩,便在桃园里燃香起誓,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死。之后他们一起离开家园投靠了义军。这之后许多年,他们三个一起为不同的人打过架,始终团结在一起,忠于自家兄弟,终于打出了自己的势力。卖草鞋的还称了王,卖枣的和卖肉的也成了人人敬仰的英雄,他们的故事便成了一段美谈。”

  元虹困得厉害,还是挣扎着不肯合上眼睛,关心道:“那他们最后同年同月死了吗?”

  我帮他掖好被角,轻声说:“嗯,差不多。”

  元虹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拽住我的手说:“那好吧,我们也结义好了……像他们一样……等我们长大了,也一起做大大的英雄……”说完马上就睡着了。

  我失笑,抽出手帮他将被子重新压好。我生活的时代是属于平民的,英雄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我不想做什么英雄。做个有担当的男人,便足矣。

  关于结义的问题,元虹第二天醒来后并没有再提。我以为他小孩儿心性忘记了,也没往心里去。他病好了以后照常上学,看着我不许再和远多做接触。

  后来远不再来上学堂,估计是已经顺利拜师。我和同窗们混得更熟,课下和元虹伙同一大群小孩一起上蹿下跳。

  我落到小孩身体里,到底是个成年人。元虹不高兴我和其他人玩得太近,我倒觉得开心。虽则有时候小孩游戏是挺有意思,但在一群孩子里时刻提着小心掩饰自己的异常,同他们一起疯玩疯跑,我还是会觉着累。索性就跟在元虹身边,做个斯斯文文的狗头军师,在他们调皮捣乱的时候负责出坏水儿。

  过了一个冬天,再到我刚刚穿越、与元虹相识的春天,有天元虹突然拉着我溜出族里。一路跑到山林边上。

  传说中的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我在那天第一次有了无比深刻的认识。明明看似一条死路,只是转个身,竟然就是漫山遍野的桃花。这里的小溪都是粉红色的,因为落满了花瓣。

  元虹拉着被震慑的说不出话的我,得意洋洋地往林里走,将我带到一张香案前。趾高气扬地说。“喏,咱们结拜!”

  我惊讶地望着他,有一会儿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喂,阿肖!你多大?”元虹急切地拉着我跪在香案前问。

  “二十二。”我心不在焉,顺口说了实话。

  元虹一脸震惊地将我望着,“什么!你这么小?”

  我歪了歪头,表示疑惑。元虹却忽然兴奋起来,用力拍着我的肩膀大笑道:“哈哈,我今年虚岁五十二,你得叫我大哥啦!”

  也不知道是被他拍得还是雷得,我一阵乱晃,恍惚道:“五十二,那哪是大哥呀,那是大爷吧?”

  元虹欧巴桑大怒,立刻扑上来咬我。

  闹了一阵,我俩跪在香炉前拜了三拜。我记得当时自己心很诚,一直以来面对元虹时那种哄小孩的态度收敛得很干净。这种态度的改变并不是因为他年纪比我大许多——毕竟我在做人时,已经活完了整个生命的四分之一,是一个成年的生命体。

  我只是相信了元虹希望和我祸福与共的那种决心。

  结拜之后,元虹扯着我站起来,踌躇满志地说,“阿肖,等我将来当了族长,定要把你也写进族谱!我要将你写进嫡系那一支……不过那样你须得改个姓才行。就叫……元肖!”

  元宵?我按着眉角凉飕飕地说,“我们是结拜不是拜堂,我是你兄弟不是你老婆。”

  元虹耍赖挑衅道:“有什么不好?阿肖弟弟,你生什么气啊!我觉着元宵挺好听的,听着就让人觉着好吃……”

  反了天了,比我大几岁很了不起吗?我假作正太羞恼状,扑过去下狠手擂他。

  我们叫着笑着满地打滚。地上厚厚一层落英,一点也不会咯得慌。一阵春风吹过,更多的花瓣簌簌飞落枝头,沾了我们满身满脸。空旷的山里只有风声、流水声、落花声,还有我们的笑声。

  ……

  还有呢……还有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和元虹对视一眼,我大喝一声把他抛起来。元虹在空中翻了一番,手里已是提着木剑急刺向花开得最浓艳的那棵树,我也一骨碌爬起来掏出怀里的符咒朝那里打去。

  一只浑身漆黑没有半点杂毛的狐狸凭空出现,就地一滚避过元虹的木剑和我的符咒,不管不顾的往桃林里逃去。

  元虹也不恋战,提着木剑拉跑回来拉我的手道:“不知有没有伏兵,我们先回族里去!”

  我猜这只狐狸和一年前掳走他的是同一只,却没想到元虹虽年少气盛却已懂得收敛,不会意气用事。也便收了符咒回握住他,点头道:“没错,回去再计较。”

  5.鸡窝旧事(4)

  回到鵁族后,元虹去找他爹汇报情况,我在屋里练字。不多时,元虹阴郁着脸进屋,我抬头看到他,放下笔问:“你爹怎么说?”

  元虹马上撅起嘴扑过来,“阿爹说早知道有只小狐狸在村外晃,可是我们不能动他!”

  我拖长音调吐了个“哦”字。

  “那只狐狸是玄狐。阿爹说玄狐一族是守护天帝的神族,不是我们碰得起的。他最多只能派人轮流盯着那只死狐狸,不让他在我们地头上捣乱罢了。”元虹黑如点墨的眸子闪着倔强的光,不服气地仰起头来看着我说,“神兽有什么了不起,我上次并不输他多少!看着吧!我总有一天要剥了他的皮做垫子!”

  我揉揉他的头发,笑了笑表示理解小孩的郁闷。

  那只据说是神兽的玄狐,就这样被默许在鵁族外围晃悠。他也不做坏事,偶尔我和元虹跑出来玩,就远远看着。

  “望夫石啊望夫石,元虹,你娘子瞧你呢~”村里小童不多时开始这么打趣元虹,所以说小孩其实和女人差不多,都是八卦的生物。

  元虹的回复通常是咬紧红润的嘴唇,握紧拳头招呼过去——他虽然长得秀气柔顺,脾气可不怎么柔顺。

  这种玩笑飞快被他暴力镇压了。

  奇怪的是,元虹明明表现得非常讨厌这只劫持过他的狐狸,到村边玩的次数却多了起来,有时还会拉着我特意走得稍稍远离村子。如此几次,他再提出要出去玩,我便会到厨房去讨油炸豆腐,用罐子提了带出去。

  元虹奇怪问起的时候,我不确定地说:“我记得在哪看到过,狐狸都喜欢这个的啊……”

  他迷惑,我跟着也迷糊……在哪里看的呢?好像是日本漫画,那是不是只有日本的狐狸才喜欢吃油豆腐呢?

  我把豆腐放在离我们稍远的地方,不看那里专心与元虹玩耍。等回去前取罐子,果然空了,不由吁了口气:要是国产的狐狸只喜欢吃鸡,元虹小朋友就太可怜了。

  后来每次出去玩都要带豆腐,只是罐子放得离我和元虹越来越近而已。

  结果入秋的时候,玄狐李墨已经可以捧着罐子坐在我们边上,边吃边抱怨了。

  “下次带点别的成不成啊?”他讨好地朝元虹摇蓬松的大尾巴,“我现在闻到豆腐味道就想吐!”

  元虹冷哼一声,瞪着他道:“不喜欢就别吃!阿肖平时从来不去厨房要零食,你这么麻烦他还不领情,真是没良心!”

  李墨抱着小罐子放在自己毛茸茸的肚子上,边呕边往嘴里塞豆腐,边塞还边说:“小虹你莫生气,你给我带的东西,就算有毒我也会吃得连渣也不剩的!”

  “白痴,那是阿肖给你的!”

  “啊,小虹~不要害羞嘛……虽然你害羞一样那么可爱!”小狐狸举起爪子做西子捧心状。元虹扑上去揍他。

  我叹口气,抵着下巴看一只鸡和一只狐狸挠做一团,恍惚有种自己已经成为野生动物驯养员的错觉。

  虽然李墨明显对元虹有些特别的意思,但他和我处得也不错。偶尔元虹会被他阿爹之类的长辈叫走,说是特别教导些东西,我就会去找他聊天。

  他说自己出生在北海内的幽都山,是离这里很远的地方。我问他有没有听说过人类,他想了许久,模糊地说:“没听说……也许不在我们这一界?”

  我恍然。

  当李墨终于达到提到豆腐都要吐的境界时,我们开始在外面生活野炊。元虹在我们三个里手艺最棒,他做出来的东西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我时常觉得只有吃他做的饭,才会有极舒服的餍足感觉。

  第三年春天,我和元虹下学时商量出去捉鱼野餐时,被同窗们听到了。小孩爱热闹,一群人吵着要一起去。于是私人聚会变成了班集体春游。可怜的,在一定程度上见不光的李墨朋友,也因此丧失了野餐的席位。

  同门们一个个兴致都颇高,甚至摩拳擦掌商量着要去厨房偷些酒喝喝。

  当然,这种被抓到就没好的事,是不会有人主动请缨去做的。于是大家折了草杆抽签,谁抽到长签谁就得晚上潜入厨房重地去偷酒。

  我不幸中奖,要和另一位同门去偷那根本没兴趣入口的低度粗加工浊酒。

  当时我虽然不至于沮丧,但多少觉着自己运势不强。可这世间之事,常常如老子所说般,乃是福兮祸之伏,祸兮福之所倚。

  如不是当年抽到那只未被人折断过的长签,我的命运估计不会像现在这般,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那天晚上去厨房偷酒,同窗那位仁兄碰碎了一只碗,惊动了村里巡夜的护卫。我们两个分两路逃窜,独独我倒霉的被循声而来的护卫包抄堵截了。

  怀里抱着两坛酒,我躲在偏院围墙的阴影里,使个法术让酒坛变质不会轻易损坏,想将它轻轻抛过围墙丢在外面草地里。

  谁知酒坛抛上围墙时,竟然撞到什么无形的阻碍,反弹回来。我扑上去抱住一个,另一个却落入了另一个人怀中。

  我凝神一瞧,抱着酒坛那人穿的正是守夜护卫的统一黑色劲装。本以为东窗事发,我倒也不至十分担心,早早做好俯首乖乖认错的良好态度——毕竟我非鵁族中人,他们也不好真罚我什么。哪料到那人抱着酒坛做了个让我跟上的手势,贴着墙根的暗影带着我往更僻静处走去。

  我疑惑地打量这护卫的身形,才发现他也是一位少年,便猜测这是哪位刚刚离开学堂的前同窗。但也十足警惕的将自己怀里仅剩的酒坛变回原样,手中暗暗捏住防身的符咒,准备好随时抵御攻击、发出求救信号。

  这才跟着他走过去。

  那护卫带我走了不几步,便俯下身拨开一丛杂草,抽动杂草后掩映着的墙面上活动的青砖。我眼看着他撤掉青砖,清理出一个连稚子也难以通过的小洞,大小恰好可以将酒坛推出去。他将自己怀里酒坛推出墙外后,我把自己捧着那坛也交给他,看他一样轻轻推出去,再照原样封好墙上的洞。

  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时,黑衣护卫方拉着我走到灯光照亮的地方,大声朝来人说:“师兄,我找到从厨房跑出来的小孩了。”果然是变声期少年特有的公鸭嗓。

  另一个稍年长的护卫跑过来问:“这就是那个偷酒的小孩儿?”

  抓着我的那个少年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递上去说:“不,他身上只有些点心。”

  后来那个不耐烦的挥挥手道:“那你捉他干甚么?去去,快放回去,别净给我添乱。”

  抓着我的护卫便将点心推给我,和气道:“弟弟,快回屋去吧。晚上别在外面乱晃。”

  我接过点心,扫了一眼这位仗义的大哥,鞠个躬表示谢意便溜了。虽然夜里看不清他的样貌,想来是学堂里有过交情的同窗。

  那时我只感谢他够意思,感觉他有点像我大学时的辅导员——那位导员因为是留校的学长,所以一点也没忘记做学生时的感觉。很多时候对我们这些学生惹的祸都会帮忙压下来。

  可是仅仅一天时间,这位不知名的护卫大哥便成了我的救命恩人。

  6.指间沙(1)

  班集体春游那次,不知为何,元虹做的烤鱼远远没有达到平时水准。但一群同龄少年凑在一起,有酒有肉有春色,那朝气蓬勃的气氛足以弥补任何缺憾。

  我躺在被太阳晒得热腾腾的大石上,左手一串烤鱼右手一碟酒,翘着二郎腿悠闲的昏昏欲睡。周围是乱哄哄少年的吵闹哄笑,和清静不沾边,却可以让我想起“岁月静好”这四个字。

  半睡半醒间,元虹扑上来握着我的手腕喝掉我碟里那点酒,秀气的脸上马上泛起点粉色。

  “永远这样就好了!”他说。

  我失笑着摇摇头,把空了的碟盏塞进他手里,自己继续懒洋洋闭目养神。

  “怎么可能……”当时我这样回答。

  事实证明我是英明的。根据马克思主义哲学,这世界上只有运动是绝对的,只有改变是绝对的。除了运动和改变,这世界上哪里有永远。

  就在春游那天晚上,我梦见白天的自己吃了条活鱼,那条鱼在我肚子里挣扎想要顶破我的肚皮钻出来。

  当我疼醒的时候,震惊地发现元虹人伏在我身上,手探进我的肚子里……

  当时我震惊而迟钝地望着他。

  元虹发现我醒了也一下子慌张起来,脱口问:“你怎么会醒?我明明下了足了药!”

  说着,急匆匆将一颗银光闪闪核桃大的小球从我肚子里拽出来。

  我将差点问出口的一句“我怎么了”咽回去,顷刻间了解了自己的处境。即便我只上过妖怪办的义务教育级学堂,相当于他们中的半文盲,到底不至于不认识他从我肚子里掏出来的那是一颗内丹——是对于修道者来说,在某种程度比心脏重要得多的东西。

  没想到我这具身体竟然有一颗如此规格的内丹,给我使用真是明珠暗投。

  “是不是很痛?我本来没想到你会醒的……阿肖你不要生气,我这就给你包扎。”元虹眨着他清澈的眼睛如是说,从我身上翻下来去床边找药。

  是很疼。而且身上有一种游泳之后再次踩在陆地上,失去了水的浮力便觉得自己异常沉重的感觉,令人心生恐惧。

  为什么突然发难呢,三年来不都是好好的么?我要抿紧嘴唇才能压抑住惊恐失态的软弱质问。

  那天晚上被挖走内丹之后,我被囚禁了起来。肚子上的洞被妥善的包扎了起来,我仍然住在自己的房间里,除了被限制了自由,吃穿用度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没有试图反抗,因为那天晚上后一直都无比茫然。

  在这个我只见过妖魔的世界里,我一直有身为异物的自觉,也尽我所能的戒备疏远着一切。可惜……我到底是一个普通家庭里长大的一路顺风顺水的、连离开校园走上社会都没有来得及经历的学生罢了。

  三年朝夕相处,我就一点也没看出来元虹的那些犹带着童稚的关心友爱,是带着企图的。

  带着这种茫然的心境生活数日,饭照吃水照喝,其余时间便望着窗外发呆。肚子上的伤渐渐也结了疤。只是有些时候看到自己的腹部,我会无法自制的打颤,想起曾有一只手从那里硬拽走了东西。

  元虹还同从前一样,喜欢来这间屋子里黏着我。

  我再没跟他说过话。

  让我终于使自己慢半拍的感觉归位的,是有天晚上听到的对话。

  元虹父子就在我的门外争执,许是对我毫无顾忌的缘故,但更可能是他们认为隔着禁制便能使我对外界声响一无所感。

  元虹他爹说:“虹儿,你为何定要白养着这条蛇?他被你取了内丹,已是一副废壳。要是再不趁着灵气未散取他筋骨皮肉,那一身难得的材料可就废了。”

  元虹好一会儿没有出声,半晌才轻轻说:“阿爹,我已把那只玄狐整个交到你手上了。不是说好了吗……阿肖他该随我任意处置的。”

  “虹儿,你确实年少有为……玄狐不说,那条银蛇修行眼瞧着就要小成,本来是咱们鵁族想也不敢想的猎物……这几年隐忍不发,一击才能致命……可你到底年轻不懂深浅……还是听阿爹的话不要任性……否则恐怕给自己留下祸患……”

  “阿爹说的虹儿都懂,可是虹儿实在喜欢阿肖……难道真个不能让我就这样养着他吗?”

  他们声音渐弱,我只听得清晰的前两句,后来的话入耳便断断续续。

  那时听得清听不清是一回事,有定力去凝神细听又是一回事。我从心往外一个劲儿的冒着凉气,止不住的发抖。听说自己是条蛇这完全已经变成小事一桩。

  这些天我尽管茫然无措,到底也强迫自己思索过自己的处境,甚至盯着窗外也不是一径的发呆,而是关注着守卫情况。

  一直不逃,是因为失去内丹没了修为的我,也失去了自保的能力。鵁族之外同样尽是妖怪,我受着伤贸然逃出去,没准顷刻被人分而食之,未必强得过被囚禁在这里——元虹看起来并没有露出要我性命的意思。

  可是如今我却无论如何没办法再在鵁族待下去。

  那天晚上我埋身在锦被里,咬破食指在被子的里层画了整整一夜的符。

  第二天我扫落了丫鬟送来的早点,偷偷藏起摔碎碗碟里最锋利的瓷片。

  从来不曾反抗过的囚徒骤然发怒,效果果然比每天哭闹的那些好许多。下人们马上跑去找他们的主子。

  我和衣躺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盖住等待着元虹或者别的什么妖怪。被窝里心脏剧烈的跳动声,急促的呼吸声,甚至是血液突突流动的声音,全部清晰可辨,我只有紧紧握住瓷片,让它刺破自己的皮肤带来足够的疼痛,才能使自己稍稍镇定下来。

  元虹果然匆匆赶来,也没怎么疑心便移步至床前探看。

  无论是激烈的心跳还是急促的呼吸还是血腥味道,都是不怕被元虹发现的。那些和已经收走的瓷片,都可以解释成我发脾气造就的产物。

  元虹发现这些的时候,果然更加焦急地问:“阿肖你怎么了?”

  我慢慢往床里挪动,他很自然的跟着挪过来问我:“阿肖,怎么突然发脾气呢?”

  因为忍耐着等待时机,我浑身都绷紧得微微颤抖。终于等他完全跟着上了床,我抖开锦被将他紧紧缠住,握着瓷片的手跟着抵上了他的咽喉!

  “阿肖!”元虹震惊地望着我,估计眼神正如我几天前的夜里震惊地望着他。

  “以后不准叫我阿肖。”我低下头,轻轻地镇静地对他说。很奇怪,等待时那样紧张害怕,可是我的手真的握着锋利的瓷片压在元虹喉咙上时,竟然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挟持着元虹通过门口的禁制,我将元虹猛地推进屋里,冲向偏院的后墙。

  在妖怪们面前,我没觉得可以凭借自己不怎么出众的智慧偷偷的不冒险的逃出去,索性一路毫无顾忌的疾奔,直跑得跌跌撞撞。

  村里的妖怪自然极快发现,我身后不多时便称得上群魔乱舞。

  如此竟然也让我逃到了后院。因为一直没能与后面追捕的人拉开距离,我也顾不得什么躲藏,只是飞快地掠着墙根寻找那处草丛后面的暗洞。

  等找到时,身后的围过来的妖怪眼瞧着就要抓到我的后颈。没有时间移开青砖,我只是拨开草丛一脚踢上那里,也顾不得趾骨是否碎了,一猫腰避过身后的人,默念几句老天保佑,便念着化形的口诀一头撞向那通不过一人的小洞。

  第一次化形就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情况下完成的。我后来也想过,要是我的原身是一条粗得通不过小洞的蟒,或者我根本不会蛇行没办法迅速通过围墙,一切会是如何的。

  扪心自问,答案是我早已做好接受这一切“如果”的准备。

  还好那次老天保佑了我一回,一片光芒闪过后,眼前的景象陡然增大。虽然慌乱地将身体多次猛撞在墙上,我到底是莽撞却也迅捷地扑过了小洞,软得面条一样的身子在洞外缠作一团。。

  洞外其实仍是鵁族的村子,但游过那片草地后,我将自己的身子成功地沁进了春天仍然冰冷的小溪……

  下潜……

  不停地下潜……

  瓦凉的河水顷刻间漫过全身,我却能在这样的河水里不受阻碍、悄无声息的潜游,一点也感觉不到窒息。那时我还以为,自己再不会比这一刻更加不像一个人类。

  可是很快,现实就会告诉我自己的想法完全是错的。身体彻底告别人类范畴的那时的我,起码还有正常人类的灵魂。而灵魂……那是最有变化空间的东西。它可以那样完全彻底的被感染颜色,扭曲形状,变换温度。

  7.指间沙(2)

  从鵁族逃得出去的事,何等侥幸。

  主要是他们不曾想到我竟真的敢逃。

  失了内丹的妖怪自忖没了依仗,或惊惶失措或是狂怒拿命来搏。他们想来没见过我这种反应慢半拍的,以为我甘心被养着做只宠物蛇?

  可我本来是个人,我本来就没以为自己有什么依仗。

  不过逃得出来是一回事,能真正甩得掉追捕是另外一回事。

  虽说一直玩笑元虹他们是山鸡,不过鵁族和山鸡是不同的。他们是天生妖物,少有小孩生下了不带着修炼的潜质的。会飞,会潜水,有语言能制造劳动工具,不知道给人类下定义的学究们要是来这世界一次,要怎么修改字典里人这个字的官方解释……

  顺着小河玩命游。

  可惜没等游进森林,我细细的小身板就被一个猛子扎下水的追兵精铁一样的爪子钳住了。

  死命挣扎着逃脱那是无用功。感谢黑影掠过的时候,我那与众不同的反应——我不自觉露了怯,慢下了速度。

  因为一般察觉到危险的物种都会加快速度,这位经验丰富的空中猎手算出了这段距离差。因此它并没有抓准我头部附近——那样我将无法反咬,就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我猛地回身,恶狠狠地咬住那只鵁的爪子。用力,再用力,恨不能一口嚼碎它的骨头。

  那鵁族吃痛,却不松爪子,带着我破水而出直上云霄,作势要松爪将我摔死。我当然晓得离了元虹那间囚禁我的屋子,逃跑中只要被抓住就再难活命。当下只是咬紧牙关蜷起身子,吃力的躲闪渐渐聚拢过来的妖怪们的利喙。

  也许我是条有毒的蛇,抓我的那只妖鸟被我一咬,渐渐失力下坠,终于掉落回地面。不小的冲击力震得我头脑发晕,却仍飞快的隐着身子藏在那只不知死活的大鸟身下。

  下落地点不好,光秃秃的河滩上连藏身的蒿草都没有,黑色的巨大影子一只只簌簌收翼俯冲而来,如果我往河里跑,会照原样被抓回来……

  差了一步,游进有树木掩映的丛林里的话,说不准真的可以跑掉呢。

  我藏在没有声息的大鸟羽毛下,小心地亮出自己的毒牙。

  在没有活路的时候,唯有拼死一搏!

  ……

  顽固抵抗的结局是,浑身被啄得鲜血淋漓,我只是奇怪自己为甚麽来没有断成许多截。长条的身体被许多爪子牢牢按在地上,有人想在我腹下划个口子。又被其他人拦住了。

  “你作甚么?”

  “这是我抓住的猎物!”

  “可是族长要他……”

  “哼……我只要蛇胆还不行么!你没看到我兄弟被他咬了?”

  “那也……”

  装死装死……分赃不均吵起来了?

  天助我也。

  这次没法顾虑会不会被轻松抓住,我挣开微微泄劲的爪子,冲向近在咫尺的小河。本来以为很快就会被拽回来,谁知下水追捕的鵁族竟然一个个僵硬,瞪着眼睛沉入水底去了。

  河泥下幽然冒出一颗黑漆漆的巨大蛇头,张开嘴吸一口气,搅得嘴边都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某些紫雾似的东西从透亮的碧绿的河水里分离出来,被他收进了口中。

  大蛇一寸一寸慢慢蜿蜒出来,将那些沉到它身边的大鸟一只只整个吞下去。我也随着落在河底软泥上,冷眼看着那些鵁族整只消失在它无底洞一样的嘴里,然后顺着蛇身鼓胀起一块又一块,糖葫芦似的。

  等它吃得差不多,推了剩下一只到我眼前,沉声说:“你吃。”

  我以沉默表示拒绝。

  那大蛇也不再让,一口气解决剩下的那只,甩甩尾巴尖道:“这些瘟鸡实在欺人太甚。小家伙,到我家避避如何?”

  说完也没等我表达自己的意见,只拿尾巴尖卷起我来,S行左拐右拐的开始爬行。

  各位看官,你们以为我被爱管闲事的高人救了,从此拜在高人门下,潜心修炼百年破关回来报仇?

  NO,NO,NO……

  那条大蛇将我带回他的洞府。

  “你的样子很别致。”它将我摆好在一块大石上,好像我是一个木偶,“这么漂亮的表皮都被磨坏了。”

  一个治愈术落在我身上,身上的疼痛感觉淡了,我却没有办法感到温暖。

  “小可怜,我会为你好好教训一下鵁族的。交换条件是,你要永远留下来陪我,做我可爱的收藏。”

  那黑暗的洞穴墙壁上,挂满了色彩斑斓的装饰品。那是一些从细小到粗长的,按生长规律排列起来的蛇蜕。但是最大的蛇蜕后面,都挂着长大了的蛇的尸体。

  我注意到只有一排蛇蜕后面没有尸体,那是这只黑蛇的旧皮。

  和它比起来,鵁族妖怪一个个正常无比。

  它缩小了一圈,沙沙作响的爬到发抖的我的身边。

  “哦你注意到了,我可怜的孩子……别担心,我会允许你再长大一些的。何况现在是春天啊,如果现在就让你住到墙上去,我会寂寞的。”

  那冰冷的身子缠绕上来,以一种舞蹈般的节奏摩挲我周身细小的鳞片。我察觉到它尾部那里突出的器官,像两个翻起内瓤的口袋,里面镶满了带倒钩的尖刺。

  “别怕,其实你赚到了。”那只黑蛇说,“我会帮你教训鵁族的。如果没有我,你会被他们抓到,一点也没办法反抗的死去。这样的话,难过的只有你……”

  这条蛇确实缠紧了我的身子,但是我的尖牙却可以很轻易地送进它的颈下。

  这种没防备的姿态很可能出于它对自己实力的自信,觉得我不可能组织起能危险到它的攻击。

  但那时灭顶的恐惧剥夺了我思维的能力,我只能记得自己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咬上它。黑蛇身上覆盖的那些坚硬的鳞片在我的牙下咯咯作响,一片片折断。它一下子紧紧勒住我,铁索一样要将我绞碎。

  我不知哪来的力量,也同样大力去绞住它。身上传来剧痛,是黑蛇的尖牙有样学样的穿透了我的皮肤。

  我们两个互相绞缠着在地上翻滚。撞倒所有能撞倒的,砸毁所有能砸毁的,毫不顾忌会给自己的身体造成什么样的损害。

  当我能感到自己的毒汁很快枯竭,已经吐不出来东西时,干脆用力的吮吸,将大口大口的蛇血吸进来。

  渐渐翻滚和挣扎的幅度小下来,缩紧的身体虚软,吮吸的动作没有了力度,没办法呼吸……终于当我从黑蛇身上跌落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它痉挛了一会,没了气息。

  而我,还活着!

  我回复了人形,靠着岩壁抱起腿发了一会儿呆,渐渐平复了身上脱离的颤抖。望着被我咬死的那条蛇,恐惧茫然之下,竟然有些微欣喜冒了出来。

  活着的是我,是我……是我,在关于生存的争斗中获胜,活了下来!

  那种感觉出奇的棒,让人不自觉地想喝点酒。那天从厨房偷出来的清酒就不错,装在浅浅的碟盏里小口啜饮,想必会有十二分的惬意。

  ……我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黑蛇颈上被我咬开伤口处蔓延出来的暗紫色的血,竟腐蚀了石质的地面。那些液体淌到哪里,哪里就深陷先去。

  舔舔唇上留下的血迹,说实在的,它们味道那么好,一点也不像有毒。那股唇齿留香的味道,熟悉的给我留下餍足的舒适,就像……就像元虹的烧烤。

  说不上来,反正我就是知道那都是一脉同源的味道。

  “你怎么会醒?我明明下了足了药!”

  “是不是很痛?我本来没想到你会醒的……”

  我一直以为那些是迷药的啊……而且还自以为是的一直以为,迷药是下在那一天的某样吃食下呢。原来三年隐忍不发的真正含义是这样的,我不由牵起嘴角冷笑。

  深吸一口气,爬起来走到蛇尸跟前蹲下,挑开他的肚子。忍着恶心反胃的感觉摸索那一颗拇指指甲大小的内丹,和着血吞下去。

  然后俯下身,咬着那具冰凉的尸体,将带着剧毒的蛇血吮吸干净。如果吞下血呕上来,就重新把它咽下去。

  我本来应该被元虹毒死,或者毒得日渐虚弱;我本来应该和鵁族追捕者一样,浑身麻痹没有一丝反抗能力的被侮辱被杀害,尸体就钉在这个山洞上供一只BT的黑蛇玩赏。

  要不是我正好百毒不侵,或者更夸张些是以毒为食的话,我想我的猜测八成可以成立,我就根本没有机会呼吸到如今。

  可是既然活下来的感觉如此之好,那么为了继续活下来,做出一些无法避免的改变也就不会令人觉着多么的难以接受。

  ……不是么?

  将黑蛇的洞穴翻了个底朝天,将所有有用的东西洗劫一空。我逃进林地,一路向西。被妖怪猎杀,也猎杀妖怪。学习丛林里的生存法则,学习怎样隐藏起让自己看起来愚蠢可欺的善意。

  中途又被鵁族的追兵赶上几次,我在流血受伤的同时也让他们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就这样险死还生的走出了蔓联山。

  事后总结经验教训,我认为当时自己如果选择留在黑蛇洞穴里,吃他的尸体蛰伏一段时日再上路,绝对比即刻上路的选择安全上许多。

  但不可否认,陡然从温柔安逸的生活中被驱逐,我不该奢求自己做得多么无可挑剔。人呐——不!妖怪呐,总得学会接受自己笨拙的不那么尽如人意的过去……

  8.君子报仇,越报越愁(1)

  我和元虹在村口僵持,大眼瞪小眼的对望。我是回忆往昔峥嵘岁月,活的时间长了比较容易这样。至于他嘛,没准正在冒坏水想诡计。

  村里的妖怪们这时察觉到异样操着菜刀锄头冲将出来,估计是刚刚一起听评书的小朋友们回去告的密——不过真是奇了,这些老弱病残孕冲出来顶什么用呢?我歪着嘴角皮笑肉不笑道:“再跟我胡搅和,我让鵁族整个儿,灰飞烟灭。”

  我眼神诚挚,元虹聪明的看出我没有说笑,抓着我脚的手骤然紧了。

  “求你别……”他用力抬起头来,“别……”

  从前明明伶牙俐齿,不知为何今天总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被陡然诈尸跳出来的我吓着了?

  那就活该喽。

  不过既然有人服软,我自然对屠村再无兴趣。避过快碰上鼻尖的锄头,我弯腰拽起元虹,施个御风咒,夹着他腾上云霄。准备到稳妥点的地方,先拿到我的珠子,再痛快揍他一顿,恩怨两清。

  毕竟他当时没要我的命。兼且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而现在我对自己还算满意。所以我也不杀他。

  临去时朝墙根一望,那位能将元虹公子传奇讲得荡气回肠的大爷,正趴在村口残破的围墙上,双眼炯炯有神的拽着块破草纸奋笔疾书,真是文思泉涌物我两忘——我状态全开猛放杀气他都没感觉,忒有风骨。

  我抓着元虹捡在个山林深处泉边的洼地着陆。这家伙估计为了侍候金蛟身上抹了什么,一股令人不自在的味道。我被迫闻了半天,脾气就难免有些焦躁,落地时就故意挺幼稚地用了些力气将他摔在地上。

  没想到人长大了果然会变出息,想他小时那么磕碰不得的一个人,这回竟然哼也未哼,自己慢慢爬坐了起来。

  我蹲在他面前,伸出手道:“拿来。”

  他垂着头半晌也没动静。我还算善解人意道:“上好的修为说没就没——哪怕原来就不是自己的——一时难以接受也在所难免。元虹你慢慢酝酿,我稍稍一下还是等得起的。”

  “不在我这里。”我善解人意了半天,元虹终于酝酿出这么一句话来。

  “那在哪里呢?”

  “不知道……”他轻声说。

  我眨巴眨巴眼睛消化了一下这句话,不知道?小子你还敢耍我哦?

  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勾起嘴角,把没有深意的笑容修饰得很有深意。果然元虹小儿身体开始僵硬紧绷,手撑着地面木头似的动也不动。

  可是可是……你耳朵尖红什么呢?!

  我想想今天听到的新版本的故事,又想想他刚刚见我时说的那些个暧昧不清的话……奇怪也哉,当年明明是这家伙觊觎我——的内丹。

  怎么今个见面瞧他,竟真有些觉着我是迷恋他,回来找他是对他爱也深深恨也深深的架势?还以肢体语言暗示我垂涎了他的美貌?

  那我又可不能能白白担了色魔的名声。

  “不知道也不要紧的,”我用力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温柔轻声道,“其实老实说,秦某人天劫将至,要不回内丹便要被雷劈成灰……可是我到底还是舍不得为难元虹……唉……可是挨不过天劫,岂不是再也见不到元虹?秦某好生不舍……”

  这话编的,把我自己给恶心着了。

  元虹听到天劫神色一震,眼神终于不再躲闪落在我身上。好反应啊,这份分寸的拿捏真是恰到好处,虽未开口,可是充分表达了对我的关怀。恋爱的人智商都低,我要是真喜欢这小子,没准此时心里会暖洋洋很欣慰——看,百年未见人家仍关心我呢。

  我缓了口气,抓住他双臂拎过头顶,另一只手有条不紊挑开他的衣襟,慢慢滑进去。凉飕飕的手贴在温热的胸膛上摩挲,我低下头把嘴贴在元虹耳边,将热气统统吹进他耳朵里面:

  “我好生不舍呀。所以要挖出你的内丹封住你的法力……嗯,当然还要定住你的人形。这样你就是我的一个人的了,你就不能跑到别的地方去,你就不能再和其他人玩。这样我被天雷劈成灰时,你也被天雷劈成灰,我们一起灰飞烟灭再也不分开~你也是这样想的,你也乐意的,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元虹挣扎了一下,扭头想侧开泛红的耳朵,整个儿一副欲拒还羞的模样,这种程度还不肯把面具摘下来,果然是天生的演员。也不知他能否分辨出这句话的暗讽和借鉴……

  当然如果我一丝不变说出原版效果最佳,可实在是原版我也记不清得了。当年被关押时听他说这些唠叨,我内心却是很是受到惊吓,可惜一百年过去了,小爷我早开了眼界长了见识,心上也就记不得了……

  这很正常。绝不是我没心没肺。

  我走着神,将他双臂扭到身后,变出绳索细细捆了。推倒,欺上去:“如何?”

  他摇了摇头。

  啧啧,今天这位少爷意外的倔强。我无奈耸耸肩,调频到慢动作将他上半身衣物除尽。竖起手指轻点他脐下平坦的小腹,又换做手掌慢慢摩挲,换来一阵轻颤,不由轻笑。

  “说吧……”我劝导了一句。

  他抿紧了嘴唇。

  好吧,那么接下来也怪不得我。

  五指聚拢,缓缓施力,没进掌下皮肉。

  血滴一颗一颗沁出来,逐渐汇成一小股,顺着他的腰腹流到地上,铁锈一样的味道渐渐扩散到了空气里。

  手下的肌肉剧烈的抽搐痉挛,可惜丝毫也无法阻挡我锋利的指甲。元虹将嘴唇抿得死紧不肯求饶,没想到他还是个硬气的男妖……哎,不过我当年我肚子上开了洞不也是没哭没喊。所以说人啊,不被逼到份上,就很难发现自己是否硬气。

  我停住诚挚恳求道:“请把内丹还给我。”

  他转头将脸贴在地面上,几缕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表情,勉强道:“我真……不知……”

  我腾出一只手来,轻柔地理理他被冷汗沁湿粘在额上的头发,细细瞧他漆黑得很容易就显出无辜神色的眼睛,摇头惋惜道:“原谅我吧,竟然没有缺心眼到会信你这种话。”

  当年是他亲手将我内丹剖出。换了村里其他小辈,兴许保不住这么一大块肥肉。可他元虹是族长的儿子、下一任的鵁族老大,他爹当年对他简直溺爱至毫无道理。就这样还连个战利品都保不住,元虹完全可以收拾收拾重投回胎去。退一步说,也许他们将我的东西当贡品给了这一片儿的大妖怪。可是元虹也绝不至连东西的下落都不知晓。

  我并非受过一次骗就以为天底下只有谎言;我不过是觉着吧,有些人已配不起本少爷的信任。

  是中指首先触到了元虹体内那颗珠子,我试着收拢手指将那玩意儿往外拽。周身修为随之而去的可怕感觉,估计终于触动了今天这个异常忍耐的元虹。他哽咽了一声,突然像一条被人钩出水面的鱼那么扭动起来。

  我一时不察差点被他甩下去,连忙用膝盖将他紧紧压死。

  五指攥紧使力,缓缓向上拽。元虹瞳孔剧烈的收缩,拼命弓起身随着我的手向上挺身做最后的挣扎。好似他的腰腹一直随着我的手过来,就可以留住自己的内丹似的。

  “元虹宝贝,你的腰真软……”我抬起血淋淋的手,坏笑着亲亲手里那颗刚刚脱离他身体的温热小球。元虹漆黑的瞳孔猛地张大,软倒回地面开始一阵阵的痉挛。

  做反派很过瘾,吾通体舒畅地将注意力移回手中。这个……气息只有一丝熟悉,但更多的是陌生的古怪。

  会是我的么?我拿不准。其实我和我的内丹也不太熟……毕竟,我只是在知道身体里有这么个东西后,见过它一面的不是?

  刚刚那股令人焦躁的味道随着元虹的挣扎,好似更加浓郁了些啊……

  我捞过地上散落的衣物,仔细擦拭丹丸上的血污,然后将它放在手心把玩。失了修为,元虹的人形有些涣散,我随手抛了个禁止止住他变回原形。他的冷汗越出越多,墨色的长发黏在颀长苍白的身体上,贴在地面上不住的颤抖。……内丹上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不知怎的,一下子浓烈起来,压过了血腥味儿,不用放在鼻下也嗅得到。也是直到这时才让我觉察,我那爬虫类妖怪特有的、常年冰冷的身体,竟然慢慢温热起来。

  哦?

  我用真气将挖出的内丹缠紧,放它自己在空中沉沉浮浮,然后低下头去将鼻尖顶在他赤裸的上身嗅嗅。

  就我上辈子看《动物世界》得到的那些关于蛇类的知识来看,它们通常视力不好,更多的是依靠蛇信来定位外界事物。所以这辈子我虽下了大力气矫正自己不分时间地点总喜欢伸舌头乱晃的坏习惯,但有些时候想要用舌头碰触的愿望实在强大。比如这次:当触到那些因为疼痛挣扎而渗出的冷汗时,我便乖乖顺从物种本能,伸出舌头细致地舔了舔。

  呃……在舔上元虹皮肤上冷汗的一瞬间,我便了解了自己体温变化的缘故。这是因为现在是春天,是爬虫们的发情期,元虹皮肤分泌一种特有的强烈气味,我依靠敏感的嗅觉受到了源自同类的吸引。

  简单的说:我发情了。我想和元虹交尾。

  补充一句,这个愿望相当迫切。

  这件事倒有些猫腻。

  要知道元虹原身是只飞禽,他要去侍奉的大妖怪是只金色的蛟龙。无论哪一个种族,都和我这小蛇妖挨不上边儿,为什么他身上的味道竟然挑得我起了欲望?

  反正不可能是最狗血也最简单的那个原因——虽说这种剧情依旧很狗血,但却令我觉得极其幸运的是:如今我这具蛇妖的身体,果然是吃什么消化什么,不但百毒不侵,甚至不惧武侠小说里向来所向无敌的春,药。

  情况不明时偏偏欲火焚身,扑还是不扑,这是个问题。

  扑的话元虹小朋友身心都将严重受伤,我自然重重得罪了元虹得罪了鵁族得罪了金蛟魔君大人——不过貌似现在我也把他们得罪得够呛。

  不扑的话呢,我得打晕元虹跳进冷泉泡个澡……可是这辈子我最受不了自己这具冷血身体,外面再阳光普照,骨子里照样儿渗得是冷气。难得今天暖洋洋热腾腾,我再自己给自己降下去,伤身伤心的就是我自己。……或者我给自己施个清心咒?那也挺费事不是。

  综上所述,扑上去损人利己,是个有吸引力的选择。虽则会让某些人更加误会我迷恋元虹,不过……这也挺利于情况的明朗化。

  毕竟陷阱的话,还是动一动他才能引来猎手,不是吗?

  于是下了决定的我伏下身,拽着元虹的双腿将他拉近。

  身体挨得进了,他立即发现了我身体的变化,不知所措的蹬着腿挣扎。嘴里模模糊糊地急道:“不不!我我……哈……我不……”

  哼,你一个没了修为的家伙,做什么无用功。我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粒蜡封的药丸,捏碎嚼了,顶在舌尖上一点一点涂满他小腹的伤口。大概是又疼又痒的滋味实在古怪,他呼吸粗重起来,说到一半的话被抽气声打断了。估计是被走调的声音吓到,他紧紧地闭上了嘴巴。只是小腹起伏得厉害,根本压抑不住。

  涂完撑起身瞧他一眼,元虹的脸已经憋得通红。发现我的视线,便喘着粗气不自觉抬眼看过来,望着自己已经止了血、正在慢慢消失的伤口,眼里的惊惶还没淡去,和涌上的失措汇集出一副不知所措的呆样。

  “行云布雨是妙事一桩,若变成和尸体媾和就倒胃口了。”我亲亲他,和气地为自己的行为作解释。

  眼前妖怪的神情仍然懵懵懂懂,让我忽生逗弄的恶意。为提前防止他呼叫,我捏住他下颚,将封印住的内丹塞至他的口中,抽条手帕勒住嘴角细细绑了——呵,吞下去试试啊,我不介意再挖一次呢。

  捏了印化作一条碗口粗细的银色大蛇,从一件件滑落的衣物中爬出来。

  将微弱的反抗轻易压下,吐着蛇信滑入他大腿内侧,分着绕住绞开,压至贴近了肩膀方紧紧缠住,绕着他小腹下敏感地带缓缓游走。细小鳞片的不失耐心的磨蹭,终于使那里起了反应。我瞧着反应一边不时伸出蛇信去碰触些地方添油加火,一边选着他能看到的角度抖动自己的尾部。

  我这辈子原身的那里……蛇么,都是一样的袋状,内壁有许多小棘。如需为繁衍后代工作时,袋的内面会向外翻出体外,连自己看起来都甚是惊悚。

  没错,我就是故意恐吓他又怎样?有本事可以和我提啊,不说出来的话谁晓得他到底有没有意见。

  元虹像打摆子那样抖,身体也是忽冷忽热,可是并没有如我所料的呜咽挣扎。等我用自己的尾稍绕着他的致命,陡然加快绕动的速度,才忽然听到短促压抑的一声闷哼。

  竖起头部去看,他面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垂着的睫毛微颤,挂着将落未落的一滴湿意。

  哭了呢。

  反正我也没打算真以原形去做。那样难度系数过大,对心理素质要求过高,万一不成功,我岂不是要杀人灭口才能保住面子?

  嘭的一声变回个光溜溜的人形,我帮他解开嘴上手帕,拍着他吐出内丹继续让它在空中随意飘着,方吻上他湿润的眼角,安慰道:“行了,别怕。我才刚唬你呢,其实那样我也接受不了。”

  元虹愣了一下。我想了想,问题可能出在“我接受不了”上,不由得把下巴垫在元虹肩上,笑场了。

  9.君子报仇,越报越愁(2)

  我避开元虹的伤处伏在他身上,拿鼻子在他颈上蹭来蹭去,禽类偏高的体温使那股同类的气息熏发得愈加强烈。我都有点奇怪,自己最开始怎么会觉得这种味道令人不自在呢?明明是非常好闻,令人食指大动的可口啊……

  伸出舌尖,逗弄他紧张得上下滑动的喉结。触碰咽喉部位会令大部分妖怪反应剧烈,因为那样有一种生命被别人掌握的无力感。

  手……也不能闲着,解开裤带摸下去。元虹身子僵得好似一块木头,许是被我轻咬他喉结的动作吓得狠了,竟然直挺挺的抬起腰来方便我褪掉他的下裳。

  呵……从前怎么不知道他除了八面玲珑伶牙俐齿,也会有青涩笨拙得如此讨喜的时候。就是不知道这一面是不是也是他刻意所为。

  不过于我来说,只要他扮出的模样确实招人喜欢,也就无所谓了。我不会再受他蒙骗,但也不剥夺弱者为了求生所做的伪装。

  我含着笑意,啃咬他的锁骨。亲得湿漉漉了,才下滑至他胸前,含一处在嘴边,用舌尖轻轻描画,用舌面重重舔擦,再用牙不轻不重地碾磨一阵。身下的人开始轻颤,体温也炙热起来。身子不再僵硬,软软瘫进我怀里。

  伸出两只指头到他嘴边,轻轻按压揉动被他抿得苍白的嘴唇,我柔声道:“张开嘴。”

  他艰难地喘着气,睁着湿润的黑眼睛望了望我,果然乖乖启了嘴。我把指头伸出去捉着他的舌头慢慢搅动,分开他的腿,把沾满唾液的手指抵在他后面。他感觉到了,有些惊惧地眨了眨眼,却没有退缩,反而主动用腿夹了我的腰。

  呃……真要命。这么乖虽然很惹人怜爱不假,可是也让人更有蹂躏的兴趣啊……不过算了,我暂时没想往鬼畜方向再发展,所以还是忍忍吧。

  弯下腰在他小腹上落下一个个吻,将舌尖顶进肚脐里打转。趁着他气喘吁吁压抑自己声音时,手指缓缓送进去试着抽动。动作轻柔地增加手指扩张,同时落下很多很多温柔的吻。终于将自己送入他的体内。

  禁不住舒服得长叹了一口气:紧,最重要的是非常热。仿佛燃烧起来的那种温度,熨帖得我都要忘记自己如今是一只冷血的爬虫。

  提起他的腰,握住他身后被缚住的双手。抽出自己,再缓缓没入。元虹一下子用力向后昂头,拉的颈上的线条很漂亮。如此反复时,他就这样晃着头,嗓子里含着低沉的喘息。我抓着他的腰,感到快感强烈得使身上每一丝都绷紧着,很快全身布满了汗珠。要竭力才能忍住不立即宣泄。

  那个时刻将至,我就着身体贴合的姿态将他翻转个身摆成趴跪的姿势,俯下身咬断他手上的绳子,让他的手能够分担一下肩的负担。然后握着他的腰一下下狠命撞击,使得他的臀部我的小腹何在一处啪啪作响。终于达到顶点,之后就势倒在他湿漉漉的背上,将他整个压紧抱住,有一搭没一搭啃咬着他的后颈。细细地嗅他身上那股无比对我口味的味道。

  就只是这样而已,在他身体里的部分竟然又抬起了头。我从前也有自以为满意的欢爱经历,却完全不能和现在的感受相比,简直想要沉溺。难怪雄性妖怪都一生致力于寻找争夺同族伴侣,理解万岁,理解万岁。

  我抚着他的长发想,要是这个浑身散发着催情气息的家伙不是元虹,我还真愿意赔些修为养他一阵。

  元虹么,总是有些复杂。吃干抹净先奸后杀皆可,当情人一起生活,到底是不行的。

  趴在他身上顶了几下,我才将他拉着重新跪起来,手下探握住了他的。元虹惊得差点弹跳起来,往前去试图逃开,后面也猛地一缩。

  “呃……”我禁不住吸了口气哼了一声,才包着他或轻或重的揉捏起来,刚刚用尾巴使坏的时候没注意,他那里那里紧涩得很,有一种少经性事的干净,很轻易就被撩拨起来。其间蜻蜓点水吻他后背突起的脊骨,细致地在他体内试探,终于在顶到某一处时,元虹整个人都蜷了起来,我手心里一下有了湿意。

  就是这里了。我调整自己的姿势,力求每一次都重重撞在同一个位置上。这次和第一次不同,元虹呼吸凌乱到再难抑制,抛弃了之前那种虚伪的乖顺,虚弱的挣扎着总是想要逃开。我揽住他的腰,含住他的耳垂调笑道:“元啊元……再跑……我就变回原形了啊……钩住你……哦!”

  “啊!”他短促的惊叫了一下,身体忽然一僵,竟然吓得连体温都略略回降。然后挣扎得越加厉害起来,划拉着手脚想要逃开——不过不起什么作用还挺有趣就是了。

  “呼……”只要我往他敏感的耳朵里吹口气,他的手脚就一软。这么有意思,我忽然就很想看看他现在的表情,于是捏着他的腰想把他转回来面对我。

  谁知这家伙忽然垂死痉挛一样的挣起来,把我都唬了一跳。

  说起来我实在是个好说话的妖怪,既然元虹拼了命不想让我看他的表情,我也没坚持,抱着他按原来的姿势继续耕耘。

  运动了很久,也不知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放任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哽咽着说:“对……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翻来覆去没完没了。虽然他他情动时的嗓音和平时迥然不同,低沉磁性,性感异常。但还是嘀咕得十分不得我心。

  发生的事情便是发生了,你从前秉承着这个世界的法则欺骗我,我现在遵照着这个世界的法则侮辱你。

  如果你觉得说句对不起我就会收手,抱歉我没这么讲道理。

  正巧他前面筋络突突弹跳,后面也一阵急缩。我干脆捏住他的根部,同时加大力度恶狠狠撞击他后面。果然他剧烈的挣扎哽咽起来,再也吐不出清晰的字句。

  据说我们蛇族有些勇士不需要修行,打一成年就可以在……时坚持近一天时间。我估摸着我不属于那么彪悍的种类,但这次时间确也长了些。天色什么时候暗下来的我并没有留意,只是后来内丹漂浮在空中散发出浅淡的微光投射在元虹光洁的脊背,随着他的晃动一下下跳跃,才让我恍然想起,他被封了修为,估计早已吃不消了……

  果然等我攀上顶端,手上劲道松懈,元虹就势软倒在地,两条修长的腿仍然保持着分开的姿势,微微打着颤。那里来不及闭合,一抽一抽,白浊的液体就顺着大腿流下来,中间还夹着少量的红色血液。后背上……呃……也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吻痕。

  我真的没有想过要他的命……吧?

  探到他身下一摸,果然前面仍然没有疏解。捞在怀里重重撸了几下帮他释放,我将他软绵绵的身体翻转过来,将手上乱七八糟的液体,不怀好意地一点一点全涂在他胸前——这位同学醒来时的表情值得期待。

  这才将掌心贴在他小腹上,输入一股炼化精纯的上好真气助他理顺气息。感到他动了动,似是醒了,正想开口挖苦几句,没成想目光落到他脸上之后,嘴边的话却硬生生一折,变成了一句。

  “……请问您哪位?”

  被我啃咬出的吻痕齿印没变,一身的汗渍、白的红的情的紫的都还在。只是……属于少年纤细的身形……

  虽然仍是颀长养眼……但这宽肩瘦腰窄臀长腿……貌似是属于是青年的体型?

  白皙光亮的皮肤退了红潮后也……变了颜色?

  天色暗了看不清楚。不过约莫是黑了些许吧?

  我捏住他的下颚抚开发丝,干净俊朗的一张脸。没有元虹那种精致到中性的妍丽,但是吃干抹净的是他这般样貌倒也不算吃亏。

  “您哪位啊?”我又小心翼翼问了一句,青年只是皱着眉又不舒服的动了动,并没有醒来过。我盯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部线条,忍住想要敲自己脑袋的冲动——慕秦肖,人为财死,你今天差点要为色亡啊!

  太投入了吧,身下的人都变身了,竟然没发现……

  失策啊。需要认真检讨。

  10.君子报仇,越报越愁(3)

  “你是谁呀?”我又问了一句,青年只是皱着眉又不舒服的动了动,并没有醒来过。

  我抱着这个陌生的青年,抓过空中漂浮的内丹。撤回封住它的禁制再仔细分辨:陌生的是怀里这个人的妖气,熟悉的是那股发情同类的味道。

  真是好……嗯算了,我还是别闻了。

  就我所知,妖怪和人道德底线相差甚远。

  侍奉比个自己厉害的妖怪,对于修炼大有益处。所以妖怪们多半非但不以此为耻,还把它当做一个不错的机缘。

  以鵁族和蛟族的实力差距,在那什么魔君那儿呆上一季,元虹回来便可以接手族长的位置了。

  如今有人假扮他……莫非是元虹出了什么状况被人夺了权,而眼前这个男人是如今族长的继承人,这才改了容貌去金蛟那里去讨修为?

  我略思索了会儿事情原委,也就放弃了。无论鵁族内部势力如何更迭,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怀里这个青年左右不是欺骗过我的那只罪魁。我也当真糊涂……要是早知道他不是元虹,我定不会……不会上了他?不会坏心欺负他?

  ——可是上他很舒服,逗弄他也很好玩儿。反正整个鵁族也不是不欠我,我倒是用不着为怎么着了其中一只愧疚。

  不过,他的易容术倒是神奇。以我境界比他高出如此之多,之前竟半点未看出端倪。要不是正巧令他本身修为一丝不得调动,偏偏又以外力定住他人形,恐怕我放他走时仍会当他是元虹。

  那他是什么时候撑不住变回自己样貌呢?估计是死也不肯转身换个姿势时,就已经露馅了吧?

  那么对不起莫非也是指这件事了?毕竟我都没见过他,除此之外他还能对不起我甚么?

  “对不起,我不是元虹?”这个说辞有点搞啊……元虹是不是真心觉得我爱他这点我还不清楚,至少这个人表现得是深信不疑。

  瞥了一眼那无意识皱着的眉,我觉得心底微微翻腾了下,像是想笑。这可不错,刚才抱怨完不能留个心眼多的要命的元虹在身边,老天就体贴的换了个笨些的来给我养。

  抬高他的胯部催发真气在青年的小腹轻揉,助他吸化我留在他体内那些精元。原本准备全部洗出去一点便宜也不让元虹得的,这位嘛,我也不能对谁都这么小心眼儿。

  果然他气色渐渐好起来,脸上有了血色,身体也温热放松起来。至于那些青青紫紫,自然也慢慢淡下去了。那个比较隐秘的伤处,也没有不好的道理吧?

  估计还会留着些古怪……

  随身带的荷包被我施了法术,里面放了许多日杂。

  找出一套干净衣服穿了,这么些年了竟还是不惯只是变出来件衣物了事。旧衣呢,洗起来麻烦,就不要了。在地上随手挑起一件扯成几条,走至在泉边沁湿绞干,运起气连手连身子一起焐得暖了,抱起青年帮他拭净。翻出另一套衣服,给他套上里衣,再松松拢着系了衣带。

  咕噜咕噜……我侧耳听听,饿得抗议的那个肚子可不是属于我的。

  就近捡些枯枝生起火,照着火光的范围设了个结界挡风隔音防偷袭。抓起那颗和我无关的内丹拢入袖内,方笑了笑转身去找吃的。这样我回来前他醒了,也不会想要跑掉。

  是啊,我是抓错了人,可我可没上错人。

  套用前世广告的一句话:要的就是这个味儿。

  鵁族爱吃什么……?

  我揉着太阳穴回忆之后,捅了山崖上一处野蜂窝。拎着硕大的蜂窝,又寻到一处鼠穴。松鼠为过冬储存的粟谷山榛松塔后,常常会忘记了埋藏的地点。我百年前曾靠这个活过命,如今仍喜欢时常挖一捧回味。回去的途中顺手打了只野兔挖了点调味用的野生植物。

  这下足够了,今天咱们吃大餐,无名氏先生。

  将野兔剥洗干净,从荷包里翻出一小包盐,在野兔掏空了的腹腔涂了一层。还得塞上野山葱、八角、茴香、松子、野粟、榛子、桂皮,再在外面抹上厚厚一层蜂蜜。包些干松枝重新点起一堆篝火,把处理好的野兔架在火堆上烧烤。

  一边翻烤着野兔,一边逐个挑出蜂窝里白白胖胖的幼虫。撤出原来那堆火的柴薪,把烧过的木头拍成碎,一只只扔进余火未尽的灰里煨了。

  不一会儿,香味就在空气中飘散开。

  咕噜咕噜……真是给我这大厨面子,一直昏睡着的人,肚子叫了几声,呼吸开始由深变短。数秒之后,挣扎着爬起来,眼神初初还没甚焦距,就往火堆外阴影处挪了挪。

  可怜见的,这是被我欺负惨了。

  伸臂把他捞到自己身边,把装在竹筒里盛温了的泉水递到他嘴边。青年略略有些迟缓地看了看,乖乖张嘴就了口。

  我喂了一口也就罢了。把竹筒交给他自己拿着,继续翻烤着野兔,道貌岸然一本正经地道:“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他手一抖,,竹筒斜翻着掉下去。我镇定地伸出手,定住洒出的水,接住竹筒,将水舀回去重新塞进他手里。

  “……我叫元行。”他不知所措地握着重新被塞进手里的竹筒,垂头盯着自己单衣遮不住的长腿。

  “元行,元行……”我把这个名字嘀咕了两边,“同是元字辈,你是元虹的族兄么?”

  他低着头点了下。

  “你大元虹多少?”我忽地想起我拦路那会儿,他明摆着认识我,没准儿也是旧识。

  “虚长几十岁……”

  “我曾在你家书院习过艺,我们可有做过同窗?”

  “是……”

  我竭力思索了一阵,……一点印象也没有。

  “估计你小时一定很规矩听话。”我说。那时我和元虹两个,伙同顽童一群,每天将鵁族闹得鸡飞狗跳。我不熟悉的元字辈,基本必是乖乖牌无疑。

  黄澄澄金灿灿的烤野兔,散发出浓郁的蜜甜味和松香。拿匕首把兔头切下来,剩下的兔肉一劈两半,拿竹叶托着,一半递给他,另一半拿起来自己吃。

  元行瞄了我一眼,低头瞧着自己的那一半。

  “你不吃吗?”我咽下嘴里的肉道,“挺好吃的。”

  仍然不吃,绝食抗议?

  “我喂你?”晃晃手里的。

  他惶惶往自己嘴里送了。

  半只兔子很快就吃完了。挑出刚刚兔腹中能入口的干果调料,捏在手里运气一捏,干燥喷香的调料粉末新鲜出炉。蛇妖牌食品加工器,品质绝对一流。

  竹筒削得短了浅了,拇指贴在切口上转一圈,也就平滑了。

  把蘸料倒进去。扒拉出在温乎的草木灰里煨着的虫子,一只只放竹叶一头,另一头放上短竹筒。薄薄的叶子被我灌了妖气托着,平直坚硬,和盘子没两样。

  我研究着这么把妖术法术民用化日常化有几年了,其实挺有助于修为。算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把竹叶推到元行旁边,“尝尝这个,也不错。”

  剩下的兔头和蜂窝,拿真气裹了,和内丹同一个保存方式,缩小了塞进袖子。兔头可以下酒,蜂窝能再控出不少蜂蜜,蜂房可以用来炒菜。

  都带回家去。

  妖魔的世界求生不易,就算我如今不必再忍饥挨饿,但有食物还是要好好珍稀。

  等我收拾完东西,元行已经把东西吃得干干净净,连调料都不见踪影。

  呃……这?我不由自主盯着他腰腹,看不出什么……迟疑道:“吃饱了么?”

  他侧开脸,点点头。拢得松散的里衣被夜风一吹,视觉效果很曼妙。

  吃饱了,就做点别的事吧。

  将他托起来,放在自己腿上。里衣不用剥,一揭就好——我得承认,帮他穿的时候我就没安好心。

  元行立时骇得撑了原本狭长的眼睛……咳,好有趣。他身量颇高,站起来也许还要超过我,这时束着手木头一样挺着背往后躲,还不肯着力在我身上,这样也能稳当?

  伸臂将他箍紧托高,张嘴含了恰恰送到嘴边的某一颗。好么,这下木头变石头了。

  不满意的咬咬,手向下摸索。

  “元虹两个月之前偷偷离开鵁族……”元行虚按住我的手腕,难堪到不知把视线放在哪里,“此事除我和父亲以外无人知晓……可我们皆不知晓他的行踪。”明明有我特意设的屏障,又坐在火边。元行说话时,却一副觉得冷的样子。

  不过总算开口了么?

  “他倒躲得及时。”我顺着他的意思放开手,容他笨拙地爬下我的腿,跪坐在一旁。

  “不……”元行犹疑地抬头看我一眼,“元虹这些年一直打探……您的消息。他离开之前,有妖怪说在西山郡遇见银蛇妖。”

  “你说他找我去了,他一个欠债的追着我这个债主干嘛?”我短促的嗤笑出声,“……不过怎么说也是我给你的取而代之提供了机会,你正经该感谢我才是。”

  他垂着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我是……”勉强开口,声音干涩。

  “可以了,不需要和我解释。”我打断他,基本确定,这位元行哥哥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不过既然他夺得不是我的东西,我只要别被他的貌似忠良骗了,其他的就不需要知道了。

  “那如今要你重新变换了元虹的样貌,还能同上次一般精妙吗?

  他摇头。我觉得也是,要是变化术寻常,不就代表魔君也能轻易想到识穿?我要是元行,要冒灭族的风险博弈,也总得准备充分。

  以我浅见,之前的变化估计非是术法精妙,而是托灵药所致。

  我忍不住托腮深思。

  本来呢,我根据最近情况即兴编排的复仇计划是这样:元虹被送往金蛟窝的半路,我劫了他,要回内丹揍他一顿。然后我遁了,元虹仍到金蛟那里去。但他与我夹杂不清,有谣言在前,金蛟必然不喜。元虹在金蛟那里不但得不着甚么好处,受些气吃点苦头想来也必然是免不了的了。

  可是那又算不到我头上……

  我是多么的无辜和宽大啊,不信奉什么恩以十倍仇以百倍之类的——毕竟我只是揍了他一顿,又不伤筋动骨——那些受的气吃的苦,皆不过是因为世人不如我品性高洁,心怀宽广,可叹可叹。

  至于后来中间出了状况,我真刀实枪占着了便宜——这有什么,妖怪又不兴贞操观,和之前的差别不过是从无中生有谣言杀人,坐实到既成事实罢了。我还是没封了他的生路不是?

  多吃点苦,有利于年轻人成长啊!

  可是现在元行偷偷顶替了元虹。这不知什么原理做出的易容变化,又被我破了……

  结果呢,气息对路的元行容貌不对,容貌对路的元虹气息不对(而且属于失踪人口,谁知道他是真的自己离家,还是被元行暗地里干掉,毁尸灭迹了呢)。

  这两兄弟无论哪个,估计魔君大人都不怎么情愿下口。情况真的有点混乱……

  我约莫着,不管什么生物,都不会很高兴自己受骗被耍。我一人吃饱全家不愁,遁到何处何处是家,很光棍的不怕魔君大人。可是元行和鵁族则属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类型——而且收拾他们对魔君来说该也是小菜一碟。

  我现在要是稍稍推波助澜,鵁族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可是元虹不在鵁族得不了什么实际的教训,元行这个冒名顶替的祭品却是首当其冲,抽筋剥皮就算轻的了。

  这个麽……

  当年咬牙吃苦的时候,确实意淫过不但要让元虹如何如何惨痛,还要让鵁族付出怎样怎样的代价,要他们每一只每一只都不好过,甚至物种灭绝……也最好不过。

  但是那时没有把YY实现的能力,只有一年又一年的忍耐。但百年时光转眼便过去,如今有了将想象变成现实的能力,可是偏偏当初是怎么怒气冲天,早忘得差不多了。

  如果鵁族的血流尽也没法使自己比揍元虹一顿更加快慰,那它还是别流得太多比较有利于妖魔界的生态平衡可持续性发展。

  况且元行身上气味那么好闻……还有上辈子有句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嗯,好吧,我慕秦肖这次勉为其难就吃次亏。

  元行还跪在身边。

  也不知道他是否能感觉到。我正在思考的问题,我的一个闪念,就足以决定他的生死和他们一族的存亡。

  我琢磨了一阵略作权衡,开口道:“元行,这个春天,我要你。”

  他慌张地抬起头。

  “如今你顶着自己的脸反正不敢再去魔君眼前。带着这一身味道估计还得找个地方躲躲。,我要你,也算给你提供个栖身之地。还有……在下虽修为不如那魔君大人,但也足够指点你一二。等你夏季返家,我保你的进展一样,失不了那族长之位。”

  我心情好,便耐心与他解释一下利弊。

  如此这件事再也牵扯不到鵁族,他也总还能回得去族里,干系算是我一径担了。虽也存了心要占他身子用两三个月,但自认还算保障他的利益,未必算他吃亏。

  可是眼瞧着元行撑在地上的手攥成了拳头。

  我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么。

  “你可是不情愿?”

  我拿食指挑起他的下巴。他眼神幽深,我看不出他的心思。

  “元行情愿。”他避开我的手指,低头重重叩下去。

  还算懂事吧。

  其实这件事吧,他情愿不情愿也就得按照我的意思来。只因为我强他弱。

  而这世间唯一那条留给弱者的生路,就是伏下身低进尘埃。忍耐着,承受着,蛰伏着,等待着,卧薪尝胆,励精图治。然后没准有一天,换他直起腰杆站在云端,手里握着欺辱他亏欠他的那些人的生死,要杀要赦,全凭一时心意。

  弯腰揽他起来。手微微一抚,一件长衫便罩在他身上,我无声把笑藏在了夜色里。

  在这个世界上,哪一个不是这样活下来,抑或是死过去的呢?

  11.君子报仇,越报越愁(4)

  “你就真的没有有奇怪过,我们在此处停滞这许久,却没有魔君大人的手下来寻麻烦?”我倚着棵皮质光洁的树,闲闲袖手吩咐元行,“还有两只,西北方。”

  元行此时人形乃是我强行定住,体力与寻常人类相比估计还略有不足。按我要求,拖我们四周被毒倒的十数只妖怪堆成堆,额上已经见了汗珠。

  “您自然是谋而后动。”他垂着眼睑说。

  “其实谈不上甚么谋,不过是事先布置好的地点。一点障眼法一点迷药一个圈,包着这片绿色的洼地。本来准备撂倒几个寻来的小妖,揍过元虹就把他随手丢到他们身上,一起回魔君那里复命也不至寂寞。”

  我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努力显摆啊显摆。

  “好了,这下不剩了。”

  见他拖得实在辛苦,我接手他拖着的最后一只,拎着脚腕甩到妖怪堆的顶尖尖上。拍拍手,左手扣着元行的左手,右手放在他的腰上,带着他准备绕过挺尸的妖怪大摇大摆扬长而去。结果用得力气大了些,将他拉得踉跄了一下。

  我低头,一拍脑袋,“哦……我忘了。”

  元行现在浑身只着了一件外衫,还光着脚哩——寻常妖怪自然不在乎光脚走路,奈何他的内丹如今正在我袖里藏着。

  歉意地朝元行眨眨眼,我大步走回泉边,慢悠悠地弯腰,在散乱的衣物里挑出一只鞋。走几步,又弯腰去捡另一只。

  右手拇指食指一捏,两只鞋就提在手里了。另一只拢在宽宽的袖子里晃悠,内劲一收,用妖气缚在左臂上的短剑便从袖中滑落手中。

  好容易自然地做出不好防守的姿势——之前还要轻浮地自吹自擂……不趁着现在来的话,我多委屈。

  还好那些妖怪终不负我的期待。

  拨开三支无声近身的冷箭,旋身卷着欺上来的几个战作一团。这些妖怪比鵁族的护卫难缠,和倒在元行那边的妖怪们统一黑色装束,估计是魔君大人的手下。几个联手,配合当中有些门道,进退有度,配合也可赞一句默契。

  老实说,我这几年略有些疑心病。

  我私以为自己用毒的本事相当不差,不是那么容易被人发现。照理说,伏击的话,都是好手尽可能潜近——也就是说,现在被堆成一堆的那十几只,是高手高手高高手?

  东山那只蛟龙,不是我瞧他不起……未必降伏得了这么些厉害角色呢。

  我倒觉得他们像是排雷的倒霉蛋儿,身兼让我放松警惕的道具布景。

  刚刚偷袭我的三只冷箭,射的并非致命之处,粗略瞄一眼,又不像抹了麻药毒药。

  倒像……倒像很知道我的底细嘛。

  所以我等时间稍长时候,卖了个破绽给他们,着意落在了下风。

  这下便分明看出来了:这几个妖怪不像想要我的性命,竟有些要活捉的意思。有几次分明有机会下重手,却都生生避开了。

  活捉我到魔君面前折磨出气,用得着吗?

  真是费解。

  活了这么多年,我的经验就是:对不合常理的事,再小也不可以放松警惕。

  于是又斗了百余招,我让自己愈加显得狼狈。寻个时机亮出心口空门,迎着正前方递招的妖怪悍勇异常地挥舞着短剑扑过去。要是他把剑招使老,我身上便多出来个窟窿,他也不用活了。

  那持剑的黑衣妖怪吃了一惊,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他知道我是故意试探,却还是倾力把剑尖偏移了几寸——只因我根本没给彼此留甚么余地。

  不过这样的尝试效果不错,这一下就可以基本确定,魔君大人果然是有意活捉我呢。

  有些高兴。要试探的虽然已试探出来,不过这一剑却也不能躲。我能感觉到暗处还藏着两个妖怪,为的是即便出了意外,也可以保证至少一个脱身报信。

  要把鵁族的事元行的事瞒住扛下来,我就得把他们的命都留下。受点伤,困兽一般斗一斗,比较有把握将他们引出来。

  眼看剑要透胸而入,却被一颗飞石砸得又偏了几分,擦着衣服划过,留下好大一个口子——呃,本少爷这算走光了不?

  围攻我的妖怪们吃了一惊,阵形便是一滞。

  可是老实说,我才是最吃惊的那个。

  怕被看穿了意图,我并未没变招,一剑捅进对面妖怪的心脏。

  头疼……

  接下来,战势越来越向我这边倾斜。原因无他,我这边多了个丢石子儿的帮手,他们那边损失了一位阵势被破——我实在找不出理由还是打不赢啊!

  我是真郁闷,真的。

  围攻我的妖怪们被我陆陆续续温柔地划了几道口子,便有一个露出意图想要撤出战团先料理了在一旁坏事的元行。

  我本意是自己假装受伤后惊慌逃窜,抓住时机勾出那两个不肯露面的家伙。元行突兀出手,诱饵角色便顺势让给他做好了。

  所以不能让我身边这些任何一个腾出手来。自然是将他们紧紧缠住,多出几分力压制得他们手忙脚乱。这时稍稍分神,眼角扫到元行。

  他的宽大外衫被四溢的妖气杀气吹得猎猎作响,几乎遮不住身体。照他刚刚显露出来拘谨的个性,理应是极为窘迫的情景,但此时绕着战团缓缓挪移的脚步却很稳健。明明若隐若现的长腿上,情事的些微痕迹仍有隐隐残留着,却一丝都不显得软弱。

  为求飞石的力度准头,看起来是妄动了被我封起来的妖力。幽蓝的微光萦绕指间,冥冥灭灭间将他头上溢出的冷汗照得清清楚楚。

  还有他皱起的眉和凛然的眼……实力另说,不过这神色真是强悍倔强。

  只瞥一眼了,我心里微微有些异样。可是……这不是发情的时候,就不要这样诱惑我了好吧,唉。

  心里胡乱想着,局面已经又发生微妙的变化。

  作为援军,元行这副强弩之末的架势对他们实在太有吸引力了。就像在叫嚣着: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杀了我局势不就可以再次逆转了吗?

  两位暗桩终于按捺不住,一个使了个遁术,妖息向元行疾速靠近。另一个疾风般扑过来添了阵法的空缺,力图瞬间击溃我们两个。

  真轻浮。

  善于潜伏忍耐的,才做得了螳螂身后的黄雀啊。

  我用力蹬地,猛地提速冲向元行。

  四围那些妄图加身的刀剑?

  嘿嘿,他们也只能去砍慕某的残影。

  手上灌满妖气,架住砍向元行的长刀。嘿!这力道,绝不会是想要把他砍晕了事。

  一、要抓的是我;二、元行是死是活并不重要——我虎口震出的疼痛以证实以上后半段结论的真实性。

  除了这两点,从这群妖怪身上也榨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了。我捏个手印,脚下七煞锁魂杀阵发动,围攻我们的家伙连惨叫都来不及,就一个不留被黑暗吞没了。

  只有一点障眼法一点迷药一个圈包着这片绿色的洼地——就像我之前对元行说的,袭击我们的妖怪也该都听到了这句话。

  不过他们貌似没想到这个圈,是夺魂的圈。清楚我的底细,却貌似偏偏误解我是那种手段不利落,会给敌人留条生路的人呢。

  元行神色间有些怔愣。我把短剑收回左袖间,把收在另一只袖内的鞋掏出来走到他身边,矮身屈膝半蹲,把他脚逐一轻提起来放在自己膝上,将鞋轻轻套了。

  起身的时候挨得近,听到他的心跳纷乱。

  穿个鞋而已,有必要害羞吗?我平淡地看着他,拉过他的手扣上脉门,运气将自己下的禁制一一冲破,渡些妖气周身游走一遍。

  现在处理掉事先被药倒的妖怪们,就可以回家了。

  我优哉游哉反手握剑踱步去杀人灭口。没成想,被元行伸臂拦住了。

  怎么?

  我拿眼神询问他,好脾气地停下脚步。这厮该不会是要如同上辈子看过小说里圣母女主那样,要我别滥杀无辜吧?

  “他们是为元行为鵁族所死,请让元行来动手。”他微微弯着腰请求。

  我沉默了下,要是早些年的话……

  “处理的干净些。”听到自己的声音波澜不兴。

  看着元行把昏迷的妖怪一个个捏断脖子丢进杀阵。

  不愧是成年妖怪,看起来再如何,毁尸灭迹都能做得娴熟利落。这样抹杀掉所有能分析我对敌方式的证据,单留下杀阵算作给魔君大人一个警告:“要把主意打到蛇妖慕秦肖身上,友情建议,重新称量自个儿的重量,看看自己能否付得起代价。”

  等元行做完一切重新回到我身边,我携起他的手,御起风云一步步踏上夜空。俯视脚下那片此时回归寂静的洼地上,盘旋而起回归轮回的魂魄,我在元行手心重复画着交叠的横横竖竖,“走吧……回家去避避风头。”

  12.前院支起葡萄架(1)

  之前元行说有妖怪在西山郡曾遇见银蛇,那条银蛇确是在下没错。

  在西山郡我是有个家——狡兔三穴,我在许多地方都有家。而既然鵁族迟早会知晓我这处住所,我干脆就把他带到这里来。已经注定暴露的,我就利用它尽可能引来最多的新老朋友好了。

  就当我捐献一处舞台,看一场戏。

  将开春时,我在西山郡这座竹屋前修了个凉棚。棚顶没封,只是稀稀疏疏架了几条竹竿。同时四角都栽了葡萄秧,准备等长得大了,绕着柱子引到棚顶上。这样到了夏天,乘凉或午睡时,微风一吹,细碎的阳光晃在脸上,比实实在在的棚顶遮严实了惬意得多。若睡醒了口渴,还可以顺手摘下串葡萄来吃。

  哦,还可以晒些葡萄干酿些葡萄酒

  光想想就让人觉得欣喜不已。

  这会儿我正蹲在凉棚前照料葡萄秧。松土施肥,捏掉泛黄的叶子。做蛇妖这种东西有个便利——蚊虫一般都不敢靠近我的院子,省了除虫这桩。

  屋里悉悉索索响起声响。不一会儿,元行穿着薄薄一件丝衣走出来,站在我身边,虽然昨晚被敲晕带到此地,这时倒也没有东张西望。

  我抬头看他,他马上朝我弯腰行礼。

  “洗漱了吗?”

  “是,洗过了。”

  “哦,那就吃早饭吧。”

  我站起身,给自己施了个清尘咒,浑身上下立即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去厨房把饭菜端出来吧。”

  “是。”他又弯下腰,看来是把自己定位为短期仆从。

  等我把桌子用清尘咒和净水咒清理干净,进厨房帮忙拿东西,元行正好杂耍一般稳稳端着所有的碗碟,从厨房里出来。

  我看一眼他手中东西,进厨房又取了一份碗筷。

  早饭是清晨时分就开始准备的,同时也惯例的晨练。

  白米朝天一撒,米粒一颗颗接了,砂子石子自然漏过。清水里洗过两遍,溪水里冲走前要一粒不漏的捡回来。

  小瓷罐里放足水,托在掌上运着真火。火要燃得平稳绵长,隽永细致。一丝一丝熬上一个小半个时辰,熬得米香四溢。

  擀得薄薄的两掺面皮子,包上榆树钱剁的长宽全部均等的馅儿,另一只手托着蒸。火势自然要大些。

  配上刚刚晒好的小咸鱼。这是两手都占着,正好练练新偷学的五行搬运术。

  内容是有些贫民化了,可是也不能怪我。地窖里存的食材能做出不少美食,厨房里也还有几坛腌菜——可惜这些东西只有我能消化得了。放在别人的肚子里,就都是些要命的东西。

  突然从外面带回这么个大活妖怪来,能整治出这么一顿没毒的早餐,我对自己的厨房知足了。

  饭菜摆上桌,我把碗筷分好。元行有些迷惑地站在桌边看着我对面的那一副。

  我朝他招招手,“来,坐下一起吃。”

  他飞快瞥了我一眼,好似我对他开了个什么恶劣的玩笑一样,瞬间惨白了脸握紧自己的手。我坚持地看着他,敲了敲桌面,“坐下。”

  他这才依言贴着凳子边坐下,僵硬地挺直脊背。

  我盛好两碗粥,一碗递与他。

  元行端端正正捧着碗,不声不响喝粥。我又把菜包子摆在他左手边,挑了条小咸鱼掐头去尾,挑出刺来一块块夹到小碟子里,推到他面前。这才自己也端起碗来。

  “不够的话自己添。虽是粗茶淡饭,但起码管饱。”

  “是。”

  是,是,是……

  我眯起眼睛,慢慢嚼着,等他咽下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才跟着一起放下碗筷挑剔道,“我记得你昨天虽然也非是能言善辩,但也不是应声虫。”

  元行低垂着眼,“……我其实并非元虹血亲。”

  “哦,我只记得当年元虹乃家中嫡长子,还以为你是他堂兄表兄。”我插了句嘴。

  “我娘早年改嫁,我才跟着改的名字。”

  点点头表示听懂了,我安静望着他等待下文,谁知左等右等也等不到。

  “然后呢?”

  他抬头望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我觉得他很是莫测。话说到这份上,就觉得我该明白了?……貌似我从来缺少这种玲珑心肠呢。

  人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其实这句话对我来说可以扩大到更大范围,无论种族无论性别,别个智慧生物的心,总是和藏在海底的针差不多。

  我仔细看着元行,昨夜看不清楚他皮肤颜色。今早阳光下一看,吾心甚慰。我喜欢元行的皮肤:小麦色,健康有光泽,很男人。慕秦肖不是小白脸,但皮肤暴晒也不变黑,一百年都没彻底摆脱的少年身形总有些单薄,瞧着文弱,所以很口水元行这一型。

  用搬运术将桌上碗碟撤了,我将元行抱上桌子坐着。凑近了用鼻子蹭蹭他的,挨得近了,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

  怎么说呢,如今元行的气息于我,每次闻见,都觉着像一块肉骨头之于一条饿得眼睛冒光的狼。出于本能,我总是随时随地想把他推倒。

  分开他的膝盖,站进他腿间,我咬散他的衣襟,拉着他的手揽住自己的脖颈。低头去亲他热气腾腾的皮肤。

  这时远处传来了轻盈欢快的脚步声……

  接着附加童稚的嗓子不停咋呼:“慕大哥!慕大哥!”

  没听到没听到没听到……

  我的手顺着元行的脊背往下移,想继续做下去。奈何元行听到这童声身子一震,便闭上了眼,睫毛微颤。虽未推拒,可那之前刹那间溢满眼底的抗拒之意不容错辨,压抑得极为困难。

  这让我颇为惊奇。毕竟在我看来,这个世界的妖怪勿论思想有邪无邪,大都是行无碍。幕天席地大方圈叉,坦荡无羁,如此作风的家伙并不属于异类。

  难道我倒霉到,在这个民风彪悍的世界里,却偏偏遇到了一位信奉程朱理学的妖怪?

  我放开元行,重重弹一下他胸前红点。身子一颤的功夫,一套寻常衣物已然上身。挣开他虚拢在颈上的手臂,我推开木门出屋。

  两个总角小童在我家栅栏外跳来跳去,见我出来,都欢快地招手,其中一个大声嬉笑道:“慕大哥,我娘说今早见着你家炊烟,就让我把你之前订的东西送过来!”他怀里抱着个体积和他差的不多的包裹,却一点也不费劲儿。

  另一个小孩儿也笑嘻嘻的,趴在栅栏上,伸出白嫩嫩胖乎乎的小手自己拨开了门栓道,“慕大哥,你差点错过今年七日集呐!”

  我迎上去,把眼看要压塌我家栅栏的小坏蛋提进院子,从另一个小孩手里接过包裹。昨天刚刚浪费一套衣服,今个就有人给送来新的补充,可见我最近RP不错。

  两个小孩围着我窜来窜去,拿埋埋汰汰的小手扯我的衣服。

  “慕大哥,你家还有酸梅果酱不?”

  我看着小点儿的小孩儿挂在嘴边亮晶晶的口水,逗他,“有啊,这次给你一整坛如何?”

  “真的?!”

  “真的,还有好吃的奶疙瘩。”

  “慕大哥!”小孩儿张着手跳脚,我把他抱起来,被他的口水涂了一脸,“你最好了!”

  “我可不好,”我朝大些那个低下头笑笑,“今次嘛,学法术和好吃的,只能选一样,啊——?”

  怀里的小孩立马傻了,眨眨乌溜溜的眼睛,挺苦恼,“只一样?”

  “嗯。”我从前可没这么欺负过他们,可是要离开之前,总得知道这两只小朋友是不是长大些了不是。

  “那我们学法术!”大点儿的小孩儿用力拉我的衣服。在小点儿的还在琢磨能不能撒娇的时候,坚定地大声地我说。

  “哦~为什么呀?”慕氏零食嘴,囊括天南海北各种风味儿,不拘时令,反季不限量供应,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没有零嘴饿不死!”小孩很有气势的挥挥爪子,“没有法术活不成!”

  “乖,”我放下白胖胖的小九十八,余光瞄到元行站在门口,“小九十七九十八懂事了啊。”

  九十七和九十八是隔壁盘丝洞蜘蛛精家的小孩儿,最小的两个,就如他们名字所示,排行第九十七第九十八——昆虫妖精没有优生优育的先进观念,不兴计划生育。

  当初我找去请他们妈妈帮我纺丝,虽然态度和善客气,明明白白讲明我会付工钱,但蜘蛛精夫人和她一至九十六个孩子一直抖抖索索,说什么都不肯相信我不会拿到东西后,再赏他们到我肚子里做做客。

  所以紧赶慢赶做出成品,没等到我找上门,就打发俩小傻瓜来送货。如果拿上辈子做人打比方,就是商家非要白送我产品,还把产品绑在乳猪肉禽上送到大门口,就差没附上卡片“勿谈钱,请随意”。

  不过有这种反应我其实已经挺满意了,至少他们没像之前那些一样举家逃难,盘丝洞也没妖去洞空。

  我习惯穿真的衣服,而不是法术变出来的。从前七日集并未有现如今的规模,要就近采购不方便至极。但我不愿意抓一窝蜘蛛关在家里帮我纺纱织布;也不想不付工钱欠着人情,等有一天蜘蛛夫人得罪了什么大妖怪,觉着可以跪在我家门口求求情或者托托孤。

  ——听说她当初吃掉的那位夫君大人块头大营养足,九十八个孩子个个健康活泼,能吃能喝能惹事,我冒不起这个险,消受不起九十八个嗷嗷待哺的拖油瓶。

  小孩儿却不知道已经被阿娘当点心给送人了。只看我着实和气,很快便放开了缠着我陪他们玩,上蹿下跳把屋子屋外搞得乱七八糟。

  我拿出准备好的谢礼想要把两个小祖宗送回去,他们却说阿娘不许他们拿慕大哥的东西回家,害我赔了许多小零嘴,又费心教给他们些简单的法术充当酬金,这才哄着他们回了家。

  这辈子我注定被低龄生物克死。

  本以为蜘蛛夫人信了我的诚意,我们的长期主顾关系会朝着正常方向发展。

  可惜……

  从此之后,每次住到西山郡,这两个小孩就会拿着些他们妈妈做的东西跑上门讨法术学。我都觉得我和那位给两条肉就将学问倾囊相授的孔圣人,没两样了。

  不过九十七九十八这两只,我毕竟确实有些喜欢。要知道妖怪们的有些天性是刻在骨子里,天真纯良的小孩儿一般都活不久。

  所以他们两个的秉性难得,值得保护。可惜也要长大了……

  都已经开始觉得法术比糖果重要了。

  唉。

  也好,毕竟一辈子那么长,我哪里能时时顾了他们。

  我暗自叹了口气,“过来看。”

  转到葡萄架下挖出一颗葡萄苗护在手里,对着两双黑多白少的眼睛开始施法。葡萄苗飞快的爬蔓,长叶,开花,结果。

  捏着熟透的通透饱满的紫葡萄,我弯腰递给笑着拍手叫好的九十八,摸摸好像明白了什么的九十七,“今儿个咱们学成了这个,等九十七九十八长大了娶个再能吃的媳妇儿,也能把她的肚子喂的饱饱的,生出的孩子排到要叫九百九十七~九百九十八。”

  逗得他们哈哈大笑。

  我没夸张,九十七九十八都是男孩,以后娶的老婆生孩子后,是要拿自己当补品进献给老婆大人坐月子的。要是真能靠着我教他们的东西喂饱了老婆,保住性命多生几胎,保百争千绝对指日可待。

  虽是民用法术,也算我自己琢磨的看家本领了——都是从前苦日子里饿出来馋出来的啊。

  我在心里嘀咕完这些有的没的,朝元行招招手,“来,你也学学这个。”

  元行露出些惊讶的神色注视了我一会儿,才走上前来弯腰礼道,“谢公子。”

  我虚托他一下,“我既说过会指点你,自然不会食言。”

  低头,居心叵测对两个小的说,“老规矩,先学会有奖,后学会要罚。”

  “不公平不公平!他比我们大!”两个小的竟然敢给我跳脚。

  “喔?”我挑着眉笑,“可我以为九十七九十八比较聪明呢。”

  小孩儿互相瞄瞄,小脸红扑扑,有些害羞有些骄傲地问,“真的?”

  “当然了,”我指指元行,“这个哥哥很笨的。”

  转头却看到元行僵了僵,低下头掩去脸上闪过的黯然神色。

  不是吧,未来的族长大人……

  不由抚额哀叹,哄小孩子玩儿的话,您老也准备当真么?

  如果真的是这么一本正经的个性的话……偏偏犯在我这种人手里,也恁悲惨了点啊。

  13.前院支起葡萄架(2)

  “今日我打算传授的,乃是一种加速植物生长的法术。”我、元行和九十七九十八围坐在桌旁,“在教授法术前,为了便于你们理解,我得先说说我对植物的理解。”

  铺开宣纸沾上墨汁,给他们先画上种子的示意图。

  种子的组成,发芽之后……我带领三只妖怪转移阵地蹲在葡萄苗前,给他们讲解植物幼株。讲完了幼株,手上施法,现场演示开花授粉的工程。结果后,分给每人两串葡萄,边吃边随口说说光合作用和呼吸作用。

  寓教于乐深入浅出……让我先陶醉则个吧!要是我没莫名其妙重生,去初中谋个先生职位估计挺受学生欢迎。

  九十七九十八偶然冒出个怪问题。初中的生物,几百年过去了吾记不清很正常,再说就算活过的东西都记得我也回答不出小孩子刨根问底儿的十万个为什么。

  于是开始面容庄重态度严肃地随口胡编——反正他们中无论哪个都不用挤独木桥去参加中考高考,我这不算误人子弟哈。

  理论讲完,我引申到实践,教他们该如何用妖力刺激植物细胞分裂……加速每一个生长过程(省略号代表胡扯的高深理论知识1000字)。

  这三只妖怪听成蚊香眼,一直领悟不能。可恨我异界科普的一片苦心……

  没用的东西扯多了,正经教学开始不久便口干舌燥。于是我打比方,“把自己当成一块肥沃的土地,你的妖气是流淌在植物茎叶里的水分养分。这和吹泡泡的原理一样,它们的表皮都很脆弱,禁不起用力,所以要轻轻地,让它能承受的气去帮助它们……”

  “我想吹泡泡!”九十八举手道,他年纪小,坐了一会就有些烦躁。

  “准奏退朝。”我随手一挥,回头猫进屋去烧水泡茶。笨小孩,真是好拐。

  九十七九十八跑进屋翻我家肥皂,欢快地兑肥皂水。我端着茶壶出门时,他们已经攀比着谁的泡泡大而坚固了。

  我顺手抢过小九十八的麦杆,捏捏掐掐,对着他的脸吹了一个大泡泡,泡泡被我掺了妖息,碰到他的小脸儿也不破,轻轻弹了回来。我一指头捅破,溅了九十八一脸肥皂水,俩傻孩子还一个劲儿拍手笑。

  我抬头时发现元行正端正坐着,默默盯着我欺负小朋友的举动,遂不慌不忙启唇对小九八和蔼道:“植物生长形态复杂,如果觉得控制它生长不好领悟的话,不妨先如我这样吹泡泡练习一下。”

  捏着抢来的麦秆,沾了沾九十七捧着的肥皂水。我拿食指和中指捏着送进元行嘴边,“你也试试。”

  他不知为何脸红了红,偏头避过我的手,低头接过麦秆真的试着吹起来。

  小院里一时飞起无数折射着七彩阳光的肥皂泡。我舒心地吹着未沉的茶叶,用一个教育工作者该有的慈祥目光,淡定而欣慰的将我的学生们望着。

  都是些好孩子啊。

  九十七九十八妖小气薄,平时玩玩闹闹精力无限,但是动用妖气累得速度就快了许多。日头才过午便乖乖坐下来继续学。

  我也休息好了,便将沏的茶摆在桌上,再指导他们练了一会儿,九十八终于用他剩不了多少的妖气让葡萄籽冒出来个嫩绿嫩绿的两片小叶儿。宝贝似的捧着一阵尖叫。九十八遂耍赖,指着葡萄籽尖尖上一点点青绿,一口咬定那是种子在发芽,又是一阵儿童高音表演。

  我拍拍那个摸摸这个,表示鼓励。按约定挖出自制酸梅果酱一罐奶疙瘩一盒递给他们,再从他们手里再硬抢着舀出一大勺果酱N块奶疙瘩,兑着昨个儿带回家的蜂蜜慢悠悠和了,递给元行一杯,自己捧着一杯享用无比的浅酌,成功将两个小朋友欺负得眼泪汪汪。

  然后赶在晚饭前送两个小朋友回家,九十八扒着栅栏不肯走,指着元行说:“慕大哥,那个哥哥还没学会!”

  我淡定地回答:“嗯。”

  他说:“不许耍赖,你得罚他!”

  我说:“嗯。”

  九十八怀疑地打量我一阵,我诚恳严肃地将他望着。他终于决定给予我信任,松开栅栏拉着哥哥的手说:“慕大哥,你明天还在家吧?”

  我倚着栅栏门点头。

  他小脸儿乐开了花,挥挥手朝我道别道:“那我明天还来!学会了就请慕大哥吃葡萄!”

  我亦笑着挥手同他道别。

  小鬼,不要得意的太早……打断我享用早餐的仇,明天一定会讨回来的。

  不过,碍事的总算走了哦。

  回屋时一看,元行坐在桌边,托着一点变化也无的葡萄籽发呆。我绕到他身后,俯下身把他圈在怀里,伸手拿走葡萄籽。

  “小孩儿总是比大人悟性高,记性好,又不受局限。”我啃咬他的后颈,漫不经心地劝了劝,“何况我那法术与一般那些思路总是迥异……”

  “元行从小愚笨。”竟然轻声打断我……有些比沮丧更加深刻的东西被元行掩藏起来了,我看得出来,却不知道那被掩藏的是什么。垂下头打量了他一会,所以明明只是和小孩子的玩笑,也会当真吗?

  ……就是不知道这份当真,又有几分是真的。

  探进衣服里,抚摸他紧实有弹性的皮肤。手太凉的缘故,碰触下的皮肤一阵阵战栗。我把他从凳子上提起来,放在桌子上趴跪。他身形颀长,只有弓起背,蜷缩身体才能在桌上跪稳。我等他调整好姿势,抽下他的裤带撩起衣摆,拍拍他脊背说,“分开腿。”

  他无声的顺从了。我于是弯腰亲吻他的大腿内部,那里马上开始微微颤抖。

  “元行,你的修为不错,根基扎实,气息精纯。”等亲得稍稍满意,觉着他仍然情绪低沉,我揉捏着他的臀部又多了回嘴,“况且若是愚笨之人,又怎会在众多同辈中脱颖而出,得到侍奉金蛟的机会?”

  “元行……资质愚钝。”他轻喘着固执地说。

  “自古天道酬勤。”我一字一句地充当知心哥哥。

  元行把头埋在胳膊里,长长的黑发垂到桌脚。听到我的那些话,那些长发微微晃了晃。

  我绕到他头边,把他的长发鞠在手里一捧把玩了一会儿,拢起来顺到左耳侧,松松系好。轻轻揭掉他上身衣物,退开一步上下打量,轻声说,“对了,我刚刚答应九十八,要罚你呢。”

  “是……”说话也不抬头,这位将来时族长想闷死自己吗?我扯住他的手,把一颗葡萄籽拍进他手中,引着他身上妖气灌进去。

  “你说,罚你什么好呢?”

  “……”

  种子吐出嫩绿的子叶,飞快的抽长,细长的枝蔓紧紧绕着他的手臂蛇行,仿佛有生命般从胳肢窝飞快爬上他的颈,绕了个圈爬下来,继续向下……

  元行被我拉着一只手,头发又已经绑好遮不住他的脸部。我好整以暇的控制着葡萄爬蔓的速度,看到他原本有些茫然的黑眼睛,在绿色的藤蔓触及他的敏感带时,猛地一下子睁大,又飞快的闭上。只有和我交握的手微微颤抖着用力,露出一些哀恳之意。

  “抬起头,睁开眼。”我伏在他耳边吹气。藤蔓已经在前面那里又绕了几圈缠紧,爬到顶端的洞口,正好奇地盘踞在那里,好像随时准备向里面探进去。

  不用我说,他已惊惧地睁开眼望着我。我亲亲他凑到我眼前的嘴唇,催力。细嫩的藤蔓开始变出,长出一片片碧绿的小孩巴掌大的叶子。那些贴在他身上的植物细微的生长,使得他如临大敌般的绷紧肌肉。

  “保证伤不到你的……”我安抚的点一点他苍白的唇。

  葡萄开始开花,我没有再说话。屋里一时只有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还有开花时细微的簌簌声。然后少许花结蒂,果实飞快的成熟,我的作品便大功告成。

  元行跪伏在圆桌上,弓腰翘臀,长腿卷曲着分开,光洁的深色肌肤每一寸都紧紧绷着,衬着身上装饰着的翠绿的藤蔓,小巧的叶子,零星点缀的花儿和紫红的葡萄……

  我觉得自己该再忍耐一会儿,把眼前这幅情景画下来。当然要是有数码相机当然更好……

  也许被我的眼神非礼实在很不好受,元行的身体开始升温,煮熟虾子一样泛红。被我握着的手克制着没如何使力,另一只手却紧紧扣着桌沿。

  假装没看到那被他捏得变形的木桌沿,我从他身上揪下一粒葡萄,细致的剥下紫红色的皮,捻在手里,用它轻触元行两腿之间的一个小球。

  果然他的身体猛然一震,差点从桌上折下来。我体贴地等他稍稍平静,才拿食指按着那颗葡萄,在他两个小球之间来回滚动,留下一片亮晶晶的汁痕。他的前面在翠叶的影映下原本也因为受刺激而有了些许反应,这会儿迅速膨胀起来。

  “腿再分开些。”我按着葡萄滚上他的会阴,听到他发出短促地一个鼻音,双腿勉强动了动,按我的要求挪动。

  剥了皮的葡萄很软,可是如果你们如我一样是个百年的老妖怪,就同样能做成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我按着占了元行许多便宜的葡萄在他后面巡回一整圈,然后动作轻柔但是坚定地将它推进了元行后面的菊穴。

  听到一声深深的抽气声……大概是从没想过会遇到这种情况,这一位有点被吓住,膨胀的前面也缩了几分。

  我等了一会儿,却没听到求饶声。

  那就是可以继续呵?

  干脆从他身上拈下一小串来,揪下一粒按在他臀缝上画圈,然后压进去。如此反复,缓慢地进行着。一颗、两颗……他蜜色的皮肤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呼吸越来越乱,每吞进一粒便发出压抑不住的轻轻呻吟。

  第四颗按下去后,那紫红色的平弧随着后面穴口的微微噏动,若隐若现。我拿着第五颗抵在他的后面,稍稍用力把要冒出来的那个挤回去。他终于耐不住,喘息着犹豫着小声说,“别……”

  “可是够了?”我伸出舌头在他耳廓里搅动,挑起一个长长的鼻音,“……嗯?”

  “够…呃!”他弯曲的脊背剧烈的起伏,艰难吞下了第五颗,因我发力突然,溢出一声类似尖叫的声音。

  “够不够?”我继续引诱着。

  他却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住,再不肯开口,只一个劲儿用力摇头。

  “摇头是不够的意思吗?”

  我拿手指点着他的两股间。

  “不……”

  “什么?”

  “不!不是……”

  我这才停手,引着两条藤蔓从他下面穿过,绕开前面在那吞咽了许多紫葡萄的位置比了一下,然后在那里控制着藤蔓纠缠成一团,把这个大大的团按进刚刚塞满了葡萄的双股间并用力勒了一下,元行立刻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

  我继续控制着让藤蔓在他腰间绕了几圈,和他身上其他的缠在一起。现在只要拽拽这两根藤条,就可以马上听到元行总是压抑住的声音。

  “元行,”我轻柔地抚弄他的两腿间,他的腰渐渐开始不能自己的随着我的手动起来,却被藤蔓束缚住,无论如何也得不到释放。我调整了一下自己刚刚放纵着同样凌乱了的呼吸,亲了亲他的汗湿的脊背。

  “刚刚我示范的调息用气,你可有体会?”这样记忆深刻,不容易遗忘哦。瞧先生我多么的用心良苦。

  他侧头望着我,漆黑的眼睛雾气氤氲,似是不明所以。我笑着挑眉,“怎么了?我在指导你的法术啊!还是没学会么……元行,你还没告诉我,我该怎么罚你这笨学生呢?”

  我低头看这个伏在桌上,一直顺从异常的妖怪。他张着嘴大口的呼吸,腹部随之起伏着。蜜色紧致的皮肤被汗打湿,泛着光亮,非常的漂亮。

  “要是你实在不想说,”我捻起两颗葡萄在他眼前晃,“就含着这个不许咬破,然后把一切交给我来决定,如何?”

  元行抬起头来,艰难地对准焦距望着我的眼睛,喘息着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决心放弃了什么似的垂下头说:“随您吧……”

  “什么?”

  “我是说,随您高兴……”他打着颤,把汗湿的脸贴在桌面上重复道,“都随您……”

  虽然是如此示弱的话,却让我有一种一拳打进棉花里面的感觉。这么顺从让我失去了许多乐趣呢。

  明明是一个人,昨天晚上很容易就哭起来,而今天心智坚定柔韧异常。就算再怎么被欲念所困,却一直保留着分寸,控制着自己的言行。剥了一层面具,就只能靠言行保护自己了呵,我理解我理解。

  “好吧好吧,我来说……”我抱起他轻轻放在床上,自己也踢掉鞋袜坐上去,“就罚你暖床。”

  继续下去的话,加重手段的话,当然可以让元行哭泣求饶。但是既然他铁了心要勉强自己顺从忍耐,我闹闹寻少许乐子图自个开心就好,没必要非要逼迫他敲碎他逼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把事情做绝呢。

  不过一个春天罢了。

  14.诱(1)

  因闹得太久太倦,这一夜我睡得很沉。次日醒来,元行还在昏昏沉睡。我的头压着他的胸膛,他的胳膊搭着我的腰。他们禽类妖怪的体温普遍偏高,抱着他睡一晚,此时我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挨着他的皮肤也是温暖的。

  至于其他不挨着元行的地方,则是被阳光晒得同样暖洋洋。

  这点自然真实的温暖让我些微着迷。以至于刚刚醒来时还恍惚了一下,掂量着百年的妖怪生涯会不会,只是庄周梦了一会蝴蝶南柯做了一轮太守?

  不过还是很快就清醒过来。我朝窗外望望,判定晨课早已注定要被错过后,所幸保持着醒来时的姿势发呆懒床,默默听着我的呼吸和另一个呼吸重叠在一起。

  元行一直睡到将近晌午,才蹙着眉进入浅眠,呼吸渐渐没有了安睡时的绵长安定。眼见难得的氛围要被打破。我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

  因为自己不太痛快,所以我趁着元行没醒,把腿挤进他的两腿间,缠紧。然后闭眼装睡。

  被我一闹,元行更快清醒过来。我能感觉到怀里抱着的暖炉,整个不自然的僵硬起来,呼吸压得细微,至于温度嘛——当然是升高了不止一两度。

  我动了动,将头枕在元虹颈项处,拿脸颊磨蹭了几,觉得自己的不痛快基本已经转移。又有些困,就再困一觉好了。

  等终于爬起来吃过早饭(或者午饭?),我见元行因着失了内丹,精力不济,体力恢复得又慢,导致腰腿虚颤,况且屋子里又还遗留着一股靡乱的味道不甚清爽,便将他打点干爽了抱出院子里晒太阳。

  而我则是回屋打开所有窗子撑好,再抱出被子在院子里晒。污渍固然可以用术法清除,阳光的味道却不是我等修为可以模仿的。

  元行侧倚在躺椅上,眼神瞄到葡萄架要红一红,瞄到被子要红一红,瞄到我更是要红上一红。故而只能把视线放在自己眼前一小块地上,十足的有趣。

  我叼着木契蹲在房顶修屋顶。并不常在这处住的缘故,这个家还有很多东西要拾掇拾掇。比如屋顶生了野草,也有些漏的地方要修葺。元行虽没抬头,但是以我眼力怎会注意不到,这边有什么动静,他的耳朵可是支起来听的。

  干脆找个山洞住,这个春天除了那件事什么都不做吧,反正辟谷过后不吃东西饿不死。

  九十七九十八这两个小祸害牵着手找来的时候,我正打着注定不可能付诸行动的坏主意,把元行瞄得如坐针毡。

  他两只昨天尝了甜头,今天巴巴的跑来,八成惦记着要再拐我零嘴。

  元行要从躺椅上起来开门,我顺水拔了屋顶没除干净的狗尾巴草,注力打他小腿承山穴。元行腿一软,又软回躺椅上去了。仓皇间抬头,瞧我的时候眼神有些微茫然无措。

  “理气止痛,舒筋活络,消痔。”我忍住笑意一本正经道,但到底还是眯起了眼角。跃下屋顶,飘到篱笆门口,让进九十七九十八。

  九十八一进来就咕噜着眼珠子瞧着元行研究了半天,和我打过招呼啊,扭捏了半天竟畏惧地问:“慕大哥,你昨天罚的大哥哥什么?”

  “哼哼。”我肃着脸跳回屋顶干活。

  九十八皱眉,“打手板?”

  九十七托腮,“不给饭?”

  九十八拊掌,“打屁股!”

  然后两孩子瞅着我默认一切的态度,和元行的紧张僵直,齐齐打了个寒战。杀鸡儆蜘蛛,一切都是为了教育。

  “昨天你们元行哥哥已经把法术练得纯熟了。”我谦和地笑着低头望着屋下两个孩子道,“现在让慕大哥检查一下你们的进度吧。”

  两只悄悄后退,撤退途中,九十八不忘扯着元行衣角,悄悄打探敌情,“大哥哥,你真的都学会了?”

  我耳力好,期待地望着元行——不会也没关系,我不介意课后特殊辅导。

  元行飞快地瞟了我一眼,脸即刻红得像要滴血,双手攥紧才挤出一个“是”。我遗憾地叹了口气,转而望着九十八和九十七。这两个孩子对视一眼,眼神里默契的充满了对自己的担忧。

  “慕大哥,你从前不打人的!”九十七尝试着申诉了一下。

  我挽起袖子瞥他一眼,波澜不惊道,“你也会说‘从前’二字。”

  九十七的脸立即皱成包子。

  我朝他们招招手,“速速过来演练一番。”

  九十七拖拖拉拉一番,忽然用一种茅塞顿开的表情指着他家弟弟说:“唉呀慕大哥!其实我只要比九十八练得好就不用挨打了是吧?”

  我自然淡定点头。

  九十八立马怒了,扇呼着小胳膊拍他哥哥的后背叫道:“九七哥你太过份了!九七哥你太没义气啦!”两个孩子打做一团。

  我蹲在屋顶欣赏自己一手挑起的萧墙之祸。

  拖延了一会儿时间,小滑头两个终于想到另一个方法。九十七掐着九十八的小肥脸唉呀一声,扭头对我说:“慕大哥,我忘了!今天是阿娘让我们来约你玩的!”

  九十八松开咬着九十七胳膊的嘴,帮腔道:“唉呀对呀!明天不就是七日集了吗。阿娘说想送您套好衣裳,让您穿着去逛集呢!”

  “哦,衣服好看吗?”我低下头掩去不太和蔼的笑,只让他们听到浅笑声。

  九十七九十八立即松开彼此跳起来,七嘴八舌地说,“好看好看可好看了!比阿娘做过的所有新衣裳都好看!慕大哥穿上一定是顶尖的俊俏人物!”

  “可惜那也不是今儿个的事。”我摸着下巴遗憾地指出,“唉……虽然练法术很枯燥,可是没事做更无聊啊。”

  这两只小蜘蛛又用提心吊胆的表情望着我。

  “说起来今天天儿不错,一丝风都没有。很适合放风筝啊!”我逗弄够了,抛出早早盘算好的日程安排。

  两双黑多白少的大眼睛立刻闪啊闪,晃得我都要眯起眼睛来。这两个孩子被我带着放过风筝,自然知道为什么没有风比较有趣。可是我眯着眼睛笑着扫过元行时,注意到他漆黑的眼睛里也亮了亮,心底微讶。

  不过既然大家都满意,放风筝的事就这么定了。

  可是家里根本没有风筝,九十七九十八又不肯回家去取,缠着我要我帮他们做新的。

  “好吧好吧,要什么样儿的呢?”我被缠不过,举手投降。问完我就后悔了,怎么能把主动权交给这两个贪心的破孩子!

  竟然一个跟我要蜈蚣,一个要凤鸟。

  不过算了,反正要走了,宠一宠他们也不是不行。

  我留九十七九十八在家里拾掇,自己在后院里砍倒一棵竹子,劈出一捆细薄的竹篾。抱回前院的时候,元行站在井边打水。

  “很勤快嘛。”放下竹篾把他提上来的水接过来倒进木盆,再把竹篾浸到木盆里。回头时发现元行已经退开一步的距离,极拘谨的束手站到了一边。

  因为竹篾要软一些才好扎,我便运着火气在掌上,按在水里加热将它们煮一煮。元行腿上还是吃不住劲儿,站直了就要抖,偏偏还站在一边一直看着。

  “你怎么不去那边躺着?”我挑着三昧真火有些惊讶地仰头望着他。

  他拿黑漆漆的眼睛瞄了瞄我的木盆,慢慢走回躺椅上趴着。明明是个宽阔肩脊的成熟男性背影,我瞧着却觉得自己像是撵自家小孩去写作业然后霸占电视机遥控器的坏爹爹。

  不管是不是他太会演戏,我觉得还挺好玩儿。

  于是我提起木盆走过去,放在躺椅边。推推他的腿说,“蜷起来点,给我让个地方。”那双长腿马上很听话的曲了起来,它们的主人有些惊疑地望了望屋里大开的门窗。九十七九十八不时从门前窗前踢踢踏踏地跑过,有时还探出脸来问一句:“慕大哥,什么什么放哪儿啦?”

  他这儿还怕着我真当着俩小朋友压倒他?

  唉……我怎么会是那么禽兽的人。

  为了挽回不好的形象,我特意正正经经坐在躺椅上,捡起一根竹篾,把水从它上面抽走,递给元行。他接过竹篾,试探地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点点头,自己也拿好一根示范性的扎成一个圈。元行学着做出个竹圈来。将那竹圈接过来细细瞧瞧,我就把竹篾一根根弄干都放在他手边。

  元行马上了解了我的意思,一个接一个的捡起来扎圆圈,扎好了就规规矩矩放在我身边。做这些玩意儿的时候皱着眉一副认真专注的样子,漆黑的眸子里亮闪闪,就好像扎风筝是他热爱非常的事业。

  我偷瞄他几眼,觉得好笑,凑上去亲亲他的脸颊。

  脸红是照样脸红了,不过过了片刻,元行竟主动开口道:“幼时……幼时仅放过一次风筝……”留着话头便犹豫着停了下来,似乎等着观察我是否有静候下文的意思。

  “是么……”我随口应道,捡起一个竹圈当蜈蚣头,扎出眼睛和耳部的外框。九十七九十八这时跑出来,端来纸绢和浆糊什么的,我便招呼他们过来一同帮忙。

  元行果然住了口,不再试图说什么,只是眸子里的那点神采慢慢黯了下来。

  15.诱(2)

  拎着风筝,领着三名妖怪寻到山中盆谷一片开阔草地。今年发芽最早的一批蒲公英花已经谢去,剩下白绒绒的种子小球点缀在翠绿中。

  “九十七九十八一伙,我和元行哥哥一伙。”我将好放的凤鸟交到九十七的小手上,“老规矩,我们这边不用法术,伤着你们也算输。”

  “输了怎么算?!”九十七你拉也没用,九八弟弟嘴一向比脑子动的快。

  我意味深长扫视过他们,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打屁屁。”

  “哈哈,要是慕大哥输了,哈哈哈!”九十八两眼冒光,不知想到什么,笑得在草地上滚做一团。

  我瞥了他一眼,温柔低头问,“你觉着我会输?”

  可怜的孩子一口气抽回去。半晌,打了个嗝。

  九十七九十八蹲在凤鸟边给它施些杂七杂八的御风术浮空术。我让元行拿好线轴放线,自己拎着风筝后退,指指盆谷南侧的断崖。

  “扯着线顺着崖慢慢跑就好,要记得放线。”说完扛着蜈蚣攀上断崖。山崖很高,即使本人是只妖怪,不用法术纯爬上去,也算是彻底活动开了四肢。

  从上面向下看,元行扯着线轴已经迈开腿,眼神在我和要跑向的方向间打转。拎着风筝退开几步,就看不到崖下的元行,我大声道:“我说跑,你就开始,听到吗?”

  元行的回答“听到”随后传来。

  活动脚腕,踢腿深呼吸。我举着风筝轻盈地等了下地面,向前加速着猛冲。身边的景物一列列的倒退,耳边呼啸生风,眼前变得如同坐望火车窗外,树木化作拖着尾线的绿意一闪而逝。

  眼见速度合宜,我脚踏出崖边,飞身向下,高处凛冽的风刮得衣袖猎猎作响。速度达到的关系,身形并不会向下急坠,借着向前的冲力,我踏着崖壁借力,上演了一场纯正版的飞檐走壁。

  元行侧身跑着,时刻注意着这边的情况放线。我举着风筝踩在断崖峭壁上急奔一段,放手将风筝用力平斜着向天空送去。自己一个鹞子翻身,蹬下崖上一块连草的泥块,踢向风筝飞去的方向。

  嘭一声,泥块在空中炸起一团火焰。太阴损了九十七小朋友,竟想烧毁我方战机。这么没有运动精神的家伙,真的是我手把手调教出来的孩子?

  我踩着崖壁借力一蹬,人已扑向偷施暗算的小家伙。我打他算输,因而见我扑来他也凛然不惧,施施然一个遁地术闪了,死不悔改冲过去明着堵截我家蜈蚣上天……

  一时间低阶位小范围的基础术法不停闪烁,元行果然没放过风筝,慢慢跑放线还可以,要他牵着线躲闪的话——那叫一个不得要领。

  本来为了哄小孩装显出的些些狼狈,倒有些真意。

  我缀在他们后面挡下大部分针对无辜蜈蚣的攻击,斜眼眯到九十八正笨手笨脚但是相当自在的慢吞吞控着风把风筝往天上吹。神色那叫一个清闲,控风术准头那叫一个差!

  服了服了……竟然还有前眼没后眼的越跑越近,那微风都吹到了我们蜈蚣上空。巧不巧赶上九十七一个被我打散的火焰术,火星蹦到蜈蚣的百足之一片上,呼一下撩掉了好几条。

  这、这这……这两个孩子果然争气,不枉我调教这两年。

  眼瞧着风筝失了平衡一副大势已去的模样要掉下来……

  它怎么可以掉下来,它要是掉下来,我和元行还活什么劲儿?

  我闪到元行身边夺过他手中线轴,顾不得看他神色,单手揽起他的腰,用力往天上一抛,喝一声:“化形!”

  那双漆黑的眼睛飞快掠过来,惊疑困惑眼看着要压抑不住。然而这一刻他已被我抛至空中……那人形滞留一瞬,我伸指解开定住他人形的术。呼啦一声,一道黑影顷刻腾空而起,扑扇掉墨色的羽毛两三根。

  这……这明明不像鵁的啊?“有鸟焉,群居而朋飞,其毛如雌雉,名曰鵁,自鸣自呼,食之已风。”——这样黑鹰一样的原身哪里像母山鸡啦?

  我一手搭凉棚望天,瞧着元行在空中盘旋犹豫了几圈,终于振翅腾空,追着下坠的纸鸢,收翼急扑,利爪前伸,紧紧控住长长的蜈蚣。这才重新伸展翅膀,朝更高更远的天空飞去。

  唉唉,除了某只的毛色有点出人意料,其他的还真是某些久远到不堪回首的青葱岁月的再现啊……我暗自撇嘴,放任线轴轱辘似的转个不停,渐渐到头。

  不知能否同样勾起老友的回忆……元虹弟弟,你看到了么,懂了么?不会这样还找不到慕某吧?我会在这里等待着迎战和回击,不论你带来什么玄虚找来谁作助力。

  晴空上那个,算我蛇怪慕秦肖燃的狼烟,放的烽火!

  线轴放到了头,元行在空中扇翅膀做悬停,真是好技术。在我的前世,电视里说,所有鸟类中只有蜂鸟可以在空中悬停,这样看来我养了只大个蜂鸟。

  九十七九十八目瞪口呆仰头看,我朝他们慈祥地笑,“不好意思,慕大哥赢了。来来,排排队打屁屁。”

  “可是可是……”

  “没有哪条规矩说不可以现形吧?”我朝他们深情张来双臂,“没有的话,就到秦肖哥哥这里来吧!”

  两个孩子于是悲摧了。

  一会会后。

  九十八捂着小屁股哭鼻子,我可没使劲打他,就拍了两下,可是小孩觉得他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一串串的往下掉,看得我这个心疼:你说他要是个鲛人多好,这得是多少明珠。

  这时一只符咒折的纸鹤落在他湿漉漉的鼻尖上。

  在被大滴大滴的眼泪打湿前,我一把抢救过来,展开帮他们读,“饭已下锅,速速回家吃饭。”

  九十七扇一下自家弟弟的后脑壳,“走了,输不起的不是好汉!”

  九十八大声抽泣道,“我没输不起,是慕大哥耍赖!……呜呜呜……打得我好疼……不公平,我们都没有翅膀……”

  我耸肩,点点纸鹤,将符鸟变大,把两个小孩子逐个抱上去,“路上小心哦。”

  这世界上没甚么绝对的公平,所以我是点化小辈,真的不是在仗技欺人嘛。

  等符鸟扇着翅膀朝蜘蛛窝方向飞去,我伸臂拽了已经化为人形的元行,用力,两个便一起侧身倒向草地,连带着还滚了几圈。沾着草屑陷在一指深的嫩草丛里,我支着肘压上一条腿在元行身上用不怀好意的眼神上下扫视他。

  元行明显顾虑着怕被刚刚离去的两个孩子发现,抿紧嘴唇不敢出声。近在咫尺的那个呼吸就这样被它的主人抑住了,又轻又缓的。

  有意思的家伙……我抓起自个一绺头发探进他耳洞里,刷刷刷。元行耐不住,耳朵微微动了动,终于还是绷住了没躲。

  那么换个地方好了。我拖着发梢划过他瘦削的脸,挠挠线条硬朗的下巴,扫扫上下滑动的喉结……一抬头,元行又紧紧闭上了眼睛,睫毛微颤。于是我捉着头发去闹他垂下的眼睑。整个身子重量放在这人身上,才发现他绷紧了身子,十足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倒也真的是没想要在草地上作甚么,我玩了一会儿就翻身仰面躺了,拔了根草叼在嘴里,支着头望天,略略思量他在顾虑什么。

  照理说我现在一定在被金蛟大人通缉。

  这般放他上天……与那张牙舞爪招摇无比的蜈蚣纸鸢飞了这一通,金蛟大人看明白与否不好说,哪个知情的鵁族是一定会循迹找过来的。

  至于元行嘛,是不是怕我忆起旧事迁怒与他?

  哪至于此,我怎会?

  “一个问题。”好吧,我就给你讲讲自己打算,送你一颗定心丸。多厚道。

  “……呃?”

  “我许你个问题。若不碍什么,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要是碍着了,那就另说。这丑话要说在前面才行。

  等了一小会儿,元行悉悉索索侧过头,迟疑半天,问:“他们为何……为何称您慕大哥呢?”

  我要是有眼镜定然跌了,这算什么问题?

  “因我姓慕名秦肖啊。”这时候如果扭头把眼神放在元行身上的话,他会觉得窘困。所以我还是望着天,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沉默半晌,觉得疑惑,却不晓得自己可以问什么似的,“可、可是……”

  “嗯……”等了半天元行也未说出所以然,我拖着长音应了一声,却也不知道自己应得是什么。

  于是俱又静下来。

  说起来元行这人,明明看起来像个闷葫芦,却已是第二次想要挑起话头来同我聊些家长里短呢。……不知为何他会有如此强烈的交流欲?

  我盯着云彩又瞧了一会儿,忽然间就起了随意说点什么的念头。

  “我小时候听的许多故事里,名字是有魔力的东西。比方说有些妖怪,会在你背后叫你的名字,如果应了,晚上就要找过来吃人心肝的……”鲁迅先生童年回忆里的美女蛇,现在貌似变成了我的同宗?

  扭头飞快瞥了元行一眼,果然他眼神迷惑诧异。我凑上去,挑着他脸颊上那块软些的肉咬下去。咬破是不会,但务必要留下我健康整齐的齿痕。

  咬完了,退开些欣赏下。元行安静无声地由着,只是眼神里茫然更甚。他不能理解也是正常,我好心一下补充自己的想法解了他的惑好了。

  “小时候听了记了信了,却怎么也没想到长大会真的遇见……怎么敢随便告诉自己的名字。”

  “是、是……吗?”

  “嗯,就是这么回事。”

  元行思量了一会,有来有往对答间松下来的神色复又紧了。

  “对不起……”轻轻的,喃喃的。

  ……呃?

  哦……是了。

  吃了我心肝的,可不就是他们这些妖怪吗?

  “不论你是昔日里哪一只,”当年逃跑过程中,被这位哥哥追捕过?“你们整个鵁族,都只有一个需要和我说对不起。”

  元行将头偏至另一侧,久得我以为他睡着了,才叹息一般道:“……只有一个元虹吧。”

  是啊,只有他。我不会迁怒明明是个好消息,为甚么元行还要不开心?

  16.诱(3)

  次日我尚睡眼朦胧站在院子用盐刷牙,蜘蛛大娘的符鸟便突突飞进来,扑腾一下一个大包裹砸下来。呃……和霍格沃茨的猫头鹰一样,你最好永远不要奢望它们能够温柔对待邮件。

  飞快洗漱完毕,我拎着包裹匆匆转身回房间。实在好奇以蜘蛛大娘的胆量,究竟敢把衣服做到什么程度。

  不看不知道,一看下一跳。

  包裹里两套衣物,一红一黑。如果说有一套是要送给元行的,那估计谁也不会想到要他穿如此张扬的绯色。这么说,是给我的啊……呵……呵呵……哈哈哈!

  我抖开那套,看清款式,忍不住笑弯了腰。元行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我把黑色那套衣服丢给他道,“换上,今天我们去赶集。”

  自己褪去衣物,换新的喽。

  各位,是否好奇我为何发笑。且听我细细给你形容这套衣服。

  首先,它形式上贴近我国古代魏晋人物衣着,迥异于大部分时代的风格,用八个字可以形容——那就是“褒衣博带,放荡不羁。”

  朴素点形容就是层数少,露得多。里面白色薄质丝绸的交领宽单夹一件,腰上束一根宽带,整齐结上如意结,加一挂蛇足似的草编绳索,松松系在腰带下方,卡在胯部。外面套一件绯色莲花流云织金锦的直领宽袖肥大长袍,上衣袖子的肘部几乎拖地……套好了这两件,就再彻底没旁的需要穿啦。

  我施个水镜术照了照自己的模样,把抿得规矩的单夹里衣扯松些,露出锁骨。左右照照,斜眼做妩媚状、慵懒状,想了想,结个手印。

  漆黑的头发和眼睛都飞快变了样子。

  其实我的人形尚未修炼到家,头发眼睛模样古怪,看一眼就知道,“啊!这是个妖孽!”这“妖孽”一词又囧又雷,无奈的是,它是那么的贴切。

  却不知是否是在我穿来前,这本尊因何缘故用何高明法子掩住了这一副面容,刻意化的黑发黑眼——当然也不排除一种更加传奇的可能:当初我醒来,便从心底心底认为自己该是黑发黑眼的人类,于是便……貌由心生了。

  无论如何,总之这真实样貌,也是近几年机缘巧合才被发现。

  再次眨眨无论如何和气微笑都显得冰冷危险而又……的眼睛,我觉得,为了和谐,我有必要更努力修炼,炼化出一副毛色眸色正常的尊容。

  现下镜里人物,真是好生不凡啊……好生精彩。

  黄金色竖瞳,与绯色轻薄衣料上那些金线绣的莲花流云图案颜色相配正好。银色蓬松卷曲的及腰长发随意散着,配上抿得松散的白色里衣、随时要随风起舞的外袍,和干净赤足……

  什么!你们竟然说我这样太那个什么,像那个那个啥?

  公平些吧大家,竹林七贤当年也是这么穿的,可是个个都被赞成不拘世俗的高洁隐士呐。可见世间万事,实乃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淫者见淫……

  撩撩头发,我兴致勃勃扭头去看元行换衣服,刚巧捉住他怔然望过来,正瞧着我发呆。

  哦呀,竟然已经换好了,好可惜……明明比我要多穿戴许多东西,为甚么速度那么快呢?

  元行的衣服和我这件风格迥然不同,只是料子做工却都是一等一,穿在身上十足抬人。规规整整的白色竖领里衣围着小半截脖子,圆领窄袖开左衽的黑袍被腰间指宽的革带一束,加上套裤,长筒无皮靴,愈显得挺拔修长,英气勃勃——看看,我就说这世间的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那个……淫者见淫。所以让我品评元行穿这套衣服,那真是十足禁欲般的诱惑。

  这会儿元行匆匆敛了眼神,在拢了头发系一条黑色暗花刺绣的发带。因着刚才的对视,耳廓红通通,动作僵硬硬。

  “喂……”我看上看下欣赏够了,方噙着笑出声唤他,转身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没穿过两次、款式差不多的紫檀色旧衣,施法调整大小,递给他道,“换这个吧,身上那件不合适。”

  元行楞了一下,不知想岔了什么,伸手接过衣服后,脸色血色渐渐淡了没了,竟然苍白起来。我有些不明白,伸手扣住他乖乖伸去解腰带的手,指尖都是凉的。

  抓过来放在自己掌心,搓一搓,解释一句,“并非我有意刁难,实在是今天真的不能这么穿。”

  可元行神色间依然郁郁。

  所谓七日集,是这附近妖怪们凑在一起,暂时放下刀剑收起爪子,拿出自家余出的东西,充当临时商贩七天,按需买卖,互通有无。

  要想让好勇斗狠实乃天性的妖怪乖乖按秩序交易,难的深远的方法可以普及教育提高妖怪们的素质觉悟,简单的则是有能震慑大部分参与者的暴力实施方坐镇。

  照理西山郡自然是归在相柳大人的治下,无奈我居住这块位置颇为偏僻,天高皇帝远。刚刚建竹楼那会儿,七日集情况混乱得很,我挑着酒坛去卖自家酿的酒,竟然除了被识人不明但尚算识货的几个家伙劫过一回,根本乏人问津。

  后来到底是断了卖酒的念头,但为了购物便利,我于是年年扮作高手状去招摇过市。终于渐渐支撑起一个还算繁华的……呃,场子。

  我穿着招摇到诡异方向的红衣,同元行一起溜达到集市上时,那里已是相当热闹。虽说算不上车如潮水人如龙,毕竟当得起花月正春风。

  此间妖怪多半识得我,往年退后半步躬身为礼,也就该干甚么干甚去了。倒霉的是今年扮相太过惊悚,不少老熟人望着我,都是一副下巴砸了脚的样子。

  不过我自在的很,大量事实证明,我的面皮质量是经得起考验的。

  呵……虽然不喜欢逛街是足以跨越物种的成年雄性共通性,但是这样的集市让我逛一圈下来,说实话还算不错吧。

  因为没吃早饭就出门,我拉着元行先坐在一家卖豆腐的旁边。这妖怪挑着熟浆,自用石膏点成豆腐,滋味嫩滑,用麻酱油醋拌了,早上吃很是合宜。

  我要了一碗,讨一个空碗,对半分了,推一碗与元行。自己那份倒上醋、酱油、花椒油、韭菜末,调料被热腾腾的豆腐一烫,味道全发散出来,我嗅嗅,再给自己加上一小勺辣椒油,一口气吃完,鼻尖上就渗了汗珠。倘或来一股小风,腰后应该也是凉凉的。

  瞧瞧元行神色,之前的郁郁也被豆腐熨平了,嘿嘿,美食的力量是无敌的。

  再叫来一碗油豆腐,加了线粉青菜下水煮,咕噜咕噜,我轻叩手指,等着水开照样分了吃掉。

  这时卖凉粉的一只路过,挑着家伙事儿,前一木盆,放碗、筷子、醋瓶、作料、小盆等等,后面木桶盛的凉粉。真是懒惰,这么晚才来呐。

  叫住他要一份,那妖怪放下担子,现场版制作,桶里的圆圆一张挑出来,淘成方块,用铜片旋成细条,用油醋浇好放过来。

  道了谢付了钱,匀了半份被元行,举箸欲食,欣欣然抬头,瞥见元行眼里的隐约竟似有些许笑意。咦,头次见到呢,是笑我太过贪图这口腹之欲?

  哼哼……凑过脸去,指着远去的卖凉粉者后面担的木桶,“你可知道那吃食未经料理时做甚么称呼?”

  元行虽猜不透我打什么主意,还是警惕地挺直了背向后缩了缩。

  我微笑,点点我们两人的碗,其实更像指点我们二人。

  淡淡道:“此为一份元粉。”后面那字读作轻声,吐字间轻轻扬眉。怎么样,如此还听不懂的话我会想要撞墙哦。

  对面那人手一抖,差点将手里执的碗丢掉,腾一下烧透了脸。我先扶住了自己的碗筷,这才放任自己压着声音耸动着肩膀笑得险些翻了本就不平整的桌子。

  东西都吃完时,集上的妖怪聚得越发多。元行如今不比寻常妖怪,要是挨得近的某个骤然发难,他在人家手下走不过一个回合。站起来整整衣服,挽起广袖拉起他的手。

  元行吃了一惊,垂眸瞧一瞧,眼神又四处扫扫,脸上还未散去的热潮又起燎原之势。我笑笑,放下袖子遮了,拽他到自己身边。

  家里都缺什么?

  我从袖里抖出SHOPPINGLIST,义无反顾拉着元行冲进人潮……漫天诸女神啊,请赐予我力量吧。

  古松煤杂漆烧的新墨,名曰漆烟,妖魔界鸵鸟墨水,墨色经久而色不渝,价格大众化,一块两块很多块,虽然舞文弄墨机会不多,奈何活得时间太久,消耗自然不小;

  现场蘸油烛,这个也很有趣。大锅煮着熬化的油,制烛者以烛芯刺于油中,舀起油浇在芯上,由细而钜,由渐而粗,红白两色,红者紫草染之。八枝一斤,离开时,元行手里提着线捆的十斤;

  箍盆呀……家里的貌似有些漏水?招手间召来递给匠者,顺水接过元行手中蜡烛塞进乾坤袋。旁边一家卖吊炉烧饼,泥炉一个,内烧劈柴,以白面做成烧饼上粘芝麻,放在泥炉之下铁盘内,不会会便熟了。等待的时候要上一个,撕开吃掉半个,剩下的还是烫手,便包了拿在手里。见元行乖乖站着,举起来压在他脸上。元行自然不会去躲,老老实实任我将一边脸烫了个红晕块块,又去另一边捣乱……

  担卖的春笋、早韭、尚且精贵的桑葚,蹲下细心挑好,掏出竹篮子仔细装妥善,确认不会压坏,交与元行背着;

  遇见挑担卖酒酿的。呃,好亲切……叫住卖家,被递过来一筒竹签。揽袖抽了,输了啊。眼神示意元行,他便上前一步一样抽了一根瞧,比我运气好。酒家算不陪不赚,笑呵呵取耳勺沽取一大一小两碗。取哪碗好呢?我犹疑间,元行竟然先一步接过小碗,面无表情微微仰头饮了,颈子绷着,喉结上下滑动……口渴口渴,果然我是需要喝多些;

  磨镜,订碗,买柴薪,戗剃刀……最夸张的是五行搬运术召了磨盘过来,冲磨!

  又买了些果品调料食材……

  没必要定要消磨到谢市,察觉到元行神情举止间的疲态,我便拉上他回家去。路过小溪,洗了桑葚,交他一捧,自己握着几粒,隔三差五往嘴里丢一个润喉。

  正正轻快最最悠哉的时候,动作却不由得慢了下来。

  我本以为再遇见他的时候,那相遇一眼的色调必然是阴暗沉郁带着血色的。然而还真是不应景啊不应景……

  穿过青翠翠昨个放纸鸢的那片草坪,湛蓝蓝青天洁白白白云下,那人一袭青衣倚在块黑石上休憩。此时听见声响散着漆黑的长发转过头来,因困倦而水蒙蒙的那双眸子——真个是当得起婉转悱恻……啊。元行扮的那个他,现在想来,眉目五官确实丝毫不差,可到底没有那么光华流转的眼波,也就少了点点风韵。

  我慢慢停住,丢掉手里没吃完的桑葚,取出帕子细细净手。青衣少年亭亭袅袅站起来,蹙眉拿目光先在元行转了圈,才对上我的竖瞳,微愕,试探着问:“……阿肖?”

  我松手扔掉帕子,让它随风打了个卷席地飞走,含笑点头应道,“元虹。”

  那翩翩少年如遭雷击般一抖,挺直脊背后退半步,而后……急匆匆惶惶然朝我飞奔扑来。

  呃,这算传说中的那个、乳燕投林……吗?听身边元行声息,分明是倒退了一步的。

  这算什么功力啊元行哥哥,如此纯良还要和人家元虹弟弟挣那族长之位?

  还是看我的吧。

  我侧头瞥了元行一眼,回头踏前一步,缓缓抬起右手。拇指食指伸直,其余三只微蜷,掌心向上,将臂伸高伸直……那姿态,具有强烈的舞台剧效果:

  风吹得青草微微摇曳,挺拔俊秀——哦好吧,其实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我今天这个造型比较贴近妖艳邪魅——的少年伸出一只手,远远眉目如画的美人提起裙角飞奔而至……这个时候不需要背景音乐,只要风声草声声声入耳,便胜似凡夫俗子编的千言万语。

  等元虹跑至身前,额角的汗珠都清晰可见……我专注地将这少年望着,唇角的笑意慢慢泛开融进眼角眉梢。

  ……右手轻轻一翻,准确卡住元虹细细的脖子。懒得看他瞬息万变的精彩表情,慢慢缩紧手指,加力,抬高手臂。

  所以说今天我的造型还算贴近戏份。

  “元虹,”举高元虹,让他掂着脚仅仅能碰到些草尖无处借力,我略略眯起眼睛来,客客气气笑着寒暄道,“久违了。”

  17.当受则受,当辞则辞(1)

  我卡着元虹的脖子,心下暗自戒备。虽然料得他既然自投罗网而来,此时自然该示之以诚不会反抗,但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样戒备着僵持着,元虹的脸上已经慢慢漫上黑气,却连腿也没怎么蹬,只是抬起双手紧紧攥住我的右手腕子,脉脉且簌簌地流着泪,沾了我一手湿意。

  身后元行终于扑通一声往地上跪了,扣了又扣,涩道:“请您饶元虹性命!”

  我本未想过伤元虹性命,等到想要的求情,也就顺势松手将元虹撇开。那少年狼狈缩在地上咳嗽着淌眼泪,依稀便是旧日重现。

  我走上前摸摸元虹发顶顺顺他后背,道:“经年未见,元虹泪腺发达如昔嘛。”朝夕相处了三年,有些古怪用词,想来这位仍然理解吧?

  元虹侧过头惶急来捉我袖子,急道:“咳……阿肖……切不可再回你那竹屋了!你可知……你可知……咳咳咳……”

  我歪头打量他咳嗽得打颤,视线在他小腹打了个转……瞧着这位以如此不中用的样子来与我相会,估计内丹是不要想从他肚子里掏得出来了。又因曾就着这张脸血淋淋掏了一个来回,慕某实在提不起兴致来,没创意的把一个行为重复两次。

  这次这位元虹,叫我对他做点什么好呢?

  略略出神思索一会儿,方笑道:“此刻自然不急着回去。你我相识一场,素来是你招待我饮食,今日重逢,我须得请请你才是。”

  起身走几步拽提起还跪在地上的元行,指使道:“去捡些干柴来。”

  元行束手应了句“是”,转身去了。我瞄着他背影摸了摸下巴,这声音嘶哑得,仿佛我也掐青了他的脖子。

  因何?

  “阿肖!”元虹顺过气来,又开始叫魂般聒噪。

  我扭头笃定与他说:“再叫一声阿肖,我保证那就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与人言谈。”缓了口气,“还记得吗,我说过不准你再这么叫我。”

  元虹果然不敢再唤,只静静望着我,眼神嘛……很是沧桑颓败。

  生火打水,架起铁锅来煮开一锅溪水,将方才在七日集上买得食材从乾坤袋一样样取出。毛竹笋在水边仔细细洗净,放锅里煮熟。我盘膝坐在铁锅边将竹笋从咕嘟嘟的开水里捞出,慢条斯理地一根根撕成细丝。元虹元行两兄弟呆呆跪坐盯着我动作,两张并不怎么相像的脸上简直一模一样的惨白。

  有那么吓人?乖乖,撕得又不是他们身上的肉……

  将洗好的葱蒜、姜片、青辣子、五花猪肉着石板上切细,丢在盆里与笋丝拌拢,撒上适量盐巴,每每取出一份于掌心捏成扁圆形,用香芋叶子裹好,再以竹片夹住至于火上烘烤。另一面,于火上架起锅化一块猪油烧熟,待竹笋烤好,淋上滚烫的猪油,继续烤约莫一分……

  静默中我悠然从火上取下香喷喷的佳肴,坦荡荡剁碎几片朝阳草撒上,递与元虹。斜睨他,唇抿得毫无血色,颤巍巍伸手接过,噙着眼泪失神般只知望着我,却也不怎么像是讨饶的样子。

  “元虹的毒门烧烤配方,我素来喜爱。”我淡淡笑望他,“只是你自己却从来不尝尝加料后的口味,着实可惜。”

  另一片直接取下来递给元行,自己拿一份同样撒上朝阳草碎末,咬一口。

  菜色呈金黄色,质地软嫩,滋味香甜,甚佳。

  满足地长舒一口气,从袋里再掏出一坛酒来,拍开泥封斟了两碗,让一碗给元虹,推销道:“自家酿的米酒,名之为鸩。”

  其实这酒,我将它自恋地唤作“一里香”。可不给它改个名,我怕元虹悟不出它的本质。

  凝视白瓷的酒碗,缓缓旋转三四次,仔细观察了一下,鼻子靠近,翕张鼻翼,全神贯注检查一番,喝下一小口。嗯……色相晶莹发亮如湛蓝的海水,喝起来除了米酒的香醇味外还有南天竹特有的清香,甚圆满。

  我举起酒碗敬了敬元虹,一字一句道,“兄、弟——请了!”

  元虹愣了愣,忽地一下举起酒碗,仰首干净,翻手将酒碗朝下亮了亮,把空酒碗推到我眼前。

  很豪迈嘛。我眯起眼同样干掉碗里剩酒,再次斟满一碗与元虹。自个着歪着身子抿着酒欣赏元虹左一口酒右一口烤竹笋,惨然和着泪往下吞,心情无比泰坦。

  大家一定听说过,烹饪者最大的幸福,就是看着那个对自己而言意义特殊的人,一口口将自己精心烹调的食物吃尽。

  要是百年前元虹看着我吃下带毒的吃食时,都带着我此时心态,那么我在无意识中该是给他带来了多少欢欣快乐啊……

  不然把他养在身边给我试毒得了。嗜食毒物是很方便保命,可郁闷的是吃到美食实在难以分辨是否可以同样做出来待客。所以除了在鵁族与元虹、这几日与元行,我寻常都不敢与人同食……

  当元虹吃得差不多,我扬了扬手里的酒道:“酒足饭饱,元虹兄弟不妨说说来意。”

  朝阳草和南天竹,就我所知都属慢性毒药。因为是自己日常吃来调味的东西,我这人口味又重了些,故而我下的量自然比寻常下毒者大些,所以虽是慢性,这会儿大概也发作了些些。

  只见元虹白着脸捂着心脏,慢慢吃力开口道:“阿……你可知道,阿爹要把我送给金蛟魔君……就是因那魔君知道了你的事,一心想要擒你,这些年遍寻你不着,却不信你以死在外面……于是要用我将你引出来?”

  这个嘛……既然我的内丹在元虹那,我如未死,自然有一天是要回来讨要的。在鵁族讨要和去蛟龙窝里讨要,傻子都知道该选哪一个。只要在放出元虹进驻金蛟后宫的消息,再在鵁族设下人手,真正是请君入瓮的好点子。不过是因为他们错估了卷土重来的我的实力,才落到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地步。

  我点头表示理解,示意元虹继续。

  “我从家中逃出来,就是想要先找到你,要你别掉入了圈套。”元虹说着猛然抬起头,攥着酒碗的手指关节用力得个个苍白,“至于你的内丹……我们鵁族修炼与你不同收为己用的话并不能得益太多……那过程又太过凶险。阿爹说既然难以炼化,不如、不如……”

  元虹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立起身子疾探过来道:“你要怎样对我我绝无二话……我没有保住你的东西,爹爹瞒着我将它献于金蛟大人换了镇族的法宝了!”

  “呵……”我懒洋洋抬手,一掌将他靠得过近的身子推到一旁,“老早料到了,没甚么有新意的消息了吗?”

  果然在那只普及简化版的低等龙族手里。

  从劫亲那日起,我就存了这个猜测了。天哪,我真是劳碌命,要个东西都这么麻烦。翻了个白眼,我卸了力,倚上元行的肩膀……

  呃?硌死了,没事绷这么紧做什么,我有些奇怪的回头望了一眼元行,这家伙从刚刚起就一直特意稀释着自己的存在感似的。

  “秦肖!”元虹忽然提高嗓音,“我刚刚探到你如今住的竹屋见着,那里早已被相柳手下的妖怪团团围住了!”

  我移回眼神,耸耸肩,“你知道他们要作甚么?”

  元虹的眼神飘忽了一下,“知道……我听到了……似是同你住得近的一家妖怪,为了得些好处,向相柳魔君举荐了你去……去……”

  “呃……”我做了个无奈的挑眉动作,打断他的欲言又止,“你看,我这些年来,总能见到这种见利忘义、不忠不信之人。我估计,也怨不得旁人,可能我某些行为模式特别吸引这类人青睐。”

  以上这话诚然刺激着元虹一分,可我倒没想到元行倒好似被捅了两分。这意外拎不清楚的家伙,我未曾待他以兄以友,他也从没与我盟誓祸福与共。管他在鵁族和金蛟的合作关系里充当什么角色,与我都并不算有什么亏欠。

  “那你该知道他们并非想要对我不利。”我拍拍元行示意他放松些,自己磨蹭着找地方靠得舒服些。

  “可、可是……”元虹吃了一惊,脱口道,“以你的性子,怎会甘心被人困住?!”

  “呵……这个事情嘛,你不在乎,他不在乎,大家都不在乎,我为何偏偏要在乎?明明是对我有好处的事,有必要那么扭捏吗?”我斜斜瞥元虹一眼,恳切的教育他道,“兄弟啊!人生在世,当受则受。”

  “可是……可是……”元虹喃喃道,“你明明……明明……”

  “被你困住,于我百害而无一利。”见他失了方寸,我笑着坐直起身来,慢慢凑过去捏了元虹的尖尖的下巴。逼他直视我的眼,慢悠悠气他道,“要是你有相柳大人那份修为,慕某就算跟了你又何妨?又何必冒死出逃呢——顺便说一句,也请别那么亲近叫我秦肖,在下姓慕,思慕的慕。”

  元虹不认识我似的,瞪着眼茫茫然瞧我,半晌,哇一声吐出一口热腾腾的鸡血。我眼疾手快抄起他自己袖子稳稳兜了,端详着被我整治了这一番光景的元虹,实在忍不住要幸灾乐祸。

  心口那抑郁了百年的闷气,似乎也散得差不离。

  18.当受则受,当辞则辞(2)

  心真是一种诡秘善变的东西,即使是我自己的那颗,我仍有点摸不准它。我从前可没想过自己这般睚眦必报的性情,瞧元虹吐一口血竟就腻歪了复仇的兴致。

  但子曾经曰过,他七十既能从心所欲的过活。我虽愚钝了些个,毕竟比当年孔圣多历了小五十个春秋,没兴趣的事自然不会傻呆呆去执那个无聊的象。

  当下起身,抽出张符咒点了,又极有先见之明的先设了个隔音隔光的屏障在周围,挡住元虹元行和一切有可能出现在附近的妖怪。

  少顷,晴空中极度不低调的闪着电光冒着白烟,凭空出现一气质狂放身材有致的古铜色皮肤异国风情雌性,脚一踏着实地,便蹭蹭上前两步,彪悍的挥过一鞭来。

  伸手扯住鞭梢,在掌心缠上一圈,我强忍住抚额的冲动。这位应召而来的美女是个人才,近些年来一般都是我让旁人无可奈何的份,可是偏偏只要一见到她我就很是无奈。

  此美女唤命足訾,说来惊悚,我虽是实打实的断袖一枚,她却更加实在的是我前任情人。

  本来我一个成年妖怪——呃,身体成年否我不知道,至少心理上是熟透了的——这一百年来在这世间沉沉浮浮,自然少不得遇见几个看对眼的,正经很是惹过几朵桃花。

  世事艰深求生不易,妖怪也并不是每个都如传奇里所述那般痴缠纠结。合则在一处几度春风,不合便潇洒告别相忘江湖。只要不仗了势来欺辱人,今日朋友是往日情人,这本也没甚么值得少见多怪。

  可是,与这位足訾美人的往事却着实令人唏嘘。

  前些年首次见她,正是一场恶战方歇。我狼狈顺着河水流沉沉浮浮浑浑噩噩,被一路冲进她的领地,好容易扒拉上河岸,下半身泡在水里染了一片的血色。

  就是这个阳刚漂亮的少年,在那个时候逆着光蹲在水边朝我伸出爪子,热情友好地说,“你便是与那玄狐打得放焰火般好看的妖怪?我对你好生仰慕!”

  说完也不管我神色如何不友好以及怎样攥紧手中白刃,只是缓了口气便充满憧憬对我咏叹道,“你受伤哪里也没去流落,偏偏漂到我的领地,可见你我是有缘分的!趁着我还年少,咱们轰轰烈烈断它一回袖如何?”

  那时我细细打量了一回他的脸,认为除了那言语间信奉了邪教般的热切虔诚实在碍眼,他长得倒很是对我胃口,虽则趁着年少挥霍青春这种态度不那么端正,可是我实在没有好为人师到去教育他,更没有提我掉的那条河流一路下来并没有什么分流——要是说我还能漂到其他地方去,估计只有冥府。

  偏偏忘记自己对这个世界常识仍存在严重欠缺,我非常不谨慎的应下了他的提议。就在足訾家地盘找了块空地盖了间草棚,留下来和他断上了。

  开始相处的还算和谐。实在因为这孩子少根筋又脱线,并且有活力的性格实在有趣。

  后来嘛,就发生了十二分恶性的事件——足訾他挥别了青葱的年少岁月,他成熟了。

  那是某一天我们正在亲近……身下之人忽然体温比寻常那些会提升了十倍不止,烫得我一阵阵哆嗦……然后……

  竟就这么惨无人道地眼生生让我瞧见一出俊美朝气的少年成长为凹凸有致的御姐的完全无删减现场秀!请自行想象我当时那惊恐而又悲摧的心情。

  这才明白“趁年少断它一回断袖”,那是个怎样精确的时间限定。

  真是亏得我心理素质过硬,才没造成那种难以言说的心理障碍。不过是至今想起来仍心有戚戚。

  好在那些都已成为过去,看不出足訾还是个对生活有详细策划的妖怪,成年后脑袋里琢磨的便全然不再是情情爱爱,而是怎样扩充领地生儿育女。

  我们四平八稳的结束“轰轰烈烈”的断袖情意,如今我是足訾的诤友,严厉但热忱地以纠正她所有不女性化的言行为己任。

  “好身手一如往昔嘛!”足訾想要拽回鞭子,我当然没那么傻乖乖会松手。她挣了两下见拽不动,便拿冷然的眼神剔我。

  我与她坦然对望,结果这一位上上下下扫视我一圈,噗嗤一声笑了场,鞭子一撇不要了,翻倒在地抱着肚子滚来滚去道,“我的娘啊,虽虽是说好由你勾搭那相柳老儿,我也一早就安排好人手在相柳那家伙面前将你编排得天仙下凡一般了,哪里用得着你真的打扮成这妖精样!哈哈……”

  我将遭到抛弃的鞭子慢慢在圈在手心缠好,看着这个空有御姐模子的家伙痛心疾首叹道:“你这俗人……什么事不做则已,做就要做到最好方是个积极上进的态度。以色侍人者,让人赏心悦目是个正经而高尚的事业。而你既然已化作个女人模样,好歹该离猿猴的皮样儿远些才是。现在这般模样……唉……”

  做女人做的素来没甚么经验的足訾,被我一叹一略轻易击倒,从地上爬起来理理衣服拂拂头发问:“唤我来到底所为何事?”

  我指指屏障外站得笔直的元行道:“劳烦将他带回你的老巢去。”

  又从怀中掏出元行的内丹递到他手中,“春天过去我仍未回来,你帮我指点指点他那实在稀疏平常的法术,然后把这个还给他让他回家去。”

  足訾异常凛冽将我望着,“我凭什么受你托孤照顾你的新欢?我们俩个没有那样深切的交情!你前脚咽气后脚我就把他煮了来吃。”

  我无奈状用力抚额道,“想哪去了……我让你过了春天打发他,是觉得此次没准在金蛟那边耽搁久些,怕白白在你家养只妖怪太浪费粮食。”

  足訾这才满意,仔细揣起元行内丹,还要卖乖数落我,“就知道你是个狠心薄情的家伙!”

  这次我懒得与她计较口舌,挥袖撤了屏障,与她并肩出现在元虹元行两兄弟面前。这两兄弟眼见着不是什么亲厚的兄弟,多时未见杵在外面,也不晓得互相关怀问候一下。不过见到突兀出现的足訾,惊疑怔愣之余,倒是匆匆对视了一眼。

  到底还是有些默契的。

  “元行,”我朝元行招招手唤他过来,从脖子上解下自个炼制的法宝一枚与他套上,杜绝了足訾家断粮后拿元行打牙祭的可能。又叮嘱一句,“这些日子好生在这位姐姐家里呆着,不要忧心。到了你我定好的日子,她会如约让你归家。”

  足訾在一旁重重哼了一声,倒也不是真的生气——这世间如我此时这般处事并不稀奇,只因少有人愿意担负错信一个人的代价。

  元行低头摸了一摸脖子上新栓的链链,握紧了没出声。元虹却忽然问,“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我呢?”

  我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诚恳道,“我想让你就此自生自灭,再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可是照理你身边该有个劫亲劫来的元虹才是!”

  元虹被我迫得急了,可怜兮兮的模样就有些忘了保持。足訾在一边看得有趣,附和道,“正是正是,你带他一同回去比较合宜。”

  “我可以说我一抓到他就把他杀了。”

  “不妥,”足訾装模作样沉痛道,“如今十里八荒的妖怪谁不知道啊,银蛇妖乃是个痴情种子。”

  我很是震惊地瞧着足訾,难道我在鵁族听到的那段故事,它其实并不是那位勇敢大爷的独家胡扯?!

  足訾拿同情兼且理解的眼神望着我,拍拍我的肩膀劝道,“阿肖,别这样……痴情又不是痴傻,怪只怪你遇人不淑。”

  说完很是凶狠地拿眼神去剜元虹。

  我飘忽着瞄了元虹一眼,看他那既悔且痛的神态,我就知道,初初那谣言……它果然是影响深远的谣言。甚或其深远程度,已经远远的超出了我的想象。

  什么是传说中的三人成虎,什么是传说中的谣言可杀人……我现在就很有吐血的冲动。

  不过呢……在这个谣言里,我倒是傻得让人难以提起精神来提防。

  况且足訾这样一说到叫我想到,这些天许多妖怪都有见到我身边是有个随侍的,如此若要事先送了元行走,总得再化个傀儡充数,总没有用实打实的元虹顺手啊。

  虽不明白元虹为何要跳着脚往是非里蹦跶,不过既然这顿蹦跶于我是个便利,我便委实没有必要提醒他,这趟走下来实在不易占到便宜,还有说不清的凶险。

  施个略微繁复的易容术将元虹变作元行的模样——只因这些天该有不少妖怪们都看到我身边的元行模样,要是了解些内情的东山蔓联妖怪,他们估计会自己帮我诠释一下这件事,以为那是改装易容了的元虹。反而要是带了本来面目的元虹,会引来西山郡妖怪的怀疑呢……

  元虹元行……就在前些天我劫来扮成元虹的元行,今天我领着扮成元行的元虹……呃,最近我的生活真是好生混乱。想想这些天近过身的妖怪,倒没有哪个有那份修为和自信能看得破我使得法术吧?

  我朝足訾元行拱手告辞。

  哪知元行忽然踏前一小步问,“既是化作我的模样,可否就让我……还是让我去?”

  他越说声音越小脸色越白,可是眼神透出的期盼却是愈重,就像是夕阳将要落山时,那骤然发亮的天空。

  “既然我这真身在此,哪能让大哥再冒险。这些天,大哥为兄弟受苦了。”这话照理该是我来回答,偏偏元虹抢先拱手郑重朝元行鞠了一躬。他此时中毒呕血身上滋味理应不佳,朝元行弯下脊背又直直有九十度那么彻底,可是姿态却甚是桀骜。

  而受礼的人却极像挨了当头一棒。

  唉……这是什么诡异的气场?

  我走过去拍拍元行胳膊,将他轻轻推到足訾身边去,“不要趟这趟浑水。”

  松手转身呼喝元虹,“快点,跟不上就团了你滚着往家去。”

  足訾在身后笑着道:“阿肖,等你回来挖今年的新酿。”

  “哦,”我没回头,朝背后挥了挥手。“等着吧。”

  19.当受则受,当辞则辞(3)

  相柳是一条最会喷毒气污染环境的九头蛇怪,挺了不起又有名的上古老妖。据说从前都是跟着神族混的,可惜后来上古神族开战时,这位因为没有站准阵营跟错了老大,与禹帝叫板惨遭华丽丽镇压后,才被发配到这里与些后辈妖怪为伍,是很是憋屈的一位老前辈。

  但也正因为相柳有因此资历,西山郡这块在这片儿割据势力里,最是地大物博物产丰美。

  我甩着长袖迈着标准的四方领导步,慢悠悠带着元虹回到家时,隔得远远就看到竹屋已经被层层叠叠围了个如水桶般结实。

  相柳的手下并不如一般妖怪那样散漫,品种也不算纷杂。草草扫上一眼,八成都和他们的主上一样同属爬行纲——相柳老前辈很有点种族主义倾向。

  这众多的蛇妖被这上过战场的老妖治理得有些军人气质,于是他们围我的竹屋便也有了围城的气势。

  啧啧……把一所陋室围得那么紧作甚么,难道我看起来很稀罕那里吗?

  好吧,我理解……妖怪和野兽都把领地看得很重,一般不会没种的丢下自家地盘掉头就跑。我既然也是个妖怪,就少不得入乡随俗陪他们较量一番气势。

  特意寻了个显眼的地方走近,立在上风口摆个高人状——就是任由风把纠结的银色卷发卷起,抽在脸上,却不能抬手理顺。

  所以这高人状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不动声色将形形色色的妖怪望了一会儿,接下来倒也不用违背本性去假装胆小怯懦。只需要继续不动声色走得再近些,不丁不八站好,保持周身那一旦发力即可齐动的状态。

  领头的那蛇妖同族见我大大咧咧就这么出现,也只是讶异了那么一瞬,便谨慎上前与我见礼,客客气气BALABALA说明来意,云里雾里一通,言辞间修饰美好的简直像个正宗口蜜腹剑的人类使臣,而不是个预备强抢妖男的妖怪头子……嗯,只不过主旨是不变的请我去他家主上那里小住。

  虽然我这趟是十分愿意前往,但还是凑合样子,拿寒冰样的低温眼神扫了被派来请我这位“宾客”的妖怪们几个来回——无论是从质量还是数量上来看,都说明相柳老前辈挺把我当回事。

  往好处想,这是老一辈对我实力的认可。

  我先是试探性表示能否将元虹留在竹屋里,那管事的妖怪打量一下我复又打量一下元虹,那视线经过由低到高的过渡,同时完成了由疑惑不解到稍稍不屑的转变。我鄙视他狭隘的审美意趣。

  但是好在他答应了。

  我怀疑要是元虹自己那张招桃花的脸摆着,这蛇妖说不定是会想到,要元虹做我陪嫁妾媵讨好他家主上的。

  看来足訾家的孩儿们传递和封锁消息的功夫不错,对相柳手下势力的渗透搞得也很成功。我矜持地向那妖怪表示了谢意,示意元虹到竹屋里去。

  元虹抬头,背着相柳手下的蛇妖,用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沉静坚定望了我一眼,没说甚么多余的话,很干脆的转身离开了。

  诚然我早知道他其实是个心智坚定成熟的妖怪,也知道他一旦下定决心会多么需要令人防范。但还是被他的眼神唬得心头闪了闪——我觉得这是元虹第一次揭开层层掩饰,让我见到他身上那真实的内在的、半点也不柔弱的秉性。

  自己继续甩着长袖迈着四方步子,随相柳手下示意的路线目不斜视的向前走。分出的那一股灵识却不会不知道,有一小股妖气留在了竹屋边,这是一会儿要处理下元虹?另一股先一步腾云而去报信去了。

  后一种安排正好,真是十二分和我的心意。而前者……也很贴心。

  剩下的人团团簇拥着我,蛇妖头领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竟然也变出个八抬的软榻。我疑惑瞄瞄这样一副怕我逃跑的架势,严重怀疑他们的相柳大人是个丑的吓人的老妖……或者有什么古怪的癖好?最不济,难道他修的人形也有九个脑袋?

  蛇妖头领拿坦荡荡的怜悯回视我,看他眼神里蕴意,我估摸着以我自己的英明睿智,己猜测的情况总有一个是极度接近现实。

  被八只妖怪抬着腾空,我端正坐着,时刻保持着警惕准备举手去捂着自己天灵盖,省得一会撞破头。

  之后发现为防我逃跑,头顶上都是腾云的妖怪,我便放心了。

  他们飞到半空,上升势头真正不小的时候,一张符咒织就的隐形大网当头罩下。冲在前头的几个倒霉孩子毫不夸张的被撞了个头破血流。

  黑压压一群妖怪刚刚被这张大网压回地面,四围便冲出更多一群杀气内敛而煞气腾腾的妖怪。

  甚好,这锅饺子算是包上了。

  “冲啊——!杀啊——!”

  “抓住那银蛇妖美人儿给咱们金蛟大人抓回去!”

  “谁抓住回去后重重有赏啊!”

  天哪……

  这是谁教给他们的……明明事先交代这里不留活口,这是说给谁听的台词啊?用不用如此敬业啊?

  难道这是刚刚被忽悠了的足訾的报复?

  “慕公子毋须担心,那只不成气候的金蛟手下几只杂毛妖怪兄弟们还未看在眼里。”那为首蛇妖仗剑护在我身边道,“咱们定然平安护送您到相柳大人身边!”

  “怎能如此劳烦各位,”我笑着,软绵绵慢悠悠,仪态万方地从软榻上站起身来。

  长袖一挥,光华闪烁,身边妖怪一柄长剑已然在手。

  这位刚刚和我对话的蛇妖若有所觉,带着些微不可置信表情的低头下去,又抬起了头来望着我。

  我甚感抱歉地朝他叹了口气,抽出插在他心脏上的长剑。拿食指轻轻点他倒下。

  身边妖怪们呆滞的一刻钟,我将这份外宝贵的时间用来轻轻拭了拭自己手中染血的剑。然后触着眉角轻声笑了笑,低声道:“还是由要慕某来护送各位一程吧……”

  将剑身横向一挥,鸣动了空气。我的血液里仿若有些东西,随着剑鸣叫嚣着觉醒过来。

  回过劲来的周围妖怪呼喝着冲聚过来。妖怪们的搏斗固然也用各种法术,但真正命悬一线时,白刃战肉搏战还是正经。我重心侧移避过,将剑向左上反挑半圈。耳边扬起悲鸣和四散的鲜红血花。足尖轻盈蹬地前冲,避过溅起的血污,在罅隙间游走,舞开剑势……只是今天衣服多有不便。衣袖兜风,速度快起来长袖、腰间长带和衣服下摆似随风起舞,甚为遮挡视线,颇为不便。

  不过即使这样仍然很酣畅快慰就对了。

  终于知道为何报复元虹并不能给自己带来更多的快乐……我寻仇时机太晚,而岁月太长……

  元虹嘛,早已算不得什么对手。

  内有我在敌阵中充当绞肉机,外有精心布置的埋伏,这股相柳魔君的迎亲小分队实在势单力薄,不多时便被彻底剿灭。我把剑随手弃于在一地血泊中,对上前复命的足訾手下道,“我带来的那只鵁妖,看管好不要让他逃了。”

  那妖怪半跪下来呈上一套我平时穿的素色衣裳,应道:“是!”

  “也没必要伤他性命,他身上中了毒,要是想去山里采药,不必拦,跟着就好。”我接过衣服搭在胳膊上,“等我那边事做得差不多,就卖个空子放他走——我还指着他给金蛟大人通风报信呢。”

  “是!”仔细瞧的话,听令的妖怪嘴角似乎抽了抽,估计是想象到未来金蛟大人的暴跳如雷,在努力憋笑。不过这句回答比起上一句,明显的中气足,士气也旺。这就是伟大领袖毛主席所说的,“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

  果然至理名言,都经得起考验。

  想了想没什么要补充的,我便移动到上风向,看足訾的人迅速处理伤者清理伪造刚刚战场,把一早准备好的金蛟魔君手下尸体拖进隐蔽处草草焚烧掩埋……

  但这些工作算起来我是外行,稍稍看一眼也就算了。自己就近找棵树转到背面,脱下不适合自己的衣服,施个清尘咒加净水咒,清理干净自己,套上日常惯用款式的衣物,重新施法掩去自己容貌,变作原来那个大好少年人。

  临水照了有照,哦……这样才顺眼嘛。

  转回去,对已经收拾好的妖怪们挥挥手简单道,“除去盯着元虹的人手,其余人分股退出西山郡。各位请务必小心不要暴露了行踪。”

  转身自个去寻金蛟魔君殿下势力的残余股。

  那些足訾的手下嘛,该散自然也就散了。他们毕竟不是我的亲随,就算派来与我办事,保持距离大大有利于维护与他们头儿足訾间的长久且纯洁的友谊。

  自己一个找路下山去,身后那间竹屋,转眼已经不再是家。看来这边事毕,得再寻个清凉的处所再建家园。这次也许该正经挖个池子种些荷花、开片菜园子……也许再铺条石子路?

  边这样盘算,边无意识侧听自己布靴踩过嫩草的飒飒声。分出灵识去感知了一下空寂寂的四周,再扩大范围……广大的山林刚刚还挤满了妖怪,这一会会儿周围就只剩我一个活着的。

  这世界我呆得早已久过故乡,却一直也未混到有什么人追随左右。这些天身边一直算是热热闹闹,一下子静下来倒有些不适。然而这寂寞空荡,其实就算身处于妖怪中,与我也仍是在的。只因我与他们个个完全彻底的不同。

  不是比他们好,也不是比他们坏。

  用鲁迅先生的话来讲,就是吾行太远,孑然失其侣。

  20.这位魔君很莫测(1)

  金蛟大人请我喝茶的愿望迫切,潜入西山郡的小分队往少了说有三股。第一股被歼灭拖去做了道具,第二股我由我单个儿寻上去杀了个干净,第三股终于幸不辱命,抓到区区在下——重伤垂死蛇一条。

  这里我要说,这被俘虏,其实也是相当有讲究的。

  就我个人而言,金蛟既与鵁族合作,自然能打听到百年前陈芝麻烂谷子那些旧事。估摸着在他心目中,我是个颇桀骜颇不驯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小家伙。所以我不能不做抵抗被他顺顺利利抓到手,甚至也不能抵抗得太过敷衍,

  而不敷衍,自然会令他手下出现伤亡,还是个沉痛地、不那么小的伤亡。

  妖怪不是光荣的人民解放军,不讲究优待俘虏。伤了人家兄弟再落到人家手里,就算有上面的老大交代要留活口,我也讨不得什么好果子吃。俗语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比照《水浒》里好汉们血泪的被押解史,我对自己能否隐忍一路持怀疑态度。

  所以我的选择是,很悲壮地抵抗到重伤垂死,才弃械……晕倒。

  没错,就是晕倒。

  晕倒多好啊,重伤多好啊。

  金蛟大人要活捉我,可我生命的小火苗只剩下奄奄那一息。故而不论那被我杀了兄弟还是剁掉了胳膊的妖怪,不但不能欺我辱我给我排头吃,还要小心翼翼照顾我省得我死在觐见魔君大人的半路上。

  麻烦是他们的,而我呢,只需要虚弱状伏在那谁谁的背上,间或嘶哑着声音咳嗽两声,颤巍巍来一句,“水……”

  ——当然这一“水”字也可随机替换成其他想要的东西。

  就以这么个状态头一回来到东山潭子。

  刘禹锡说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可见有没有龙对水域是个极为高级的判断标准。

  东山这又深又灵又有龙的高级潭子,是个极为氤氲的地界,雾蒙蒙湿气萦绕着好像永远也不会有散的那一天,连带着潭周围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瞧不清楚。

  虽则有些影视作品里干冰营造出来的仙境效果,但我怀疑不用法术抑或烘干机的话,在这里洗个衣服,你永远也别指望它能自然晾干。

  所以,我甚为不喜欢这里。

  因为那唬得一众小妖一路上将我像佛爷一样供养的重伤,算不得掺了太多水分,着实是失了不少的血,我的精神便很有些不济。

  既然不心喜这里没有看风景的心情,也就放任自己昏昏沉沉睡过去……

  等着被光亮扰得慢慢转醒,我已经稳妥地躺在柔软干燥且暖和的床榻上,盖着同样柔软干燥暖和的被子。

  那晃醒了我的光亮,却是一颗夜明珠。一个男人——或者说一个妖怪更恰当些,正捻着那明珠低着头打量我。

  从这只妖怪周身内敛而又带着云雨之气的磅礴妖息来看,我估摸着他就是拿了我妖丹尚且不够,以十二分热情来捕捉我的,金蛟魔君大人。

  夜明珠的光亮柔和不刺眼,所以虽然我刚刚睁眼,倒也能不妨碍的同样打量回去。

  妖怪化的形,一般都比寻常人俊美。坐在我床头的这一位,看起来年纪三十许,五官自然也是好的,但也算不得多么出众。只有一双眼,既寒且黑,显得极为深邃,给人的感觉却过于阴郁。明明没有哪里是特别好看的,也并不特别招人讨厌,我心里却莫名其妙地紧了紧。

  这种奇怪的反应,仔细想一下我就知道是因为什么——只因这只妖怪的气息,在某种程度上与我极其相似,就好像早年鵁族里那些老老少少间的相似。

  可是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我的原身那就是条蛇,而绝不是传说中具蛇身、蜥腿、鹰爪、牛耳等等于一身,由许许多多动物的拆分之后拼凑出来的神奇动物。

  一时间,我简直极度怀疑,所谓的金蛟魔君其实该唤作金蛇……呃,魔君。越想越觉得有理,昔年看的小说里,可不就是有将大蛇叫做龙的么。

  这样想着,我投向金蛟魔君大人的目光自然就有些古怪起来。

  因为你瞧,我原身是条挺大的蛇,我也可以给自己起个诨号叫银蛟,再高攀一下跟金蛟大哥结个拜……

  就可以专成寻个山洞,等那位唤作行者的雷公脸儿和尚与他那吃了很补的师父啦。

  “别想着逃。”那妖怪见我盯着他的眼神不对,捉住我的右手腕在我眼前晃晃。那上面亮闪闪锁着条链子,“你腕上锁的这条,便是个神仙也锁住了。”

  这妖怪声音低沉好听,只是和他眼睛神态一样,都走沉郁路线。

  我眨巴眨巴眼睛,实在忍不住试探道,“……金蛟大人?”

  他撩起眼皮望了我一眼,没理我便走了。不一会便有下人端着清粥小菜来伺候我这重病号用餐。

  我任凭别人将我扶起来喂饭,心底抽搐到无以复加。有谁能告诉我一声,这位阴沉沉和“金”字不搭边的魔君,他老人家到底是龙是蛇啊喂!

  事实证明病人忌忧思,动用太多脑细胞的结果是粥喝到一半我就倦得不成,又昏昏沉沉睡下去了。

  第二天醒来、吃饭、睡去,吃药……如此循环。

  直到晚饭时,魔君大人又出现,惜墨如金不言不语的,只是略坐了一会儿,把我喝药看得和看八点档电视剧一样欢畅。看够了,人也就走了。

  睡过去醒来,第三天、第四天……每天晚上,这位寡言的魔君大人总在晚饭左右时分按时出现。我于是提高了觉悟,我怎么能是八点档电视剧呢?我明明是更有实用价值的需要长膘的肉猪一头。

  令我惭愧的是,他如此厚待我,拿好药好吃的养着我,我却终没有乖乖出圈待宰的那一天。

  等我渐渐恢复,不用在床上用膳的那天,金蛟大人来的比平时略早,坐在桌边显得既焦且躁,蹙着眉圈着手指敲腿。

  我大奇。虽不知他素来城府如何,但我既是他的俘虏,就算要将我抽筋拔骨,照理也不用这么紧张才是。哪知一会儿晚饭时,下人多加了副碗筷在桌上,魔君大人皱着眉冷着脸,威风凛凛坐了下来执箸夹了口菜。

  神啊,他竟是专程跑到我这俘虏这儿来蹭饭的么……

  21.这位魔君很莫测(2)

  魔君大人斯斯文文夹了口菜,无声咀嚼着。却把眉头皱成个川字,浑身寒气逼人得让我怀疑,下一秒他会否提剑冲进厨房去割了大厨的脑袋。

  可是这些天,就算只能喝粥,我也要大胆说一句公道话。金蛟大人家厨子,那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厨子;炖的粥,那真的是很有变化很好喝的粥。

  何况今天菜色丰盛,况且有肉……正经几天没怎么见荤腥的我伸筷,左手将手腕那条细细的链子连带袖子拢在腕下,从那盘撒着殷红辣椒青翠葱末的卖相上好的排骨中,夹走了最大的一块。

  嗯……真正香辣可口,送饭一流——不知道这位大厨愿不愿意透漏一下食谱?

  我吐出骨头,送一大口香喷喷的米饭入口,边嚼边默默打量其他几盘菜,认真盘算着下一口先尝尝哪一样。

  这边我吃得欢畅,那边魔君大人却仿佛没什么好胃口,只是端着碗,把视线一直放在我身上。

  转眼半碗饭已经下肚,魔君大人终于又动了下筷子,夹得乃是一块非一般无敌肉感的蹄膀。我琢磨着魔君果然不同反响,不吃则已,吃则大块大块来肉的好不豪爽。

  谁知那筷子却是拐个弯,一大块肉就这么落在了我碗里。

  我甚为宠辱不惊地抬头观察了一下魔君大人,幸而他是一副欠我钱的不耐神色——欠人钱的方是大爷,我早觉领悟到这不灭的真理了——没拿温情脉脉的眼神影响我的胃口。

  眼前蹄膀肥而不腻,嫩而多汁,泛着诱人的甜香,我从善如流,夹起来咬一口。妖怪的牙那可不是甚么白给的牙,连着筋也轻松咬出整整齐齐的断面。这陶醉于自家好牙口,金蛟大人忽冷冷开口道,“你可唤我做岩朔。”

  我稀奇的望着他,“你竟不是金蛟大人么。”

  岩朔同志冷冷一眼剔过来道,“难道你是条银虺,于是也就叫银虺(hui)吗?”

  呃……什么叫我是条淫、秽?!

  你才是淫、秽,你们全家都淫、秽!

  面对这令人发指的诽谤,我一不小心咬碎了蹄膀里的骨头。

  魔君大人端正坐着,细细瞧了瞧我的反应,眼里扫过一丝疑惑。

  好吧,我明白了,此银虺该当不是彼淫、秽。魔君大人没必要如此不着调的埋汰我……不过银虺到底是甚么,是一种我没听过的蛇名么?

  但我实在不便直接去问,于是干脆敛敛神色,嘎嘣嘎嘣嚼碎骨头咽下去,装模作样赞一句,“贵府厨子真是好手艺,这骨头做得……别有一般风味,呵呵……”

  金蛟大人默默扭头,懒得理我。

  等我终于过完吃肉的瘾头,岩朔招呼下人撤掉剩下的饭菜,清理干净饭桌,又为我们两个人各自呈上一小盏沉浮着红枣般大小果粒的乳白色汤羹。呼吸间,竟是异香扑鼻。

  很明显这位岩朔大人闻到汤羹的味道,眉宇间也不自觉的舒展。一时间我很有些诧异,眼见着他优雅地拿羹匙盛着汤羹送入口中,静了静,微不可查地轻舒了一口气……不由得也送了一口品尝。

  美味难以言说……美味到让我可以轻易判断吃到的是甚么东西。就如同竹笋之于熊猫,桉树叶之于考拉,处女的鲜血之于吸血鬼。

  这是一碗剧毒无疑。

  岩朔又极为享受的品了一小口,显得舒适随意了许多,这才开口道:“这是见血封喉的树汁果实调制的果品,寻常妖怪碰到一丝就性命难保,融进血液里便是神仙难救,寻常极为的罕见难得。我的园子里也只种活一株而已。”

  他用低沉磁性的嗓子,不紧不慢的介绍我们刚刚一起品尝过的非常了不起毒物。

  而后极轻极快的瞥了我一眼。

  我挺佩服自己,明明不太会揣测旁人眼色,却能从这冷冰冰蜻蜓点水的一眼中,品出了那么一丝丝的期待。

  “确实味甘而纯美,且劲道悠长……”我眯着眼组织了一下语言,来形容唇齿间的留香。撇来那些新升腾起来的怀疑推测,我发觉自己心情也很是愉快。

  说起来毒物之于我,等同于稀世佳肴之于他人。可令人惋惜的是,我却从没有机会与其他生物交流自己尝到心爱美味的欢欣满足……

  诚然这些年我没少给其他生灵灌过精心调制的毒药,给他们灌毒药一般也都是说明我很瞧得上他们。却实在难以不厚道到勉强一个个印堂发黑的品尝者能够和我聊聊对毒药口感的感受——再说他们又怎么能理解我那充满爱的烹调呢。

  这种寂寞的感觉,这种追求不被人理解的寥落……我平素也只能感叹一句,噫吁兮,古来圣贤皆寂寞……

  没想到今日竟然很够坐下来与人聊上一聊。

  我用颇为惺惺相惜的眼神与金蛟大人对了一对,欣欣然喝尽见血封喉。

  他略坐了坐,也就离开了。之后便变成每天来这里吃一顿晚饭,品一味饭后甜毒。对此我倒是很欢乐,只因虽说从前在这也未在饮食上面慢待过,但多了个BOSS同食,饮食自然只有更加精细的份。

  再加上罕见毒物的进补,我受伤损的那些血气很快被补了回来,眼瞧着还有长高长胖的迹象。

  本以为金蛟大人好吃好喝养着我,图得是拿我百毒不侵诡秘难求的血肉来研究、炼药、烹调——就跟后世养蛇同理。

  可是依我亲眼所见,他老人家自身也生产这副产……根本没必要非要捉我不可嘛。

  虽不解其意,但这位岩朔大人应该是生来不喜多言的人,除去第一天蹭饭时说了嘴自己的名字,之后也只有在介绍毒物时才会开口吐出几个字来。

  这里的下人嘴也严实得很,平时绝不会和我闲聊。上上下下浑然铁桶一只,任英明睿智如我,也不要想挖掘出什么来。

  亏得我是沉得住气的,换个好奇的被他掳来这么养着,不肯给个痛快话就不上不下的吊着,没准要抱他大腿哭求,“您老人家到底想作甚么啊作甚么!”

  这样耽搁着比着耐性,天气都一天天热起来了。我的伤势大好,没事也会到院子里闲逛逛。这天竟发现院前那泡池子里的千重莲,竟然冒出朵花苞苞。

  那锁我的锁链果真是个宝贝,伸缩能力比橡皮筋还要强很多。我斜靠在池边水榭中,闲闲的拉扯着它玩,拉开了十来米摊开在地一坨,丝毫不见滞涩。

  甚或它身上还有什么警报功能,因为我拉得尚未过瘾,非饭时不出现的岩朔便被我拉扯了出来。

  他如同一座移动制冷机般气势汹汹而来,而后愣在池边望着亭里的我。

  我挑着链子也望着他。

  “你为甚么一直不逃?”事实证明和我比耐性,就算千年老妖怪也要认输的。岩朔瞧了一会儿,信步踏入水榭,使了个法术将麻团儿般的链子变回原样,居高临下审视我道,“你是故意要留在这里的么。”

  我无比无辜地回视他,举起链子晃晃,提醒他我的主观意愿,但心里透亮般明白是相柳那边有了动静,金蛟大人沉不住气了。

  岩朔扯着我的领子将我拎起来,定定望着我的眼睛道,“这会儿这么乖,当初却是宁折不弯……我这儿有什么比鵁族好的吗?”

  这个问题好,竟可让我诚实的回答,于是我乐了,“有,你这儿的毒比他们鵁族的味道好。”

  岩朔大人貌似嘴角抽了抽,将我原样放回横椅上说,“别以为自己多聪明,我不过是……”

  我在记忆里扫了一圈,比较着拿出当初那个元行瞧我的小眼神儿,无比诚挚而憋屈地望着岩朔大人。

  岩朔大人被打败了,转身散发着冷气退散。

  啧啧,劲头太大了。看下次我得COS一下元虹的眼神才能把话听得完整。说起来……夏天要来了啊,元行也可以回家去,做他的族长预备役了呢……

  虽然不得外面的消息,我却也猜得到所谋之事进行得顺畅,只因岩朔大人的心境是直接体现在饮食上的,自水榭那一日对峙,渐渐连饭后甜点也无法让他展一展纠结的眉头。

  相柳虽然是个九头蛇,在这地界实力却是一等一的。

  只因蛟啊龙啊是一个族,金蛟大人还得要另起个名字叫岩朔,说起来他不过是个尚未修成正果的灵兽,在穷山恶水才能称个王,要是遇见天上下来的仙人,没准儿就被人家锁了去当高级骑宠。

  可相柳却是独一无二的水神共工的前首辅。

  我与那足訾动的手脚说起来简单,不过是让相柳大人相信金蛟夺了他看上的一只小蛇妖。

  要是金蛟与那霸道的相柳实力相当,我估计相柳要为一个男小妖找金蛟大人的麻烦,他怎么也是要掂量掂量的。

  不幸的是,相柳大人的实力比金蛟岩朔高出甚多。于是他大可以自由地……为了一点小事就与金蛟叫板。

  诚然我可以造出个不那么小的因缘引得他两妖相争。

  可是像如今这样了解好相柳的个性,评估好两只妖怪的实力……一丁点恰大好处的小事作一场龙争蛇斗的导火索,却是再妥贴不过,再不惹人怀疑不过。

  我不过在等着岩朔顶不下相柳的威压,应下他将我拱手让出——在定计前,我自信他没有非要死也要抓着我的理由;若要从我身上讨什么,相柳失却我去向的时候,他自有时间得偿所愿。

  退一步,臣服强者,这是妖怪们的天性。

  可是等他应下相柳的不平等条约。退让到不能再退让的时候,就是我要离开的时候。

  活不见妖死不见妖尸,面对一心认定他存心挑衅屠杀了自家手下的相柳大人,我倒要看看这位岩朔大人,上哪里去找什么退路!

  当然了,就算他找得到,我也是照样要彻底毁掉的……

  呵……

  总要让这一片儿的妖怪都瞧瞧,归我慕秦肖的东西,不是那么便宜就可以占着白用的啊。

  22.这位魔君很莫测(3)

  在东山潭耽搁的时间比想象中更长,然而也终于要到头了。事实证明就是,每一天就算吃不去什么东西,晚饭时也必然要来坐坐的岩朔大人没有出现。

  甚至他那些调教得十分成功的仆从们,瞧我的眼神也透出了古怪。

  第二天是个大热天,院子里圈住的那一小片天空,竟然一反常态出了太阳。于是我这个冷血动物忍不住遛达到外面,撩起衣服坐在那池将开未开的荷花边晒太阳。

  然后被晒得有些口干……

  我瞧瞧那小巧可爱的荷花骨朵,踢掉鞋挽起裤腿。诚然也可以直接跳到荷叶上,但本质上我这个泥土造的人类比较喜欢脚踩稀泥,这样有踏实的感觉。

  一步一步踏进荷花池里,手托着花苞调动妖息去哄它开花结子,而后乐滋滋摘了下来,掰开青色的莲蓬,剥出乌黑的莲子外壳,把两瓣莲蓬籽中间的碧绿嫩芽撕掉,拿指头将剥好的莲子往上一弹,张口接了——这个准头不好练,但是从前我还能上电影院还能吃到奶油爆米花的时候,就已经很是纯熟了的。

  香甜可口,唇齿留香。

  ……许是我动用妖息引来看管的下人。摘莲子的时候,便有人走到池边望着我。从能感觉到的强弱程度看,这人并不是最近势必头痛不已的金蛟岩朔大人。

  不是他的话,我自是不用理会应付的。于是捧着莲蓬,涉水移回岸边。脚上泥污实在懒得理会,自然也不会平白套上鞋袜去污了好好的东西,我打算寻个地方卧下,就着水塘间的飘飘荷叶,沾着水汽的微风,极尽悠闲懒散之能事的剥我的莲子吃。

  谁知那池边的人疾跑两步,却要来拽我的胳膊。

  怎么怎么,摘朵花也不行?要罚款的么!

  我侧身避过这一抓,抬眼,却看到一张挺熟悉的脸,不由一呆。

  足訾竟然已经把元虹放了出来,元虹竟然已经跑到金蛟大人这里来通风报信了,可是岩朔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冲过来找我算帐并且打包送走。

  他恁能忍了,本……叫什么来着,哦,本银虺佩服他。

  元虹被我躲过去,还红着个眼兔子似的和我纠缠不息,悲愤道:“他们竟不给你吃饱的么!”

  “呃……”我瞧瞧这忽然又冒出来的小子,再瞧瞧手上捧的莲蓬,无语望天。岩朔大人……在下并未故意抹黑你的形象,实在是元虹同学想象力强大太过啊。

  “阿肖你放心!不出这几日,我定会设法让你自由自在的!”抓不住袖子,元虹小朋友便蹦跶到我眼前,以唇语无声说。

  我低头与他对视,连冷眼都无力去奉送。想要自由自在还要指望着别人的话,我这么多年就算白活了。

  既懒得应付他,我干脆转身继续找我的逍遥犯懒之处,顺便再剥一颗莲子送进嘴里。

  “慕秦肖!你不要太自以为是,有了我,金蛟大人自会速速将你遣走的!你等着!”身后元虹忽然大喊大叫,而后听声音是泪奔而去了。

  我一个趔趄,忒强大了忒耳熟的台词了,莫非这是传说中的……宫斗?!

  晚上金蛟大人竟而又至,如今他已不单单是台移动制冷机那么简单,而是像个咒怨聚合体。这次下人连他的碗筷也未上,只是坐着看我吃烧鸡。

  用餐时被这么位背影里仿佛挣扎着无数怨灵的大人瞧着,饶是我也有点别扭。本来想细细啃食的凤爪,也只好连着骨头嚼碎了咽下去。

  就是这样陪小心,还是触怒了岩朔大人,一把扯过和我已十分亲厚的链子兄,打断了我品尝鸡骨头的兴致。

  “你倒悠哉。”我瞧着油亮油亮的手被扯到魔君大人脸旁,努力把笑意修饰得含蓄些。

  魔君大人嫌弃的避过我的爪子,恶狠狠捏着我的手腕道,阴沉着脸道,“慕秦肖,你对自己真正狠得下心,却未必明白原本要面对的是什么。”

  我愣了愣,心底有些恍悟,倒也不再有想笑的心境。

  不过他说得到底不对,这挣扎求活的百年光阴早就教会我,要不吝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旁人。说我没料到云云,岩朔对我未免有些小觑。

  大概见我态度端正了些,岩朔比较满意。松手起身,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撤了。

  我揉揉自己腕子,招招手唤来下人讨了一壶米酒。到底得偿心愿,就着青花小酒盅浅酌,细致认真的将同一只鸡的另一只爪子啃得露出一副完整骨头架子。

  这再次发生的金蛟大人拂袖而去之后,我做俘虏还无比逍遥的生活终于要到头了。倒也不是管我食宿的仆人有些懈怠,我看得出他们真的是心下惶然无心做事。

  况且岩朔自那晚之后再没出现在我眼前过,他那标志性行云布雨的雾湿之气在这座府邸中越来越淡。到后来那些我以为经年不会淡去的云雾也都一一消散,院子顶上那片天光如今时时明朗。

  我没想到岩朔竟会顶上这么许久,池塘里的荷花已不用我的法术便接连盛开。

  但这与我并非好事,

  岩朔那日里说,我“未必明白自己原本要面对的是什么”,很是有些物伤其类的感概。像我和他这样的体质,剜肉放血都是解毒的良药。被人抓住就要做好了接受……如被养着活生生日取胆汁的熊那样的待遇。

  因为珍贵,因为不能做杀鸡取卵的傻子,所以要活着养着,有需要时片下片肉来用……而那被取肉的既然活着,总还会将那片肉长回来的。

  因为要面临着这样的日子,所以宁死也不能被人驯养着活!

  ……也因此,嗜食毒物百毒不侵,是个不能让人轻易知晓的,会惹人觊觎不已的秘密。

  而金蛟他特意透漏与我知道,若是将我送到相柳哪里,将来不小心被相柳知道了我们两个皆有的妙用……

  相柳大人有我在身边,倒是没必要定要再抓他。可是假若这件事传扬出去,引来哪位修炼大成的神魔,又当如何?

  真到那时,即便对于如今称霸一方的金蛟大人,只怕也是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死局。

  所以……估摸着岩朔最终会想到拿我的尸体,连带更多珍奇或者土地,交与相柳大人交差。果真如此,我只好走最倒霉最惨烈的一步来脱身。

  日等夜等,未等来提剑来杀我的岩朔,我倒是等来了鬼鬼祟祟的元虹。

  稀奇的望着那鬼头鬼脑从院墙上翻下来的元虹,我手里拿着逗弄荷花池里养的锦鲤的鱼食啪嗒掉了一团在水面上,引得一群不停吧嗒着嘴的胖鱼疯狂凑上来抢食。

  无奈瞧了一眼再不理会我的鱼群,我也只好把剩在手心里的碎末摆摆干净。将探出水榭横廊的身子收回来,对想我奔来的元虹行注目礼。

  “我是来帮你解开锁的!”许是之前跑得急了,更或许是紧张,他光洁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半跪下身凑近我的手腕。然后又停住了,抬头带着近乎悲哀的恳请将我望着道,“慕秦肖,金蛟马上要来杀你,请再信我一次……”

  我瞄了他一眼,将右手递给他。

  元虹楞了一下,慌忙低下头去对付我腕上的细链子。四周只有风吹过莲叶的飒飒声,一小滴一小滴的水渍却染湿了我的袖子。

  元虹从前并不会这样无声的哭,我仰起头望了会会天边的白云。再低头时,链子果然已经脱离我的手腕,元虹将它扣在自己手腕上。

  “你是如何知晓着链子开启的法子的?”我揉了揉手腕,轻轻甩甩手。行动间忽然没有了叮叮咚咚的声响,倒有些不习惯。

  元虹仍然低着头,闷闷道:“我灌醉了金蛟的心腹。你快走吧……”

  我点点头,想起那句“别以为自己有多聪明……”,不禁在心底对自个儿说,这位金蛟魔君行事果然莫测。

  至于自愿代替我当囚徒的元虹弟弟的安危,一时倒也并不令人担忧。

  金蛟此时形势困窘,拿他对待我的气度推测,外患之下是不会拿元虹如何的。而外患过后,他也不会有机会秋后算账便是了。想想鵁族真是个十分感觉敏锐的种族,倒像是海轮上的耗子。

  既然此时关心他境遇没甚么实际作用,于是我朝他笑一笑,真挚道:“这次谢谢你!”

  元虹猛然抬头,冲口问道:“那你可会原谅我往日之过?”

  我在心里掂量一番,本来如我现在这般情况要想逃得出去,不过是仗着前不久修为恰好进展到成婴后期,灵魂可以附在元婴上离开肉体出来逛大街。

  实在不成,便兵解了肉身做回人体炸弹出逃,炸掉他金蛟大人大半府邸!至于损失,也不算什么!全当没渡过天劫,做个逍遥自在的散仙,却更合慕某人的心愿。

  不过嘛……多亏了元虹,我暂时不用和这具用了百年的肉身说拜拜,再和他计较一百年前的旧事,实在小气了些,说不过去了些。

  于是我浅浅一笑应道,“这个自然。你我恩怨,一笔勾销。”

  元虹睁大了眼睛。

  我朝他潇洒状挥手作别,翻出水榭,手搭一把困了我月余的院墙轻轻一撑,悄无声息地落下,踩上了自由的土地。

  院里元虹仿佛说了什么,被风一吹,散得只剩一句“我求的不是……”

  元虹弟弟,诚然古人说求仁便可得仁……但这世间事,却并不都如仁德那般想求便求了得了。若果真人人所求皆可如愿,人生至苦,又怎么排得着“求不得”那重重三字?!

  23.劝君莫装B,装B遭雷劈(1)

  仲夏是个我十分喜欢的时节。对现在的身体来说,不会觉得冷又不是酷热,真正恰好。

  虽然今年这时节,我委实称得上是这片儿最最见不得光的妖怪一只。

  但本着活着一天就不可亏待自己这条不变的人生信条,我找了个头顶有一片小小天光的休眠火山暂住下来。

  捡着清出山腹里的石块杂物堆在角落里,撒上白色细沙,从自金蛟大人那里偷出来的乾坤袋里掏出床榻、茶几、饭桌、板凳和花瓶将山洞好好装点起来——我估计金蛟大人是从没机会见过如此没内涵的置物袋的,当初没收到手中时的表情被我错过了,真正可惜!

  宅在自己的暂时居所里,唯一需要与外界打交道的,就是每天接受一下足訾的挑拨离间大计进展报告。

  足訾也曾质疑过一天一报是否太容易暴露我的行踪。

  我回她,放开胆无妨。

  最新动向于是每天每天按时飞到我手上。

  金蛟与相柳达成协议,割地赔款赔美人——擦汗,这个祸水这是区区在下;

  金蛟掳走的美人失踪,相柳派到东山潭的使团被足訾下黑手灭了;

  相柳损失了一位得力手下,暴怒,责令金蛟速速给个合理解释;

  没见过什么使团的金蛟大人也烦,终于克制不住起了脾气不那么客气的回了话。大意为:我没得解释,我说你手下不是我杀的你不信,我说美人自己跑了你也不信,不信就打吧,不要以为本魔君怕了你;

  相柳于是亲自挂帅借道蔓联山,直欲杀将到东山来,切切实实的来个“直捣黄龙”。

  相柳动身的那一天,足訾折的歪脖纸鹤上写着,“阿肖,别缩着了,速至!”

  我放下符鸟,吃着甜瓜看它自燃成一团蓝色的火焰,又变成灰烬落在白沙上,舔干净手指,走出龟缩十余天的山洞。

  相柳与岩朔的对峙地点是蔓联山与东山潭的边界,我顺着足訾特意留下的标记寻到她潜伏的战壕。

  她身边只有几十个部下,散开来隐藏得隐秘无比,将兵家贵精不贵多之道发挥了十足。

  这位姐姐今天一身火红的战甲,腰悬宝剑,背负长弓,高高挽起比墨还要深上几分的长发,有一种迫人的艳光。

  “哇哦。”我细细将她打量一番,在她身边伏下身,由衷赞道,“足訾,今日造型实在成功得无以复加。”

  “阿肖!”足訾见到摸过来的我,眼神也是亮了一亮,从身后抽出一把三尺有余、镡长尺余的斩马刀,反手递了过来。

  我伸手拖过那长长的、看起来与我身高相差也不足一尺的战刀,瞥瞥足訾示意她解释。

  “送你的!别常年只拿把削水果都不够瞧的小刀,打架时兵器从来一面抢一面丢!”足訾爽快而带点兴奋的笑着,“我费心巴利的帮你讨得的,尚未见血开刃,自己起个名字吧!”

  我微讶,默默抚摸刀鞘一会儿,觉着自己打从心眼里喜欢这个惊喜。不过起名字素来不是我所长,文雅的嫌弃它酸,不文雅的嫌弃它土。

  “非要起名字吗?”

  “这个自然!”好吧不就是起个名字么。

  许久。

  “叫……肖之……刀?”

  “小子刀是何意?”

  “哦算了,我再想想……不然叫‘这是刀’何如?简约独特……”应该吧。

  “赭石刀?”足訾偷瞄一眼我手中黑色刀鞘,陪着小心道,“恕我愚钝,这名字起自何处?”

  “……”我沉默啊沉默,最终仰头长叹道,“足訾姐姐,宽限我些时间思考如何?”

  足訾瞄瞄我颓然的神色,掩着嘴角偷笑半晌,才肃穆将我扫了个遍儿,挑剔嫌弃道,“这么重要的日子,你竟然还如平日般穿得这般松懈!速速给我脱下来!不是你说作甚么就要有甚么的样子的么。”说着提过黑色白色的铠甲各一副,苦恼道,“你要不要都试一试?我觉得都很趁你。”

  她倒一点都不紧张。

  我果断抓过黑色那套换装,问:“相柳大人通过蔓联山,可与你借道?”

  足訾勾起唇角很矜持的笑道:“那位大人哪里会将我这等小妖看在眼里呢。”

  我换好衣服,边拢头发边学着足訾的样子笑,“可惜了啊,他以后也没有机会将你看在眼睛里。”

  当年,就是我初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元虹曾经和我介绍过这周围的势力分布。

  当时他说,“蔓联山东边东山潭、西面西山郡、北面单张山、南面边春山,分别由金蛟、相柳、诸犍和幽鴳这几位大妖怪管制。”

  四周介绍个遍,却单单没有提到蔓联山的主事。这并不是因为元虹泄漏了蔓联山,实在是因为这近百年,蔓联山原本的王者既殁,各方势力混杂时局混乱,并没有什么可以威震四方的大妖怪。

  而足訾,恰恰是这一小撮儿乱世里一股迅速崛起的新锐。

  这边我和足訾两人躲着看戏,那边相柳和岩朔已经开始对阵邀战。这两位大妖怪虽然也带着手下小弟,可惜不过是起个压阵脚的作用,远远围着空出战场,让他们的老大可以极富骑士精神的拉开阵势一对一决斗。

  足訾说:“阿肖,一会儿他们打起来咱们再往前凑。”

  我点头,无论是岩朔还是相柳都是颇了不起的大妖怪,在他们没打起来前凑上去触霉头的,那是傻子。

  过了一会儿足訾又异常严肃状唠叨,“阿肖,之前岩朔待你不薄,切忌因心软送了性命!”

  我回答,“我自然晓得。”

  “阿肖,这一战并非我要将你单个儿推到前面。只因你不出这么一次风头,今后恐怕难以服众,有许多后续的麻烦。”

  我重复,“我自然晓得。”

  我当然是晓得的。

  妖怪们纵然是好勇斗狠、薄凉寡恩,但他们看你的时候,却可以很可爱的做到完全不在乎你的出身,不理会你是从哪个角落里蹦出来的。

  只要你展现出足够的实力,他们就会给你足够的尊重。

  岩朔和相柳打了起来。远处看不真切,只觉得奇幻电影的3D特效果然有它的道理,特技师们都是值得尊敬的人。

  我和足訾悄悄地缓缓地、循序渐进的靠近。

  靠近得能将相柳九个头上哪个鼻毛长出了鼻孔看真切、靠近得再前进就是掺和进属于相柳和岩朔的战斗时,我瞧着不按寻常顺序、一打照面直接是条有九个人头的巨蛇的相柳大人,不由开始为老前辈可怕的扭曲的审美悲哀。

  明明是个上古老妖怪,明明修为比所有我见过的妖怪都高,明明客观条件绝对允许,为毛偏偏不肯化个漂亮些甚或退一步说正常些的形?!搞得此时他和岩朔打做一团,单从视觉效果上看,实在像是英雄独斗妖魔……

  ——明明从本质上讲是两只妖魔互殴。

  相柳是上古妖怪不假,好在岩朔大人也并不吃素。只见他手持一把寒光泠泠的青锋长剑,挽起的剑光间道道鼓夹着风雷之气,在相柳九个脑袋间吞吐游走,竟也能堪堪与那相柳斗个不见颓势。

  因这两只老妖斗法而起的戾气着实锋利,刮在脸上便是一道口子,我与足訾又都唯恐太早被发现不敢随意动用法术作甚么屏障,于是紧乎乎恨不能化作一张大饼贴在地面上,只能看到疾速移动的硕大无比的蛇尾一条和皂靴一双。

  岩朔这只妖怪,我统共做过两次与他有关的推测,次次他都要比我估计得更加能撑。

  我与足訾伏在地面等他撑不下去,在太阳底下等不到、在月亮底下也没有等到。相柳大人被迫得狠了,便不停的呕吐毒汁。诚然我与岩朔全都不畏毒物,但这毒味道忒差,熏都能熏得我与足訾苦不堪言。

  加上后来他见了血,那腥臭的味道更甚。绿色的血液流淌下来,非但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连土地都被腐蚀成恶臭的沼泽。

  不知旁人怎么想,反正我觉得相柳大人这个存在本身就不利于世界的和谐。

  一直到第二天太阳重新热辣辣的照下来,砍掉相柳两个脑袋的岩朔才终于力竭。

  因身上穿着的是件玄衣,让人看不清楚他究竟流了多少血。但想来他之伤重,早就该无法支撑下去才是。

  只见他以剑撑地单膝跪在地上,仰天长啸。晴空上呼应着这啸声,降下巨大闪电。

  那白色的光芒劈开天空分着枝杈蜿蜒到大地上,雷声是半响后才接踵而至。

  岩朔在雷声里化作一条单从体积来看,丝毫不逊于相柳的金鳞虎首巨兽。咆哮着重新冲向九头蛇相柳。

  两头妖兽的搏斗搅得天地为之色变。

  足訾凑近我耳边道,“待会儿轮到你出场时,可别忘了施个咒弄干净自己。”

  我瞧瞧我们两个一模一样灰头土面的狼狈样子,也凑到她耳边道:“我想到刀名了。”

  足訾眼睛带着期待眨了眨,示意我别卖关子。

  “此刀既以相柳魔君为祭开刃,便让它继承老前辈的名字,唤名相柳。”

  “这把你狂的,”土俑似的足訾笑得露出一口洁白牙齿,想了想挑衅道,“这名字叫不叫得上,得看你本领……”

  用你废话。

  这时岩朔咬掉相柳又一颗大好头颅,终于重重跌在地上挣扎不起。那重重一撞震得地面都晃了三晃。

  足訾和打了鸡血一样眼神发亮,飞速施法将自己清得干鲜靓丽,蹭一下蹿起来,将脊背挺得笔直。取下后背长弓,凝神凭空幻化出三支剑翎,将长弓挽得如同满月,气势如虹瞄住正要扑向岩朔的相柳。一声大喝,“兀那相柳,安得猖狂!”

  可怜我和她靠得过近了,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足訾不等话音落净,三箭已追风逐月般逐一离弦,一箭一箭追尾相汇,到第三箭射出,射向相柳的已经变作一团耀眼光芒。

  事发突然,相柳躲闪不及,这狠狠一箭便射入他一颗巨大的脑袋。一时众妖皆惊,四周针落有声。

  打破彻底寂静的是嘭一声巨响。那颗被击中的头颅仿佛化作了灰尘,慢慢随风化作粉末消失在虚空里。

  等这雷霆般一箭的光芒默去,足訾犹擎着长弓,松柏一般挺立着。任由夹杂着飞灰的风撩起她的衣角发梢,无动于衷且无怖无畏地就那样望着,因反应过来而暴怒嘶吼状似癫狂的相柳。

  这厮果然深谙耍帅之道。

  我轻轻咳嗽一声,同样光鲜干净的慢慢站直。渊停岳峙状缓缓甩掉漆黑刀鞘,亮出一米多长煞气冲天的雪亮刀锋,反手拖于地上。

  并且暗自踩了一脚足訾。

  这姐姐此时方知收敛,退后半步将我让了出来。错身时偷偷埋怨道,“作甚么还是乱丢东西!”

  呃?

  ……这不是习惯了么。

  24.劝君莫装B,装B遭雷劈(2)

  不亲自站到相柳老大面前,就无法深刻了解他那壮硕的大身板儿可以给人带来多大的压迫感。错身而过时与足訾谈笑一句之后,不着调如我也不由自主凝起百分之二百的精神对敌。

  咆哮过了的相柳大人,如同见了红布的公牛、脱了缰的野狗、失控的压路机般轰隆隆朝我方冲了过来。

  俯身前冲,足尖点地横刀向上跃起,挡下相柳暴怒下的一击。

  那巨大的冲击力迫得我与相柳各自震后——九头蛇也就是往后移了移窝,我却是落地后足尖点再后跃,如是再三,差点退回到足訾身边。

  第四次落地还是将刀尖反转撑地,单膝跪地,这才勉强止住力道。

  足訾这时已将长弓重新负在身后,抽出长剑,却并不是攻向相柳,只是高高扬起以鞘相击,唤出埋伏的手下,回身为我拦下那些反应过来后正在收拢阵脚的相柳手下和要冲过来的岩朔一方小弟。

  可是那几十只妖怪,就算个个可以以一当十,也不过能挡得了短短一时。

  相柳望着我们的眼神,已经由一开始的惊怒,转成了了然轻蔑。

  “你是谁?”他剩下的五个头不停变换着姿势位置,翁然和声道,“想来捡着现成便宜实在自不量力。不过抗得下我这一击的小辈,倒也值得留下个名字。”

  我在他山一般压过来的阴影里淡定站直身子,微笑道:“在下西山郡下慕秦肖。”

  那扭曲的五个头,就这样被我一句话雷得僵在半空。

  不握刀的左手捏个印伽,我继续雷人不倦道,“相柳大人可是觉得我之容貌见面不如闻名?在下这就请大人一观真容……”

  说着,攒力将那开始闪光的印伽一催,喝一声,“破!”

  周身便被笼在光华里面。

  这一声,催破的不止是关于容貌的封印,还有这些年我四处乱建的十数出居所外围,那些以妖气维系的封印;好几个早交给足訾保存的,以真元力提供制冷动力,贮藏着大量食料原料起保鲜作用的乾坤袋;哦,还有最重要的那个、曾经一度被我不离身,带着后来送给元行的,自家炼制的防御法宝——简直如同高压水泵。

  它们常年吸去我的大半力量。在岩朔家养伤的那段时日,更是差点将我榨成肉干。

  不等破印的光退却,我便拖着刀箭一般向相柳冲去。长长的刀尖磕在沙石的地面上,擦起一片四溢的火花。

  本来组织手下清场的足訾察觉到我的冲锋,旋身、弃剑、取弓、张弦,动作一气呵成。那凝气而成的箭呼应着我,闪耀起来锋芒。

  相柳刚刚吃过足訾长弓劲弩的大亏,三颗头警醒的微侧。

  诚然以我与足訾的实力,即便是挑唆相柳岩朔相争在前,相柳那一句“自不量力”也不完全算冤枉。

  与现在被岩朔所创的他打架,我们赢面仍然微小。

  但所谓搏弈所谓赌徒,素来不少具备我们这样不见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品质。

  提着刀全力冲至相柳身下,拔地而起。

  在空中转动刀锋,放弃心中所有算计思考。在挥刀的瞬间,我拥有的只有手中利刃。我和手中所握的刀锋,那是一个比浑然天成更加无懈可击的整体,

  我将自己身上所有力量——不论是来自肉体灵魂元神、妖气真气还是可以呼和牵引的天地之气——都被孤注一掷地贯穿与三尺刀锋之上。

  意使刀动,这一刀的锋芒掩过身上破印后趋于黯淡的白芒,剖开头顶的电闪雷鸣压顶乌云,斩向相柳五个脑袋三三两两的齐口处。

  跳过说有试探迂回,押上所有生机。

  这是我的豪赌。

  这场赌局其实经过长长的酝酿。

  从我与足訾暗自打探相柳选择身边随侍小妖的倾好开始,从我盖起西山郡那间竹屋开始,从我招摇的在相柳治下以一妖之力撑起七日集开始……

  回到鵁族复仇,劫走元虹来惹恼金蛟岩朔;毫不手软的杀戮岩朔的手下,牵引这身后追捕着的、怒气被挑唆得愈演愈烈的金蛟,与早早被勾引来的相柳手下相斗;杀死所有知情的妖怪,随同那些并不知到自己劫走了西山郡王者新任随侍的金蛟手下回到东山潭;在金蛟以为自己可以交出那意外的惹了麻烦的小妖时,不惜代价的离开;

  在他们两败俱伤时出现,而那个倒下的妖怪果然是个性比较沉稳但实力稍逊色的岩朔,需要真刀真枪打倒的则是那位,实力高绝、战斗拥有的经验已成本能,唯一可趁的就是性格狂傲暴躁,的相柳老前辈;

  由足訾先声夺人射那一气势骇人的一箭;带着不易察觉的、吸附妖气的法宝接下相柳一击惹他错估实力;恣然告与他我就是那个本该乖乖侍奉他的慕秦肖来彻底挑衅;在进攻时摆出一副不怕牺牲的肉盾诱饵架势,由足訾牵引相柳的实力……

  这所有所有的精心安排、耐心伏隐,不过是为这济河沉舟、无以为继的一刀做个长长的铺垫。

  赢了所谋所图尽数在手,输了左右不过一无所有!

  这个道理浅白些说,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压着刀锋下破开些什么一直坠落。到后来,我觉得自己已没有力气安然落回大地。没有防备、没有分神关注相柳,我所有的力气只够关心不到大头朝下折进相柳先前吐口水而成的腥臭泥沼。

  后背着地重重跌在地面上,我也只有等待着,生或者死。

  模糊间知道,足訾如我般倾力疾射出她的光羽,茫茫箭光几乎汇成一道光索。

  模糊间听到,有刀剑相击的铿锵声响起,伴随着煞气腾腾但是很没正行的齐声呼喝。

  锵锵锵——!

  “顺——山——倒——喽!”

  锵锵锵——!

  “顺——山——倒——啦!”

  身体里剩余的力量连起身都做不到,我无奈侧身来了个传说中的懒驴打滚。

  轰然一声接连又一声,相柳山一般厚重的身体分成两截堪堪全部砸在我身边,腾起的灰土溅起的腥臭血液缤纷下落。差之分毫,我便要命丧于此。他祖母的足訾姐姐,这可不是开玩笑,关键时刻有空指挥手下刻薄人,竟然没想起要来拉我一把。这次的仇,我记下了。

  我张开手臂瘫在地面上,看灰尘里隐约出现一个身影。

  足訾彪悍的抗拽着完全看不出本来金色的岩朔,踏在被我们合力分尸成两段的相柳尸体上挤眉弄眼笑着,朝我伸出她的手来,“你便是与那九头蛇妖打得那般好看的妖怪?我对你好生仰慕!”台词俗烂如同初见。

  如此拙劣而程式化的拍马功力,注定她混不好旁人手下。

  我将手递与她道,“可惜你老了……不然便与你轰轰烈烈再断那一回又如何。”

  周围杂乱的混战早已停歇。便如群狼中你宰了那头首领狼王,新一任的王已与旧日王者殒落的同时诞生。

  足訾脚其实也是软的,况且扛着生死不知的一头蛟龙,我小心翼翼借着她的力站起来,拄着斩马刀相柳与她并肩踩在尚且热气腾腾的九头蛇身上——战败了便连名字都失却,啧啧,这等残酷的世间。

  战场上扬起的风尘还没有落尽,足訾抹了把脸整理出个可以瞧的模样,将岩朔软绵绵的身体一把举过头顶。

  那些前一刻还隶属岩朔和相柳的妖怪已经没有犹豫地俯身下拜,毫无心理障碍的任由足訾手下提醒带领着扬声高喊。

  “王!”

  “王——!”

  “王————!”

  我与足訾相视而笑。

  于是从此日始,西山郡、蔓联山、东山潭并作一家之势,终已铸成。至于其他纷乱之处,自有足訾家这数十人之外,所有那些铺陈下去的下属打点。

  于是自我降此世起第一百个夏天,这世间终将有一片儿的宅基地使用权,切实归于我之名下。

  作者有话要说:写结尾时听得很澎湃的歌,歌词非常帅气,贴上来给大家瞧瞧(*^__^*)

  一路苦战 豪情潇洒

  雨幕寒霜 笑傲天下

  心在江山 任凭风吹雨打

  驰骋万里 雄心无挂

  过关涉险 群雄争霸

  乘风破浪 英姿勃发

  沧海桑田 嘹亮长矛盔甲

  长空舞剑 千古神话

  堂堂七尺男儿 雄鹰展翅怒吼天地悠悠

  不怕雪盖冰封骄阳似火 谁说壮志难酬

  人世青山绿水 爱恨情仇化作一坛浊酒

  笑看兴亡红尘海阔天空

  纵然斩断恩愁(私仇)

  霸气身前 荡然身后 铮铮男儿无忧

  宏图天下 青山不改 绿水长流

  刀光剑影无畏天长地久

  就让血雨腥风 昏天暗地 变得温柔

  宿命不被鬼神左右 长江毕竟东流

  山水天地只在脚下逗留

  矗立在北风凛冽中挥袖

  远处旗风猎猎 雄兵百万

  何等风流

  25.劝君莫装B,装B遭雷劈(3)

  站在相柳尸身上接受叩拜,这事咋做起来的确拉风没错,所以一开始我倒也算志得意满悠然自得。不过后来却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这场面缺少些什么。

  ……绝对不是皇冠权杖玉玺之流,而是防毒面具。

  正因为缺少此物,即便是接受朝拜也不能抚平我饱受煎熬的神经;正因为缺少此物,本来再多激昂热情也被消耗殆尽。

  所以足訾自去指挥她的手下善后,我则准备瞄个空档带着被俘虏的岩朔大人遁去,之后彻底解决自己那流落在外的妖丹问题,同时打探一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物种。

  足訾姐姐这次表现的深得我心,她没有怀着不切实际的期待等待我加入她的行动收尾工作,而是痛快把一直牢牢拽着的岩朔大人丢给我,潇洒挥手道,“今年的新酿,待君共饮!”

  这一位私下里从不会这样说话,此时估摸着是装模作样装出了惯性。

  但我私心揣摩也许公众人物确实需要注意形象,故而并没有足够正直的指摘她,反是配合着背起一只手,单手接过已经被强行压回人形的岩朔大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模狗样朝她点头道别——自觉极有李白《侠客行》中“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高人游侠风范。

  当是时,当我与足訾争先恐后演绎自己形象的时候,我手中一直紧紧合着眼的岩朔忽然张开了眼睛。那冷冰冰的眼神落在身上若有实质,所以我第一时间发现并且低下头与他对视。

  因为感念着他在我做俘虏时候的善待,故而足訾将岩朔交到我手中时,我是揽着他的腰,而不是拎着他的领子或者其他什么趁手的地方。

  所以到低下头,我才察觉岩朔他握着什么东西拍在我揽在他腰侧的手背上。

  那东西蓦然没入我的手背,一股不可阻挡的热气随之沿着手臂上的筋脉蜿蜒而上。我清楚看到岩朔那双一般情况下都阴翳而不快的眼睛里,飞快充溢傲然和快意。

  “还你的……”他沙哑着嗓子低声说。有点像斩马刀刀尖磨砺在沙石上。

  等足訾意识到不对,也不过就是一转瞬的功夫。而这中间我已经了悟,顺便抬头望了一眼天。

  墨色的、包着电闪雷鸣的乌云飞快倾轧而来,已经盘亘在我们头顶上,很有些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威势。

  我早些个月劫获元行时,那段渡劫讨丹的台词固然是应景骗着人玩儿,但近些年境界日新月异情势一片大好倒是真的。元虹说过妖丹炼化为己用不易,我也不是没夺过别人妖丹往身子里硬塞、切身尝过其中的凶险。

  故而切实没料想到岩朔竟然能将着不知被他占用了多久的妖丹直接拍进我的体内。

  可偏偏那被岩朔拍进我体内的妖丹竟然能如此迅速的与我本身修为融为一体,甚至直接引来天雷。该说什么呢……“装B遭雷劈”,古人诚不欺我么?

  所谓万物得天地灵气生长。其中极少一部分幸运儿,会随着年月的深远而得灵化妖。而后结丹,开智,化形,成婴,练体而后渡劫。

  所谓劫,乃是因修妖者逆天而行违背了天道,上天降下的灾难。成则从此另开一片天地,败则魂飞魄散、真灵消逝、万劫不复。

  所以如是天劫将至,只要是尚未厌世的妖怪,都会潜心修习准备连带炼制法宝,其勤奋程度,请参考高考考生加乘百倍。可惜即便如此,妖怪精魅渡劫率仍远远低于挤过高考独木桥的学生。

  别说我现在刚刚大战脱力,便是“从未演练准备”这一条,也够被判个九死一生的了。

  我本身不畏蛊毒,岩朔又重伤下失却一搏之力,所以大意下被个岩朔轻轻一拍就到了如斯境地。

  不过却也不值得悔恨至捶胸顿足,是岩朔大人有胆识有创意……也很有意思。

  估摸着他已经做好被暴怒的我抛上去接那第一重天雷的准备——当然,也一定是预备好黄泉路上等我一时片刻了呢。

  一百二十多年,我自认活得足够长寿,故而虽不倦怠生,倒也并不多畏惧死。可是要是在这得势正当口被一道天雷劈死,实在像煞了得志猖狂到天都不容的挑梁丑角。我自然可以不在乎身后名,却未免有些对不起日后还要混日子的足訾姐姐——那么多新收的手下都瞧着呢。

  我将单手托着的岩朔远远抛还给足訾,对足訾打了个躲开些的手势,她自然知道我的意思,不会让岩朔痛快投入轮回流的怀抱。

  抽出相柳同学,并且仔细将刀鞘别在腰间,双手速度结印布阵,准备迎接天空中翻滚着的燃烧成紫红色的劫云洗礼。

  我既不可死了给足訾姐姐现眼,岩朔大人也就切切不可如此视死如归让我生而无趣。

  天空中的黑云已经被莫名且神奇的力量吮吸着,进化成一个漆黑的漩涡。一道道同我那原身极为相似的闪电在漆黑的气旋中翻滚闪烁。而周围的空气也在蒸腾,在短短的时间里提升到骇人的地步。

  接着一道道缠绕着电蛇的白色天雷便老实不客气的照头盖下来。

  一开始我还是有意识地运气用刀去挡,而残酷的现实教我知道,不但金属刀具导电,被妖气覆盖笼罩的金属管制刀具照样导电不误。

  每一道天雷加身,都能尝到令人恨不能消散也不想再尝试第二回的痛苦。天地间我没有任何依仗,避无可避、逃无可逃,挡无可挡。

  这天雷,倒是个宣扬宿命论的好道具……

  我对天雷所知甚少,只依稀知道这天雷的次数是九的倍数。但被一遍遍反复且透彻的劈,迷糊得根本没有余力记数。

  从漫长得仿佛无边无比的疼痛里缓过劲来时,只能模模糊糊看到足訾飞奔过来的红色身影。而抬眼,天空中的漩涡已经缩小了无数倍并且漂白了许多……

  正准备长舒一口气,那一股小小的气旋却以不可抗逆的绝对力量将之我吸了进去。周围白茫茫一片,要不是有细小的银白色反光一闪而逝,我都不知道自己不由自主出了原形。

  挣扎在白色的云气中,未来得及找到出路,一声仿佛从我身体最深出炸开的巨响传来……

  之后么……依稀晓得自己是在坠落……

  耳朵大概被震聋了也说不定,理应存在的凛冽风声半点也不得听闻……

  我挣了一下,不知是否眼也花了,竟瞥见本应一顺水下来的原身上……有那么一只很是嶙峋的爪子扑腾了一下,绝望的张开,仿佛要抓住天边的慢慢散去的劫云……

  接下来,便是真正并且彻底的人事不知。

  26.休养生奸情(1)

  说起来最近我运道不错。

  论据就是不管在怎样恶劣的形势下失去意识,醒来时都可以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里,没有胡子茬没有乱糟糟的头发,浑身整洁而舒适。除了骨子里仿佛仍留着疼痛的余韵,一切都很完美。

  我侧了侧头,听到耳下软软的枕头发出沙沙声,并且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

  在这个某些方面极其类似中国古代的世界里,这种既不方正也不硬、会令人贪睡不勤奋的枕头,不用想也知道是出于慕秦肖首家独创。

  于是我知道自己算是安全的、自由的,不由感慨了下,拿脸颊蹭了蹭枕头。

  这时有个身姿挺拔的青年推开门走进来,看到我醒来,露出惊喜的眼神。

  咦,这不是元行嘛……只因他不见了那种让我血脉喷张的气味,令我能够平静将他望着,故而这种重逢的感觉着实是奇妙……

  呃,仿佛认识又仿佛不认识呢。

  不过足訾果然是不会听我混话,事未成便把他随便放回去的。

  “……您醒了啊,”他在门口愣了一会儿,忽然回过神来问,“要不要喝点水?”

  我点点头,撑肘支起身。

  元行连忙到桌边倒了杯水走到床边,跪在床边榻上,将水递到我嘴边。

  我张口喝了半杯,觉得头晕,便躺了回去。朦胧间听到元行踮着脚收拾了些东西,掩好门离开了,才重新睡熟。

  第二次醒来天色已晚,元行坐在窗下桌边,摩挲着一个小瓷坛,发觉我的目光后掀开瓷坛盖子盛了碗里面的东西出来。

  “喝点粥吧。”他又走过来跪下,把碗放在床头,盛了勺送过来。

  这次我力气恢复了些,“我可以自己吃。”说着想接过勺子。

  可是元行却轻轻侧了侧手避开了。

  “您现在还虚弱,打翻就不好了。”

  从没听到过元行这样说话,我不由盯着他眼睛愣了愣神,将他的从容盯淡薄了许多,才张开口。

  粥的味道香醇而温暖,照顾我的这个人的眼神又带着担忧和温柔……呃,如果不是我会错意……可是这无微不至却只让我觉得不自在。

  于是第三勺时,我还是坚定地握住元行的手,把勺子从他手里抽了出来道,“我自己可以,多谢你。”

  伤病虚弱时面对这种待遇保持着舒适的享受的心境……那已经是时光倒流一百来年的旧事。一百年后的今天,除非扮柔弱阴人且成竹在胸,我既不习惯也不高兴在真正心防虚软的时候,被其他生物用这种有穿透力的温柔对待。

  元行这次没有再坚持,飞快缩回手低下头不支声。殷勤好意被人推拒当然会不高兴,我暗自嗟叹一声,将床头的碗端起来准备吃,那平时不放在眼里的一碗粥倒着实有些沉重。

  这时一直木然不动的元行忽然向后缩了缩,站起来,手脚些微不协调的走去外室。接着便有轻轻的翻找东西的声音响起来。

  我边和手里的粥搏斗,边分心好奇元行在找什么,这时门响了一下,元行低声唤了声,“足訾大人。”

  少时,足訾风风火火地一脚踹开门,大喝一声:“阿肖,你真行!往床上一挺,挺到麻烦事都完事才睁眼!兀狡诈了!”

  “我昏了许久?”我质疑道。

  “阿肖,已入秋了啊……”足訾怨妇状将我望着,“你可知道我前阵子忙得团团转时,多少次眼馋着你躺得踏实,恨不得将你抽醒自己也昏上一昏?”

  我有些吃惊,望着跟在足訾身后进屋来,端着张短脚桌的元行。醒来有阵子却没有看到旁人进出我的屋子,看来这月余时间正是元行在料理我这短期植物人。

  可想想他白天发现我转醒时,那一句“您醒了啊”淡定得甚或有些低落的即时感言,着实看不出辛苦了多时的特护眼瞧着病人情势好转该有的欣喜——故而我会推测自己是晕倒被足訾拉回来,歇了一宿便小强般的转醒,实在是理由充分且合理,算不上个过失。

  足訾见我不理会她,顺着我的目光转到元行身上,眼珠一转嘴角一挑,便准备掩面调笑之。我瞧瞧单单被两人视线夹击,便已经被逼红了脸颊的元行,很厚道的将吃下去大半的碗伸出去道,“你先下去吧,我和足訾说些事。”

  于是脸皮厚度不够的小朋友接过碗,拎着原应是找来给我用的短脚桌,在足訾嘿嘿坏笑声里慌里慌张败退了。

  听不见元行脚步声后,我躺回床上拉起被角,郑重而严肃地瞥了足訾一眼道。“如此促狭,成什么样子。”

  足訾以同样的目光回视我,简明扼要地回答,“啊呸。”

  不过我们到底还是开始聊了点正事。

  先是关于我的身体种族问题。

  “貌似你变成龙了,肖。”

  “呃……这雷劈倒是没白挨。”

  “恭喜恭喜,终于进化出爪子了。”

  “想死请勿拐弯抹角。”

  接着是关于我们新到手的广袤领地。

  “归顺的妖怪大体已经觐见完毕,我按你之前的意思大致记录了一下。”

  妖怪们不会喜欢高压的严密的管束。但是为了便于管理,新任统治者有一个大体的户籍势力范围图在手,我觉得不算出格。所以之前曾经和足訾商量过此事,当时说好这件麻烦事由我提出自然由我负责,没想到一觉睡过头推诿给了足訾——难怪她要跳脚了。

  “知道了,等我身体好一点会整理的。”

  “还有相柳和岩朔他们窝里的东西,我封住等你去管。”

  “嗯,知道了。”

  最后,在我精神已经有些不济的时候,我们谈到了岩朔大人的问题。

  “阿肖,我打听了一下岩朔抓你的理由……”足訾说的时候有些犹豫,“据说他不知从哪里得来了个将妖怪炼成外丹的法门。”

  我听了她后半句便明白她犹豫的理由,不过这家伙这么说,实在磊落得有点超过。从她的角度说,自然是希望岩朔直接死掉最好最有利于开展工作,于是这般说可能有些搬弄是非劝我速速下手省下许多麻烦。可是我怎会不明白她真正是好意与我,怕我少了该有的提防。

  “他现在怎么样?”我问。

  “嗯……还活着呢呗。”

  “别为难他,等我身体好些忙完了,有些问题要好好问问他。”想想这样着实给足訾添了不少麻烦,虽则我们交情好,不过并不是拿来随意指使人的借口凭借,于是不由诚恳道,“多谢。”

  足訾赶苍蝇般挥挥手,“别和我客气,你一客气我就害怕!”

  我于是虚怀若谷且平易近人的接受了足訾的建议,躺好并且迅速入睡。

  其实我真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等着岩朔大人为我解惑:关于银虺是什么,和蛟龙之流有何渊源,天劫后我为何会变成龙,岩朔为何可以直接将妖丹拍如我体内……

  不过不用忙啊不用忙……

  此时我被背叛伤害夺走的,已经全部好好的重回手中。那些疑问,缓一缓也没甚么要紧。

  苏醒后第二天开始,我被叫元行将软榻置于窗下,成天没日没夜或坐或躺的吸收日月精华认真刻苦做功课。由结果上看,晴天里劈下来的这几道天雷,并不是个升仙的雷。就像凤凰要烈火中涅盘方能羽更丰音更清神更髓,由蛇化龙这个更加巨大的转变招来劫云劈开了皮肉揉碎了筋骨重朔身体倒也挺合情理——况且做龙着实比做蛇存在优势,身体好吃饭香进步快,前景更宽广——该怎么说来着,嗯,劈劈更健康。

  可是随着我渐渐理清身体里的气息,却发现个很惊悚的事件。岩朔拍进我体内的妖丹……它竟然不能和我自己后来苦练的那颗融合,各司其职各谋其政。仿佛,人家两个根本就是运行着两个系统。

  这样疑惑着,某一天,我将这颗神奇且有个性的珠子吐出来捻在手心把玩,估摸着它到底还算不算我的东西。恰好这时元行捧着一捧帙卷进屋。

  因为这些几天身体略好些,所以除了每天修炼,足訾便叫元行每天搬一摞的资料过来由着我没事时先翻翻看。于是我有时修行无聊,便歪着扭着扯一卷长绢闲看。话说这片儿稀奇古怪的东西成精的倒也不少,这资料看着和志怪闲书可说也差不离。

  这其间元行就在一边候着,一连十数天过去,说得上的话倒不如西山郡那五日多。通常是元行问您要什么什么,我点头;不然就是我说要什么什么,元行照办。

  此时元行直接进来,便看到了我手中所持之物,立刻有些好似撞到别人隐私的尴尬,匆匆将卷帙放下想要退出去,被我一把拽住了胳膊。

  其实此时我身体已经不再虚弱,不过元行却吓了一跳立刻拐回来半跪在我榻边,似乎怕一不小心将我拖到地上。

  我也不和他废话,直接凑上去拉开他的衣襟,可怜的孩子被我吓得木呆呆躲也未躲,估计是想不明白我这只狼规矩了几天后又是因为什么忽然发作的。

  七日集那日分别时送他的护身法宝果然没离身就戴在他脖子上。说是护身法宝,其实这东西更像水晶吊坠,是一颗水滴的形状,其中包裹着一大滴动一动便会微微流动着的液体,拿一根黑绳系着。

  我伸手点点拭拭,拿手中丹珠挨近了些,又如是来回几次细细感受了一下,果然这两样东西是存在着细微的关联回应。

  那晶体里包裹的液体,其实是因我当初存着兵解肉身的打算,故而特意留下的两滴精|血,是为将来重塑肉身留下最重要的原料。

  至于那法宝上的防护功能,实在算是个附加,不过是为了保护其中重要的两滴血。但经过的误导加工,大抵正常思维下看到这件宝器,都不会想到中间的内芯不是维护防护能力的特殊物品而是被保护的东西吧?

  人皆言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颗珠子和我气息到底相似多少不好分辨。但既然与这条项链存在牵引,两者又都是脱离了我这个主体的客观实在,它便确确实实还算是没有被岩朔完全同化……

  我握着项链再次感受了一下,心里想着也许一会便该去找岩朔大人谈一谈。这样心不在焉的把妖丹吐回去,又自然而然攥着项链想从元行颈上摘下来。

  当初心念一闪送了这东西给他,虽然这念头起的唐突,不过那是不但无妨还很恰当。只因如是我自己找地方细细藏了它或是郑重其事交给足訾保存,怎也没有爽爽快快送了人来得不起眼不重要。所以既然想送,便是送了正好。

  眼下安全了,自然是要收回的。

  27.休养生奸情(2)

  元行愣了愣,抬起手虚虚搭在我手腕上,却没有用力便垂下去了。

  他这只妖怪很有意思的地方便是,寻常话便不多,不高兴时更是缄默。照理这样的人通常有点喜怒不形于色的意味,偏偏元行那没甚么太多表情的面皮下的心思,却总让人觉得可以挺轻易便看得通透。

  明明是个高大的青年,有时候却像只什么小动物。你拍拍他的头顺顺他的毛,他便眼睛一亮一亮的;你若是冷着脸稍稍吓着了他,他立刻讪讪耷拉下耳朵和尾巴。

  这样子的小动物如果是给个心肠软的小姑娘瞧见,也许抱起来卡哇伊卡哇伊的尖叫。可是更多的心肠不那么良善的人么,就算抱起来亲近,难道不会想要先恶狠狠勒一下来欺负吗?

  ……反正我是很想。就算本来没想现在也想了。

  摘下项链后拉着他的手腕将其压在榻上,我摇着吊坠逗他道,“我记得当时好似没说要送你吧……”

  果然脸色煞白,而后通红,且眼角还不知怎的竟而泛红。羞恼了哦,却只是错开眼去不曾挣扎。

  我瞧着心里轻微酸胀,夹杂着有趣,好生复杂热闹,慢悠悠地继续道,“真没说吧?”

  身下这只妖怪拼命侧头,想要把脸埋进榻里。我垂着手中吊坠碰了两下碰他的脸颊,终于道,“那现在可得说一遍了……等我将它修修便送与你吧……唉,本想做个新的更好的来着,没想你这么瞧得上这个呢……”

  本来待多说几句,实没料到一向乖乖的元行哥哥竟然用力一挣,翻了个身从榻上一跃而起,动作十分干脆利落的冲出门去。

  因根本没料到会有这样一出,我呆滞的正了正被挤到一边的身子,默默无语的收好要回来的东西,心里琢磨自己究竟是不是把老实人彻底惹急了——要知道据说老实人不生气则已,一生气可是很可怕的。

  这时已经冲出门的元行忽然挨着门框探身进屋,死死低着头道,“我、我……去足訾大人哪里再取些卷帙来给您。”

  “……好。”我正经盯着他,半晌憋出个字来——憋着吧等人走了再笑不迟。

  支起特意做小的丹鼎,将结晶扔进去。拖出乾坤袋来挖出材料来摆好一圈,盘膝坐下。我便遥遥有一种其实我这样很像是在调制魔药嘛的感觉。要在不损害吊坠的前提下提炼出自己的东西,然后再注入些代替品……话说,用什么好呢?

  这样认真做事后,时间流逝的速度一下子加快许多。

  元行是跟着足訾回来的。

  估计是元行去足訾那边时被足訾看出神色不对,继而推测出我已经很有精神了都可以欺负人玩了,所以带了两只妖怪捧着白花花需要整理的文件来催我正式开工。

  “精英啊!”足訾大力拍打两只可怜的妖怪道,“我手下真正数得着的精英!”

  然后大手一挥说,“从今天起就归你了!怎么指使都成,别跟我客气!”

  彼时我盘膝坐在地上,用同情且理解的目光瞄了瞄两个被轻易卖掉的可怜家伙,诚恳点头道,“放心,我绝不会暴殄天物到浪费人才。”

  被丢给我卖命的家伙是一只岩龟和一棵竹子。明明看起来都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的大好年轻人,也不知得罪了足訾什么就这么生生被交到我手上欺压。

  单从名字上看,岩龟哥哥比较懒,只有个单名为砂,一听就是修出灵识之后就地取的。而寻竹弟弟则可能有些不满于现实且文艺,有个与我从前世界历史名人重叠的名字,叫做扶苏。

  我不是个凡事喜欢亲力亲为的勤快领导,仔细翻翻简易居民户籍资料,琢磨一下排序的方式,和手下商量一下是否可行,便让他们拿走先下放到他们两个数量更加庞大的小弟集团里去先整理出个大概。

  现场认识现场推诿,我把还煮着的鼎加了个封,勾搭着目瞪口呆的足訾肩膀道:“喝酒去不去?”

  比我有责任心的足訾姐姐挣扎了一小下子,堕落地一咬牙一跺脚道,“去!”

  招呼元行跟着的时候,他却忽然问,“我留在这里帮忙做些事可以吗?”

  我瞧着他不禁有些纳闷,虽然和足訾喝酒带一个他着实奇怪,但他留在这里的身份难以定位不免尴尬,放他自己和正经做事的纯下属一起工作……不会遭白眼被欺负吗?

  但当然还是挥挥手道,“行,那就烦劳帮我写个总录出来。”

  就算是小孩子,也得尊重人家的选择不是。

  足訾这处老巢颇具规模,用妖力维系着四季不败的花木。我们在她家竹林里刨出当年共谋起事时埋的酒,一人抱着一壶找个房顶爬上去,拍开泥封的壶口时,足訾忽然说,“阿肖,我估摸着你去相柳和岩朔处搜上一搜,我们可以一同饮酒的时候便也不剩几次了……”

  我带着点期待和感伤,拍拍足訾的头道,“走苦情路线没有用,别想我分自己的份给你喝。”

  足訾喀拉一声咬掉了自己酒壶的一截壶嘴。

  月上中天我拎着剩下的酒去犒劳自家劳工时,已经有些高了。

  不用走得太近,就可以感觉到屋里只剩元行一个,坐在窗边。细听的话,能听到毛笔划过纸间的沙沙声。

  我远远倚在院子树边醒了醒酒,位置恰好能看到他低着头握笔书写的背影。

  倒挺安逸。

  夜风吹过有些发热的额头,我不由打了个呵欠。元行马上发觉了,回过头来。我朝他招招手,挥了挥手里的酒壶道,“来,请你尝尝好东西。”

  元行悉悉索索收拾了一下,不一会儿就出现在我眼前。

  我将手里的酒递上去,在一直靠着的树干上轻轻一撑,跳上了一根横杈。元行拎着酒壶仰起头来看了看,我给他指指树根另一边和我坐着的这一根差不多高的一根。

  元行也轻松纵上树干。

  开始确实是元行默默喝酒,我靠在树干上看月亮。后来我看到了一颗流星,便随便道,“元行,我家乡风俗,一闪而过的星星是吉兆,可以许愿呢。”

  元行立即抬起头来,用漆黑深邃的眸子安静专注的将我望着。

  被这么认真的一双眼睛望着,本来只是随口出个声,现在不得不找些话题聊下去。这些年我对这世界上的地理杂闻最感兴趣,于是信口捡了几个传闻里风俗极是奇异的地界说了几句。元行沉默而认真的听着,当我讲得有些口干时,犹豫着把手里的酒壶递过来。

  我自然开心笑纳,仰头喝酒前,随意的问起一句,“不知元行可有听说过什么趣闻?”

  元行不知所措了一下,真的也开始讲些典故。

  我本来是仰着头闲闲听着,有一搭没一搭饮酒的,听下去到有些诧异。倒不是因为第一次听他讲这么多的话,而是……

  元行捡来说的东西,是有意围绕着我所谈过地方,以此为中心扩散出去的那些高山大河和神奇的国家的故事。开始讲得犹豫且有些断续,一段过后要仔细确认我有没有不耐的表情反倒还很是期待,才会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因诧异盯着他,虽将他看得不好意思讲的有些颠倒……但是我为了不被认为是用人人都知道到的东西敷衍,其实刚刚是特意找了离我们极远极远的大荒来讲的。元行此时这信手拈来的附和,绝对可以看出于这方面他是看过不少书也用过心的,所讲出来的故事显见是极有条理存在心里的。

  对于这些没甚么实际用途的东西,对于这些遥远的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沾边的故事,如果不是因为兴趣,也没甚么别的理由让一只处于一个种族权力中心、生活充实无比的妖怪去耐着性子搜集整理和牢记于心。

  倒是没想到,这只闷闷的没嘴葫芦竟是我的同好……

  我侧头听着元行讲话,想起来我们认识得从今年春天论起,和妖怪们动辄千年的一生比较时日短得简直可以。我将他劫回西山郡,虽然整日里也算耳鬓厮磨,毕竟只有几天时间。之后我到岩朔那里自投罗网,后来又遭了天劫昏迷了个把月。

  我以为元行是个什么样的妖怪呢?

  安静的,隐忍的,很勤奋但是没什么天分的,甚或是生活中只有活着和修炼的……有些无趣的妖怪。

  可是说起来我们认识这点时间,我从没有试着去了解他表象下更深些的东西,怎么竟就自以为是到去给人家下定义了呢?

  检讨了一下自己的自大,我接过元行的话头,插进他越来越有小学生背诵作业趋势的磕磕绊绊里发言里,牵引着话头开始聊些有意思但是都没什么营养的话。有点像很久很久前大学里兄弟们的卧聊。

  不过元行和那些睡在上下左右铺的兄弟们到底有些不同。遥记得那帮弟兄们谈到兴起,张牙舞爪群魔乱舞,要想抢来个话语权着实不易。可是元行就算眼见着兴致也高,多半时间仍是个安静专注的听众。

  后来兴起,不自觉便将话题转到离鵁族很近的地方去了,虽然也感到元行偷瞄了我一眼,神色间犹带有些惶恐,但那段回忆实在尚算不上个不能提的死穴。

  后山有一树桃花红得妖艳,没准也快成了精怪;后院一条小溪里水浅鱼虾却被小孩们捉得贼了;学堂里先生太严厉,不过从来管不了我;族长家大厨贪嘴,在他屋里总能偷到好吃的……

  元行后来也略说了说他的童年。身为长子,父亲要求严格,母亲慈爱,家里幺弟天真可爱,小时候就放过一次风筝还掉在了河里。

  我笑眯眯晃晃悬空着的双脚,将还剩了个底儿的酒壶递上去给元行,感概了句,“难怪前些天我还躺着时你看顾得那般细心。估计你小时候也没少帮着父母带弟弟。做人家哥哥姐姐的,果然都不容易……”

  元行偏头弯了弯嘴角。看来果然是个很疼弟弟的哥哥呢。

  28.我乃龙族预备役(1)

  如果有能力压榨的话,妖怪们其实个个都是足以令资本家感动得流泪满面的超级劳工——他们眼力好速度快,短期内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吃饭,同时不受劳动法保护。

  本预期要整理一阵子的户籍,第二天便摆在桌子上,上面压着元行书写的目录。被手下鞭策着要勤劳,而不是挥舞着小皮鞭威吓属下不准偷懒,这让我心情颇复杂。

  拿起目录上的时候,元行的字让我觉着有些……蹊跷。

  妖怪世界里通行的书面文字,是繁体汉字。较为大众化的书写字体是楷书,却不是我小时候大多人习毛笔字所练过的那种经历晚唐盛世发展成熟的柳体颜体之类,而是更为古朴、甚至残留着少许隶笔的初期楷书。

  可是眼观元行的这笔小楷,结体谨严,清丽而不失刚劲,模模糊糊竟带着些许颜体的形貌风骨。我捧着他的字看了又看,回忆琢磨着这位元行哥哥的不若寻常妖怪的言行举止:他对情事的那种放不开像是受过廉耻道德的教育,他冷僻的爱好轶闻地质可以和我一般解释为为回去人间寻找出口……

  脑海里轰隆隆闪过一个惊人的猜测,莫不是我遇见了个穿越的难兄难弟?!

  这个惊人的猜测,比晴天上掉下来个雷轰我,还让我讶异。

  不过紧接着我便回过神来,我在西山郡竹屋里,曾经用初中生物忽悠过他和两只小蜘蛛。那时元行神色间并无异常。

  拿着元行墨迹,我踟蹰了一下,还是决定问问他小时候是如何习的字。

  偏偏平时总是在身边出没的这一只,今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我左右无事,掂量了一下还是决定出门寻寻他。结果那位疑似老乡没有找到,却撞上催工的足訾姐姐,和跟在后面,因为完成既定工作无所事事而被抓包的,甚无辜的砂老哥和扶苏小弟。

  “分配人手去确定核查一下咱们这片较有实力妖怪的势力范围……BLABLA……”只好当着大姐头的面重新将小弟们指使好。

  而后忽然想起,不论与元行是否真的同是天涯沦落人,单凭昨日聊得投机,我必得比从前更顾念他些。便问足訾:“我说,我公派的这些日子,姐姐有否帮我指点元行修炼?”

  足訾笑嘻嘻凑过来道,“自然是有的,你拿什么谢我?”

  我将她过于挨近的脑袋推开些继续问,“那么这些日子鵁族情况如何?我还承诺过让元行继任族长——我说那族长之子元虹,他死了没有?”

  要是死了倒好办许多。可惜足訾姐姐仍然遗憾的耸肩摊手道:“没啊,这就是所谓的祸害遗千年。”

  我皱眉。元虹不死,元行的族长之位,以我看是坐不舒服的。杀掉元虹空降元行,怕元行会被族人敌视。他性子那么软,下面若要给他难堪,拿言语挤兑没准就可以成功呢……

  我这边纠结,足訾却在一个劲儿打量我,终于似是按捺不住吵道,“喂不是吧你?!真想要将元行送回鵁族当那个劳什子族长?”

  我以正义的、谴责的目光逼视她,充满正义感的回答她道,“这个自然,慕某不才,却也知道无信不立的道理!”

  明明我是如此义正词严,不知为何足訾姐姐看起来却有想做失意体前屈的意图。于是我叹了口气正经道,“姐姐,你明明知道我和他才认识了多久,你明明知道我和他是如何凑在一块的。你以为我做了什么事,让他能对我真的情根深种?”

  缓了口气,我笃定道,“如今他已经不再是我的那杯茶,我自然要送他回去。”

  足訾收起了她那副夸张的表情,噎了一下,叹息道:“阿肖,有时候你的脑袋真个很榆木……”

  我大人大量,不屑理会如此低等的人身攻击。

  元行的问题嘛,想来想去也只有让他的实力远远超过元虹和其他族人。这样有我和足訾在上面瞧着,现任族长和元虹不敢有异议,鵁族妖怪也没理由不服气。于是这个问题也就不算问题了。

  而实力,等我有空,尽心教他便是。不过……

  “若有我不得空的时候,足訾你要帮我继续指点元行。等他小有所成,再回到族里便算有了依仗。”

  说完不等回应,荡悠悠转身便去了。

  反正足訾自然知道我所说的不得空,是什么情况。

  本来扑出来找元行凭的,是骤然涌进头脑的一腔热血,遇见足訾交谈几句之后却冷下来了。果然背井离乡的老人家总是容易在有关故乡的问题上,莫名的激动。

  我折叠好元行写的东西纳入怀中,暗自决定这字体问题要不着痕迹提起询问方是,所以寻人也就转为慢悠悠踱步,并且暗自为刚刚的冲动好笑。

  足訾家的后院本来挺小,在我的影响下有些殷实的人家安居乐业的乡土调调儿。这对一个王者来说自然不是正途。于是当这些日子宅子主人发达了,便有向游牧民族王庭驻地发展的趋势,在她手下讨生活的妖怪挨着原来的房子搭了千奇百怪的窝。于是本来熟悉的小山谷与我,也就一下子陌生起来。

  元行一直照顾我,却并不住我的屋子。转了转我竟然没有找到这只妖怪。

  倒是感受到了金蛟大人的气息。

  他前些日子受伤不轻,足訾关着他也不会容他恢复自己的状态,照理他的气息该被这处纷杂多样的妖气盖在下面令我难以察觉。可是蛟的气息混杂着血腥味道,那种奇异的强悍和虚弱的结合,竟连足訾的结界也没办法完全掩盖,就飘荡一座还算正常的建筑周围。

  我驻足,忽然觉得给足訾添了很大的麻烦。留着活着的岩朔,不禁要防着他逃跑或逆袭,大概还要防着一些来自我们这一边妖怪的觊觎。

  要快点解决岩朔大人才行。这样想着,我点开足訾设下的禁制,迈入结界,却险些和里面一个正要冲出来的少年撞在一起。

  那少年不料门口有人,惊得差点摔了手中东西。我手轻轻一托,将他捧着的托盘接来手中,低头打量,原来是只修为不错的鲤鱼精。

  小鱼精一见是撞了我,立即吓得哆嗦,一个劲儿缩着肩膀哆嗦道,“慕……慕大人……”

  瞧瞧,这就是足訾要我秒杀相柳立威的后遗症。想我慕秦肖从前,气质温和无害,不故意吓人的话,哪个小朋友会怕我呢?

  不过坏印象既然已经造成,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扭转的,故而我也不去再吓唬小鱼精,只是望望手中托盘里没动过的饭菜,疑惑道,“岩朔不肯吃东西吗?”

  小鱼精哆哆嗦嗦应道:“是……大人赎罪!”

  妖怪不会吃东西也不会死,可是可能是因我在他府上时是被好吃好喝喂着的,本着礼尚往来的道义,足訾确实也没在饮食上亏待岩朔,托盘里的食物都是好东西。

  我想不明白岩朔大人怎么想。

  士可杀不可辱?

  这里又不讲究这个……为何我总是遇见异类?

  小鱼精抬眼观察了一下我,又补充了一句,“那只金蛟也不让别人帮他治伤上药……”

  我将托盘递还与他,极力和蔼道,“没事,你先去吧。”

  小孩儿如蒙大赦,眼圈立刻激动得红了,接过托盘九十度鞠躬后,一溜烟便不见踪影,脚上功夫着实不错。

  推开门踏入内室,我才知道刚那孩子为甚么那样容易受惊。

  屋中没开窗,颇暗。岩朔大人靠床板端正坐着,神色凶狠,仿佛有两簇暗火簌簌在他眼底燃烧。就像一只困兽,盘踞在绝境里,却没有放弃给妄图捕捉他的人致命一击。

  怎会是这样呢?

  我有些讶然,本来以为以岩朔大人的克己,会知道在被俘时示弱以图反击,而不是像这样毫无理智的、全不自制的告诉所有人,他已经被逼到没有退路。

  走上前去,袖手唤一声,“岩朔大人……”

  那男人骤然抬起头来,脸色惨白唇上全无血色,如同西方传说中的血族。可是见来者是我,却轻轻扬起嘴角,“哦,慕秦肖。”

  我瞧着他嘴唇上因为干燥裂开了一道血口,便到桌边倒了杯茶递与他。传说中超级不合作的囚犯岩朔大人,倒是极为干脆的接过来润了喉。

  他一动手腕,便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原来足訾为了充分完全的复制我在岩朔府上受到的款待,也在这位大人手上栓了条链子。

  岩朔喝了口茶,淡淡地道,“不愧是渡过一次劫的褪过一次蛇皮的蛟龙,果然经验丰富。我本以为你死定了,没想到竟然还是活了下来……慕秦肖……”

  说着这个男人仰起头望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你说,那三九天雷再多加身两次,你是不是闭着眼睛也能扛下来?”

  我不可思议将岩朔望着,岩朔也定定回望我。

  “将多少同族根本没机会修来的龙珠任个低等妖怪剜了去,好似多狼狈似的从人家狗洞里逃得性命,”岩朔沙哑着嗓子低低笑了两声,“……慕秦肖,虽然我不明白你,但你倒痴情的挺特别。”

  “难道哗众取宠在你看来,比较容易赢得那只鵁的芳心?”

  29.我乃龙族预备役(2)

  岩朔大人噼里啪啦一席话,将我抢白得很是悲摧。想我堂堂男儿,被他诋毁得如此英雄气短而儿女情长,仿若情商智商皆为负数的情圣一枚。

  可叹现如今却还不是计较这等细枝末节的时候。只因他言语里透露出的些许信息,才是真正惊人。

  琢磨了一下,我俯身凑近,抓住他手上链子,抬起来绕着岩朔大人的脖子围了一圈,紧盯着他的反应慢慢绞紧。

  岩朔大人挑着眉噙着嘲讽的笑,望着我继续挑衅道,“怎么,踩到了你的痛处?”

  我不理会他,有条不紊收紧链子,拿出为自己儿子打红领巾般的耐心,一丝丝不紧不慢的加力。

  岩朔伸出左手拽开一点点锁链,沙哑着嗓子继续刺激我,“可惜啊……你的那个小鵁儿,并不喜欢跳梁小丑……比起你,他好像比较喜欢……”

  我猛的用力,脖子上骤然收紧的力度让他没有办法将话讲全。行了哥哥,不就是比较喜欢你嘛,他爱更喜欢谁便喜欢谁,干我屁事。

  不过这个加力,不得不赞我自己一句卡位精准。就好像真的是在意元虹到不行,被激怒的不能再听他刺激我任何一句。

  岩朔所说的话蕴意惊人,虽然我大可以直接审问他,逼迫他讲出那些我急切欲知之事。

  ——但这样没有技术含量刑讯逼供,岩朔大人如果从我的问题中了解了我是多么的缺乏应有的常识,如果他有意与我较劲不说,如果他真的骨头够硬死不开口……或者更阴险些,清楚了我什么都不懂便直接编些瞎话糊弄我,都是多么很麻烦的事情啊。

  现在他既然故意说出“哗众取宠跳梁小丑”这些话来,给我这个他印象里的痴情人听,必然是想拿言语做武器捅捅我。

  激怒我与他现下处境没有半分益处,我好奇他为什么要这么不理智,于是便顺着他的意怒上一怒,瞧瞧这位前魔君大人到底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随着我力度的加大,岩朔立时无法呼吸。妖怪到达辟谷期,先天真气充溢周身,不进食也不会胃酸胃痛。但我还没听说过有什么境界可以让活物觉得呼吸也是可有可无。岩朔的脸已经开始涨红,变得青紫。挑衅的眼神却还是没变。

  我运气将自己眼睛逼出些血丝,让浑身妖气懔然四溢,仿佛不受控制般的翻腾滚动,一副要将眼前妖怪神形全部立刻人工销毁的样子。

  之后我觉得自己看到了自己想看的,岩朔大人激怒我的意图。

  他的眼睛瞪得不能再大,嘴也张开口徒劳地想要呼吸,身体不自主的开始挣扎……可是他的瞳孔里分明闪过一丝仿若笑意般的释然。

  为了验证,我一下子卸去力道,将锁链绕着他的脖子上解下来。

  岩朔大人于是被一下子涌进的空气呛到,颤动着胸腔一阵剧烈的咳嗽。我在他身边坐下,扶着他的肩膀帮他一下下拍着肩膀顺气,和气道:“金蛟大人,你大可直接辱骂我试试嘛,我担保不管你骂得多恶毒,都会留着你性命的……”

  他身子立刻僵了一下。虽然是很细微,但我还是分明感觉到了。

  原来岩朔大人是想要激怒我,让我杀了他,就和当初直接将那个……呃、据说是龙珠的东西拍入我体内的意图一样。

  ……话说那个时候,他究竟是报复的愿望迫切,还是求死的愿望迫切呢。

  不过嘛,既然发现了岩朔大人所求,再和他打交道便是立于不败之地。人说无欲则刚,当有了想要的东西。

  ——哪怕这个东西是个死呢,任他是谁,就都得学会让步。

  我亲切而真诚地拍着岩朔的背,对他说,“岩朔,你要是那么想死……”

  手被恶狠狠的拍掉了。

  我不以为意,继续道:“填几份调查卷吧,填了我就让你安乐死。”

  “……”岩朔大人大概是囧了那么一下会,扭头问,“此话算数?”

  “何必问。”我朝他灿烂一笑,“反正你不填我绝不会让你瞑目。”

  于是,最终我便带着为求死惨遭我威胁的岩朔大人,回到了自己书房,提笔写调查问卷。

  岩朔大人姓名性别,共为几种种族,生日年龄,身高体重,爱好特长,何时灵智何时结丹何时化形何时辟谷,喜欢的事讨厌的事,无数个第一次无数个难以忘怀……在制作这份问卷的时候,我继承了八卦杂志的光荣的传统,狗仔之神在这一刻灵魂附体,在这一刻我不是一个人。

  当岩朔大人在看到我历时两个时辰想出来的调查问卷时,他的嘴角和眼角都在抽搐。

  “你戏弄我!?”

  “您绝对想多了。”

  我们进行了以上短小精悍的对话。

  难道我不抽搐么?

  要在不动声色中将无数有疑问的常识补全,要靠一堆问题掩盖住自己真想要的答案,要死死瞒住我是个常识白痴这一真相……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欣慰的瞧着岩朔终于满脸厌恶地乖乖埋首填表,觉着自己委实活得不易。

  岩朔大人填表很利落,不到半个时辰便写好了我绞尽脑汁编排的问卷,我捧着墨迹未干的宣纸推敲自己想要的答案。

  只看不多,便发现重磅新闻:岩朔大人原来也是条虺,他的结丹期竟然是近年——其时他已然历过雷劫脱胎化的蛟身!

  也是说,虺这种生物,如同鲤鱼一样,是龙族的预备役。不同的是鲤鱼只要跳个龙门便罢,我们虺这倒霉催的种族,要挨雷劈。

  我敲打着宣纸,组织了一下语言,装作漫不经心状对岩朔道:“你这妖丹结得倒晚……”

  岩朔淡淡瞄了我一眼,嗤笑道,“当年你修为那么深,被个小鵁剖开肚子拨拉了一圈,不是照样没找到内丹?傻乎乎拿了颗龙珠还不知道是件了不得的东西,竟然拱手让就拿来巴结了我。”

  哦呀呀,岩朔大人您这种不怕死的毒舌,令我套话套得多么欢快啊……

  我咬紧嘴唇低下头去,不让岩朔看到笑意。

  当年真相竟是如此!

  我在鵁族学堂上学过的——越是高等的妖怪妖丹期越长,而神兽类结丹期甚至会延续到飞升之后。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条普通的蛇,谁知竟然是个挺高等的物种。当年修为虽深,却尚且年幼没有凝成实体的内丹。于是当年元虹剖开我肚子摸索了一圈,只拽出了颗龙珠便误认做是我的内丹……

  也就是说当年我受创虽重,却完全尚有一搏之力!却因为不了解不能支配自己的力量,搞得自己惶惶如丧家之犬……

  我这些年沾沾自喜觉着自己绝境里还算顽强,觉着自己是靠着不屈坚忍走到今日,却不知道自己仗着这具身子多少,又亏欠了它辱没了它多少。

  笑意渐渐隐没,只因我慢慢理解之前岩朔的嘲讽有多么恶毒。

  如果一条龙,他本来有反击之力,却自己从狗洞里爬出去,在知情者看来,他该有多么……无敌至贱!

  我记得昔年背诵李白的诗句,有一段他死前不久的作品这样说,“大鹏一日东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苍冥水。”大鹏,凤凰和龙,它们向来被中国文人赋予了无数精神寓意。不论在这个世界里如何,他们在我的根深蒂固的印象中,都是最骄傲的生灵——尤其是龙,曾经只存在在传说中,作为我迷失多年的故乡上精神图腾的龙,本该是犹死也要天地震上一震的高高在上的蛟龙!

  却是因为我让它低贱到了尘埃里……我握紧自己的双手,它们纤长洁白有力,可是我对它们其实素来既不珍惜,也不了解。

  那随着岁月流逝淡去的往昔又鲜明起来。彼时我回忆时从不会觉得屈辱,因为我觉得遭遇背叛欺骗的自己并无过错。可是现在,我只要微微回想起自己曾经多么仓惶不堪的逃跑,就会升起一股淡淡的自我厌恶。

  原来一百年前的我,是那样怯懦,怯懦到丢了身体遭雷刑洗练雕琢而出的龙的品格,只配化作一条畏畏缩缩的小蛇——竟然还一直沾沾自喜不知天高地厚。

  老实说,我觉得自己的骄傲受了那么点伤。

  刚巧恰恰此时,早些时候遍寻不着的元行轻轻叩了叩门,走了进来。

  我抬头望着他时,没有成功将自己起伏的情绪从脸上完全逼下去。

  也不知我的眼神有多么慑人,元行一眼望见,唰一下惨白了脸,竟然直挺挺跪下唤道,“大人……”

  我们往常相处,我唤他元行,他极少用什么称呼我,只是“您、您”的叫,这时陡然一声大人,我便知不对,抑下不对劲的情绪,简短地问:“何事?”

  元行用力叩了两叩道,额头抵着地面惶然道,“大人……族弟元虹求见,已在谷外跪了月余……因被足訾大人事先吩咐拦下了……我、我今日方知……”

  “你今日知晓后,出谷见他去了?”我忽然平静下来,淡淡问元行,“那么你此时来找我,是何意?”

  他抬起头来匆忙寻着我眼睛望着,讷讷道:“我、我……求您去见见元虹!”

  “不想他死的话,就别让我再见他。”我忍下将近在眼前的大理石镇纸抓起来砸到元行的脑袋上的冲动。为元虹讨人情……嗯?不想令自己迁怒到失了风度,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才道,“现在你也出去。还有……短时间内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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