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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染红尘(穿越时空)————可拉拉

时间:2009-12-05 22:49:20  作者:可拉拉


  莲染红尘01

  镜子里一张脸正被人以化妆品细细描绘,入鬓剑眉该是英气昂扬,却被底下一双上挑的媚眼衬得竟有些柔和,鹅蛋般的脸型中央是挺直但不够宽阔的鼻子,再往下看,点上朱红唇膏的菱形唇瓣似张还合,有股欲语还休引人注意的媚惑。

  搭上身上穿着的一息米白织锦长衫,腰系白玉镶嵌的鹅黄腰带,一头如瀑青丝以同色丝带束起,宛如古画中走出的人物。

  彩妆师满脸笑意,满意于自己一双巧手雕琢出来的作品,不住频频点头。

  「好了,大功告成!」伴随着修容饼盒盖上的清脆声响,彩妆师宣布作品完成。

  镜中人仅微微一笑,笑意未及眉眼便淡了下来。

  善察言观色的彩妆师觉察,双手按在他肩上,头颅移至他的脸侧,与他齐看着镜中的影像,疑惑地问道:「难道你不开心吗?」

  轻轻摇摇头,「没有。」

  「没有就笑一个。」彩妆师率先对着镜子灿烂一笑。

  「嗯。」牵动唇角,牡丹初绽般惑人心神的笑浮现在镜子里。

  彩妆师看得惊呆了,没想到这次工作还有美人一笑的回馈。

  「真可惜你生错时代,要是生在古代,肯定没有人及得上你的貌美。」彩妆师一边惊叹,一边道出心里话。

  若不是见到这个笑,她只会继续当「一笑倾城」这种老旧课文里出现的词语为笑话,现在她总算体认到,原来一个笑也能有这么大的力量,足够将人的心神全部吸走。

  「我又不是女人,要美貌做什么?」白莲轻笑道。

  瞧着镜中那张因打扮而带着几分艳丽的容颜,在三百年前或许真美,但价值观随着时代更迭不住转换,三百年后美已不再是美。

  古埃及名声远播的埃及艳后模拟还原的面容,以现在的角度来看,还真不能算上什么美女。

  何况现代公认的美女要有一双大眼,镜中反射出的是偏细长的凤眼,至少他这一项就不及格。

  再说他是个男人,说俊美唯有那两道剑眉有点样子,其他一点也看不出哪里有型,比之大哥、二哥,他可是差得远。

  「话不这样说的呀——」彩妆师反驳,才说不到一半便被突然闯入的人儿给打断。

  且她兼之爆出惊叫:「呀!我多了一个姊姊哪!」

  来着是白菡,他的小妹,个性活泼,有些唯恐天下不乱。

  「我是四哥不是姊姊。」闻言他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

  白菡捧着他的脸,凑近仔细瞧着,「可是真的很像嘛!再说哪里有男生长得这么美,真是不公平。」说毕还嘟起嘴。

  兄弟姐妹们虽有部分神似,然长相各异,各有特色,白菡有张细致的脸蛋,却不似他这般可兼清秀与艳丽。

  「哪有什么不公平,你敢说自己不好看吗?」捏捏妹妹的脸颊,十八、九岁的她脸上犹有稚气,又夹杂着些许灵秀的美,配上那对古灵精怪的眼睛,有谁会说她长得差?

  「吼,当然不是!」她可是公认的美女,再说她怎么可能说自己丑,却在他面前生出不如的感觉。「真是天怒人怨,我要找大哥来评评理。」

  「又要评什么理?」沉稳中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巧合地从门边传来。

  白菡抬眼望去,一道高大的身影倚在门框上,是大哥白薏。

  「大哥快过来看我们准备的『礼物』,爷爷定会高兴得笑到合不拢嘴。」她兴奋得朝白薏招手。

  家里大家早都知道白莲是个美人胚子,平日素颜看惯了,没有什么惊奇,走近一看,装扮过后的白莲令他也感到惊为天人。

  「不错、不错。」不枉他高价聘雇的彩妆师,更说明他们并未看走眼。

  「何止不错,我真想把四哥摆在房里当挂画,看了都开心。」白菡夸张的说着,并直接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白莲腿上。

  「我是人,不是装饰喔!」翻翻白眼,有些损美人气质。

  顺势将手环在白菡腰上,这是她撒娇惯用的方法,由于是最小的妹妹,哥哥们都疼得紧,也就由着她,只要不摔着就好。

  「别胡闹了,等蕖和荷准备好之后就出发,快检查看看别忘了东西。」揉揉白菡的头顶,谁也拿这个小妹没辄。

  今天是他们的祖父白清八十大寿,除了一些特地挑选的精品当作贺礼,他们特地将白莲打扮成这副模样,全因白莲是众孙子孙女中祖父最疼爱的,除了甚爱古风的祖父对白莲那对凤眸极其满意,白莲小时候在祖父家待过不算短的时间,也是原因之一。

  而他们的名字也全都有因祖父之故,父亲取名时皆起自莲花。

  白薏,长子。

  白蕖,次子。

  白荷,长女,与白莲为双生姐弟。

  白莲,么子,与白荷为双生姐弟。

  白菡,么女。

  白荷与白莲出生时,由于体弱的母亲需要休养,无法同时看照两个孩子,所以白莲被送往祖父母照顾,直到上了小学才被接回与父母兄弟姐妹们同住。

  往后的每个寒暑假也都在祖父母家中度过,近年来忙于学业才渐渐减少与祖父母的往来。

  「我好了——」白荷的声音插入,话到一半突然煞住,双眼如看到宝般放光闪亮,「哇!莲,你来姊姊那上班好吗?两倍薪水!」伸出的右手在他面前探出两根手指晃呀晃。

  「不用,谢谢。」白莲连忙摇头推辞,若非他双手环在白菡腰上,定也会举起一起用力表达。

  白荷那地方说好听是pub说难听是牛郎店,而且还兼营男女,事业复杂,他这个乖小孩还是不碰为妙。

  白荷与朋友一同创业,创了一间靠男色做生意的店,那种龙蛇混杂之地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混得如鱼得水,还做了大掌柜,平时打点内部、招呼客人,还把日间在学校所学发挥得淋漓尽致——管帐,打烊时她习惯翘着二郎腿数着白花花的钞票,完全看不出来是他这个平凡大学生的同胞双生姊姊。

  「再考虑看看嘛!」白荷拉着他的手臂晃着,满脸清纯样的学白菡撒娇,「姊姊我一定能让你成为第一红牌,奖金三倍!」

  「不用考虑。」看着满眼都是钱的姊姊,白莲突然觉得空气变凉,悄悄打了个冷颤。

  「走吧,车我热好了。」白蕖在门边探头道。

  白莲双眼闪着感激的光芒望向白蕖,第一次感到有二哥是件很幸运的事,马上放开手臂让白菡从腿上跳下,并快步往外走去,像是身后有两条大狼狗追着他咬一般。

  ***

  车子平稳地驶在弯曲的山道上,白家祖父还有一个偏好,非要住在山里学着古时隐居山林的侠客,宅里的现代化装潢与设备却丝毫不输给都市里的房子。

  白老爷子只有一个理由:方便!

  他是爱住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但他可不愿因地处偏僻就带来什么不便,除了采买用品需费比较大的力气,其他方面他可是很懂得享受。

  拐过这个弯马上又连着下一个弯,开车的白蕖专注地注意路况,每次行经这条山路,都是对驾驶技术的一大考验,而他正好乐在其中。

  「叭!」

  一声洪亮的大货车喇叭声传来,车内白家兄弟姐妹齐往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一辆砂石车迎面驶来,过弯之际还占用了对向车道,仅有两线通车的狭窄山路令他们无处闪避,被迫直接与对方撞上。

  小虾米难敌大鲸鱼,轿车遭车速过快的砂石车一撞,翻出弯道,往山谷疾坠而去——

  ***

  「这样真的好吗?」白符融满脸愁容问着父亲白清,坐在他身侧的妻子脸上有相同的忧愁。

  他们夫妇俩表情一致,心里想法也一致,均不知送这个贺礼是对是错。

  只好祈求上苍保佑这五个孩子,这对连心的夫妻在心下默默祈祷。

  「好,怎么会不好?」白清笑咧了嘴,拿着写了五个孩子生辰八字的纸条挥舞着,口中念念有词。

  白薏等人的「礼物」还未送达,白清就已享受起先他们一步送来的「礼物」。

  ***

  立冬,寒风取代飒爽的秋风往大地吹送,寒意一阵强过一阵。

  却吹不散宴乐中的酒酣耳热。

  大凉皇帝的寿诞饮宴,设在皇宫主殿前的广场,四周广布琉璃宫灯,照得广场无半处黑暗。

  皇帝坐于台阶之上正中,座位特地垫高布置,显出尊贵地位,身后立着两名宫娥,专事服侍他一人。

  皇帝左右廊上分别依身分高低坐入王侯将相,围绕方型广场的三面。

  初冬时节的寒气让广场四角放置的火炉给燃光,却有一人似未被暖和,目光冷如寒风,毫无表情地看着广场中随着乐音起舞的舞伎。

  这场自一早持续到晚上的饮宴早使他厌烦,白天时接受各国使节的祝贺与赠礼,晚间则饮酒作乐,观赏表演节目。

  瞥了一眼右侧的皇帝,那张介于稚嫩与成熟的脸蛋有着微醺的红晕,一别平时茫然无措的表情,瞧他乐得很,都笑了。

  若在十年前,他也会沉醉于这场欢宴之中,如今他却厌倦了。

  他,任天寻,大凉第一猛将,胆识过人,武功威猛,个人比拼无人可敌,精通兵书阵法更是知兵,战场上所向披靡、战无不克,天下无敌。

  十年前,他追求战场上令他刺激的感受,灼炙的战火当前,却要冷静做出进退攻守间合宜的决策;冲杀入敌阵,与敌军对垒的九死一生,更令他感到生命正灿烂夺目地跃动。

  天下平定之后,封定国公,入内朝任左丞相,除议论国事,尚执掌兵符,兵权在握。

  莫说文武百官极为尊崇这位使天下重归平和的权臣,皇帝见了他亦是要三分礼让。

  权势地位、财富美人,他全都有了,甚至他能够轻而易举地逼退目前的皇帝小儿,改朝换代,换他当皇帝。

  然而却失了令他心脏怦然跃动,心神向往的感受,即便再次征战沙场,他亦明白再寻不回当初险中求生的兴奋。

  以手支额,他神情漠然地对着桌面,另一手执起金觚,轻轻抚着杯口,而后对上嘴仰头一饮而尽。

  金觚置回几子,宫娥立即取来温热的酒液斟满。

  他仍是支着头,正思索着是否该找藉口离席之时,心中忽生奇异的感触,似警兆却又不像。

  踟蹰间这么一股感觉越来越重,且他感知到快速接近他的力量,这股力道正来自他的正上方。

  掌抵桌沿一个使劲,几案被推移至三尺之外,金觚斟满的酒液未溅出半滴。

  起身仰头一望,竟是个人由高空疾速下坠!

  提气一跃,离地数丈,伸出的双臂接住下坠的人,腰身一扭,改垂直下坠为旋转,缓了两人落下的势子,足尖点地,随最后一周旋转卸尽急坠之力。

  宛若战神一般抱着飞天旋转直至着地,飘飞的衣袂如双翅,一黑一白,美得眩惑人心,众人为之神夺。

  直至战神眼如寒冰扫视过一干注视着他们的人等,包含皇帝在内,众人才回归现实,转头继续看向歌舞表演,又或低头俯视几上酒菜,纷纷避开冰刀般的目光。

  唯有坐于皇帝右侧的国师翟璇唇畔带了抹神秘微笑,意味深长。

  回头似无事般,续与身旁礼部尚书谈笑饮酒。

  莲染红尘02

  车子被迎面撞上,惯性将他往前推撞上前座椅枕,后作力旋即又把人给后拉,背脊毫无准备撞回后座椅背。

  这两下还来不及消受,车身翻覆又将车内五人挤作一团,当察觉车身正受地心引力影响下坠时,白莲已无法做出任何应变,身体的疼痛令他紧紧闭上双眼。

  当他再次睁开眼,只觉周身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往上一看,无云的天空繁星点点,夺目璀璨。

  究竟是什么地方,居然没有丝毫光害,每一颗星都能看得那样清晰,浩瀚星空使他生出满溢的感动。

  但目前不是该感动的时刻,他就这么快速往下坠去,环顾身边什么也无,没有任何可攀抓的着力点,着地之后怕要摔成肉酱。

  心下涌上一股无力感,或许他就要死了,而老天爷很大方的让他在死前醒过来,让他知道自己的大限。

  望着动人的星空,双眸有些空洞,有人说死前一生的经历会在眼前放映,回顾这一生做了什么,作为死后该往哪里去的评判。

  他不但什么也没看见,脑子更是不愿意去想,只有对天扯开一抹苦笑。

  隐约感觉背后有光传来,越往下坠光芒越盛,快着地了,他这么想着,也许他还来不及感觉痛,便已成了一团肉酱。

  可脑中又隐约闪过:不会压着下面的人吧?有亮灯代表有人,希望不会有人那么倒霉,他可不想死了还背着一条公共危险罪的罪状下地狱。

  虽说地府可能没有这条罪名。

  正当脑子转过一堆莫名奇妙的思绪,白莲忽然感觉背上除了虚虚荡荡的空气之外,似有人托住他的身体一般,明显感觉身子下坠的速度减缓,而后一阵旋转,旋得他晕眩闭上眼。

  接住这人的当儿任天寻对上两潭幽黑的深潭,漆黑毫无生气,在逡巡他的妆点过的脸,脸上盖了重重的妆,带了妖艳气质的妆。

  知道怀里的人是个男儿身,至少托住他的手臂这么告诉自己,仍不免未那张艳绝的容颜颤动了下,他见过不少绝色,现下却一张脸也拼凑不全,皆不敌眼前这无神的一对媚眼,与那诱人的朱红唇瓣。

  如墨般未反射任何光彩的双眸,可是同他一般?

  须臾,那人垂下两道长睫盖住双眼。

  一瞬的失神后,任天寻记起两人目前的处境,换了一口气,没有再想,全力设法卸去下坠的力道,抱着他安然踏足实地,着地之时未有顿挫之感。

  此时方知席间文武官员包含皇帝皆两眼发直地直盯着自己,双目寒光乍现,环视一扫,众人识趣调回视线,继续把酒言欢,让那两道视线一扫如若冰寒,皇帝也不敢多说什么。

  抱着人儿坐回席位,宫娥将几案挪回原位,除了任天寻怀中多了个人,一切皆如前一刻,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见怀中人儿依旧双眸紧闭,似不察已无惊无险落回地面,任天寻一手托住他的肩头,一手探出轻拍他的脸颊。

  脸上传来拍击的力量,拍醒了仍有些晕眩的白莲,悠悠睁开眼,眉头微拢。

  肩头的力道与身侧相连的身体,白莲意识到正被人抱在怀中,尝试扭动肩膀脱开箝制,肩膀上的力道因他的意图加重了些许,加之遭逢数次在车内的撞击,身体也不配合得唱起反调,无奈之下只得这么靠着。

  抬眼望去是相当靠近自己的一张俊脸,迷茫地看着咫尺前的深遂黑眸,那似乎在确认什么的眼神,这人是他的救命恩人吗?有人托住了他身体的感觉该不会错,就是他吧!得好好得向他道谢。

  白莲兀自想着,与他对望半晌,目光绕过眉眼,滑下挺直的鼻,来到稍显薄情的唇。

  大哥输了!

  不知为何脑中闪过这样一句,他没事怎比较起两人的长相,转晕了,都是因为转晕。

  正把忘情审视的原因推卸的白莲突然一惊,这人竟蓄着长发并且穿着古装!

  该不是有人闹他吧?思及自己这一身,他忍不住要这么想。

  耳边一阵丝竹声与交谈声传来,附近还有其他人,白莲稍转头往其他人瞧去,打扮皆与正抱着自己这人大同小异,服装形式相同,差别只在细微的装饰,甚至他看见隔壁坐着的人头戴通天冠,身穿明黄色绣着五爪金龙的服饰。

  由历史上得知,能够穿这样衣服的人,只有皇帝。

  如此想着,心头更是一阵惊愕,菱唇不由跟着开启。

  他真的是吗?如果是,这是什么地方?自己究竟掉落在什么地方?

  连串的疑问浮上心头,满是疑惑的转回距离自己最近的人身上,只见他含笑看着自己,那个笑藏着他形容不出的东西,有些教人心惊,却又带着惑人的温柔,让他放下心来。

  瞧他在怀里转头到处望,表情忽为惊讶,转瞬又成为疑惑,多变的令任天寻不由得期待起来,嘴边扬起不怀好意的笑,以好看的弧度掩饰得极好。

  直起方才宫娥斟满醇酒的金觚,凑近美人唇畔。

  下唇传来的压力让白莲知道那人拿了杯东西给自己喝,而他配合地不疑有他喝下一大口——

  「咳、咳!」烈酒入喉,热热辣辣的,呛得他咳了起来。

  瞧着他的反应,任天寻笑意更盛,边探手为他抚背顺气,边继续查看他的表情,此刻他的眉心紧紧攒在一起,见美人皱眉,他心下一阵气闷掠过,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懂。

  伸手抚上聚拢的眉峰,拂开令他不快的感受。

  「可醒了?」轻柔的语气是他前所未有。

  却遭白莲挟着怨怼的眼神一瞅,他可知道自己在看谁?从不敢有人以这样无理放肆的目光看他,幸而先前厌烦的心情转好,任天寻并不与他计较。

  白莲见他对自己说话,先是白了他一眼,而后又转回疑惑。

  隐约知道他说了三个音节,但他在说什么?再仔细听临坐人的谈笑内容,全是未曾听过的语言。

  发现自己不懂他们的语言,白莲的心凉了半截,老天爷在整他吗?

  瞧着那张逐渐转为愁苦的脸蛋,任天寻心中也起了疑问,他可是听不见?

  这都无妨,只是他的表情就够令他感到有趣。

  不过现下他可没有心情继续在这待下去,歌伎的曲儿他是听得腻了,怎比得过怀中这位从天而降的美人。

  抱着美人起身,转身面向坐在锦席上的皇帝,「臣累了,欲先行回府休息,无法陪皇上尽兴,请皇上不要见怪。」

  若那身着黄衣的人真是皇帝,抱着他这人大概是天底下最没大没小的,既不下跪也不躬身,内容他虽听不懂,但语气绝不是禀报而是报备。

  坐着的角度看去,视野会被伺候在他身侧的宫娥挡住,现在居高临下再无阻碍,正欲趁机将皇帝打量清楚的白莲却连一眼也瞧见,他的头脸即被转向那人肩窝,甚至他的手还按在后脑,让他无法转动头颅。

  皇帝脸上的欢笑瞬间尽去,苍白的脸上带着些微惧意,嗫嗫说道:「爱卿去吧!」

  任天寻未多停留,抱着怀中人儿大步离去。

  ***

  两人搭乘马车在一对护卫的保护下离开皇宫,回到任天寻现居的府第——定国公府,被抱下车入府时,白莲瞧见门廊上一块红色木匾上以金漆这么写着,而字体竟是小篆!

  老天究竟让他落到怎样的国度?

  早在两千年前就已不用的文字,加上如何仔细也听不懂得语言,白莲深深感到头脑发胀。

  就这么被抱着一路进府,来到一间华美的房间,数盏八角琉璃宫灯照得室内通明,花梨木精雕的门与窗,梁柱上雕镂着代表吉祥的凤鸟、喜鹊等动植物,天花绘上牡丹一般花瓣层层叠叠的花朵。

  他被放在一张同样是花梨木雕的凳子上,凳子与同组的圆桌绘有细小花饰,花瓣之处皆镶着银白发亮的贝壳。

  房内的玉器、瓷器装饰无依不是精美上乘之作。

  炫目的装饰让白莲目不暇给,建造装潢这样一间房间要花上不少,应该说很多钱吧!即便是祖父坐落山间的豪宅也没有这般雕梁画栋。

  以稍早那个宴会上见到的情景,加上携带的一干侍卫,入府后仆从们恭敬的问安,都能判断出这人不是普通的人物,定是非富即贵,想古装剧里皇亲国戚、王公贵族的住宅,比起此处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环顾四周之间,白莲看见似是镜台的木架,架上用铜盆盛装着清水,脸上覆着厚厚粉妆难受得紧,一见有水,脑中立即涌现洗净一脸彩妆的念头。

  扶着桌边站起身,全身骨架快要散开似的,疼痛由各处涌至。

  忍着痛感白莲硬撑着身子到水盆前,以双手掬起清水泼在脸上,重复数次之后皮肤终于不再感到紧绷。

  瞧着他苦着一张脸摇摇晃晃地走到镜台前洗脸,任天寻看了难受,趁他不备将他拦腰抱起,绕过彩绘琉璃屏风,将他放在屏风后的木雕床上,让他坐在床沿。

  坐定后白莲抬手撂了撂夹边散乱的发丝,束发的带子早已不知落往哪里,一头如瀑长发披散在肩背上。

  这头乌亮的长发可是货真价实的真发,被自家兄弟姐妹设计,打赌赌输之下留了两年的成果,使之柔亮不毛躁的大功臣是白荷,她对保养非常有一套,无论是体内体外任何部位,但她的发型却是俏丽的短发。

  几缕被水拍湿的头发贴在洗去大半脂粉的颊侧,乍现的清丽与无心的动作交叠之下别有一番媚态。

  任天寻心中一动,想也不想随着心意抬起他的脸,吻在引人遐思的双唇上。

  唇被堵住的白莲霎时忘了全身疼痛,双手奋力往对方肩膀推去,没料到他有此一着的任天寻被推了开去。

  「你、你吻我!」捂着嘴唇惊道。

  瞠大的凤眸满是惊愕与不敢置信,他们可都是男人!

  眯起眼的脸上划过一丝轻笑,带着一丝轻蔑。「原来不是哑巴。」却不知他在说什么,瞧那震惊的表情,该是被吻吓着。

  扣住他的下颔,逼他迎视他的眼睛,还是头一回有人推开他。

  另一手抄起他的手腕握住,任天寻语调冰冷地问:「说,你是哪里派来的奸细?」

  「……奸细?」喃喃学着他话中的内容,全然听不懂的白莲满脸的疑惑,无法回答他。

  「说!」手上一扯,增加了几分箝制的力道,语气也更冷。

  被这么一扯白莲吃痛的皱起眉头,这人怎么这么粗鲁,「痛、痛啊——」几个单音溢出,伴随着一声痛叫。

  宽袖滑落至上臂,露出白皙的手臂,上头布着一些块状的青紫,与一些已结痂的暗红痕迹。

  见此情景,任天寻脑中闪过方才他走路的痛苦模样,若只是手上有伤该不会痛成那般,双手探往领口一拉,松开的领口下露出的肌肤状况犹如手臂。

  「你在干什么?」便是他听不懂白莲亦忍不住质问,这人怪得很,不可不防,伸手拢起衣襟瞪视着他,吻他又剥他衣服,虽然只是唇与唇轻碰了下,他也没继续脱他衣服。

  又吐出一句他听不懂的话,若他只会说这话,纵问了也是白问,任天寻并不觉「直接察看」有何不妥。

  没搭理他,任天寻迳自转头朝在外头伺候着的侍女命令:「琬儿,找大夫。」

  「是,大人。」传来温婉的回话声,接着是侍女快步离开的脚步声。

  仍在揣测他吩咐了什么,一名年约十五、六岁的娇俏侍女领着一位鬓发斑白的老者进入,老者肩背着一个木盒。

  老者将手指搭在白莲腕上,诊察脉象,原来只是看大夫。

  岂知白莲的担忧才正要开始……

  ***

  竟然连这七老八十的大夫都要扒他衣服!

  大夫探手解开才拢好没多久的衣襟,眼看胸前就要失守,白莲连忙出手挡住老大夫的攻击,双手死命护着门户。

  白莲的不合作让大夫招来侍女作帮手,一人抓住他的双手,一人伸手往腰带而去。

  这时代风气怎会如此开放,每个人都想剥他的衣服,连这小妹妹也不例外?相对敌方脸不红气不喘,经验老到;白莲脸色乍红乍白,可畏花容失色。

  双手负伤虚弱无力,加之又被制住,失去一道防御,只好靠着扭动腰身与踢动双脚躲避攻击。

  可这么一来又扯动身上的痛处,倒抽一口气。「嘶——」

  立于一侧的任天寻搞不懂白莲在做什么,看个大夫反应需要这么激烈吗?瞧他疼的脸而都皱成一团,仍硬要死命抵抗。

  揉揉些微发疼的眉心,他移步来到床沿,沉声开口道:「让开。」

  大夫及侍女闻言停下手边的动作,并往后退开一大步。

  挣扎不休的白莲见身上没有了外力作乱,也跟着停下动作。

  任天寻见机不可失,手法极快地以剑指在白莲穴位上点下,白莲身子一麻,双眼直直地盯着他瞧,浑身发软地往身后的软榻倒去。

  传说中的点穴,就这么让他亲身体验到了。

  扶起瘫倒在榻上的白莲,任天寻为他调整了位置,让他头枕在长枕上,身体平躺,又似看不见那两道似火般欲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的目光,兀自浅笑着,将落在颊边的发丝往耳后拢去,这才退了开去,双手环胸背椅床尾木柱,好整以暇地与他对视。

  白莲除了视听之外暂时失去其他活动能力,就在浑身软绵绵的状态下被剥个精光,由侍女为他擦拭身体洗净伤口,再涂上伤药,较严重处覆盖洁净的白布,当然也就这么被站在床尾的那人欣赏个够。

  侍女为白莲穿上干净的衣衫后,仰躺在床榻上的白莲眼神也渐趋恍惚,杀人的目光早在不知不觉间弱了下来,这么一番折腾不止大夫与侍女脸上带着薄汗,他也感到疲倦,轻轻阖上眼。

  挥退忙了好一阵的大夫与侍女,任天寻在床畔坐下,解了他的穴道,拉过锦被为白莲盖上,双眼在他脸上流连。

  残妆卸尽的容颜除了清丽之外,尚有一股似不属于人间的美,许是睡着的缘故显得平和而出尘绝俗。

  至此他专心瞧过他三回,三回皆有不同的神态与美感,皆教人移不开眼,令他期待起他的另一面。

  轻撂他额前的发,任天寻起身熄灭房内宫灯,仅馀一盏照亮室内一隅,供他若半夜清醒时作为照明。

  而后向门外侍女吩咐一阵后转身离去。

  莲染红尘03

  眨动眼皮,睡眼惺忪的白莲望着雕花床架,这才想起昨天的事——莫名奇妙地掉到全然不知的国度。

  欲翻身却在使力后一个皱眉倒回原状,盯着床架兴叹,他没忘记在这之前的车祸弄得他全身是伤。

  既不知该怎么办也动不了,索性就这样仰躺着。

  下朝回府的任天寻换下朝服往这处走来,绕过屏风便瞧见床上的人儿睁大双眼发着呆。

  「醒了?」

  神游的白莲听到人声才知有人走了过来,侧头看向他,已不是晚那种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的眼神,毕竟在那之后他睡了个好觉,且他也是为他好才找大夫医治他吧!

  得想办法与他沟通才成,看着满是茫然望着自己的眼,纵有再多话要说,也给望得吞回肚子里去。

  任天寻在床沿坐下,并将他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瞧他的模样应是好得多了。

  白莲没有反抗地椅在他身上,似乎靠着他身上的疼痛就会消失,昨夜在被他所救之时亦是,且挣动只会弄痛伤处,以他目前的状况,无论怎么挣扎也是白搭,何不大方享受软硬适中的人肉靠垫。

  以指为梳顺着他的发,任天寻的声音伴着动作响起,似说给白莲听,亦似自言自语:「大夫说你的伤不碍事,都是些皮肉伤,唯有胸口的挫伤较为严重,休养七日可复原。」

  道着对方听不懂的话语,语言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们阻隔在彼此的世界,谁也无法靠近谁。

  白莲是令任天寻生出无法掌握之感的第一个人,由于他奇诡地从天而降,由于他说着一口异邦语言,由于他时不时露出的空洞眼神……

  即便他人就倚靠在自己身上,却无来由感觉遥远,欲诉却无从表达的乏力感袭向他,而他只能暗自叹气。

  「大夫……」白莲无意义地学着任天寻的口音,虽然仍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感受到背后的胸膛起伏了下,他在叹气吗?

  白莲稍可猜测出他叹气的原因,或者与他们两人鸡同鸭讲的情形有关。

  突然白莲抓住他垂放在身侧的手腕摇晃,此举成功唤起任天寻的注意,转过头以一双晶亮凤眸望着他,手上比着写字的动作。

  他想起入府时看到的牌匾,虽说是古老的字体,幼时在爷爷的训练之下,他能够辨识也勉强可写出一些,此时此刻他感谢起小时候爷爷的教导。

  「你会写字?」任天寻怀疑地瞅着他,不是瞧不起他,而是他说着一口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要他如何相信他会写属于他们的文字。

  瞧这会儿他又歪着头满脸疑问的望着自己,任天寻更加认为这怀疑合理,他倒要看看他能写出什么字来,如是想着,俊颜闪过一抹兴味。

  ***

  一路抱着白莲来到书房,只睡了一觉,任天寻不认为能有太多的恢复,故仍没让他走路。

  将他放在书案前的席上,自己坐在他身后让他倚着,让他坐得舒服,不需硬撑起身躯坐直,调好位置后任天寻一手探向前研墨。

  白莲看着桌上的纸,伸手摸了摸,当然不若他所处时代的纸质来的光滑细致,但作为写字作画的用纸也是足够的了。

  记得纸发明的年代并非使用小篆,而是进步一些的隶书,且这纸不似刚发明的模样,若是才刚出现不久,不会有这般易于吸附墨汁的质地,更不会张张裁切整齐地叠在一起。

  显然这个朝代非是历史课程中的任何一个。

  得出这样的结果令白莲意外,但再如何震惊,从昨晚到现在,也不再引起他过大的反应。

  除了去适应又有什么方法呢?白莲无奈地扯动嘴角。

  研好墨的任天寻放下墨条取过一管毛笔吸饱墨汁,在纸上落下如隽刻般的字迹,一边道:「告诉我,你的名。」

  见他已准备妥当,且开始书写,白莲收起苦笑,眼神专注地随着笔锋移动,当任天寻完成最后一笔,将笔管搁在架上,白莲不禁心中暗赞,字的力道恰如其分,转折浑然天成,刻印的师傅们说不定还比不上。

  但此刻便是班门弄斧,也由不得他不写,白莲执起笔在一旁写下差强人意的两字——

  『白莲』

  「白莲,莲……好名字。」任天寻念出纸上多出的两个字,这二字虽不怎么样,却是他们之间的一大突破。

  跟着任天寻的语音,白莲喃喃念了几次,明白那是他的名字在这朝代语言的读法,而后又提笔在隔一行处续写——

  『离尘』

  这是爷爷取莲的意,为他起的别名。

  「离尘。」念着,任天寻取过白莲手上的笔,皱眉划掉这两个字。

  白莲疑惑地回头,只见他对自己摇头,不确定地道出一个单音:「莲?」此时任天寻方点点头,白莲懂得他是要这么唤自己。

  随后白莲以手指着他,再转向纸张指了指,任天寻会心一笑,在纸上写下他的名——

  『任天寻』

  「任天寻,」顺着笔锋运转念出自己的名,他顿了顿,「唤我,天寻。」

  「天寻?」白莲试着唤了声。

  「嗯。」任天寻抿出一丝笑意。

  白莲亦报以微笑,这是好的开始,透过文字初步解除了部分语言的阻碍。

  这尚是任天寻首次见着白莲的笑,仅仅一个笑,却有如千军万马之势,足以荡平战场上任何将士兵卒心中的战意,饶是战神也无法抗拒。

  或许褒姒展颜亦莫过于此,而他欲独占这样的美。「往后不准在别人面前笑。」

  无奈白莲不懂他的话语,纵然听出命令的语气,仍只能面带疑惑对着他望。

  「不求甚解」的精神白莲发挥得淋漓尽致,疑问仅存在短短一瞬间便给他抹了去,那一句话并非他目前的重点。

  提笔慢慢写下一行字——

  『敎我读书可好?』

  明白他欲藉此法学习语言,有了文字的辅助自然事半功倍。

  『当然』

  在纸上回了两字以示答应,也不忘读出语音。

  任天寻起身至书柜前取了一本书册回到坐席上,双手绕过白莲身侧,将书展开在他面前,也顺势将他圈在怀中。

  纵使因这样的姿势感到些许不自在,白莲亦无瑕细究,晶亮的眼兴致勃勃地盯着书页看,这是诗经。

  诗经的特性之一是有许多重复的字句,反覆诵读有利于语音的记忆。

  读过一首又一首诗,任天寻翻至一首与莲有关的诗:「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彼泽之陂,有蒲与蕑……有美一人,硕大且卷……寤寐无为,中心悁悁……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跟读完这首诗,白莲心中起了一阵涟漪。

  非是首次接触这诗,明白诗中为情难枕之意,当时以为不过是站在女子的角度,写出暗自惦记心中的男子形象与自身因情所来的情绪反应;今日再读,白莲感觉不只如此,有些暧昧,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唯有低垂着头,掩饰窜上双颊的温热。

  很快的白莲便被拉出这样的情绪,因任天寻执笔在纸上写下一句——

  『你喜欢莲花?』

  白莲轻轻点头,这种自小到大接触最频繁的花,就连自己的名都是这花名,白莲知道自己不若白莲花般脱俗清净一尘不染,反若红莲一般,他不过是天地间芸芸众生之一,想的做的都是被社会价值观影响所致。

  思及此,白莲于问句旁补上二字——

  『红莲』

  任天寻只是看了那两字片刻,没在多问什么。

  短暂的停顿,白莲仰头望向窗外,正盛的阳光令他微眯双眼,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时辰』

  他写下两个字询问任天寻。

  任天寻指着几案边放置的水晶沙漏,「午时快要结束,肚子饿吗?」这时代的口语白莲尚在学爬的阶段,说者放慢速度仍很难听懂,任天寻当然也在纸上书写一次。

  「饿。」白莲现学现卖地道出一个字,脸上带着揉进成就感的笑。

  摸摸肚子,算算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他早饿得能吞下一头牛,肚皮没出咕噜声抗议已算给他面子。

  「也该用膳了。」

  ***

  靠着任天寻的指导,加上有心学习的白莲统整出一些发音规则,仅三天便能说上一些简易的对谈,且如今即使任天寻没空敎他,也有人能陪他一块读书、练习说话,果然学习语言练习的环境是不可或缺的,有了这样的条件,白莲的进步只能用突飞猛进来形容。

  而陪他练习这人正是他身边这个孩子,任天寻的儿子——任子霄。

  他因身体伤势好转,向任天寻要求欲到处走走活动一下,任天寻便随他在府里走动,亦是在那时被任子霄给遇上。

  想不到这府邸这么大,在不清楚院落配置的情况下,常有绕不回原处的状况。

  那时的他走累了,便在一处花园的亭子里坐着休息,徐徐微风吹拂,舒服的令他闭上眼,不多久他睡了过去,醒来时任子霄正在他身旁盯着他瞧。

  「你是……」这里的一切对于白莲都是陌生的。

  「任子霄,我以前没见过你,你就是前几日爹带回来的人?」稚嫩的童音接下他的话语。

  他说得太快,白莲只能点头回应。

  也姓任,加上他一身别于仆婢们的华美衣着,白莲大概能猜得到他的身分,后来亦得到任天寻的证实。

  古时候的人大多很早成家,任天寻虽看来不到三十,但有个十岁上下的孩子并不稀奇。

  也知道任天寻平时因国事繁忙少有机会陪他,兼且在几年前这个国度并非繁盛升平,长年的战乱让任天寻需四处讨伐,经常一年里在家时间不足一月,照顾任子霄的责任落在奶娘冯婶的头上。

  府里仅任子霄一个孩子,没有玩伴不免寂寞了些,平常府里的人也都忙,人人无暇理会他,也因身分而对他唯唯诺诺,实在无趣得紧,现下多了无所事事的白莲,夫子一宣布当天的课程结束,他便立即缠到白莲身边,即使两人只是对望发呆,也较他一人来的好玩。

  瞧着正在发呆的白莲,他一只柔嫩的小手抚上他的脸颊——好好摸喔!跟想像中的一样,难怪爹在书房敎白莲读书的时候会一直偷摸他的脸。

  他跟爹提过让白莲同自己一起给夫子上课,爹会拒绝就是因为这样吧!

  软嫩的小咸猪手拉回白莲的心神,「怎么了?」

  「如果莲爹爹不只当霄儿干爹就好了。」童真的眼瞳里有着明显的可惜,但这是任天寻最大的让步。

  如果莲爹爹等他十年,十年后做他的新娘……

  才想着,方才贴在白莲颊上的手已被一只大掌提起,手掌的主人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攻向他。

  「你在做什么?」不只脸色阴沉,语气也沉,来人是下朝回府的任天寻。

  「没什么、没什么。」任子霄连忙缩回手否认,瞧爹那能活活把人冻死的神色,他可是很爱惜自己的手哪!

  「你吓着霄儿了。」说着一瞅任天寻,白莲把任子霄搂进怀中轻拍他的背。

  还是莲爹爹对他好,人又美,任子霄光明正大把头埋进白莲肩窝,躲避两支射在背上的冰箭。

  「用午膳了。」说着,提起白莲怀中的小身子放到另一张椅凳上。

  任天寻喜欢白莲表达他的情绪,除了维护别人,包括他的儿子,会让他心里无来由地不舒服。

  任子霄乖乖坐正,侍女将饭菜一一摆上圆桌后,三人开始用餐。

  白莲首先打破餐桌上的沉默,「用过午膳后天寻有空吗?」

  夹了片醉鸡腿肉放入白莲碗里,「有,怎么了?」

  看在一旁任子霄眼里,只能无声的在心中咬牙切齿道:偏心。虽然他也觉得莲爹爹身子太过单薄,应该多吃一点。

  「我想到外面看看。」来了好些天,除了第一晚不是全在这府里,其他时间都耗在这,他想了解外头的街市,听仆婢们的闲聊中提过东市,瞧他们满脸光采的模样,他对那儿起了好奇心。

  「行,东市开了间新铺子,也好过去看看。」任天寻一口答应下来,顺手招来伺候用膳的仆从,吩咐了几句。

  连着几日都待在府里,老是在书房寝房里打转,看得出闷得他发慌。

  「带上霄儿?」那双水润的双眸眨巴眨巴的瞧着自己,白莲怎可能忽略。

  解冻没多久的任天寻这次什么也没说,仅颔首表示。

  莲染红尘04

  计划赶不上变化,午膳用罢,府里的管事薛福来报,红莲丘派人来见任天寻,似有要事,正被安排在大厅候着。

  准备出府的任天寻听毕,只好爽白莲的约,迎出大厅见客。

  白莲亦无可奈何,忙碌如任天寻,每天抽空敎他读书已占去很多时间,不好再说什么,倏地他灵机一闪,「那么由福伯陪我们去好吗?」

  有薛福在足够令任天寻放心许多,于是便应允了。

  白莲向薛福打探红莲丘,这个名称引起他的兴趣。

  「红莲丘这个名称的由来是由于山丘上的一处水潭,潭中遍植红莲,有千株之多,只可惜了这么一个地方……」薛福解释末了,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可惜?」白莲探问,遍植红莲的水潭呀!他真想一看那样的风景。

  「可惜的是灵秀之地被贼众霸占,据为山寨;红莲丘一天一天壮大起来,朝廷对这股江湖的势力多少有些忌惮,大人与红莲丘有密切的往来,是好是坏,我一个下人也无法多嘴。」见白莲似懂非懂,薛福也就放心道。

  「喔。」是个危险的地方啊!否则有机会他真想游历一番。

  兴趣缺缺的表情毫不掩饰,薛福做了数十年管事,自然懂察言观色,「公子不是要到东市逛逛吗?听说那儿开了间胡人的铺子,说不准公子会想要看看。」

  「嗯,」牵起任子霄软软的小手,「我们走吧!」

  ***

  「御医?」

  瞧着坐在太师椅上的大哥,从面无表情到震惊闪过,坐在左首的任天放明白自身要求的不合理。

  哪会有强盗头子来向朝廷命官借御医?

  但他相信任天寻会有办法,在他眼底,他是半个皇帝!

  「对,只要两名,五日内会送他们安然回京。」重申来意,若非试遍天下名医无用,他何需出此下策,在这里对任天寻低声下气还要受讥讽。

  「你觉得我会让御医去医治你的手下来跟我作对?」不会有人笨到拿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是医治兄弟们,那人并非我的手下,更不是红莲丘的人。」即便知道兄长对于朝政非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态度,但要他公然与朝廷作对亦不可能。

  「那么把那人送进京来,之后我会负责。」臣子向皇上借御医回府诊治伤病,总比让两名御医凭空消失五日要容易许多;他并非见死不救之人,且这人能劳驾他亲爱的弟弟亲自上门,可真不简单。

  「要能送过来早送来了。」思及那人伤重的模样,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任天放也要担心起来。「聘来的江湖名医虽能诊出腑脏受损,只道不可移动跋涉,却无法改善,虚弱的气脉随时可能断去。」

  「既然不是你的人,为何会重伤落入你手中?」任天寻可不认为他会对敌人伸出援手。

  「被兄弟在莲池畔发现的,就像凭空冒出来般,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问过众兄弟,皆说并没有人由山下闯入。」回忆起那人出现的经过,只觉离奇,但人若就这样死了,便什么也不用查了。「她的衣着奇特,昏迷之前说着一些教人听不懂的话,且发式不若时人……」一切一切皆是谜团的人,却夺走了他的呼吸!

  「若从天而降……」任天寻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一道艳绝的容颜闪过脑海,可是与那人有关?

  「对!简直就是从天而降。」如是在山下受得伤,可能撑不到山上就已支撑不住吐血倒地;若是寨内兄弟所伤,必也有人指认;既然二者都不是,也只有老天爷有这能耐,能避过众多兄弟的耳目,将人直接扔在池畔。

  「那人,我救!不过……」若有所思的任天寻还未开出附加条件,陪同白莲与任子霄出府的薛福未经通报便闯进大厅,打断了他的说话。

  「大人,白公子、公子他、他被人掳走……」急急带着任子霄回府,薛福想也没想地直奔来报,气喘吁吁,一句话被喘气硬节成几段。

  「你说什么?」一个起落,任天寻来到薛福面前。

  再喘口气,薛福才能流利说话。「逛完古玩铺子的公子才刚踏出铺外,便被一群流氓给缠上,老奴没有武功敌不过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公子带走,又怕少爷也被盯上,老奴只有先带少爷回府,并将此事报告大人。」

  突然被晾在一旁的任天放见任天寻向他瞧来,知机道:「任何条件我都答应,只要把人救活。」还送他一个暧昧的眼神。「不打扰你忙。」有了任天寻一句话,他整个人放松下来,原来的焦急此时转换到另一个人身上。

  薛福口中那位白公子可真不得了,竟能让任天寻有如此大的情绪起伏,瞧他身上发出的森森阴寒之气,可知那几个掳人的笨蛋就要倒大楣。

  「我只有一个条件。」话落,任天寻的人影已出了厅门,也带走了挂在墙上的一柄宝剑。

  见任天寻连一眼也没有多瞧他,任天放不以为意,因为他在任天寻脸上见到不曾出现的表情,着急、担心……呵。

  从来对任何事不感兴趣,总是冷漠以对,是因得来太过顺遂,所以任天寻挑了最困难的事去做。

  他得到了短暂的满足,也付出了代价——困锁在朝廷里,在这里虽可睥睨天下,却也让他失去了平常人的快乐。

  那位他此行无缘谋面的白公子,或许是大哥真正遇上的难关,虽说他两兄弟立场相对,一个在朝呼风唤雨,一个在野独步江湖,但始终是兄弟,做弟弟的当是希望大哥能够幸福。

  谅是他想再多也无用,来去看望他那惹人爱的小侄儿吧!

  多久不见那小不点,该是长高不少,想着,任天放亦走出厅外。

  ***

  「这位公子生得真是俊俏。」甫踏出店铺,便一句话朝白莲而来,那人甚至轻佻地勾起他的下巴。

  白莲没有说话闪身欲离开,左右两侧却被人堵死,显然是来者的同党。

  「想到哪里去呀?」左侧那人咧嘴露出一抹猥琐的笑,一只贼手还探上了他的腰。

  右侧那人也朝他逼近一步,「公子面生得很,应不是本地人,就让我们做公子的向导,带公子游京城。」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少与任天寻与任子霄之外的人对话的白莲听不大明白,也知道来者不善,回头望向未踏出铺子门口的任子霄与薛福,却见身后亦遭两人堵住。

  薛福抬头一看不对劲,且认出那几人是这一带的地痞流氓,把任子霄往铺子里一推,才转身要过去拉住白莲,却被白莲身后的两人一撞跌坐在地,差点没散了一把老骨头。

  任子霄被推入铺子里,夹在人群中没见到这幕,当他不明所以的出了铺子,只见薛福跌倒在地,连忙扶他站起。

  才站定的薛福却发现白莲已遭那几人强行带走。

  薛福当机立断牵着任子霄回府,任子霄见出事也没了玩乐之心,沉默地随薛福而去。

  「让我们兄弟来告诉这位公子有什么好玩的。」

  白莲被带到一处废弃的旧屋,其中一个摇着扇子的人一开口,抓着他的壮汉一推,把他推倒在地。

  因途中反抗而被缚在身后的双手不能做为缓冲,只能这么硬生生任自己往地上倒去,肩膀与坚硬的石地撞击,才刚复原的伤势显然因这一跌又扯了开来,肩夹处的疼痛令白莲剑眉头皱起。

  执扇者似乎是他们之中的头头,他吩咐两人到外头把风,而后满脸淫秽的朝白莲咧开嘴,丢开扇子,扑压在白莲身上。

  一把扯开白莲的衣襟,露出白皙的肌肤与上头几处伤势较重仍未完全复原的痕迹,看得他心头一热,低下头舔了一口。

  在室内的另外两人也不禁咽了口唾沫。

  白莲见状若不知他们要做什么也枉费妈生给他的头脑,此刻他双手被缚,伤势未愈的身体更没体力与他们周旋,能用的仅剩一双仍然自由的腿。

  冷静之后,他笑了起来,三人虽不明白他为何而笑,也都看得痴了,在他踏入古玩铺时他们便盯上这猎物,不枉进两刻钟的等待……

  「啊!」压在白莲身上那人突然一声猪嚎似的惨叫,双手掩住胯间滚往一边。

  趁着他们失神,白莲屈膝奋力往那人要害一顶,压在身上的重量撤了去,却为他换来一个耳光,打的他眼冒金星。

  两名喽喽扑上来,制住白莲两条腿,并狠狠掴了他一巴掌。

  缓过疼痛后扭曲着脸的头头压了回来,用力一把掐住白莲裸露在外的乳首,敏感之处被毫不留情地对待,白莲吃痛地倒抽一口气。

  「很呛嘛,等下老子就要你求我。」扯开白莲的衣带,嘿嘿笑着抚上白莲几乎全裸在外的上身。

  不料白莲突转过头来一口口水吐在他脸上,这当然也带给白莲更惨的遭遇。

  扣住他的下颚,抹掉脸上的唾液,流氓头子恶狠狠道:「喜欢用嘴,老子会给你机会。」说着淫邪的言语,一边转向身旁的喽喽,「东西拿来。」

  喽喽从怀中探出一个白色小磁瓶交到头头手上,头头旋即抽开瓶口的布塞,拇指与中指分别按在白莲颊上,迫他张开嘴,随后便把瓷瓶里的东西对着嘴倒进去,白色的粉末在白莲转头挣扎下洒了出来,散在嘴边,喽喽一见,扯住白莲一头青丝,头皮一麻,痛得他无法别开脸,大部分的药粉还是入了他的嘴。

  「咳、咳……」粉末入喉,呛得白莲犯咳。「那是……什么?」他艰难地吐出一个问句。

  拍拍他柔滑的脸颊,头头歪着嘴道:「还以为是个哑巴呢!既然会说话,等等就叫大声点,爷我会让你爽,哈哈。」喽喽们听了也嘿嘿淫笑起来。「我们这种人最爱带什么药,不会真不知道吧!」

  扯下白莲的亵裤,一手覆上毫无反应的性器一抓,另一手把瓷瓶里所剩不多的药粉全倒在白莲身上,粉色的肌肤与白色粉末交织,看在三个流氓眼里个个让欲望染红了眼,按住白莲双腿的两个喽喽甚至以勃发的器官在他腿上蹭着,手也松开那束发丝,按上了白莲的身子。

  羞愤交加的白莲转过头去,再无反抗能力的他只能任由贼人在身上造乱,前几日没被摔死算他命大,今日竟要惨遭轮奸,老天爷一点也没有对他开恩,他宁可摔成一摊肉泥也不要遭受这非人待遇。

  绝望袭上白莲全身,紧绷的身体放松了,眼前升起水雾,但他咬着牙没让它落下。

  贼人欲逞恶的当儿,外头传来两声哀号,显是把风的喽喽所发出,头头使出眼色命其中一个喽喽前往察看,岂料他一个转头往门外看去,声未出,张着口的身体便往一边倒去,直至那人瘫倒地上血才自喉头喷溅而出,可见来人之厉害。

  白莲只见提着长剑站在屋子中央宛若天神的任天寻,他来救他了,是了,前几日亦是被他所救,白莲提起一丝力气朝他一笑,「天寻……」

  虚弱的声音传不到任天寻耳里,但见他的口形,他知道白莲在唤他的名,于是轻柔地道:「我在,不怕,我来了。」

  听在白莲耳中安定心神的声调,对剩馀的两个流氓却是阎罗索命的声音。

  两人连忙爬起掣出放置在一边的武器,可刀都还没拿稳,任天寻左右各挑一下,两人的武器分别荡了开去。

  没了防身工具的两人只有发着抖,看着提命的閰罗步步逼近。

  「说,你用哪只手碰了他?两只手,嗯?」以剑指着流氓头头,森寒的剑气罩住他全身,令他抖得更为严重。

  被夺了声音般,他恐惧得张嘴也无法发出声音,只有提起双手挥动着。

  「用哪一只摸了,便砍下哪一只!看来两只都要剁下了。」再靠近他一步,还未动作前白莲的声音插了近来。

  「不……」此刻的任天寻背着他,浑身散发带着暴戾杀气的凛冽寒意,不再是他认识的任天寻。

  听见白莲的声音,往手腕削去的剑改了势子,挽起两朵剑花,随鲜血流下,他的手再也挥不动,死死垂挂在手腕上。

  手筋被挑断的痛令他发出惨烈的号叫,欲握住疼痛难当的手腕,双手却都使不上力,心头的恐惧与身体的疼痛同时压迫着,原就颤抖不已的身体变得几乎站不住脚。

  「莲的仁心让我不剁去你双手,却不能让你不死。」语罢剑芒暴涨,攻向流氓头头,点点光芒消失后,只见他往后跌躺,全身再无一处完好,但也算留他全尸。

  转头对上早看得呆傻的喽喽,长剑一掠,见血封喉。

  他无暇再与他们浪费时间,还剑入鞘举步走向白莲,拢起他的衣襟,松开缚在手上的布条。

  掠了掠他散乱的发丝,任天寻将他扶起,「我来晚了,教你受苦。」

  孰料白莲竟垂下眼没有回应。

  见状,任天寻眼底有一丝了然,只当没看见白莲的反应,将他抱在怀中出了破屋,往屋后人烟稀少处急掠而走。

  莲染红尘05

  绕过几条街,任天寻开始感到怀中人儿的不对劲,只见他皱着眉头,双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平稳的呼吸转为浊重的喘息声。

  任天寻停下脚步,以手背轻触他热烫的脸颊,「莲,不舒服吗?」

  浑身燥热让白莲难过地想扯开身上的衣裳,但因在外头又有任天寻在旁,他只能皱眉咬牙强忍。

  「是药……」把头撇向外头,他不想让任天寻看到这副狼狈样。「他们……逼我吃……」

  细看之下,任天寻发现少许沾在白莲唇沿的粉末,以指尖拈起查看的结果,令他低咒了声。

  唇被抚过惹起处于极度敏感状态下的白莲一阵轻颤,微张开口溢出一声似叹息的气音。

  现下的白莲满颊桃红,吐气如兰,双眼微眯,紧皱眉头,竟是该死的让人心动,下腹一热,任天寻又是一声低咒,牙一咬,以更快的速度朝府邸掠去。

  ***

  将白莲安置在寝榻上,任天寻挥退一干仆婢。

  当周围全静了下来,白莲环顾房内,正要确定是否还有人未离开,就见任天寻仍立在床沿,并无离去之意。

  「你也……出……去……」抓着被褥的手紧握成拳,白莲极力忍着在体内流窜的热浪,药效发作了,他只想要赶快解决,不想在任天寻面前出丑。

  闭上眼等了一阵,静悄悄的房内只剩他的粗浊的呼吸声,想他该是离开了,白莲微睁开眼瞥过,一道一动也没动的身影立即映入眼帘。

  既然不走,要看笑话就让他看吧!

  扯落身上早已凌乱不堪的衣物,侧过身背对外头,双手来到勃起的欲望中心来回抚弄。

  沉溺在欲海中的白莲丝毫未查身后的软榻因承受重量陷落,直到他的身子被按回正面,双手亦被外力拨落在身体两侧,换上一只不属于自己的手掌握着他的昂扬欲望。

  身体不受控制地回应起那只手所带来的快感,白莲趁着意识涣散前的最后一瞬转过头,闭着眼将半边脸埋入榻内。

  坐在床沿的任天寻冷着一张脸看着他的举动,漆黑如墨的双眼比夜更深沉,盯着微眯起眼泛着泪雾满脸潮红的白莲,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男人当然懂得如何让男人舒解,加快手里的撂动,让白莲招架不住地泄在他手里。

  看着他水光潋艳的双眸,与散发不自然红晕的身子,说任天寻没被挑起欲望是欺人,但他若顺从想望,不就等同于死于他剑下的那几人。

  何况白莲那毫不掩饰的明显拒绝,就算刻意无视,仍不放过他般紧紧缠住他的心,捆缚得他胸口似被塞住。

  遇见白莲才短短数日,他却全副心神都被摄了去,受他喜怒哀乐牵引,注意他的一举一动,心也随之起伏。

  他所追求的那种感受随着因他而紧凑或放缓的心跳节奏,让他再一次感受到,既然如此他便不会放开他。

  当一个人令他升起这样的感受,他明白这是喜欢,甚或是爱,他对白莲,或许两种皆有。

  他一向随心随性,就算白莲身世成谜,且同他一样是个男人,都无法阻拦那欲脱离胸口而出的心。

  该怎么对他,他不知道,只能按着自己的意,将最好的全给他,但那淡淡的冷漠却比冰还要让人感觉寒冷。

  手掌下的高温并未随着发泄退去,疲软的器官在片刻休息后又昂然抬起头,因药性意乱情迷的白莲本能的蹭着任天寻的手掌寻求快慰,见他如此又以手满足了他一回。

  收回远扬的思绪,暗地咒骂了几声那几个流氓,不知他们究竟下了多少量,白莲在药性退去之时跟着昏睡过去。

  ***

  晚膳前白莲醒转过来,身上锦被他知道是谁盖上的,手无意识的抓着被子抬起,待被子由掌中滑落,再放下手重复同样的动作。

  脑子像被搅拌过,一堆东西乱哄哄杂在一块,索性不去想。

  脚步声传来,不需抬眼看,白莲已知是谁,他没有闪躲,面无表情的与任天寻对视。

  「你在不满些什么?就因为杀几个人?」看着白莲的眼,他仍是问了出口,虽刻意忽略他的眼神,却忽略不了自己的心。

  此刻他的身上并无配带任何利器,但那毫无温度的语气,让白莲觉得他像极了修罗。

  「人命在你的眼里就这么不堪?」白莲不答反问。

  「是又如何?」说着,扬起一抹轻蔑的笑,在床沿坐下。

  若要背负结束在他手上的生命,怕是最能驼的骡子都要屈膝卧倒地上,再站不起身。

  在战场上他可以诛杀没有任何过错的敌人,一旦手下留情,成为尸体被踩踏的人将会是他,今日他不过是杀了几个流氓,且有足够的原因,他不明白有什么值得去在意。

  「你好残忍。」白莲爬坐起来与他平视,避过了他的扶持,锦被垂到腰间,仅盖住他的下半身,露出赤裸的上身。

  千刀万剐的尸身倒下一幕,牢牢印在白莲脑海之中,回想起来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浓重属于血的腥臭味,让他的胃难受的翻搅一阵。

  即使是穷凶恶极的罪犯,法官也会给予他辩护的机会,正反两面权衡思索下,才会定了罪犯的罪;而今五人就这么断送了性命,对白莲而言,是件极为不可思议的事。

  「你不唤我的名了?」似是没有听见后两字,任天寻只在乎那个「你」,不再是他笑着唤的名字。

  白莲别过头去,避开任天寻的眼。

  为何那眼底会有一丝痛苦?是他看错了吧!那样残忍的人,怎会有感觉。

  残忍,这个形容词有多少人用在他身上,任天寻没有去记,只记得是不少,但他从没放在心上,这次却不再无关痛痒,面对一个只想要他觉得他好的人说他残忍,酸楚袭上心头,教他抵挡不住。

  任何人说他残忍都无所谓,就只有白莲,他无法对他残忍的人,这个词才显现他无穷的杀伤力。

  寂静在两人之间绕了一阵,初冬的低温与冷寂的气氛侵袭白莲赤裸的身体,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始终凝视着他的任天寻当然不会错过,瞧着他被鸡皮疙瘩攻陷的皮肤,他取来披挂在一边的单衣为白莲披上。

  无论白莲怎么对他,他仍是放不下他。

  白莲调回视线落在他身上,谢字没有说出口。

  看着他痛苦的表情,一句「对不起」就要脱口而出,却让他硬生生压抑住,他何错之有?怎可因一个眼神就退让。

  「莲,即使现在知道你是奸细,也太晚了。」突然,任天寻起了毫不相关的话题,疑问飘上白莲脸上,任天寻只是看着,又道:「或许从我这儿得不到你想要的情报,被限制在府邸里也让你没了行动的机会,但你却偷走了我最重要的东西。」

  偷?

  何其严重的指控,白莲茫然摇头。「我没有偷。」那种小人行为,恐怕连他被逼至绝境,也做不出来。

  「你有。」任天寻依然肯定。

  「你说我偷了什么?」在这里他吃的用的虽然都是任天寻的,但也没见他计较过;说他偷了东西,在这他没有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住的这间房也每日有仆婢打扫,偷了也没地方藏。

  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的心。」瞧着白莲张嘴震惊的模样,似强调般又道:「你偷走的,是我的心。」

  心,要怎么偷?他没动刀剜出来呀,否则任天寻非是眼前这副会呼吸会说话的样子。

  「我喜欢你。」白莲仍疑惑之际,任天寻再投下一颗震撼弹。

  「怎么会?」一惊之下,话未经大脑便脱口而出。

  「怎么不会,」轻轻一笑,比起稍早沉凝的神色,白莲惊愕的脸庞有生气得多,也好看得多,「知道吗?在这里没有人敢怀疑我说过的话,你是第一个。」

  那又怎么样?反驳的话语白莲只敢在心里想着,笑里藏刀他懂,任天寻散发的危险气息他也嗅得到,他不会笨得故意激怒他。

  看见白莲眼中的不服,任天寻却不在意。「只要你开口,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但你却杀了他们。」白莲敛下眼没有再看。

  任天寻语气转硬,「我不能饶过任何对你有威胁的人。」

  「他们自有律法制裁,你这么做岂非漠视王法?」终于把最想说的话说出口,白莲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在这里我就是法!」任天寻爆出这句话再度让白莲呼吸不顺,吐了半口的气硬是吞回肚内。

  简直有理说不通,白莲头有些发晕。「你这样漠视我的感受,难道就是所谓的喜欢我?」

  「保护你有什么不对?谁不想要保护喜欢的人。」任天寻脑中的无力感也开始发酵。

  话虽如此,但总有些不对的地方。「这样的保护我承受不起。」

  这次那几人的身分或许说得过去,但往后若他被人给推挤跌倒就得出几条人命,就没有道理了。

  「聪明的话,不要激怒我。」任天寻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

  明显的拒绝让他像是被扇了一巴掌,他低声下气的解释变得可笑至极。

  白莲摆明不受威胁,吐出不要命的话:「你要像杀死他们一般杀死我吗?我忘了,对你来说这是很容易的事。」

  话才说完,一阵物品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接着一阵碎片着地的脆响,赫然是任天寻催动体内真劲,以掌风发向不远处的琉璃屏风。

  留下心生惧意的白莲,任天寻起身踏过一地琉璃碎片,头也不回地离去。

  ***

  伺候在门外的侍女听见清脆响亮的物品碎裂声,心头亦是一惊,却仍是伫立原地,不敢入内收拾想像得到的残局。

  声响落下不久,任天寻铁青着俊颜大步离去,侍女这才小心翼翼地入房整理。

  见仍坐在床榻上的白莲安然无恙,猜想大人该只对琉璃屏风出气。

  侍女拿来一个盆子,默默地将碎片一片一片拾起,白莲见状欲起身帮忙,造成这一处混乱,他必须负一半的责任。

  白莲脚未落地,眼尖的侍女即发现他的企图,急忙放下手边的东西来到他身旁。

  「公子小心,先坐着等琬儿清理干净再起身,不小心伤了大人会责怪琬儿的。」

  白莲给了她一个微笑,「我不会为难琬儿。」

  琬儿这才放心继续清理工作,手上一边捡拾碎片,嘴上一边喃喃说着:「公子人这么和善,大人又对公子这么好,怎么会吵起来呢?」

  坐在床沿看着低头做事的琬儿,白莲轻笑着摇摇头。

  但他不忘问琬儿话里令他疑惑之处,「何来好之说?」

  琬儿抬头瞧了白莲一阵,像是在诉说:难道公子平常都察觉不到吗?才又低头继续手里的工作,一边说道:「平常大人对公子的好,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的出,今日下午又因公子之故,除去了城里百姓们的心头大患,若不是公子,谁还有这能耐。」

  莲染红尘06

  除患?白莲连忙追问琬儿详细的情形。

  由于白莲的平易近人,从没把琬儿当下人使唤,琬儿与白莲相处起来也就没有什么尊卑上下的隔阂,很容易就打开话闸子,滔滔不绝。

  「是阿,大人非是好杀之人,杀他们当然事出有因。那几个恶人仗着背后有靠山,官府拿他们莫可奈何,看了喜爱的东西就抢,强占百姓的财产,见着面貌姣好的女子就强暴,有时就连男子也不放过,公子……也知道的,一开始有人告官,却不了了之,还遭到他们挟怨报复,久而久之也没人敢再动他们,只有人人自危。」说着琬儿的手还轻拍着胸口,犹有馀悸一般。

  「天寻是官,他不管?」想起任天寻说他就是王法,那种不容质疑的模样,难道他也包庇?

  「不一样的,大人是丞相,管的是天下的大事,这种地方的事件,就交给地方官处理,京城也跟其他地方一样有管辖治安的官府,知府、知县那种官跟上得了朝会的官差得远了,京里住着许多大官,有他们撑腰,谁还敢管。」

  看着琬儿的表情从对任天寻的尊崇急转成对地方官员的不屑,白莲心中暗叹:官等差异果然还是差很多的。

  而今他也才知道原来任天寻的官位之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难怪有说那种话的本钱,但无论他如何位高权重,对于其他官员,仍是要给面子吧!「那……杀了他们不也等于开罪他们倚仗的人?」

  琬儿点点头,不过看来并不担心,还扬起一抹笑意道:「若是别人肯定如此,但是大人是天下最厉害的人,怎会有事?」对任天寻,琬儿是近乎盲目的崇拜。「下午公子睡了一个多时辰,没见到那好玩的场面。」

  「什么场面好玩?」

  「他们谁不惹,惹到了大人府里的人,量他爹是户部尚书也无用,只能垂着头登门道歉,感叹教子无方,再多不满也只有往肚里吞,扭得整张脸都要变形。

  「知府则是捧着大礼向大人道谢,本来大人是不管这事的,无意间助他除去了那跟老鲠在他喉头的大刺,不必在同时遭逢上头和百姓的压力,说有多高兴就有多高兴,就算遭大人数落管治无方,也笑吟吟地点头称是。」琬儿道得开心,白莲的心却似被扯了下,似看见任天寻盈着痛苦的一对眼。

  「那么百姓呢?」官员的反应虽重要,但构成一个城的要素缺不了人民。

  「全城都在传,没有人不知道这事,东市那一带的人放了心,姑娘们不必再日日提心吊胆,营生的铺子也因没了强徵保护费的恶霸,少了开支当然能经营的更好,没有人不感谢大人的。」说到「大人」,琬儿的眼又是闪闪发亮的崇慕。

  「喔。」淡淡的应了应声,听了琬而说的,知府喉头那根刺换卡进了自己的喉咙般,难受得白莲几乎要皱眉。

  「公子觉得不好吗?」相对于她热情的叙述,白莲的回应冷淡的像希望事情反向发展。

  「当然不会,这样最好。」露出微笑,果然很好用地抚平琬儿的疑虑。

  为什么不跟他说原因?为什么要让他误会?为什么他不问?为什么只追究结果?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要说他残忍,要那么狠心伤他?

  现在才问为什么,却已经晚了。

  还来不及想透,琬儿的声音继续传入耳朵——

  「如果大人知道公子也觉得好,那么气就会消了。」琬儿笑着说,入府两三年来,大人若在府内便由她服侍,看尽大人的辛苦,她只希望他开心。「除了公子,还没看过大人对谁这样在意。」

  「在意……」跟着琬儿的话尾,白莲不由自主地喃喃念出。

  「那时琬儿正收拾着,是听在厅里伺候的人说的,薛管事匆匆跑进大厅,喘吁吁地冲着大人说话,话一说完,大人变旋风般出了厅,把客人乾晾在那儿,幸好客人不计较。」

  「客人呢?」白莲对他有一丝愧疚,说不定事情还没谈完。

  「回去了,他究竟与大人谈些什么,琬儿不清楚,不过曾在院里遇见过,他正逗着少爷开心地玩。」此时琬儿大至将较大的碎片拾尽,拿来搁在一边的抹布将细小的碎屑拢在一起。

  「喔。」白莲目光落往那一盆残骸,精致华美的屏风承接了一场无妄之灾,躺在盆子里的碎片仍反射光芒闪亮着。「琬儿,你知道这屏风大概的价值吗?」

  「一般的琉璃屏风不贵,但这片出自名家之手,雕镂和上色都不凡,加上打造师傅的名声,大概要上百两吧!」折着手指计算,「琬儿也不知准不准确,实际的数目得问帐房才会清楚。」

  百两!

  白莲瞠大双眼,以他目前毫无谋生能力的状态,不要说百两,他连挣到十两、一两都有问题。

  不知道以这时候的薪资如何计算,他得不吃不喝做多久的苦工才攒得到?

  瞧着白莲的反应,琬儿噗嗤一声娇笑道:「公子放心,大人不会放在心上的,光看大人把这屋子让给公子住便知道了。」

  「这间房原来是天寻住的?」难怪会布置得美轮美奂,常理来说,客房就算放了名贵的饰物,至多也不过一项,而这儿的物品都快将博物馆的古文物区给压过去。

  琬儿点点头,「是的,这屋是大人的寝房。」

  「这里被我占了,那他睡哪儿?」

  琬儿又被白莲的语气逗笑,「大人这几日都在书房过夜,有时大人在夜里处理事情,晚了就暂宿在书房里的卧榻,但那儿远比不上这儿舒适。」

  白莲每日都在书房待上一段不短的时间,摆设布置皆熟悉,那张设在窗边的卧榻是张偏硬的床,若是自己睡上一晚,全身骨架都要僵硬了。

  「整理好了,琬儿先下去,一会儿为公子准备晚膳。」琬儿端着盆子站了起来。

  「嗯,谢谢你。」琬儿一席话让他思绪清明过来。

  「公子不用客气。」轻笑着走了出去。

  ***

  用过晚膳,白莲踱到花园里,书房就在花园另一端的位置,点点灯火由窗棂透了出来,他正在书房里吧!

  如是想着,却没有举步往书房去,反而旋身走入不远处的凉亭里坐下。

  凉亭倚湖而建,一半在湖边陆地上,一半凸出在湖上,湖水的妩媚与园里花木扶疏,凉亭里尽览无疑,为观览花园景致的最佳地点。

  然白莲无心于美景,独坐于靠水的一边,凭栏望着黑黝黝的湖面。

  湖半为天然半为人工,宅邸兴建时为将此湖融入建筑之中,曾将湖缘往花园处挖掘延伸,造出流水景致;自然形成的湖泊范围,则泰半位于府外,湖由府内向外延伸扩展,外头是片未有开发的天然树林,建筑里的园林与宅子外的树林相互呼应,宅邸与自然景致融为一体,相辅相成,丝毫不因住宅兴建破坏环境。

  白莲虽是看着,却又什么也没看见,可惜了园林在夜晚的另一种风情。

  映在他眼底的不是景色,是这个空间里不存在的踟蹰。

  来到这个距离书房不到百步之处,他犹豫了,彷佛看见他的怒,旋即又是他的痛、他的柔情,多种面目在眼前交织,视线渐渐模糊。

  害怕任天寻发怒,那种冰冷把人隔绝于外的感觉,在那种状态下,白莲感到与他的距离变得好远,也无人能近得了他的身。

  却是他惹出来的!

  一个人用晚膳,少了分享美食的人,少了绕在桌边的谈笑,清冷的餐桌令他食不下咽,辜负了一桌佳肴。

  起了一种叫做想念的情绪,可想念,应该用在距离遥远的人上,任天寻与他之间的实际距离并非遥不可及,伸手……却又碰触不到。

  禁不住那种失落,白莲明白少的是他——任天寻,食不知味的一餐结束,立刻快步往这里走来,当他越走越近,步伐越放越慢,甚至转入不相干的凉亭坐下。

  个人造业个人担,再怎么样也要见上一面才知道,在这里暗自揣测不会有进展与结果。

  做了决定,白莲移步来到书房外,并迅速在门上轻敲两记,让自己没有退缩的馀地。

  「进来。」沉沉的声音传出,是任天寻。

  白莲推门而入,在距离桌案五步之遥处停下,静静的看了任天寻一阵,而后低垂下头。

  摊开在桌案上的书简写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当白莲出现在花园里,他的眼便悄悄透过镂空的窗棂跟上他的身影,看着他在凉亭里坐着发呆,看着他带着挣扎走过来。

  由他在花园里绕行,加上呆坐凉亭的行为做推论,任天寻以为他会犹豫上一下子,未料竟立即伸手敲门。

  「有事吗?」

  不愠不火的语气,就是那横越不了的距离,白莲心头一颤,他是有资格生气。

  咬咬下唇,这副模样的任天寻让他不敢再重提方才的话题,「那个屏风……」却更有惹怒任天寻的本事。

  「是我击碎的。」温度下降,原来屏风比较重要。

  「嗯……很值钱吗?」白莲想不到其他话题,只好硬着头皮继续。

  「还好。」钱更重要是吗?任天寻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喔,大概……值多少?」眨眨眼,白莲准备接受事实。

  「不多,两百两整。」伸出两根手指,明明白白的摆在白莲眼前。

  「那么多……」吞了口唾沫,「可以分期付款吗?」

  「什么?」分期什么,那是什么奇怪的用语。

  「就是……分次偿还。」白莲勉强解释。

  「过来!」任天寻突然一喝,这人听不懂他的话吗?额际好像有什么正在跳动着。

  「喔。」债主最大,白莲小媳妇乖乖走到任天寻恶婆婆身边。

  拉住他的手使劲一扯,白莲没有站稳跌坐入任天寻怀中,像极了自动投入熊怀抱的猎物兔子,任天寻看着他的眼似在诉说:该从哪里开吃好呢?看得小兔子白莲更是惊慌,动也不敢动地缩缩脖子僵着身子。

  大熊锐利的牙在咬上兔子鼻尖前煞住势子,熊,呃不,任天寻说话了:「可是在这里只有银货两讫,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气息喷在白莲鼻间,真有那么点仰人鼻息的感觉。「那怎么办……」他已经先取货了。

  小兔子垂着眉毛,无辜的让人不忍欺负,任天寻好心地放过他。「我说,屏风是我打碎的,听不懂吗?」

  「可是,是我害你打破——」白莲的话说到一半即被打断。

  「你不知道我有的是钱吗?」任天寻的修养都要被磨光,开始用鼻孔喷气。

  「不是钱的问题,是我惹你生气,你才会拿屏风出气,我只想做些补偿。」缴扭着手指,话说得别扭。

  轻叹一口气,任天寻自从认识白莲以来,连叹气也多了,有谁能让他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张嘴吁出一口塞在胸口的闷气。

  「金钱只是一个衡量的方式——唔……」

  为堵住那张呶呶不休的嘴,任天寻不排斥用一种完全不吃亏的方法,顺道索取「补偿」。

  空气进入的地方被堵住,吸不到鲜氧的脑子开始不听使唤,白莲被吻得发晕,抵在他肩头的手怎么也推不动,只有这样让任天寻吻到甘心。

  「呼,你、你干麻又吻我?」白莲双颊泛红,气喘吁吁,看得另一方心驰荡漾。

  「你该知道我存着这个心,何况是你说要补偿我的。」唇角勾起坏坏的弧度,「我又不缺钱,所以我选——」

  「不行!」白莲急急大喊,「我不会为钱出卖自己,而且这样得到的,你也不屑要不是吗?」

  「是阿,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这么了解我,可是因为心里有我?」见白莲不再继续绕着屏风打转,任天寻感觉松一口气,朝他露齿一笑,顺道将话题扯得更远,往他有兴趣的那方发展。

  噢!不要笑得那么天怒人怨,白莲不知怎地觉得那排整齐的白牙异常刺眼。

  「我、我……」没有,两个字却说不出口,想起任天寻那副心痛难当的模样,酸涩感凝在心头,到了口的话吞了回去。

  他是怎么了?

  白莲自己也理不清,起身按着莫名焦躁的胸口飞也似的夺门而出。

  被落下的任天寻寒着一张脸,咬牙忍过一阵心痛,在他心中,他就像瘟疫一般吗?就连拒绝的话也吝于给他。

  莲染红尘07

  「呼、呼……」大口大口的喘气,按在胸口的手明显感觉到心脏跳动的力道。

  不知所措令他选择了一个最糟的方式——

  逃,逃难似的离开他的身边。

  对自己过大的反应不解,他总是平和温吞的,这下好不容易稍稍纾解的凝滞气氛,肯定又因这事纠结在一块。

  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让头脑清晰。

  夜里沁凉的空气进入胸腔,浮躁的心渐渐平复,慢慢在廊上跺着,想着方才的失常行为。

  为什么「没有」两字说不出口?害怕伤他吗?

  他知道是的,但他就这样跑开,等于是行动上的拒绝,且是如此激烈,定也没让他好过。

  若不喜欢,该趁机会拒绝的,那两个字无法说出口,难道全因为任天寻?

  白莲隐约有种感觉,要是他拒绝了,这几日来的种种将不复存在,读书时的笑语、一同用膳为他夹菜的体贴,还有那个骄阳也要逊色的笑,一切都会消失,他面对的,会是冰冷的任天寻,那个他不认识的一面。

  便是他再遇险,他也不会再来救。

  他不要、不要啊!

  一想到这,他气息一滞,堵得胸口发闷,难受得紧,这是怎么回事?任天寻的问话飘入脑中——

  可是因为心里有他?

  是吗?将一个人放在心上,原来不需要很长的时间,他也……在意他。

  任天寻的心也跟他一样闷得难受吗?在他那抹含着痛的眼神闪现的时候。

  停住脚步,他转身欲走回书房,却害怕在看到任天寻难受的神色,他会不知如何面对,只好落寞地回到寝房。

  窝在床上把整个人埋入锦被里,被榻有仆婢经常整里,就连下午才盖过的他的气息都淡得几乎嗅不到,何况是多天前便已不睡在这里的任天寻。

  但白莲仍是轻轻嗅着锦被,想像着他曾住在这里的情形,直到禁不住睡意才闭上眼睡去。

  ***

  隔日醒来已接近中午时分,白莲在府内是只游手好闲的米虫,通常都睡晚晚,醒来刚好把午膳当早膳吃。

  奇怪的作息与众人格格不入,整理寝房的时间也被迫从早上改至下午,但因有任天寻罩着他,也没人敢多嘴。

  午膳仍是一个人用,任子霄也没跑来,问了琬儿,只说:「大人差人回来说今儿个有几件大事,留在宫中商议,不回来用午膳;少爷那边则是夫子多出了些功课,正在烦着呢。」

  「喔。」白莲应了声,默默扒饭。

  琬儿手支下颔,歪头疑道:「大人去留没人能过问,也不需向谁报备,平常也有在宫中久留的时候,却不见大人差人回来说过。」

  「也许是不想浪费一份餐点。」无意义地回着,继续扒饭。

  「不是吧,府里人那么多,会吃完的。」而且还能享受到难得的好伙食,虽然平常他们吃的也不差。

  可以当作是说给他知道吗?白莲想着,或许只是他自作多情,还是吃饭吧,扒扒扒。

  「公子别只顾着吃饭,配点菜才好吃,否则才叫浪费。」那一桌子菜真瞧得人食指大动阿。

  见琬儿看着那盘醉鸡腿双眼闪亮的模样,白莲忍不住笑她:「瞧你,又没饿着还那么馋。」把盛着鸡腿的白瓷盘子推到琬儿面前,「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帮我吃点吧!」

  「那么琬儿不客气了。」说着,琬儿快速扫光那盘腿肉,吃毕还餍足地伸舌舔舔嘴。

  「记得擦嘴。」瞧她吃得满嘴油亮,白莲不禁被逗笑,当然还记得要把盘子挪回自己面前,然后又缓慢地端起碗筷。

  「嘻。」琬儿耸耸肩,模样甚是俏皮。

  端着碗筷拨弄着米饭,突然想到:「琬儿,这里世风如何?」这个问题问从小生长在此的琬儿再适合不过,且除了琬儿,他真不知可以问谁。

  「公子问哪一方面呢?」民风纯朴云云的话应该是不用问,琬儿想他欲知的应是比较特别的。

  「婚嫁方面的风俗……」应该比较相关。

  「公子看中了哪家的姑娘,央大人为公子提亲一定成的。」说到婚嫁,琬儿马上往这方面联想。

  摇摇头,琬儿的联想让他不禁苦笑,「我也才出门过一回,哪里找情投意合的姑娘。」

  「也对,那公子要问什么呢?」琬儿俏脸尽是不解。

  「像是男人娶妻妾之类。」这样问对吧?

  「喔,只要有办法,多妻多妾也无不可。」虽然琬儿的表情有些不以为然。

  果然同猜测的差不多,但任天寻有权有势,府里却不见半个妻妾,只有任子霄的存在代表他可能娶过妻。「天寻呢?府里并不见似妻妾的女子。」

  「原来是问大人,」琬儿窃笑,「琬儿也不知道,许是嫌吵。」

  不理会琬儿暧昧的笑,「吵?」

  「人一多,互相争宠、勾心斗角,这种事件在多少官宦府邸里上演,看得令人厌烦,这样清清净净的多好啊!对我们来说主子是同一个,就是大人,相处之间不会因各为其主而不睦,大家和乐地共事一主,反而好呢。」琬儿颇有感慨地道。

  「好复杂……」处在一夫一妻制的时代下,虽说仍有部分人娶了多个老婆,他仍很难想像那种争权夺势的事发生在家庭里。

  「就是说阿。」

  「天寻有……需要的时候,没有妻妾怎么办?」有些好奇,他不认为他的私生活像个和尚。

  「呵呵,」好像他问了什么蠢问题般,琬儿笑了一下,「召些美人入府不就得了,大人给的赏赐够那些欢场小姐好一阵子不做生意,有机会的话她们争破头呢。」

  「喔……」勾栏院无论哪个时代都存在就是这么来的。「那么男风呢?」题开了许久,终于进到重点。

  「公子有兴趣?」琬儿撑大眼望着他。

  「只是想知道,有些耳闻……」瞧琬儿那副模样,肯定是非常态的事吧!

  「有些人家里会豢养娈童,那只不过是有钱人一时起了兴头,想尝尝鲜,通常沦为娈童的都是些可怜的孩子,养着他们的人是看不上他们的,一旦夫人不允,或者兴致过了,便将他们驱逐出门。」琬儿的脸上有着一丝黯然。「说来我们这些作下人的,还算是幸运的了。」

  「如果是两个人相爱呢?」娈童建立在金钱上,没有感情基础,说弃就能弃,要是双方都深陷其中,就不是那么容易罢手。

  「相爱……琬儿不知道两个男人会不会相爱,不过若爱上了,也只能偷偷在一块儿吧!世道不会容许的。」琬儿思索着,然后庆幸她是女子,否则若是自己遇上,该如何是好。

  白莲想着在自己的时代里,虽已有不少地方承认同性婚姻,但这种事在许多地方仍是个禁忌。

  沉默的期间白莲将渐凉的饭菜扫进肚子里,和着琬儿的话一起消化。

  世人的眼光他可以不在乎,但任天寻不能,他属于这里,是这个世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碗筷与桌面接触的声响唤回了琬儿的注意,她等白莲放下碗筷已经快要半个时辰,「公子终于吃完了,琬儿先收拾,等会儿再回来陪公子解闷。」

  「嗯。」

  解闷,这两天跟他谈话最多的成了琬儿,若没有琬儿陪着他,在他身边说个不停,怕是真会被寂寞给啃食。

  ***

  另一厢藉故躲在宫中的任天寻回到府中,他终究是捺不下想见白莲的心。

  越过前厅,他站在廊下目光远远锁着用罢午膳、又不小心在凉亭里睡着的那抹身影,白衣被风拂起,衣袂飘飞,像极了睡着的飞天不慎落入凡尘,幸而他不是飞天,是人,同他一般有七情六欲的人。

  昨晚他毫不迟疑逃离他的怀抱,说他没有动怒,就太过矫情,怒意来得虽快,却没有持续多久,他无法真正去气他什么。

  躲,是怕再次看到他逃开,现在他能容他离开,但他不确定下一次见他跑开,会不会疯得将他锁在身边。

  面对睡下的白莲,他身上一切的情绪似乎亦沉静下来,放轻脚步来到他身侧,在另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收拾好回来的琬儿见大人出现在公子休憩的凉亭中,急忙小跑过来,正要向任天寻请安,便收到示意她噤声的眼神,故她仅躬身施礼。

  扬手挥退琬儿,琬儿退到凉亭外伺候着,他没再多瞧,视线回到白莲身上。

  冬天的冷风吹来,即使仍有些日照的白天里也是过于寒凉,未着厚衣的白莲被吹得缩了缩身子,头仍枕在手臂上,没有醒来。

  任天寻解下身上的披风,将之披在白莲身上,不料却惊醒了他。

  温热的感觉从肩背传来,白莲眨了眨眼睛,想换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但眼前的人影让他没了睡意。

  「天寻?」揉揉惺忪睡眼,白莲以为自己睡糊涂了,他不生他的气了吗?

  「嗯?」将他垂到眼前的发丝拢到耳后,任天寻想起似乎很久没有这么做了。

  「你不生气了吗?」感觉似乎回到了昨天之前。

  摇头,「我该怎么生你的气?」刚睡醒迷迷糊糊的白莲煞是可爱,让人如何狠得下心对他发脾气。

  「你真好……」吐出这句话,白莲低头「赖桌」起来,打了个呵欠,闭上眼。

  他好吗?任天寻一向不这么觉得,以白莲目前的样子看来,或许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甩甩头不去思考这个问题,看向白莲那单薄的身子,「要睡回房去睡,在这里会着凉。」

  「不要……」闭着演咕哝,不要扰他清梦,「别吵……」

  任天寻的表情看上去相当无奈,现下的白莲像个孩子似的,趴在他最爱的石桌上,然石桌冰凉,加上凉冷的天气,实在不宜趴睡在这儿。

  「不回房就得醒来。」摇动白莲的肩头,但白莲并不理会。

  「为什么总是要为难我?」把脸露出来,却还是闭着眼,被这么一扰他也没法在睡下去,但还不想睁开眼。「有披风不会冷,放心。」用没有被枕在头颅下的手拉拢披风,嘴角噙着淡淡笑意。

  总是为难他……他的爱原来是为难,任天寻苦笑,然闭着眼的白莲看不见。「有这么为难吗?」

  他的声音听来有些凄凉,有些遥远,像来自一个他到不了的深穴中,白莲睁开眼,对上他背着光看不清情绪的黑眼。

  「不要这样,天寻……」抓住他垂放在腿上的手。

  揉捏握在手里的手指,上头有着一层薄茧,不似一个文官的手,是长期执兵器的缘故吧!想起昨日他持剑的模样,狂霸的气势源源不绝流泄而出,是那般不可一世,怎想像得到会有如今的因情深陷。

  任由他抓着手,这是他难得的主动,任天寻心头有一丝欣喜。

  「不然要怎么样?」问他,亦自问,对他……他已不知该如何是好。「爱我真那么难?」

  「不要逼我……给我时间考虑好吗?」放开他的手,他无法立刻给他答覆,即使明白自己的心意,还有很多会造成影响的外在因素。

  「好。」任天寻深深地凝视他良久,而后起身离去。

  抓紧披风,白莲仍是赖趴在石桌上,睁着眼却不知在看哪儿。

  让他们彼此单独冷静的思考也好,风又吹来,有了披风保暖再不觉冷意,白莲舒服地闭上眼。

  凉亭外的琬儿看着披了任天寻的披风后仍趴睡在桌上的白莲,搭上方才午膳白莲的问题,似乎瞧出了些端倪……

  莲染红尘08

  同样的花园,同样的凉亭,同样的湖,却有另一番风景。

  倚着凉亭的栏杆,白莲望着那铺满湖面的田田莲叶,时已入冬,早没有了花的踪迹,只有莲叶仍在。

  「琬儿,这些莲花是怎么回事?昨夜还没有的。」白莲询问跟在身后的琬儿,她比他要早起得多,该会知道。

  「说到这些莲花,琬儿也吓了一大跳。」回想着稍早时分,「一大早来了一辆又一辆的车子,车上载的尽是些种在水盆里的莲花,运花来的那些人只说是大人的吩咐,便把莲花一株一株植进湖里,薛管事算了算数量,竟有千株之多,应是从前几日来的客人那儿要来的。」

  那日的客人来自红莲丘……红莲。

  「现在种植看不到开花,怎不明年春天再种?」通常人人都是赏莲花,赏莲叶的不多。

  「这琬儿就不清楚了,既是大人的吩咐,我们也只有照办。」琬儿耸耸肩。「等到明年夏天,这些莲花也会开,意思不都一样吗?」

  「这倒也是。」白莲应着,视线再度落回满湖的荷叶。

  风吹拂而过,莲叶随风摇荡,白莲凝望着摇动的茎叶,似乎心里的某个地方也跟着摇晃起来。

  之前他从没想过任天寻为他做了什么,此时不需要想便一一浮上心头。

  还没谢过他甫见面的相救,那时的他自信、傲然,即便是别有深意的笑,仍是烙在了他的心中。

  负伤时他所给的关心,给他这样一个外来者救治,他还记得被他点了穴,亦是怕他乱动加深伤势。

  还有他现在说的语言,是他敎给他的,那首诗的暧昧,现在他总算明白。

  「有美一人,硕大且卷。寤寐无为,中心悁悁。」缓缓吟了几句,中心悁悁,不正是他现在的心情。

  散发淡淡红晕的双颊不知是被寒风给冻的,或是诗词里缠绵的情意所致。

  犹记得任天寻问过他,『可喜欢莲花?』

  即使这些莲没有花,他心里起的波澜比见着满园似火般的红莲时更加汹涌,隐没在湖尽头的迷茫间,似乎已经有花已然绽放……

  他说,他偷了他的心。

  其实他怎舍得偷,他不能没有心活着,然他却更想将之收藏,所以他很公平地还了一颗心回去。

  不需要时间考虑,他的心便已做出选择。

  如果可以,他想就这么放心大胆的回应他的爱,但为世道所不容,他只有一个人,无法扭转所有人的价值观,他只有被世俗禁锢的分。

  且他不属于这个时空,再另一个地方,有他的亲人、朋友;但任天寻生长在这里,他的根在这里,是离不开的吧!且这里有许多仰仗他生存的人们。

  若答应了,当有一天他回到了原来的世界,他们又该如何?

  与自己一起遇上车祸的兄弟姐妹们呢?他们可是遇上了相同的境况,可有想起他?遥遥望着远方,自从来到这里后,头一回他起了思乡之情。

  心最迷乱的时候,没有了可以为他出主意的人。

  倚着栏杆坐了下来,初见这些莲花,他的心是既惊且喜的,但另一面是不知所措,有种等会儿任天寻回来便会问他考虑结果的预感。

  任天寻陷情,他又何尝不是,但任天寻说风是风、说雨是雨,他却不能随心所欲。

  莲花若没有了世人加诸其上的评判,也不过就是一般的花花草草,而他亦是,他活在人言之中,从不敢把心透露,心藏在一个个黑暗的孔洞里。

  伸手拉住一根靠近凉亭的叶茎,握在手里,他看着叶面出神。

  ***

  「那个人就要离开了。」下了早朝,任天寻正准备回府,还未出皇宫主殿便被国师翟璇叫住,并丢给了他这句话。

  「谁?」反射性地转过头来瞪视着他。

  脑海里浮出一道绝美的容颜,他知道翟璇指的是谁,却不愿意承认。

  「立冬那日你救下的那人。」翟璇与他对视,气势不弱于他。

  「不可能,他仍在我府中。」任天寻笃定地道,「一直都在。」

  「现在的确在,」翟璇笑了起来,俊美的脸上多了莫测,「但他要走,你拦不住。」

  「他不会离开。」话说的肯定,心头却免不了地起了不安。

  「这谁也说不准。」收起笑,翟璇面容肃穆地问:「你知道他的来历吗?」

  「不知道,你知道?」他不在意,他只在意白莲的心。

  「我算不出来。」背起手,他转过身去,「这是我第一个算不出来历的人。」

  「既然如此,你怎道他会走?」他仍不信,质疑的眼神直盯着他。

  「算出来的。」翟璇老实回答。

  「你既算不出来历,又怎算得出将来?」翟璇观星卜卦的功夫在国境之内是数一数二,国师之名当之无愧,即使不肯相信,心绪仍受了影响。

  「只有这个,」回过头来,他看着任天寻,「只有这个算得出。」

  「哦?」任天寻发出质疑,「你认为我会信你?」

  「信不信由你,我只认为有告知你的必要,你最好信。」翟璇语气坚定。

  「既然选择权在我,只有不信。」教他睁眼坐视白莲离开却无计可施,他怎允许。

  「言尽于此,若你坚持我也无法。」翟璇认为自己已尽人事。

  「那么任某告辞。」一转身他便出了殿,朝他心中隐隐发出不安的源头而去。

  「告辞。」翟璇一揖。

  抬眼看他走远的背影,「可惜……你必须信。」

  他有绝对的理由——

  在他府里,也来了那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士。

  ***

  任天寻一走入花园,即见白莲坐在凉亭中,握着一柄荷叶,瞧着叶面出神。

  这回他没有迟疑,立刻迈步来到他身边。

  白莲察觉到他的来到,偏头望向他,仍是瞧着莲叶的那一副神情。

  却令任天寻加深了心中的不安,这样的白莲甚美,美的彷佛不存在天地之间,脱俗、绝尘,尘世的一切与他都不相关一般,如若飞天淡然,又似乎比飞天更难捉摸。

  「为何如此大费周章?」白莲问他栽植莲花的用意。

  任天寻没有回答,反问:「喜欢吗?」抿起一丝笑意,掩饰竟浮现心头的紧张感。

  「喜欢。」任天寻有心,种的无论是什么,他都会喜欢,况且还是他最爱的红莲花。

  白莲绽开一抹笑,艳绝的笑,若有莲花开着,相比之下必也将躲往莲叶之后。

  「那就值得。」任天寻就这么凝视着白莲,彷佛永远看不够他。

  这是他与任天放的交换条件,他设法让御医救治他手上的人,而他必须将红莲丘上的千珠红莲移入他的宅邸。

  放弃了让独立于朝廷之外的山寨无条件归顺的大好机会,换得白莲一抹笑,值得!

  他记起了初见白莲笑容之时,那时他以为褒姒的笑也不过如此,昔日幽王为搏美人展颜,可以拿江山去交换,如今他为得美人欢心,亦能付出他的全部。

  就是性命,他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而他,知道吗?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半逃避他毫不掩饰的视线,似要柔出水来的多情会令他动摇,白莲转正头颅,看回仍握在他手中的莲叶。

  「你该明白。」任天寻没有解释,只这么道。

  少少四个字,字字敲进白莲心中,是啊!他明白的,正如他为何总想到他,此时他明白了任天寻那个含痛的眼,明白了为何心头会如被揪住般酸涩。

  为了他,他同样愿意放弃就要到手的一切。

  伸手抚上白莲颊侧,手心感觉到实质的触感与温热,才稍稍舒了不安的心。

  白莲放开手中的叶柄,张口欲言,却没了声音。

  任天寻看向白莲放开的那张荷叶,上头一颗晶莹的水珠在晃荡的荷叶上来回滚动。

  「涉江玩秋水,爱此红芙蕖。攀荷弄其珠,荡漾不成圆。」吟了半阙诗,任天寻目光落回白莲那令他百看不厌的绝美脸庞,「莲叶上的水露因攀弄叶子而随之摇动,你可曾如此感受我的爱,你可曾……这般为我动过心?」轻柔的语气小心翼翼,纵使自负如他,面对捉摸不定的情爱,仍是起了一丝不确定。

  他是那只攀摇莲叶的手,要的不外乎是白莲那颗心因他而颤动。

  感受颊边来回的温柔抚触,任天寻不再步步进逼,反而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让他的心如水珠,在叶面间来回摇荡,却不若水珠仍能落回湖里,他离开了湖,被任天寻捧在手掌间,甘心被困在这一方天地。

  水珠随着莲叶停滞不在晃动,回覆成原来的圆,而他的心虽早起了涟漪,但此刻荡漾的幅度,才正要开始加剧。

  与那两潭满溢深情的眼对视,白莲再移不开眼,被蛊惑似的,诚实地颔首。

  稍早所想的,都被屏除在往九霄云外,此刻他只看的见眼前的任天寻,容他自私一回吧!

  早已下了决定,无论他的回答是好是坏,都绝计不会放手。

  而今白莲的点头让任天寻心头大喜,搂过白莲,抚着侧脸的手掌穿过他脑后的青丝,微微上扬的唇落在他的唇上。

  唇瓣相贴,白莲轻轻闭上眼,醉在任天寻的柔情之中,双臂越过他的肩头,环住他的颈项,两具身躯如四片唇瓣一般紧靠,距离再不存在。

  不管是否有人看见,不管凉亭外的琬儿是否瞠目结舌,不管世道伦常人言可畏,只要他也知道他的心。

  倾注深情的一吻,没有强烈的情欲索求,却深深烙进两颗为彼此跳动的心。

  任天寻给的,是他全部的疼惜与爱怜。

  白莲付出的,是他最想要的绝对真心。

  两人唇瓣分开的瞬间,白莲道出了一直没有说的话:「对不——」却还没说完便被任天寻抵在他唇上的指堵住。

  「不要说。」他不要他的道歉,爱他没有对错。

  白莲眼眶泛起水雾,愧疚在心头蔓延,却又有一股喜悦与之交缠,扯得他好生难受。

  吻上他的眉眼,视若珍宝般轻轻啄吻,他不要看见他的泪,就是泪雾也不许。「别哭。」

  莲染红尘09

  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或许谁也无法回答,却不想再闪躲,情爱来的突然,但若能够安排,那样的情感又怎够深刻?

  既然如此,就接受吧!

  感受着拥抱传来的体温,白莲放开所有的顾虑,毫无保留的偎向热源,那个爱他,而他也爱的人。

  他们交换着吻,这是他们之间首次的激吻,没有其中一方退却,彼此都只想要多从对方身上得到些什么,呼吸间充满彼此的气息。

  双手在彼此的身上探索,身体似是有默契般迎向对方的手掌,一吻方歇,交叠的躯体上衣衫与气息同样紊乱。

  解开白莲的衣带,任天寻的吻滑向他的颈子,坏心的以舌间舔舐着他上下跃动的喉结,唇间虽没了夺走他呼吸的唇堵着,他仍无法调匀气息,感觉有些麻、有些痒、有些不舒服,推开又会惹来心头一阵失落,白莲只有双手攀着他的肩,仰高颈项任他为所欲为。

  若只有一方被剥光了衣服,另一方却只是有些凌乱,岂不好笑?

  白莲同样没有饶过任天寻身上所有的遮蔽物,将之全数扯落,探手抚过他的喉头、肩颊,搓揉他胸前敏感的突起。

  任天寻的吻经过了他的锁骨,点点落在白莲身上的每一处,唇与手指膜拜四的爱抚着他,而白莲间些发出的低吟与粗喘如同是对他的奖励一般,刺激着任天寻的感官。

  以情欲勃发之处顶着白莲,用最敏感的地带感受彼此,对于白莲同样强烈的反应他感到欣喜,空出一只手来到那跟主人一样漂亮的性器。

  「啊……」被掌握令白莲低叫,但没有排斥那只手在其上挑弄,这回他心甘情愿地置身在任天寻手中,没有催情的媚药,却让他的心也被药效所摆布一般,升起的快感不亚于上次在任天寻手中释放之时。

  沉迷在情欲之海中的任天寻不忘抬眼逡巡那张他已深深烙在脑海里的脸,白莲半眯的眼泛着薄薄的水雾,因情动而泛着红潮的颊,想吸取更多空气而开启的唇,白皙的身子透着漂亮的粉红,上头绽放的点点玫瑰是他的印记。

  「莲……」贪恋地再次吻住他的唇,汲取他的气息,手掌则持续在他情欲的中心,那方因他而灼热的器官挑弄着,感受手里他的形状,与湿滑液体带来的露骨意含。

  白莲迷茫地回吻着任天寻,身体迎合着他手部的动作,寻求快慰地贴着他摆动,他感觉到自己濒临在爆发的边缘,相信任天寻也察觉到手中的跳动,但他却堵住他的前端,停下动作。

  「别……放开……」白莲意乱情迷地无意摆识动腰肢,试图挣脱悬在半空虚虚荡荡的难受感,偏偏有人不让他如愿。

  「再一会儿,别那么快。」语毕,对着他扬起一抹笑,教白莲看得有片刻失神,伸手抚上那笑。

  下一秒,抚向任天寻脸容的手换做攫住他的发,他、他竟然含住他那儿,湿滑温热的口腔与灵活的舌带给他更大的激情,令他不知该推拒好或是就这么享受任天寻的服务,手指挠紧与放松间搔乱了一头发丝。

  技巧的吸吮吞吐不多久便把白莲推向顶峰,这回任天寻不再折磨他,口部与手的配合,让白莲控制不住的在他的嘴里射了出来。

  高潮令他失神,像在崖边飘浮着,神志片刻空白后,双眼慢慢找回焦距,迷蒙地看着任天寻将那团浊白的液状物吐在手里,嘴边的笑是近乎邪魅的得意角度,他是故意的!

  横了他一眼,却因满眼的情潮绝了英气,看在任天寻眼中,是媚眼如丝,诱得他只有激狂地吻他,才能消解体内涌来一波接着一波的热潮,但身下肿胀坚硬的地方提醒着他,只有吻是不够的。

  「尝,这是你的味道。」稍稍离开他的唇,任天寻煽情地说着,唇与唇因为说话的动作轻轻摩擦,逗得白莲心头发痒。

  残馀的腥膻从任天寻的口中传来,但他此刻在乎不了那么多,伸手揽下他的颈项,让唇紧紧相贴,这回他主动撷取他口中的气味。

  一番激情后白莲体力尚未恢复,瘫软在床上的身子任由他摆弄,任天寻扳开他的双腿,手指就着方才的液体做润滑,探着他身后的秘穴。

  「呃……」

  不适感令白莲微蹙眉头,但没有反抗,两个男人做爱,必然得有一方承受,而他不认为强势的任天寻愿意这么做,从才缓和过来的一波激情中他充分地享受任天寻带给他的欢愉,那么他也该回报给他些什么,况且卖力的一方不是他,没什么好计较的。

  扩展着那个即将接纳他的地方,任天寻也没放过他处,不遗馀力地在白莲的身子上再次点起欲火,他没有欣赏处子血的残虐癖好,比起那般,他更想要另一半能够与他共享床笫之欢。

  一面等着他准备好,任天寻一面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要害上头,他要白莲也知道他的热度与形状。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炙热,白莲没有退缩,反学起他方才逗弄他的手法,来回撂动抚弄起来,惹得任天寻喘息一声又一声。

  瞧着神色尽是沉溺的任天寻,白莲开始了解为何任天寻愿意位自己那么做,那双黑沉沉的眸尽染春色,全是因为他,任天寻为他所掌握的感觉滋长,使白莲心中涨起一股优越,气力逐渐回复过来,身前疲软的性器也因胸中涌起的情潮再次苏醒。

  无法否认白莲学得很快,而任天寻也不吝表现出为他情迷的模样,那是给他最好的称赞,但主控之势可不允许被夺,边喘着在白莲耳边耳语道:「够了,该往下一步进行……」

  抽出扩张着他的手指,白莲溢出一声轻吟:「啊……」虚空的感觉由下身涌上,他亦不自觉地放开了掌握的手。

  任天寻抄起他的腿环上自己的腰,接着一鼓作气挺入他温热的体内,虽有事前的润泽,但初次的不适感仍使他紧咬下唇,蹙起眉峰,就连挺立的器官都有些不振。

  吻着他的眉眼,一手游移在他的身上,任天寻开始进出动作,并缓缓加快节奏,期间时不时以小腹擦过那敏感的前端,握住茎身的手也配合着上下移动,以情欲的刺激引开他的不适。

  白莲在他激起的欲浪中摇晃着,伴着喘息发出低低的吟哦,却在他顶入擦过某个点时眯眼惊叫而出:「哈啊——」

  被握在任天寻手里的分身也跳动起来,当然任天寻不会放过,来回几次寻着角度,他已抓准白莲体内那个催情的位置,进出之间摩擦着那处,将白莲逼向疯狂。

  攀附着任天寻的身体,白莲开始主动配合着碰撞的频率,在疼痛中寻求极致的快感,随着任天寻的动作,一回大过一回的快慰就要使他窒息,让他不住颤抖着。

  察觉到白莲就要到达顶峰的徵兆,任天寻停下手里的动作,堵住唯一的出口,在他耳边低喃:「别急,我们一起……唤我的名……」

  「天寻……」着魔般他顺从的轻唤他的名,无法发泄而逼出的泪水开始滚出眼眶,一颗接着一颗。

  「我在这,莲……」一边喃喃低道,一边柔情地密密吻去他的泪,下身却更猛烈地攻城掠地。「说你要……」

  「我要……」白莲脑中没有空间去思考他的意思,如同娃娃被摆弄一般,只有乖顺地道。

  「说,你要什么?」

  蛊惑的声音又传来,白莲再次乖乖地开口:「我……我……」然却不知道说什么,只有单音吐出,他又扭了扭腰,那股难受的感觉仍未纾缓,使他的泪落得更凶,到最后已呈现泣音,「我不知道……」

  「别哭,只要你说,就给你……」尽管是情动而落下的泪,仍揪紧他的心,吻着他颊边新画上的水痕,停在热硬的性器上的手指提示性地滑动两下,白莲不自主地泄出娇吟,让诱导的任天寻险些克制不住。「你知道,莲……」

  「给我……要……要你……」得不到满足的白莲狂乱地晃动,他已经不明白自己吐出了些什么话,而听见想要答案的任天寻手上的动作也恢复过来,引领他一同登向情欲的巅峰。

  「莲……」唤着白莲的名,拥着他一颤,他将情欲的种子洒在白莲体内,同时也感觉到白莲的液体溅在他的手里及小腹。

  激情过后他们相拥在一起品尝欢爱的馀韵,白莲不得不承认任天寻在床上是很棒的情人,即使疲累他仍没有倒头就睡,揽在他腰臀上的一只手不轻不重的揉捏着,并浅浅爱抚着流出白浊爱液的穴口,为他做着缓和的工夫。

  虽然令人害羞,但方才什么大胆的事都做过了,如今才扭扭捏捏,未免太过矫情,他将脸埋在任天寻布着汗水的肩颈,感受他的体贴。

  ***

  缓过气息,任天寻抬起白莲低垂的头与他对视。「答应我,留在我身边。」

  明知道在情欲掌控下,为求得到高潮的人,无论什么样的要求皆会答应,却无法有任何的效力,所以他诱逼着白莲说出的那些话,不过都是用来压抑心头浮动的恐惧,而他需要更有力的保证。

  翟璇的话言犹在耳,纵然他宁愿不信,却禁不住心头渐起的惶恐,所有关于白莲的事他都无法不在乎,所以他要听到白莲允诺伴他这一世。

  白莲并未立刻做出承诺,他意外闯入这个时空,但会停留多久,谁都无从断言,任天寻的要求即便不是一生一世,亦不会是短暂的时间,教他该如何应诺?

  「你爱我的,不是吗?难道你不想与我为伴?」白莲的沉默令他心慌,更口不择言地质疑起白莲的心。

  「我爱你,却不知道能够逗留多久。」白莲的眼中有着愧色,任天寻患得患失的心情他懂,所以他不会怪他。

  他从来没有对任天寻提过来到这里之前的事,要是提起只怕被当是怪力乱神,一派胡言。

  「人生数十载,我们无从预知谁会先离开谁,只要在我们都还活着的时日里有彼此相伴,就是永远。」任天寻重申他的要求,他不认为这是为难,却仍是白莲无法答应的相同内容。

  「天寻,你明白我如何来到这里,我虽也是人,却不属于这里。」垂下眼躲避任天寻的目光,他无法随口应诺去欺骗。

  白莲的到来,也只有离奇能够形容,此刻,他才惊觉对于白莲了解甚少,但那又如何?接下来的时光,只要白莲待在他身边,他愿意用一世去认识。

  将脸埋入任天寻怀中,或许他仍不明白他的处境,闷闷的声音往上传来:「不论我能够陪你多久,你都愿意相信我的真心吗?」

  「当然。」毫不迟疑地回道,便是白莲欺他,他亦不会怀疑,且他信白莲不会。

  「那就够了,」白莲似松了一口气般,吁出一口热气拂过他的胸膛,「我无法得知我的未来,或许会突然间又消失,或许就留在这里一辈子,无论时间长短,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这样好吗?」

  「好。」仍是没有任何的犹疑便答应,他不舍白莲的不知所措,所有的不安就让他一人承受吧!「既然不知时日是长是短,我们就不该虚度光阴,该做些有意义事,莲你说是吗?」白莲的那一叹惹得他心痒,而他也愿意以这种方式脱出这令两人低迷的话题。

  搁置在他臀上手将他往前一带,紧密贴合的身体明显感觉彼此的反应,这么一碰,白莲登时欲收回方才认为任天寻体贴的想法,其实这头大色狼只是为了再来一次作准备罢了。

  而他则毫无反抗之力地再度跌入任天寻所卷起的翻腾欲海之中……

  莲染红尘10(完)

  翌日醒来,白莲身上干净清爽,没有丝毫黏腻,但酸疼的腰与身后略为不适之感让他趴在被褥上赖床。

  忆起昨夜性事结束之后,任天寻体贴地为已呈半昏睡状态的他拭净身子,白莲脸上浮上两朵红云,高高在上的他愿意纡尊降贵地服侍自己,全都只因那溢于言表的爱意。

  无异间来到这个时空,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似真似幻,却令他永远割舍不了。

  活了二十多年,他早已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年,这一回他确实是爱上了,却不知道付出了多少情。

  他为任天寻喜忧牵挂,却没想过与之相守一生一世,与任天寻的执着相比,他显得被动消极,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对一切看得并非太重,淡然的性格让他有时连自己的心都要看不清楚。

  抛开这些,接下来他该如何面对琬儿及其他人,他没忘记琬儿所说的,且显然她便是个无法接受的例子,若真的长久待了下来,必定会与琬儿有不少的接触,那么他该怎么办?

  想像着琬儿娇俏的神情转为睥睨鄙夷,他把脸埋进被榻里。

  但白莲还来不及让这些问题困扰太久,一顿嘈杂的人声引开了他的注意,他连忙整装走出屋外。

  ***

  「姊!」

  「噢!我可爱的莲。」

  白荷看见许久不见的弟弟从踏出门槛,兴奋得就要奔跑过去抱住他,却给一双手揽住她的身子所阻挠。

  忿忿地转过头瞪了他一眼,这个爱管东管西的土匪,制住她莽撞行为的那人只有无奈的耸耸肩。

  「小心身体。」这句话他已经不晓得提醒过几回。

  白莲瞧着眼前的情况,穿着罗衫有些不伦不类的自家姊姊,和那个长得与任天寻有些神似的男子,这到底在演哪一出?

  还没反应过来,腿便被一团软软的东西巴住,这个他倒是不用想就知道是任子霄,果然那孩子气的脸庞正在他怀里蹭呀蹭。

  「叔叔带了一个好奇怪的阿姨过来,两个人吵死人了,我们别理他们,莲爹爹陪霄儿钓鱼去好吗?」停止吃豆腐的任子霄抬起头来,对着白莲如是道,然后一把拖着白莲往花园走去。

  一边往前走白莲一面回头望着那貌似吵起嘴来的两人,在从任子霄的话语中拼凑出个大概,或许……是那么一回事吧!

  最后在湖边钓鱼的人呈现很诡异的组合,幸而他们选得是靠近府外的湖缘一角,并未引起过大的骚动。

  也因这处的莲叶渐疏,否则那些密密麻麻的枝根中以提供了鱼儿充分的食物,且给了它们绝佳的隐蔽场所,湖面上田田莲叶相接,那连钓竿钓线都不知如何垂进湖里的地方,是无法钓鱼的。

  冬日的阳光不强,白荷躺在临时铺上的褥子上眯着眼做日光浴,除了他与任天放,还有另一组教人更为震愕的人马。

  今日佯病未上早朝的国师翟璇和他们家大哥白薏。

  翟璇俊美的脸除了些许的沉郁之外,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润,如同顶着苹果光般招摇,此时还甚有闲情逸致地邪笑着骚扰手执钓竿的白薏,一点也瞧不出有任何病得无法早朝的模样。

  反而是白薏疲倦的面容才不负所谓「病容」这个词,平时八风吹不动的白薏目前额际青筋微跳,坚毅有型的唇角不自然地抽动,全身散发的煞气更使偷觑的任子霄打了个寒颤,吓人的程度可比自己的父亲,真是佩服翟璇的勇气。

  「你不是有要事要说?」白薏的询问声音很轻很轻,任子霄却觉得周身寒气更盛,应该是快要下雪的缘故吧!

  「有什么事能比待在你身边还重要?」翟璇的手从白薏背后探往身前,然后开始上下其手,虽然被白薏眼明手快地拍掉。

  「哦,是吗?」白薏的眼中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提了提钓竿,握住钓竿的手一松一紧地将关节一一松开。

  任子霄这次确定那不是天气造成的温度骤降,是那来自深渊般的声调所引起,他乖乖的盯紧湖面,眼神不敢再乱瞄。

  「当然,我算出今天……」翟璇卖关子般话没有一次说完,伴着话语,这次他的魔掌从肩膀开始往下游移——

  「啊——」来不及将话的下半截吐出,先出口的是一声痛叫。

  「大哥!」白莲和白荷同时出声。

  「喝!」这是任子霄和任天放。

  冷冷一瞥被过肩摔呈大字仰躺在地的翟璇,他平静无波的眼扫过一干人等,开口问道:「怎么了?」

  「没事。」众人连忙摇头,钓鱼的重新将注意调回钓竿与湖面,做日光浴的再度舒服地眯起眼,享受阳光的温暖。

  任子霄学了一课,做人不能太白目,拍抚吓得差点跳出口的心脏,还是他的莲爹爹好。

  真是世风日下,翟璇暗暗啐了口,被摔的人是他,怎么大家叫的都是动手的那人,完全也没想到他这是咎由自取。

  所幸白薏将他摔在湖边的草地而不是湖面,早已乾枯的草虽不若新鲜的柔软,却也提供了不少缓冲,否则这下他不必装病,皇帝会直接赐他十天半月的假,还要拨冗时间到他府邸里探视爱卿。

  狼狈地爬坐起来,然后不怕死地贴回白薏身边,毛毛手不乖的又开始造次。「今天是最后一天。」认真的语气却不似先前轻挑。

  白薏身子一僵,没再惩治翟璇的不轨,只以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问:「另外两个尚未寻获的人怎么办?」那都是他的手足。

  「别担心,他们也会一起回去。」瞧着白薏担忧的神色,翟璇安抚道:「相信我,他们都没事的。」当然手底下也没闲着,他也立即接收到一个拐子最为报偿。

  趁翟璇捂着复部,皱着俊脸,白薏将钓竿塞进他空出来的另一手里,走向一直没说什么话专心钓鱼的白莲。

  「莲,你要留下什么告别的话吗?」他开门见山地道,对于自家兄弟,他从不拐弯抹角。

  「告别?」一天内见到了大哥和姊姊,他有些消化不过来,不过这也就是他们之间剪不断的牵绊吧!既然如此,又何须告别?

  「今天是最后一天,或许下一刻我们都会回到家中,好好想一想吧!」见白莲见趋迷茫的神色,他想他该留给他思索的空间。

  「这么快……」昨天他才正视这个问题,没想到他根本不需要去思考。

  没有时间了,他想至少该告诉任天寻他将离开,想着,白莲收回了垂钓的鱼线,随意将钓竿置于地面,什么也没说便匆匆往主屋方向走去。

  任子霄看着白莲失神离去,今日的一切似乎都透露着不寻常的气氛。

  ***

  研着墨,白莲想着该写些什么,书房的门便被推了开来,白莲循着声响看去,心中所想的人就出现在眼前。

  但平日此时他接尚未回府的,且瞧他神色匆忙,似正着急某件事般,白莲试探地开口:「天寻?」

  任天寻疾步来到他身旁,并急切地将白莲拥入怀中,彷若松了口气般不断喃喃念着:「莲,还好,还好你还在。」

  早朝不见翟璇他便起了不安,前一天还生龙活虎的人,能有什么疾症让他在隔天下不了床?

  他唯一想到的原因,只有昨日早朝后的那一番话。

  方才皇帝一宣布退朝,他即抛下了该议的国事政务直奔回府,而本想与他商议的其他官员们,一见他凝重的面容,谁也没敢轻缨其锋,只呐呐地缩回举起至一半欲拦住他的手臂。

  回到府中他直奔寝房,平日这时间该仍在贪睡的白莲竟不在床榻上,且因他下令不许有人打扰白莲睡眠,并无仆婢在周围走动,无人可问。

  接着他来到书房,这是白莲第二个常待的地点,幸好一推开门便见白莲坐在案前研墨。

  若迟迟找不着,难保他不会把整座宅邸翻转过来。

  放下手中的墨条,白莲回抱住他,「对不——」

  再一次,白莲的道歉总先一步被他给堵住,「不准说,什么都不要说。」

  一进门见白莲那若有所思的模样,他没来由地感到心慌,他怕,怕白莲就这么消失。

  不由分说地吻住白莲尝试蠕动的唇,只有攫取他的气息,结实地拥抱他,才可稍稍消弭心头的恐惧。

  任由他吻着,甚至他抬起手臂环过任天寻的颈项,让彼此更靠近,或许离开了就再也遇不到,这样的想法令白莲的心似被针戳刺了下,疼得他胸口一缩。

  吻毕,他靠着任天寻的肩头,开口续道:「天寻,别阻止我。」即便他阻挠,仍是非说不可。

  「说吧,我听着。」任天寻边说边啄着他的侧脸,他无法真正的拒绝白莲。

  「对不起,我不能继续陪在你身边了。」闷闷的声音从肩膀传进任天寻耳里,令闻者一震,被抱在怀中的白莲感觉到了,却只能更用力的拥住他。

  果然如他所料,但要他说「没关系」是不可能,那自欺欺人的假话出口便会被拆穿,不如不说。

  「莲,你似乎没提过你生长的那个时空?」他重新起了一个话题,也问一些属于白莲的线索。

  白莲飘忽一笑,想起了那个他遗忘数日的时空,「那个时代或许是现在的几百几千年后,我们不拿毛笔写字,用的是硬蕊的笔,不乘马车,我们开汽车,那个时候发现了石油,还有电,只要按一个扭,室内的灯全都会亮起……」

  他说地片段或许凑也凑不上,任天寻仍认真听着,那是个他怎么也想像不到的世界,而白莲那飘忽的笑提醒了他,白莲始终是不属于他的世界。

  「还有呢?」

  「在那里男子通常不蓄长发,女孩子们的发型多样,或长或短,有的烫成卷卷的波浪;住在钢筋水泥的房子里,穿的衣服不再只是棉麻或丝织品,有合成的人造纤维,那是个几乎什么东西都能够制造、合成的年代,甚至可以摧毁地球……」白莲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没有统整过的内容和恍惚的模样,使它看起来彷佛自言自语。

  「信仰呢?」听起来那是个什么都能够靠人达成的世界,那么他们还信不信神佛?

  「嗯,在这里人们信佛信神吗?」白莲不在喃喃叨念着,似回过神来。

  「信。」

  「千百年后的人们也信,或许宗教有很多种,但都不离其衷。」话说到这里,白莲的身体与空间一震交错,时间不多了。

  就是这般来到这个时空的吗?转换过来的那一回他晕了过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回他醒着,却希望自己是昏睡的,昏沉沉的没有感觉,就不会有不舍窜上心头,他想抓住任天寻的手,却只是握紧拳头垂在身侧。

  或许上天用这样的方法来告诉他,对于任天寻,他到底看得多重。

  答案,远胜过他所想像。

  「莲,你信轮回吗?」平日他只信自己,求神拜佛得到的不过是心里安全感,然而此刻他开始希冀有奇迹。

  每一次的交错怀中的人儿身影便淡了一分,让他更是收仅手臂,欲将他嵌入怀中。

  「相信。」他点点头,眼眶渐起的湿意快速积聚。

  「若我来世到了那一个世界——」这回换白莲打断他的话。

  「我寻你……」

  随着声音渐消,白莲的身影终于淡到看不见,任天寻的心一如空空如也的臂弯,再也无法填补。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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