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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这是用臣换来的江山 上——九秋黄叶

文案:

沈潘一辈子为了凤连抛头颅洒热血。却对着明琼付出了那颗惨了吧唧,寒碜几几的心。  可当他驱兵临城下的时候才发觉错付了春心的何止是他? 今阳城下,明琼飞身而下,凤连吐了大碗的血。 他只得佩剑一抹。全了自己的情义昭彰。  死了的沈潘很后悔。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他为什么要扔了两者去追求什么节操? 于是后悔了的沈潘重生后,头也不想抛了,血也不想流了。  只对着凤连躬身一拜毅然跑去了敌国组织。“能靠着脸吃饭,为什么偏要靠才华?皇上,等着臣吃完软饭把江山给您色,诱回来。”

额,一个老实巴交的老男人重生一次猥琐发育牺牲节操为主子打江山还老牛吃嫩草的故事。

没错又是一本重生文。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因缘邂逅 重生

主角:沈潘,明琼┃ 其它:甜。

第1章:前缘

风冷铁甲寒,今阳城楼上宁国的旌旗烈烈,被吹的飒飒作响。

今阳是宁国最后一个门户了。攻下了今阳城。剩下的地势平坦,宁国一旦失去了这里,烈国士兵就能挥兵直下直捣黄龙。

所以沈潘亲自在城下劝降。

沈潘的大名,怕是要把宁国吓惨了。从曲山边上打到今阳,将兵线一步步直往宁国的腹地里深入的烈国大将军如今就这么站在他们宁国的今阳城下,只消他一人,就让城里的他们想丢盔弃甲。

烈国大将军沈潘,是他们曾经只听说的神话。那个一鼓作气下了他们九州十七郡的神,就这么站在他们城楼之下,即将拿下这里。

寒风凛冽,那透骨的寒冻得所有人心里打颤。

沈潘却只看在一个地方。那个地方,那个人,脸比最好的宣纸还要白,就那么平静地站在城楼上,眼里深沉似海。

为什么琼明会出现在这里?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这是战场,是流血漂橹,残酷血腥的修罗地。他的脖子那么细,那么白,像一朵孱弱的小花站在那里,让人觉得稍稍一碰他就碎了。

“沈将军英明神武,杀伐果断,那可知与你花前月下坐卧相思的琼明是我宁国五皇子明琼?”城楼上与明琼并肩而立的那人冷笑着,看那城下有如黑云漫漫的烈国军眼里闪了丝疯狂,手里青筋暴起将长刀架在了明琼明肌如雪的脖子上。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我五皇弟可算是个美人?”那带着森凉恶意的声音就这么回荡在城上城下。

城下将士愕然沈潘不管,沈潘就只看得到那张惨白到极致的脸映着长刀的雪亮冷光对着他凄越一笑。第一次沈潘觉得那人身上的白衣是那么的晦气碍眼。那白衣太过亮眼,让他成了众矢之的,让他被刀架着,被明里暗里的冷箭盯着。只要一眨眼,他就能身首异处,没了生息。

“沈潘,我明琼此生最后悔的事情不是爱上你,是将自己绑在了家国和你的忠义仇恨之间。可恨,那家国却是别人的家国。”前几日的明琼在地牢里闭着眼,就那么在幽冷的地板上奄奄一息,灿若明霞的那张脸那一刻是同样的凄清可悲。

他那时还是放了明琼,他明知明琼刺探军情是死罪,可他还是在凤连面前求了情。

那在阴冷潮湿的地牢里,本欲刺进明琼胸口的长剑一转,斩掉了自己的衣袖。“最后一次。”

他与他割袍断义。

他不喜欢说话,明琼知道最后一次是什么意思。从此他们天涯陌路,他去攻他的城,他去亡他的国。从此他死生由命,他们情义望断。

当初已然诀别,为何现在却仍旧抬不起拉弓的手?说着情义望断,他挥袖斩袍也断不了心里的绮念。

这是段孽缘,他们深受其害,却甘之如饴。

“你想如何?”沈潘别开了眼。尽量去忽略那个单薄立在寒风里的人,忽略那把架在细颈上的如雪钢刀。可他忽略不了。他的琼明如今正被人捏着脖子,立在千军万马前。进,是粉身碎骨,退,是万丈深渊。

在百万将士面前他未说“男儿冲锋陷阵当无畏。”没说“宁为百夫长。”却用那满腔的热血吼了一句。“你想如何。”

割袍断义就是个笑话,他斩得断袍,他拦不住心。

“陛下。”身后一阵骚动。那同样裹着冰冷铁甲的凤连哇的吐出了口血,将士哗然。

今日怕是不宜攻城。不然为何他们主将在阵前犹豫,他们的天子在百万将士面前血吐三米。不是好兆头。

“沈潘。你答应过我什么?”凤连恨恨看着那城楼,平静无波,语气却带着凛冽的森然寒意。

他答应过他,不破楼兰终不还。

阳光破云而出,金色的利剑劈开茫茫云霭为那拉满月的冰冷银弓上镀了层耀眼的亮色。他还是拉了弓,引了箭。

沈潘森然的利箭对准了城楼上闪着疯狂要与他们鱼死网破的宁国天子明玦。

却还是不期而然地对上了旁边那双宁静无波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在承欢时那么的妩媚飞扬,曾经他亲吻它多少遍吻去那上挑着的眼角的泪,只留下沉溺的欢欣和那盈盈一动就牵了他的心的骄矜。

那双眼睛在对他笑。一如既往的顾盼神飞。他又被那抹笑意花了眼。

他明知道,这箭一出,明琼必死无疑。

明琼忽然就狠狠拍掉了脖子上的钢刀,霎时,手上鲜血如注。

被那支呼之欲出的冷箭夺去注意力的明玦愕然回首,以为明琼要逃,狠狠推搡了欲逃脱他掌控的明琼。

那单薄娇弱的身子便顺势飞身而下,像一只没了线的风筝,直直下坠在城门口“嘭”的一声,开了一朵艳丽的花。

咻的一声,利箭已然化为残影,下一刻,穿透了明玦的眉心。

“攻城。”沈潘握着还在震颤嘶鸣的弓,万千的恨意化为一声胸腔里迸发出的“攻城”。那声音充满了弑杀的怒意,代替了沈潘心里凄厉叫喊着的“明琼。”

烈国泰安十年冬日,宁国今阳失守,御驾亲征的宁国天子明玦死于宁国今阳城楼上。

……

冬日的阳光明媚又寒冷,寒风而来,冻得人一个瑟缩。

披着血甲的沈潘踏上今阳城楼,就站在方才明琼站立的地方。

直直往下看去,他看到断肢残腿,看到了烽烟寥寥,看到了深红色的血和着黑色的硝烟,看到的是那流血漂橹的悲惨境地。

却唯独找不到他的那抹白。那抹明媚亮眼的白。那人爱俏,最喜欢的就是白衣。

他与他厮守时,那白衣在他手上,覆着他,盖着他。不管什么时候看着他都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却只为他留了一寸婉约的柔和。

他是踏着他心尖的那抹白进来的。城破了,心也烂了,那抹白,再也没有了。

“把我烧了,就洒在这儿。”沙哑到不成样子的声音传到身后人的耳朵里。沈潘咧着嘴,笑一声,却牵动了心里的痛。他恍惚看到那人一身白衣笑着向他招手,他抚过,吻过,看过无数次的脸正笑靥如花,弯着眉眼,咬着粉唇。琼明在等着他。

阳光灿烂,将城楼上的那抹猩红照极为耀眼。青色城砖上溅上了一抹热血,在那热血飞出的瞬间,腾出了一丝明艳晶莹的血雾。

沈潘那沾满血的佩剑下,最后的一个亡魂,是自己。

谁使英雄休入彀,转悲遗逸得加年。

枯兰衰柳终无负,莫咏柴桑拟古篇。

……

蝉鸣,狗叫,伴着叮叮当当的兵器敲打声,沈潘抚着自己像要炸开的头来,恍恍惚惚睁开了眼睛。

门外有些吵闹,却不妨碍睁开眼的那一刻就绷紧了身子。他替凤连卖了十几年的命,若是连这点机警都没有,怕是早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却在睁开眼看到房梁上吊着的篮子后有了些许错愕。

心里波涛汹涌,表面仍然八风不动的沈潘沉静地扫了扫四周。果然收获了被砸的稀烂的窗柩,没有被子的硬木床板,门外依稀可见的十八般武器的武器架。

若是更有标识性的东西,旁边桌子上缺了一口的水蓝色珐琅彩掐丝梅瓶恐怕更能说明一切。

沈潘重生了。重生在他十七岁的那年。

水蓝色为底的梅瓶稀罕,他那三叔不知从哪儿淘来的玩意儿,在他十七岁那年送了他。第二天就被来找他打架的孙子锐打了个缺口。

这事他一辈子都记得。

孙子锐他爹听说了这事,二话不说送了他三万两银票来!!!

以前的沈潘没有资格说,重生后的现在倒是有了。

他沈潘活了一辈子再也没有过第二个三万两!!!的银票。

可惜那三万两被他压在了自己睡的硬板床下,等他随着凤连去了烈国也没拿。

额,等等。

沈潘猛地起身,一个鲤鱼打挺就想起来。却被身上那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揍了一顿的剧痛,疼得咧了嘴。

这感觉,他就是被人给揍了!!!

沈潘忍着痛,勉力坐了起来,记忆慢慢回笼。

十七岁,他十七岁那年。祖母还在,知武还在。他整日里练习武艺,在被打和被狠打里挣扎。

偶尔孙子锐讨虐的来被他打,让他也平衡平衡。不过这样的时候不多,被他自动忽略了。

沈潘沉着脸,就那么大咧咧地坐在自己睡了十几年,即将继续睡上几年的小叶紫檀木的光床板上。忍着痛,往底板下的缝里抠了抠。

三张崭新的祥丰钱庄的银票就那么被他手指在床板背面一抿掉了出来。

沈潘怔怔地看那三张纸,一时间不知魂兮何兮。怎奈得一梦浮生?他竟然一梦间,见了岁月蹉跎,历了红尘滚滚,须臾间,就过了一辈子。

不,不是须臾,他与凤连苦苦谋出一条血路,他与琼明在那红尘寂寥里一时风流。他领了凤连的令,攻城略地,报他沈家血仇,泄凤连夺命恨。他与明琼在今阳城楼上不期而遇,自己亲眼看着他直直落在城楼下全他一声遗憾。

他知道自己誓要破了宁国的。明玦诛了他沈家九族的仇,不能不报。凤连被他们下了毒,几近油尽灯枯的账,不能不算。

是耶,非耶?孰是孰非,明琼飞身而下的时候定然没有想过。

那人,倔得很。

第2章:往事

那年烂柯山脚的桃花树下,他抱着自己,恬静着眉眼与他笑。“我一生不遂愿,纵我抱过吻过的都是泡沫,我也要抓着你。你若是下地狱,我也要与你一同。”

那年桃花开得灿烂,自己只顾得看他眉眼弯弯,却不曾留意深思他的话。

是啊,一同。他与他一同去死,一同为他们在乱世里的温柔缱绻画上个句号。

沈潘深深吸了口气,捡起地上印着文清三十九年的银票轻轻吹了吹。

这一世,漫长极了?又哪里是须臾?

祥丰钱庄的银票,在乾武四十五年,就变成了废纸一张。

那年他在烈国京都。凤连继位的前夕,宁国第一大皇商孙家被抄了满门的消息跋涉了千山万水放到了凤连的桌上。

他恨。

孙子锐家世代皇商,却落到了不仅枉送了性命还断了世代基业的地步。

他怒而拍案,要杀回去。却被凤连拦住。明玦那时如日中天,他便是杀回去也是送死。

他忍,他忍了十年,却不曾想,在那十年里,他遇上了明琼。

那一年落花委地,那一年百草枯零,那一年,在万般颓圮间,他在烂柯山下捡回了他一生的情雠。

自己从不知他是宁国五皇子。待到知道时,他已然与他对立两边。他为着他的家国,自己为了那经年的痛,他们同样进退两难。

如今重来一次,他必不会让他再落地留殇。

沈潘慎重地将那三张银票叠好,揣在怀里。想了想,又放回了床板下。门外的打斗声霹雳哐啷,沈潘慢慢站起来,缓步走出门外,迎着他十七岁时,夏日午后那火辣的太阳。

院子里一片狼藉。正中两人赤手空拳,正在拆他院子。

只见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滚过之处如疾风刮过,被人辣手摧草。

“老大。”宝蓝色少年仰头惊喜看到沈潘出来。下一刻,一个鲤鱼打挺,还未起身就又被人一拳打了下去,瞬时,尘土飞扬。

“嗷。”少年惊叫一声,闪着身子爬起来躲到了沈潘背后。“前辈,说好的不打脸呢?”孙子锐捂着刚被那人揍过的右脸扯着嗓子喊。

“对不住,对不住。”穿着褐色粗葛短打的中年男人这才收了手,朝着孙子锐笑笑,没见一丝的愧疚。反而朝着沈潘挑挑眉。

“哎?前辈那么真心的道歉那就算了。”孙子锐打着哈哈,倒是先腆了脸。拿开了手后本来白白净净的脸上除了汗水,还多了块乌青泛紫的伤痕。

“他哪里真心道歉了?”沈潘抽了抽嘴角。拂过孙子锐,仔细看了他半晌,看得孙子锐心里发毛。

“老大,你怎么了?”孙子锐一脸紧张,青紫的脸紧绷着,写满了惊恐。

沈潘这才收回了眼神,长手一捞,将他往后挪,皱着眉,示意他退后。孙子锐就是太过老好人了,这脾气得改改。

“老大,别激动。”孙子锐没被拂开,反而就势紧紧抓住了沈潘的胳膊。乌青瘀痕下的脸上冲着他挤眉弄眼。

“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前日里被打的伤还没好。”孙子锐压低声音,苦笑着劝诫他。“你现在跟他打,那何苦让我来帮你挨那么多揍?”

沈潘愣了愣神,这才记起来到底这个时候发生了什么。

十七岁那年,他做的最惊天动地的大事莫过于被云首书院退了学。难听点说,他被赶了出去。

因为他不顾“同窗之谊”打了人。打得那人怕是连娘都不认识了。

说起来,那个人也没说什么。云首书院的饭堂历来就是意气少年们的畅所欲言的地方。

尤其被那些有才华有学识有野心却没有一个好的家世,只能想着被他们身边潜藏的伯乐相中的贫寒学生们奉为登云台。

云首书院是官学,初时收人不需束修,无论家里花团锦簇还是家徒四壁。只要逢秋末过了考试,就可入学。

是也,贫寒的人家但凡有点才学的都往这里挤,毕竟便宜。

后来,果真出了几个本来家中贫寒而后一步登天的人中龙凤。那求贤若渴的贵人们逐渐也被吸引过去,打起了这儿的主意后,这云首书院才逐渐名声大噪起来。

世家子弟想的是寻几个得力却贫穷的人,这样的人好收服,日后支应门庭好歹有人也能帮着自己出主意。贫寒人家入官不遂愿,到这儿被哪位权贵青眼相加,日后那位权贵飞黄腾达,自己也就算是得道升天了。

两种本该泾渭分明的人,在这云首书院反而凑到了一起,产生了奇妙的戚戚相关,相互依存的关系。

自此,这云首书院变成了登天梯,成为了寻良池。

对着两种不同的人不同的说法罢了。

再后来,普通的勋贵人家,倒也乐意往那云首书院里挤。就算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在书院里交上一群“志同道合,臭味相投”的兄弟,日后出去了也不愁吃不开。

大家以后都是京官,你关照关照我,我关照关照你,大家以后少走些弯路不是万事大吉?

云首书院自此也变成了交友地。

不管云首书院做了哪一种效用,反正,云首书院这几年地也扩了,门也大了,朝廷拨下的银子也多了。唯有那入学试题,越来越难,考试越来越严。查出来作弊,一律永不能入学。

云首书院唯独不收无用之人。进门就是一个高坎。

是也,那院门旁边贼眉鼠眼拉客卖假试题的生意人个个富得流油。

年年都有些投机倒把的人中招,花了天价买了假题,随后考试发现狗屁不通。

云首书院的试题从来没被泄露过。

因为根本就没有题可以泄露。

云首书院试题只有四个字,“见机而作”。

院长是个神人,长年神龙见首不见尾,每年秋末,出题的早晨露个面,出了题就走。再见他已然是下一年的同一天。

出的题目花样也是杂乱。有时候是经史子集的一句话,有时候是让你夸一夸云首书院隔了一条街买豆腐花的小姑娘家的老鳏夫。

总之题目之浮夸,肯定超脱你的想象。

沈潘清晰记得他十五岁那年入学的试题是“一枝梨花压海棠”。

就这一句诗。

……打死沈潘也想不到那云首书院院长的花花肠子到底是往哪里弯的。这特么也太让人接受不能了。

得益于云首书院院长豪放不羁,见机而作的画风。那底下的学生们,到底也被带偏了。直言不讳的学生不少,可你见过边扒拉着碗里的油泼面,边指点江山,激昂文字,顺手拿走邻桌两瓣蒜的“意气少年”吗?

反正沈潘一直管他们叫“抛砖的。”

总有些人,肚子里没些个墨水,还偏要卖弄一番。他们谈天论地,讲古今海外。乍一听,还是挺像是一回事的。

可这书院里,到底真材实料的人多。少年人们,个个情绪激昂,愤世嫉俗,最爱打抱不平。每每遇上这样的人那必然会引经据典,驳斥一番。说的唾沫横飞,说的让人愤慨。

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唇枪舌战,你来我往,不亦乐乎。

待到酣畅淋漓地与人辩论一场后,你才发现那第一个吃油泼面的早逃之夭夭了。

抛砖引玉,无论油泼面是出于什么心态,那竭力展现自己的学生们是感激的。

后来,油泼面变成了寂寂学习生涯里的苦中作乐。

再过后来,众学子们发现那些惯常从饭堂的口水战里杀出重围的人,往往没过几年就声名显赫,步步高升。

众人这才明白,那饭堂,那油泼面,简直就是个一蹴而就的登云台。从此云首书院有了不成文的习惯。但凡讨教,那抛砖的势必要吃一海碗的油泼面的。嗯,加上两瓣蒜最好。

是也,云首书院的油泼面再好吃也不怎么卖的出去了。

谁也不想吃碗面就被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个个蓄势待发的看着你。直到你咽完最后一口油泼面,好脾气的人默默走了,次等脾气的人唏嘘一声,坏脾气的人恶狠狠地瞪你一眼,拍着桌子梆梆响。

之所以没拍到你身上只是因为云首书院不让打架。违者,酌情处理。

沈潘在云首书院里呆了三年,从来没有和别人辩过什么,他也辩不过。他不爱说话。

他来这云首书院只是为了少在家挨打。他家三叔养的刁奴的拳头硬的厉害,也狠的厉害。

饶是他从小被打,被打的皮实肉硬,他也能躲就躲。

所以,十四岁那年,他毅然决然去了云首书院混日子。混到了十七岁因为打架他肉比别人厚实一些被云首书院赶了出来。

站在太阳地里的沈潘摸着脸细想了下好脾气的自己为何会动手打人。待到想到了之后,愕然拍手。

怎么就没把那混账打死?

第3章:打架

事情还是要从那碗油泼面开始。那日中午,他刚进饭堂就看见有人哧溜油泼面。吃就吃吧,还要边吃边拍桌子,将那本来就咯吱咯吱的桌子敲得梆梆响。

沈潘讨厌和这样的人吃饭,更讨厌和这样吃油泼面的人吃饭。

所以,沈潘硬生生转了向,改吃大米饭。

沈潘心里嘀咕,坐下找个地准备吃饭,长痛不如短痛,过一会儿他们越围越多,连白米饭都吃的不安心。

可惜,这注定是一顿不安稳的饭。

云首书院的粗瓷大海碗,配上炖的烂烂的红烧肉,看着就让沈潘食欲大振。

沈潘吸口香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沉醉在浓郁肉香里。连急促的步子都不怎么快了。

他被折磨了一上午早饿了,忙不迭找个地儿就想开吃,待到从那香气四溢的肉里拔出脸的时候,他已然不知不觉走进了人群里。

准备大辩一场的少年们还没吃饭。吃饱喝足了反应会变慢。

然而空着的肚子,被那突如其来的肉香味一勾,就是此起彼伏的叫声。

在不下五个人盯着沈潘海碗里雪白大米饭上盖着的油光发亮的红烧肉的时候沈潘才意识到了自己进了狼窝。

云首书院的饭食便宜,但北方的米,南方的面。这地域差异导致的差价饶是云首书院再压价也没有办法。

沈潘不常吃米饭,他不知道手上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大米饭俨然变成了财富与地位的象征。

“哥们,要吃吗?”老实憨厚的沈潘抱着海碗,冲着离着他碗最近,眼睛都看绿了的同窗笑笑。

“嗤。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位同窗甩一甩衣袖,将那绿了的眼睛换成了白眼,白眼一瞪,翩翩然走了。文士清高,自然看不上五大三粗,抱着海碗的粗鲁汉子。即使那汉子碗里是红烧肉大米饭。

嘿,沈潘这就不高兴了。朱门酒肉臭吃他家大米饭了吗?管得着吗?正处于十七岁中二时期的沈潘脸色一变,哽着脖子就桌坐下,面不改色地在众人围着的桌子上吃饭。

没错,他对面就是那位梆梆响吃油泼面的。

厚脸皮的沈潘风雨不动安如山,大口嚼着红烧肉“噗嗤噗嗤”震天响。惹得一群假正经们哈喇子流了一地。

那位吃油泼面的倒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哧溜哧溜的油泼面阵阵相和。

虽然过程不太和谐,结局却堪称完美。沈潘低头猛吃,连着他们在说什么都没听到,愣是张着大嘴将那一大海碗饭和红烧肉塞进了胃里。直到抬起头来,看到那位油泼面小哥愣是碗里还剩半截面条的时候,露出了一口沾着米粒的大白牙。

其实吧,若是到这个程度,沈潘也不会跟别人同室操戈。能一起同桌吃饭的都是饭友,不是有句俗话说,前世多少年的回头才能换来今世的缘分?沈潘对着吃饭的油泼面少年还是很有好感的。

然而这个好感止于旁边人的最后一句话。

“将军百战死,英雄泪满襟。忠勇将军能死在战场上总比受烈国奸细拖累死的不明不白强。”旁边的是个黄面书生,看着挺周正,可惜没精神。

这不是沈潘那时观察的,这是那位黄面书生被他撂倒了以后特意看的。日后他来寻仇好歹也能有个印象。

沈潘那时听到了“忠勇将军”四个字就已经炸了毛。

操你奶奶的,这群没事找事的,辩了半天,在编排老子爹。

沈潘拿起吃饭用的大海碗就扣在了那位黄面书生的脸上。

脸盆大的大海碗,粗瓷的,拿着都重。沈潘啪的一声砸在他脸上,反弹回来时,还带了一抹殷红的血色。

说实话,沈潘不喜欢与文人动粗,一个个弱鸡一样,除了嘴,没有一处地方能和他好好动。

偏他还要混在这帮文人窝里。

架肯定是打不起来的,他刚摔出去一个碗,那人就华丽丽地晕了过去。

待到他被千夫所指,待到他被人扭送到管事面前,待到他卷铺盖回家。那人,仍旧没醒。

沈潘不止一次地回想,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了?以至于出了人命?

然而他并没有回想太久。

回了沈府,他多日不见的三叔摇着扇子坐在他那缺了一角的桌子边。“打架了?”他三叔皮笑肉不笑,凤眼轻挑,微微斜睨他。

这样的三叔是恐怖且危险的。

可惜,就算是提前一步跳出了屋子,沈潘还是没能逃脱那一顿打。

三叔随身有一个刁奴,专治他,人狠话不多。

这顿打,直接将他打到卧床不起。

待到晚上,云首书院的管事就来了。

“张管事,家侄,莫说跟你走,连起了身怕是都难了。您看……”他迷迷糊糊听到他三叔站在他床边。

看着他全身上下露出来没一块好肉的时候怕是还噗嗤笑了出来。

“沈大人无需困扰,好说好说。”那位管事也是个通透人。摆摆手,衣摆一撩就与沈家三老爷走了出去。

若是知道沈潘竟然是靖国公家的公子,他连来都不会来。

为了个出生贫贱的酸腐秀才得罪靖国公的人还不值得。虽然这位少爷,额,看这屋子摆设,也是个不受宠的。

这件事就这么结了,只除了日日的一顿胖揍。真的是单方面的碾压。

他三叔家的刁奴。从自己五岁起便与他对练。初时逗他跟玩儿一样,后来,后来变成了认真玩儿。

沈潘日日都活在“他与我差不多为什么我打不过他的苦恼”和“明天,明天我一定能打过他”的迷之自信里。

这位也是个能人。他与他打了十二年,仍然没看出他那功夫到底有多好。他那身功夫收放自如,每每显露出来的,就只有比他稍微高一点点的实力。

沈潘结结实实挨了十二年的打,他被打的皮糙肉厚,那内家功夫也是稍有成就。

以前的沈潘不理解,重生了的沈潘却知道。他们沈家的内力不启不发,像他这样日日挨打的,比别人苦练三十年还要强。

莫说一身钢筋铁骨,他日后战神的称号又岂是别人吹嘘的?他那金弓银勾三百斤,旁人拿都拿不动,他却能拉满弓,射满箭。一箭呼啸,百步穿杨。

如今那刁奴就站在他面前,让沈潘如何能不激动?

激动的沈潘弯了弯嘴角。一本正经地将孙子锐抓他胳膊的手拿开。“大哥心里有谱,你闪开。”

“好嘞。大哥你加油。”孙子锐听完自动往后一蹦,跳出一丈远,捂着自己脸上的紫青,眼里闪着亮色看着他老大和知武打架。

老大是说一是一,说一不二的人。他说行,那就一定行。

这边孙子锐退了下去,那边知武二话不说就对着沈潘出了拳。

这拳孙子锐看不出来,这时候的沈潘却是看得出来比方才打孙子锐的时候快上许多的,想是知道孙子锐的武功屎一样,逗着他玩儿呢。

如今那挥舞的拳舞舞生风,冲着沈潘的门面而来,丝毫不留情。

沈潘皱皱眉,头一偏,右手外向出拳,想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

却不想知武反应更快,左手成掌,抵在他拳上,借力往后一翻,想把沈潘撂倒在地。

沈潘纹丝不动地看他,哼笑出声。低头看比他小一个个头的知武。如今单肩背着他的样子,颇有些滑稽。

知武愣了愣,回过神来,倒是没再出拳。松了他的手,眼睛一亮。连沈潘憋着的笑意都没在意。

“少爷什么时候悟出来的?”知武眼睛灼灼,从没有这么欣慰地看着沈潘。

“我速度快。”沈潘站着闷声回他。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沈潘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那些下意识的巧劲儿,那些格斗打架的技巧,就算是他如今内力不足也比他真正十七岁时强太多。

说速度快,倒不如说沈潘反应快。

方才知武卸了他拳上的劲儿,他就知道知武要翻倒他。下意识就稳住了自己下盘,知武还使的是拿捏出的力气,自然翻不倒他。

若不是沈潘方才一拳打出去发现自己筋骨胳膊疼得厉害,知武怕是要迎来十二年来第一个败北。

想想就令沈潘伤心,挨了十来年的打,如今终是要翻身做主人了,却在最后一刻收了手。

这时候把沈潘撂倒,一会儿真打起来,有自己受的。

沈潘还不想再躺几天,他还有事做。

“带我去找我三叔。”沈潘神色一凝,对着知武吐出两个字。

文清三十九年,他倒是有一箩筐的话想与他那闷骚的三叔说。

“少爷。”知武听了沈潘的话脸还是变了变。“您确定?”

“我赢了你。”沈潘微不可见地挑挑眉。知武总觉得那是一丝诡秘的笑。

三叔那厮脾气怪的很,每次打他还要冠冕堂皇。

次次都与他说,“想与我说理?打赢了知武再说。”

好嘛,这次终于赢一回了。不去耀武扬威一番,哪里对得起自己?

第4章:静安

静安院坐落在靖国公府里最偏僻的地方。

世人都说靖国公府大概是招了什么邪祟。曾经个顶个的儿子死的死,病的病,只能剩下个庶子袭了爵,支应门庭。

老靖国公三个儿子,嫡长子少年成材,孤身去参军,立下赫赫战功,年纪轻轻就打到了正四品的怀远将军。二子,三子从文,尤其是第三子,早早就以文名冠绝盛都,前途似锦,被点为上品是迟早的事。都说他才堪文正,貌比潘安。听闻还险些登了龙门,当了驸马郎,不知艳羡多少人。

当年的靖国公府可谓是风头无两。

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文清二十六年,怀远将军远战殒身,留了个四岁的孩子和苦等他归家的发妻。

仿佛一个开始,靖国公府自此走到了谷底。

老靖国公一夜白了头,一口血喷了出来就撒手人寰。连着葬礼都是和儿子一起办的。

丧事还没完,跟在儿子丈夫棺前还在哭的靖国公夫人就听人说他那第三子病倒在了靖国公府门前。

老靖国公夫人爬起来眼泪顾不得擦就往后院跑。逝者已殁,哪里有活人关紧?何况他的三儿子还是她平日里最宝贝的心肝儿疙瘩。

老靖国夫人进了静安院,再出来时,抹着泪就连人带棺材都送了出去。

草草将人埋了,从此闭门谢客。

直到一个月后,皇上赐了怀远将军谥号忠勇,准了靖国公府次子袭爵的折子。

众人这才知道,曾经金銮殿上谢恩拒旨不做粉侯的如玉公子一场大病就再没了前程。

唏嘘也罢,拍手也好,靖国公府一时间草木潇潇,风雨飘摇,气数将尽。留了个庶子在那儿苟延残喘。一家老小还算是有个寄托。

这一喘就是十三年,沈潘今年十七了,他们家还是半死不活地吊着。

他那二叔,是有些太过老实了。娶了个河东狮整日里被压得死死的,连带着自己也过得不好。

沈潘还是喜欢三叔一些,前世里觉得他虽然病着却胸中有山河,坐在那静安院里也能与他指点江山。

比云首书院饭堂里那这个黄毛小子说的鞭辟入里发人深省的多。

现在沈潘却是觉得他三叔真黑。

是真的黑。

前世靖国公府一朝倾没,唯有他那三叔逃出生天,后来连他都找不到踪迹。

若不是他自己找了过来,送了他宁国的兵力防布图,他还真以为他三叔只是他三叔。

什么大病卧床?装的。什么不问世事?布防图他都能给送到他手里。

他三叔从来就不是只会让手下的刁奴打他的三叔。

后来他领凤连命发兵打宁国的时候,他神神叨叨地抱着块骨头求仙问道去了。想要找个活死人肉白骨的仙药,好救活他那心上人。

沈潘从来不知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他三叔神特么还有个死成白骨的心上人。

美人委地,落地成骨。那年年岁岁里,他从来都不知道他三叔到底经历了什么。

今世里,他不想留下一生的遗憾,也不想让他一念成痴的三叔活得只握住一抔枯骨。

静安院是靖国公府里最特殊的存在。他整个院子都被藏在了林子里。

那一年三叔重病,据说该醒的时候还没醒怕是惹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沈潘的亲祖母老靖国夫人病急乱投医遂请了灵明寺的方丈来。

那方丈围着静安院里转了一圈,告诉老靖国夫人他三叔命里缺木。

爱子心切的老靖国夫人一夜之间让人在静安院的里里外外都种上了树。

亭亭如盖的绿意爬满了整个静安院,占了整个靖国公府四分之一的地方。

沈潘还是今年第一次踏上这里,他三叔有恙,爱清净,老靖国夫人护着儿子,下了一条铁令。

谁私闯了静安院,就直接赶出去。

搞得沈潘还真是从没有来过这儿。他三叔找他的时候都是慢悠悠地去他那破院子找他。

沈潘不动声色地跟着一脸郁卒的知武进了静安院。

现在还是夏天。四周是参天的绿树成荫,绿色的藤蔓密密森森,将那九曲回肠路盖住,走在路上是说不出的清凉。

一条小路蜿蜒到底,沈潘走了九个弯,过了四个岔路口才看到静安院的院子门。

进了门,内里豁然开朗。那森森绿云遮不住的是头顶上的艳阳天。

这静安院实在是巧妙。

“知武,你怎么把外人带来了?”

沈潘还没说话,刚推开门就看见个一身青衣的童子惊异看着他。

“爷呢?”知武摸摸鼻子,抬头撇一眼那童子,一脸的生无可恋。

“还在歇息,要等到申时三刻才起。”小童看了看沈潘,皱了皱眉,还是回了知武。端着手里的木盆就往内院走。

想是个负责浆洗的小厮。

“还在睡。您赶明再来?”知武扭过头来看了看沈潘,眼睛一亮。

“你很高兴?”沈潘抽了抽嘴角。

“我等着。”

那厮的知武还准备点点头,一脸单纯的表示,“是呀。我很高兴,我很开心。”

那笑刚上眉梢还没到嘴上,就被沈潘那句“我等着。”冻在了脸上。

“知心,给潘少爷上茶。”知武拿手拍了拍笑僵了的脸,一拂袖,就进了内院,理都不想理沈潘。

若是原来的沈潘,有人敢跟他甩脸子早拳头挥上去了。

现在知道了什么叫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沈潘也不恼,看着知武进了门,也跟上去。对着想溜的知武说了一句。

“茶里放颗青梅,少爷有点上火。”

前面走的知武一个踉跄,差点没摔个狗啃泥。

他家的潘少爷什么时候这么得寸进尺,打蛇随棍上了?

知道今天怕是躲不过一劫的知武停了脚步,转头看着稳稳当当的沈潘,幽幽叹了口气。

“潘少爷您大人有大量,就不能放过小的?”

“不能。”沈潘抬头斜了他一眼,摸了摸自己前几天被打的还抬不起来的肩头,清俊的脸上一派老气横秋。

出来混,早晚是要还的。

第5章:挽回

日上高头,再慢慢低落。那热气先是升到顶点又慢慢消去了暑气。

沈潘在静安院里吃了两杯茶一顿饭。看着知武在自己身边欲言又止来来去去了八回。

待到那日光日晷的影子投在了申时三刻的时候,沈潘方听到一声懒洋洋的咳嗽声。

“你输了?”屋里传来与那咳嗽声如出一辙的声音。怕是刚醒,沈潘听那声音皱了皱眉,倒是比他印象里的声音要沙哑些。

“输了还有脸在我面前晃?滚去面壁。”那声音陡然一亮,多了份清明时的凌厉,少了那份睡醒时的慵懒,伴着知武的痛吼声叫沈潘听着顺耳极了。

沈潘倒是没动,等着那沉寂的屋子悉悉索索一阵,待到他喝完了杯底的最后一口茶,那屋子里才再想起一声“进来”。

沈潘这才利索站起来,一步一步向那声音的地方走去。

他那三叔最是爱美,放才起来,自然是要梳洗一番才可能见他这侄儿的。

沈潘循着声儿走过去,入目的便是梨花木的雕花槅扇。

时正盛夏,那槅扇却紧紧闭着,一点缝隙不留。

沈潘皱皱眉,四处看了看,觉得这客厅倒是轩豁。怎么内室格局就那么逼仄?

倒是没有多看,径直开了槅扇。

果然,开了槅扇,才看到内里乾坤大。

沈潘吸了吸他那悬梁鼻,微微皱着高山眉,看破不说破,风轻云淡地进了屋,藏了一身的功与名。

槅扇里边不是太大,但也没沈潘想的那么小,这屋子从后边不可见的地方延展了出去,跟那客厅显得同样宽敞。

卧室里布置得就甚是,闷骚了。

那客厅里好歹收敛了些,卧室里倒是符合自家三叔的性子。

单那一大扇的云母落地翡翠贴片的屏风就亮了沈潘的眼睛。

还不说他旁边博古架上一溜的蓝瓷底的青花珐琅掐丝瓷器。

沈潘抽了抽嘴角,想起了自己那个换了三万两银票的蓝瓷梅瓶。

看着是一套的吧。

沈潘觉得还是不要告诉他三叔,自己的那个梅瓶已然香消玉殒了。

不得不说,他三叔,真有钱。

“傻愣着干嘛?找我有事?”半靠在贵妃榻上的沈清没让沈潘看太久,打了个哈欠,有些懒散地出声提醒侄儿。

自家的侄子已然盯着他这屋子好一会儿了。却一眼都没看他这叔叔。倒是让自诩比城北徐公美的沈清有些怀疑是不是这几日倦怠的样子没以前美了?

“有。”沈潘皱了皱眉。这才挑过头来,淡淡撇了眼自家的三叔。记忆里一样的眉眼,眉眼里透着他记忆里的这人的自信与不羁。

沈潘一哂,这才是他三叔。

“嗯?”沈清低哼一声,下巴一挑,让他说话。

“给你个说法。”沈潘深吸口气,一本正经看着沈清,干脆说了出来。

“呦,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家潘少爷知道给人说法了?”沈清嗤笑一声,眼皮一弯对着自家侄儿摆了个臭脸。

臭的让沈潘怀疑自己前世真的那么招人烦?

“……”

里里外外想了好一通,觉得自己根正苗红除了喜欢路见不平一声吼的自己根本就与三叔口中的自己不搭边。沈潘尴尬挠挠头,觉得肯定是他家三叔夸张了。

嗯,他家三叔以前就这么任性?

再任性,沈潘也是不惧的,都活过一次了的沈潘真是一点脾性都没。想了想,只扯了扯嘴角,对着沈清羞赧笑笑,那眼里差点要挤出点水来。

小孩子宠,老年人哄。对着他家老年人心性,小孩脾气的三叔,要又哄又宠。

“说吧。”可惜他三叔看也不看他,那红润的脸上有些恹恹,一脸嫌弃地让他快说。

“想去陪个不是?”沈清嗤笑一声,又打了个哈欠。那细柔的眼里微微上挑着泛着红,有些慵懒道。“早干嘛去了?人被你打得差点破了相,见了血。”

“赔不是就算了。”沈潘低了头,认真思索道。

“我也没那么小气。”沈潘站在沈清贵妃榻旁边,虎背熊腰的,在那儿摩挲下巴,硬生生地挡了所有的光。

“就是别太难为人家了。谁能没点血性呢?”沈潘表示自己很大度。

“让他与你赔不是?”沈清眯眼看他,声音一抖,有些阴沉,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潘。

他倒是不知自家的侄子还能倒打一耙。

“他没错。”察觉到自家三叔情绪不对的沈潘抬眼看了他三叔一眼,平静说道。

“可若是再来一回,我还是得打他。”沈潘目光沉沉,丝毫不理会自家三叔的低气压。淡淡道。“他说那番话,出于理。侄儿打他出于情。”

沈潘说着就停了下来,抿着嘴,微微抬眼看贵妃榻上比他也大不了多少的男人。男人微蹙眉头,好看的脸上因为刚睡醒还泛着淡淡的粉,像是抹了胭脂。可那双眼里暗光流转,透着股让他本能就戒备的危险。

这是自己前世阅尽了他这样内敛冷静的人后的直觉。

沈潘面上不动,看似倔强又坚持,对着这件事执着不屈,还透着淡淡可怜。

心里却是另一番境地,他怎么会知道,如今阅尽千帆后才特么发现自家里有个深藏不露的狐狸?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这种透着危险,带着隐忍,却让你琢磨不透,可能现在对你言笑晏晏下一刻就对你白刀子捅进去的眼神。

他前世披荆斩棘后也是这鬼德行。

凤连曾经苦中作乐,说这是阅尽凡尘后的沧桑。后来被沈潘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亏吃多了。”就变成了让别人吃亏的人。

沈潘不喜欢说话。但看他三叔眼神他就知道,自家三叔必然早就把这些事调查清楚了。

事情也很简单。对沈潘来说很简单。

忠勇将军是他爹。那个他们口中说的拖累忠勇将军的烈国奸细是他娘。

可他娘当年抛了身份,离了爹娘,跟着他爹来宁国不是为了背烈国奸细这个称呼的。

他堵不住悠悠之口,可他能打。

将军百战死,英雄泪满襟是没错。他爹一生忠勇,连着死都是为了国死,泪满襟却不是因为壮志未酬,却是死不瞑目。

当年烈国与宁国交恶的那一战,到底真相几何,他查了多少年才得知。

平远坡一战,要了他爹的命,也断了两国的百年邦交。

那一年,怀远将军被杀,宁国以“英雄岂能枉死”为由发兵烈国。

那一年,二皇子明玦立下赫赫战功,血洗边关,马蹄直上,誓要为怀远将军报仇。

那一年冬季,烈国因着夏末黄河决堤,牵扯出一桩官府贪赃的大案,百姓民不聊生,因着一场战事更加元气大伤。内外交困之下,耗不起那么久的仗,不得不与准备乘胜追击的宁国求和。

如此拖了几年,烈国吃了不少亏,待到文清三十三年,两国和解,互换了质子。烈国送去了唯一的嫡长子未来的太子,宁国送去了不受宠的五皇子。

这当中的厉害关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烈国落了下风,只得服软。

因着那一年,他娘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奸细,骂祸水。

只因着平远坡那场战,实是误会。

这误会到底如何产生的没人想知道,世人只觉得,靖国公府的怀远将军马革裹尸,枉死沙场,只因为他娶了来路不明的奸细。

他娘那么明丽的一个人,丈夫死后还要背着流言蜚语在异国他乡受尽苦楚,只为着养大年岁尚小的儿子。

她的儿子,无论娘是谁,永远是靖国公府长房嫡子,日后要袭爵的。

可惜他娘不知道,沈潘最后还是毅然继承了他爹的衣钵,征战沙场,报了他家的血仇。

世事无常,他重生了。

这辈子要是还能让明玦那孙子灭他全家得了江山他就不姓沈。

沈潘握握拳,那由心而生的怒意透过眼睛几乎凝成实质。一旁的沈清还以为他侄子要去杀人了。

“你说的暂且有理,那为何,又要来给我个说法?”沈清眯眼寻思着,看着他从小揍到大的侄子,心里虽然为着自家大嫂有那么一丢丢的欣慰,面上还是非常不齿的,恨不得赤裸裸地写上嫌弃。

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打架,太掉份。

报复人的方式有很多种,沈潘却选了最蠢的一种。

若是还有别的,那就是,竟然今天才来找他。

沈清为着他家的侄子的脑子担忧。

莫不是从小打到大,打傻了?

沈清开始考虑现在提醒知武“打人不打头”还来不来得及。

“别难为他。”听到三叔说话,沈潘这才清醒过来,暂且将那些大仇抛去一边,眼前的事情才更棘手。

他记得那位自己打的那位黄面书生。那人还是有些才华的,只是因为自己同样被赶出了书院。

可靖国公府家的贵子和贫寒人家的孩子又岂是能比的?他退了学好说,那人却被断了生路。

那年自己逃出盛都,一眼就看到了他。跟自己结了仇的人,沈潘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那人还是黄不几几的脸,坐在破草棚里给人说书,身上的衣衫单薄的他看着就冷。

那时的自己大概也是差不多的。衣衫褴褛,腹中饥饥。

那人看了看他,犹豫间,却给了他一个馒头。

“范某穷且困,兼济不了天下,权且求个心安。”

沈潘最受不了这样的酸腐秀才。

却莫名的觉得,这个人本该前途无量,兼济天下的。

那糙面馒头很好吃,很香。

第6章:范送

盛都城的街头巷尾永远都是那么热闹。傍晚来临,暮色四起,沈潘沉着气走出府门,练武时穿的短打还来不及换,身形一闪,就融进了那些神色匆匆的人群里,和谐极了。

沈潘没想到,自己重生回来第一个赶着去见的人不是他娘,不是凤连,不是他祖母。却是自己欠了一个馒头恩情的人。

沈潘不知路,穿过一个个巷里小道,一不小心进了人家破落的院子,不知引来多少狗吠,那摔鞋声,破骂声,络绎不绝。

坑洼的小路,残破的门扉,破落的院户,在那夕阳的余晖里更加斑驳。

沈潘暗忖一声糟糕。三叔只告诉他那位姓范的黄脸同窗在不出城五里的柳家巷里住,谁知道这柳家巷是这个样子?

三叔还以为会跟着他靖国公府一般,一座府邸占了半条街,还放块鎏金的匾额?

沈潘皱皱眉。再过一会儿日头落尽了,更加不好找了。

沈潘决心一个一个地去找,透过那半掩的门,院子里的东西也能看到大半了。

若是今日找不到,他也只能明日里再做打算。总也要等到天暗再说。

有的门半掩着,那半院的杂乱就这么展现在沈潘面前。夏日的草长得丈长,有些院子里蚊蝇飞舞,那血腥的污臭味让沈潘刚伸进去的头就收了回来。有些院子里屋子尚且是蓬门荜户,那院落自然也破败不堪,看不出什么样子来。

沈潘才知道原来这盛都还有这样的地方。

也是,天子脚下尤有吃不饱穿不暖的。这儿与那高门府邸格格不入也没甚好奇怪的。

这天子眼皮下的贫民才是可怜。

小邑犹藏万家室,那么些个百姓,他们藏躲在这富贵堂皇的盛都的各个角落。那入眼的浮华烟云不是他们的,却要为那些珠玉权势俯首帖耳,做出最卑微的姿态来。

遑论社稷如何,这百姓却是最难做的。

或兴或亡,百姓都苦。

沈潘苦笑一声,身手矫捷地将身子探进有一户人家。

这家人倒是挺殷实,松木板门板上还挂根粉色纱绸。

沈潘刚进门就扑鼻而来一股胭脂味。门后的一双白玉臂更是快速。白蛇一般,作势要缠了上来。

沈潘反应快,一掌伸出,转身一挡。岂料,人家根本就不惧这一掌。仍旧软着身子靠了上来。

“呦,爷,进了奴家的门,作甚又要将奴家推开?”那双玉臂的主人娇声一笑,紧紧贴着沈潘,将那带着浓厚脂粉香的手帕在沈潘鼻尖绕。

“误会。”沈潘抽了抽嘴角,伸手将那白胳膊给卸了

“误会?误会也是缘分,爷还不如,从了奴家吧。”那女人笑得更是夸张。那手指也不安分,将那手帕揉啊揉,揉啊揉,伸着探着,又要靠近。

“没钱。”沈潘闷吐一声,将那剑眉一皱,盯着那女人。

女人穿了件细葛褙子,扣子没系,衣衫不整的,沈潘连她的粉红肚兜都能看到。

脸倒是看得不甚清楚,这女人涂了太多红胭脂,像个猴屁股。

那猴屁股听到“没钱”两个字就转到一旁。

下一刻,偷眼打量沈潘,又换上了一副含羞带笑的样子。“爷这姿貌,奴家不收钱也是愿意的。”

“我不愿意。”沈潘一副巨大深仇的样子。退了两步就想逃。

话刚出口,沈潘脸色一变,讷讷道。“劳驾,这附近可有个姓范的黄脸秀才?”

沈潘不动声色盯着那人,说那位黄脸秀才的时候,这猴屁股的脸色也变了变。

沈潘脸不动心动,哎,从这位这儿打听有门。

“听过是听过,爷这是来?”变了脸的猴屁股打量了沈潘一眼,勉强一笑,倒是也退了一步,用手里被揉皱了的帕子擦了擦脸。

“我与他是云首书院同窗。”沈潘面不改色。

“得了吧。爷看着不像啊。那地方出来的人不都是俊脸白衣小身板?”猴屁股拿着帕子挥了挥,扭了扭腰,嗔怪道。

眼光毫不收敛,将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了个彻底。“那死相巴拉,看着就倒霉催的黄脸小子会有你这样的同窗?有这样的同窗怎么还会被欺负?”

“被欺负?怎么回事?”沈潘皱皱眉,俨然一副清流方正,嫉恶如仇热心的正义少年。

装得跟欺负人家的不是自己一样。

……

日头已全然看不出来了,沈潘与那位衣衫暴露,面色红润过头的姑娘可谓是相谈甚欢。莫说那位范同窗住在哪里他知道了,连着人家有几口人,人有几块地都被摸得一清二楚。

“呦,爷,下次再来。”拍拍屁股走人的时候,那姑娘冲着他眨眨眼,那脸盘子微微颤抖,抖得脸上的粉掉了一地。

难为沈潘还慎重点点头,替着她把门带上。

暮色苍茫,沈潘借着那几微的光快步数过第五个院落。

院落不大,就是那土墙有些凋敝。看得有了些年份的土墙凹凸不平,像写尽了沧桑的土丘。

沈潘深吸口气,迈着坚定的步子踏了进去。正看到有人撅着屁股,背对着他,手里的斧子寒光四射。那人对着前面一个送力,听得“啪”的一声,斧子落在硬物上发出声脆响。那人往前踉跄一下,趴坐在地上。

这是在劈材?沈潘瞪大双眼,有些不可置信。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废柴到如此,也怨不得他前世那么潦倒。

“范送?”沈潘犹豫喊了一声,停在门口,摸了摸鼻子。估摸着,一会儿那人的斧头劈过来自己该躲还是挡?

“是你?”范送倒是没有那么激进,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到来人,在原地望了半天,方才静静来句。“是你?”

不是我还能是谁呢?沈潘心里想着,点点头。算是回应了范送这句开场白。

回应沈潘的却是一阵冗长的寂静。

沈潘咽了咽口水,却是不知这话该怎么接。

凤连说他口拙嘴笨。倒是没白说。可如今这个样子,该如何是好?

沈潘定了定。觉得这人不问“你来干什么?”实在是太犯规了。

又是长寂到没有头的安静。沈潘张了张嘴,直觉这个时候该说些什么。行吧,你不说我说。半晌,挠了挠头,还是一本正经地问了句。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吗?”

“哼。”范送冷哼一声,扭过头去,连看也不愿看他一眼。“沈公子打也打了,我怎么知道的您来这儿干什么?蓬门荜户,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年轻人,怎么能这么激动呢?

沈潘叹了口气。“你要赔个不是吗?”

范送冷眼看了眼他,哼一声,狠狠扔了手里的斧子。“做梦。”

沈潘看了眼地上的斧子松了口气。扔了就好,免得一会儿再打起来,他再伤了人。

“你不赔?”沈潘眯眯眼,玩味地看他。“你该知道,我能断了你的仕途,也能给你接上。”

“沈公子请回吧。”范送皱皱眉,继续拿起斧子,转过身继续劈柴。“范送贫困潦倒,还是知道骨气怎么写的。”

那日的事情,范送本是恨极了这人。贫寒人家的孩子,读书尚且不易。能考上了云首书院更是难如登天。何况他家里还有个聋了的老母。本想着出人头地,却不曾,他被人一碗砸掉了前程。

那碗砸来后他没还手。云首书院不准打架。那人打了他,又不是他打了人。他本以为这无妄之灾,自己忍忍便过去了。他醒来后据理力争,禀明管事,自己并未坏了规矩。

他连碰都没碰那人。他急智地装晕过去,是他的审时度势,本就是他的委屈求全。

可那一切计较,却在被管事告知,那人是靖国公府长房嫡子的时候化为了苍白无力的解释。

打他的是靖国公府的长房嫡子。是他口里忠勇将军的亲子。

他这次,不冤。文人若是与街头巷尾嚼舌根探人家私的长舌妇们做了一样的事,也是令人不齿的。

所以他什么都不再说,冷静地回了家。前程没了,他却不能丢了做人的底线。

没了前程,他只能灰头土脸地回去。

说是不怨不恨是假的,可他却束手无措。本以为他们再无了交集。却不曾想,这位还要特意过来羞辱自己。

范送气红了眼,狠狠地瞪他一眼。转过身去将明日里要用的柴火劈了。

他明日要出去去劳作。好歹要先帮着那聋母亲把柴劈了。

“你真不赔?”沈潘摸摸鼻子。自己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倒是贴的欢。

“那我赔。范兄,我错了。”沈潘诚诚恳恳行了一礼。对着人家的屁股躬身弯腰。

“……”又是一阵悠长的宁静。

这一次,范送直接僵在了原地。“你说什么?”

“我错了。”沈潘眼里透着真挚,上前一步。“你当日的话在世人眼里并无不妥。你本就不是知情人。我又何必与你计较?我堵不住悠悠之口,却妄想耍横,害了自己不要紧,却害了你。总有一天,我要给我爹娘正名,还他们公道……”

第7章:静清

“你怕不是个傻子吧。”范送又立起身子来,脸色微微僵硬。那黑灯瞎火站在自家院子里的大块头真的是一言不合就打了自己的沈潘?

“你才傻。”沈潘定定道。“我让你赔不是,你不赔。”

“所以你赔了?”内心毫无波澜的范送突然有点想笑。这位好像与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他不太能理解这位的心思,却还是想尊重一下这神奇的思考方式。

“那沈公子方才牵强附会给自己添了那么多自己错了的理由都是干嘛的?”范送眼睛亮了亮,那黄了吧唧的脸在黑夜里也闪出些润泽来。这回把斧子轻轻放在脚边,没了方才的戾气。

“都是狗屁。”沈潘面无表情。自家的爹娘,自己都不敢维护,还指着谁疼?

“所以沈公子今日到底是来?”范送颇为认同地点点头。放松下来,慢慢对着沈潘放下了戒备。这人抛开权势,抛开对错,能与他拉下脸来说这些,就与外边那些纨绔子弟不同。

“和解。”沈潘默默吐出两个字。

赔礼道歉只是个形式,谁赔不一样?重要的是范送不会断了前程。这不仅仅是一个馒头的恩情。

前世里两国动荡,民不聊生,凤连为着苍生三上微尘山,向无机大师求治国之法。

那无机大师一次都没开过门。只传了话说他只会念经,不会治国。凤连问他无异于缘木求鱼。

那老秃驴刁钻的厉害。藏在国寺里,整日里只知道受那香火钱在那儿装深沉。

倒是凤连强弩之末时,他下来拼掉了自己几十年的修为给凤连续了命。“皇上治得了水患,平得了叛乱,收得了良臣。又何须问贫僧治国之道?如今贫僧效仿佛祖割肉喂鹰,只盼皇上能不忘先皇教诲。”

那老和尚打得一手好太极,却不曾想他真的会救凤连。

当日他候在一旁,听到那“佛祖割肉喂鹰”的时候,第一个浮现的却是眼前这黄脸书生拿的糙面馒头。

老和尚在说仁。他夸凤连是仁德之主。能为天下为己任的那种仁。

老和尚救凤连是在他发兵前夕。宁国新皇暴虐无道,凤连死前还要毅然发兵,他为报仇,凤连为将宁国收入囊中,施政以德。

他是个心有天下的好皇帝,若是多活几年,定然会造就一个河清海晏的昌平盛世。

像凤连这样的人,沈潘遇到过两个。一个是心忧天下,散尽功力救凤连,自己圆寂归西的无机。一个是都快饿死了还要给他馒头吃的范送。

第一个声名显赫,觉得自己死得其所,含笑而终。第二个,苦闷不得志,不知道在哪个旮旯缝里默默奉献自己,估计会郁郁而死。

凤连说,仁德之心少有,因为权利地位太迷人,那些唯利是图的人,终归与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沈潘觉得,遇上一个,不搭把手,着实有些可惜了。

他很后悔当年因为自己毁了个仁心济世的好少年。

现在赶上了,即便这个好少年有点脾气,还不与他道歉,他也忍了。

重生一世后的沈潘觉得自己变得好商量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面子才是这世道里最特么没用的东西。

沈潘的两个字吐的轻巧,面前的范送却是有些无措。

范送静静望着他,眼里讳莫不明。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深吸口气,平复了心情。对着他拱了拱手。“心意领了。”

沈潘决定以后再也不轻易和范送说话。

为什么总是就没有下文了呢?T^T

“然后呢?”沈潘忍了忍,还是干巴巴问了句。

“茶就不用喝了。寒门小户,也没什么好茶。我与沈公子已然和解了,沈公子可以走了。”范送做了个请的姿势。就要让沈潘走。

……

愣住了的沈潘觉得不是范送有问题,就是自己有问题。偏他还必须跟范送死磨。

行,我再忍。

沈潘对着范送尴尬笑笑。“然后呢?”

“然后?还有什么然后?”范送苦笑一声。“你被赶出去,我也被赶了出去,再无什么前程可言。便是和解,我们也回不去了。我知沈公子出身贵胄,可我也没脸求您施舍。君子之交淡如水,咱们自此桥归桥路归路。”

“嗯。”沈潘这才明白范送的意思。耐人寻味地看了眼范送,幽幽道。“我说过,我断了你的前途,自然也接的上。与你和解是我的诚意,帮你一把自然是应该的。不是你承了我的情,只是我欠了你的债。”

沈潘叹了口气,怪不得他三叔要让他亲自来。文人身上那自命清高的酸腐味还真是让他无奈。

热脸贴人家冷屁股,铺垫了那么久,歉也道了,情也领了,人家还是,毅然决然选择了骨气。

……

靖国公府的静清院湮没在漆黑的夜里,院子里蛐蛐叫,夏蝉啼也打不破夏日独有的安宁。

在这和谐安宁的夜色里,冷不丁的一声狗叫显得尤其的突兀和聒噪。

“黑毛,是我。”围墙上的一声呵斥,随之而来的是“嘭”的一声闷响。

那是太久没翻墙,某人一不小心马失了前蹄。

静清院的一隅突然亮起灯来。

摔得龇牙咧嘴的沈潘脚步一顿,看看了亮灯的那处,一拐弯就奔向那处。

沈潘挑挑眉,走到近处,看有人坐起来,在窗上形成了一个长长的剪影。脚步不自觉顿了顿,想了想,还是敲了门。“娘?”

“回来了?”门里传来一声女声,带着惺忪的睡意,听着慵懒又娇媚。

“嗯。”沈潘不再敲门了,重重点点头,等着他娘再躺下。

果然,屋里的烛火一晃,那影子又慢慢变低,没了声响。“歇息去吧。”屋里张氏打了个哈欠。

“好。”沈潘教她娘放了心。哽了哽喉头,想说什么,却再说不出来。手放在门上一动不动,维持着看门的姿势,

十来年没看到娘了,还真是有点想的慌。

“还有事?”张氏眼皮一抬,看他儿子人高马大地还杵在她门前。

“没。我去歇息了。”沈潘叹口气。还是放下了手。反正明日也见到了。

静清院里只住了他一个人,偌大的院子里若是娘不来那真的是连个鬼影都没了。

他爹死那年,他爷爷也走了。

第二年他三叔就让他娘搬进了香挽居孀居了。陪着他祖母一起。

娘都走了,丫鬟小厮就也带去了。顺便把每个月的月例拨到了香挽居。只留下两三个日常打扫的。

不是他娘心狠。他娘每个月都让身边的秀莲给她端来好吃的。

是他三叔心狠。

沈潘可以肯定自己是全盛都最贫穷的富贵少爷,没有之一。小时候两文钱的麻糖他都没买过。因为他没有钱。

这么养着自己,他娘不是没有反驳过,冬日里,给自己儿子做的棉袍都被嘱咐要少加一层絮,当娘的怎么不心疼?

每回这时候,他三叔就一个眼神甩在他身上,然后再抿着嘴,幽幽地看着他祖母。他祖母就会转过身来握着他娘的手跟他娘说。“当年沉风都是这么过来的。清儿总不会害了我乖孙。”

沉风是他爹的名字。他娘一听沉风就住了嘴,再不说什么了。心疼自己也只会在心里心疼。

沈潘不怪他娘,他娘心里憋着气劲儿呢。盼着他有朝一日出头了,变成像他爹那样的大英雄。

沈潘以前也挺怪他三叔的,尤其他三叔身边那个知武可劲儿打他的时候。

后来他抱着个白骨疯疯癫癫给他布防图的时候就不怪了。

没他三叔,他就是在靖国公府看人脸色,没人撑腰,浑浑噩噩长大到时候娶妻生子庸庸碌碌一辈子的可怜虫。没他三叔,他娘就得一辈子被人戳着脊梁骨,还得为了自己孩子忍气吞声。谁让他娘没丈夫,他没爹呢?

幸好有他三叔,他三叔为了选了路,生生为他创造出来无限的可能。

因着这无限的可能,他就暂且忘了自己住破屋,穿薄衣的苦。

漆黑的夜,无尽的思量。

沈潘直到接触自己那硬床板时才长长吁了口气。

他回来了,再一世。

前几日被知武打的伤还在,他下午来回奔波,如今胳膊腿抬头抬不起来。那密密麻麻的酸痛让他不想动。

心里却是爽快的。那种诡秘的欣喜若狂,那种失而复得的惊喜,那种发现自己可以重来一次澎湃。

沈潘睡在自己已经十几年没睡过的床板上,抚摸着床沿上那些他陌生却总在下一刻激起熟悉感的刀痕。哼哼一声,轻轻笑了出来。

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方才听了他娘的声音。他下午见到了还能瞪他凶他,骄矜地为他出主意的三叔。便是连着黑毛的叫声都让他高兴。

他知道凤连如今在等着他救。他的明琼还是少年时。他的一切还都有机会。

第8章:再找

怎么睡着的沈潘还真不知道,待到睁开眼睛已然天明了。

昨日里穿的短打还在,灰扑扑脏兮兮的,沈潘看得身上痒痒。

从简入奢易,从奢入俭难。当了十几年的大将军,倒是忘了自己曾经住在这儿破屋里不拘一格的时候是什么滋味了。

再不拘一格,沈潘也还是默默去打水洗了个澡。

明琼自己爱干净,也爱让他干净。若是衣服不换,澡不洗,那就甭想和他睡觉。

是也,沈潘到底是养成了勤换衣,勤洗澡的习惯。

盛夏的井水有些凉,沈潘扒了脏兮兮的一身臭衣服,站在井边就开始遛鸟。沈潘仔仔细细把自己看了个遍。忍着痛揉了揉自己身上几块淤青。十七岁的身体,阳刚结实,没有战场上的刀枪伤口,那麦色的皮肤紧实光滑又富有弹性。便是那几块淤青也没影响了那蓬勃的美感。

沈潘颇为满意地验了货,心里暗搓搓地窃喜他家明琼大抵是更喜欢这样的身体。

沈潘这个澡洗的有小半个时辰,因为他想到了他家的明琼。咳。于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体就这么大咧咧在裸露在院子里,沐浴着清晨的阳光。丝毫不介意有碍观瞻。

他自己的房间自成小院,院子里没一个人,给他留的两个嬷嬷都还住在隔壁院。别人想看也看不到。

三叔说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劳其筋骨,劳其筋骨。

还真的是往死里折腾他。日日挨打不说,该学的一样也落不下。院子里横陈了十八般武器,隔壁不起眼的地方还有个书房。他每日都是从长痛不如短痛,先读书,再挨打。和短痛不如长痛,先挨了打,读书的时候还能揉揉里选出一天的基调来。

读书先生和知武两个人轮番上阵。有时候一起到了他门口,说不定还得谦让一下。

“您先来,我去吃个早茶,听个评书,溜一圈再回来。”读书先生摸着胡须笑笑,说着就退一步。

“哎,还是您先来。今儿天色好,我再去补一觉。”知武摆摆手推让,就是不往前一步。

这个时候倒是懂得谦让了。

一般都是读书先生先来。因为先生更喜欢睡午觉而不是回笼觉。

读书先生姓韩,不高不瘦,不矮不胖。

没什么特色,除了喜欢穿洗得凄凄惨惨的月白色袍子。

看不出来教书有没有一手,倒是问他些东西的时候,眯缝着眼,手一伸,就将书递到了他跟前,让他自己看。

书房里的书都是他带来的。什么都有,应是每本都翻过,都是半新不旧的。

先生不困的时候喜欢与他说话唠嗑,往往有一搭没一搭聊的时候,时政也分析了,历史也回顾了,除了引经据典,还能说些花边新闻。

他其实读书还行。

毕竟如此放养他,还能考过云首书院的入院考。

可与其读书他还是喜欢和知武酣畅淋漓地打一场。拳头才是硬道理。说话有什么用?他说不过还打不过吗?

沈潘洗完了澡,全身舒畅,将衣服穿好,出了院子,拐角进了隔壁院子的小厨房。一会儿他们该来点卯了。他得用了膳先。饿死他了都。他娘昨日里睡在了静清院的客房里,肯定就给他留了好些吃食。

沈潘风云残卷用了膳。急匆匆地回了静清院。却发现他那院子还是静悄悄的。知武不在,韩先生也没来。

沈潘微不可见挑了挑眉。看了看日头,发现这时候也不早了,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

行吧。山不就来,我就去。沈潘手一背,拔腿就往静安院去。

又穿过那绿荫满地的廊芜。沈潘左拐右拐地找到了静安院。

“哎?大公子,您怎么又来了?”青衣童子看着他大咧咧进了院子皱皱眉。

沈潘一看,哎,又是昨日的那个说自己是外人的童子。这回可知道自己不是外人了。

“知武呢?”沈潘问他。

“知武?”知心愣了愣。“知武一大早被爷派出去了。”

“你家爷呢?”沈潘也愣了愣。

“爷还没起呢。”知心不懂拐弯。一股脑地全说出来。“爷昨晚上睡不着,大半夜才回来。如今还睡着。”

“知武呢?”沈潘立在原地。心想这叫知心的小厮不是个聪明的。

“哎?知武一。”知心呆了呆。这才发现了自己说漏了嘴。懊恼地挠挠头。

“知武昨日里受了罚,怕您来找他丢人。”知心小声回他。

“不去静清院了?”沈潘哼笑一声。脸上倒是仍旧绷着,看不出什么变化来。

“额。”知心眨眨眼,想起知武是要每日去静清院的。“不知。”

“三叔什么时候起?”沈潘还是要亲自问沈清才行。

“爷,还得一会儿。大少爷不如您先回去吧?不瞒您说,知武说你一来他就胸口疼。”知心忸怩说道。

“知武在哪儿住?”

……

知武,我对不起你。知心哭丧个脸。带着沈潘去了知武的屋儿。

知武就在静安院里。

沈潘进去的时候,那家伙还翘着二郎腿趴在床上没起来。

“知武。”沈潘喊一声。

“哎呦喂,少爷,您怎么又来了?”吓了一跳的知武看见沈潘就头疼。

原因无他,他家大少爷变坏了。蔫坏蔫坏的。

昨日里自己被罚就算了。他还跟着自家爷告状。“知武打了孙敬家的儿子。这药费。你有空补了……”

自家爷怎么可能补?自家爷连自己月钱都舍不得给他!他勤勤恳恳二十年,月钱从一两才涨到了一两三钱。

“你打孙子锐干嘛?他那个爹比我还精。”

沈潘走后,沈清把他叫了回去。歪在塌上,凉凉看着他,摸摸下巴想着这事怎么私了。

又不是自家侄子,若是让孙敬知道自己一脉单传的儿子被打了,怕是下次生意就不好谈了。

“误会,误会。”知武头顶冒汗,心里叫苦不迭。

那孙子锐是个犟的。爷让打大少爷,他偏偏要挡着。这不是上赶着找打?

本来打着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孙子锐肯定不会回家跟自己爹说,他时不时去靖国公府找沈家公子是为了挨打。

结果,谁让他家大少爷开窍了呢?

他觉得他家大少爷从被云首书院赶回来就邪性了。

当年多好的憨厚少年哇,他打了十二年都没事。一朝进去,被那破书院染黑了心。

看着厚实,却再也不憨的大少爷,他惹不起,他躲还不行吗?

却不曾想,他连躲都躲不过。

“你怎么不去静安院了?”沈潘漫不经心看了眼知武,一屁股坐在身旁的椅子上。

他这屋不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三叔倒是没亏待他。

“大少爷不去书院?”知武倒是反问他。怏怏地坐起来,好好回话。

“好马不吃回头草。”

“吃不吃,您与爷说先。”知武看了眼沈潘,眼里透了丝古怪。“爷已然替您找好了,再回去不难。”

“不去。”沈潘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一板一眼说道。透着不容置喙的语气。

“那您也不能待在家里啊。”知武尤不死心。大少爷变了,还指望他变回去?知武一想着日后还要去与大少爷打交道头就愈发疼了。

“该教的知武已然都教完了。”知武摊摊手。叹了口气。

“不待家里。”沈潘看知武那怂样嗤笑一声。

他怎么能待家里呢。凤连在等着他,明琼也在等着他。

“我不回去,有个人却是要回去。”沈潘看看他,沉吟一声。顿了顿。“劳你帮个忙。”

昨晚上他好说歹说,方才让范送答应回云首书院去。

他当然没这个本事,有本事的是他三叔。这事儿不找他三叔,他想不到还能找谁。

范送还有个老母,聋的。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沈潘想着,把他那聋老母也安顿好。

这样的事情就得知武了。知武可是这静安院的管事。

“别介啊,大少爷。静安院不缺老太太。聋的也不要。”知武听完乱叫道。“咱们家爷最烦新招下人了。没看到知心一个人要端茶倒水还要洗衣晒被?”

沈潘想了想昨日里委委屈屈一个人默默洗衣还给他上茶的知心,到底没再死皮赖脸。

沈潘第一次觉得,十七岁的自己浑身上下透着股贫穷,弱小的气质。

没在屋里待多久,知心就过来与他说沈清醒了。

沈潘霍地起身,哼一声,拍拍屁股走去找沈清了。

留下在床上郁闷的知武。“看吧,我说,大少爷果然是个记仇的。”心里不断叫嚣着的知武打定主意,以后见着沈潘一定绕道。

哪一日若是沈潘来找他抱十几年的摧残之仇。他也就不用活了。

明显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知武,狠狠地扯着被角欲哭无泪。

然而他不知道,他率先预见到的是自家大少爷的最深沉,最内敛的底蕴。

有仇报仇,有恩报恩。重生后的沈潘自然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是带着杀气回来的。

第9章:打架

沈清今儿看着精神极好。穿着身青莲色绣了兰花暗纹的刻丝锦袍。腰间挂了块白玉璧,头上极简单地用了支白玉簪挽了起来。

沈潘进来就看到他三叔穿着这么个行头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事情处理完了吗?”沈清打了个哈欠,眼角红红的,沁了两滴泪,像清晨落在草上摇摇欲坠的朝露。他三叔生得也是极好的。

“完了。”沈潘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咕哝一声。“劳你帮个忙,让他回书院。”

“那你呢?”沈清点点头。他料得沈潘会把那个孩子劝回去。

“我不回去。”沈潘煞有介事撇了沈清一眼,幽幽道。

“不回去,你干嘛?”沈清转过头来,略带诧异地看着转眼间长得比自己还高点的侄子。“在靖国公府混日子?”

“哪能啊。”沈潘摸了摸鼻子,深吸口气。“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行。沈清满意点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个没什么花纹的细葛帕子来。“让他明日里带着这去云首书院。把这个给管事。”

“就这样?”沈潘挑挑眉,对这大街上遍地都是,三文钱一条的帕子抱有极大的怀疑态度。

昨天那招徕客人的姑娘用的都比这好吧。

“还想哪样?”沈清骄矜地哼一声。

“不要算了。”作势就要收回去。

世人何其庸俗,就看不出朴素表象里的金镶玉。

“要。”沈潘眼疾手快。一把抢了过来。

摊开那帕子,唯有一方红色的章印记。方方正正,像是谁临时起意,随手一戳。

沈潘看了心下大定,贴身装好,对着沈清嘿嘿一笑,见好就收。

“谢了。”沈潘说完,拱拱手,拍拍屁股就走。

日头不早了,他与范送有约。

结果还未走到府门口,就遇到了孙子锐。

“老大。”孙子锐眼睛一亮,看到沈潘迎面过来就凑了上去。

“嗯。”沈潘抬眼看看他眼角还没散去的淤青,忽然想起什么事情来,皱了皱眉。“你很闲?”

孙子锐是要去云首书院读书的。怎么会有时间老往靖国公府跑?

“不闲。”孙子锐眯眼笑笑。细眉大眼,眼里透着股澄澈。“我逃出来的。”

“好好读书,逃什么学?仔细你爹月底抽你。”沈潘一掌拍他脑门上。

“你都不去了。我去干嘛?”孙子锐倒是不以为然。撇了撇嘴,跟着沈潘出了府。

“我不打算去了。”沈潘静静说道。脚步未停,直往着范送家去。

“老大?”孙子锐愕然叫一声。脚步一顿,呆滞在原地。

“为何啊。”孙子锐大声叫道。却发觉沈潘未等着他。匆忙赶上,拽住他的衣角。

今日里沈潘仍然是一身短打。他就是个粗人,往日里与知武日日打架,穿长袍的机会很少。

孙子锐一拽,他便不能走了。只得停了步子站住向他解释。

“好马不吃回头草。”沈潘淡然道。“那地方也不适合我。”

他在宁国呆不久。二皇子明玦如今势头正猛。三皇子明琛便是靠着母族暂且还能与他分庭抗礼,可不久也会败下阵来。

他若是想报仇,定然不会容许明玦像前世般成了大气候。非得快点让凤连回去才行。

况且,他的明琼还在烈国当质子。若不是知道时机未到,沈潘恨不得插上翅膀回到烈国。抱着他的温香软玉,好好过日子。

可惜了,他咽不下这口气。前世明玦为了赢战功,不惜害了他爹挑拨离间。后来更是灭了靖国公府九族。他被孙子锐冒险偷偷救了出来,不曾想,连带着孙子锐也被连坐。

这些血仇,他自然要跟着明玦一笔一笔的慢慢清算。

重生一回不是白来的。明玦若是这一世还能轻易当上皇帝,他就不姓沈。

沈潘想及此,脸色更冷。眼里暗芒一闪,周身现出一股苍劲的戾气来。

“那你要去哪?”孙子锐看沈潘的样子心里一抖,下意识松了他的衣角,却还是不死心。

这盛都里的公子哥儿,没正经袭爵做事之前不都是在云首书院里混日子的?没去的都是考不上的。他老大都在那儿三年了,就因为摔了个碗就不去了?

孙子锐从小跟着他爹算账,不管怎么算都觉得这半途而废也太亏了。他和户部尚书张家公子刚搭上线,和云州首富姜家嫡孙刚拜完把子。这个时候不去读书了,再过几年,待到他们一个个继承家业了,谁特么还记得自己?

孙子锐一脸沉痛地看着沈潘,那眼里恨不得拧几滴泪来,表达他的心痛。

“去出人头地。”沈潘拍拍他的头。嘴角一弯,逗他。

他定然不会告诉孙子锐他日后的事儿,这孩子看着精明,对着自己却不使心眼。若是告诉他,指不定他就一心热血跟着自己了。他家和自己还不一样,自己说抽身就走了,他却是一脉单传的儿子。世代的皇商,在这盛都站得稳稳的。不管怎么样,这一世可再不能把他牵连进去了。

“出人头地?老大你想去哪高就?”一说出人头地孙子锐就眼睛一亮,灼灼地看着沈潘。商人谋利,对着这样向上的词永远都有一种执着的热情和期待。

“保密。”沈潘轻轻吐出两个字,转身继续走。毫不留情打碎孙子锐脑子里联想出来的各种出人头地的方式。

孙子锐一腔热血化为了虚无,只得再默默跟上。

柳家巷所在的地方是典型的穷人地。昨日里天黑,加上沈潘一身的短打,自己不说,没人会知道他是靖国公府的富贵公子。

如今青天白日里,带着孙子锐穿过一个个破落的巷子的时候才发觉,孙子锐的袍子漂亮得有点晃眼了。

孙子锐今日里穿了一身青瓷色牡丹刻丝锦袍,系着绣了暗纹的金丝腰带,腰间还别了块价值不菲的白玉佩。走在别处倒是不出挑,顶多一眼能让人看出是个不差钱的富贵公子哥。可走在穿着细葛粗布的人窝里,想不引人注意都不行。

沈潘在察觉到明里暗里不怀好意打量的时候才察觉到一丝不妥。心里一沉,脚步快了些。

“老大?咱们要去哪?”孙子锐悄然看了看周围,只觉得沈潘走的地方越来越偏僻。路越来越难走。

“柳家巷。”沈潘脚下不停,边走边说道。

“去那儿干嘛?”孙子锐皱皱眉头。他在盛都富贵窝里待了那么多年,还没听过柳家巷这样的地方。

“接人。”

“老大,他们是不是,都在看咱们啊?”跟在他身后的孙子锐明显也发现了。掏出把扇子来,盖着嘴与沈潘小声说。

也难怪孙子锐会发现,那些人眼神越来越露骨,还跟着他们好一段路。不被发现才奇怪。

沈潘不动声色,眯眼一扫。发现都是些一二十岁年纪轻轻的人。个个穿的衣衫不整,目光不善。该是整日里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们。

“莫管他们。日头不早了。”沈潘沉了脸色,卯着劲儿,又快了些。

倒是那帮人发觉他们走得更快了,愈发得穷追不舍。

日头慢慢升起来,将那一切都染上了一丝燥热。夏日里本来就热,沈潘又比孙子锐高,步子大些。沈潘走得一快,孙子锐就有些跟不上,头上的汗顺着脸颊留下来擦都擦不完。

“老大,你倒是慢点啊。”孙子锐越走越勉强。走到最后,一张白脸憋得通红。

“到了。”沈潘终于停了脚步。望着范送家斑驳的破门。抬手敲了敲。

“来了?”下一刻,门就被打了开来。

“嗯。”沈潘说着身子一闪,就侧了进去。

“这位是?”方进门,范送看着孙子锐一怔。带着他们进了屋,给他们添了茶。

“你同窗,孙子锐。”沈潘说着。转身对着孙子锐说了句。“范送。”

范送家不大,看着有些破败,倒是干净。屋里上了年头的桌椅花纹已然被磨损得看不太清了,透着古朴的厚重感。

沈潘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在了客椅上。

“我自然知道他叫范送。”孙子锐方见到范送就绿了脸。他老大在饭堂发飙的事情他怎么会不知道?连带着范送这个名字都被他记挂上了。还说待到以后空闲了找这位认识认识,却不曾想,他老大倒是率先跟人家握手言和了?孙子锐那个郁闷啊,偏偏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孙子锐悄然把他老大拉到一旁来。对着他老大咬耳朵。“老大,你来这儿干什么?”

“接他回书院。”沈潘抽了抽嘴角,丝毫不避讳范送。

“接他回书院?”孙子锐瞪大了眼睛。谁刚说好汉不吃回头草来着?

“嗯。你以后照应着他点。”沈潘不理会孙子锐的一惊一乍,转身说道。

“接他回书院干嘛啊。”孙子锐摸摸鼻子,满脸的不情愿。“还让我照应他。”

“谁让你照应他了?”沈潘抽了抽嘴角,狠狠戳了一下孙子锐的脑门。

“我这兄弟心里没数,做事没谱。往后里,劳烦替我照应照应他。”沈潘倒是对着范送笑笑。

“你不回去?”范送皱皱眉。听着沈潘的意思有些讶然。

“不了。”沈潘摇摇头。将身上的帕子拿出来递给他。“拿着这个,去找管事。”

“你为何不回去?”范送却是不接,抿了抿嘴,直直看着沈潘。

他不是个喜欢欠别人的主。若是沈潘为着他做到如此,那云首书院不去也罢。

明显被拒绝了的沈潘想打人。最烦的就是文人叽叽歪歪。哪里有那么多为何呢?

偏那些喜欢叽叽歪歪的文人都不经打。孙子锐除外。

沈潘深吸了口气,思索着到底该怎么说服这位倔强又执拗的祖宗。

“我爹是怀远将军。我得承了他的衣钵。”沈潘吭哧一声,挠了挠头,想了好一会儿才憋出这么个理由来。

“我三叔让我进云首书院无非是装些文墨。如今倒也差不多了。我再去也没甚大用。”开头编了出来,那后边就顺溜极了。沈潘一口气说完眼睛连眨也不眨。

“果真?”范送将信将疑,有些不相信。

沈潘心如死灰,狠狠踹了一旁的孙子锐一脚。

“啊?”孙子锐眨眨眼。看到沈潘递过来的眼色忙打了个激灵。

“那当然。我老大可是要出人头地去的。云首书院那旮旯地儿怎么装得下我老大的雄心壮志?”孙子锐下巴一抬,拽得他爹都不认识他。

过了啊!沈潘低咳一声。幸好皮肤黑,若不然被发现红了脸多难为情。

不过不管孙子锐多不靠谱,好歹是让范送信了。

沈潘一杯茶喝完,便催着范送与他一起走,他还想着办妥了事情回去看看他十几年没见过的娘。

范送早就收拾好了东西,只等着沈潘登门了。如今让他俩在这儿稍待片刻,只给他娘告个别就走。

范送娘身体弱,还是个聋子。一直在隔屋里休息。临走时若是不与她说一声,怕是她什么都不知道。

“还挺孝顺。”孙子锐在那儿神神叨叨道。坐在本就不稳的椅子上,磨着屁股,将那椅子弄得吱吱呀呀响。

“闭嘴。”沈潘受不了那聒噪的声音,一掌过去又拍在了他头上。

掌刚落下去,还没使力。孙子锐就哭丧个脸委屈看着他。

都是自己惯的!

沈潘受不了地转过头去,到底不忍心。苍白解释一句。“你也跟着人家学学,别让这你娘月月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救你。”

孙子锐爹脾气不好,偏还挺忙。商人习惯了算总账。月月孙子锐爹算完外边的账后就要回去给他亲儿子也算算。

孙子锐从小就不是个省心的,游手好闲,跟着盛都的败家玩意儿一起玩儿。说着学他爹应酬,交的全是些狐朋狗友。气得他爹月月底就得揍他一回。

他是老来得子,巴不得自家儿子争气一些。孙子锐如此作态自然入不了他的眼。

若不是孙子锐他娘是个疼儿子的,跟在他爹后边闹得鸡飞狗跳,给孙子锐解围。月月初孙子锐怕是都不能善终。

孙子锐一听沈潘提这茬就苦了脸。再不敢动,默不作声地坐着等。怎么就没人看到他天天晚上回家给他娘捶腿捏背呢?

没了孙子锐的声音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的宁静和谐。

范送这边还没出来,那边却有人拍了门。将那本就破败沧桑的门拍得咚咚响。

拍得孙子锐下意识心里咯噔一声。“老大。”孙子锐扭头看沈潘一眼。

“开门去。”沈潘八方不动,面不改色。

“哦。”孙子锐讷讷应一声。麻利地跑去开门。

这位是个心大的。有了老大,万事不愁。

孙子锐刚从屋里出来就看到了范送。想也是听到了捶门声,准备开门。

“你别动。”孙子锐挑挑眉。打量下范送瘦巴巴的身材,目光停在他黄几几的脸上。“瘦了吧唧的。该是不举吧。”孙子锐不怀好意哼笑一声,挡住他,懒懒开了门。

门方大开,就见一群衣衫都没穿好的年轻人们一股脑冲了进来。

孙子锐皱皱眉,果然就是方才跟着他们的那帮人。

范送看到他们进来倒是脸色变了变。反应也是极快的。冲着旁边那位个头最高,最魁梧的人拱了拱手。“不知坤老爷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那位魁梧汉子倒是不做作,站在原地不阴不阳地问道。“有贵客啊?”

范送脸色一白,犹豫了下,说了句。“是。”

“怎不见引荐引荐?”那魁梧男人阴鸷笑笑。一双眼睛看也不看范送反而贴在孙子锐身上。

“穷乡僻壤出的刁民也配知道爷?”孙子锐嗤笑一声。眼皮一垂,将手里的扇子打开,摇了摇。

“你。”那魁梧男人倏地变了脸。

“我这朋友出身不凡,若是冒犯了坤老爷还请担待些。不知坤老爷来次所为何事?”范送到底是没孙子锐的底气,看着孙子锐皱了皱眉,倒是没多说什么。

“呵。过来,当然是有事的。”那魁梧男人知道孙子锐怕是个惹不起的。斟酌了下,倒是习惯了欺压范送。

“你那聋老娘,日日赶集卖鸡蛋占的位置倒是极好。怎就不见你去交摊费呢?”魁梧男人哼一声,阴阳怪气道。看着范送似笑非笑。

“买个鸡蛋还要交钱?你是官府还是户部?”孙子锐夸张笑笑。对着这帮地痞无赖翻了个白眼。

“爷是这块的天。”魁梧男人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若不是看这人穿着不俗,这样与他说话的,早被他砍了喂狗了。

钱坤是这儿一块的土地霸王。这儿离着盛都城虽近,却是贫困之所。京官大老爷们眼高手低,日日围着权贵转,哪里会在意这样的地方?倒是便宜了这样的无赖。

“你是这儿的天?”孙子锐哈哈大笑。“你是这儿的天,那盛都城金銮殿里坐着的那位是谁?”说着细眉一挑,大眼斜睨着那人。“我看这儿还真是太过偏僻了。左不过一只癞皮狗,还在爷这儿瞎吠。”

孙子锐这人没吃过亏。一副少爷脾气。跟着他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眼前对着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人,那张嘴就肆无忌惮极了。丝毫不嫌弃自己这张破嘴惹麻烦。

“你。”魁梧男人被他呛得说不出话来。手里拳头握得咯咯响。却对他无可奈何。

“少废话。这银子。你是交还是不交?”

“交个屁。”沈潘大咧咧走出来。沉着脸看着这帮子宵小。

孙子锐不愧是和沈潘打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打沈潘刚出来就一把把范送推到自己身后。

那帮子混混都是歪歪斜斜零零散散站着的。看着把他们包了个圈,却是没什么用。

孙子锐一圈撂倒一个,拽着范送往后退,转过身将那人一踢,就出了包围圈。

“老大。”孙子锐冲着沈潘笑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群人怎么会知道这看着文弱的少年说打就打?还恍着神呢?就被人打趴一个了。

这怎么得了?魁梧汉子忍孙子锐好久了。没想到却是他先动手。气得头顶恼火。也顾不得他们什么身份了,手一挥就让那些手下一齐上。

“给我搬把凳子来。”孙子锐还咧着嘴跟他老大笑。看着他们上前,轻笑一声。对着范送道。

……

这真的是来打架的吗?

第10章:回忆

事实上还真是来打架的。

范送就那么站在孙子锐身边,看着沈潘以一当十。让那一帮子人还没沾到沈潘个衣角的时候就全倒地爬不起来。

“啧啧。真疼。”孙子锐啧啧嘴,边说着,便瞅着离他最近的人掉的两颗牙。

老大真狠。

“滚。”沈潘一个提气,吼一声。将那些混混们吓得屁滚尿流。

那魁梧男人跑的最快。走时还不忘狠狠盯一眼范送。“别落在爷手里。”

“哇。老大你怎么没把他打死?”孙子锐还嫌事不大,屁颠屁颠凑到沈潘身旁还不忘耀武扬威。

“能的你。”沈潘又拍他一下。眼皮一抬白了他一眼。

“老大你又打我。”孙子锐捂着头,往后蹦一步,大惊小怪道。

“打你是轻的。”沈潘皱皱眉,歉意地看了范送一眼,幽幽叹了口气。“说的越多,麻烦越多。咱们走了,范送娘也没人照应该如何?”

那边的范送同样蹙着眉,低着头思忖着。那张黄脸带着几分隐忍,垂着眼的样子看着更是让人难受。

孙子锐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来。比那正午的日头还要躁。

“这有何难?范送家难道就没个投奔的亲戚了?”孙子锐撇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

“实不相瞒。我家是外来人。这周围,倒真是没什么相熟的人来。”范送苦笑一声。那眉头挤得更高了。

范送父亲本是读书人,来这繁华地碰碰运气,半途上娶了美娇娘。结果这盛都又岂是好呆的?一辈子穷困潦倒,没有出头之日。感叹此生无望,只能尽心教养出个儿子。

后来妻子患疾,范父整日忙碌终是操劳过度先去了。留下了孤儿寡母,风雨飘摇。

若不是范送争气,怕是还不知该怎么活。

范送如今倒是犯了难。

他又怎会傻乎乎地觉得那些人是单纯而来?定然是看着孙子锐穿得富贵,想来讹上一讹。那些人心怀不轨,孙子锐也是好心。

范送心里叹了口气。如何安顿他那个聋母亲倒是个难题。

“没人投奔?那更好办了。”孙子锐脸上乐开了花。“没人投奔好呀。你那老母可会洗衣做饭?”

“这,乡下妇人。这些活当然是会的。”范送皱皱眉,不知孙子锐问他做何?

“会做还愁没地方去?”孙子锐大咧咧拍拍他肩膀。笑得嘚瑟。

“我爹怕我小小年纪不学好的,沉迷女色坏了心性。把我院子里全塞的是年过五十的老妪。你老母年岁几何?要是老了点,去我院里给我洗个衣服可好?”孙子锐摸摸头,眯眯眼笑道。一点也没不好意思。“我给她发月钱。”

事情的结果就是,范送带着他娘打包打包,去了孙府。

范送他娘几年前摔了一跤,不知怎么回事便失了聪。还好丈夫生前教她识了几个字。平日里还能与儿子说几句话。

平日里儿子去云首书院上学,自己一个妇人也能勉强操持着过活。

前几日却不知为何儿子忽然就回来了。问儿子,儿子只说书院里放了假。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却不知放的什么假。

今日里知晓他又要去上书院去了,她倒是高兴,迷迷糊糊就睡了会儿觉。年纪大了,就是这点不好,说累就累了。

却不曾想,这还没多久呢,儿子却说为她找了个好活计,让她去人家家里边去洗衣服。

也不知哪家的人家要个没甚力气的老婆子。

李氏被催着收拾了些细软,出了门。倒还真的看到了个富贵少爷,富贵少爷还带着个个头不小的奴仆。

那富贵少爷看着就是个心好的。还一个劲儿地冲着她笑。

李氏看了就高兴。高兴的李氏连连说好。拍着自家儿子的手就跟着儿子一起走了。

刚进府门还觉得拘谨,进了院子,看到三个姐妹树荫底下嗑瓜子就宽了心。果然还真有专门收她这种老婆子的?

李氏安了心,自然也让儿子宽了心。推巴推巴让他赶紧去学堂。读书可耽误不得。

范送离开孙府的时候倒是正正经经给孙子锐行了一礼。“公子大恩,范某他日必当涌泉相报。”

“谢我干嘛呀。要谢谢我老大。”孙子锐一直看范送不顺眼。如今人家这么待他,他反而别扭。

“谢你你便受着。人家老母在你这儿,若是受了委屈,非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沈潘笑骂他一声。倒是解了孙子锐的尴尬。

待到再一齐去了云首书院已然日色西陲。

孙子锐吐了吐舌头,远远看到了云首书院就遁了。他是跑出来的,可不能从正门进去。从那围墙翻进去兴许还能神不知鬼不觉。

留下沈潘和范送站在大门处,和着守门大爷斡旋。

“我找管事。”沈潘面部表情,山一样地杵在门口,倒是像极了上门踢馆找茬的。

“等着。”守门大爷倒是个识相的,溜得飞快。

空荡荡的门口唯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并排地站在一起,看着就诡异。

“合着,也该谢上你一谢。”范送低声笑笑,腆着脸,低着头。

“不用。”沈潘仍旧面无表情。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远方。

远方是一群飞鸟,在艳丽的晚霞下霏霏自在。

范送望着出了神,连着大爷带着个管事匆匆而来都没注意到。

“来了。”却是沈潘抚了抚他的衣袖。

范送一怔,收回目光来,回了他个清浅的笑。

“子锐他太过聪明了。容易自以为是。心倒是不坏。”沈潘望着范送,忽然说了一句。“你日后,多与他沟通沟通。”

范送这才发现他是在担心自己。婉拒的话本该说出口,可范送看着眼前沉默寡言的少年却是不知该怎么说。

只得无奈笑笑。

守门大爷虽然年纪大,那腿脚倒是便利。带着管事走得飞快,片刻间就到了他们眼前。

“是你们?”那位管事方抬头便看到他俩。倒是皱了皱眉。

沈潘倒也不多说,将那方帕子掏出来就往他面前送。

“给我帕子作甚?”管事一头雾水看着他们。咳了一声,挺了挺胸膛,大义凛然道。“这儿不准收受贿赂。”

……

谁用帕子当贿赂啊。沈潘抽了抽嘴角,觉得这位管事的想法也是绝了。

手一抬。将那帕子展开。朱红的印章印子就这么摊在这位管事眼前。

……

看着范送被管事毕恭毕敬带进去的沈潘有些摸不着头脑。

为何,就那么个章子印就那么好用?前一瞬间还自诩清高的管事就这么下一瞬俯首帖耳。恨不得当孙子般把范送请了进去?

沈潘仔细瞅了瞅手里鬼画符般的印记,实在是看不懂写的是什么。无奈一笑,把那帕子又团吧团吧塞进了衣服里。

日头又归西了。

沈潘解决了件事情,倒是心旷神怡多了。

忙不迭地往家里赶,想见见他娘。

再紧赶慢赶,两条腿也是不快的。

回了靖国公府的时候天又黑了。

沈潘叹了口气,翻了围墙,回了自己屋里。

月光暗淡,沈潘抹黑洗个澡,心想着,明天一早就得去挽香居。

一夜无梦,少了件心事的沈潘睡得倒是比昨日熟一些。

将那一堆的心事搁在一旁的话,这重生的一切倒是来的顺心和谐。

天色熹微,晨光四起的时候,沈潘去了挽香居。

院里的丫鬟还在打扫院子,见了他忙行了个礼。

“大夫人呢?”沈潘站在门口问那丫鬟。

“大夫人还没起。秀莲姐姐说大夫人昨日里和老夫人听唱本戏忘了时间。睡得晚了。让我们做活小声些。”那丫鬟唯唯诺诺答了话,看都不敢看他。

“没起便算了。我一会儿再来。”沈潘无奈转身,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重生回来放两日怎么日日都要等人?

沈潘心里腹诽。想了想,回了院子自己练武去了。

这身子毕竟是十七岁的。基础打的虽然牢固,比起前世他的鼎盛时期却是差得远了。

沈潘想着将自己的一身功夫捡回来倒是偷不得懒。

方练了不过一个时辰。他就看到他娘风风火火地进了他的院子。

张氏孀居了十来年,如今儿子有人替她管。整日里过得悠闲,倒是不显老。

早晨刚起床就听说儿子来看他了,忙不迭梳洗起来就往这屋里奔。一辈子就那么点念想。儿子如今是他唯一的牵挂了。

“早日里你去找我了?”张氏看着沈潘虎虎地站在院子里,脸上还冒着汗,走进一步。拿了帕子与他擦擦。

她是烈国人,长得颇高。对着身长九尺的沈潘倒也不算太矮。沈潘微微低着头,她稍稍踮起脚就是一次完美的会晤。

“嗯。”沈潘乖乖由着他娘给他擦汗。一双眼睛牢牢盯着他娘的脸,眨也不眨。

十几年没看到他娘了。那心里又岂是单单的想念可以说的清的?

那张生动的脸上笑靥如花,那与心里记忆相重合的温婉笑容,就这么鲜活地出现在了他眼前。

沈潘的记忆里,他娘总是温柔的。

无论是他小时娘亲抱着他牙牙学语,还是长大后,娘亲见到他时的妥帖笑意。

便是靖国公府一夕之间摧枯拉朽,他娘也只是明丽一笑,对着他做最后的诀别。

“娘早该陪着你爹去了。”他娘那时候也是这么站在他的院子里。对着他温婉一笑。

禁卫军早就包围了靖国公府,只等着那最后的圣旨来临,决定他们的死法。

国公府里人心惶惶,或疯的,或傻的,或歇斯底里咆哮的,比比皆是。

他娘却是开在那疯狂绝望里最安静的一朵花。

“娘是为了你,才苟活了那么久。”他娘笑着笑着却泛了泪来。“娘亲为了家,抛弃了国。宁国现在动荡不安。我的潘儿若是能去烈国,勿忘了替娘亲在外公前尽孝。”

那是他娘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可怜他娘出身名门,却一生孤苦。为了那短暂的幸福,赔上了家,赔上了国,赔上了一个女儿家的一切。

他娘出生不凡。

烈国相国府绝代双姝。一位入了宫,做了母仪天下的皇后。一位却在芳华年龄暴病而亡。

他娘便是那位早早被暴病的那个相国之女。

为了个一见钟情的男人。便是顶着世俗的不容,她也远嫁了他乡。

几十年的思乡苦,在异国他乡,在空冷寂寂的寒夜里怕是会愈发得让人向往家园。

可她娘却为了他挺了过来,还生生受了十几年。

况且还有那间或的谩骂和讽刺。这些沈潘都知道。

他娘来自烈国。初嫁时两国交好,尚且无事。顶多邻里乡居感叹一下烈国民风豪放实不是宁国所能及。

待到两国交恶,那烈国身份便变成了无尽诋毁的由头。

何况他娘还背负着他丈夫的战死。

他们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在了终是在深闺里相夫教子的妇人。而对着那真正挑起血腥的刽子手视若未见。

二皇子明玦,沈潘不知多少次在心里碾磨这个名字。却仍旧后悔,为何那时自己要一箭刺穿他的头骨。太过便宜他了。

那人,背了那么多的血债,欠了他那么多的血仇,又怎么能死的那么轻巧?

他爹的命,他娘的命,明琼的命,他们靖国公府几百条的性命,都因为他而断送。

这一世,他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沈潘心里发着狠,眼里却漾着笑意。被他娘的香帕慢慢抚过,只觉得那一处都得了清凉。

“找我作何?请安时不是方见到没几日?”他娘娇嗔一声,眼里却透着与表情不符的欣慰。

“儿子是母亲生的。日日在膝前尽孝都觉少。”沈潘柔声哄他娘。

果然,张氏脸上那笑意越发的明艳了。殷勤地将他脸上的斑驳汗迹擦干净了才罢手。

“就知道嘴贫。”张氏笑出声来。看着自家越来越壮实的儿子就满脸的欣慰。

沈潘倒是不做声了,深深将他娘的样子重新印在心里。过了好一会儿,方才与他娘说了正事。

“儿子一会儿想去看看凤连。娘可有什么要儿子带的?”重生两日,如今才有了闲时,倒是该去看看他了。

凤连的母后便是他娘的亲姊。她们尚在闺阁时就感情要好。

如今自家的外甥沦落到异国为质,日子本就不好过。身为姨母自然是要小心照拂着的。

只是凤连身份敏感,怎么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去。次次都是沈潘乔装打扮,混进去的。

这么一来几年,倒是和那里驻扎的禁卫军有个交情。

那块的禁卫军大抵都知道烈国太子带过来的一个扫地丫头的哥哥的媳妇儿的表哥的堂兄是宁国人。

还是个挺识趣的宁国人。知道行方便的时候带上酒,带上肉。还串上几串铜钱,让他们赌点钱。

因此,次次沈潘去之前都得问问他娘。有什么要带的。有时候是些应季的物品,有时候是些自己做的棉袜。

凤连与他的交心便开始在这里。

不然,当年自己逃难到烈国时,凤连又怎会毫无疑心地接纳自己?还委以重任。

今世里还需要做得更多才是。

及早地将凤连就出去脱离苦海。他便更早地有了大展宏图的机会。

烈国现在内外交困,外戚专权。老皇帝年岁已高。那江山已然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早些回去,才不至于收拾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说来若不是二皇子自两国交恶后有了起势。如今二皇子与三皇子势均力敌,斗得正盛。怕是如何也不会给烈国那么多年的喘息机会了。

左不过现在的宁国皇帝也老了。日日沉迷女色,才放任自己儿子从朝堂上斗到朝堂外,斗得难解难分,只待得哪一天哪一个丢了性命。

可惜,前世丢了性命的是三皇子。

文清四十三年的内乱,也是他靖国公府被诛九族的那一年。

夏天珠河决堤,奉命常年修筑堤坝的是三皇子的人。那人被处死,三皇子也被连坐。

三皇子不甘心,进宫申冤。却连圣上都没见到,就被乱箭射死在宫门外。

死后尸体被钉在了永定门上三天三夜。

三天之后,他们靖国公府就被无缘无故诛了九族。

前世的记忆一层一层铺展开来,倒是让沈潘皱了皱眉。

仔细想想,那三皇子的死似乎与靖国公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靖国公府被禁卫军包围的那天夜里,恰是三皇子惨死在宫门前的那天。

三天之后,三皇子入殓,靖国公府也等来了最后的裁决。

靖国公府九族上下两千六百五十七口人,只活了两个。

第11章:探望

一个是他,一个是他三叔。

沈潘想到这儿的时候皱皱眉。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他靖国公府百年世族,哪里是想诛九族就可以轻轻巧巧被灭了的?

偏偏,还就是被灭了。

“入秋了。拿些娘亲做的帕子鞋袜去吧。一会儿让秀莲给你拿来。”张氏笑笑。拍了拍沈潘的手,将沈潘的思绪拉了回来。

沈潘只得暂时压下心里的疑惑,对着他母亲讷讷点头。

张氏嘱咐几句就离开了。儿子如今大了,个子比他高多了。她那小叔子教导有方,也不消她说什么,只隔几日里看一回便罢了。

沈潘看着他娘走了才进了屋,好好准备下。

其实也无甚好准备的。沈潘长得本就糙,穿着好久没洗的灰扑扑短打,再加上那时不时抖着的腱子肉。没人会怀疑他不是哪个靠力气吃饭的穷汉子。

不仅穷。还朴实。最起码,那猪头肉从来没少一两,那买的酒还是那家没兑过水的。

沈潘不知道,奉命守着质子府的禁卫军们最喜欢的就是他。

正午将近,火辣辣的太阳烤炙着大地。沈潘头上渗着汗,提着半箩筐的吃食走过油坊街的街尾。再走百来步就是质子府。

沈潘快步走着,抬眼一看,就向着府门旁边的一处阴凉地里挪。

那里三三两两的侍卫们正坐在阴凉地里,或赌钱,或睡觉。

“各位爷。”沈潘脸上挂着笑。急走两步。挂在身上的箩筐倒是稳稳的。

“呦,李二狗。又来看你那远方亲戚?”一个满脸络腮胡子虎眼的壮汉倒是抬眼看了他一眼。

“嗯。”沈潘憨憨一笑。挠挠头笑得羞赧。将胳臂弯的箩筐递过来,殷勤道。“俺娘不放心,让俺来看看。”

“看得那么勤,你娘不是想顺便肥水不流外人田吧。”另一个本在睡觉的汉子也霍地爬了起来。对着沈潘怪笑着,那眼神透着股猥琐来。

“去去去,二狗好歹家道不错。怎会看得上个烈国人?”那络腮胡子对着沈潘还是熟悉些。

从善如流地接过箩筐,拿出酒肉,剩下的东西略一翻检,就将箩筐还给了沈潘。

沈潘接过箩筐,点点头,哈着腰,进了门。

质子府不小,外表看修的得也气派,因着住的人不多,好些地方却是都被废置了,倒是荒草丛生。

进了门,沈潘就不用那么装了。只管大咧咧地朝深处去。

不一会儿那密草丛里才隐隐现出个破落院子来。

那院子门都坏了。就那么半敞着,大咧咧地半歪在中间。

沈潘皱皱眉,微微推开那吱吱呀呀的门,看那倒是整洁干净的院子脸色稍霁。

稍霁也是那么一小会儿。沈潘踏进去,抽了抽嘴角,扫了眼空无一人的院子,对着那紧闭的屋门皱了皱眉。

太安静了,也太诡异了。沈潘踏进屋里,对着院里树上的干涸血迹皱了皱眉。

沈潘一脚将那紧闭的屋子踹开。走进卧室,眼神一凝,就奔了进去。

“你怎么了?”沈潘快步过去,将床榻上的凤连扶起来。

他可没想过,再见到凤连是这样的。

凤连却不理他,只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嘴里微张,那脖子奇异的泛着红,被沈潘抱在怀里不住地抖颤。

“去他奶奶的。”沈潘狠狠唾了一口唾沫,一个手刀下去,把凤连给劈晕了。

这症状太特么熟悉了。

沈潘暗自叹了口气,看着昏过去的凤连仍旧抖着身子,脖子泛红。

前世里,这个病缠了凤连一声。他还当这是凤连回烈国时被人暗害的,却不曾想,原来这个时候就已经被人明目张胆地害了。

哪里是生病了?分明是中毒了。气急败坏的沈潘站在屋里转了好多圈。咬咬牙,一屁股坐在了屋里,他等。

也不知现在发现了是早还是晚。

他还记得前世里无机老秃驴的话。“这毒太过霸道,若是早来个几年,贫僧还能试上一试。如今毒深入肺腑。药石无医了。”

毒深没深入肺腑沈潘不知道,老秃驴这话倒是发自肺腑的。还没说几天,凤连就熬不住了。由着无机给他续了命,苟延残喘些时日。

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的沈潘深吸口气,心想如今早了一二十年,该是来得及,一定要来得及。

“公子?您,您怎么来了?”不过一会儿,这院子门口就出来个人。那人本低头急匆匆地进了院子。抬头顺着那大开的门倒是一眼看到了沈潘。

“哪儿去了?”沈潘皱皱眉。对着这十来年快没见到的人实在是没什么印象。这人肯定不是被凤连一直带在身边的那个。

那人倒是一慌,支支吾吾地还老把眼神往里瞄。

“回公子,青竹不见了,奴才去找他。”

“不见了?方才不是出去了?”沈潘坐着,淡淡说道。

“啊?”那人慌乱叫一声。无措地站在门口。

“不进来给我倒杯茶?”沈潘眼皮一抬,幽幽看他一眼。

那人却是慌忙就转身往外跑。身子一转,就到了门边。

沈潘却是没给他机会。桌子一拍就冲了出去,一个箭步冲上去,提着那人衣服将他拎起来。

“公子饶命。饶命。”那人抖着身子向着沈潘求饶。

“到底怎么回事?说。”沈潘脸色一沉,皱眉看他。

“主子,主子生病了。青竹说主子活不长了。”那人期期艾艾哭丧个脸道,若不是沈潘提着他。他都要瘫到地上去。“奴才只是回来捡些,捡些漏的啊。”

“剩下的奴仆呢?怎么一个人都没?”沈潘皱皱眉。却不曾想,这里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小翠和青远跑了。”那人抹了把泪。“他们在后院山里摸了条路,拿着些值钱的东西就跑了。”

“青竹呢?”沈潘这才想起,青竹这个名字。好像是凤连身边的贴身太监。

“青竹。青竹被他们砍了。奴才把他放在了拆柴房里。”那人越说越小声,到了最后恨不得连着自己都缩小了,不引起沈潘注意才好。

第12章:碰头

沈潘只觉得身后凉风吹过,心里抖擞又迷茫。

后山有条路?

那他费那么大劲儿进来是为了何?

沈潘淡淡瞥一眼手里的小太监,手一松,将他放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青,青河。”小太监揉着自己摔成两瓣的屁股回答。

“你过来。”沈潘冷冷说道。转身朝着柴房去。

柴房里,血流了一地,血泊中间穿着青衣的小太监果然趴在那儿,不知死活。

沈潘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对着那小太监。“你可知道那后山的路?”

“知道,知道的。”那小太监赶忙将点头如捣蒜。

“带我去。”沈潘甩手又把柴房门掩上。

质子府靠山临街,屋后就是座山,山不大,却已然出了城。

本来就偏僻的地方,质子府又没多重要,这地方的禁卫军看得也不严。

这后山有路,沈潘还是相信的。

那小太监畏畏缩缩地前面带着路,慌张极了,山路难走,好几次都摔在地上,被沈潘强扶起来继续走。

“不走了?”沈潘眼皮抬都不抬,冷笑一声。看那小太监在山上悬崖边止了步。

方才他就觉得不对劲儿,那柴房里的血,太多了点。青竹身上的伤口明显是被人偷袭下了死手的。

若是小太监和小宫女私奔了,那里还要将人害死?

沈潘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眼前这个毫发无损的小太监有诈。

“这就是你抛尸的地方?”沈潘走近一步,侧身往前望一眼。

别说,这悬崖还真挺高的。

“饶,饶命。”清河噗地跪了下来,胡乱擦把头上的冷汗。

“还准备把我引来推下去呢?”沈潘嗤笑一声。眼里透着股森然的寒意来。

“不敢。”那小太监咬咬牙。将头埋在地上,抖个不停。

“谁派你来的?”沈潘不耐烦地皱皱眉。

“求公子饶命。”小太监仍旧咬着后槽牙,一个劲儿磕头。

“说。说了,我就放了你。”沈潘深吸口气,耐心说道。这个时候就处心积虑想害了凤连的人,也实在是高瞻远瞩了些。

“公子别问了。就,就当奴才猪油蒙了心。”

“这么有骨气?”沈潘气笑了。手围拢在胸前,脚一踢,就将小太监踢翻在地。

“那你就去死吧。”沈潘又是一脚,直直将人踹进悬崖里。

那人惨叫一声,片刻间就没了声息。

凤连的毒罕见。有人这时候下了毒,肯定不是心血来潮的。如今看这小太监的作态,只怕是已然被人盯上了。

沈潘就知道从小太监嘴里套不出话来。

吃里扒外的东西。死有余辜。沈潘掸掸灰,叹了口气,还是下了山。仿佛轻易要了别人命的不是自己。

午后阳光没褪,仍旧热得人汗流浃背。沈潘提着个空着的篮子总算是赶在禁卫军换班前出去了。

“今日里待得挺久啊。”那站在门前络腮胡子的侍卫看他出来打个招呼。

“劳您了。”沈潘憨厚笑笑。摸摸袖子,摸出串铜钱来。递了过去。

“好说,好说。”络腮胡子收了钱,脸上立马堆了笑意。拍了把沈潘得肩膀,笑吟吟走了。

被拍得直愣愣的沈潘呆了好一会儿才走。

钱果真是万能的。

深刻体会到钱之自己重要性的沈潘拔腿就提着篮子回了府。

静清院里空悠悠,沈潘捉了笔,游笔龙蛇,写了满满一张纸的方子。

日暮西沉,待到沈潘一一买好了药已然不早了。

路上行人匆匆,沈潘带着那包包药出了城门。

盛都郊外偏僻。空无一人的山下,寒鸦凄凄声入耳。沙哑粗呖的声音惹得人心里发麻。

沈潘一派轻松地向着山里走,丝毫不理会那黑夜渲染出来的格外荒凉恐怖的氛围。

那小太监倒是提醒了他一下。山里没路,却是能走,只要爬到白日里放去的悬崖边上,逃出生天就不是梦。

夜半时分,质子府里连根烛火都没。黑灯瞎火的,凤连皱眉起身。

全身上下都疼得厉害。连着挣扎地起来时都喘了好几口粗气。

他自然知道这是怎么了。未曾想,起了歹心想置他于死地的是竟然是自己带来的人。

前几日,他就察觉有问题。清河说后山有路,青远陪他去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小翠察觉不对劲儿,被骗到了柴房里。他忽然全身疼,意识不醒,恍恍惚惚间看着青竹在院子里被清河一斧子砍在后背上。

凤连忍着疼,在漆黑的夜里反思着自己的过失。徘徊在为什么这么深明大义,隐忍有抱负的自己会在阴沟里翻了船的不堪事实里。

门口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凤连只看到身影一晃,就有人猫着腰进来了。

且那身影略显粗壮。

凤连忙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那黑影的移动。直到他确定那人是在向着自己的方向摸来。

“谁?”凤连忍不住了。抬眸对着不足三步远的黑影叫一声。

那黑影明显一滞,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个闷闷的声音。“你爹。”

“哥。”凤连从没觉得沈潘的声音如此天籁。连带着那声“你爹”所包含的深沉意思都没有过多计较。

“清河呢?”凤连看那影子停了下来,幽幽地问了句。

“死了。”

“你杀的?”

“他会自杀?”

“……”

沈潘重生来对着凤连本该泛着浓浓情义的寒暄以沈潘冷到刺骨的笑话友好结束。

沈潘也不想这样的,真的。

可他就是止不住地生气。谅谁进来看到这质子府成了个凶杀案现场也不会多高兴。

重要的是,这破小孩根本就没想过找他帮忙。

质子府看得不严,他们之间是约定过些暗号的。可直到沈潘自己踏进这儿之前,凤连都没给他递出过什么消息出来。

所以若是自己不来,这破小孩就打算自己硬扛了?用什么扛?用命?

沈潘一想到凤连身上中的毒就脑仁疼。若是还有别的,那就还有点,别后重回的心疼。

凤连一生的折磨,竟然在他十五岁的那年就开始了。而自己,却茫然不知。

或者说,凤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自己。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不在意的毒有多骇人。

可重生后的沈潘知道。

沈潘还记得自己出征那年,凤连病入膏肓,呕着血给他践行。

身边的宫女捧着玉坛,沈潘就看着他一坛一坛地呕血,呕到后来,那血越来越黑。

白玉对着黑血的色彩对他冲击太大,沈潘侧过脸去不忍心看,那破小孩却还对他笑。

凤连说,“你快些打,朕怕熬不住等你回来。”

气得沈潘咬着牙红着眼打马跑到微尘山把无机劫下了山。

人微尘山的和尚还以为他要犯了杀戒。

后来人家无机拼着一生的修为暂且保了他的性命。他醒来第一句话却是。“祸害遗千年。朕哪里那么容易死?”

都说祸害遗千年,沈潘却觉得自己是专门克祸害的。不然为什么遇到他的两个祸害一个个的都不得好死?

这厢沈潘抿着嘴不吭声。那厢小凤连却是个体察入微的,他哥只要不说话,那准就是生气了。

“哥,我错了。”黑暗里,凤连叹了口气。

那显得稚嫩的熟悉声音就那么晃晃悠悠飘进他耳朵里。

“错哪了?”闷闷一句,沈潘终是启了口。

“错在,没第一时间告诉你。”凤连耸拉个脑袋,孙子似的低着头,认真道。

“清河是我的人。御下不严是我的错。”凤连还是加了句。

他在这宁国举目无亲,本就活不易,被自己人捅了一刀,那还不是怪自己?

凤连未曾没想过找沈潘。找了又有何用?他走之前父皇对他千叮咛万嘱咐,“此番你去为质本就是耻辱。需得安卧薪尝胆之心,行隐忍低调之事。需知过尽千帆,才能苦尽甘来。莫要忘了,父皇为你守着江山。你是一国之主……”

他是一国之主,一国之主怎能会是个只会被人涉险施救的怂包?

沈潘在黑暗里抽了抽嘴角,他与凤连相依为命几十载,又怎么不知他的想法?

何况如今他还小。意气少年,没了春秋的打磨,只有隐忍的执着。

“御下不严是你的错。可他吃里扒外,将你逼入险境更是你的错。你并非错在御下不严自食恶果。你错在,不惜命。”沈潘温着声音,觉得自己越发的好脾气了。末了,愣了愣,还是将手放在凤连的头上,摸一摸。

“我并非要你依赖我。”沈潘灼灼道。“可你要知道,你的命尊贵无比,这不是你能拿去冒险的事情。”沈潘嗓子不好听。低沉又沙哑,却带着认真。

在那静谧的夜里,就那么流淌在心间,像一脉水,温润,却带着不能迟疑。

“哥。”凤连咬咬唇,只觉得头顶的大掌颇为暖。

“嗯?”沈潘应了一句。对着凤连他都是平辈相交的。如今这个样子,叫他都觉得别扭。

“让我抱抱你。”

下一刻,带着些许凉意的身子就贴了上来。

凤连的身体比沈潘的凉,沈潘抚过,贴过他的脸,才发觉,这小孩是令人惊心的瘦。

都说时间如潮水,流过,走过,剩下的才是自己的。如今的沈潘却觉得那都是扯淡的狗屁。

前世他也走过,怎就不知,文清三十九年,眼前的人是凄惨的,日子是无望的,连着这夜都是惨淡得没有一点亮光。

文清三十九年的人,事,物,又这么铺陈在了自己面前。沈潘这才发觉,时光并没有自己以前觉得的那么美好。

至少,在他十七岁这年,命运已经开始了它无法言说的轨迹。

“好了吗?”漫长的宁静之后,是沈潘醇厚带着些沉闷的嗓音。

“好了。”凤连站起身来,略微活动一下疼得僵硬的身子。倒是天黑,看不见自己脸上的诡异红。

他自从来了宁国后就没那么脆弱过。他永远是矫庄自持的烈国太子。就是在异国他乡,就是他沦为国质,他也有最后倔强的尊严。

见到沈潘是自己初来那一年,文清三十三年的风冷得刺骨,他长途跋涉而来,反而越往北越暖和。

再暖和也是冬天。锦衣玉食的太子爷,冷不丁地沦为阶下囚,这不是谁都能接受的。

那时的自己,孤,冷,寒。带着对这片土地深切的恨意,掩下那涛涛的愤怒,扮演一个唯唯诺诺的胆小鬼,可怜虫。

他不能死,他的山河他的祖国等着他,他的父皇为了他往后的皇位安稳,连一个多余的子嗣都没生下。纵使他沦为质,也没想过换了人。

他只能日日被困在质子府里,装得像个平静,乖巧的小鹌鹑。因着这样,宁国才有可能放下心来,让他身归故里。他的身份太敏感了。

见到沈潘是他最冷的时候。两国交恶,质子府连着冷宫都不如,倒是比冷宫戒备森严。

他拼命在屋子里跺脚,揉着因为写字冻得通红的手。

很冷,因为他没有冬衣。在这儿自生自灭,连着饭食都不够,又怎会有冬衣?

沈潘就是这个时候来了质子府。空着手,带着一脸的踌躇。

他听随身带来的太监禀报,只去看一眼。却不曾想,那人从怀里掏出个钗子来。

钗子本该是一对,凤连认得,因为另一只钗子在他手里。他启程前,他母后偷偷塞给他的。

母后什么也没说,含着眼泪,把一只金钗递到他手里。他本以为母后是让他睹物思人,莫要忘了生母。却不曾想,这竟是认亲的信物。

孤寒的冬日里,凤连不知道在异地他乡遇到自己的表兄是欣慰多一些还是狂喜多一些。

无论如何,那漫天卷地的阴沉日里,那人将身上的冬衣换下给他,仅着一身单衣出去的时候。凤连还是蛮感动的。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

在今天以前,凤连对沈潘只有那无尽的感激和谢意。

第13章:信任

寒来暑往,这日子也算是勉勉强强过了下去。他的那些奴仆死的死,逃的逃,到了现在,他已然看得淡了。

若不是清河冷不丁地给他来一下,凤连差点忘了,自己周围危机四伏。

“你想如何?”寒暄过了的两人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连着灯都不点。

黑夜容易让人冷静,也让人能够集中精力。

凤连端坐着,沁凉的地板贴在身上缓解了身上的痛灼感。清河给他下的毒,比他预料中的要强劲的多。

“能如何?”听着沈潘的声音让他有了些许的安心。可这份安心抵不了心里潜藏进的苦涩与孤惘。

他像浮萍,扎根在异国的水里,说不准哪一次,一个风吹,一个浪倾,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失去了故乡的沃土,他孱弱得能被人总小拇指按死。

“凤连。”黑夜寂寂,沈潘忽然叫了一声他。

像一阵风,看似轻轻,却在他心里扬起一阵沙尘。

“凤连,你想回去吗?”沈潘问他。

“想啊。”凤连苦笑一声。“客死他乡也太过凄惨了些。”

他已然在这儿呆了六年,无尽的等待让他已然没了锐意不知今夕何夕,而何兮他才能够脱离这窘境。

“你不会死。”沈潘定定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像重锤,一锤一锤沉甸甸。

“你信我,凤连。”

他让他信他。

……

晨光初晓,斑驳的光影唤起了盛夏里清晨的第一声蝉鸣。

遍地狼藉的院子里,凤连对着沈潘的作品有些不敢恭维。

“可还活着?”凤连端坐在院里的石桌上,看着忙里忙外的沈潘。

“死不了。”沈潘干巴巴地应了句。手里的盆一甩,盆还在手上,那唰唰的血水就被泼在了一旁的草丛里,染红了一方青青草地。

那血腥味漫延开来,惹得在院子里喝清茶的凤连呆怔一下,终是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得多久才能醒?”凤连叹了口气。脸上因为昨日的折磨还泛着白。凤连皱皱眉,看向脸色比他还白的青竹。

所幸沈潘来的时候带了不少药。否则,能不能救下来还真的是个迷。

沈潘却是不理他。只手上拿着金疮药给青竹换药。将那背后的窟窿堵住。幸亏他命大,清河的斧子差一点儿就要割断了他的脖子。就算是沈潘发现了他,他也没了命数。

沈潘不理凤连。凤连便又坐了下来,知道此刻帮不上忙,索性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拿手轻一下重一下地敲着。

沈潘昨日对他说,“山不就来,我就去。你若是想回去,与其等着你被赦,还不如自己给自己创造机会。”

沈潘说的有理,可他若是真能翻云覆雨一番,也不用在此委曲求全了。

可,他转眼看了看在一旁利落地为青竹包扎的沈潘。他利索地用白布将青竹身上的伤口缠好,周围垫上柔软的布。那人明明只比他长了两岁。那刀削斧刻的脸上,却是一派的老气横秋。凤连不知该不该相信沈潘。

他照拂了他六年。像一脉温柔的水,温脉得他差点就要忘了,眼前的人,是六年前突如其来冒出来的。

沈潘今年十七岁。将命放在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人身上。

“好了。”沈潘站起了身子。哼哧一声,鼻子里出了口气,走了过来。

“药拿着,待他醒来,我过两日再过来。”沈潘将手里的瓷瓶给他。那是上好的金疮药,他方才已然为青竹换了一次药。

“你为何要救我们?”凤连沉着脸,一双狭长的凤眸深深望着沈潘的脸,一字一句道。

好人也要有理由的。沈潘前六年为了情面帮他,他能理解。而今,他的举动,若是被人发现了,不啻于引火烧身。

他不懂,为何。沈潘会为他做到如此。

此刻的沈潘的心里波涛汹涌有如被千军万马奔腾。看着一本正经,满脸疑惑的凤连。已然被范送质疑过一次的沈潘内心里毫无波动,甚至有些想笑。

现在倒是能理解他们的心思了。任谁走在大街上被陌生人送一块沉甸甸的金子也会心里不安。

沈潘有些无奈,偏还要绷着脸。他总不能说,“多谢前世里他用他,信他,许他戎马生涯,让他手刃仇家?”

不管是那个原因,沈潘都不能与他说。那前世的酸涩困楚,他不能与他说。明明今世里他下定决心帮他创出一个昌平盛世的。

沈潘心神一荡,倒是片刻间想了个好说辞。

“我不妨与你说。”沈潘叹了口气。默默低下了头。看似难以启齿,厚重的还没开讲就让人莫名感动。实则,一向耿直真诚的沈潘正在心里挖空心思想着怎么随便掰个好理由。

“我不妨与你说。”沈潘摸摸鼻子,一屁股坐在凤连旁边,千回百转间,开始表演。

“你可知我是靖国公府长房嫡子?”沈潘叹一口气。“我爹,就是文清二十六年,战死的怀远将军。”

“平远坡?”凤连眼神一凝。据他所知,文清二十六年,平远坡莫名一战,正是宁国和烈国的交恶的开始。

“是。”沈潘有些怏怏,看似提到了伤心事而愁苦,心里却是在慢慢忖度,这话到底该说几分好

“帮你是为了报仇。”沈潘幽幽一叹,沉闷的话里欲言又止。

“你若是不愿,我找别人便是。明着报不了仇,我暗着来总可以!”这一句就丰富多了,卖了些关子,一句话里包着隐忍的愠怒,求而不得的愤慨,配上那被拍得震响的石桌实在是生动极了。

人的潜能果然是无穷的。往日里多么老实耿直的沈潘啊?竟然被人逼着撒了个如此动情动理,动人心弦,还让人恨不得声泪俱下的谎。

凤连在脑补了一出荡气回肠,欲说还休,英雄含泪身枉死,壮士流血魂不归的悲情情节后才堪堪地断了心里的思绪。

倒是松了一口气。

不怕沈潘有所求,只怕他无所求。便是不知那背后的隐情是何,但凡知道有隐情,凤连也想试一试。

凤连发觉,自己比自己心里想象的更想答应沈潘。

这是个好机会。这个囚笼囚了他六年,合该够了。凤连垂下眼眸,任由初晨的阳光晃在他苍白的脸上,眼睑一开一合,淡淡的唇一勾,微微一笑。“你照拂了我六年,便是报恩,我也合该帮你。只是你可想好了?这是杀头的罪。你的想法太过大胆,沾上了我,可就不得超生了。”

听听,凤连就是凤连。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端庄大气,进退有度。从善如流地让沈潘一愣。

“这有何?人生在世能几时?总如咸鱼般不得翻身又有什么意思?”沈潘憨厚笑笑。眼里沁着最真诚的愉悦。

凤连是鹰,好吧雏鹰。合该在广阔无垠的天地里抒发意气,挥斥方遒。重要的是,凤连给了他最起码的信任。

这信任来之不易,是他绞尽脑汁撒了个谎换来的。

……

几日里稍纵即逝,沈潘这几日回到靖国公府后日日去叨扰他家三叔。

静安院里本该是宁静雅致的。却在沈潘无声的撩拨下变得躁动又喧嚣。

“立秋时节云首书院就能招天下学子了。你作甚非要暗地里塞进去?”沈清被沈潘闹得烦躁极了。这几日里本就热。他恨不得日日贴在冰块上,谁知道他这侄子不知抽了什么筋,一个劲儿地来给他找事情。

“考不进去。”沈潘昧心地耍不要脸。扎着马步蹲在他三叔的房里。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沈潘喘着粗气,绿着眼睛盯着他三叔旁边的冰盆。

天真的太热了。

“那也不行。”沈清难耐地在贵妃榻上翻了个身子,懒得看自家侄子的犟样。

怎么就长歪了呢?不说长成亲爹那样的英明神武,少说也要耳濡目染出自己的优雅俊美吧。为什么是这么个红着脸涨着脖子的糙样儿呢?

不是说沈潘不俊美,不是说沈潘不风光昳丽。有美如斯,温润如玉;有君如斯,高山仰止;有士如斯,矫矫庄庄。不让他风光霁月吧,怎么就能整日里穿着灰扑扑的短打呢?知武都知道每日里换个颜色。

沈清为着沈潘那张有如铜铸钢打的清冷俊美面孔感到那么一丝的无奈和可惜。偏生的清冷公子,非要打扮成一副不拘小节的武夫样子。

“怎就不行?盖一个戳的事儿。”沈潘瓮声瓮气道。丝毫不为自己上不得台面的请求而感到羞于启齿。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这八字真言,沈潘算是学到了精髓。

“呸。”沈清气到没话说。想到上次那帕子上的戳脸色一变。对着沈潘咬牙道。“说了没有。若是不想考,就别进去。”

“知武,把少爷请出去。”沈清装死般躺在贵妃榻上一动不动。

听着沈潘一动不动,只得闭上眼睛,张了张嘴。“少爷不走就扔出去。”

“得嘞。”外边一阵欢呼雀跃的笑声。“爷您怎么不早说。”

……

得,三叔生气了。还是走吧。省得一会儿不体面。

沈潘看了自家三叔一眼,不得不叹了口气。出门的时候狠狠地瞪着坐在树上悠哉悠哉吃葡萄的知武。

“少爷?请吧?”知武朝他笑笑。那葡萄皮一吐,在天上乱飞。

“知武以后别再落在老子手里。”

说完施施然走了出去。

留下在书上摸鼻子的知武。

他就说,少爷变得小气了。

知武的腹诽沈潘自然是不会理的。沈潘沉着脸回到了静清院里,打了桶井水洗个澡先。

灰扑扑的短打被利索扒下,沈潘大门一关,光着身子就站在井边遛鸟。

完美细致的古铜色肌肤就那么裸露在青天白日,烈日洋洋下。那魁梧的身子上完美的人鱼线,顺着侧边,蜿蜒下去,紧致的肌肉在阳光下泛起饱满的亮光。

沈潘将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了一遍,对着自己年轻富有美感的身体满意极了。

放松着身体,弯下腰来,打满一桶水,稳稳当当地提上来。

“老大老大。”嘹亮的声音比夏蝉还要聒噪。

沈潘还来不及将那桶水淋上去就听到孙子锐扯着嗓子叫他。

水桶还僵在半空中,沈潘呆滞着脸,寻着声音看那围墙阴凉处现出两个人来。

孙子锐一脸的喜意,洋溢着对他老大无限的热情。另一个范送,含着笑,低眉顺眼,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的下身。

那眼神太过意味深长,意味深长到沈潘身上无风自动,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第14章:缘由

“有事?”沈潘面不改色,一手拿过衣架上的衣服,迎着风,抖着一身的鸡皮疙瘩把衣服披上。

“有。”孙子锐一蹦三尺高,爪子直接凑过来。勾住沈潘脖子。

倒是挡住了范送那耐人寻味的视线。

沈潘冷哼一声,忍住没把巴掌呼他脑门上的冲动。“有话说。”

“有话说。”孙子锐侧过脸,对着一旁的范送挑了挑眉。

“咳。没那么急。”范送眨眨眼睛。冲着沈潘笑了笑。

沈潘抽了抽嘴角,将衣服穿好。

静清院永远是靖国公府最破的地方,没有之一。

该着他三叔说了。便是给他用好的,没几天碎了,坏了,多心疼?

孙子锐一如既往坐在缺了条腿的椅子上没了正形,三条腿的椅子,也能摇摇晃晃的做得不亦乐乎。

无聊之余还能看着范送规规矩矩坐在那儿,等着沈潘收拾妥当。

许是这几日过得不错,孙子锐觉得这人倒是没以前那么黄了。干净的脸上显出丝清秀来。那人嘴角总是噙着笑。

跟着自己没心没肺的笑还不一样。那是一种见人三分笑的拘谨和场面。

孙子锐看着那笑看得有些发毛。抖了个激灵,猛然拐了个眼神,开始眼观鼻,鼻观口,口关心,心里装着乱七八糟,五道六道小九九。

“你怎么了?”范送对着无时无刻不在瞎动的孙子锐皱了皱眉。这人实在是太好动了些。

“没。没什么。”孙子锐讪笑一声。

哪能告诉他,自己觉得他这笑,笑得特别假。特别虚,特别不是人?

老大说要温柔,和蔼,要友好,要团结,要不遗余力地去讨好这位。说不准人家日后就飞黄腾达了。

孙子锐觉得他老大这话,可信。就冲着皮里阳秋的样子,像极了他家城府比皇宫还要深的老子。

细思极恐,越想越战战兢兢的孙子锐开始分外地想念他家老大了。

或许是孙子锐的祈盼奏了效,收拾妥当的沈潘到底是千呼万唤始出来了。

“干嘛又逃学?”穿戴好的沈潘木着脸,看着在自己屋里一动一静的两位。

不是有句话叫什么来着?“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合着兔子和处子也是能诡异地处在一起的。

“他他他,老大。”孙子锐一听这话就炸了。一只手指伸出来指着范送。痛心疾首道。“都是他,他非要让出来见你。我说要寒窗苦读吧,要好好读书,为着老大,也要多读一箩筐的书……”

孙子锐一言不合就唱起了大戏。指着范送,跳起来边说边转圈圈。

“闭嘴。”沈潘扶着额角即将崩裂的青筋,一手抵住了孙子锐的脑袋。将他按在凳子上。

“哎呦,轻点轻点。老大这凳子是坏的。”孙子锐上身动弹不得,下身倒是灵活。下去的时候,双脚用力稳稳地扎在地上。倒是没一屁股因着三条腿的椅子坐在地上。

“你说。”沈潘颇为意外地看着风雨不动安如山,坐在椅子上静静看孙子锐倒腾的范送。

“你可还记得那日送我回云首书院时拿出来的印记?”范送喝了口桌子上的白水,对着沈潘玩味一笑。

“当然记得,怎么了。”沈潘垂着眼,紧前两步,也坐在了桌旁的椅子上。

吃饭喝水的大方桌,他们三个人各居一面,倒是和谐。

“可否拿给范某看看?”范送眉头一皱,稍微向着沈潘倾了倾身子。

“可有什么玄机?”沈潘心头一跳,从怀里将那帕子掏了出来。

“有。”范送接过帕子,若有所思点点头。

微微展开,不甚清晰的红色戳印在白色的细葛上。

“公子的帕子从哪里来的?”范送古怪地看着沈潘。

“家里长辈给的。”沈潘沉下脸来,盯着范送。

“长辈?”范送脸色变了变。低下头来,仔细看了看这戳印。

“若这方帕子代表靖国公府的态度。那公子,还请反复思量的好。”范送深吸口气,将那细葛帕子还给沈潘。

“怎么说?”

沈潘心里一动。下意识地就觉得他三叔莫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若是没看错,这该是三皇子的印戳。”

“三皇子?”沈潘挑挑眉。怎么又是三皇子?

“那是枚私印。”范送顿了顿。“上边印着崇明。下边的两个图案鬼画符般却是草书的云首二字。公子可知崇明代表了什么?”

“三皇子?”

“是,崇明本就是三皇子的字。”

“你怎么知道的?”

“三皇子的人来找过我。”范送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找你?找你作甚?因为那个戳印?”沈潘吓了一跳。

这回不是猜了,他三叔定然是与三皇子有关系的,且关系匪浅。

“借了别人的道,便是上了人家的船。公子不知?”范送幽幽道。“还是你靖国公府私下里站了三皇子的队却把您蒙在了鼓里?”

看沈潘那一头雾水的样子,大概还真是不知道的。

“公子还是小心为好。莫要被人卖了,还要给人数银子。”范送叹了口气。

这话就长了。

深夜里,星子遍洒天际。沈清正悠哉悠哉地睡在房里。身下是冰蚕丝织的毯子,手边是洗得粒粒晶莹的紫色葡萄。

由内而外的凉意,沁人心脾的爽快。饶是平日里傲娇炸毛的三爷也被伺候得舒舒服服,脾气好了不少。

可惜,这副天清夜静,和风淡月的静谧画面没维持多久。

“你怎么又来了?”看着悄无声息摸进自己房里的沈潘,沈清尖声道。

莫说知武了,连着沈清这几天看着沈潘看得都要吐了。日日来给他找事,本来就热的天气让他心里闹得更是难捱。

“那是贡品吧。”沈潘不理会沈清常态的炸毛,一双锐利的眼睛立刻锁定了床榻上闪着白光的毯子。

“你哪儿来的?”沈潘抬头挑眉。乖乖的,不曾想,他家三叔还真是深藏不露。

“你管我哪里来的?”沈清面不改色。许是对着自家脸皮比城墙厚的侄子死了心。悠悠躺了回去,没了正形。

“三皇子?”沈潘咽了口唾沫。目光从沈清的身下挪到了沈清的身上。

实不相瞒,他三叔确实长得好。该是继承了老靖国公夫人的相貌多一点,面色如玉,漆眉如墨,清凌凌的眼,高挺挺的悬胆鼻,水汪汪的口唇。端的是挺拔秀雅,一派风流。却偏偏那老是微微翘起来的嘴角,那挺直若青竹的腰身让他有一种骄矜的贵气来。

沈潘也说不出他三叔到底哪里好看,却就是让人看着,舒服。

都说他三叔是玉面郎君,倒是所言不虚。

那模样。可比曾经看过的城北徐公漂亮多了。

“你知道什么?”沈清乍听到三皇子的那刻就绷紧了身子。那双明亮的眼睛刹那间半眯着,在灯影下隐隐绰绰。危险而又魅惑。

这时候打死沈潘,沈潘都不相信他俩没关系。

“不知道什么。”沈潘闷闷道。看着要炸毛的他三叔两眼发沉。“你什么时候跑他船上去的?”

“老早了。”许是因为对面的是自家人。沈清倒是回过了神来。轻笑一声。弯弯眉毛,放松了下来。

“怎么?管到你三叔头上了?”沈清笑笑。白皙修长的手拈起手边的一粒紫色葡萄,随意地放进了水淋淋的嘴里。慵懒地在床榻上伸了个懒腰。

“不是管。”沈潘摸了摸鼻子,心虚道。“靖国公府现如今就站队?”

沈潘好像找到了靖国公府前世里大祸临头的缘由。

虽然诧异,倒是不惊惶。上一世三皇子虽然死得凄惨。可这一世,二皇子在明,他在暗。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不管靖国公府暗中支持谁,他都要把二皇子明玦给扳下来。

不过他三叔看上去不像个蠢笨之人啊。沈潘倒是有些好奇,为何他三叔会那么义无反顾地帮着三皇子明琛。

连范送都看得出来三皇子明琛他日必将陨落,他不信连着最后一刻都没死的三叔看不出来。

今日下午里范送与他一一说透,沈潘才如梦方醒。

宁国烈国分立天下。彼此之间不分伯仲几百年,烈国又怎么会忽然突然被宁国打得还不了手?

倒是和烈国皇上凤英荀有关。

这世道,世家横行。连着明家,凤家,几百年前都是根基深厚的世家。

从几百年前的乱象四起,到如今的形式稳定。唯有一点不变的就是,那世家族在肆无忌惮地壮大,延伸,最终成为炙手可热的庞然大物。

如今门阀士族横行无忌,倒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一颗毒瘤,虽说有害,却渗透了五脏六腑,哪会是说袯除就袯除的?伤筋动骨还是轻的,弄得天下大乱,才是弄巧成拙。

凤英荀错就错在操之过急,甫一上位就废了一系列的旧政,迫不及待地实行新政。



第15章:询问

凤英荀明目张胆地要削了世家族的权。

首当其冲地就是废旧政,行新政。连着世家门阀抓的死死的官员九品中正考核制也变为了科举制。

考核制让门阀世家们直接捏住了烈国的大权。各地的世家们将自家的子弟们一代一代地选拔到官位上,甚至将官位变为他们发展的交换筹码。

一年年,一代代下去。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这本身就是病态的,且病入骨髓。

凤英荀效仿前人刮骨疗伤,无奈他太过小看根深蒂固的世家了,更小看了世家们对科举制的抵触。

想也是。考核制将门阀的子弟送到了天边,若是科举制,便是前期门阀士族仕人多,也顶不住以后贫寒人家寒窗苦读的读书人越来越多。

这是赤,裸,裸地对着世家们挑衅了。

可惜世家横行已经是沉疴痼疾,凤英荀操之过急了,不仅没能实行新政,还让那些贵族们起了野心。

有了世家的鲸吞蚕食是可怕的,可一时间没了世家,便像是被抽了筋骨,更是可怕的。凤英荀想动一动那筋骨,自然遭了自上而下的反噬,到底是耗了国力。

偏生这时候宁国趁火打劫,闹得边疆不稳。文清二十六年开始的战乱生生让烈国喘不过气来。几年后,烈国太子为质,算是勉强有了暂时的停歇。

沈潘本以为,烈国如此,还没被灭了,确实是上天眷顾了。

他自然知道世家的威力的。当年他辅佐凤连,不知道因着那些鼻孔朝天的权贵世家们吃了多少苦头。

若是范送不说,沈潘还真不知道,烈国如此苟延残喘,风雨飘摇,竟然尽皆为世家所累。

“烈国收世家所累,宁国又何尝不是?”范送下午慢声细语,一一为他解释。“烈国三大世家做大,才让凤皇一时难以招架。公子,宁国,虽无三大四家。和九郡,十八城,哪个地方没有世家各自为政?”

“那与我靖国公府有何干系?”沈潘沉声看他。“天子脚下。空有爵位而已,翻不出浪花来。”

“翻不出浪花来,靖国公府是如何出了五位位列三公的祖宗的?”范送哼笑一声。“爵位就是您靖国公府屹立不倒的根本。”

“那与三皇子有何关系?”

“公子不知?”范送挑挑眉。

“知道什么?”沈潘不假思索。宁国的鸟事,他没心思知道。

“那就是真的不知。”范送叹口气。轻轻摩挲手边的粗瓷杯子。白水已然被他饮尽了。

“宁国的问题只多不少,如今圣上不说昏聩,也算不上清明。倒是二皇子和三皇子两位可堪大任。可惜,三皇子心在天边,二皇子心思又太过狭隘了。不得善终,不得善终啊。”范送摇摇头。

“说得跟真的似的。”沈潘随意敲敲桌子。可前世反而是三皇子败给了心思狭隘的二皇子。

两个倒是真的都没有善终。

想到这里,沈潘倒是多看了范送两眼。

这人是一语成谶还是真的有那份明察秋毫,预知天下事的本事?

“公子好歹在云首书院读了好些年,难道不知道那云首书院于别处的不同?”范送苦笑一声。他家的公子,看似心细,却也心大。

有种一览众山小的心胸,可有俯瞰众生万物的睿智?

“也没甚不同。”沈潘哼哧一声。同样散发着文人之乎者也的酸腐味。

“哪里没不同?”孙子锐倒是睁大了本就不小的大眼睛。

“老大能在别的书院里遇上他?”孙子锐嘟囔道。

“云首书院束修便宜啊,饭食便宜啊,像范送这样的泥腿子,也多呀。”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孙子锐倒是瞥了眼范送。

看着那人面不改色,连着眼皮都没抬,松了口气。继续跟他老大叨叨。“老大,莫要小看了云首书院,多少像范送这样的,额,寒窗文士,借着云首书院一步登天?平步青云?莫说被那些权贵看上的。那些表现优秀的,不管门第,个个几年以后不都花团锦簇的?我爹都说了,这云首书院不得了,若是他当年年轻的时候有这地方,指不定我家就贵气了……”

“这云首书院谁开的?”沈潘挑挑眉。

那背后的人不简单,给了天下寒士一条平步青云的路不说,这是在变相削弱世家的势力。

“不知。”范送放了杯子,摊摊手。修长粗糙的手指现出来,却又被他快速地收了回去。“我只知道,跟着三皇子可关系匪浅。”

“公子,打个赌如何?”范送忽然道。“若是云首书院那背后真是三皇子,我猜,他近日要倒霉了。”

“为何?”沈潘听到三皇子就心头一跳。

总觉得似有若无的,他靖国公府与三皇子太有缘分了些。一个前脚死得凄惨,一个后脚跟着陪葬。

范送凭着那帕子觉得他靖国公府与三皇子有牵扯倒是合情合理。如今却是不知到底是他三叔一个人的本事还是靖国公府的。

无论如何,范送原来是来提点他的。

“多谢了。”沈潘嘴唇翻动。领了范送的心意。

“无需谢我。”范送轻轻摇头。收了笑,一脸肃然。“我如今不也稀里糊涂上了贼船?如今找你,是想确认一句,公子和靖国公府是认真的吗?”

认认真真地跟了三皇子?

沈潘抽了抽嘴角,抖了抖眉。

他自然明白范送是什么意思。储位之争,瞬息万变,历来凶险。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好到底鹿死谁手。

何况,如今形式还不明了。

是个聪明的,都不会那么早把身家性命那么早栓到别人身上。

“我得去问问。”沈潘第一次心里没底。谁让他家府里还有个神神叨叨的三叔呢。

倒是不担心二叔。二叔虽然性子懦弱,却也谨慎小心。上一世就无甚作为,这一世定也不会蹚这趟浑水。

要不然,沈潘也不会纳闷,他靖国公府怎地突然就遭了灭顶之灾。

十之八九,是沈潘心里的猜测。

是也,待到沈潘送走了孙子锐和范送后。趁着天黑又去叨扰了他三叔。

却不曾想他三叔坦白地那么干脆。

“你个愣小子操什么心?”沈清从躺着变为趴着。撑着下巴打了个哈欠,一双蒙蒙的眼睛更添了份雾气。

“我怎么不操心?”沈潘看他这个吊儿郎当的三叔都牙痒痒。前世都灭门了,灭门了啊。

这要不是他亲三叔,要不是自己现在打不过他,他早一圈糊上去了。

忒不走心了。感情都是闹着玩?

“三皇子宅心仁厚,斗不过二皇子的。”沈潘瞪他一眼,气哼哼道。

“你怎么就知道他宅心仁厚?”沈清面不改色看着沈潘发火,反而听到那句“宅心仁厚”还笑语盈盈,侧过点脸,给了沈潘一个笑。

“你当我夸他呢?”沈潘看着他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云首书院是他的?”到底是忍住了心里的怒意,有些立场和态度还是要摆正的。

沈潘不觉得自己比三叔聪明。他三叔这么做必然有隐情,只是会不会与他说的区别罢了。

“啥?你说啥?”沈清掏了掏耳朵。一副欠打的表情。

“你莫与我装了。”沈潘深吸口气。“那印戳就是他的。”

“你怎么知道的?”

“就只能你身边有能人?”沈潘闷闷道。

“你身边也有?”沈清笑笑。“孙子锐跟着你就不动脑子。还不如你。你两耳不闻窗外事。他的字不常用,不特意打听根本不会知道。而费尽心思打听的。还能告诉与你的。还要是看过那帕子的。范送?”沈清挑挑眉。

“你上次非要塞回云首书院的少年有这样的玲珑心思?”

“……”沈潘可没想到他三叔能三两句话就猜到了范送。

“想不到,你看着大大咧咧,倒是会识人?”沈清点点头。“有这份本事,以后倒是不怕你吃不开。怎么,你今日气势汹汹来问我,可是他与你说了什么?”沈清换了个姿势,整张脸都对着他,收了方才吊儿郎当的笑,正经极了。

“他让我别想不开。”沈潘摸摸鼻子,小心翼翼看三叔一眼。那后边的话倒是不知该不该与三叔说。

他总觉得,他三叔与那三皇子之间,关系诡异。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但说无妨。”沈清察觉出沈潘的踌躇,更是耐心道。忍着困意,抹掉眼角因着打哈欠出来的泪珠。“左不过就咱们叔侄俩,你害怕谁听了去?”

“还能说什么?”沈清现在越正经,沈潘就越发怵。好一会儿才语重心长道。“那么早死心塌地跟着三皇子,你就不怕他倒霉?”

前世里,三皇子死得那么惨他就不说了。今世里,如今也已经现了颓势了。

他虽没见过三皇子。可实在是瞧不上他。

三皇子的母族出自第一世家慕容家,如今却堪堪与没甚依仗的二皇子平分秋色。

谁更厉害些自然不必说。

若是三叔真的跟着他一条路走到黑也太没前途了。

把一手好牌打成烂牌,最后还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人,沈潘真心稀罕不起来。

他就想不通了。范送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三叔怎么就看不到,看不到呢?

沈潘真心想把他三叔的脑袋敲碎,看看里边是不是凤连最喜欢喝的豆汁。

“这是三叔的事,你少操心。”沈清敛了笑,柔声说道。

“那靖国公府呢?我也不操心?”沈潘抿着嘴。

“靖国公府。”沈清有些怔忪。“若是能明哲保身,不趟那浑水最好。”

“若是最后还是,”沈清忽然摇摇头。苦笑一声。“不会的。”

“最后还是什么?”沈潘很恨道。仍旧不依不饶。

他三叔怎么会想不到?他原是想到了,却不敢承认。

沈潘却容不得他逃避。有些话若是不挑明,那最后,到底还是要迷茫踟蹰不可。

“还是。”沈清喃喃。“潘儿啊,若是靖国公府真的亡了,你可会恨我?”

“恨。”沈潘斩钉截铁道。“靖国公府不止你,还有娘。祖母。二叔。你若是执迷不悟,我们往后都只能陪着你去死。”

沈潘想到前世那晚的黑暗绝望,想到那晚他娘与他的死生离别,想到他靖国公几百口人一夕之间化为冤魂就气红了眼。

他三叔那么清明的人,到底是怎么做出的这混账事呢?

“你怎么就确定,到头来三皇子一定赢不过二皇子去?”沈清目光灼灼看着他,嘴角下拉,泛起一丝凉意。

“因为他的做法无异于螳臂当车。”范送深吸口气道。觉得自己的胸口都被自己气得疼了。

“而且,云首书院要出大乱子了。”

第16章:相思

“出乱子?什么乱子?”云清坐起了身子,精神抖擞地直直看着沈潘。全然不见方才的懈怠。

“想知道?”沈潘瞪他一眼。

“就不告诉你。”沈潘眼皮微微一翻,拍拍屁股就走人。一丝留恋都无。徒留下沈清在他背后骂他“小兔崽子。”

可算是知道怎么治他三叔了。

夜色深了,沈潘心里闷闷的。叹了口气,听着稀疏的几声鸟叫声。

若是云首书院真是三皇子的。那,那人也算是个识大体的聪明人。

有了这书院,才有那些贫寒读书人们的出头之日。有了书院,以后才有机会打破世家一手遮天的现状。

他们看的到的事情,那些大家士族们定然是看得到的。怪不得三皇子便是后边有慕容家护着还斗不过没有母族依仗的二皇子。想必光是这书院就耗费了他不知多少心血。

削弱世家,三皇子无异于以己之剑刺己之身。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破招数。何况身旁还有一个狼子野心的二皇子在那儿虎视眈眈。

可他到底还是太蠢。

沈潘不知怎地,就想到了他三叔前世里抱着的一堆枯骨。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人生苦难重重,他怎么就忍心让他三叔一一苦过,一一受了?

怎么就忍心,只给他留下一段枯骨,让他日日夜夜独自凄凉。

他想他的明琼了。

不求同生,但求同死。他们做到了,却是那么的凄惨。死的时候连个念想都没,他的明琼就那么在他眼前死得干脆。

他那么爱闹爱叫的一个人,就那么默默没了,连着死都还是笑着的。一句话都不给他留。

明琼,明琼。

等着我吧。

……

夜更深了。

沈潘走到了门口,瞅了瞅乌漆嘛黑的静清院,寻思着自己一个人睡觉也无甚意思。

索性拿了提前就准备好的一应物什,往质子府去了。

夜间山里的路难走。更莫说如今盛夏,一些蛇虫鼠蚁的更是寻常。

沈潘将些驱虫的药胡乱地撒在了身上就进了山。

待到晨光四起的时候,他已然到了凤连的院子。

凤连不在院子里,倒是沈潘方进去,就被人低喝一声。“谁?”

“我。”沈潘无意隐匿身形,“咳”一声,闪了进去。

“哥。”凤连心里一喜。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到是他更是喜上眉梢。

“嗯。”沈潘应了一声。将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转着去看趴在床上的青竹。

伤口倒是比前几日好多了。被凤连包扎地好好的,也没殷出血来。

“好点了?”沈潘对着青竹道。

“好点了。”凤连点点头。“你走的那日就不发热了。”

“公子大恩,青竹没齿难忘。”青竹见到沈潘进来倒是激动得紧,不过他不能动,只能抖着有些干裂的嘴唇,对着沈潘喃喃。

“无妨。”沈潘坐下来。淡淡道。“救你是为了你主子。”

青竹自小陪着凤连,若是早早死了可惜了。

“多谢主子。”青竹苍白着脸,对着他主子殷殷切切,活像个小媳妇儿。

“谢什么。”凤连拍拍他的头,眉头一拧。“你是因着我来这儿的。我该把你全须全尾地送回去。”

“他还需几日能走动?”沈潘叹了口气,打断了他们主仆情深。看着青竹的样子有些发愁。

“伤口一动就裂了,还得养些日子。”凤连看着青竹伤口那处怔怔道。

“我与你说的,有些眉目了。”沈潘却忽然转了话题。

“你如何安排的?”凤连转头看他,有些心绪不宁。

“不急。”沈潘看了眼趴着的青竹,神色不变。“这件事还需好好计较。”

“凤连?”沈潘忽然看向凤连,叫他一声。

“啊?”凤连一愣。

“你可有什么信物,让我能去直面你父皇。”沈潘神色古怪道。

“你。要干甚?”凤连心一紧。紧紧盯他一眼。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沈潘深吸口气,幽幽道。

范送说的对,宁国现在对着世家们焦头烂额,烈国就不是了?

世家门阀到底是身上的一个疮,因它而病,若是因为体弱没精力剜去它,由着它再长,便是回复了元气也是伤身的。

既然凤连在宁国明修栈道了,何不如他去烈国暗度陈仓?

将那世家慢慢收拾妥帖了,往后凤连回去也安心。

“宁国的世家蠢蠢欲动,如今三皇子和二皇子两个胶着不分,斗得你死我活。自然顾不上烈国。你虽不能回去,倒是能提前知会凤皇一声。若是等到他们哪个占了上风,烈国还是如此,可就真的岌岌可危了。”沈潘沉着脸,破天荒地与凤连说了好一番话。

“你说的不无道理。”凤连微皱眉头,低头看着向他眨眼的青竹,随后一哂,对着沈潘真诚道?“却是有些着急了。如今可没听说二皇子三皇子斗到明面上来。”

沈潘一愣,呆呆地望了凤连一眼。叹了口气。

没到明面上来,意味着还能维持住脸面,没彻底斗得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凤连这是在提醒他思之过早了。也是在变相戒备他。

到底是没能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凤连这么小心也是可以理解的。

“是我逾矩了。”沈潘倒是直率坦白。揉了揉额头。

“左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去烈国部署是假,他却是想念明琼了。

五皇子明琼,被派往烈国为质,任那想念透过血肉,噬心入骨。纵他再恨不得飞到明琼面前,他也不得不按部就班。

沈潘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急躁。

明明此次来只是为了与凤连商量离间计,早日回去。他却突然想要赶往烈国去一趟。

那份冲动装在心里,就那么被沈清的三言两语给勾了出来。

日日思君不见君,君一去,白发已生。年年怨曲不念曲,曲已散,断魂不在。

他忘不了沈清抱着白骨时的疯癫样,忘不了,明琼落下时自己痛彻心扉的绝望。

他只想去看看他的明琼,而已。

第17章:摊牌

沈潘再次等到了夜幕降临才起身回去。

青竹如今还动弹不得,凤连自然也不能走。沈潘倒是不急,反是他拿捏住了沈清,凤连的忙他肯定会帮。

第二日,天气沉沉,沈潘一觉醒来听着门外的唰唰暴雨声不免有些憋闷。索性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嘎吱”一声,门被开启。沈潘霍地弹起来,壮硕的身子丝毫不妨碍他灵敏的反应。

“呦吼,不错啊。”沈清刚探进身子来就看到沈潘猛地跳起,已然盯着自己了。

“作甚?”沈潘瞅他一眼,才放松身子。将衣服鞋袜穿上。

“你与我出来。”沈清笑笑,拿着青竹油纸伞,又退了出去。

沈潘倒是没甚迟疑,大抵猜到了沈清找他左不过是为了昨日里自己给他卖的关子。

方才下了雨,如今树青水碧,让人眼前一亮。

沈潘这才看到他三叔今日的打扮。

一身苍青色的直缀,乌黑的头发被一只木簪随意挽起来,唇红齿白,笑得昳丽。白皙如玉的手握着把青竹伞,泠然站在房檐上,似竹若兰的情韵就那么铺散在那永恒的常新夏日里。

“要出去?”沈潘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沈清。抽了抽嘴角。

“你怎么知道?”沈清意外扭过头来,惊讶道。

穿成这样,难道是给自己看的吗?

沈潘不戳破他,一动不动杵在他身边。就那么看他。

“你与我一起出去。”沈清眼里含笑,今日里说不出的心情好。与他说一声,就率先出了院子。

院子里停了雨,簇新的皂靴落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将那水踩得晃动出斜斜荡荡的清影来。

“好。”沈潘心里一动,倒是不忸怩。一路上不远不近地坠在沈清后头。

越走,却发现,沈清走的路完全是回了静安院的方向。层层的绿叶铺展在头上,沈潘随着沈清进了院子,一路上弯弯曲曲,雨虽停了,树上的水珠时不时地落在身上,不一会儿湿了一大片。

怪不得他三叔要拿把伞,还以为他骚包用来装饰的。

沈潘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进了静安院,过了沈清住的院子,才发现那屋后有个月门。

过了月门,再过一条路,就绕到了靖国公府的后院。

沈清一路上轻行缓步,走得不疾不徐。该是经常从这儿走。

没一会儿,就看到了个不起眼的小门。小门旁边有个守门的老头。看了眼沈清,朝着他点了点头。

“李伯您多看眼大少爷,日后还请行个方便。”沈清却停下了脚步,歪着头,冲着那老头泠然笑笑。

“三爷放心,老奴省得了。”那老头依着话倒真的多看了他两眼。

“有劳了。”沈清这才闪身出了门。

感情他三叔还是“常客”?怨不得,他没听说过他经常出门去。原来是不经常走正门?

可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沈潘耸耸肩膀,无奈跟着他三叔一样与那李伯点了点头,笑一声,出了门。

“方才我走的路,你可记得了?”沈清收了伞,垂眼看着沈潘。

“记得了。”

后门是个巷子,看着静谧,也不知有没有人看到。该是他们靖国公府在的那个后街。

沈潘四下打量了一番。觉得这地方该是没问题的。不然,他三叔也不会那么气定神闲,跟散步一样。

“记得就好。往后少不了走这儿。”沈清眨眨眼。

出了巷子,顺着巷子走到了尽头,再沿着墙根不起眼地垂头往前。待到看不见靖国公府了才大大方方地抬了头。不知从哪儿掏出把折扇来,将青竹伞扔他怀里,利索地打开折扇煞有介事地摇了摇。

“走吧,潘子。跟着爷吃酒去。”沈清挑挑眉,折扇一收,继续往前走。

……

真把自己当下人了。

……

沈清越走越偏,走到了定安街的街尾,进了个不起眼的酒铺子。

“小二,看样子,送到天字号院子。”沈清对着柜台旁的小二清润一笑。折扇轻轻敲着自己的虎口,端着一个儒雅的贵气公子。

“好嘞,爷,有客人先一步到了,已经送到了。”那小二也是机灵,报了天字号院子,连着想都没想就回了话。

“叨扰了。”沈清点点头。兀自进了屋子里,挑了门帘。

经过长长的回廊,将那屋子推开,又进了门。

“你今日怎么迟了那么久?可让我好等。”

沈清进去还没两步,腰间一紧,就被人抱在了怀里。那人月白色的衣袍就贴在沈清身上。

片刻,那吻就细密地盖了过来。

“别。唔,唔。”沈清猝不及防,被人突然迎上,踉跄着,就软在那人怀里。

明琛高高的身子抱着他,随着他同样踉跄走几步,偏偏就不撒手,一手抚着他腰,一手扣着他后脑勺,连着门都没关,就是一记深吻。

沈清方想说一句,那灵巧的舌头就绕过贝齿攻城略地。将沈清吻得个七荤八素。

沈潘只看得他三叔“唔,唔,唔”着,片刻就被吻得脸色通红,儒雅明净的脸上因着眼尾泛起的一抹红,浮现出一抹艳光来。

剩下沈潘一人站在门前不足五步远的地方。进去吧,不太识趣。不进去吧,那啧啧的口水声,他三叔娇羞的闷哼声,就那么汹涌地进了他的耳朵。

他怕一会儿他三叔“大义灭亲”被人灭口。

好在沈清到底是知道自己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没一会儿就回过神来。

“崇明。别。有,有人。”沈清喘着气,闷哼一声,勉强推开身上那人。

好嘛,都要限制级了。

沈潘拼命顶着张若无其事的脸,看那人手已然伸进沈清的衣衫里。藏青色的衣衫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那月白中衣里是沈清隐隐约约的好身材。

“谁?”明琛一个回头望着门外,倒是不忘把沈清衣衫拢起来。将沈清整个人按在怀里。

“我,我侄子。”沈清头也不抬,红到耳根的脸深深埋在明琛怀里,声音打着颤,透着股别有韵致的沙哑。显然还没镇定下来。

……。

得,沈潘连着那位的脸都不敢看了。

屋里霎时静默无声,荡漾着难以描述的,

尴尬。

沈潘觉得这位叫崇明的汉子定然是不愿意认识自己的。

第18章:随意

“侄子?”

好一会儿,明琛才收回明厉的眼神,刹那间,冰封消融。笑得明媚又妥帖。一双丹凤眼,上翻着,透着股柔和来。

“怎就那么仓促把侄子引来与我看了?”明琛笑喃一声,摸了摸沈清的发顶,低下头去偷了个香。

一副“我刚才什么都没干过,别人都是瞎子。”的从容。在自己胸口摸出个盒子来。

“出来的仓促,没甚准备。小玩意儿,留着给侄媳妇儿吧。”明琛若有似意地看一眼扔在自己胸口乖乖趴着的沈清,将手里的紫檀盒子递了过去。

小叶紫檀的小方盒,不太大,精致古朴,被扣得紧丝合缝。

“闺房情趣。”饶是明琛脸皮再厚脸色也有些泛红。

“唔,质素。疼。”明琛闷哼一声。递出盒子的手一颤。

沈潘只看了那盒子一眼就收了眼神,倒是多看了看狠狠碾在明琛脚上的皂靴上。唇角一勾。

叫谁侄子呢。呸。

“谢了。”沈潘再是忍不住了。嘴角以个扭曲的弧度弯了弯,走了几步,进来,关上门,收了盒子。

“明琛。”沈清这才抬起头来,狠狠瞪着明琛一眼。

“你也真敢拿啊。”沈清转过身来抽了抽嘴角,似笑非笑,阴阳怪气道。

“长者赐,不敢辞。”沈潘一副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的样子。罕见地对着沈清眨眨眼。

“你。”沈清瞪他一眼。兀自将自己衣带束好。

“哈哈。”明琛哈哈大笑起来。将沈清拥在怀里。“你整日说你那侄儿怎么呆板无趣,如今倒是让我开了眼。”

“怎也抵不过三皇子厚颜无耻。”沈清反唇相讥。脚底更是碾了碾。

“质素,好质素。我错了,错了还不行吗?莫要叫我三皇子。”明琛苦笑一声,知道沈清这是恼羞成怒了。连忙怂着脸,软着音儿服软。

……

真的是够了。

沈潘僵着脸,看着这两位腻腻歪歪,在那儿打情骂俏。

“可看够了?”早已经被哄得坐下来的沈清回复了脸色,面不改色地悠悠喝了口茶。丝毫不见方才的羞赧。

“看够了。”沈潘闷闷一声。心说,我昨日只想问一声的哇,今日就这么冷不丁地上来个活色生香的一出春宫戏真的好吗?

“你昨日问的,我已然回了你。那你呢?”沈清将方才茶杯重重放在明琛手里又接过,抬头看了眼沈潘。

“三皇子?”沈潘却是眯着眼,细细打量了眼明琛。

方才忙着看春宫戏了。如今细细打量,才发觉明琛挺高,至少若是直起身来,沈潘就要平视他了。肩宽腰窄的,看着就身材挺拔。

“叫三婶就好。”明琛与他笑笑。狭长的眼眸眯了眯,透着股和善来。

“噗……”沈清听着他的称呼一口茶喷回了茶杯里。“明琛!”沈清叫了一声,迎着那通红的脸,盯着那潋滟的眸子,倒不想是发怒了,却像是在娇嗔。

“哎?不该叫三婶?”明琛面不改色,拿过方才沈潘喷过的杯子。用手里的帕子给他手上不小心溅落的水擦干净。

“该,该。”沈清咬牙切齿道。顺手想拿扇子敲他脑袋。手里空空一抓,才发现,方才进门的时候,那扇子就被明琛夺了扔在桌上。

“让你脸红一次不容易。今日里我倒是捞回本了。”明琛笑笑。从善如流地就着杯子喝了口茶。

“倒是让侄儿笑话了。”明琛对着沈潘笑笑。“平日里不这样的。偶尔即兴之作,即兴之作。”

“无妨。”沈潘再抽了抽嘴角。这三皇子也是脸皮够厚。

“三婶叫我潘儿便是。”

“这便是你的态度了?”沈清听那声三婶恶寒一声。

“你都这样了。我能如何?”沈潘苦笑一声。“看着三婶见死不救?”

“听着。那云首书院,你们大抵是保不住的。”沈潘深吸口气。转过身来,看着明琛。

三皇子苦心积虑为了万千寒士们谋了条路,如今那路却走不得了。

“怎?”明琛心里一紧。拳头紧紧攥在袖子里。面上倒是一派云淡风轻。

“若要不成为众矢之的,我还是劝三皇子放了那云首书院的好。”沈潘低垂着头,淡淡道。

“三皇子费尽心力建了那云首书院已然是犯了众怒了。宁国世家门阀散布天下,若是逼着他们拧成一股劲儿给了二皇子。那日后三皇子可就骑虎难下了。”沈潘想了想。斟酌说道。

“潘儿说的不错。”明琛轻笑一声。“不光二皇子。该是只要不是我,那帮子人都会扶持了。”

“可天下士族为非作歹,世家横行霸道,欺压百姓,扼住我宁国命脉,实是可恶。”明琛紧着声儿回答。“当年我查处贪污,灭门曲城世家时就注定与他们分道扬镳了。好不容易建的云首书院,就是为了日后让那些寒士能够与世家门第分庭抗礼。”

“世家横亘宁国几百年,哪能是一朝一夕就能被操的?”沈潘皱着眉。“即便那些寒士们得了造化,可心性不坚定的沦为世家走狗,刚直不阿的也根基浅薄,又怎么能撼动世家分毫?您如今无异于以卵击石。”

“纵使粉身碎骨,明琛尚且要试上一试。”明琛眼里神采奕奕,清俊的脸上一派清明。“当年我私访暗查,走十五城,为非作歹世家七十二家,门阀里暗地勾结,狼狈为奸,鱼肉多少百姓?若是再不管束他们,等着他们闹得民不聊生?”

沈潘总算知道。当年的明琛为何会死得那么惨了。

“如此,便不后悔吗?”沈潘张了张嘴。倒是没再说出来。

有些人决心如此。粉骨碎身浑不怕,便是他磨破了嘴皮子,他也是悍然不惧的。

亏得范送还让他来当说客。

“沈潘敬你是条汉子。”沈潘深吸口气,对着明琛一拜。

“汉子不敢当。自家人。侄儿如何待质素的,就怎么待我好了。”明琛倒是不拘小节,片刻间收了凝重表情,又变成那和煦的他三婶。

“汉子可曾给侄儿行个方便?往那云首书院送个人?”把人家客气话当真的沈潘面不改色。厚着脸皮的样子倒是真的像是自家人。

“好说好说。”明琛愣了愣,片刻后哈哈一笑。

“不用考核的那种?”

“好说。”

“那两个吧。”沈潘皮笑肉不笑。打蛇随棍上。

“沈潘!”三婶还没说话,自家三叔就不乐意了。手里一拍,震得桌子阵阵响。

还没出门呢,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哎。

虽说今日里出师不利,虽说三皇子心里坚如磐石,虽说自己今儿看了场活春宫有些辣眼睛。到底是将凤连的事情解决了。

沈潘自然是识相地遁了。

想他三叔带他来不是让他看全套的。

伶俐的沈潘不仅默默滚了出去,还将他们带上了门。

……

眨眼立秋了。青竹的伤该是好得差不多了。

沈潘又去了质子府一趟。将凤连和青竹带了出去。

凤连身上中了毒,待在质子府也是熬日子。不如将他放在云首书院。

三皇子二皇子之间没他想得那么激烈,不然三皇子也不会隔三差五地还有闲心偷香窃玉。

倒是三皇子那心意已决的样子,让沈潘头疼极了。

若是放着不管,总不能让他再留下堆枯骨吧。

……

立秋时节,孙子锐请人给沈潘送了帖子,让他中秋去往孙府一聚。

沈潘拍拍屁股就去了孙府,屁都没带。

左不过走得是后门就是了。

“来便来吧。怎么不走前门?”孙子锐风风火火地去他们家后门迎了沈潘。

“你只给了一张帖子。”沈潘哼哧哼哧半天。觉得这个理由该是比说,自己没送什么礼来,被他爹看到了又得说道说道。

孙子锐他爹是真抠。

“这两位是?”孙子锐倒是抓住了重点,侧着身子向着沈潘身后看去。

“张连,我娘那边的弟弟。”沈潘抖了抖嘴唇,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孙子锐。我兄弟。”沈潘闪一边去,让孙子锐跟着他们王八对绿豆。

“哎?兄弟。”果然,孙子锐眼睛一亮。冲上去对着凤连拍了拍肩。

“郴州孙连。”凤连识礼,对着孙子锐颔首道。

“哦哦。”孙子锐这才缓过神来。收了手,讪讪一笑“盛都孙子锐。”

“如雷贯耳。”

“老大,你与他说过我?”

“嗯。”沈潘重重点头。

孙子锐就这个毛病。遇到沈潘就不动脑子。连着客气话都听不出来了。

“老大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孙子锐又上去顶了顶人家肩膀。

“见过孙兄。”凤连连忙点头。言笑晏晏,两手抱拳,结结实实行了一礼。

“老大。我有小弟了。”孙子锐更是开心。仰着头。求沈潘表扬。

看到的只有沈潘愈行愈远的身形。

孙子锐院子不大,虽说是比照着沈清的院子说的。

士农工商。商人,永远都是低人一等的。便是孙子锐爹是响当当的皇商。

孙子锐家人丁单薄。他爹孙钱善白手起家,汲汲营营在这儿皇城里才站稳脚跟。待到声名鹊起,才想起来干点别的。

比如,娶了老婆,生个孩子。享受一把老婆孩子热炕头。

孙钱善老来得子,便是后边日日耕耘,也只是多生了几个女儿而已。对着唯一的儿子孙子锐,自然严厉又不乏疼爱。

可惜孙子锐从小到大蔫坏蔫坏的。又喜欢瞎折腾,一天到晚往外跑,被人追着欺负,追着打。

打了还不敢回家抱怨,大都是他先动的手,人不把他留住处置就不错了。盛都里贵人多,说不准他惹上的就是哪家的权贵了。

沈潘对于孙子锐从小到大的作死属性从来不置可否。

根本就不想承认,当年自己行侠仗义以一敌十,打得定北侯家的两个儿子哭爹喊娘,救下来的小萝卜头是个熊孩子。

当年孙子锐手贱嘴损,看着人家定北侯的次子长得漂亮,不仅捏了人家脸,还说着要娶人家当媳妇儿。

被定北侯长子追着跑了三个巷子。

跑到了靖国公府家的墙根上。刚好碰上了翻墙出来的沈潘。

日日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沈潘打起人来丝毫不手软。

把定北侯两兄弟打得破了相,哭着喊着回家要找娘。

觉得自己坐的端,行的正的沈潘甚至还留下了自己的名号。

……

定北侯带着他家两个小可怜登门拜访,自己被知武打得下不来床的时候,沈潘才恍然悟出一个真理。

行侠仗义有风险,打抱不平需谨慎。说不定你救上来的就不是个可怜人。

然而当孙钱善带着那被打豁了一颗牙的孙子锐登门道谢,沈潘看到某个熊孩子拿着自己的牙,傻呵呵地递给自己时候,才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覆水难收。

第19章:邀约

有如神兵天降的沈潘已然在小小年纪奈何有贼胆没实力的孙子锐面前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从此瞻前马后,跑得欢快。

即便是那年,靖国公府落了难,也是孙子锐千辛万苦帮忙把他救出来的。

这一世本不愿将他拉进来,纵是保持距离也好,大难临头时,起码能保全他。

现在想来,若真是遇到了同样的劫难,孙子锐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倾力救他。

沈潘垂下头,看着像是走路,却是垂眼看身后蹦得欢快的孙子锐。那人仍然一副乐乐呵呵的样子,正巴着凤连问东问西。

若真要护着他,倒不如先保护自己。

“不日他就要去云首书院了。”沈潘轻轻拍拍孙子锐的头。

“老大放心,你弟弟就是我弟弟。”孙子锐对着眨眨眼睛,打着包票。

“谁是你弟弟?”沈潘手里一重,一掌狠拍。

“带他来,只是为了让你混个脸熟。你,莫与他混在一起。”沈潘倒是看着凤连微微看了口气。

他却是放不下孙子锐。不管他以后谋求什么,孙子锐该是最无辜的。对他来说,凤连还是太危险了。

“脸熟?”孙子锐瞪着大大的眼睛,有些不明就里。

“孙兄往后见着我只需当不认识就是了。”凤连微微稽首,看得倒是开。脸上挂着拘谨的笑。“个中原因倒是不好说。借着沈兄的东风罢了。”

“懂,我懂。”孙子锐笑嘻嘻道。神秘莫测地看了眼沈潘。“我老大说他要出人头地的人。想必张弟弟不日也是要前程万里。”

“如此就好。就好。”凤连微微低头,笑意深深,也不多解释。

这位那么信任沈潘,也是难得。看得出这位该是沈潘最为信任的了。不然也不会将自己引荐给他,偏还叮嘱他莫要与自己走得太近。

沈潘的心思也是千回百转,细腻至极。

凤连倒是不介意。他的身份见不得光,沈潘如此做是保护自己,也保护了他。

心思百转,已然到了孙子锐的院子。孙子锐的院子前有个湖,湖里建了个亭子,正是丹桂飘香时节。闻着桂香,在亭子里饮酒,倒是惬意。

孙子锐给沈潘送拜帖就是因着他爹搜罗了几坛桂花酒。听说从凉州清河边上的酿酒师那儿重金买的。

凉州清河边上住了个寡妇,最是擅长酿酒。她的酒倒是不容易喝。

孙子锐偷偷藏了一坛,就等着将沈潘请来喝点。

“有什么事?说吧?”沈潘坐在亭子里,眼睛都不眨。屁股还没捂热,就看着孙子锐殷殷地给他倒了杯酒。

上好的桂花酿,色泽莹润,颜色淡,味道醇。沈潘只闻着就知道是好东西。

可孙子锐想着给他留好东西他不诧异,可上赶着给他好东西,还那么殷勤。

有句话什么来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老大。”孙子锐倒是不忸怩。倒了两杯酒,无精打采地坐在沈潘旁边。一双眼里,殷殷切切,只差挤出泪来。

“你帮我劝劝来兮吧。都个把月不理我了。”孙子锐颓然说道。没了方才的生动灵巧,一张软乎乎的包子脸上挂了点懊恼。

“谁?”沈潘挑挑眉。

“来兮。”

“那是谁?”听着这名字都不像个正经人。

“范送啊。”孙子锐眨眨眼。困惑看着沈潘。识趣地给凤连和沈潘倒酒。自己拿了个白切鸡腿,丝毫没影响地坐那儿啃。

“……”

“你怎么惹他了?”沈潘一听是范送就一顿。幽幽看了眼孙子锐。

怪不得,这个把月连着他们的影子都没见到。

可范送脾气不差啊。

沈潘忽然嫌弃地打量孙子锐一眼。这小孩孩子气太重了,倒是心不坏。能惹得范送不理他,也是好本事。

“他识大体,懂退让。该是没事的。”范送不甚在意。敬了杯酒给凤连。

“哪里没事了?”孙子锐把吃完的鸡腿拍在桌子上,嘴上还泛着油光,喋喋不休道。

“整日里见到我跟不认识一般,连着寒暄都没有。老大,你说他怎么了?”最后一句话里是说不出来的落寞。

这段时间过得实在是太过憋屈了。

这事情倒是也不怨他,怎知道往日里给他做课业,和他同吃喝的人怎么就忽然甩都不甩他了?

不甩他便罢了,连着脸色都不给。偏他还热着脸贴着他冷屁股。

结果,那屁股还是太冷了。

聪明机智的孙子锐自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太过亏本,只能巴巴地求他老大了。

“赔礼了没?”沈潘神神在在,看着孙子锐手里那鸡腿在大理石桌子上留下油迹,对着凤连歉意笑笑。

凤连微微颔首,回了他个“无妨”的眼神。

人家这等隐秘家私都不避讳他。他该偷着乐才是。此等豁达之举,在凤连眼里虽然稀罕,倒是不厌恶。

“没。”孙子锐虎虎生威,吼了一嗓子。哽着脖子,扭着头。起着呢。

哎?新鲜了。

沈潘皱皱眉。仔仔细细打量着脸上还带着一小块鸡肉渣子的二傻。孙子锐知道惹了人还不登门赔礼?新鲜了。

本着头不能断,血不能流,必要时候,连银子都不想掏的原则的孙子锐,能安安稳稳活到如今的孙子锐那可是有绝活的。

人虽贱了点,可人家识趣啊。只能撩拨两下的,绝不惹第三下。万一不小心惹了的,那赔礼道歉,恭维奉承,全套下来,也能把让人哄得开开心心,大手一挥饶了这小子。

虽说因着孙钱善的面子多。可孙子锐不要脸的行径在些权贵面前虽说不齿,却是足够用了。

沈潘着实想不通,孙子锐这次为何宁愿找自己也不愿意给人家赔礼了?

第20章:决定

“那是范送做错了什么惹你了?”范送转头幽幽道。

“那,那也不是。”孙子锐一瞬间消了气焰,恹恹地接过凤连给他的帕子,擦了嘴。

范送自然就了然了。必然错在孙子锐,偏还倔得不去赔礼。

“我与他还没和你熟。你若是惹了他,自去登门赔礼,在这儿忸怩什么?”沈潘瞪他一眼,心说什么时候孙子锐也这么矫情了?

“你哪里没我和他熟?他就是因着你生气的。”孙子锐撇撇嘴,幽怨看沈潘一眼,气馁地锤了锤手下的石桌。

“到底何事。你倒是说啊。”沈潘看不下去,石桌下踹了孙子锐一脚。惹来一旁的凤连憋着笑,笑看他们。

“哎。”孙子锐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左不过说了一句,他手无缚鸡之力,若是以后不能为着老大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多亏本呀。”孙子锐越说越小声,心虚地看了眼沈潘。

“放屁。”沈潘站起来,一把抓住孙子锐的衣领狠狠拽起来。“我怎么交代你的?好生和他相与,他若是受了欺负,我第一个揍你。你是没听到?”

沈潘心里一阵烦躁,范送于他有恩,孙子锐是他兄弟。就是为了让他们好好相处才让孙子锐与范送相互照应着。日后自己走了,他俩才不至于连个帮衬的都没。

没曾想孙子锐嘴那么不值钱。

“你怎么能那么说他?不知道文人能杀不能轻?”沈潘红了眼,想到日后他们个个凄惨度日就像被人生生捅了一刀般。偏生有话不能说,看着被他吓得白了脸的孙子锐默然松了手。

这边,凤连已然将他扯到了一边皱眉道。“怎么就忽然动了手?”

“你与他道歉吧。”沈潘叹了口气。瞥一眼凤连防备他再动手的眼神,还是伸出手来,生硬地摸了摸孙子锐的头。

“权贵看不上寒门,我知晓。”沈潘闷闷道。“可我既然把他当兄弟,你若是与他有罅隙,我该当如何?都是我兄弟。总不能看着你们。”

总不能看着他们一个个地没了依仗,为了自己没个好结局。

“你可听到了。”孙子锐吸了吸鼻子,将领子拉上一拉,幽幽叹了口气。

“听到了。”一声笑意从背后传来。

沈潘猛地一回头,却发现背后草丛里站着范送。

“孙子,你娘的。”沈潘哪里还不知道?气得连孙子锐外号都冒了出来。

“嗷。老大,我是被逼的。”孙子锐在听到孙子的那一刻就霍地弹了出去,生怕被沈潘再揪到。这回肯定少不了一顿揍。

“过来。”沈潘气急反笑。坐在石桌上,看着他俩。

若不是这是孙子锐的府上,他怎么会放松戒备如此?倒是着了他俩的道。

“老大你别气。”孙子锐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挪往前凑。倒是范送虽然离得远,大步流星,倒是毫无惧色。

“这是范某想出来的,沈兄不必责怪子锐。”范送走到近前来,将孙子锐护在背后,倒是脸上挂着笑。

沈潘却不说话。抿着嘴,看着他俩。

“你想被老大打死?”孙子锐倒是先出了声。“老大都当你是兄弟了,自然不会手下留情的我告诉你。”孙子锐愤愤说道。

“哎,老大老大,我错了。”孙子锐只顾着说话,没看到旁边来的一双大手,按住他的脑袋把他耳朵扭了个圈。

“我生气的时候你还要插科打诨?”沈潘恨恨说道。

“老大。我错了。哇,来兮~~”孙子锐一惊一乍道。歪着头对着范送使眼色。

“沈兄,沈兄。”范送还是扯了扯他的袖子,试图将孙子锐的耳朵解救下来。“可否坐下来听范某一言?”

“说。”范送深吸口气,平息了心中的怒气,还是坐下来,叹了口气。

“这也是无奈之举啊。沈兄。”范送也幽幽叹了口气。“总得看看沈兄给范某的情面是不是即兴之举。”

“沈兄可还记得,前些时候范某说的,云首书院要有麻烦了?”范送泠泠一声,肃然道。

沈潘当然记得。

范送还担忧靖国公府因着云首书院,站在了三皇子一边。特意殷殷地给自己提醒。

“先前还是范某想差了。”范送苦笑一声。“云首书院再重要也不过是一个书院,范某看到的,怕只是冰山一角。”

说来这云首书院也不是什么大事。范送也早早地甚至在未遇到沈潘前就察觉出了问题,只不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便是与自己有干系。他隐约知道些门道也是毫无办法的。

云首书院虽然开得如火如荼,内里却是有人如履薄冰。

因着有人半途里悄然无声地丢了命,没了踪影。

“这事情我本以为是偶然为之,却不曾想,却是另有隐情。”范送满脸凝重道。

“云首书院每年总有些翘楚的学子,莫名其妙地退了学,销声匿迹。范某从第一年就察觉了出来。”范送皱皱眉。“本以为是太过惊才绝艳,被人赏识,提前有了运气,如今这么些年了,却仍然籍籍无名。”

“前几日我却发现了份朱笔写的名单。”

“朱笔?”沈潘心里一动。“他们是都死了吗?”

朱笔写人名,本就晦气。

“是不是都死了,我确是不知,这份名单里,我认识的,倒是死了个全。”范送叹了口气。默默从怀里掏出张纸来。

纸看着泛黄,上边朱砂倒是更为清晰了。

“那就十有八,九都,”沈潘皱皱眉。接过那名单认真看。里边的名字,倒是没几个认识的。

有几个倒是觉得些许熟悉。

“这位,石良。文清二十五年,与我一同进的云首书院。文清二十七年,便没了踪影。那年我还去他家拜会过。”范送指着一个人名道。

“这位赵云确,名气颇大,文清二十六年舌战群儒,让他一人风华显。不过据我所知,他正直果敢,后来,也是好久不见了。”范送越说眉头越深。“该都是些才华展露又刚正不阿的才子。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同我一般出身寒门。”

范送慢慢坐下来,对着沈潘一脸平静,却在袖子里慢慢握拳。

“该不是,都。”凤连低着头深锁眉头。

想也知道,云首书院那些才华惊艳的人,无论到哪里怎么也会有些名气。如今一个两个的都没了声息,那大概是不在了。

“本来也不信的。”范送转头看了眼沈潘。“可那名单的出处又做不得假。沈兄,你还记得我上次与你说三皇子的人派人来找我?”

“自然记得。”

“当时那人试探我,我受了三皇子的背后恩,先入为主,倒是出了差错。”

“不是三皇子?”沈潘心里一紧。

“怕是恰恰相反。”范送轻轻摇摇头。“那些人一味的拉拢寒门子弟,背地里下手却果决,根本不担心闹出乱子。定然不是三皇子。”

“怎么讲?”

“沈兄可知道,我们这些寒门学子,出了云首书院又有什么出路?”范送镇定自若,轻声问沈潘道。

“左不过被人推举,或者给人当幕僚。”沈潘闷闷道。

世家当道。官位权势都捏在他们手里。云首书院虽然在盛都,近水楼台先得月。可粥多僧少,又哪里有那么多的京官给他们?

到头来若要当官还是要通过世家察举,可世家又怎么会白白地察举与自己无关的人?何况若是有自家子弟在其中,还要偏袒维护。到头来,真正能被推举做官的寒门们又有几何?

若是不当官,去那世家门阀里做个幕僚,也是隐在背后,靠着依仗着的门阀过日子。

这世道,到底是要靠着世家门阀的。三皇子想借着云首书院广招贫寒子弟来对抗门阀只是治标不治本。官位捏在世家手里一天,贫寒子弟们就不可能出头。

“是呀。”范送喃喃,有些落寞。“本以为寒窗苦读总有一天能摆脱门第束缚,却不如别人投了个好胎。”

“莫急,总有一天,那些世家们不会再蹦哒。”范送倒是看了眼凤连。

上一世凤连也是为世家穷尽了心力,最后废了那九品中正考核制,改为了不拘门第的科考制,才算是解决了这个问题。

烈国三大世家扎根太多年,若不是宁烈两国不安定,让他们元气大伤。凤连又沉得住气,远交近攻各个击破,怕是又是一场恶战。

宁国虽无三大世家相互制衡,可各地遍布世家,若是拧成一股劲儿,也是不容小视。

若是要用那凤连的方法定然不行。沈潘锁了眉头,有些抓狂。上一世,三皇子死得那么惨,可不就是一味地想削弱世家。被二皇子连同世家们害得惨死?

想来,若是要救那位,要找二皇子那狗杂种报仇,这第一步可就是要削弱世家了。

“世家横行百年,哪里是说怎样就怎样的?”范送笑笑,对着沈潘的话不置可否。“这事情,不是范某一个文弱书生想的。倒是有一件事,沈兄,我再问你,你可是真的要支持三皇子?”

“自然。”沈潘这回倒是利索点点头。自家三叔不定早就以身相许了,自己再不答应,那不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倒是该庆幸前几日弄错了。如今范某不小心真的上了贼船了。”范送对着沈潘苦笑道。“我如今被那不知名的哪位权贵拉拢了过去,往后里,可不就要知彼了?”

“怎?你答应了什么?”范送听到这儿才理解出个大概来。

该是范送因着自己那戳印,对着三皇子没了甚敌意。有人来示好便默默受了,如今真正上了人家的船,才发觉,那头上的人不是三皇子?倒反而是暗中和三皇子作对的人?

“能答应什么?对方求贤若渴,礼贤下士。对着范某这种寒门子弟做足了姿态,自然是想要让范某为他卖命了。”范送顿了一下,幽幽说道。“也是抬举了范某。幸好糊里糊涂答应了,不然,该是像着隔壁的那位心忧天下,誓要出人头地为百姓谋福的同窗一般,出师未捷,被人抛尸荒野了。”

“沈兄,你可明白我今日试探您的意思?”范送忽然就转了话题。

“额?”沈潘一愣,倒是没体味出来。

“哥,范兄这是想试试你,值不值得他深入虎穴,为你卖命呢?”一旁的凤连冲着沈潘眨眨眼。温声提醒道。

“若不然,总不能范某到时候身在曹营也没个人知道心在汉呀。”范送轻笑道,施施然站起来。“日后范某飞黄腾达,定然不会忘记沈兄提携之恩。士为知己者死,范某便为着三皇子去那狼窝虎穴先走一遭。”

他阴差阳错被人看中,如今与其跟人撕破脸面,再求沈潘救他一命。还不如将计就计,将自己变成三皇子的一枚暗子。有人背着三皇子将手伸进云首书院来为自己招才纳贤,还恣意害了那么多日后的栋梁之才,总得让他付出些代价才是?

那人用心险恶,定然是反对三皇子削弱世家的行径的,到时候势必会与三皇子到那剑拔弩张的时候。无论怎么想,如今早早决定自己位置。也比日后三皇子与他们硬碰硬,不占便宜。

“那怎么行?你若是。”沈潘一拍桌子,陡然出声。“这本与你不相干,作甚要蹚浑水?”

范送本与三皇子就无甚关系。怎能为了他去涉险?听得他风轻云淡地说着,那背后凶险几何他自然是知道的。

不管背后是谁。知道了范送的用心,也不会让范送周全。他本该无拘无束,怎能为了自己,深入险境?

“怎会不相干?”范送重新坐下,轻扣桌子,狡黠道。“你方才不是说我是你兄弟?”

“那。不是。”沈潘急得红了脖子。却不知怎么反驳。只得狠狠地瞪一眼怂得蹲在范送身后的孙子锐。

都是这孙子闹得!

“实不相瞒。我本不看好三皇子。”范送对着沈潘眨眨眼。“世家势力你们该是比我这无权无势的人知道的更清楚。三皇子一心想削弱世家,殊不知,他便是因着依附世家的母族才受得皇上重视。如今再这么下去,他势必众叛亲离。”

沈潘听了一愣。倒是对着范送刮目相看。他竟然有如此的见识?

“可三皇子却是为了百姓,为了宁国。”范送叹了口气道。“世家肆虐,残害的却是百姓。三皇子仁心仁德,范某佩服。虽不知三皇子前程几何,不知他能不能创下那旷世之功,到底,范某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心。”

范送复又起身,郑重一拜。“我比你大不少。唤你一声沈弟不为过吧?日后我们分道扬镳,我范某孤身一人,在背后等着和你们殊途同归了。”

都说少年意气,他却是深思熟虑的。他范送,能为了百姓,为了知己,为了恩人,出那心力,也不枉费自己的平白走一遭。

第21章:情深

过了节,沈潘带着凤连去了静安院。

沈清正躺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小憩,生生被人高马大的沈潘挡了秋日里的屋后阳光。

“我得再见见三皇子。”沈潘叹口气,脸色凝重,坐在沈清的紫檀木的贵妃榻上一头低头望着沈清。

“你又见他作甚?”沈清翻了个白眼,侧过身子不愿看沈潘。

“左是有事。”沈潘拽拽他衣袖,试图将他拉过来。他这三叔,着实太过任性了。一点不舒服就给人摆脸色看。

“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非要找到我这儿来?”沈清狠狠拂掉他的手,腰间一扭,脸色霎时就僵在那儿,连着推沈潘的手都没了劲儿。

“咋?”沈潘看着三叔白一阵,青一阵的脸色皱眉。

“没事。”沈清咬牙切齿。顿了会儿,一手打在沈潘手背上,扶着自己腰,自己悠悠地躺了回去。

“腰疼?”沈潘一愣,望着自家三叔诡秘的表情,想了想某天看到的活春宫……

瞬间真相了的沈潘脸色一红,霍地站起来,连头都不敢抬。

他懂,前世里,倒是没少扶着明琼那细窄的腰肢给他揉。

男子毕竟不同于女人。

“懂得挺多啊。”方才还在羞恼的沈清看着沈潘比他还红的脸,嗤笑了声。对着他这侄子凉凉道。

沈潘看着呆板,却是懂得察言观色。

“他这,也太不讲究了。”沈潘窘了窘,被沈清打趣着,吭哧了半天,才说了句。

哪一回明琼腰疼不都是自己亲自揉的?他三叔没他这待遇便罢了,三皇子占了便宜偷了腥,隔天连个安抚都没有倒是有些不厚道。

“什么不讲究?”沈清卧躺在贵妃榻上打了个哈欠。觉得这秋日的阳光不是太热,将一旁的红锦纹金丝薄毯盖在身上。

“左不是名正言顺,偶尔相聚一次,总比你三叔日日思君不见君,独守空房的强?”沈清笑笑,说得随意,那话里的苦味倒是比苦瓜还苦。

“就那么喜欢他?”沈潘也想笑笑,看着他三叔的模样那嘴却怎么咧不开。

那位再宅心仁厚也是个凡人,若是他这世真的能力挽狂澜,三皇子便是真的登了大宝,他三叔还能入了宫,当男妃不成?宁国国风并不开放,若真的敢如此,单这一条,就能让三皇子永不能翻身。

沈潘想问问,沈清到底有没有想过他们的往后,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出不来。他三叔脸色一僵,今日本就有些苍白的脸上更是没了生气。

问了能如何呢?徒然戳破窗户纸罢了。他三叔多精明的人?怎会看不透?怕是看透了,只是不愿意未雨绸缪罢了。

沈潘有些后悔,如同他方才那句不经意间的,“就这么喜欢他?”除了自作聪明地给三叔徒添烦恼,什么用也没有。

沈潘歉然看了眼沈清。乍然觉得三叔也是个可怜人。在背后为了那人鞠躬尽瘁,却是为了将那人从他的身边推得越来越远。

“无妨。”沈清闭上眼睛,仰在榻上,微风一吹,被冻得一颤。“只要他心里有我。”

他从来都没求过与他天长地久。那年圣上微服私访,文苑里夸了他句文才佼佼。当场将自己点为上上品,钦点了自己御马游行。那时的自己有多春风得意?全城的权贵百姓都伏在楼上,看他奉旨巡街,夸赞他朱颜俊秀。

可他鬓发插花,踏马游街,那熙熙攘攘的人里,唯独只让他看到了站在城楼上的三皇子。

只觉得那人面如冠玉,一双凤眼温濡又好看。倒叫他多看了几眼。

待到下了马,去往城楼上拜谢君恩时才知道他便是当今三皇子。

那人着深衣,背着手,在城楼上泠然站着。流光波转间,倒是朝着他笑了笑。“听说今日圣上钦点了位上上品的公子,却不曾想,是这样姣然朗月,灼灼春华的俊郎君。”那人含笑一瞥,一笑间,比一旁金钗粉黛,争奇斗艳的一帮子贵族小姐们都要清艳几分。

“也不及三皇子,回眸一笑百媚生,倒是羞煞了一片小妹妹。”他忽然就想逗逗他。

都知道靖国公府的三公子从不吃亏,有人“夸”他,他若是不“夸”回来,倒真的枉费那人一直看着他了。

果然,那人怕是从没听过这样大胆轻佻的话。那人一愣,如玉般的双颊羞成了春日漫透的淡粉桃花。

“怎可,如此?”明琛盯着他的眼睛呢喃一句。

“如此什么?”自己轻笑一声。带着满眼的得意。缓缓走过他,去往那城楼最高处领旨谢恩。

“如此。放肆。”那人呆呆转身,含羞半敛眉,表情恍惚。

世人都传三皇子儒雅清朗,可没人知道原来他脸皮那么薄。

从此倒是总能隔三差五地偶遇一番。

那日城楼上,自己让他丢了脸,他便总想着欺负回来。

几番来往倒是熟识了。

那人总是正正经经,端地一看透着股疏冷漠然。

可又有谁知道,他私下里下输了棋会由着自己在他艳若桃花的脸上添上丹青画?会捋起袖子陪着自己掰手腕?会因着自己一句气话翻墙,赔礼,给他负荆请罪?

会在灼灼桃花下,醉意朦胧。噘着嘴,倔强地非让自己叫他“崇明”?崇明,不是三皇子,亦不是明琛。

那年桃花下,片片斑驳,朵朵开得璀璨。他醉了,卷翘的睫毛根根分明。粉花绿影下,阳光点点散散,将那人的唇照得也仿似水润透明的桃花瓣。

桃花朵朵落下,簌然轻巧地擦过他的唇,落在他月白衣襟上,没有声息。

他却恨不得变成那朵簌簌落下的桃花。纵然零落成泥,却能擦过那人的唇,碰着那人被酒意醺红的醉颜。

他真的变成了朵桃花。轻轻一擦,猛然退后,尝了他垂涎三尺的唇。

那人依靠在桃花树下睡得沉,端得是太过秀色可餐。

心里不知何时起了涟漪,本该是君子之交平淡如水,他却在那如水的情义里尝到了不该有的清甜。

那日他匆匆归家,饶是那人往后再殷勤邀约,他也再不轻易出门。

突然之间他们之间有了那么深的羁绊,却又在猛然之间,他退而却步,又与他变成了点头之交。

若不是他拒不接旨就好了。

南书房里,他明知那屏风后站着的华裳粉衣的长公主。他明知皇上有意垂青他。可真正听到皇上要为他赐婚时,他还是想到了那天桃花树下,那人清俊的眉眼,那水润的唇,那迷离诱人的风情。

他该是疯了。

风流写尽,长公主与那人同母所生,他望见长公主与他相似的眉眼却引不起哪怕一丝的缱绻。

唯有那人一颦一笑,一汪碧波春水漾进自己的心里。

他说他疯了,却不曾想到,有人比他更疯。

他跪在乾清宫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匆匆而进,听着他被皇上御案的砚台砸破了脑袋。宫人们跪了一地,那人却笑了,笑看着他的亲姐无言又悲伤地将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

长公主到底是为了自己求了情。

那人逼着自己的亲姐,搭上了长公主的名声,饶了自己。

骏马疾驰,他刚出宫就被他一拉上马,京郊外的草场上,他的马恣意飞扬地荡起一片喧嚣。

“我皇姐温柔矫庄,哪里配不上你?偏偏要惹了圣颜,害了我皇姐的名声?”骏马嘶鸣,那人清冷的声音没一丝起伏,平静的让他心颤。

“长公主妍心丽质,又哪里是区区不才配得上的?”

“沈质素,你知不知,你言不由衷的时候眉毛会挑得老高?”明琛一手箍着他,温柔细润的眼里明厉一扫。

“不知。”明琛头上的血颠簸间甩在自己肩头,那殷然的红色灼了他的眼。

“又是何苦呢?”他拍着马。

“你又是何苦呢?”眼里一酸,他却忽然就想流下泪来。心悦君兮,他却不敢让君知。他若不是三皇子,若不是明琛,哪怕是别的谁谁谁,他都敢强取豪夺,不在意世人眼光,将他藏在家里。

可他是明琛,权大势大,只能藏在自己心里的当今三皇子。

“左不能看着你,强求自己。”不知不觉已然到了偏僻的尽头,明琛一勒马,眼眸深深。“也不甘让自己就那么看着你,与我越行越远。”

“那日桃花树下,你是认真的吗?”明琛苦笑一声。一手甩了鞭子,轻轻触上他的唇,细细摩挲。

“若是认真的。质素。”明琛笑看他,唯那双眼睛,乌光灿然。“可愿意和我一同恣意一回?”

“天涯是咫尺,咫尺是天涯。便是再不可能,我也想和你一起。试一试。”

第22章:底细

这一试,就变成了暗通曲款的默默相守。

三皇子至今没有正妃,也算是给他的一个交代。

可这个交代能有多久,连着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终究不是女子。那千辛万苦捂着的厮守,到底是,见不得光的。

沈清闭眼叹了口气。那秋风拂在脸上有一种瑟瑟的凉。

是他当年执意如此,他怪不了别人。动了心,牵了情,自己默默陪着他艰行踽步,无怨无悔。

“我本不愿让你掺和,你非要这样刨根问底,殷勤地往上赶是为了何?”沈清没好气地盯着小心翼翼等着自己答复的沈潘。

“你甘愿,我也甘愿。”沈潘摸摸鼻子。对着他三叔嘿嘿一笑,敦厚又朴实。

“你是我侄儿,城门失火,你便是池鱼,你甘愿便罢了。可孙家清清白白,我虽然看那孙大不顺眼,他那个儿子却没少替你挨打,你可得好好掂量掂量。”沈清左右睡不着,干脆坐起了身来,给沈潘掰扯清楚。

这孩子纯善,若是以后因为自己害了别人,他可担待不起。

“我省得。”沈潘听那孙大还一愣,片刻间就反应过来,那是孙子锐爹的绰号。知道沈清有心提点他,倒是认真点点头。

“你要见他所为何事啊?”沈清见他乖顺又诚恳,破天荒地展了笑颜。没了不耐烦,就静静看着他。

沈潘倒是皱皱眉,微不可见地抬头扫了扫周围。

“无妨,没外人。你这个时候才想起来隔墙有耳是不是有些晚了?”沈清笑看他,觉得他这侄子的反应也是有趣。

他这静安院极静,外人也从进不来,倒是安全隐秘极了。否则,他与明琛那么多年,怎么会遮掩得那么好?

“你不找他来?”沈潘讶异道。从善如流地坐回他三叔躺着的贵妃榻上。

“他不在城中,一时半会儿可回不来。你若是急,可用我去一封急信?”沈清聊聊看他,打趣道。

“这倒不用,他都让我叫三婶了,左右你们该心里有数。”沈潘沉吟道。他只是给他们提个醒,顺便摸摸底细。范送不知被谁收入了麾下,他不能连着背后人的底细都不知,那也太危险了。“我有一位小兄弟一不小心被人看中了,那云首书院除了是三皇子的,你可还知道谁有这个本事?”

“小兄弟?你不一直和孙子锐两个臭味相投?除了他没和谁来往?他兄弟还是你兄弟?”沈清嗤笑一声。对着沈潘挑挑眉。

“还是,又是那位叫范送的?”沈清笑笑。

“是他。你且告诉我,谁有那本事在三皇子的地头上嚣张?”

“哦呦,那可多了。”沈清又倚了回去,懒散地缩在红锦被子里,凉凉道。“云首书院可不是谁都买账,尤其是崇明的账。”

“他这些年对着世家们没好脸色,人家也不会对他热情似火。时时刻刻想着削弱世家,没少惹事。面子上过不去的不少,阳奉阴违的更加多。敢问你说的是哪种嚣张的事啊?”

“杀人呢?”沈潘淡淡道。

“杀人?”沈清眼睛猛然睁大,两只手紧紧攥着手里的薄被,后背下意识地绷直。

“若是杀人。”片刻后,沈清才回过神来。突然就松了手,对着沈潘平静说道。“若是杀人,那便只有一家。”

虞国公,上官家。

“怎就那么肯定?”沈潘皱皱眉,他本以为,沈清会给他列出一串来,却不曾想,只有一家。可无论前世还是如今,他却没怎么听过这虞国公府有什么出奇之处。

“云首书院好歹是官学,寻常世家敢明目张胆地拉帮结派,那也是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真要管起来,世家们定然是抗拒的。”沈清隐晦地看一眼沈潘,也不知他有没有会意。

世家手里捏着官位,云首书院里出来的出类拔萃的学生,都是由书院直接举荐再考核的。

世家们不是傻子。往年里都是各家暗地里以官易财,以官易官。如今举荐些穷酸学生,又怎么会有利可图?关键是这些穷酸寒门们,说不定哪天翅膀硬了,拧成一股劲儿,变了局势,可就让世家们糟心了。世家们横行那么多年,若是有朝一日让寒门们掌了权,首当其冲倒霉的就是世家子们。是也,早早地挑选些识趣的,能为着自己效力,甚至还能改姓的,待到考核时,既不浪费名额,还给自己招了人才,怎么都是两全其美的事情。举荐的是自己人当然才是上上选。

所以莫说云首书院是三皇子授意开的。便是天子亲自办的,定然也杜绝不了世家们的逐渐渗透。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可那皇土之上的是万万千千个残害百姓,视贫贱百姓为无物的世家们。

这是明琛穷尽心里也没有办法遏制的事情。若是真的撕破脸皮,那就唯有拼个你死我活。

三皇子对上万千世家,那只能是鸡蛋碰石头,自取灭亡。

“世家炙手可热不是一两天了。可为何就单单认定了是上官家?”沈潘闷闷道。世家之毒害,他前世随着凤连感受至深。

世家们任意妄为,上下勾结,层层庇护,往往中饱私囊,鱼肉百姓,有些世家根基深的地方,甚至百姓不知有皇帝,只知世家名。

上一世凤连远交近攻,各个击破三大世家的时候才发现世家到底有多可恶。

凉州寇家的封地上,苛捐杂税比官税收得还多几成。那里的百姓都被苛政压得抬不起脊梁骨,寇家人却日日夜夜醉酒笙歌,寇家嫡子娶亲,流水宴竟然设了三年,成堆的剩菜剩饭处理不了,倒进河里,都不肯施舍半点给门外瘦成皮包骨的乞丐们。

那都是剥人皮,喝人血的魑魅魍魉,一个个被荣华富贵灌成了不懂深浅,不知体恤为何物的吸血虫。

“慕容皇后近年来越来越被皇上厌弃,倒是靠着上官家进了宫的贤妃娘娘上官青儿正是承泽正厚的时候。”沈清淡淡说道。“上官青儿是庶女,初进宫的时候不受待见,对着慕容皇后颇为嫉恨,如今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了。倒是越发地张狂了。压着慕容皇后还不行,连带着上官家也对着慕容家明里暗里争锋相对。”

“至于为什么会认定是上官家。云首书院里杀人实在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到底是三皇子的地方,稍有不慎被查出来了,慕容家不会善罢甘休便,连带着御前都不好交代。再者他们杀的人无非是些才华横溢的才子,怕他们当了官,成为别人的助力自己的威胁罢了。可若是真的不想让他们当官,方法多的是,暗中一番作为都能让那些无甚依托的贫寒学生们丢了官,又何苦非要取人性命?这是在挑衅啊。”沈清苦笑一声。

敢挑衅慕容家的不多,敢堂而皇之挑衅慕容家的,除了上官家,又有谁会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若是上官家,倒是不用太过担心了。”沈潘听完喟叹一声。心下倒是没了紧张感。

世家左右现在动不了,范送便是再高的才学到了世家手里,也是没甚用处的,那样才最安全。

他本来还怕是那位二皇子动的手脚,如今看来却是想差了。三皇子早就知道了云首书院的一些龌蹉,只是奈何不得?对着世家无力是合理的,若真是二皇子的手笔,如今该是斗得如火如荼了。

倒是那上官家真的是太过肆无忌惮了,随意坑杀人性命,难不成真的被皇上宠幸得昏了头脑?

“那位贤妃娘娘怕是没有孩子吧?”沈潘抽了抽嘴角,这样玩命作死蹦哒不了几天的人,定然是因为没有儿子,所以不用考虑未来的。

“便是有孩子又何妨?”沈清笑呵呵道。“一个刚出来的小毛孩能跟着那么些早就出宫开府的皇子们争?贤妃娘娘熬得住,皇上也熬不住。”

沈清越说声音越小,待到后来几乎微不可闻。

该是些皇家秘事,连着沈清知道了,也不敢妄加评论。

打探出了底细,沈潘就离了静安院。

孙子锐他们都被他打发到了书院里,如今只剩下他闲闲一个人,倒是难耐。

第23章:有鬼

快要入冬了。天气虽还不至于彻骨寒,却也会有些微的凉意。

沈潘穿着身灰扑扑的短打,身子一闪,就混进了摩肩接踵的人群里。

大街上熙熙攘攘,宽阔的街道上时不时的马车疾驶,骏马疾驰。那马车上大多都带着特有的记号。世家都有各自的标记,否则偌大的路上,又怎么知道谁让谁?

古铜街尾有一家青萝饼好吃,沈潘随着人群往前走,老远都能闻到那扑鼻的香味。

“老伯,三个青萝饼。”沈潘对着卖青萝饼的老伯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十个铜板来。

“好嘞。您拿好。”那老伯用油纸给他包了,接了钱数了数。

“哎。客官,多了一个。”老伯笑笑,日常风吹日晒的脸上泛起粗糙的皮来。

“不多。”刚出锅的青萝饼冒着热气,软糯的口感,清新的青萝香下来让沈潘闷头啃一通。

“哎?老身谢过客官。”那老伯捏着多出来的那枚铜板,在身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收进麻布荷包里。

“不用。”沈潘点点头。就地蹲在那摊边埋头啃。

吃食不太精致,口感也没想象中的那么好,倒也不错。沈潘从来不挑剔吃什么,有啥吃啥。明琼往常在的时候,便笑说他是牲口,好养活。

明琼对他说,他最喜欢吃的便是青萝饼。

与别的吃食好吃在哪里他倒是没尝出来。

明琼不常入庖厨,唯有这青萝饼。他常做。

“我小时被家里下人落在了街尾,寻着香味就找了个摊子,饥肠辘辘的时候只觉得那饼是真的香。”那时候明琼倚在他身上。眼里含笑。

他不常与他说从前,彷如他的以前一般。

唯有零星的几件小事,却被他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地念叨了好多次。

“那老伯看我可怜地站在路上。犹豫了好久才送我个饼。那老伯说,他站一天也就值一个饼。你说,那饼多香?”明琼笑的时候,喜欢眯眼。眼睛一眯,他的眼睛就迷迷蒙蒙像一幅烟雨图。沁着水汽的眼神,就那么千回百转地不知凝聚在那里,却总是撩得他想去将那水汽轻轻抹掉。

无论明琼讲多少遍,他都没理解,为何,那饼会因着老伯站一天得到的会变得香。

那时只蹊跷,到底哪里的城里有人在街尾卖青萝饼,又是哪家的蠢奴才,能把自家的主子丢了。

待到知道之时,却是他的明琼飞扑下城墙,身死魂消之后。

原来他是五皇子,他是从小被迫颠沛流离到烈国的五皇子。

他的明琼是五皇子,是从小没了母妃,一个人被扔在深宫的五皇子。从小没人宠,没人爱。饶是一只两文钱的饼,在宫里,也没人愿意给他。

他疼着,宠着,习惯伴着的明琼,一个人跌跌撞撞,在那偌大的深宫里,泠泠然,不属于任何人,也没任何属于他。

他从不愿意回首往事萧瑟,所以他从来不说。他却记得了那年他被宫人偷出宫时的那个饼。记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

他的明琼多么多么好?连着那丁点的善意都默默记在了心上。

“吃东西要用钱。”明琼窘着脸,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小声说。

“我没有。我就把脖子上的玉佩偷偷挂在了那位老伯伯腰间。我聪明吧。”明琼扬起脸,对着他羞涩笑笑。

他还把那人的笑颜印在心里,那人却不知还流连在哪里。他刚从死别后的噩梦里惊醒,正庆幸一切能从来。可那沥骨熬心的思念却恶狠狠地告诉他,生离也不堪忍受。

可好歹有思念不是吗?

他的明琼在等着他。

沈潘吃完青萝饼,就着油纸包潦草擦了嘴。手一抹,就站起身来。

远处一阵嘶鸣哄闹声。一匹黑马冲过来,极快地略过行人。

沈潘刚站稳,那马就冲到他面前,马蹄飞扬,沈潘这才发觉路边有个黑糙汉子正撅着屁股蹲在路中央。

“小心。”闷闷一声掩盖在嘈杂的惊叫声里。伴随着那声“小心”沈潘快脚一踢,将那人踢到了隔壁摊子里长长的帷幕里。

“哎呦,谁踢老子?”那人被踹到了帷幕深处。还不忘叫一声。

“我。”沈潘看着那人屁股仍然撅着。正努力从帷幕里爬出来。

“马。”沈潘指指方才堪堪疾奔而去的骏马,对着那人的屁股露了一口大白牙。

“我去你。”那人边退出来边吼道。转头来却讶异一声。“哎?李二狗?是你呀。”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虎着张脸看着他。

“军,军爷。”沈潘抽了抽嘴角。觉得这地界儿真小。

可不就是把守在质子府侧门前的那位络腮胡子?

“你这腿脚不错呀。”那络腮胡子看到是熟人,倒是收了郁卒的脸。摸着屁股,咧着嘴来拍了拍沈潘的肩膀。“想不想来当禁卫军呀?”

络腮胡子笑笑,对着沈潘道。不知是不是沈潘错觉,那眼里却有些水光?

“军爷是在调笑吗?”沈潘闷闷道。“我就是个杀猪的。家里两亩地。怎么会入了军爷的眼?”

“哎,杀猪的怎么了?你这腿脚又快又准,乖乖的,那么远,一踢就把我踢进去了。我还不知该怎么谢你。”

“不用,不用。”沈潘慌忙罢罢手。“军爷莫要怪罪。事出有急。”

“不怪罪,不怪罪。”那络腮胡子慌忙握住他的手,激动道。

“咦?我不是记着质子府一个宫女是你相好?”那人挠挠头,忽然像想到什么一般,眼睛一亮。

“二狗哇。想不想日日见你那媳妇儿?”络腮胡子笑得殷勤。手像长在沈潘肩膀上一般,紧紧按着,生怕沈潘跑了。

“想。”沈潘想都没想。

“你那媳妇儿不是宁国人。若是想着到了年纪放出来可不容易。”那人嘿嘿一笑。对着沈潘眨眨眼。

“那,那该如何?”沈潘慌忙反握住他的手,急切大力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倒是被那人猛然挣开去。脸上笑意倒是不变。“简单呀,二狗,你别杀猪了,跟着我进了禁卫军,可不神不知鬼不觉?”

“中。”沈潘一抱拳,对着那络腮胡子行了一礼。

……

夜幕十分,沈潘从偏僻的小酒馆里出来。将那喝得酩酊大醉的汉子送到了家门口。

脸色凝重匆匆地拐了几条街才回了靖国公府。

“三叔。我又来了。”沈潘沉声道。将那静安院的院门拍得阵阵响。

“沈潘。格你老子的。”院里有人怒吼。一听就是沈清的。

沈潘停下了手,摸摸鼻子,心想我老子是你亲哥。难不成你俩悖德不成?

门片刻间倒是开了,开门的却是黑着脸的明琛。

“回来了?”沈潘皮笑肉不笑。

“嗯。”明琛看着心情不太美丽。哼一声,拢了拢身上都没系的长衫,将他放了进来。

“知武呢?”沈潘挑挑眉。怪不得他敲那么久的门都没人应答。怕是他三叔早早让他们回避了。

人家情深似火,但是自己莽莽撞撞,堵上了门。

明琛果然连理都没理他,大步流星回了屋儿。把大门开了,放他进去,却把内室的隔扇关了。

还知道遮羞了。沈潘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里边是什么不堪入目的画面。

只可惜,如今没心情与他调笑。

“有什么屁事,说。”内室里一声粗哑,伴着一声轻哼。

“帮我个忙。”沈潘叹了口气。想想下午的一切,疑上心头。

“盛都三十里外,九头洼附近的山旮旯里,替我布置个身份。叫李二狗。”这样细致的事情,他除了找三叔显显神通,还真不知道该如何。

那络腮胡子有鬼。

第24章:猫腻

回应他的只有无声的沉默。

沈潘肃着脸在内室门前站着,想法千回百转。

今日下午长着络腮胡子的那个汉子那么殷勤地待他本就不寻常。那人拽着自己的时候就觉得他袖子微沉,他特意拽着抖了抖,看那形状,和重量,该是把小巧匕首或刺。

他要干嘛?若不是自己踢他一脚,那人撅着屁股在街中央,待到骑马的人到了近前他不死也残,侥幸不死,难不成还要趁机杀了那骑马公子?

沈潘想想那时的情态,络腮胡子发现自己救了他。先是怒极,看到自己后又笑脸相迎。

对着自己循循善诱,想方设法地拉自己遂了他的意。

自己不答应他倒是可惜了。

沈潘冷笑一声,下意识地摩挲自己的下巴。这真的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自己刚想去调查一番质子府里的乾坤,那人就上赶着来找自己,倒也是缘分啊。

只不过,可能,自己今日里可能真的就坏了人的好事。

坏便坏了吧。那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没看着自己坏了他的事,他还要感恩戴德?

只不过暂且不知道那人打了什么主意,为了凤连的毒。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凤连身上的毒终究是他们头上悬的一柄时刻能让他们功亏一篑的剑。上一辈子,他穷尽了多少心思都没能救得他。这一世他们发现得早,又在这宁国,可能追根溯源找到那包藏祸心的人提早解决了?

质子府偏僻得让人想不起来,那里有猫腻,若是想查到什么蛛丝马迹,混到禁卫军着实是上上策。如今他将计就计去那禁卫军里窥察一二,定然事半功倍。

一番考量以后,沈潘倒是满意地点点头。这一波机遇,虽说让他变更些许计划,倒是不亏。

他虽然把凤连救出来,那也是在仗着宁烈两国如今只有阵仗没有什么动作。他这质子自然被人遗忘在了旮旯缝里。

可若是想堂而皇之地回去,倒还是要付出些周折。

如今回去也没用。他父皇健在,三大世家还没被掏空了去。趁着万籁俱寂的时候把那诡谲多变里揪出元凶来,也省得日后再担心被人害了去。

可惜了自己要冠上个“李二狗”的烂名字。谁让他当年非要信口胡诌个这样的?

哎,话说,怎么还不见他三叔理他?

沈潘发觉自己已然傻不愣登地站在门前好久了,却仍然不见里边的动静。若不是方才三皇子在他眼皮子底下进去了,他还真不敢确定那内室里有人。

夜黑风高夜,黑灯瞎火时,良辰美景的。里边在干什么,沈潘用脚指头都能想到里边在干嘛。嗯,可以理解,但不能谅解!

秋天的夜风一吹,院子里的寒蛩凄凉一叫,沈潘觉得自己心里被夜风灌了一心窝的凉意。

“祖母,大半夜的,您怎么来了?”沈潘眼珠一转,就有了馊主意。咳嗽一声,摸摸鼻子坏笑一声,朴实诚恳的声音在空寂的院子里回荡,显得格外的嘹亮而清晰。

“啊,快。唔。”屋里想起一阵带着情欲的娇呼声。伴着实物噗通的坠床声。

沈潘心一抖,听着那声音颇为地货真价实。

一阵鸡飞狗跳里,有人气急败坏,小声嘶吼。“我方才关了门,那小兔崽子在屋子里,怎么看得到院子里谁来了?”

哎,被发现了。沈潘闷笑一声,抬手轻叩门扉。

他就不信,这二位还能风雨不动安如山?

“沈潘,你个小兔崽子!”沈清怒极,隔着门板摔出了不知什么东西,清脆的瓷器在地上碎裂,沈潘估摸着,那应该不是蓝色的缂丝珐琅梅瓶。一个三万两呢。

门到底是开了,三皇子那堪比锅灰的脸严重影响了他整体的俊美。

“有什么鸟事,说便是了,老子听着。”任谁被搅了好事都不会心平气和。沈清如今还能问沈潘有什么事,倒是十足的厉害人物。

沈潘只能一五一十地将下午的经历再说一遍。

倒是隐瞒了凤连出质子府的事。

这事情被人知道了,免不了要惹火上身。本身事情意义不大,说不说都无甚紧要,若是哪天东窗事发了,一个人倒霉总比连坐强。

沈潘觉得自己如今承受了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成熟和负担。

为什么哪哪儿都有自己呢?

沈潘心累。

“为什么哪哪儿都有你呢?”沈清也心累。

想当年自己还没成亲呢,就替大哥养着这小破孩。盼星盼月,好不容易盼着他长大了吧,却不知中了什么邪,一天到晚追着自己惹事。

沈清光着膀子坐在床头,由着明琛在他身上摸上摸下。两眼略微失神,蹙起眉头把头放在明琛光洁的背上。

“那事儿,你自己看着办吧。底细我倒是可以帮你,必然让别人查不出什么端倪来。”沈清幽幽叹了口气。孩子大了,到底是管不住了。

“你若是想去,我也管不住你。”沈清苦笑一声,睫毛长长覆在明琛背上,让身旁人身子一颤。

“他看着粗莽,心里倒是沉稳又细致。莫要担心。”知己莫若枕边人。

明琛将他搂紧,细细安慰他。凤眼还留着没有消退的残红,那人将沈清的头捧起来,对着那红艳艳的唇瓣,送上了个绵长的吻。

沈清总是把自己和别人摘得太清楚了,对自己这样,对他看顾教导十几年的侄子也这样。

一心将自己与别人分开,宁愿自己担着祸,委屈了自己,也不愿别人收到伤害。

“说得轻巧。”沈清喃喃。一瞬间回过神来。打掉明琛乱摸的手,冲着外边嚷嚷。“得得得,我应下了,你想干嘛去干嘛。”

堵不如疏,他总不能拦着沈潘。靖国公府里,自己的羽翼下,养不出雄鹰来。

“谢三叔。”沈潘怔然,片刻后回了神,哼哧一声,拔腿就走。

这么些年,他三叔为他做的又何止教养?无声里为着他的前程,为了他隐隐绰绰不甚明了的未来已然做了那么多的准备。

沈潘忽然就理解了为何自己前世会被三叔安排去了云首书院。

靖国公府不是他的,若是他想出头,只得另辟蹊径,云首书院里机遇良才一抓一大把,若是他能够好好把握,凭着他苦练十几年的拳脚功夫,便是没了靖国公府,他也能卓然出众。

原来在自己懵懂无知的时候,他三叔已然在替他未雨绸缪。

可惜宁国日薄西山,纵使他三叔再费尽心力,他也注定要弃了这块被世家啃噬殆尽的飘摇山河。

三叔现在不会懂,以后会懂。

那年三叔抱着枯骨,将宁国的兵力布防图给他。“趁着我没疯,你拿着这个,帮我替他全了他的执念。”姣姣如月光的他,只搂着一掊枯骨,想将清明的自己活成个沉湎在温柔回忆里的疯子。

三叔没疯,若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刚听到烈国的风声,就给他送来了布防图。

可他该是巴不得自己疯吧。没有什么比自己眼睁睁看着他不瞑目更让人伤心。

明琛做不到的事情,他也做不到。唯有自己能帮着凤连做到。

那一年,明玦在城楼上被他一箭穿了头盖骨,那一役后,两国定然再无世家。

这条路没错。

沈潘定了定神。

他们的结局是好的,却不太美妙。他只想这一世让他们少些坎坷。能让三叔日日搂着活生生的人,能让凤连与他安好。能让他的明琼少吃些苦头。

人生而要尝尽苦厄,度我何为?

在那渺茫的天地里,寻得一条不那么辛苦的捷径,放才是最关紧的。

静安院里一片幽暗,沈清坐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身子寒凉,不经意瑟缩一下,便靠上了那灼热的胸膛。

“我容着他跟我们越来越近,大哥泉下有知会不会上来找我?”沈清苦里带着一股涩意。

“不会。”明琛贴着他,那胸膛坚硬又宽阔,紧紧贴在白皙如玉的胸前,汤得沈清一个激灵。

“你怎么那么烫?”沈清回过神来,皱皱眉。

“质素。”明琛却深深望着他,大手抚上了他垂着的眼睑。“他不需要你保护,庭院里也跑不出千里马。”

“那是大哥唯一的子嗣。”沈清发觉自己掩盖不下去了,怔然抬起头来,呆呆地看着剑眉星目的男人。“宁国局势不稳,内里诡谲多变。他今日里的话你可听出什么端倪?”

“那人袖里藏刀,定然与盛都的杀人案有关。”明琛低头垂目,脸色微变。“这几月死的大多是显赫世家的嫡子,又是与我不亲近的。如今朝中人大抵觉得是我,只等着拿了我的把柄。”

“该是动手时被他恰好撞见了。”明琛苦笑一声。

“如此他将计就计,你便也将计就计,让他帮着你把案子水落石出?”沈清冷笑一声。

“你便这么相信他能把大理寺丞焦头烂额的案子解决?”明琛挑挑眉,平静说道。

“我依然相信。”沈清抬起下巴,潋滟的眸子里闪着光。

“他可是我练出来的。”

第25章:变通

和煦的阳光洒在自己全身,让自己痒痒的时候,沈潘抽了抽嘴角。

一丝不苟地站在质子府门外,将人挡住。

“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那人眯着眼睛,阴鸷的眼睛在他面前,闪着讳莫不明的明厉光来。

“对,,,不住。”沈潘闷闷地吐出两个字。连个脚步都没挪。

这位,是二皇子吧?

明玦!!!!

沈潘心里天翻地覆,面上却是不动如山,直挺着身子,门神一样,伫立在门口。

难不成王虎是二皇子的人?

沈潘心里一动,乍然觉得,自己的运气是不是太好了?

“这位爷,转身,右拐,八百步。”沈潘冷笑一声。看也不看眼前的人。

“那里有何?”明玦挑挑眉。玩味一笑。

“那里还有个门,您要是能耐,从那儿进去吧。”别来我这儿找茬,沈潘老实本分地道一句。

若是看不出自己这是被试探。沈潘就白活一世了。倒是不知道为何会是明玦自己来?

不是心里无惧,就是自己根本不重要。

这个笑话丝毫都不好笑。

明玦冷冷看他一眼。

片刻后才哈哈一笑。“好,好,好。”

明玦笑完对上他面色不改的脸。“王虎说你腿脚功夫不错?”

得嘞,原来那个络腮胡子虎头虎脑的汉子叫王虎。

沈潘心里默默笑一声,沉着脸淡定点点头。

“你可知道我是谁?”明玦歪头看看看他。

“不知。”沈潘吭哧一声。饶是丈二摸不着头脑,也丝毫不影响他深藏功与名。

只为了几天前叫王虎那王八蛋让他不能放一个人进去,他这几日就日日守在这侧门前,安分又守己。期间连着所以意欲进门的,都被他拦下了。

连着自己都感动。

如今可算是熬出了头。看到了条大鱼。

沈潘淡瞥了明玦一眼。毅然决然地坚持不让任何一个人进门的命令。

明玦若有所思看着他,终究还是走了。

走了的脚步倒是挺轻快?

沈潘不明觉厉,仍旧稳如泰山地站在门口。

这侍卫的活儿真特么累啊。

沈潘轻轻动了动自个儿酸麻的腿,微微叹了口气。

那络腮胡子王虎怕是在试探他。今日里见到的二皇子绝不是偶然。

沈潘心里嘀咕。却不知他们葫芦里藏了什么药。

王虎定然不是特意找他,就为了让他风吹日晒雨淋地现在这儿跟着木桩子一样守门的。

可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沈潘心里暗暗思忖。

他已经在这儿守过了秋,到了冬。

……。

昏暗的阴沉酿雪天。沈潘一把推开了放在自己身上的黑毛大腿,从充满了脚臭味的军营里出来,还呵了呵手。

“狗子哥,今日不是休息?”和自己睡一块的李顺被他那粗鲁的动作闹醒。惺忪着眼睛,大咧咧地问道。

“去喝点小酒。”沈潘嘿嘿一笑。从自己包袱里换上了黑黢黢的短打。短打里倒是加了件棉比甲,天儿冷了。

还好他还有个“娘”,还能时不时地给他送个袜子,衣服。

这军营,真特么不是人呆的。

“大冷的天儿。”那人嘟囔一声,倒是背了个身去。

李顺日日与他一块守门,自己休息,他自然也休息。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李顺还准备晚些时候去窑子里潇洒一回。倒是没看出来这新来的老实本分的大块头,竟然好喝酒。

沈潘不再与他啰嗦,出了军营,沿着王虎交代的小路到了个客栈门口。

刚走到临近的巷子里,被人拉了进去。

“兄弟倒是守时。”王虎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背。

“不是来喝酒的吗?”沈潘讷讷点点头。一脸迷惑地问还在警惕周围的王虎。

“啊。喝,喝呀。”王虎讪笑一声。这才转头看他。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来。“事成之后,兄弟陪你不醉不归。”

“事成?什么事成?王哥?”沈潘皱皱眉,对着王虎粗声粗气道。

“沈兄弟随我来。”王虎勾着他的背。与他一同在巷子边冒出了个头来。

“可看到对面翠卮阁的右边第一个窗户的书生?”王虎指了指对面的酒楼。

“看到了。怎么?”沈潘微微眯眼,唇角勾笑。

这地界儿真小,真的。

他怎么看到了范送?那人穿了身白晃晃的衣服,便是天冷云暗也亮眼极了。

“看到了便好办了。”王虎贼眉鼠眼道,那络腮胡子的粗糙脸不太适合这样的表情。反倒生出副滑稽来。

“不瞒兄弟说。穿蓝色衣服的那位,欠了别人不少钱。”王虎看了看沈潘的脸,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前几日,那人要不回来钱,便掏了钱,给哥们,要买他的命。”王虎认真观察着他的脸色,沉脸说道。

“买命?”沈潘吓了一跳,眼睛一凝,哆嗦道。

“兄弟莫怕。”王虎嘿嘿一笑。看着沈潘吃了一惊倒是放了心。“军饷就那么点,咱们这不是赚点银子。”王虎两根手指在沈潘面前摩挲。

“咱就是吓吓他。”王虎笑一声。把荷包放回自己怀里,从袖子里掏出把匕首来。把匕首一拔,匕首闪着寒光。

“来,你看。”王虎猛地出手,把匕首直直往沈潘胸口上戳。

沈潘一震,极极往后退去。那匕首划了个空。发出一阵冷肃的破空声。

“嘿,我就知道你小子腿脚好。”王虎可没想到刺不到沈潘,尴尬笑笑。重新把他拉近。

“这是假的。不信你瞧?”王虎将匕首直直刺向木柱子。

“叮”的一声。那匕首在木柱子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王虎一抬头,却看那刀剑缩了进去。在柱子上没留下一丝痕迹。

“咱就是吓吓他,咱们是良民。”王虎对着他笑得谄媚。

沈潘皱皱眉。“假的?”

“假的。”王虎认真点点头。

“那蓝色袍子的公子一看就是有钱人。欠了银子不还,人家才出此下策的。咱们拿了钱,不是得办事不是?”王虎将匕首塞回袖子里,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自己怀里鼓囊囊的荷包。

“可俺又不缺银子啊王哥。俺一个光棍,一年到头也嚼谷不了多少。”沈潘鼻尖渗下滴汗珠,心有戚戚道。“我老实本分那么多年,哪里做过这等缺德的事?”

“哎呦喂,我的大兄弟。”王虎惊讶一声。扶了扶额,一手搭上沈潘的肩膀。“这哪里是缺德。人家借银子的都快揭不开锅了。你看他,还能上第一酒楼下馆子。咱们这也是除暴安良,锄强扶弱。”

沈潘怀疑若是由着他说,他能说到天长地久,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况且。你不是喜欢质子府那姑娘?”王虎对着他眨眨眼。“谁会跟银子过不去?你若是干了这件,兄弟银子给你一半,还能帮着你把那丫鬟换出来。成个亲总要银子吧。”

“当真?”沈潘眼睛一亮。对着王虎吭哧一句。

“想不到沈兄弟倒是对那丫鬟情有独钟?到时候怎么说可要让兄弟看一眼。那姑娘能长多水灵。”王虎对着沈潘的反应满意极了。

“莫打趣我了。”沈潘装作羞涩,摸摸鼻子。“俺就差个媳妇儿了。”

“不差了,不差了。做了这,明个你就能娶上媳妇儿。”王虎吁了口气。

“王哥。我信你。”沈潘对着呵呵傻笑。“王哥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想着我?一包银子呢,怎不给自己留着?”

“哎。”王虎脸色一变。怎不知道这傻小子事儿那么多?“这不是,兄弟你上次救了我一命?这是照顾你呢。不然。我怎么不让李顺出来?”

“哦……”沈潘拉长了声音。全然没有了害怕。“那王哥,你把那假刀给我。”沈潘擦了擦手心的汗。“一刀就行了吧。”

“对,一刀,就一刀。”王虎眯眼笑得诡异。从袖子里掏出方才那匕首。“你小心点,可莫让人发现了。”

“好嘞。”沈潘接了匕首。虎声虎气应了声。“俺跑得快。”

翠卮楼里人不太多。这时候还是清晨,酒楼大多还没开张。

是也那靠着窗户的一桌两个书生倒是显眼得多。

沈潘一股脑爬上楼梯,看着小二在身旁,倒是没那么大咧咧地看过。

“一盘牛肉。”沈潘对着打量自己后冲自己翻白眼的小二交代一句。

“客官。只要一盘牛肉?”第一酒楼的小二到底训练有素。再翻白眼,倒是尽心尽责。

“牛肉多钱?”沈潘抽了抽嘴角。装作没钱的样子摸了摸身上。

“二两。”小二笑一声。略低了头。

“二两?”沈潘猛地抬头。肉痛般地抖了抖。

“客官。我们店里还有萝卜糕。”小二冷笑一声。仿佛知道沈潘的反应般。

“二十文。”

“好。来盘萝卜糕。”沈潘下了狠心般,一拍大腿。心想外边的萝卜糕也才五文!

“好嘞。萝卜糕一盘。”小二嚷道。下了楼。

许是听到了这颇为滑稽的声音。那两个书生一齐转头看了沈潘一眼。

穿着蓝色袍子书生样的公子还冲着沈潘和善笑笑。

穿着白袍子的范送倒是对着他眨眨眼。“萝卜糕干涩,兄台可要来壶水?”

“不,不用了。”沈潘连忙摆摆手。对着他们挠了挠头。一副淳朴憨厚的样子。“囊中羞涩。”

“不妨不妨。”范送反而站起了身来。看了看对面的书生,话却是对着自己说的。“兄台不妨与我们一起。大清早的一起过早也是缘分。”

“范兄说的极是。兄台不妨过来与我们同坐。”那书生倒是也腼腆笑笑。细眉,大眼。长得俊秀稚嫩,倒是透着丝文弱来。对着沈潘拘谨笑笑的时候,嘴边还有个小酒窝。

看着就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但是不知怎会惹来这祸。

“不用不用。”沈潘爽朗笑笑。无措地抓着自己衣角。“干粗活的,吃的多。上楼就是好奇。图个新鲜。那萝卜糕,都二十文呢。”

“小二,看着上菜。”范送喊一声。一锭银子甩在了桌上,对着沈潘挑挑眉。

那是,“爷有钱,爷请你,随便点。”的意思吗?

沈潘看着范送娇纵自信的样子咽了咽口水。莫说,装得挺像。

“嘿。谢,谢谢啊。”沈潘倒是不再忸怩。霍地站起身来,挪过去。

“好嘞。客官稍等。”第一酒楼的小二就是机灵。蹬蹬地跑过来,再蹬蹬跑回去。

赶着上菜。

大早上的,也无甚大菜。无非上了几笼包子,上了些各式的粥。

那咬一口就淌着鲜香的蟹黄包子,倒是让沈潘吃了好几笼。

“兄台慢些吃。”范送笑笑。亲手将那一碟水晶饺子往他面前端。

“哎。谢。”沈潘吃得正恣意。想着盯着他们的王虎那王八蛋定然急得跳脚。

“无妨无妨。”范送看沈潘吃得又急又猛,丝毫不在意地笑笑。倒是对着面前的书生拱拱手。

“这位兄台倒是像极了范某的兄长。看着合眼缘,倒是委屈了上官公子。”范送对着蓝袍子书生歉然笑笑。

“无妨。”蓝袍子书生拿出帕子咳嗽一声。倒是没做多的表情。

沈潘倒是皱了皱眉。这位是上官家的?哎?可不是,范送不就是被上官家拉拢去的?

倒是不知,那二皇子是想把这位也做掉?

沈潘大概明白为何要随便从大街上找个自己来了。

杀了上官家的人,那老小子定然是不想跟自己扯上哪怕一丝关系。自然要找个根底干净的,还要不是自己的人。

哎,这算盘打得真是。

怪不得他敢那么有恃无恐地去试探自己?想必试探自己是一方面。到时候自己死了,必然要对着自己尸体做些文章。

沈潘倒是有些佩服明玦了。这事情从王虎眼睛一亮拉上自己进禁卫军开始怕就预谋好了。自己替他杀人,还能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沈潘丝毫不怀疑。自己怀里的是把真匕首。也全然不怀疑,自己若是一会儿真的把刀刺这书生一下,自己今日就要把命就在这儿了。

哎,沈潘垂头不语。瞬间觉得嘴里鲜美的包子没了味道。

吃饭发呆的结果就是他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沈潘一震,胳膊拂过桌面。就把最靠近桌子的瓷盘拂到了地上。

范送与那白面公子不知道在说什么。听到声音一震,忙不迭就低下头。还不小心撞了桌角。

“唔。”沈潘一慌,也垂下头。将那桌子一撞,撞得歪了去,把范送间接撞趴下了。

“哎。公子。”沈潘嘴里还有个包子。赶忙随便嚼了一通,胡乱咽下去,就要来扶他。

“无妨。”范送苦笑一声。叹口气。手躲在袖子里,落在了范送手里。趁机给他在袖子里递给了他一包东西。

范送反手一收。佯装没站稳。倒是也趴下了。将东西放在大腿间,快速地将腿藏在了桌布下。

“救他。血。”

手心里还是范送的手。那人用袖子盖着快速在自己手心里写了两个字。

“兄台稳妥些。吃的又不是酒。”范送呵呵一笑。起了身,甩了甩衣服,掸了掸灰。

“上官兄可吃好了?”范送低头对着对面的蓝色袍子书生含笑道。

“如此。便回去吧。”那书生乖巧笑笑。站起了身来。

这时迟,那时快。沈潘猛然将书生扑在凳子上,上身一按,一手从怀里掏出匕首,对着窗口。一手捡起方才在腿间特意送过来的纸包,贴在那人胸口,看着狠命一戳。

“啊……”一声急促的惊叫,下一刻,血色迸溅。那红色血甚至溅到了沈潘脸上。沈潘手起刀落。将他顺势拍晕。

“啊。杀人了……”范送猛地后退一步。踉跄间绊了凳子,摔倒在地上,倒是特意避开了方才落地的碎瓷片。

“带他跑。左边。”范送摔下去的时候对沈潘无声道。

“去他奶奶的。”沈潘也装作骇然一惊。扔了那被血色染红的匕首,转身欲逃。

清晨人还不多。楼上就他们一桌。听到惊叫,小二这才反应过来。正准备上楼。

沈潘跑到了楼梯口。看了看只有两个人的小二们。回头看了看已然晕了的书生,还有一脸平静的范送。

忙不迭回去,捡起匕首,冲着范送踢一脚。然后将他外袍扯掉。

利落地把在椅子上书生面前一包。扛起来就走。

“哼。”沈潘皱眉看了眼上来的两个小二。想着扛着个人怎么在他们叫出来之前敲昏。

“大侠,大侠饶命。”后边的小二眼尖,看到一地的血,还有狼藉的地面,将还往前冲的小二一拽就跪了下来。

“小的们什么都没看到,大侠请走。”那小二抖抖擞擞对着沈潘磕头,还不忘挪出跳路来。

哎?这么识趣的小二不多了。

若不是沈潘要敛着眉,装出一副慌乱的样子。倒是真想夸他一句。

“哼。”沈潘冷哼一声。快速下了楼梯。将袍子垫在自己肩头。下了楼梯,进了后院,想都不想往左而去。

这酒楼后院直通着后街的巷子。

盛都的街道大多都是这么个结构。街前是店铺,街后是四通八达的巷子。

雾色将近,好在人不多。沈潘皱着眉,拔腿就往左拐,沿着巷子跑。

“公子。这儿。”巷尾是另一条路,沈潘刚跑出去就看到个马车。

那马车上的车夫还冲着他低声叫。

“哎。哎。你干嘛?抢劫啊。”

沈潘刚走近,那车夫就自己摔了下来。大叫着嚷嚷。

……

娘的。都是谁安排的?

沈潘抖了抖眉毛。抿着嘴不多说,将那人摔进马车,驾车急赶。

“城外秋风林。”马车夫爬起来,揉着屁股运势追他……却是小声给他指了路。

“驾。”挞着马,沈潘跑得那个从容不迫。

……

这厢沈潘利索跑了。街头的王虎倒是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乖乖的,没想到自己随便找来的替死鬼那么猛。

王虎心里震惊。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去复命。

嗯,头说要杀了人,可没说要尸体。这应该算吧,他毕竟看到了那血溅几尺,那公子定然没命了。

王虎可没想到,那二狗子临危不惧,杀了人慌得时候还想着跑。跑便罢了,为了不留下罪证还扛起尸体跑。

哎,倒是个人才。可惜了,被自己找上,用过一次,便要没命了。

王府打了个哈欠,脸色一凝,哪里还有平日里和沈潘谈笑风生的样子。

……

秋风林里,唯剩的枯叶飒飒作响,应和着颇显凄凉的几声鸟鸣。

那马车跑到了树林深处终是陷在了枯叶覆盖的烂泥里。

沈潘皱着眉头,下了马车来,掀起帘子看了眼马车上的人。

该是自己手刀太狠了,那人到现在都没醒。

沈潘将自己方才塞在他怀里的油包拿出来,团吧团吧,准备一会儿销毁了。

油包是一大包血,方才自己戳的就是这玩意儿,范送偷偷塞给自己的时候,自己就明白了他的打算。

他倒是胆子大。在人家眼皮底下能做成这样。

沈潘皱皱眉,忽然对车上这人好奇极了。范送被上官家的人拉拢去了,却当着他的面置这人于死地。沈潘丝毫不怀疑,范送知道这底细。

否则不会安排得这么缜密。甚至将计就计,连带着他逃脱都算计到了。

包括一会儿的后手。这一手金蝉脱壳,玩的真是妙极了。

“这儿。”有人高叫一声。惊了一片鸟。

“谁?”沈潘凝神。霍然转头。

“我们。”沈清不疾不徐走过来,边走边咋舌。

“你那位兄弟,好能耐啊好能耐。”

“怎么回事。”沈潘眯眼看着他们。沈清背后赫然是三皇子明琛。

“怎么回事你不知?”沈清倒是意味深长看他一眼。

沈潘一默。他只知道自己被当枪使了好吗!!!!至始至终,都是被人算计着来!

“他是谁?”沈潘皱皱眉,指了指马车里的人。

“他是谁,你不会自己问他。”沈清大步流星靠近马车,掀开了车帘。

霍然对上了坐在一角的白面书生。书生身上全是血,倒是脸上白净,眼睛明亮。平淡地看着他们。

“世子早醒了吧。”沈清对着车上的书生颔首。

“救命之恩,上官清颜不知该谢谁?”那白面书生也微微颔首,坐在那车上身子一动不动,微微抬头。

“靖国公府,沈清。”沈清泠泠道。“久闻上官家世子身子孱弱,闭门不出。不知沈某可有这个荣幸知道些个中隐情。”

“左不过成王败寇罢了。”上官清颜苦笑一声。看了眼沈清,眼神倒是转而在沈清背后的时候明琛身上打了几转。

“原来是如玉公子。”上官清颜咳嗽一声,刹那白皙的脸上现出丝薄红来。

“上官公子可知对您下死手的是谁?”沈清看了看他,算是承认了。

“若是死到临头还不知道招了谁,惹了谁,日后找谁报仇,那岂不是太过于窝囊了?”上官清颜心平气和开口。捂着胸口又是咳嗽一声。

沈潘算是看出来了,这位上官公子该是身子不爽。

“如玉公子能救了清颜,想必有后手吧?这地方可不是聊天的合适地方。”上官清颜左右打量了一番,手支持着马车,有些力颓。

“潘儿。扶着上官世子,跟我来。”沈清倒是听进去了。对着杵着的沈潘说道。转过身来,拔腿就走。

“为了我这侄儿的性命,也为了给您少些麻烦,只能让您死上一死了。”沈清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待会儿有人来死在那车上,不知世子意下如何?”

“大恩大德,清颜没齿难忘。”上官清颜苦笑一声,对着沈清点点头。

“哦,”沈潘讷讷应一声,对着上官清颜一笑。“失礼了。”上去就把他扛了起来。

“无妨。谢了。”上官清颜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身子骨本来就弱,真是支撑不住了。

离着秋风林不远处的一座农庄里,沈清悠悠地喝着明琛给他倒的茶。

连着个椅子都没给沈潘。

这地方不想是个会客的地方。大方桌旁,沈清坐了一面,明琛坐了一面。沈潘觉得坐在哪里都不对劲儿,索性站在了一旁。皱眉看着床上同样蹙眉昏睡的上官清颜。

“范送找你们的?”沈潘看着他,闷闷道一声,有些不可置信。

“你那兄弟有种。”沈清幽幽道,露出一口大白牙。“不仅找了我们。整个事情,都是他设计的。”

“为何?”沈潘眉头更深。

“你坐下。我抬头跟你说话脖子疼。”沈清叹了口气,卖了个关子。

“哦。”沈潘一屁股坐下,丝毫不忸怩。正对着他三叔。

“为何?”沈清喃喃思忖。“自然是为了救你。”

“你傻不拉几地险些被人卖了。”沈清打了个哈欠。“后来,倒是因着这位特殊。”

“嗯?”沈潘大概明白了些。

范送发觉自己进了火坑,想着把自己捞出来。准备在自己行动的时候,使一出金蝉脱壳。

后来刚好自己要杀的人是这位上官世子。范送合计合计,顺手就也救了他?

“他比我值钱?”沈潘挑挑眉。

他直觉三叔的话得对半折的听。

怎么看,都是就这个人是目的,将自己弄出来是顺便。

“咳。”沈清听到自家侄子这么赤,裸,裸地发问,心里一虚,被呛得喷了口茶水。

顺手接过明琛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

“整个上官家,怎么看,都比你值钱了不止一点。”沈清古怪道。

“嗯?”沈潘哼哧笑一声,扬了扬下巴。

“上官世子。”沈清指了指背后仍然昏睡的人。“日后就是一个上官家。”

“那怎么还会被上官家的害了?”沈潘心里一动。

“我也想知道。”沈清耸耸肩膀。

他只被交代配合救人。余下的事情,只能等着这位醒了。

“那你可知背后之人?”沈潘对着这个答案并不太满意。沉声问道。

说到这个沈清倒是脸色一僵。低头瞥了眼明琛。

明琛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八方不动,任凭沈清给他使眼色也不抬头。

“说。”沈潘看他眉飞色舞的就一阵火大。

这个时候了还打算瞒着自己?

“你可知,最近京城不太太平?”沈清看了眼自家威武雄壮的侄子,抖了抖肩膀。微微一哼。

“不知。”沈潘粗声道。他一天到晚在军营里当他的李二狗,谁知道外边出了什么事?

“他不是最后一个,却是最尊贵的。”沈清皮笑肉不笑。指了指身后。

“下手干净利落,全是你这种……”沈清绞尽脑汁,思考怎么不打击侄儿。

“身家清白,被人卖了的。”沈潘面不改色。

“额。对。”沈清鄙夷看他一眼。继而摇摇头。“若不是你那位兄弟从内击破,咱们还真是。”

“二皇子?”沈潘心里一紧。皱眉看他。

“哎?你,你怎。”沈清惊讶抬头看他一眼。

连着安安静静的明琛都对着他挑挑眉。

“杀的都是他这样的?”沈潘得意笑笑。

“嗯。差不多。”明琛沉声道。

“奶奶的。”沈潘摸着下巴小声骂一声。

前世也倒是有所耳闻。不过他也就随便一听。如今再看倒是透着古怪。

死的全是些世家子弟,还是看似执意反对明琛的。恍然被人杀鸡儆猴一般,以示惩戒的。

可往往一个家死一两个,却又无伤大雅。

那这世家非但没被吓住。更是义愤填膺,让明琛背了锅。

这背后要不是二皇子,他沈字倒着写。

这孙子,甩得一手好锅。

明琛处境本就艰难,如此这般,想必更是让世家们恨他入骨。

“哎。该如何?”沈潘叹了口气。“这案子,是你的?”

“是。”明琛苦笑一声。“你比我想的聪明。”

“知道是谁,可不就好办了?”明琛思忖道。“不能动他,也能敲山震虎。”

明玦虽然做的干净。可架不住他祸水东引啊。实实虚虚,只要他做过。他就心虚。

“这事儿你不用管。”明琛笑笑。“已然帮了我大忙了。”

这几日靠着沈潘,已然捉了不少证据了。

“嗯。”沈潘点点头。对这件事不再多说。看着明琛倒是心里一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打算被他这么暗中作弄?”

“那能如何?”明琛苦笑一声。“我本就千夫所指。”

“好好的一把牌被你打得稀烂。”沈潘嘟囔一声。烦躁地拍了拍桌子。

抬眼看他三叔在一旁搓手。

“冷?”沈潘皱皱眉。“你怎地就那么娇弱!”

“怎么说话呢?”沈清一手拍他脑门上。

“得,我不说。”沈潘暗忖自己这话说错了。倒是识相。可看了眼神神在在,还对着他偷笑的明琛就气不打一出来。

真特么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没事吧?”沈潘瞥了眼上官清颜。

“无视。他身子弱,今日里惊吓过度了。”沈清淡淡道。

“我去烧个火盆来。”沈潘直直站起身来,看了眼仍旧睡的上官清颜,拽着明琛。示意他往外走。

明琛一愣,倒是会意。抚了抚沈清的手,和沈潘出了门。

这是沈清的庄子。本就偏僻,没人注意到。

沈潘出了门,找了个无人的角落,蹲在那儿看麻雀在草窝里找粮食。

“如何?”明琛看着大大咧咧的沈潘。平静道。这孩子看着胆大粗鲁,倒是心细沉稳。

若不是沈清心疼他,若是为自己所用,倒真的能是一员猛将。

“你如此也不是个办法。”沈潘叹了口气。“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你不是那二皇子的对手。”

沈潘粗声粗气道。

“哦?你怎么知道?”明琛笑脸一僵。沉沉看着他。倒是不知他如此直白。

“他在暗你在明。你千夫所指,他默默迎合别人。”沈潘摊摊手。“你做的那档子事我又不是不知?可那是个庞然大物。你以卵击石,除了鸡飞蛋打又有何用?”

“你就不能学学怎么迂回曲折?”沈潘苦口婆心道。

“我怎能弃天下百姓不顾?”明琛痴痴看他。原来连他都看得出来自己是做无用功。

“可你的天下可有我三叔?”沈潘站起来,沉沉看着他。

“你不弃天下,到头来,终是要弃了我三叔?”

第26章:缘由

明琛僵立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他何曾想过放弃沈清?他与沈清相濡以沫,若不是他放不下,斩不断,理不清,又怎么会踌躇不决,只想与他且行且苟且度日?

他愿为天下人放弃自己,却不愿为了天下放下沈清。天下与他有何用?他只是想国泰民安,想百姓不受世家欺压之苦,想和沈清生生世世,彼此相依偎,同看那昌平盛世,看海清河晏盛景。

“我便是死了,也不负他。”明琛嗫嚅。眼里平静如水,心里坚硬如铁。

“是的呀。你不负他,他也不负你。待到你哪天真正被埋进了黄土里,他还守在你旁边,日日给你添把土。”沈潘嗤笑一声。

总有人要让他们清醒过来。他既然已经知道了结局,又怎么能让他们执迷不悟。

“明琛,我只问你,你舍得吗?”

舍得他一个人抱着你的一把枯骨苟活几十年?疯了一样地想办法活死人,肉白骨?

“怎会舍得?”明琛有一瞬间的失神。“我本无意于江山,我只为了天下人,怎就不能安稳活着?”

“你那如狼似虎的兄弟,会放过你?”沈潘冷冷看他。“世家遍布天下,你挡了人家的路还想保全自己?我怎么没发现三皇子你那么纯良?”

“纯良得让人觉得你可悲。”

沈潘也不知道自己的话明琛听进去了多少。只自己离开的时候,那人怔忪在寒天地里,颇有些可怜。

天色渐晚,沈潘端着火盆子进去的时候,沈清深深看了他一眼。

“我快冻死了。”沈清嗔怪道。

“这不来了?”沈潘弓着身子,嘿嘿一笑,把火盆子往沈清边上放。

“就你孝顺。”沈清抬抬下巴,面色一哂。

“我不孝顺,往后你可怎么办。”沈潘夸张道。

“我还等着你来孝顺我?小兔崽子。”沈清狠狠敲了他脑勺一下。笑骂道。

“心意三叔领了。”沈清把手放在沈潘头上,久久不拿下来。“莫要逼他,苍天普世,有他一个能为世人操心的。是宁国的福气。三叔总会陪着他。”

“我省得。”沈潘由着他摸。闷闷回应一句。“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他为你,为皇位,总能找个两全的法子的,干嘛闹得风雨欲来,成了靶子?”

“你错了。潘儿。”沈清到底是收回了手,笑看着自己亲自养到大的孩子。“他从来都没想过那位置。他看到的只是百姓。”

“那位置,于别人来说难如登天,于他来说难道不是更容易些。”沈清苦笑道。“可世家一日不除。他怕他便是坐上了那位置,也会被人左右拿捏,生生看着黎民百姓受苦。”

“既然为了百姓,可想过踏着世家铺的路,登上那皇位?”身后的声音气若游丝。

沈潘猛地回头,却看到上官清颜已然坐了起来。

“上官世子是何意?”沈清却是先回过神来,凝神看过去,狭长的眼睛半眯着,显得颇为危险。

“世家已成了气候,与其直面一败涂地,不如借力打力,坐山观虎斗可会?”上官清颜泠泠看着他。惨白的面色连着血气都无。饶是如此却仍然强撑坐着。

“世家再斗,也不会容忍寒士们进朝堂。”

“那就等,等得他们再握不住全局。”

“如何等?”

“各个击破。”上官清颜笑笑。忽然转了话题。幽幽道。“方才那位是三皇子?”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沈清静静看他。

“若他是三皇子。清颜,不妨,献上一计。”上官清颜咳嗽一声,咳得脸上通红。

“上官世子直说无妨。”明琛大步进来,灼灼看着上官清颜。

“三皇子?”上官清颜眼睛一亮。

“是。”明琛点点头。给了沈清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如今表明身份不是什么明智的事情。尘埃未落,他们甚至连上官家出了什么变故都不知道。

可明琛忽然就像这么冲动,沈潘说的或许是对的。

他若是再这么得过且过,说不准日后,真的要让沈清为他伤心。

他怎么能呢?被他捧在心尖上的人,若是没了自己,他还有多黯然神伤?

明琛想到这里就心里绞痛。他不能让沈清落得那个地步去。

明琛从来没有如此意识到自己的性命是那么的重要。他开始怕死了。因为至少,要为了一个人活着。

“借力打力,倒是不知,该怎么个打法?”明琛笑看着上官清颜,恍然觉得自己往日时多么愚蠢。

“这便要从上官家说起了。”上官清颜苦笑一声,神情颓丧。“三皇子可知清颜会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我二皇兄?”明琛挑挑眉,兀自坐下来,听上官清颜说话。

“是,亦不是。”上官清颜古怪看他一眼。一只手却撑在床上,想稳住自己不晃。

他的身子是真的弱。

沈潘体贴地凑过去在他身后放了两个大迎枕。好歹能让他靠着。

“多谢沈公子。”上官清颜低哼一声,看样子倒是比方才舒服多了。

“上官家出了第二个嫡子。”上官清颜垂头道,低喃一声。“便是因为给那孩子让路,就没了我这废物的活路了。”

“可三皇子可知,那孩子不姓上官而姓明?”上官清颜猛地抬头,冷笑道。“贤妃娘娘上官青儿那时候有了孕,怕慕容皇后知道,和二皇子一道瞒天过海。将孩子送回了上官府。我父亲便将他当了嫡子养。”

“你说什么?”明琛眼光一凝,面上惊骇极了。

“如三皇子所听,本是能让上官家诛九族的辛秘。清颜以为会藏在肚里带进坟墓。谁知道,有人心思深沉。连条活路都不给我。”上官清颜急促呼吸了一阵,又慢慢转为面色平静。

“实不相瞒,清颜中了毒。家父为了清颜暗地里寻医问药,却是药石无医。眼看着清颜越来越熬不住了。上官家要让与他人叫清颜怎能甘心?”上官清颜咬牙切齿,狠狠道。那眼眸深深,淡淡秀致的眉毛皱在一起,显得有些狰狞。

“中毒?”沈潘听到这两个字就下意识地心头一跳。

不怨他,凤连身上的毒,他还没什么头绪。日日夜夜想着,放在心上压抑极了。

“若是中毒了,恕我直言,二皇子又为何多此一举动手?”上官家的世子哪里是说杀就杀的!

“可是上官世子不日前刚订的一纸婚约?。”一旁的沈清皱皱眉。

“是。”上官清颜闭上眼睛。“家父不死心,急着给清颜冲喜,向李家求娶了长房嫡女。”

“李家长房嫡女与我是青梅竹马。她早便对我倾心。清颜当年未染上病时,家父便有意让我们结秦晋之好。”

“二皇子怕那毒太慢了,待到你有了子嗣,直接立世孙,让他功亏一篑,竹篮打水一场空?”沈清反问清颜,说得一派轻松。

“清颜也是如此想的。”上官清颜点点头,叹了口气。“何况李家长房嫡女,意味着李家势力。李家常年不偏不倚。可我却在发觉二皇子野心后,打草惊蛇了。二皇子也怕我求娶了李家嫡女后鱼死网破,说动了李家让他多一个对手。”

“所以他就再等不了用毒来害你。直接买通了人,一刀了结。”沈清越说越自然。说到最后甚至嘴角一勾,露了个匪夷所思的笑。

“关键是,这大案小案,尽皆用了同一种手法。明里暗里却将矛头指上了明琛。若是案子一日不破,倒是平白往明琛身上倒了脏水。”沈清忽然一拍掌,笑了。“怎么样?三皇子?你这二皇兄一石三鸟用的怎么样?”

沈潘总觉得自家三叔在讽刺他怎么回事?

识时务不插话的沈潘抽了抽嘴角,连着自家三叔直接叫了三皇子名讳这等失礼的事都没提醒他。

“上官世子可想到该怎么渡人渡己?”沈清幽幽一叹,狡黠道。“那借力打力之法,还望点拨一二。”

沈潘从没觉得自家的三叔也是这么奸诈的人。

看着吧,一会儿定然要坐地起价了。

沈潘有些同情地看了眼坐在床上硬撑着和他们谈生意的上官清颜。

第27章:亭台

盛都的冬日也冷得紧。

今日里,沈潘倒是好不容易好好地打扮了下自己。穿着一身月白色绣纹深衣,挽了发,沈清甚至还让他提前带了冠。

都说人靠衣装,沈潘抽了抽嘴角,扫了眼铜镜里人模人样的自己。发觉还真是那么回事?

“我走了啊。”沈潘不自觉哼哧一声。忽然觉得不雅,倒是收敛了些,冷肃刚硬的脸上没有表情,只那里一站就是泰山压顶的肃杀之气。

“劳驾了。”仍然卧床的上官清颜吃吃一笑。好看的脸上透着层淡粉来。精神头倒是比前几日好多了。

这是离京不远处的靖国公府的一座僻静庄子。上官清颜的身子骨弱,明琛一边藏着他让他静养,一边为他找出自皇宫里的那种秘药的解药。

这也是沈潘抑制住自己去找以身犯险的范送,哪儿也不去,甘愿守着上官清颜的原因。沈潘能够确定上官清颜和凤连种的是一样的毒。

陪着凤连十几年,有幸目睹上官清颜一次发病的沈潘有绝对的权威将他们俩之间背后的凶手们划个等号。

沈潘有时候想入非非甚至觉得亲自去二皇子府上直接搜会比明琛暗中从皇宫调查要快得多。

这当然被他三叔理所当然地否决了。

二皇子府又怎么是说进就进的?明玦这十几年从无到有,没什么真本事能跟着他们斡旋那么久?怕只怕是进去容易,一旦打草惊蛇,他们一个不落,被人一齐揪出来了。

哎。他就说吧。他三叔有时候真的是龟毛。怪不得被人压着欺负!

沈潘好歹是听进去了些,没有再想夜探二皇子府了。

日日本分地守在上官清颜身边,好好照顾他。差点没憋出个鸟来。

盛都的贵公子们,坐着有坐着打发时间的物什。他们下棋,看书,做赋,有时候甚至还能闭着眼睛冥思。

这些毫无疑问地在天生就喜静不喜动的上官公子身上不一而足。

沈潘也是贵公子,可沈潘不爱下棋,不爱看书,不爱做赋,更不爱坐在那里瞪着眼睛冥想。

上官清颜在庄子里读了三天书,他在庄子里练了三天的武。时不时地,上官清颜走出来给他叫一声好,再慢悠悠退回去烤着火盆。然后,没有然后了。

所以上官清颜在收到三叔递来的消息找请他帮忙时,沈潘还在心里感慨,今日里总算是能出去一趟了。

鉴于城里画得像屎一样他的画像被贴了个满。沈潘还乖乖顺顺地好好地拾掇拾掇了自己一番。

别说,穿着缂丝暗纹的月白深衣,带着个镶着绿珠石的冠来,加上毫不掩饰的泠然冷意。饶是他那张脸毫无变化,沈潘也与几日前混迹在军营里,唯唯诺诺老实巴交的泥腿子李二狗不是一个人。

何况沈清还给他送了个春色来。

今日是盛都的赏梅天。

家家户户的权贵小姐们都会收到帖子,去京郊的百梅园里赏梅。

沈潘穿得人模狗样就是为了进去那百梅园。

嗯,或者不进去也可以。

风在吹,呼呼的。沈潘打马疾驱,在通往百梅园的一个岔路口上好歹停了下来。

这条路从早上开始,熙熙攘攘,不知道多了多少豪华的马车。

连着盛都的知府都惊动了,沿路上设了不少的关卡。还有成队家兵奴仆们,这一路上倒是喧嚣。

沈潘放眼望去,乌压压的马车从头拍到尾,不甚儒雅地涶了口唾沫。惹得刚巧经过的一辆马车上的车夫翻了个白眼。

奶奶的,这可怎么找?城里他又进不去。

不远处的细雨亭里丝竹阵阵。寒冬腊月天里,有几个少年郎不知站在里边做何。

倒是有一个人从远处同样打马而来。看着倒是挺俊逸的。

“兄台也是想半路里寻些乐子的?”那打马的少年郎眯着眼睛,笑嘻嘻地,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对着沈潘套近乎。

“我去百梅园。”沈潘抬头看他一眼,冷冷道。正烦着呢。他若是知道去百梅园的小姐们那么多,一定不在这儿守株待兔。早潜进去偷了人就跑多好?

“那百梅园有甚好玩儿的?要我说啊,岁岁花开,都是一样的景,年年人来人往,人也是那么几个人。哎。”少年郎着了身大红骑装,骑装上还用金线刻了云纹。看着就值钱。瞧那派头,该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

也不知怎么就往沈潘这儿凑了。

沈潘眯了眯眼。看了他身下的赤血宝马一眼。到底是按捺住了脾气。

“你想作甚?”沈潘深吸口气。吭哧吭哧道。

“哎。兄弟。你也是被逼着出来相看姑娘的吧?”那红衣骑装的青年郎拉了拉缰绳,靠近了些,低声道。

“看着你这一身打扮,可怜见的。莫不是被老娘逼得狠了?”青年啧啧嘴,颇为惋惜道。“要我说。那些个只知道听戏绣花买胭脂的娘们有什么好的?到头来娶个母老虎回家,老子还怎么去清歌苑找相好?”

清歌苑是男妓坊吧?

哥们,猛!

“你想作甚?”沈潘抿着嘴,上下打量他一眼。但是对这位坦然说清歌苑的多了不少好感。

“不作甚啊。”那青年笑嘻嘻道。“觉得兄台面貌生猛,交个朋友呗。”

“不必了。”沈潘抽了抽嘴角。拽着马就想走。

“哎哎哎,莫走啊兄台。好歹帮个忙啊。我娘还让我寻个小姐回去结秦晋之好呢。”红衣少年大叫着,拍了拍马要追上去。

呸,神经病。

沈潘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扭头瞪了他一眼,唰地提了速度。

“兄台,有那么急作甚?不吃了你。”那红衣少年笑嘻嘻道。不急不躁,只高声叫道。

沈潘一愣。看了看自己身下的老马,再看看人家的汗血宝马,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到底干什么?老子不好你这口?”沈潘急了。气呼呼吼道。

他当然好这口,可那涎着脸的混账哪里有又乖又顺还能将他伺候得美滋滋的明琼好?

“哎?”红衣少年一愣。“我有这么明显吗?”

“去你娘的。”沈潘狠狠挥了鞭子,打在汗血宝马的屁股上。那马嘶鸣一声,驮着聒噪的主人往前疾驰。

世界清静了。

沈潘呼了口气,快速下马。将马拴在前面不远处的亭柱子上。

“劳驾,公子这儿不能拴马。”还没栓好呢,细雨亭里就出来个下人打扮的小孩。

“这亭子是你家的?说不能就不能?”沈潘喘着粗气道。

“永昌侯家的二公子,阳宁伯家的三表公子,还有寿熙长公主家的玉世子待会儿要在这儿吟诗作对。公子您的马拴在这儿不免太煞风景了。”那小孩伶牙俐齿。微抬下巴,口齿清晰对着沈潘说道。

平常人但凡听到这些名头早跑了。惹不起的祖宗们,定然是有多远躲多远的。所以小孩才不啻气力地报上一串长长的名号来。

“哦。”沈潘低头给绳子打了个漂亮的结。在心里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连个小孩都知道世家们是天,是地,是王法,是得绕着走的瘟神了。连个小孩都知道什么叫狐假虎威了。

“公子还不牵走?”小孩皱皱眉,撅了嘴,有些不耐。

“不牵。”沈潘不甩他。大步进了亭子。不管不顾站在一旁兴致勃勃高声聊天的青年们,一屁股坐在亭子的石凳上,望着亭外。

亭子里的人不少。站着的,坐着的。零零散散得有十好几个吧。看到沈潘进来也没什么反应,只以为是谁邀请进来的朋友。

毕竟今日里沈潘穿得倒是齐整。

第28章:相知

“嘿,兄台。如此良辰美景,相请不如偶遇,喝一杯如何?”

沈潘还没坐稳,就看到那红衣少年郎又扬着鞭子,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你怎么阴魂不散的?”沈潘看着这小子就烦。你说他识趣吧,明知道自己不愿搭理他,非要上着赶着来和你搭讪。你说他不识趣吧,人家身子一杵,站在那儿对你笑,好像也没干什么。

“可不是我阴魂不散,小弟就是这儿赴约的。”红衣少年得意笑笑。红衣一掀就下了马。

“世子,您来了。”方才阻拦沈潘拴马的孩子立马迎上来,接了红衣少年手里的鞭子。还送了个乖顺的笑。

“喏。”红衣少年抖了抖眉毛。笑看着沈潘。好像在说。“没骗你吧。”

“没跟就没跟。跟个娘们似的。呸。”沈潘唾他一口。扭了个身子背对他。深衣衣摆被他甩得翻成了波浪。

“哎,你这公子,怎么敢与世子如此说话?”那小孩尖声道。引得后边玩乐的一众公子们频频侧目。

“哎。爷在这儿说话,与你何干?怎地?李三儿不在,爷还要给一条狗个面子?”沈潘还没说话,那红衣少年倒是对着身边的孩子发了火。

“世子恕罪。”那小孩子脸色一白,蓦地就跪下了。抖抖擞擞在红衣少年郎面前不住磕头。亭子里铺的是厚青石板,咚咚的,一声声传来,刺耳极了。

“行了行了行了。”沈潘皱皱眉。“你跟个孩子嘚瑟什么劲儿?他才多大?”

“呵。指不定叫人家觉得谁都能跟爷叫板。”红衣少年哼一声。看都没看地上磕头的奴才一眼。

“拿酒来,老子喝,不成吗?”沈潘暗骂一声晦气。指不定今儿的事情要办砸了。怎么就遇上这样的二流子。

“谁说请你喝酒了?”红衣少年嘚瑟一声,狭长的凤眼半眯着,聊聊地拍着鞭子。“哎,公子您贵姓啊?”

“免贵姓沈。”沈潘咬牙沉沉道,忽然轻笑一声。“不知公子贵姓啊。”

“徐。”

“徐公子不觉得这声音烦得慌?”沈潘嘴角洋着笑。眼角瞥一眼还在咚咚磕头的孩子。好嘛,已经红了。

“沈公子都说烦了。那,就算了吧。”红衣少年噗嗤笑一声。用鞭子头戳戳那孩子。“跟你家主子说,爷我去喝酒了。今儿这事就算了。”

“奴才谢爷大恩。”那头被磕破的小孩吁了口气,小心应承着。

寿熙长公主家的玉世子虽然顽劣却言出必行。说了今儿的事算了,那就是算了。自家主子都会因着他这金口玉言,不会动自己分毫。

“合着今日爷唱了白脸,倒让你唱了红脸。”徐玉嘟囔一声。对着沈潘脸色却是好极了。

“他谢的不还是你?”沈潘皮笑肉不笑。拍拍手,心想自己今儿够倒霉的。

他们这样的权贵公子哥们,最不怕的就是麻烦。你若是顶着他们,觉得他们烦,他们反而觉得稀奇跟着你在哪儿死缠。

“那不也是为了你?”徐玉一屁股坐在沈潘旁边。一拍沈潘肩膀。“今儿看你顺眼,爷请你去金樽楼喝酒。”

“金樽楼?”沈潘一愣。“你不是来相看姑娘的?”

这特么是什么事儿?都顺着他了,他怎么还打蛇随棍上了!

“怎么?刚不是说好了去喝酒?”徐玉脸上的笑一僵。眉头一挑,稀罕地看着沈潘。

他徐玉横行霸道惯了,都是别人依着他的。哪里还有别人像沈潘这样下他脸的?

“在这儿不能喝?干嘛跑到金樽楼去?”沈潘哼哧一声。心里不知道把眼前这小子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弄死几回了。

“这儿酒不够喝,去金樽楼咱们不醉不休啊。”徐玉狠狠拍他肩膀,理所当然道。

“我不去。”沈潘拂开他的手,闷闷道。“老子是相看小姐的,谁跟你去喝酒啊?”

“小姐有甚好看的?沈兄?不是我说你。你看你,仪表堂堂,虎背熊腰的。要是早早娶个娘们儿回去家里管着多掉份?”徐玉笑眯了眼睛。

“放屁。老婆孩子热炕头多舒服?”沈潘瞪大眼睛,不客气道。

惹得后边听到他们聊天的人都憋着笑,还不敢往跟前凑。

玉世子刚怎么折腾人的他们难道没看到?别看他跟着面前的壮汉倒是言笑晏晏的。说不定一会儿脸色说变就变,指不定上去了,就回不来了。

后边都是徐玉的狐朋狗友们,心里门儿清着呢。

“赶情兄台这追求倒是清新又脱俗啊。”徐玉听了也乐了。破天荒地没强迫他。“那好,你看上谁家的小姐了?本世子亲自去给你说媒。”

“当真?”沈潘眼睛一亮。阴测测看了徐玉一眼。“你莫不是逗我玩儿吧?”

“本世子像那样的人儿?”徐玉哼一声。颇为不在乎道。

“不像。”沈潘认真摇摇头。“说媒便罢了。大男人,总不能抢媒婆的营生。你要是有能耐,帮我截个马车,让我相看相看就行。丑了还能换个来。”

“嘿。哥们,你倒是机灵。”徐玉对着沈潘越接触越满意。这人还真是好玩儿。

方才在官道上跟他搭讪,只不过是想看看哪家的傻逼大庭广众下着深衣骑马。

现在倒是觉得这哥们识时务还够厚脸皮。好!跟他一样。

徐玉眯眼在脑子里打转。姓沈的公子哥儿。靖国公府,明安王府,凉州沈家。京城里也就这么几家,他倒是想看看这奇葩到底出自哪一家。

“行不行吧?”沈潘皱眉看他。“等我选完了,兄弟请你去金樽楼喝酒,不醉不归。”

“妥!”徐玉霍地起身。往亭外走。

他的汗血宝马正拴在亭柱上,看到主人来了还打了个鼻响。

徐玉径直走过去,解开马绳,正要翻身上马,忽然顿了顿。

“既然是相看姑娘。兄台这马有些寒碜了吧?”徐玉抬眼看看同样准备单身上马的沈潘。

不是徐玉说,沈潘骑的马确实不怎么拿的出手。外行人看不出来,可常骑马的却是一眼就看得到这马年岁有些老了。

那也没办法,那庄子偏僻,统共也没几匹马。前几日他三叔派人来给他准备今日里出行的东西,却是忘了给他备马。

也就只能凑凑合合了。

“寒碜如何?哪个姑娘看人还先看爷的马?”沈潘抽了抽嘴角。心想这纨绔世子也是有几把刷子的。他这马看着可是光亮极了,就是腿脚慢些。

“倒也不是。万一待会儿用得上呢?”徐玉邪邪一笑。打着商量道。“要不,咱俩换换?我这马,可是前几日刚得的。”

刚得的就能骑出来,这位世子,倒是好本事。

汗血宝马不比别的马。若是驯不服,莫说骑它,便是摸一把都能要了你命,被烈马踹破肚子不是好玩的。

“借我骑?”沈潘眼神一亮。盯着那马身逡巡了好久。舍不得离开。

是个骑马的人都喜欢好马。尤其是这么难得的好马。

“借你骑。”徐玉大笑笑。将手里的鞭子递给他。

“谢了,哥们。”沈潘嘿嘿一笑。接过鞭子就拽上叫疾风的汗血马的缰绳。

汗血宝马是贡马,寻常人骑不得。也不知道这位哪里得来的。倒是便宜了他。

也不算是便宜。这马还有野性。那小子借他骑就是在试探他本事。

可惜了,寻常人怕是会打怵。他沈潘,就只看到了匹闪闪发亮的好马。

“真是好马呀。”沈潘拽着缰绳,仰头看疾风身上鬃毛根根,壮立的四肢立在地上。前蹄因着自己被他牵着有些焦躁地刨着地。

细雨亭后边是个不大的空地。扫了一眼那儿,猛然一蹬马鞍,飞身而上,牢牢扯着缰绳。

宝马嘶鸣,前蹄翻腾,不住地想把沈潘抖下来。无奈沈潘压低身子,手里狠命一拽。回应得是动人肺腑的嘶鸣。

沈潘拽着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马匹跳着往前,跨着往前,落在空地上,不断地抖动。

“你慢着些。那是爷的马。”看得一旁的徐玉心疼大喊。

本想让马折腾折腾人的,岂料变成了自己的宝贝马被别人拾掇。

得。赔了夫人又折兵。

徐玉心里抽痛,脸上还要面不改色。灰头土脸地骑上那老马。半个时辰后,看着沈潘悠哉悠哉地骑着疾风从空地上小跑过来。

……。

“走。去相看姑娘。”徐玉深吸口气。红衣飞扬,骑上马,一骑绝尘。

冬日阳光里,寒气凛洌,红色宝马上,月白色深衣被风吹得飒飒而起。

那人肃着脸,跟着红衣少年,嚣张跋扈地在官道上横冲直撞。惹得来来往往的马车行人哀声载道。

唯有沈潘心里暗自乐开了花。

第29章:偶然

“这个怎么样?勤山伯家的二小姐。出了名的身娇体软。”徐玉笑盈盈地把帘子掀开,看都不看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车夫和小丫鬟。

后边的下人们也都是个顶个地精明方才老远地就看到徐玉打马而来,谁能不认识他?只得任由他虎虎生威地掀开帘子。

“啊?”马车里传来一声惊叫。沈潘随意瞥了眼里边一个裹了披风的人形赶忙就别开了眼。

他不是徐玉,保不准到时候人家来找麻烦。

“玉世子,如此,如此。我们小姐好歹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姐啊。”一旁的大丫鬟倒是有几分忠心。抹着眼泪,大眼汪汪。

“不是未出阁的姑娘,爷还不看呢。”徐玉挑挑眉,瞥了眼丫鬟。“全盛都的人都知道爷不喜欢女人,若不是受人所托,爷何至于大冷天地现在这儿?”

“啊?这。这。”丫鬟又骇于徐玉这个小霸王,又是惊喜徐玉话里话外的意思。一时间反而呆在了那里。

“疾风,看完了吗?看完了便让赵小姐过去吧?”徐玉哼笑一声,有些阴阳怪气道。

“看完了。”沈潘半天才哼一声。徐玉那小子定然不是在指望他的马回他。

“疾风大人?”马车上传来女子莺莺软语。

“敢问真的是御前的疾风大人?”那位至始至终隐在马车上,沈潘没细看的美娇娥低呼一声。

“啰嗦。疾风,走。”徐玉眼疾手快,拉了沈潘,往前而去。扬着鞭在岔路口的地方让出了主路。

“方才不是信誓旦旦要来相看小姐?怎么掀开帘子就那么怂了?”马车驶过好远。徐玉笑眯眯地看了眼沈潘。

“我怕看了人家,赶明都去我府上找我。”沈潘撇撇嘴,握了握手里的缰绳。他就是想认认马车,看人有何用?他又不认识。

“嗤。谁找你啊?”徐玉咕哝一声。眼睑微垂,张扬跋扈的脸上倒是显出份平静来。

“疾风是谁?”沈潘拽着缰绳。幽幽看他一眼。赶情玩儿他呢?

“疾风不是在你身下边?骑着人家还非要问问?讨厌。”徐玉矫揉造作地笑笑,眉梢飞扬。看着极其地欠揍。

“御前的那个。”沈潘皱眉,眨也不眨地看着徐玉。

“你老那么看我干嘛?”徐玉收了笑,凶巴巴道。一点都没告诉他的意思。

“是谁?”

“哎。别那么刨根问底。”徐玉抬起手来,胡乱挥一挥。颇为不耐烦道。

“我怕到时候人家找上门报仇我还不认识。”

“……”

“一个能让咱们为所欲为,那些娘们还要在后边对咱们感恩戴德的人。”徐玉吃吃一笑,眨眨眼,指了指时不时过来的一辆辆华贵马车。

“等着吧,不出一会儿,待会儿盛都里所有的小姐们都要知道御前的疾风大人陪着玉世子光天化日之下,相看姑娘了。”徐玉哈哈大笑。空寂的寒冷天里,因着他那笑声,沈潘感觉到些微的诡异。

“哦。”沈潘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守在徐玉旁边。

大致还是理解了。这位打着那位疾风大人的名头,做这等事。该是让人觉得,那位御前侍奉的大人,正在微服选妃?

沈潘抽了抽嘴角,方才他只是让徐玉帮他认下马车。哪里知道。这位世子胆大包天,闹出那么大动静?

本以为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没想到,这位纨绔倒不蠢笨。单看他眨眼之间都能嫁祸于人,也不是个好惹的。

他这个嚣张的做派,到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地,倒也不是偶然。够阴险,够急智。

沈潘定下心神来,极目望去。准备找到那李家的马车,还是早些回去算了。保不齐露了底,惹了麻烦。

……

果不其然,后边来的小姐们倒是识趣极了。莫说主动拉开帘子,还有几个顺便搔首弄姿,想着自己抛几个媚眼。

“这盛都的大家小姐们怎么都那么不矜持?”沈潘恶寒,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

“去去去。别糟蹋盛都的小姐们。”徐玉推推他,嘴里恶毒埋汰着。“这会儿过来的,都是些什么身份的东西?都想着攀龙附凤的破落户。”

那些平日里凭着身家难以入宫的,怕是要千方百计地过来逛一圈了。毕竟天上掉馅饼,谁都想接着的。

“但凡知道爷在这儿劫人的贵族小姐们,怕是都要绕着道了。”徐玉打了个哈欠,聊聊道。

“不好意思了哥们。”徐玉大咧咧挠挠头。“看来爷这名声着实不怎么地。人都吓跑了。”

“又来了个。”沈潘一愣,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李家的?”

“那么嚣张?”沈潘抽了抽嘴角。看着高高的旗帜被吹得猎猎响,在大路上嗒嗒而来。

沈潘看着这么威武的气势,心想,若是知道李小姐那么高调,他还和徐玉这么虚与委蛇个鬼啊!

“李家的母老虎。哥们,咱们,走吧。”徐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你怕他?”沈潘转头意外道。天不怕地不怕的玉世子,怕李家小姐?

这盛都的逸事,他合该打听打听了。

“谁怕她啊?”徐玉哽着脖子,粗声道。

“你就是怕了。”沈潘道。

“哎,兄弟。这位。”徐玉欲言又止。“你还是莫招惹好。”

“为何?。”沈潘皱眉看着疾驰威风的马车,不知在想着什么。

“真是李家长房嫡女?”

“是呀。”徐玉狠命点头。

“那我更要去了。”沈潘咧嘴。眼看着马车快速向着他们驶来。

阴沉的酿雪天,浓云密布。沈潘一拍马,突如其来地停在路中。气势汹汹。

“公子这是做何?”马车停下,沈潘才发现马车夫是个俊俏姑娘。

“李家嫡女?”沈潘抽了抽嘴角。

“是如何?不是如何?”车夫打扮的姑娘歪着头。心想今日里真是不顺。

“是的话,当然就要让我们打个招呼了。”徐玉轻笑一声。“呦,紫燕姐姐今日里的打扮倒是别致。”

“玉世子?果然哪里有麻烦,哪里就有玉世子。”紫燕摇摇头。颇为无奈。

“徐玉。”马车帘子忽然被拉来。“姐姐今天没空跟你玩。乖。”

马车里的姑娘眼眸清亮,梳着高高的飞天髻。秀丽高挺的鼻子哼一声。孤高清冷的神情倒是和方才的一众美姝们不一样。

“都已经插了旗帜,就是让眼瞎的们辟着点。你怎么还上赶着触姑奶奶霉头?”美人微微蹙眉。直接越过了身宽体胖的沈潘,看着笑盈盈的徐玉。“疾风呢?怎就不管管你?”

“哎。姐姐,我的好姐姐。”徐玉立马变脸,做了个求饶的姿势。苦笑道。“我错了不成?这可不是我的主意。”

“李小姐?”一旁的沈潘皱着眉耐心听完他们的寒暄。在美人把眼睛转到自己身上之前出了声。

“你是?”美人妙目流转。不准声色地打量了一番沈潘。

“这个。”沈潘看了眼周围。打马走近两步确定没人看着他。小心翼翼掏出个东西来。

一个姑娘带的翡翠耳环躺在沈潘手心。那耳环小巧,翡为底,雕成了花瓣,翠点缀,做了花心的小小花蕊。精致极了。

临出来前上官清颜递给他的,千叮咛万嘱咐,要让他到时候完璧归还,只让李家小姐看一眼就行了。真是怪哉。

“他在哪儿?”马车里的美人看了那耳环一怔,阖上了浓密的睫毛,又猛然睁开,杏目圆瞪,凌厉道。

“你随我来。”沈潘抿着嘴,缓缓道。压低了声音。“你一个人。”

半晌皱了皱眉,又补充了一句。“莫被人发现了。”

李荷衣淡淡看了他两眼。自然会意。

知道要掩人耳目。忽然娇笑一声。仿若万里冰封一瞬间融了碧江春水。

“我现在就去。”李荷衣眼睛里亮得耀眼。

“紫燕,一会儿劳烦徐玉世子送你回去。”李荷衣提声道。

“是。小姐。”一旁默不作声的俏丫鬟干脆点点头。

“这位弟弟,劳烦递我只手。”李荷衣巧笑嫣兮,起了身,将身子干脆探出车外。

沈潘不准一眼,别扭看了李荷衣一眼,伸出了手。施力一提,穿着紫衣华服的冰美人就到了他怀里。

“玉弟弟?”李荷衣美目流转,比刚才冷冰冰的态度不知好上了多少。“听说你今日带着疾风在路上相看姑娘?”

“呃。”徐玉摸摸鼻子。漂亮的凤眼无辜眨了眨。

“现在疾风可要随他家姐去赏梅了。”李荷衣轻笑一声。“玉弟弟可懂?”

“懂,懂,懂。姐姐自去赏梅花儿,好好赏。好好赏。”徐玉从善如流乖顺点点头。心想疾风啊疾风,今日里可不是我坑的你,把你坑到底的可是你亲姐姐。

“疾风。走吧。”温香软玉在怀,美人搂住他腰,温柔说道。

沈潘抽了抽嘴角,背部一挺,看了眼徐玉,打马而去。

官道上不时人来人往。沈潘不敢多待,骑着徐玉的汗血宝马,快速消失在人眼前。

留下了还呆怔着的徐玉。

红衣少年郎望着紫衣白衣交错,衣袂飘飘,越来越小。不知在想着什么。

“劳烦世子了。”一旁的紫燕咳嗽一声。

“不麻烦,不麻烦。”徐玉讪笑一声。全无了对别人的嚣张跋扈。“你家小姐去了哪儿?”

“回玉世子,我家小姐和我家二公子寻梅去了。”紫燕挺直了腰,面不改色。

“……”

这,真是。

徐玉惊异地张大嘴巴。颇有些五味杂陈。

总感觉自己被别人给卖了?

嚣张不可一世的玉世子摸摸鼻子。决心以后一定要看到这位李家长房嫡女绕道走。

太吓人了这是。

好好的黄花大闺女,未婚夫刚死,就光天化日之下和人私奔了?

啧啧。

打死徐玉也不敢说今日里的一切。

李荷衣也真是转的快。眨眼间就顺势给自己亲弟弟拉下了水。

哎。“走。爷亲自打马送你个小丫鬟。”徐玉认命道。

再见到李疾风,怕是要负荆请罪了。

第30章:解释

“这是去哪儿?”李荷衣华服被吹得猎猎响。饶是大半身体被披风裹着也冷得直颤抖。

“劳驾闭眼。”沈潘心里感叹这娘们倒是骨头硬。冻成这样,说话还能如此利索。

“你怎么会有清颜的东西?”沈潘不回她,李荷衣仍旧锲而不舍,任凭寒风呼呼地灌进嘴里。

“自然是他给老子的?”沈潘哼一声。汗血宝马像风般,飘荡在肃杀的冬日里。

沈潘绕了一圈,把身后的人甩掉了才去了别庄。

“我还以为姑娘胆大。原来到底是个娘们。”低下头,皮笑肉不笑道。方才那后边跟着的一堆人,十有八九是这位的。

李荷衣从刚才起脸色就不好看。不只是冻的还是气的。红润漂亮的脸蛋被冻成了乌紫乌紫的。

被沈潘一激,微微有些黑了脸。“跟着你来还不是有气魄?我一个姑娘家,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总要有的吧。”

“姑娘也得有那个本事。”沈潘冷笑一声。倒是用自己的宽大袍子一手盖住了她。

“自然是没这个本事的。”李荷衣叹口气。忽然就不与沈潘争了,安分极了。

沈潘只觉得胸口处的人儿贴着他的身子越贴越紧,腰后的手也越收越近,仿佛怀里的美人儿正在故意往里蹭。

“真冷啊。”李荷衣嘟囔。

“……”吃软不吃硬的沈潘彻底怂了。

“忍忍,快到了。”沈潘扯了扯嘴角。好不容易吭哧一声。算作安抚。

“我背地里找他都快找疯了。”李荷衣窝在沈潘怀里吃吃一笑,抖动着肩膀。让扶着她后背的沈潘皱皱眉。

“都说他死了。我却不相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明不白的,他们怎么就敢断言!”李荷衣疯疯癫癫的。索性转了个头,脸靠着沈潘,倒是暖和多了。

“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认了。”李荷衣靠在沈潘胸前,笑吟吟道。

“放心,死不了。”沈潘低头望一眼这姑娘。

倒也是个可怜人。

沿路枯黄,深碧。凛冽的寒气里,汗血宝马嗒嗒的奔腾意,声声入耳。风像刀子般刮过,沈潘却恍然未觉。

只闷着头赶路。

好在身下马比去时老马不知好了多少倍。不消半个时辰就见着了静谧的别庄。

沈潘将马栓在别庄外的林子里。抱着李荷衣下了马。“劳烦了。”

一跃就翻上了墙进了院子。

这别庄倒是比外边看着精致多了。深碧摇曳的竹林,遮了视线。沈潘将李荷衣放下,看也不看,衣袖一甩,进了竹林。“跟上来。”

李荷衣不动声色看了眼庄院,亦步亦趋跟上丝毫不显脚步凌乱。

出了竹林,一片梅英疏淡,几只麻雀正在院子里蹦跳。见人来了,呼地飞起,惊起满地尘嚣。

沈潘三两步进了院子,呼啦推了门。上官清颜正坐卧在床上。含笑望着他。

“人我带来了。”沈潘硬邦邦道。

“多谢沈兄弟。”上官清颜精致的脸上这才泛起丝血色。

“无事。”沈潘不甚在意摆摆手。看了眼隔他老远的李荷衣,神神在在喊一句。“快些。”说着拐个弯,消失在屋子里。

紫色华衣的女子缓步走向那静谧的院子里。

天气不好,她顶着寒风而来。远远看到那人就那么神态自若坐在床上心里竟然有些忐忑来。

她找了他那么久,却不曾想,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

突兀得像是一个梦。

李荷衣乌紫的脸转为苍白,伸出手去,摇摇一摸。

“我就知道你会来。衣衣。”上官清颜胸膛微微起伏。一双明亮的眼越发灿烂。“聪明的姑娘。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清颜。”孤高冷艳的姑娘,这一次再也不顾上什么,紧着步子,到了床前。

剩下的伊人哝语,余下的缱绻柔情。

不可说不可说。

冬日的天气黑得快极了。夜幕没了光亮。反而映衬着夜下的火光更显姣然。

昏黄的屋前站着的女子,华衣紫服,摇曳在黑夜里像一朵灼然绽放的花儿。

“温存完了?”沈潘低哼一声。静静看远处松柏竹林被勾出来隐约轮廓。

“沈兄弟大恩大德,请受荷衣一拜。”紫衣姑娘却不像白日里那么高傲清冷。

“无妨。”沈潘摆摆手。反倒不好意思了。

他这人吃软不吃硬。对着李荷衣倒是没甚敌意。“我送你回去吧。”沈潘赧然。

“荷衣已经遣了人来接。沈公子无须麻烦。”李荷衣噗嗤一声。施施然还是对着沈潘盈然一拜。

倒是可惜了,看不到沈潘憋屈的脸。

“我以为我甩掉了。”沈潘果然涨红了脸。

“你是甩掉了。”李荷衣眨眨眼睛。转了身去。“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若不是沈兄弟对我没甚敌意,荷衣也不会得手。”李荷衣朗声道。“好了。沈兄弟我们就此别过。”

李荷衣取出脖间的小小翠笛,尖锐的声音划破孤清的夜。片刻间两个黑衣人从天而降。对着紫衣少女跪了下来。

不稍一会儿,紫衣女子就消失在了黑夜中。

“……”

“你下次莫要再让我想方设法把她劫来了。”沈潘气呼呼推开了上官清颜的门。

长风灌进来,让正燃着的火盆乍然一灭,火影猛烈摇动。

“不会了。该交代的,清颜已然交代完了。”上官清颜安静地坐在床上,拢了拢杯被子。“她是李家长房嫡女。若是没些手段怎能内安宅,外服众?”上官清颜笑盈盈看他。阖上书,用长长的钹子拨了拨。让盆里的火烧得更旺。“沈兄弟大可不必介怀。”

“就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娘们。”沈潘闷声道。“我为了甩开尾巴,大冷天地多跑了多少地?”

“辛苦你了。”上官清颜低笑一声,眉眼弯弯,仍旧好脾气地解释。“我替衣衣给你赔不是。她方才堂而皇之在门外招来暗卫就是信任沈兄弟了,在给你赔不是。”

“罢了罢了。”沈潘叹了口气。忽而又有些犹豫地看了上官清颜一眼。还是将今日白天的事情一一与上官清颜说了。

“我说你既然拿了我的信物,衣衣怎么还会那么提防你。”上官清颜苦笑一声。轻轻放下长钹子,低叹道。

“你说的疾风是衣衣的弟弟,却是庶出。与那位,玉世子,倒是纠葛不少。现在在御前,也算是个红人。”上官清颜缓缓抬头道。“沈兄弟莫要在意。衣衣提防的不是你。”

“玉世子?”沈潘皱眉,想到了借他赤血马的那位公子哥。看着放荡不羁,却是步步心机。若不是被李荷衣雷厉风行的做法震到了。怕是他们身后的麻烦不少。

“我看他与李家关系还挺好?”沈潘摸摸鼻子。有些不解。李荷衣跟他走的时候连避都不避他。若不是上官清颜不说,他哪里察觉到一个两个心机深深!

“他与疾风关系好,却不代表与李家不错。”上官清颜目光沉沉。“徐玉是寿熙长公主的独子,便是袭了文渊侯的爵位。他到底是皇亲国戚。与我们这些世家子,到底是不一样的。”

“最少。无论二皇子与三皇子,或者其他皇子谁坐上那个位置。他玉世子,都是玉侯爷。”上官清颜微微阖目有些疲累。声音倒是仍然温润,像玉石悄然落在水里的泠然乍响声。

“他该作壁上观。”沈潘站在火旁摩挲着下巴。

“你觉得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上官清颜清浅笑笑。

“看着不靠谱。心里倒是缜密。”沈潘说。“看着浪荡。做事也算是滴水不漏。”

“是呀,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只甘愿做个无甚意思的逍遥侯爷。”上官清颜笑看他。“现在沈兄弟可知道衣衣那么谨慎了?”

“嗯。”沈潘似有所思点点头。“那也不得不说那李家小姐机敏。”

那份急智,那份思量。她转而能想得透彻,抽身而走得干脆,能让那位玉世子帮忙遮掩还说不得半分苦来。倒也是好手段。

“只是。那位可猜得到你还未死?你让我去找那李家小姐可没说你会暴露。”沈潘幽幽道。

“沈兄弟果真是靖国公府的大少爷?”上官清颜倒是挑了挑眉头。

“怎么?”

“你可知。她是李家的长房嫡女。”上官清颜叹了口气。仍旧好脾气地笑看着沈潘。“沈清公子,佼佼无双,见识不同于一般人。他既然未曾与你说过,怕是不愿你掺和进来。清颜今日里怕是一步小心说过了头了。沈兄弟无需知道这些。还是忘掉吧。”

“你这人。怎么说话只说一半?”沈潘怒瞪他一眼。

“一半已然够多了。不早了。沈兄弟,更深露重的。睡吧。”上官清颜缓缓躺下。给了他个后背。

清瘦的后背,在火光掩映下显得有些羸弱。

“你们这些人啊。哎呀。急死了个人。”沈潘气得跺脚。

然而无论如何上官清颜也不愿意与他说了。只得退了出去,替他把门关好。

他睡在隔壁。只为了半夜有个照应。

这病公子,时好时坏的。看着发病的频率,怕是时日无多了。

饶是凤连当年也没熬过几年。全身的疼,刺骨的痛。铺天盖地似翻皮削骨的疼痛不是人人都能熬的。

沈潘便是憋屈,也不敢对着上官清颜倔。只得自己灰溜溜走了。

“沈兄弟当珍惜才是。”静谧的屋里。有人叹了口气。“尚且有人护着你。”

“这勾心斗角,步步思量的日子,又怎么会是那么好过的?”

第31章:震怒

这冬日越发的萧瑟凛冽了。寂静的别庄却是一派岁月静好。

窗外的一株梅树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了花苞。

沈潘清晨练了武,便看到上官清颜坐在窗前的炕上,对着一树含苞未放的梅花失神。

“真冷。”上官清颜呵了呵手。

“还行。”沈潘应一声,抹了把身上的汗,洗个凉水澡,回自己屋里换了身衣服。

“前几日里上官府给李府下了聘礼。”沈潘换了身衣服皱着眉道。

“你跟她说了什么?”

他真的有些看不透那女人。云里雾里的。明明知道上官清颜在这儿,那上官府的那位,又是谁?

“这有甚好说的?随机应变罢了。”上官清颜不甚在意笑笑,眼里却起了波澜。“此次上官府与李府结为姻亲,倒也是段佳话。”

“谁结?你?”沈潘冷笑一声。看着树上生机勃勃的梅花。梅花不畏严寒,在寒风里也尽情地显示处旺盛的生命力。

“沈兄弟,你不懂。”上官清颜似笑非笑?为自己倒了杯茶。清茶袅袅,氤氲着缭绕的雾气。给那清俊的侧脸蒙上了一层看不清的纱。“上官家和李家在这京城里到底也是不容小觑的。若想结亲,可不是难上加难!得了皇上猜忌还是小,若是被有心人记挂上,怕是难以善终啊。”

“可你还是下了聘。”沈潘抽了抽嘴角。

“你错了。下聘的可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

“自然是上官清颜。”

“我不懂。”

“不懂就算了。总会知道的。”上官清颜神神在在。丝毫不理会他的问题。

“你和我三叔做了什么交易?”沈潘眼睛眨也不眨。换了个问题。

“交易吗?”上官清颜喃喃。手一顿,苦笑一声。“不是交易。”

“不是交易?”

“一根绳上的蚂蚱罢了。”上官清颜轻叹一声。“你三叔背后那位心宽气广,是有大作为的。我们这等宵小,只是利益所趋。还够不到他。”

“什么乱七八糟的。”沈潘觉得上官清颜这几日的话一日比一日难懂。

“你不懂,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懂。沈兄弟。莫要问了。”上官清颜叹一声。“你日后,也是要有大作为的。莫被这些利欲熏心的事情污了你至真至诚的纯良本性。”

“要什么大作为?我所求的,左不过是平安。”沈潘却是嗤笑一声。“我看别庄里出了几个黑麻雀,可是李家小姐的?”

“是。”上官清颜点点头,缓缓道。“沈兄弟若是要离开,便不必记挂我。李家暗卫能护我周全。”

“你怎么知道我要离开。”沈潘闷声道。沈清前几日来找他。他暂且放心不下这里才没离开。今日里派人来催了两道,倒是非走不可了。

“你知道暗卫的事情,暗卫又如何不知道你的事情?我虽然是个废人。左不过还有人能当我的耳鼻眼。”

……

郊外的宁静感染不了这偌大的盛都城。

沈潘看着自己的画像还挂在城墙上的时候,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身下的汗血马打了个鼻响。倒是乖极了。

那画像,要是能认出他来。他不姓沈!

不信归不信。沈潘还是老远下了马,乖乖从城门口过了。

“站住。站住。”还没有到门口。沈潘就被个远远跑来的小兵喝住。

沈潘脸一肃,心里咯噔一声。涅紧了鞭子站在马旁。

“身高九尺,体胖魁梧。”来的小兵眼睛一眯。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沈潘。“兄弟从哪儿来?家在何处呀?”

“作甚问你爷爷?”沈潘沉着脸,鼻子里粗鲁吭一声。看也不看个子小小的小兵。

“例行公事。还请行个方便。”小兵倒是不惧,还敢上前一步来,被汗血宝马喷了一响鼻。

“行方便?”沈潘看着无甚动静的城楼,心倒是落下来些。扫了眼旁边不远处正细眼看他们,还神情戏谑的官兵更是不屑一笑。活像个盛都里不可一世的二世祖。

“行你奶奶的方便。张甲,你说替老子们守城楼便算了。你四处捣乱,出了篓子谁帮爷补?”沈潘还没说什么,就从楼上下来个守门将。

老远地巴巴对着沈潘稽首。“沈公子,这疾风可骑顺溜了?玉世子派人传了信。您要是回来了,烦请将他的汗血宝马送回文渊侯府。世子等着好久了。”那守门将狠狠推开守城小兵。谄媚道。

“送回去?”沈潘将他们的动作看在眼底。戏谑打量了眼气得铁青的小兵,冷硬的脸上好不容易挤出了一丝笑来。看着有些阴阳怪气的。“劳烦去跟玉世子回一声。他的疾风可不已经不认识他了。还要回去作甚?真的舍不得,去我府上找我便是。”

说完不再管那二位。飞身上马,径直离去。端的是嚣张又跋扈。

“我也知道你们身上压着案子难办。”那守门将摸了摸鼻子。瞪了眼旁边的小兵。

“你有眼不识泰山,连着马都认不出来吗?。惹了这群小祖宗们,莫说你们头儿,连老子都得倒霉。”守门将气愤地整了整自己身上的军服,气急败坏地大吼。

那小兵不理会守门小将,抬起头来,脸上倒是平静。看着沈潘快速消失的背影摇了摇头。

那凶手只是个泥腿子,不该是个富贵人家的少爷。

沈潘一口气回了靖国公府。从后门连马带人进去,回了静清院。

静清院里倒还是老样子。院子里十八般兵器锃亮地立在院子里。屋门紧闭,没有因为主人的离去起了半分尘埃。

“谁?”沈潘还没进去,就直直看着屋顶一处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握起鞭子,喊了一声。

“哎,老了老了。大少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知武以后可没饭吃了。”房顶上知武笑盈盈地看着他。

“作甚?”沈潘面不改色。进了门,将手里的那散养在院子里。栓也不栓。

疾风与他混了个把月,倒是乖顺了很多。

“这马。”知武却是被马吸引了注意力。

“我的。别乱动。”沈潘皱皱眉。瞥他一眼。“你来这儿所为何事?”

“哦。”知武摸了摸鼻子。笑得蔫坏蔫坏的。“公子让您去静安院一趟。孙家小少爷也在。”

沈潘扔了马鞭,衣服都没换。直冲冲往静安院跑。

他上次已经交代过孙子锐。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莫来这儿找自己。如今找上门来定然不是小事。

“什么时候来的?”沈潘眼睛微沉。粗黑的眉毛拧着。沉声问跟着的知武。

“有两天了。”

“一直没走?”

“一直没走。”

沈潘一愣。飞身上围墙,直接飞檐走壁。去了往静安院赶。孙子锐哪里会有什么鸟事?他怕的是凤连。

静安院被尽是些常青松柏树。绿意盎然。一块深碧将那偌大的院子遮得严严实实。不到几息之间,沈潘轻而易举地凭着以往的感觉找到了内院。

“从天上看你三叔的院子如何?”刚落下,就看到屋门大开,他三叔懒洋洋地坐在屋子里朝他道。

“密不透风。”沈潘耿直回答。

方才绿树上几个人影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若不是认得是他。箭镞齐发,插翅也难飞。

“孙子锐呢?”沈潘四扫了个遍,沉声问沈清。

“回书院了吧。”沈清聊聊道。招了招手,让他进去。

“你可有什么话与我说呀?”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和煦温暖。手里握着盏青瓷杯,时不时地将盖子扣在杯碗上发出叮的脆响声。

“什么?”沈潘一愣。本就不安的心变得更加忐忑。

“我问你可有话说?”沈清眼里静若深渊,沉沉的,却没有来地让沈潘心里一紧。

“上官家与李家要结亲了。上官清颜说不是他下的聘。”沈潘讷讷低声。有些心虚。

“沈潘。”沈清忽然尖叫一声。“嘭”的一声。将手里的青瓷杯狠狠摔在地上。

热水夹杂着碎瓷片迸溅开来。有些直直地飞在沈潘身上,将地上弄得泥泞一片。

“我说你。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沈清愠怒的脸上透着不正常的红。眼梢好好吊起,因着皱着的细眉,笑得有些狰狞。

沈潘从没看过这样的沈清。

他三叔从来都是和煦秀雅的。便是小时他做错了事。也是阴笑着,让知武第二天把他一顿好揍。

他从不知,沈清生气的时候会是这个样子。

可沈潘却不知道,到底自己做了什么,能让他恼怒如斯?

沈潘脸色平静。站着看着比自己还矮一头的三叔。闷声道。“没有。”

第32章:风吹

“没有?”沈清气极反笑。点点头。冷冷看了眼沈潘。“孙连是谁?”

沈潘乍一听到孙连,愕然抬头。这才明白过来。想必他三叔已然猜出了凤连的身份。

“表弟。”沈潘叹口气。颓然低头。膝盖弯下,噗通一声,跪在了地板上。“这件事,与您,与靖国公府没关系。沈潘在的一日,定会护你们周全。”

“拿什么护,拿什么护?”沈清气急,一脚踹在沈潘身上。“你个没脑子不管不顾的东西。”

这一脚可是用了劲儿的。沈潘动也不动,由着他踢。

“拿命护。”沈潘直勾勾盯着沈清,眼睛瞪得圆圆的。“我答应让他回去。”

“你有几条命?”沈清咬着牙,恨恨道。“这是株连九族的罪。”

“三叔。”沈潘一动不动。“您莫拿株连九族来压我。咱们姓沈的,株连九族的罪做的少吗?我当初让他信我。我便不能负他。侄儿心意已决。您若是想未雨绸缪,为三婶尽早除掉他。尽管踏着潘儿的尸体来。若果,三叔你也信我。我必不叫你们刀剑相向。”

沈潘身姿挺拔。一动不动跪在淌着茶水的地板上。面色不改。没了往日里不羁,唯剩俊透的肃然。

再没有人比他更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宁国和烈国,大怨深仇,已成定局。此刻凤连暴露了,无论如何,也没有放过他的理由。

可那又如何?当年他们国不成国,家没了家。他认国,国可认得他?他爹被那利欲熏心的人害死,他娘,他三叔。他们靖国公府,在勾心斗角里沦为政治的牺牲品。

他恨,他怒,他怨。他后悔,他觉得不值。

为了个世家横行无忌的国,为了那些不把百姓当人看的畜生们。为了山河万里,留下的却是满目疮痍。为了帮他们吸干百姓的最后一块血皮?

不是他不要他的国,是他的国,早已经被蛀空,成了渣滓们的安乐窝。

那年他匆忙奔逃,看到的是什么?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世家狗羹值千金,是贱民一文不名,只得惨死街头。

他从不是烈国人。可于理,凤连仁者仁,他是苍生的希望。于情,上一世凤连用他,信他,让他能戎马生涯,让他能手刃仇家,让他死得还算有那么点价值。

便是让他如今用自己的命逼的是他三叔。

“三叔,我求你。我用这条命换他。”他说。“侄儿不能让他死。”

长头重重磕在地上。咚地一声,震得地板震颤。沈清的脸色褪了方才的红,又染上没了血色的苍白。

他一言不发,抿着嘴角。一双明冽的眼睛死死盯着固执的侄儿。静静地听沈潘说完。

“我若是不杀他,放虎归山。他日他死灰复燃。第一个要取的项上人头就该是明琛。”沈清喃喃。一双拳头握了松,松了握。

“你当真以为。你这条命,三叔有多稀罕?养你十几载,只有你欠我的,哪里有我欠你的!”沈清讽刺笑笑。苍白如纸的脸上,艳红的眼角格外的引人怜惜。“你却还想逼我?”

“不想逼三叔。”沈潘缓缓闭上眼睛。“要么我和他一块死,要么我和他一块活。”

“黄泉路上,也能容我对他说一句,对不住。”

……

没有太阳的阴沉酿雪天里。泠泠的风刮过静安院的常青树叶,留下沙沙作响的声音。天燥风冷。吹得人脸生疼。

沈潘紧了紧衣服,出了静安院的院门。

“我未曾想过。你能为我做到如此。”跟着他的少年有些虚弱。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拢着随意披出来的披风,另一只拽住了步履如飞的沈潘。

“无妨。”沈潘顿了顿。转身来抓住他的手。回手一拉,把他放在了自己背上。沉声道。“这事情怪我。”

“抱歉。”凤连被放在背上时身子僵硬一瞬,随即才松了背脊。

沈潘正背着他往僻静处躲。这里毕竟是靖国公府。若是被人发现了,也不好听。

“你三叔,是如何看出我的身份的?”凤连低声道。情绪有些低落。

“怕是你身上的毒吧。”沈潘慢慢解释。“他近来对这毒有些研究。”

他今日里的事情做的不地道。到底是拿了自己逼三叔换了凤连一条命。

“对不住。”凤连轻轻喃一声,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

“凤连。”沈潘低低叫一声。

“听着呢。”凤连将头放在他背上,两只手扶在他肩膀上,柔顺道一声。

“你好好活。”沈潘嘴张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哥。我知道。”凤连眼里晶亮。忍着鼻子里的酸意。郑重回他。

孙子锐将他送来靖国公府的时候他尚有意识。

沈潘不知道,他尚未回来时,甫睁开眼,就是沈清困惑的神色。

“我知道你是谁。我却不知,我那侄儿的胆子有那么大。”沈清坐在他床边。对着他清泠一笑。

“我该杀了你的。”沈清说。目光微沉,睥睨一切的眼神里是浓浓的杀气。

“可为了你。让我们有了罅隙却不值得。”沈清慢悠悠地为他盖上了杯子。轻轻道。

“三爷只是拿不准我在大少爷心中的分量吧。”凤连含笑,那双风轻云淡的眼睛没有一丝的恐惧。

“三爷何不试试?”凤连动也不动。“我为鱼肉,你为刀俎。你有什么可怕的?若是赢了,凤连的命是你的。若是输了,凤连的命是大少爷的。”

凤连闭上了眼睛。他把难题抛给了沈清。

一句往生,一句往死。一念之间,他在隔壁听着沈潘句句坚定不移的话。连着他自己都震惊。

沈潘说,“要么我和他一块死,要么我和他一块活。”的时候他听到了。

沈潘说。“黄泉路上,也能容我对他说一句,对不住。”的时候他震惊得不能自已。

岁月流年。沈潘的回应让他的心震颤又害怕。

恍惚间他想起了夏日里,沈潘劝他出来时的时候。

一片漆黑里。他像浮萍,飘在异国的水里。一个风吹,一个浪倾,随时都没了性命。

是沈潘,给了他全部的希望。

他说,“凤连,你不会死。”

他说。“你信我,凤连。”

他说的。他也做到了。

好。真好。

凤连低垂着头。将湿热的泪抹在沈潘粗糙又厚实的衣服上。

那一刻,他不是尊贵的少年太子凤连。不是身处险境,整日里提心吊胆的凤连,不是鼓起勇气,笑看身死的凤连。

在这个危机四伏,混乱不堪的世界里,凤连总算是尚且意识到了自己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哥。对不起。”凤连咬着嘴唇。一串串泪滑下来,被风刮走。只留下刺得生疼的脸颊。

“莫说了。”沈潘含糊一声。一步一步。将他背到自己的院里。

“身子可还爽快?”

“尚能动。”

“那便歇息几天。”沈潘将他放在自己的空床板上。皱了皱眉。出去唤了院子外的嬷嬷为他收拾个客房出来。

待到将凤连安顿好,才将拧紧的眉毛放下来。“你这几日便在我这里住着。我去去就回。”

“好。”凤连不矫情。眼睛一闭。任由沈潘替他关上了门。

……

静安院里还是一片狼藉。

沈清怔忪地看着掉了一地的碎瓷片。心里总是像被人活生生地挖了一块去。

“知武,你说,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个白眼狼呢?”沈清怔怔。两只手颓然落下,素脸微垂。

俊透清艳的脸上再没有了平日的神采飞扬。

“大少爷的性子,公子不知?”窗外传来知武聊聊的声音。

“他心里有数。”知武难得认真一回。“便是三皇子知道了,也舍不得您如此纠结。你又何必折磨自己!”

他家大少爷像极了自家主子。不撞南墙不回头,怕是撞了南墙,也要拆了南墙往前走。

不说大少爷和那个孩子有什么。总之大少爷认定了的,难不成真要叔侄不和?

知武躺在树上打了个哈欠。

机智如自己,早就知道,便是大少爷把天给捅下来,自家主子也只会默默补上。

撕破脸皮?不存在的。

“何况。三皇子会不会和那位刀剑相向还难说。”知武嘟囔一声。

哎,这风吹得真冷啊。

第33章:发怒

沈潘留着凤连在静安院里住了好几日。特意去找了孙子锐陪他一起。

孙子锐被沈潘提着耳朵带进靖国公府,疼的哇哇叫。

“老大,我错了。”孙子锐想抚上自己耳垂揉揉,却又不敢,只能手在半空里乱抓。苦着脸求沈潘。

沈潘将他提溜进静安院至始至终都没与他说一句话。

“你便饶了他吧。”凤连轻叹一声。尽心地把疾风拉的满院子马粪打扫干净。

沈潘院子光秃秃的,虽然够大,却没有马厩。沈潘也是个混人,把疾风扔在院子里就不管不顾了。

凤连看不过他暴殄天物,已经伺候好多天了。

“他也不是故意的。”凤连低头含笑。对着孙子锐微微一哂。

“是呀老大。我真不是故意的。真不是。”孙子锐又是蹦又是跳的,就是摆脱不了沈潘的铁手。

“不是故意的。”沈潘冷笑一声。手里加了劲儿,恨不得给孙子锐的耳朵拧掉。

吓得孙子锐心惊胆战,抱住进门时的破门框死也不丢手。

“你跟我进来。”沈潘看了看凤连。黑了脸,撇过头来,咬牙切齿。到底是松了手。

“哎。”孙子锐颤颤悠悠应一声。捂着自己好不容易救下来的耳朵。小心翼翼磨蹭着跟随沈潘进了他卧房里。

“说吧。”沈潘沉着脸。端坐在床边。干脆道。

“说,说什么?”孙子锐结结巴巴。眼睛转一转。抖抖嗖嗖站在一旁,缩着身子。

“孙子你给老子少点废话。”沈潘不耐烦。锤着床恶狠狠道。“凤连相信你的鬼话是不了解你。你还能瞒我?”

孙子锐一愣,脸色变了变。谁知下一刻梗着脖子歪了头,硬气道。“老大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奶奶的,孙子你找打。”沈潘腾地站起来。伸出一拳就往孙子锐脸上去。

“你打死我吧。”孙子锐躲也不躲。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瞪着沈潘。等着他什么时候害了你,我到哪里给你收尸?

“你说什么?”沈潘霍地收了拳,面对面和孙子锐站着。深吸口气,垂下眼睛盯着面色还稍显稚嫩的孙子锐。

“我在说什么你不清楚?”孙子锐与他站的地方只差一拳。抬头正对着他宽阔的下巴。清晰地看到沈潘因为紧张,喉头猛然一动。冷笑道。

“他若是没问题。你三叔怎么可能将他囚在院子里,等着你回来?”孙子锐咬牙切齿。大大的眼睛恨不得瞪出来,深刻诠释了一把什么叫目眦尽裂。

“你知道你三叔看到我给他东西时的表情吗?”孙子锐还嫌不够,继续说道。“他看了你那传说中的好弟弟一眼,恨不得抽起刀来关起门把他杀了。”

“你给他看了什么?”沈潘一巴掌拍到孙子锐头上。冷不丁将小孩的话打断。

“你给我三叔看了什么?”沈潘用鼻子哼一声。

这才察觉自己说漏嘴的孙子锐面上一慌。“没。没什么。”孙子锐一把把头上的大手扔掉。一步蹿出去好远,站在那儿对着沈潘

“总之,他是自作自受。我没做错。”孙子锐兀自嘴硬。“要不是他没自知之明,还在云首书院兴风作浪,我怎么会把他往这儿扔?我告诉你,我这还是手下留情了,要不是顾忌你,我能把他送进大理寺去……”

“是范送让你这么干的吧。”沈潘幽幽说道。静静看着傻不拉几在那儿聒噪的孙子锐。

“关范送什么事儿?那孙子,早八百年不是都不见了?”孙子锐顿了顿。袖子一甩,随意说道。

“孙子。”沈潘缓缓叹了口气。退了回去,悠悠往自己床上一坐,幽幽喊一声。

“叫我干嘛?”孙子锐不耐烦,噘着嘴道。“你叫我爷爷这事我也不低头。”

……

“想什么呢。”沈潘吼一声,还是想捏死他。深吸了口气。到底是忍住了,坐着没动。

“孙子啊。”沈潘酝酿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范送怎么跟你说的。”

“不关范送的事。”孙子锐低吼一声。咬着唇,惨白个脸。

“放屁。”沈潘一掌排在床板上,将小叶紫檀的硬木板拍得木屑直飞。“你有那脑子老子把头砍下来给你当尿壶。”

孙子锐吓得直跳,离得沈潘越来越远。恨不得退到门口去。

“你给老子过来。”沈潘看着孙子锐的怂样就烦。恶狠狠吼一句。“再退一步,信不信老子亲手把你提溜回来。”

“你怎么老吼我?”孙子锐也被吼得发了毛,豁出去了。气冲冲地走过去坐在了椅子上。

“不吼你,不吼你。”沈潘抽了抽嘴角。看着别扭的小孩走了回来好歹软了语气。

“你跟老大说,范送怎么跟你说的。”范送松了口气。拼命告诉自己秋后再算账,秋后再算账

“范送能说什么?”孙子锐白惨惨的样子,笑得阴森。“总是说某人包藏祸心,把你当枪使,让你别着了道,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

“你告诉我三叔的是不是?”沈潘一愣。觉得孙子锐有些不对劲儿,决定还是先把这问题放一放,换个问题先。

“是呀。”孙子锐刚发了脾气,如今郁气难平。阴阳怪气道。“一物降一物,我劝不了你,总有人治得了你。”

“你差点把他害死。”沈潘无奈看孙子锐一眼。挠了挠头。低声道。

“死了更好。”孙子锐横道。“省得你被他迷的颠三倒四的。”

“说什么呢?”沈潘皱眉。

“不是吗?”孙子锐霍地又激动站起来。“老大。你别装了。你不就是看上了人家?范送说你有断袖癖我还替你把他揍得娘都不敢认。谁知道你特么还真是?我告诉你,你也别犯浑。人家什么身份?你若是真好那一口,你就一辈子别让他回去。否则,哼。”

最后的尾音实在是往上飘得太过了。

沈潘听得耳朵痒得真的要起来身体力行什么叫“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谁说我喜欢他了?”沈潘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按着拳,防止自己真的上去揍这瓜娃子一顿。

“你竟然不先反驳自己有龙阳好!”孙子锐脸色白了又白,尖叫道。

“别一惊一乍好不好?”沈潘揉了揉额角。幽幽看了他一眼。

“我也不喜欢你。”吓得孙子锐赶紧手臂环住胸口。

“去你奶奶的。”沈潘笑一声。粗鲁胡乱摆摆手。好一会儿才正了脸。郑重道。“我把凤连当兄弟。与你一样的兄弟。”

“记得吗?那年我与你说的。一日为兄弟,终身是兄弟。”

那年孙子锐他爹锒铛入狱,沈潘找到孙子锐的时候,他正躲在自己家后花园里哭。

孙子锐可怜巴巴,哭得像个娘们。“我爹要是不回来了,我娘就带我回乡下了。”

“我就不能跟你当兄弟了。”

沈潘记得自己那时候跟孙子锐说了最长的一句话。“你爹就是没了。你也是我兄弟。一日为兄弟,终身是兄弟。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饭吃。”

文清三十年的事了。沈潘这个时候还记得,纯属是上一世孙子锐救他的时候跟他提了一口。

他以为孙子锐那时候只知道扑簌簌地掉眼泪。小得连他说了什么都不懂。

殊不知孙子锐将那句话记了一辈子。

现在沈潘临时用用,果然成效感人。

孙子锐呆怔坐在椅子上,再也没了怼天怼地的气势。傻愣愣,苦凄凄地咬着嘴唇。

这脸色,还不如方才。

“果真是兄弟?”孙子锐垂下头去。漂亮的大眼睛也不转了,怏怏道。

“兄弟。”沈潘缓声看着他。“我也不瞒你。救他定然是因为他值得救的。我有我的理由。”

“能告诉我吗?”孙子锐忽然笑笑。眨巴着眼睛。

沈潘怎么看都不觉得这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能告诉你时自然会告诉你。现在。不能。”沈潘干脆道。

“为什么?”孙子锐喃喃。“我都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还有什么好瞒的?”

沈潘只是摇了摇头。

“范送怎么与你说的。”沈潘问他。

范送心思缜密,孙子锐能知道凤连身份定然是范送告诉了他什么。

可后边这些事情,却不像是范送的手笔。若是真想杀凤连,劝自己。范送怕是不会给自己挽回的机会。

不过,为什么要杀凤连呢?范送七窍玲珑心思,能猜到凤连身份,能看到自己千方百计把凤连救出来,怕是也是能看出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又何至于费这么些周章?

这不像是心思缜密,面面俱到的范送做的事情。

沈潘只是好奇,范送到底跟了孙子锐说了什么?

怎么孙子锐从上到下都透着股呆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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