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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这是用臣换来的江山 下——九秋黄叶

第34章:点拨

“没什么。”孙子锐彻底焉了。胡乱地挠了挠头。心烦意乱道。“他说,你怕是另有打算,让我尽心看着那位。若是不信,尽可以把他送来靖国公府试试。”

“你就试了?”沈潘抽了抽嘴角。

“是呀。我试了。”孙子锐忽然抬起头来。白惨惨的脸上,闪出一丝诡异的笑来。

“你就是揍我一顿也没用。你那好弟弟罪也受了,指不定你们还患难见真情呢!”孙子锐冷笑一声,收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再不理睬沈潘。

推了门,走到院子里。冷着脸还对着凤连不屑哼一声。

却不想凤连对着他歉意一笑。“对不住。”

“哪能啊。”孙子锐瞪他一眼。

“对不住。”凤连含笑对着他,坦坦荡荡。无一丝不虞。

“老子不听。”孙子锐吼一声。抓狂般地甩袖子。甩得袖子乱飞。脚步凌乱,气冲冲地就要离开。

“对不住。”第三声。凤连微微低头。满心诚意。

“你不怪我?”孙子锐回过头来。臭着脸,不情愿问。

“为兄弟孙兄两肋插刀,便是不喜凤连也能尽心护我,怪你何?”凤连稽首道。“你明知我身份,也愿意放我条生路。怪你何?”

“你还没说为何对不住我。”孙子锐幽幽道。

“对不住。孙兄两边为难,为了凤连受气。”凤连叹了口气。收了手,玉身直立。“实不相瞒,能受气,孙兄也是好运气。”

“范送说的是对的。”孙子锐突然郁闷道。“他说你是看得通透的。”

“要说通透的人儿,范兄也不差。”凤连知道孙子锐气已然消了。弯了弯眉。深黑的眼眸现了丝暖色。

“只是也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看清的。”孙子锐喃喃着,住了脚步,转身道。

“只缘身在此山中罢了。孙兄弟该相信总有琢磨透的一天。”

“呵。”孙子锐撇撇嘴。苦着嘴,酸着心。抬头看眼气质翩翩的少年。

少年身段合侬,一张脸清秀俊透,还有些稚嫩。举手投足却隐隐有了低调的矜贵。

有人就算是着破衣,沾马粪也遮掩不住那周身虚怀若谷的气度。

“我发觉我没有那么讨厌你。”孙子锐轻皱眉头。歪着头泠然说道。

“权当孙兄弟不与我一般计较了。”凤连低头明媚笑笑。

“告诉我老大,我回去收拾些行头。权且陪你住几天。”孙子锐摆摆手。拍拍凌乱的衣衫,走了。

“我这小弟容易犯浑。”沈潘刚出来就看到孙子锐一脸臭屁的样子,趾高气扬地离去的身影。

“他一副热心肠。心思纤巧,你可莫说他。毕竟谁浑得过你?”凤连失望了望沈潘。看着沈潘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由失笑。

“都说水滴石穿。若有人是个榆木疙瘩。怕也未必。”

……

沈潘没留在靖国公府里打哑谜。得到孙子锐一会儿来的消息,匆匆去了静安院。

静安院里一派静谧。

沈潘心里纠成一团。退了又进,好不纠结。

“我难不成吃了你?”隔扇里,一声轻音。

沈潘耳朵一动。听不出来三叔声音里的怒气。抬步就进。

“你倒是还真敢来?”沈清正在自己给自己下棋。连看也不看他。

“你不生气了?”沈潘吭哧一声。心虚地摸摸鼻子。

“不生气了。”沈清将手里的玉子一甩,慢慢道。“气又如何?还能阻着你不成?”

“哦。”沈潘呆呆应下。不知该说什么。

能说什么呢?做死相逼的是自己。枉顾道义的是自己。该做的,不该做了,沈潘都做了。

哪怕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他终究欠他三叔一个解释,一个情分。

“不与我说说?”沈清不知何时又捡起来那颗温滑的玉棋子。只在手里揉搓,却迟迟不落下。

“他不能死。”沈潘望着沈清指尖的那颗玉棋子喃喃道。

“与我有恩尚且不说。三叔。你。可有想过,想过。”沈潘犹豫了一瞬。难得得开不了口。

“想过什么?”沈清将那棋子改拈为捏。扫了眼窗口。摇了摇头。

吱呀一声,沈潘听到了关窗声。

“可有想过,他便是得了天下,你们也只不过是君臣。”沈潘深吸口气,不缓不慢说道。

“啪嗒。”玉石摔在了石盘上,发出清脆的泠然叮当响。

“是又如何?”

“不如何。左不过世家还在,他还在。你们畏畏缩缩,当一世苦命鸳鸯罢了。”说了一句,剩下的沈潘反而不怕了。会心一笑。干脆极了。

“你想说什么?”沈清若有所思看着自己的侄儿。丝毫没为了沈潘不客气的话置气。一双艳丽的眼睛里讳莫如深,叫人看不出情绪来。

“宁烈两国初时便是一体。便是几百年前裂成两块,那又如何?宁国有的毛病,烈国会少?”沈潘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闷闷道。

“世家横行是沉疴痼疾。既然是旧病,少说也要几十年吧?”沈潘忽然亮出了一口大白牙。“你有几十年陪他耗着?”

“想不想又如何。”沈清笑笑。不阴不晴一声,让沈潘摸不透情绪。

“我要是你,打死都不让他坐上那个位置。天天陪着你游山玩水,斗鸡遛狗。”沈潘忽然肃了脸。“别说你不想。你是我三叔。”他三叔什么德行,他不知道吗?那年头,抱着骨头也要游山玩水,这执念,啧啧!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沉寂。

沈清似笑非笑呆坐在椅子上。一会儿瞪着他。一会儿翻白眼,一会儿面无表情,看着自己放在棋盘上的大手。

“我想啊。”沈清轻声嘀咕。“我做梦也想。国不国的,关爷鸟事?浪费爷风花雪月的时间,想想都吐血。”

三叔啊三叔,圣贤书都被你读到哪里去了?简直是斯文败类!

沈潘忍着笑。一本正经看着他三叔忽然就红透了脸。

“你这混小子。”沈清忽然啐他一口。古怪说道。“若是让他知道你让我起了这心思。非剥了你的皮。”

“天知地知。”沈潘一愣。继而喜上眉梢,郑重说道。“他只想百姓,可没说要那皇位。如今和二皇子胶着,也不过是逼不得已。他日若是没了二皇子。指不定他自己都想到了。”

说完了,沈潘皱了皱眉。只得再补充。“我只是为了救凤连一命。到时候瞬息万变,命运无常。会走到哪里,谁又能说得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沈清松开眉头。欣慰一笑。“未雨绸缪未尝不可。若是你没看错人,凤连确实不该杀。”说着沈清饶有兴致抬起下巴。“难不成你是大智若愚样的?我左看右看,都看不出你是能有这大智慧的人。”

“咳。咳。”沈潘红了脸。低下头不敢看沈清。左不能说,自己经历一次。年龄比他还大?

“好了好了。”沈清重新将棋子捡起来。再啪地落下去,再抬头已然是风轻云淡万般怡然。“杀他只是吓吓你。他再怎么有威胁,也不关我的事。”

“哎。”沈潘吁了口气。到底是心落了下来。不再提心吊胆。

“不过。你来我这儿说那么多,就是为了救他一命。倒是稀罕。”他这侄子不爱说话。看着鲁莽却谨慎。如今能为个人,费那么多口舌,倒也说明,那人与他来讲不一般。

“哪能。”沈潘抽了抽嘴角。此刻放松了身子。到没方才那么紧张。

“李家怎么受了上官家的聘礼?”沈潘大咧咧坐在沈清对面,挑眉问道。

“这事呀?”沈清顿了顿。悠然继续下棋。玉手白皙,拈着通体或纯白或纯黑的玉子,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上官公子怎不与你说?”沈清笑笑。和他卖关子起来。

“不知。”沈潘粗鲁地揉了揉自己鼻子。“应该嫌我蠢吧。”

心说人家上官公子不是看你屁都不放一个,不敢说?

“有人看着上官清颜死了,李家那么一块肥肉不翼而飞,不甘心吧。”沈清抿着嘴,思忖了好一会儿才聊聊道。

“婚聘果真不是上官公子下的?”

“他没那个本事。”沈清幽幽道。“上官清颜和李家长房嫡女有婚约在身。可这门亲事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尤其是李家的长房嫡女。”

“李家长房嫡女怎么了?”沈潘皱皱眉。怎么一说到李家长房嫡女就都忧心忡忡的?

“李家传女不传男。传嫡不传长。整个宁国。唯有李家会有女爵爷。”沈清轻笑一声。秀眼一凝,清绝的脸上闪出一丝兴味来。“上官清颜若是娶了李家的长房嫡女李荷衣。那意味着将整个李府收入囊中。”

“可上官清颜没下聘。”沈潘讷讷说道。

“谁知道他没下聘?”沈清清泠一笑,像一朵雨后芙蓉花。“只要李荷衣进了上官府。那就只能是上官家的人。”

“你还不懂吗?有人人心不足蛇吞象了。”沈清挑挑眉。说得一脸诡秘。“等着看吧。多行不义必自毙。李家娘子,可不是一般的大家闺秀。”

第35章:解惑

沈潘听到了满城风雨后,才知道了什么叫做上官家和李家结亲难如上青天。

皇上虽说昏庸到底是不傻。平白地让他们结为姻亲给自己添堵,也说不过去不是?

听说那位在上官娘娘屋里摔了不少东西。听说禁卫军曾经围了上官府三天三夜。上官家的人如履薄冰,连大气都不敢出。偏生还丝毫不提退亲的事。

日夜为他们请命求情的人恨不得摩肩接踵。

连着三皇子都兴冲冲去参合一把。可谓是感天动地。

最后也不知是二皇子亲自去跟皇上说了什么。反正第二天的兵也撤了,圣旨也下了。还让司天监给他们选了个大吉的日子。

来年二月十九,也是够急得。

“看吧。都说三皇子沐皇恩,受君宠。可天大的事,让三皇子忙前忙后半个月,还不如人家二皇子一次声泪俱下的装相。如果一次不够,那就两次。”沈清对着凑热闹不显丢人的明琛好一顿嘲讽。

“他这是作死。”明琛也不恼。不管沈潘在不在面前。又是端茶又是递水。在外享亲王爵位的三皇子,在静安院乖顺得像个鹌鹑。

倒是沈清,大概是被伺候得爽利了。大手一挥。把沈潘赶了出去。“过年了。三叔重病缠身要闭门谢客了。”

再不识时务,沈潘也知道自己该走了。

只得麻溜地回了静清院。

凤连还在他院子里住着。孙子锐偶尔来。走的时候还咋咋呼呼,沈潘这狗窝实在是不太适合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沈潘为此还特意去殷勤关照了下凤连。从三叔那儿掏了不少东西,一溜儿放在客房里。连着沈潘娘都听到风声,以为沈潘养了个小倌。

张氏只能千里迢迢从安国寺里寄了封信来。叮嘱沈潘别跟着纨绔公子哥儿们学。

盛都里好逸恶劳,比着玩儿的纨绔子弟们狎妓的多不胜数,养小倌的也不在少数。

若不是今年是天煞年,沈夫人张氏和靖国公老夫人礼佛去了。须得在寺庙里潜心修佛,只有到了来年的春分。春暖花开,万物生长,阳气复苏的时候才能归来。张氏怕是要亲自过来耳提面命一番了。

饶是如此沈潘也诚惶诚恐。立马修书一封,生怕因为自己,让母亲礼佛有了杂念,毁了母亲的禅心。

自上次沈潘在城门被拦,沈潘便知会了沈清。沈清只得让他歇在靖国公府里,上官清颜那边,另派人守着。

冬日里无事。沈潘索性在自己院子边给疾风建了个马厩。日日喂马除粪亲力亲为。便是隆冬天,半夜起床给疾风喂夜食也没懈怠过。每天还要风骚地骑着马去孙子锐家在寸土寸金盛都城里开辟的一块草场上练练腿。

这些行径让和他共住一屋的凤连看得目瞪口呆。

怕是整个盛都都找不出来第二个像沈潘这样活法的公子哥儿了。

“有时候,真的不信,你是靖国公府的大少爷。”凤连颔首。站在廊下看沈潘将草料一把一把地喂给疾风。

“这有甚不信的?”沈潘连头也没回。将手里的草料都是上好的,疾风这几日吃得不错。

“无甚。”凤连微微阖眸,精致的玉颜上显出一抹笑意,朗声回他。“艳羡你罢了。”

“我有什么值得羡慕的?”沈潘转过头来,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出了马厩,看那即将落雪的阴沉天气,皱了皱眉。

“羡慕你活得自在啊。”凤连睁开双眸。乌黑灿然的眼睛清亮里有一丝雍容。他不自觉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呵了口气,看呵出的白雾弥散在空中,再慢慢消失无迹。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沈潘抽了抽嘴角,不以为然道。

“那你呢?”凤连忽然朗声道。精致的侧颜被这冬日刮得有些红,眼睛却晶亮又真诚。“沈潘,你愿意策马啸西风,还是愿意坐拥天下,亲眼看那社稷山河变得河清海晏。”

“我?”沈潘这才回过头来认真看着旁边的少年。

先前没怎么注意。如今却发觉他高了不少。正抵着沈潘鼻子。原本就精致的五官,越长越开。少了稚嫩,多了丝长大了的沉稳,更是显得面如冠玉。一张薄唇抿着的时候似笑非笑。那双眼睛泛着不容易让人察觉的淡漠疏离。

不知不觉里。凤连就自然而然地长到了他最好的年龄。睿智如他,少年老成,便是离开了尊贵华贵的生活,也终会凤舞九天。何况还是在如斯的逆境里?

他是天生的君主。他是未来的帝王。

沈潘不觉得一呆,深喘了口气。

那年华山之巅,他与他并立。一面竹林青翠,溪水幽幽。一面山林万里,河水涛涛。他着了十二旗冕服,十二颗色玉珠被风刮得泠泠作响。眼里对着那锦绣山河。

他说。“沈潘,这天下都是朕的。朕却心忧。”

“你忧何?”

那年凤连血溅金殿,将三大贵族尽皆斩杀在殿前,踏着他们的尸体上了位。

那日他摆驾华山,和他看那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才夺回来的山河。

“朕为天下心忧。为民忧,为未来的日子担忧。”

果不其然。随后宁国动乱。二皇子明玦登上皇位。暴戾专断,任意恣睢,滥杀无辜。凤连心有余力不足,待到能和宁国决战之时,天下早已经满目疮痍。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仁者仁,智者智。凤连是天生的王者。那年清风自来,他的眼里只有山河万里,知我黎民百姓。却听不到竹林深处,琴声悠悠,溪水渐渐。

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些,也从不会有这些。

可这些。沈潘却看到了。

沈潘想要什么呢?为凤连策马啸西风,为他征战万里,收复山河?为他俯首称臣,造就那昌平盛世,看海清河晏?

“都不想。”沈潘沉沉道。眸里深沉如水。同样凝神望着凤连。“我愿为你策马万里征战沙场,我也愿帮你将那社稷山河收入囊中。可我不是为了这些。”

“为什么?”凤连低头含笑。前所未有地认真问他。

“为了,一个人。”沈潘笑了。像冲破冬日里层层阴云的阳光。豁达又清朗。

“为了一个人。”凤连喃喃重复一声。怅然若失道。“值得吗?”

“有甚不值得的?”沈潘挠挠头,又高又大的魁梧汉子竟然也会脸红。“待到尘埃落定,万般皆休。我和他能安生过日子。又怎么会不值得?”

“竟是,如此。”凤连莞尔。“我信你。”

“我一直都信你。”

“我知道。”

“如此,就好。”

第36章:接头

年关将至。城里城外都热闹了极了。担柴的,籴米的,卖蛋的。推车的,牵马的,卖花的,过早的。争吵怒骂的,调笑不休的。一齐涌在广阔的街道上。铺陈开来,就是一幅繁忙的画卷。

孙子锐仍旧是招摇过市,祥丰钱庄的少庄主与平日一样吊儿郎当的样子,挤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丝毫身上的白毛披风被旁边卖柴的不小心划出一道黑印子。

“对不住,对不住。”那卖柴的汉子一脸惶恐。撂下担子,恨不得趴在地上。“对不住少爷。是小的没眼力见。”

周围的人哄地全部散开,生生撇出了块空地,生怕殃及池鱼。孙子锐身上的那白毛披风看起来不便宜。

还有好些生怕不嫌事大看热闹的。认出了他是盛都祥丰钱庄的孙少爷。更是让这儿一瞬间热闹起来。

“是挺不长眼的。爷的披风多贵呀。”披风下的少年皱眉道。白瓷似的脸上像被涂了胭脂般气得通红。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沁着水,活泛极了。“二百两金子呢。”

孙子锐扶额叹惋。刚得的雪狐披风,今儿刚出来显摆,就成了这样。

“孙少爷恕罪。恕罪。”地上的壮汉听了价钱哭天抢地。一身单薄的脏污棉衣在冬日的大理石街道上不停摩擦。一擦就乱了,那棉衣里边夹着的芦花被风一吹,四散开来。

就是把他一家老小全卖了,也抵不上孙子锐一个披风钱啊。

“我恕罪?我恕罪你就能赔我披风?”孙子锐鼻子一哼,鄙夷看他一眼。

“少爷饶了小的吧。这等贵重东西,小的怎么赔得起啊。”那汉子抽抽嗒嗒,抹了把泪来。

“赔不起啊。”孙子锐垂头看了眼哭哭啼啼的瘦削汉子,倒是露了丝恻隐之心。周围人头攒动,却是噤若寒蝉。

“要不?”孙子锐有些迟疑。抚了抚自己的披风,心疼坏了。

“赔不起如何?坏了别人的披风,就想一句话一走了之?没钱赔,用命赔便是了。”

头顶传来冷哼。孙子锐还没见到人,就看到一双手来,替自己把披风紧了紧。冰凉的手不小心碰到自己温热的脖颈,冷得孙子锐一阵瑟缩。

“用命赔?这哪行?”孙子锐瞪了来人一眼。缩着脖子,嚷嚷道。

“你给我闭嘴。”范送低下头来,悄然在孙子锐耳边吐了口气。沉吟道。

“少爷。这是。”那汉子为难极了。头都不敢抬起来,就在那儿不住地磕头。

“这披风是上好的雪狐毛做的,一丝杂毛都无。买你一条小命还不够?”范送淡淡说道。绷着个脸,少了平日里温和儒雅的书卷气,多了冷冽杀伐的果断。

“他去孙府做一辈子下人,怕是都挣不来二百两金子。哎,怎么算都是你吃亏呀。还是直接送衙门吧。”范送眯眼一笑。仿若闲庭信步的语气一般。转个身,抬个眼,就定了别人生死。

“不。少爷。”那汉子凄慌又害怕。跪着往前磨蹭。恨不得抱起孙子锐的脚。求他放了自己。“小的愿意当一辈子的长工。”

“谁要你当长工呀。”一旁看着的孙子锐目含湛湛,话虽是对着跪着的汉子说的。却啐了一口和他并立的范送。

“你不要?”范送还是宽松和气的样子。语气轻松。“那送我吧。我那新宅子的下人还没买齐。”

“送你了。”孙子锐无所谓道。“出个门二百两金子就没了。晦气。”

“好。”范送挥了挥手。示意人群散去,不管周边看热闹的掺和,招了尾随的小厮过来。“你把他带回去。让他住下,再陪他回去一趟。我和子锐偶遇,去喝杯酒。”

那小厮面有豫色,沉默了半晌还是应了声。带着抖抖索索的担柴汉子去了。

“谁要跟你喝酒?”孙子锐噘着嘴,骄矜一哼。

“孙少爷大恩大德,方才送我个小厮,我去请孙少爷喝杯薄酒,不过分吧。”范送温和说道。

“干嘛非要为难那人?就一件披风罢了。”孙子锐想起方才的事情皱皱眉。

“是呀。一件二百两黄金的披风。咱们孙少爷不差钱。说扔就扔了。”范送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披风角拽了拽,示意他往前走,别傻不愣登地现在街道上。

“可你空手套白狼,买人家一条认命。你心可真黑。” 孙子锐露出白亮的牙齿,森然道。

“我哪里是空手套白狼?”范送看他一眼,和煦笑笑。比冬日里乍然一现的阳光还要温暖。

“我这披风还能再用,那人命可就归你了。”孙子锐乖顺地跟他走,还不忘低声道。

“苦海无涯,我一句话帮了你,救了他。又哪里是空手套白狼?”范送平静说道。看了眼旁边的春意楼,挑了挑眉。脚拐了弯,就把他拉了进去。

“别说话。”范送忽然靠近,将孙子锐压在门后。贴在孙子锐耳边低低道。

孙子锐身子一僵。急促的呼吸两声。白净的脸上。像是擦了胭脂般,透着抹诡异的薄红。

范送好像正在防备着什么。躲在门后,悄然望着熙攘的街道上。只给孙子锐留下个瘦峻的侧颜来。

范送本就比孙子锐高一个头。往日里瘦瘦巴巴的,脸色泛黄,倒是找不出他的高大来。如今一手按住孙子锐的小身板,孙子锐才发觉,人范送也不矮。怎么也比自己年长好几岁,倒也不是白长的。

孙子锐哀叹一声,心有戚戚。他娘日日给他进补不断,天天锦衣玉食的。竟也抵不过范送这厮几个月的好日子的滋润。

天呐!你不长眼!

“现在才发现。子锐。你也挺白。呵。”

一股热死喷在脸上。孙子锐这才回过神来。这才发觉,不知何时范送已然把目光放在了自己脸上。

那眼神清凌凌,平淡淡。偏偏眉毛微微挑起,将那温润沉静,端秀正直的脸衬得邪魅。

孙子锐脸上一红,压抑着嗓子低声呢喃。“可能说话了?”

“能了。”范送轻声笑笑。鬼使神差,抬起手来拧了下那透着薄粉的高挺鼻梁。

“你干嘛?”孙子锐猛地一推,将他推在隔壁的门板上。大吼一声。“你你你,呸,臭流氓!”

“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我怎么就臭流氓了?”范送无所谓哼笑着。心里默默地品评了下方才的手感。倒是比细面做的饺子皮还要细嫩。

范送笑眯眯想着。微微歪了头,含着笑。看孙子锐白脸变红,红脸变青,青脸变绿。顶着绿脸的孙子锐椎心泣血,狠狠涶了他一口。

“劳驾。打情骂俏楼上有雅间。五两银子,还包宿。”从进门开始就一直被忽略的掌柜木着脸。公事公办道。

“掌柜的?这男人间的生意你们也做?不怕夭寿?”孙子锐好歹是公子哥,自然知道这儿是什么地儿,绿脸还没转白呢,就又绿了下去。

“男人你们也进来,你们不怕夭寿。我怕什么?”那正经的掌柜忽然神神秘秘笑一声。“实不相瞒。这男人之间讲究的多。来我这儿的反而更多一些。不过都是晚上来,客官你们大白天的就来,也太孟浪了些。”掌柜的偷偷一笑,一脸褶子的老脸笑成了菊花。

“客人,初次来,要香膏吗?包宿就送。”

“不!要!”孙子锐深吸口气,咬牙切齿。“奶奶的,怪不得我清歌儿坊的生意越来越不好。”

“掌柜。五两。不用送香膏。”范送拍了拍孙子锐后背。果决说道。拉着孙子锐就要上楼。

“你二大爷的,你要干嘛?”孙子锐慌乱叫着。白色的披风一摇一拽间,像是一朵开放的落蕊花。

“子锐。别闹。”范送皱皱眉。轻声吁口气。示意他小声点。“我出来趟不容易。快来。”

“哦。”孙子锐脸色变了变。饶是心里呕得要死,还是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这在掌柜的眼里,可就让人浮想联翩了。“客官。真的不送香膏吗?免费的。”

回应他的是楼上日渐式微的跺脚声。

孙子锐恨不得把没有眼力见的掌柜的生吞活剥。靴子在地板上一脚比一脚狠,震得连天响。

“这铺子带着春字。”范送低头扫了眼孙子锐。

“带春字怎么了?这么个铺子爷赔不起?”孙子锐冷哼一声。恶狠狠地瞪了眼处变不惊的范送。

“你老大三叔告诉我。盛都所有带春字的铺子,都是他的暗桩。”范送含笑望着孙子锐。笑得森然。

这是,“你再踩下去,就等着你老大剥你皮抽你筋的意思吗?”

……唔T^T,娘亲,我怕。

第37章:呵呵

深冬的天气寒且冷。这屋里倒是比外边吃饭暖和多了。

范送拽着孙子锐的披风。面不改色直奔天字号的雅间。

“你来过这儿?”被好生恐吓一番的孙子锐此刻乖极了。

“未曾来过。”范送沉静回道。

“那又怎么轻车熟路?”孙子锐将他手里的披风角狠狠抽回来。冷笑道。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范送回头看他。温润的脸上没甚情绪,孙子锐却觉得他是生气了。

“你管我?”孙子锐嘴上一横。清凌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瞥,鄙薄道。“你现在可算是飞黄腾达了。连着别人的命都在你眼里只值二百两了。”

“你今天有事发什么疯?”范送叹了口气。并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兀自带他进了屋子,将房门四处阖上。

“你若是处处提防,你也能与我一样。”范送拍拍他脑袋,语重心长道。

“呵。”孙子锐撇过头去,再不看他一眼。“自作自受,谁会心疼你!”

“我以为你理解我。”范送却抿着嘴,直直看他一眼,脸上的落寞一闪而过。

“我是谁?哪能理解你?”孙子锐红了眼眶,怒吼道。“说着兄弟情深,还不知你心里藏着什么龌蹉想法。”

“这是我的事。”范送闭上眼睛,久久不愿睁开。仍然冷静道。一双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是呀,是呀。您的事我孙子锐管不了。”孙子锐阴阳怪气道。单薄的唇上因为主人的急促,更显得水润。可说出的话却刻薄极了。“亏得你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做嫁衣裳。”

“你别说了。子锐。”范送脸上白了几分。微微叹了口气。

“我不说,你便当做不存在?”孙子锐走近一步,笑得惨然。“范送,你到底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落花有情,流水无意。便是我老大掏心掏肺对你好,他也对你没意思。”孙子锐咬着贝齿,气势汹汹道。大大的眼睛水汪汪,像是哭过。

“他也对别人没意思不是吗?”范送摇摇似坠。深深吸口气。轻飘飘道。

孙子锐莫名掉下泪来。垂下头去,脸色凄惶。

为什么,这个人明明有个七窍玲珑心,为什么他看透了所有人,却看不透自己呢?不,不是看不透,是他根本就不愿看自己一眼。

“不。”孙子锐不可抑制地抖着披风下的身子。狠狠地擦了把眼泪。“你当日走时说我若是不信孙连姓凤,自可以将他到靖国公府带一带。”

“你去了。”范送轻轻说道。声音细得像是一片寂然落下的叶子。“是沈潘去救了他。”

范送猛然踉跄。扶着旁边的桌角才站稳。

“去了。”孙子锐霍然抬头。怨恨地看了眼范送。随即笑盈盈道。“老大在他三叔面前要和凤连去死。”

“范送。你死心吧。”

“好。”范送叹了口气。直直地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失神的脸上没了生气,显得可怜又无助。

“就那么喜欢他?”对面的少年捂着嘴。不住地呜咽着,像一只身陷囹圄的诱兽。

“子锐,你不懂。”范送过了良久才摇摇头,苦笑道。“你说我是为了他做到如此。可我何不是为了自己?”

“范送此生能得遇沈潘,是范送的福气。又岂会奢求?纵为了他粉身碎骨,也是范送的命。”

“我不懂。”孙子锐痴痴望着他。“你明明说不是为了他,却又要为他粉身碎骨。”

“我不愿让你粉身碎骨。”少年不知何时泪已悄然落下。鼻翼一翕一合,好不可怜。

“好。”范送妥帖笑笑。揉了揉孙子锐的头。“告诉他,凤连身上的毒,与二皇子怕是脱不了干系。我自会想办法找到解药。”

“嗯。”凤连讷讷应下。胡乱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你今日找我只是为了让我转告他这?”

“我猜到你定然会把凤连送到沈清公子面前。”范送颔首莞尔。

猜得到,凤连去靖国公府的遭遇。他只是想看看,沈潘的心,到底在哪儿。

不问个明白,自己又怎么会死心?

范送何其精明的人?到底不愿稀里糊涂地将自己赔进去。

可这心里,为什么有了答案后更显得空落落了?

呵呵。都说色是刮骨钢刀,情是镜花水月。可又有多少人为了那一厢痴妄,白白穷尽皓首?

“那我,自走了。”孙子锐木讷点点头。背对着范送,失魂落魄。

“嗯。”

“子锐。”范送忽然叫一声。

“怎么?”孙子锐回过头来。

“方才那人。隆冬天气,棉衣里却被填了芦花。怕是家有小人。我让他卖身于你,只是看你心有恻隐,想帮他。”范送早早收了情绪。又变回了好脾气温文尔雅的范送。

唯有孙子锐,从来都是喜形于色的孩子。

“我。我只晓了。”孙子锐应一声。

范送在解释。

范送永远都是那么的谨慎。永远都能想得那么周全。便是再怎么无理,他都只会好脾气地笑笑。然后不露声色,把所有的事情做的滴水不漏。

可就是这样的范送妥帖得让人心疼。

那日中秋节,范送第一次看到凤连之后就与他说。“孙子锐,你运气真好。”

“我哪里运气好?”

“他为了你,为了方才那个人,也真是煞费苦心。”范送叹了口气。幽幽说道。

范送怎么不知呢?那人身份必然敏感又重要。沈潘将他交给最好的兄弟看顾,却也不愿让他那傻兄弟卷进去。

拳拳心意让范送啼笑皆非。

孙子锐运气好,孙子锐能打小和他一起长大。沈潘便是自己不得好死也不愿牵扯他。

那位叫孙连的运气也好。不知有何福分,能叫沈潘冒死相救。

运气不好的唯有自己。什么都看得明白。什么都看得透彻。知道他要什么,会意了他到底在干什么。

都说他谨慎周全,怕是连着沈潘都没意识到,他范送正顺着他的想法,一步步地替他把路铺好。只为了他到时候,能安全无虞。

可能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心意。那又如何呢?

做过,事罢皆休。爱过,万般成空。

日头渐高。周身却没有一丝的暖意。

估摸着孙子锐已然走了有一会儿了,范送才起身,拍了拍衣服。下了楼。方才甩掉了二皇子跟着他的眼线们,再不能耽搁了。

楼下的掌柜正在打算盘。瞟了他一眼。啧啧作舌。

“看着你年岁比方才那位大。还以为你是那上边的。”

“谁上谁下,你又怎么知道?”范送笑笑。眉目淡然,倒是回了掌柜的一句。

“哎。老夫怎么也看了不少了。”掌柜的摇头晃脑道。偷偷看他。“一般早早出来的,可不都是上边的?下边的,做了那事,可不腰疼?”

“哦。”范送笑出了声。乐呵呵出了门。“掌柜的,你今日看走眼了。”

第38章:偶遇

沈潘安安生生地在家里边过了个年。

虽然这年看起来寒碜吧啦的。但好歹也是和凤连一起过的。

凤连某天趁着夜黑风高的时候,还特意回了质子府。

先前沈潘救回来的贴身内侍青竹正代替他在质子府里待着。

按照沈潘和凤连的合计。凤连既然已经被人下了这等糟心的毒,怕是不会再有人来害他性命了。

一个别国无甚大用的质子。如今皇子们内斗斗得如火如荼。实不相瞒,若不是沈潘查到了二皇子身上。

沈潘还真想不到那二皇子还有闲心给凤连下毒。果真是深谋远虑的蛇蝎心肠。

质子府里倒是平静。便是大年夜的国宴也没出什么岔子。没人会想到质子府里的一个单薄小质子。

无甚存在感倒是挺好。凤连在靖国公府可比质子府过得自在多了。

转眼间过了年,春天到了。乍暖还寒的时候。沈潘听说李荷衣上了花轿。

红妆何止百里,嫁妆堵了盛都的官道。

不过沈潘没看到那盛景。

春风吹,战鼓擂。我是老王我怕谁?

沈潘老早就听着他三叔的吩咐,藏在了新房的地板下。

李荷衣的嫁袍太大了。又大又奢华又繁复,便是绣娘日赶也赶也赶制不出两套来。

所以现在和沈潘蹲在上官府床底下的一块地砖下边的李荷衣,只穿了件纱袍。还好,里边还有个亵衣。

“凉快不?”沈潘想到上次她耍自己在风里陪她兜圈子都牙疼。

“还行。”李荷衣面不改色。将手里的玫瑰糕几口吃完又拿出了芙蓉糕。吃得不亦乐乎。

“既然都来了。怎么不上去拜个堂,成个亲?”沈潘抽了抽嘴角。有些理解不能。

沈清只让他来搭把手。可没说让他来陪着这位姑奶奶吃吃喝喝,看着知武扮的新娘子被送入洞房。

“呦。小弟弟。这是在为知武兄弟鸣不平?”李荷衣眨眨眼睛。将油乎乎的柔夷往沈潘衣服上蹭了蹭。

“别叫我弟弟。”沈潘憋红个脸。

心想自己越活越倒回去了。让一个小姑娘叫自己弟弟,真是羞耻。

“你比我小,我不叫弟弟叫甚?”李荷衣笑笑,越发地靠近沈潘,悄咪咪在他耳边说话。

轻纱本来就透,李荷衣贴上来,沈潘不用看就能感受到冰凉的身体正蹭着自己。

偏生主人还丝毫不注意。

李荷衣身为女儿家的矜持真的是被狗吃了!

“你就不能注意下仪表?”沈潘垂下眼皮。嫌弃道。

“跟沈家弟弟有何注意的。自己人,自己人。”李荷衣趴在沈潘身上不动。聊聊道。“你三叔那位如玉公子,啧啧,怎就想不到,有你这样的侄儿。”

“我怎么了?”沈潘瞪他。

“不怎么啊。”李荷衣吃吃一笑。未着脂粉的脸上没了冷艳端庄,反而有了丝邻家姑娘的娇俏来。

“你三叔说你不喜姑娘,专好龙阳。我还不信。”李荷衣扫他一眼。“现在啊,不信也得信了。哎哎哎。”

“……”他就知道这厮没个好话。

“我到底要来这儿干嘛呢!”沈潘脸上涨得通红。气呼呼道。

每次见到李荷衣这厮,他都能被气得七窍生烟。

若不是看她是个弱质女流,沈潘早一拳上去了。

“来这儿当然是看好戏啊。”李荷衣咯咯笑。总算是一边去了。

“你说。今日里咱们能钓个多大的鱼?”李荷衣喃喃。蹲在狭小的一块地板下边老鼠一样,啃着冷糕。

“钓鱼?”沈潘皱眉。

“今日和李家长房嫡女成亲洞房的会是谁?”李荷衣嘀咕一声。一脸的古怪。

沈潘一愣。“还能是?”谁。

片刻间,好似福至心灵。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上官清颜还在别庄里。怎么会堂而皇之地过来成亲?

那日他问上官清颜本人,谁送的聘礼。上官清颜只说上官清颜,沈潘还以为是他授意的。

现在却是一瞬间想通了。

上官清颜要娶李家小姐。那外人也就只知道上官家的世子求娶了李家小姐。

这个人却不一定是上官清颜。

那是谁?

不是上官清颜那是谁?

三叔说过,李家不比别家。李家的长房嫡女就是李家的一切。

倘若他没有救下上官清颜会如何?上官家会毫不质疑地被二皇子收下。那李家听到了上官清颜的死讯会如何?

皇上本就不愿意他们两家结亲。当年一纸婚约,本就岌岌可危。如今新郎死了。那可真是皆大欢喜。

顺势将婚约取消那是必然的。

如果没了婚约,李家当然不会和上官家有什么关系。那接手上官家的人也算是错失了个良机。

可若是上官清颜没死呢?若是没死,让李荷衣带着整个李家嫁进上官家,那才是一石二鸟。

这是有人想玩一出狸猫换太子了呵呵呵。假冒个上官清颜,就什么都有了。

至于那个有人是谁。

沈潘有点心疼二皇子费尽心机忙前忙后促成这个婚事还要鸡飞蛋打,等着别人坐享其成的惨痛结局。

“乖乖啊。”沈潘喟叹道。忽然心念一转。“你既然知道那新郎有问题,何不直接揭穿?做何非要等到洞房花烛?”

“那自然是。”李荷衣笑笑。“姐姐年岁大了,等不得了。”

沈潘竟然说不出来话来。

李荷衣该是不小了。若是再这么陪上官清颜耗下去,怕是真的要等到人老珠黄了。

“我一会儿该干嘛?”沈潘低声哼哧道。

“不干嘛,屋里屋外的悄无声息解决了。然后见机行事。”李荷衣无所谓撇撇嘴。

她的计划里本就没沈潘。是那位非要让他过来。

李荷衣眼里,沈潘顶多算个脑子不太灵光的打手。不过这打手长了个好块头,还出身不凡罢了。

“哦。”沈潘点点头。讷讷应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新娘才被人扶了进来。

屋里瞬间被喜娘丫鬟们塞得满满当当的。

沈潘把耳朵贴在地板上,听着脚步声,算着有多少个人。

“不用算她们。等新郎来了他们自然会出去。你待会儿混出去,把周围躲着的人清理干净先。”李荷衣忽然拉了他一把。目光一沉小声道。

“周围?”沈潘心里咯噔一声。转头看李荷衣。

“我猜的。”李荷衣沉着脸小声道。“若真是那人。想要逮着他,倒也不容易。”

果然,不一会儿,那屋里的丫鬟喜娘们,却都又退了出去。

只剩下个新娘子。坐在床上,动也不动。

红烛燃泪。哔剥的声音在静谧的屋子里炸开,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就听到新娘的绣鞋连着剁了三次地板。

李荷衣目光一沉,拍了拍沈潘的肩膀,示意沈潘快走。

沈潘和李荷衣呆的地方是个暗道。那暗道四通八达,其中一条就通向隔壁的一间偏僻院子。

沈潘只需要从外边将暗线打扫干净。至于屋子里怎么闹,也由他们去了。

院子离婚房不近。临行前,上官清颜特意给他捎了一份上官府的底下通道图。

像他们那样的百年世家,盘根错节,内里乾坤大着呢。地下通道也不算什么稀奇。

春日里,乍暖还寒时候。沈潘利索地出了偏院,钻进花香正浓的后花园。那地图上说这儿有条直通婚房的小路。

“唔。疾风。”还未走近。那花园丛里就穿来一声短促的急呼。

那声音,倒是挺耳熟啊。呵呵呵。

沈潘嘴角一抽。心底泛起了不好的感觉。

这世界真小。真的。

“放开。”另一个声音呵斥一声。

“良辰美景奈何天。你去凑那个热闹干嘛?”那清脆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耳朵好的沈潘听到。

“守着。”另一个声音干脆道。“上官清颜若是欺负我姐,我把他扔出去。”

“就你那姐。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徐玉撇撇嘴。手上却根本不动。抱住疾风,顺势躺在草丛里。

“你放开。”疾风看着这人死皮赖脸的样子,黑了脸。

“哎。人家洞房花烛夜。你这煞风景的弟弟把上官清颜那病秧子吓得萎了怎么办?”徐玉笑嘻嘻道。那张嘴又欠又唠叨。

“你。”疾风怕是被惯常欺负的。只一个你字出口就要拍掉他的手直接走。

“你要是走了。我可就喊了。”徐玉也是卯足了劲儿要把他就在这儿。“李家二公子和文渊侯家的世子游戏花丛,月下赏花。也是一段佳话。”

徐玉摇头晃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徐玉你到底要干什么?”李疾风转过头来不耐烦道。“从我进这上官府起,你便开始拦着我。这是我姐的大婚。你若是做了什么,我以后定不饶你。”

沈潘脚步一顿。心中一紧,皱了皱眉。上官清颜提醒他,这与他有一面之缘的小世子不是什么善茬。

那这小世子千方百计地阻拦这位,到底是为何?

“呵。我能做什么?”徐玉忽然笑了。“你那姐姐,还不兴有人能治得了他?”

“徐玉。”李疾风冷冷喊一声。“我姐姐再如何她也是个女子。我若是知道你敢如何,我定饶不了你。”

“我哪里敢?”徐玉强笑一声。幽幽说道。“你那姐姐心大着呢。”

“你便听我的吧。哎。”徐玉拍拍他的肩膀。

“滚。”李疾风狠狠拍掉他的手。转头爬起来就走。

第39章:再逢

李疾风都走了。沈潘自然也要走。

刚抬腿就发觉那玉世子倒还是在草丛里趴着。嘴里念念有词。

“走吧。走吧。出了你这个变数,就看着谁棋高一着了。哎呀。”徐玉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悠哉悠哉往前院走。

沈潘看了他的愈行愈远的身影倒是敛了眉。

时辰不早了,沈潘没有细想,直直顺着那条小路奔去。

显然方才那位李家的二公子也是知道这小路的。

沈潘脚步轻轻从后边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月色沉沉。迎春花摇曳在那无星无月的夜空里,一阵阵扑鼻的花香,像是张扬的邪魅。勾住人的鼻子,让人沉醉。

跟着那花香一起来的是悄无声息的死亡。

沈潘沉眉肃脸。平静地游走在暗夜里,将一个个隐藏在暗处的人无声无息送往地狱。

血腥味夹杂着花香扑面而来。沈潘闻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心里平静极了。荡不起半点涟漪。

他从来不良善。他从没未对他前世杀过的人忏悔过。因为没必要。

马革裹尸,壮士一去不复还。实在是太过平常。平常地如同当年他在城楼上佩剑一抹。

他也该死。

可他放不下,扔不掉,舍不得。

便是浮生一梦,哪怕黄粱一枕。他也要在梦里有个好活。

人命真的能重来吗?

沈潘看到眼前的人无声息倒下的时候才忽然觉起。

他得到的是上天多大的惠赠。

沈潘极其淡定地将最后一个暗卫,解决掉。转身潜入院子。

屋里红色的喜字被红烛照得通明。院子里却静谧极了。静谧得连花木都没有一丝晃动。

沈潘在院外踱来踱去,只觉得心头猛跳。

今夜里太过诡异了些。明显不愿拦住李家二公子,却要摆个架势的徐玉。还有匆匆而来却连个影子都不见的二公子。还有如今怕过了三更天,却仍然不见新郎。

沈潘呼吸一紧。额上沁出了冷汗。

李家二公子为何会被排除在这场布局之外?

他是李荷衣的弟弟,他还是御前的带刀侍卫。

徐玉拦他,又不拦。看似无用,怕是有人请他帮了忙。

李荷衣让他帮忙拦住是为了弟弟。那另一个人,又是为何?

沈潘忽然深吸口气。只觉得头皮发麻,通体冰凉。

第二个人无论是想拦住李疾风还是特意让他过来,沈潘都毫不质疑,他如今就在这屋子里。

若是站着进去的,就好了。

只怕是,那位还不知道何许人也的新郎官也在里边。

沈潘神色凝重,眼里森然盯着看似没有动静的婚房。心头一转,扔了棵石子,打在了远处的树上。

树上的夜鸟被那石子打在树干的响声一吓纷纷飞起。惹了一阵的喧嚣。

“谁?”屋里传来一身低问。

却只有一个字,仿佛在等待着门外的动静。

沈潘屏息静气,生怕乱了气息被人发觉。

院里微风阵阵,清风缓缓而过,吹干沈潘身上冷汗,吹走方才的喧嚣,让这偌大的院子重新归于寂静。

“是谁?”屋里又传来一阵低喝。

沈潘只紧盯着房门口,半句不应。

稍过一会儿,那房门“吱呀”一声被打了开来。小心翼翼地出来个人来。

那人目光所及,扫了一圈,精准地看向沈潘方才杀人的几个地方。怕是尸体还温热的。

那人缓缓走近,看了尸体略微一愣。恭恭敬敬地走回了门口。“主子,门外无事。”

他一说,屋子便再无响动。那出来的人就站在门口,缓缓走向庭院深深没有一丝光亮的地方。

沈潘却不再动,目光随着那人移动。一步一步,等着他移向这处来。

那人清瘦,走得不疾不徐。却是专门捡着昏暗处一步步走着。

乍暖还寒时候,晚风透过春衫,吹得人脊背发冷。

沈潘眨也不眨地等着这个人摸向自己。莞尔一笑。“范送。”

“沈潘?”那清瘦的身形一僵,几不可闻的声音在风里刚一吹,就散了。

“是我。”沈潘心里一松。呆站着,回应他。

心里千回百转,他想过一会儿智取也好,强救人也罢。却未曾想过,在这儿,遇到了范送。

“是你。”范送呢喃一声。神情不见紧张,动作却更是小心翼翼。

“屋里如何?”沈潘皱眉。范送能从屋里出来就说明里边不妙。

“不如何,”范送呢喃一声。仿若呆怔在原地。好生看了看沈潘,叹了口气。

“屋里唯有二皇子一人。”范送压低声音凑近了沈潘耳朵。

“只有他一人。”沈潘一喜。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让他捡了个便宜。

“沈潘。”范送却忽然叫他一声。

“嗯?”沈潘一愣。那人眼睛黑似漆,望着他。隐在月夜下的脸,似明似幻。看不出平日的儒雅温润来。唯一不变的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算了。”范送深吸口气。凉凉一笑。拽了拽他的衣袖。

仿佛在方才的目光流转间耗尽了全部的气力。

“我们进门之前屋里人尽皆中了迷药。若是救人,拿凉水泼便好。切记,切记,先救人。他诡计多端,我刚才已与他说门外有异,你便是进去擒住了他,我也怕他能逃出来。”范送灼灼看着他,一句一句交代。

门内的烛光煜然。门外本该剑拔弩张的两人却沉默以对。

范送说完了,呆呆看他一眼。眼里有孤寂,有怅然,像是处在寒冷的空城里。那城里孤空得让人打颤,却唯有他一人驻守。

眼前的人热血,重情。他却不舍得那拿点不值一提的情愁去束缚他,困扰他。

仓皇起恋,婉转成仇。范送有些后悔那天自己就那么接受了沈潘的歉意。

他说,你不赔不是,我便赔。

他说,他当日牵强附会,生拉硬扯的一通理由尽皆狗屁。

他说。“我断了你的前途自然也接的上,与你和解是我的诚意,帮你一把自然是应该的。”

他说。“不是承你的情,只是我欠了你的债。”

他说的话,范送大多都记得。

和他相处时日不多。

范送却总是能记住。

他在自己的孤城里困守多年,却是没想到,沈潘用这样拙劣的方式,替他敲开了那一所困顿。

迷迷蒙蒙,混混沌沌。

可惜的是这无心插柳的人,看不上,也不愿看到那茵茵绿柳。

范送苦笑一声。心想若是自己还是曾经那个孤高自傲的范送。若是那一日自己义正言辞拒绝了沈潘赔不是。

哪怕他不是这样的玲珑剔透,哪怕他像别人一般,去试一试?

是不是,就不会这样,心里郁郁,满目苍凉。

他有口,却难言。

只因着面前的人,赤诚简单。天悠悠,地悠悠,沈潘的心里,容不下别的苟且。

他聪明,所以他不说。

可他不说,那心里便像堵了一座巍峨冷峭的雪山。雪山上,白雪飞扬。料峭寒风刺骨凛冽。

闷得慌,冷得慌。

却又无可奈何。

“去吧。”范送微微一笑。轻声说道。

“对不住。”沈潘叹了口气。眼里神色复杂。一个手刀,劈在范送脖子上。

范送乖乖顺顺地晕了过去。

说不通贼人都闯进屋去了。屋外的人没有动静,还安然无恙吧。

沈潘担忧地看了眼范送。却是冲进屋里,直接破门而入。

其实方才若是沈潘再原路折返,从暗道里通往这婚房,便也不用打晕范送了。

可夜长梦多。李荷衣他们在屋里生死未卜。那么长的路途,沈潘生怕途中生变。

屋里果真只有一人。

那人穿了红色的明缎新服。一脸紧张的望着看着门口。却不曾想出来的是个一脸凶相的汉子。

“你是谁?”那人脸色沉肃,却未显忙乱。看着沈潘,与之僵持着。

“我是你爷爷。”沈潘重来还是第一次看到明玦。想着上一世那人刻薄的嘴脸,如今新仇旧恨,气不打一处来。新仇旧恨,一同加上。走近两步,挥手就是一拳。

此刻才看到那屋里光景。穿着新娘服的知武软作一团。还有个青衣少年人,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东西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既然是迷了药,李荷衣怕是也在地板下不行了。不然何必现在还没动静。

沈潘阴沉沉看着还捂着脸的明玦。又是一个手刀。

看着他绵软地瘫在地上才略微松口气。刚转身,想了想,又回来。将他全身上下除了内衫脱了个遍。

想一想李荷衣的德行。怕是也不会不好意思。

大手一甩。连着内衫都没给明玦留。

第40章:嚣张

扒掉新郎官衣服的沈潘一杯茶把床底下的李荷衣泼醒。

少女快速醒来,细眼一凝。翻了个身就顶着一脸的茶水站了起来。

“讨厌。”李荷衣啐一口沈潘。随意擦了擦脸。躲过沈潘手里的壶,大步走到床边,将剩下的茶水泼在知武脸上。

知武坐在床上。吸得迷香比她多多了。若不是他晕之前提醒自己,怕是自己也要和他一般。饶是没躲过去就是了。浅眠和深睡的区别。

然后,李荷衣手在知武身上拽来穿去,趁着他悠悠转醒之前,好歹把那大红的厚实嫁衣给脱了下来。

“是哪个腌臜的东西也敢来打姑奶奶的主意!”李荷衣利索穿上衣服。将知武往床底下一塞。面不改色。头上的花钿云篦随着动作,凌乱摇着。

“你自己过来看看就是了。”沈潘默不作声看着。沉沉道。对着昏过去的人狠狠踢一脚。

李荷衣倒是不忙着看地上那人,漫不经心看了眼杵在一旁的李疾风。直看得那俊郎的青衣少年脸色通红。

“姐。”李疾风低着头喃喃一声。

“你如何来的?”李荷衣板着脸。面色平静,方才三月阳春的脸,刹那一转,寒冬凛冽,比那门外都冷。

屋子里的李荷衣被迷昏了,李疾风却是醒着被人绑了。不用说就是李疾风在那贼子来之后到的。

刚好被那门外藏着的暗人们捉住。

“我。”少年急促喊一声。想往后说,看到李荷衣的脸忽然一哽。讷讷站着再说不出话来。

“快点。”沈潘皱了皱眉。看着这明显别扭的姐弟。毫不留情地踢了踢脚下的人提醒道。

脚下没甚反应。倒是李荷衣,看着那人,彻底黑了脸。

恶狠狠看了眼沈潘,轻哼一声。

她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沈潘做事也是太不讲究了。

“出去,或者那儿。”李荷衣扫了眼李疾风。指了指床底下。到底让了步。

“谢谢姊姊。”李疾风高兴应一声。利索溜进床底下。

“嘭”的一声。

沈潘假装听不见床底下传来闷哼。

“他是谁?”李荷衣素手一指。这才认真看着地上的男人。

“大鱼。”沈潘的脸色有些难看。不免心里唏嘘。

饶是再小心,也不能否认,方才他们差点翻了船。

现在还能逮住明玦纯属是他们运气好。他带谁出来不好?带来了范送?

“不认识。”

沈潘却只听得李荷衣转过来,撇撇嘴。

“不认识?”沈潘一愣,转头看李荷衣看他眼神清亮。不像是眼花的样子。

“你不好好看看?”沈潘心一抖。这地上的是明玦无疑的。若是认不出来,那,这,该如何是好?

“指不定内幕什么的呢。”沈潘咕哝一声。这可是大好的机会。若是被明玦逃了去沈潘连想都不敢想下一次。

“你说的有理。”李荷衣对着破天荒对着沈潘柔婉笑笑。再一低头,弓着身子一寸一寸摸着那人的脸。

明玦被沈潘绑了个结实。倒是不怎么担心他中途醒来。李荷衣索性蹲在那人面前一阵扣扣索索。

“哎。”李荷衣叫一声。

“怎么?”沈潘心里一紧。忙不迭问道。

“这人还搽了香粉。”李荷衣对着沈潘眨眨眼。大红嫁衣铺陈在地上,清纯又妩媚。

……

“哦。”沈潘好涵养地点了点头。

“找到了。”李荷衣眼睛一凝。猛地一拽,起身一扔。

撂起方才没用完的水壶往那人脸上浇。像是想把脸上的东西浇干净。

“哎。”沈潘还没来得及提醒他。

现在是三月,夜晚天寒,那人不着一物,躺在地上。最重要的是,水凉。

他怕是要醒了。

……。

刚醒来的明玦只觉得眼前一花。眼前着红衣的少女头上花钿摇曳,站在自己旁边,一身嫁衣红艳如火,一张脸冷艳如冰。

“醒了?”那冰冷美人哼笑一声。眼线上挑,那迤逦的风情便从清冷的眉眼的那一挑里隐隐显现。

像是三月里的极寒骤雨。冷,且清。带着花香的冷清。

“你这说的什么话?”明玦心里一紧。不动声色看一眼周围。转到了沈潘的时候还淡定地挑了挑眉。眼光一凝,透着一股子恶毒的阴鸷来。“便是如此对待你夫君?”

“夫君?”美人展颜一笑。笑得肆意。“便是我李荷衣下嫁的是上官府的世子。不是上官清颜,什么时候也跟您二皇子有关系了?”李荷衣眸色凉凉。端端坐在桌前,一只素手托着腮,白玉洁净的气质。端的是气质如兰。

美人托腮,本该是最美的风景。

那被剥成了白斩鸡的人却眼里一凝。透着慌张来。只那慌张只有一瞬,明玦快速看了眼沈潘,歪着头,对着李荷衣邪笑道。“你竟然知道我是谁?你想如何?”

“实不相瞒。上官家的那个病秧子被贼人所杀,如今尸骨无存。与其嫁过来守寡,还不如跟了我。”

“呵。”李荷衣垂眸看他一眼,脸上神色淡淡。伸出手来,放在自己眼前,仔细看着。少女指甲如贝般光泽莹润,在明亮的烛光下更显得漂亮。“二皇子说的对。上官家的世子没了。荷衣便是嫁进了上官府也是守寡。”

“那自然。上官家二儿子年方几岁?便是你苦苦守着,待到他长大了,你已然变成了昨日黄花。”二皇子沉静说道。便是现在姿势有多不雅观,面上也要显出波澜不惊来。

“可是,就你这么个乱七八糟的腌臜货色,我要是稀里糊涂跟着你,你个老货也好意思?”李荷衣突然素手一拍。斜睨一眼明玦。霍然起身,顿时身姿玉立。美人如花隔云端,可观不可亵。便是她身上衣衫不整,那高洁傲物的贵气却不是刹那毕现。

沈潘再没有见过比李荷衣更有气势的烈女子。

李家长房嫡女,不仅仅是个噱头。李家时代母系氏族。长房嫡女,到底是他们倾全族之力涵养出来的。

这一刻谈笑风生,下一刻刀光剑影。也只有这女人能转换自如。

只一眼,沈潘猜明玦都要被李荷衣眼里的厌恶呕死。

“李荷衣。你什么意思?”明玦深吸口气。到底是没发飙。他现在落在下风,便是李荷衣敢如何他也束手无策。

“没什么意思啊。”李荷衣忽然笑一声。“就是觉得二皇子大概是这几年过得太顺风顺水了。”

这几年明玦左右逢源,确实得意至极。

“潘潘。”李荷衣噘着嘴。灿烂的脸上消了冰封就像个邻家小妹妹。

“把他,”李荷衣一指明玦。摇了摇白玉无暇的手指。故作天真道。“就这么绑到城楼上去。”

“嘶。”屋里遍布想起了吸气声。

第41章:怀疑

“你不该由着荷衣的。”

桃花开,青衣归。澄明的暖阳划过院子,茵茵的绿地上,青草露头,麻雀欢叫,院子里的人和煦的脸上却是一阵苦笑。

“为何?好不容易捉住他,杀不了他,就那么放了,也太吃亏了。”沈潘摊摊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干脆说道。

“荷衣不知,你也不知道吗?”上官清颜幽幽一叹。撇开脸,看着门外那微微点翠的草尖。

“知道什么?”沈潘脸上一虎。粗声粗气道。

这几日跟着李荷衣,他不知道心里多畅快。

把二皇子光着吊在城楼上,也只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敢了。

更何况那女人手段雷霆,甫一嫁进上官府。便一副女主人的姿态,不过几日便将上官府收入囊中。

他这次偷偷来就是来特意知会上官清颜的。李荷衣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宵小压的死死的,不知道有多快活。

“你这男人也是运气好。”沈潘看着摇头叹息的上官清颜咋舌。“还不如个娘们威武。”

“呵。”上官清颜摇摇头。沁了水的眸子里满是沉静。

“你呀你。真是妄负别人心意。”上官清颜浅浅喝了口茶。

“我问你。那日,你们错算一招,荷衣被明玦迷晕的时候,可算到后来的事?”

“这。自然是不曾的。”沈潘抽了抽嘴角。“这也是我们的运气。怎么?你不服气?”

“我有甚不服气的?你们好歹有惊无险,事情也算做的圆满。可,沈潘兄弟,这真的是运气吗?”上官清颜聊聊看他。都说那潋滟春华的眼里写尽风流,可此刻无惊无喜的眼眸更让人沉静。

仿似这个人书尽了风华,看透了浮华。

“你如何好有恃无恐单枪匹马地敢进了婚房?又如何知道那个人是二皇子明玦,再怎么虚晃一枪,引导荷衣揭开面具而不是自己去?潘兄弟,清颜虽未去,也知道那时凶险异常。潘兄弟能做的如此顺顺当当,难道这一切都是潘兄弟鲁莽,反倒弄拙成巧?”上官清颜轻轻一笑。敛去了眼眸。

沈潘在外,怎么知道婚房是什么状况?不知道什么状况又怎么会轻举妄动?那时候,故布疑阵,拖延时间等着荷衣在上官府外的人察觉不对进来搜救才是最好的办法吧。

沈潘却一个人冲了进去。他冲进去的如此有恃无恐,如此胸有成竹。

若是没有贵人相助,又要怎么说过去?

可叹有人在局里,不知晓,不知情,不知道。有人为了他怕是要搭上了命。

“你们错就错在,表现得太过聪明了。”上官清颜叹了口气。手抚着青瓷杯看热茶的袅袅轻烟缓缓上飘。眼眸里晕染一丝同情。

“被明玦出其不意迷晕了,便是你们棋差一招。那贵人助你一臂之力,让你得救了荷衣,你却不该拆穿了明玦的身份。这太过刻意了潘兄弟。”

试问,谁会想到明玦便是洞房花烛夜时也要带上长剑?这本就是那人最后的防线。

有了面具,便是抓了他,也奈何不了二皇子。又有谁能证明骗婚的是他二皇子呢?

那人果真是心思缜密,处处提防。

可如此一个隐秘的后手却被人毫不留情的拆穿。依着那人的性子,定然猜得到自己身边出了内奸了。

那内奸不仅知道自己的后手,还能紧急时刻泄露出消息,重要的是,还不会死。

哎哎哎。最大的漏洞就是那个内奸不会死。不会被沈潘杀死。

沈潘悄无声息地杀了满园的人,连着明玦都被挂在了城楼上,唯有一个人安然无恙。

“沈潘兄弟,你可是,害苦了他。”又是一阵喟叹。

上官清颜看那门外的青枝绿叶,看那桃花灼灼,看那春光明媚无限好,眼里却无喜意。

不,也不应该是安然无恙。

“总之,殿下怀疑范送,范送无话可说。”榻上的人疲累地阖上眼眸。脸上连着血色都无,苍白得无力。

“先生多虑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明玦来这儿也只是体慰一番,别无他意。”榻前的人抿唇一笑,还特意上前轻柔为范送掖了掖被角。

“如此,就好。”范送眼睛睁都不睁。半仰着头沉沉道。“殿下受苦了。”

明玦的脸一僵,宽袖里的手紧紧握住。脸上却笑得自然。“先生不必介怀。明玦不比他们。那名声,脸面在明玦这里又有甚值钱?丢脸又有何妨?我倒要看看李荷衣那女人能守得几时寡。”

“殿下还是想想往后该如何了。”范送幽幽叹了口气,脸色白了白,到底睁开了眼睛。

“这事情就不劳先生费心了。”明玦眼神阴鸷,强笑一声。“还是养好身体吧。”

“嗯。”范送缓缓摇了摇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胸前腹部有一狰狞伤口。便是连呼吸都痛。若不是命大福大,只怕一条命都捡不回来。

那日明玦身边只有他,最后一个出来的也是他。

满院子的暗卫悄无声息地死了个全,唯独他只是腹部受伤已经很运气了。

便是如此,明玦也不敢掉以轻心。

他此次在阴沟里翻了船,不可谓元气大伤。

“如何?”出了屋子的明玦脸上讳莫如深,一旁的书生打扮的中年男人迎上来,低声问道。

“不如何。先生想如何?”明玦似笑非笑看那人一眼,聊聊道。

“什么叫老夫想如何?老夫不也是为着殿下问一句。”那人却瞪着明玦,气呼呼道。

“那日唯有范送和殿下同去。殿下被贼人害了,他还能有命回来,本就让人怀疑。”那人怕是也觉得方才态度有些不妥,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他也腹部受伤,九死一生,被人从鬼门关里捞回来的。”明玦神色淡淡。绕过他,顺着院里的小路缓步往前走。

他的这些幕僚,虽然有用,有时却扎手。也是该肃清一番了。不去芜存菁,只怕往后还要出大乱子。

“他那点小伤怎能和殿下被脱光了掉在城楼上相提并论?满院的死人,唯有他活了下来,赵某敢断定他是内奸。”那人抖了抖胡须狠声道。

“哦?”明玦嗤笑一声。转身望了望身后犹自说话的书生。“赵先生可莫将话说的太满。有那闲心还是多为明玦参谋参谋该如何善后吧。”

明玦转身阴沉着脸,扫了扫衣摆大步走了出去。

第42章:情同

沈潘最近吃不下睡不着。只要想着上官清颜与他说的话就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子。日日呆在静安院里听到了二皇子的消息就两眼放光。

用沈清的话说,沈潘现在就跟个疯狗一样。

疯狗沈潘默不作声,恨不得跑去二皇子府把范送救出来。

可他不能。若是真去了,才是害死了他。

“他不蠢。沈潘兄弟。木已成舟,我们能做的只有等着他或平安或身死的消息。”

那是上官清颜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李荷衣雷霆不及掩耳。掌控上官府的速度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时候速度都要快。

那边李荷衣刚安顿好,这边上官清颜就被偷偷接回了上官府,新婚燕尔去了。

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沈清对着明琛拍大腿。嘴上叫嚣着这样的女子,若是能给他做皇子妃可不得少奋斗个几十年?

明琛疼得龇牙咧嘴,面上还得面不改色,信誓旦旦地说。“哪能啊。李家的娘们都是河东狮。莫说没兴趣,便是有兴趣,我也不敢啊。”

酸倒了沈潘的一排牙。

不过这次,明玦倒是真的栽了个大跟头。

被吊在城楼上羞辱不说。前段日子瞻前马后地促成这段婚事也废了不少气力。谁知道偷鸡不成蚀把米?

李荷衣不仅安安稳稳地嫁了出去,还顺带著名正言顺地接了上官府,把那上官府传说中的次子拿捏在了手里。

这回算是彻底断了明玦在上官娘娘那条路了。

沈潘到底是略微松了口气。二皇子现在显了颓势,他三叔顺带着三婶的日子可不就容易多了?

若是能将他兄弟偷出来就好了。

沈潘叹了口气。认命地回了静清院里和凤连下棋去了。

凤连那毒是极伤元气的。次次发作都恨不得疼得人去死。到后来,呕血不止,被掏空了底子。各种心酸也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莫要唉声叹气的。他不蠢。”凤连安慰般拍了拍他手。落下一子。坐在窗边看不远处的几盆茶花。

孔雀椿,十八学士端然绽放。看得出来送来之前被人照顾得很好。

那碗口的花团子好歹给沈潘这空阔的地方略施了些许的清雅。

孙子锐这几日倒是用心极了。

“他自然不蠢,我蠢。”沈潘木着脸。聊聊摆了颗棋子。“但凡他蠢一点,又如何会想到这馊主意?但凡我聪明一点,我又怎么会让他孤身只影身在敌营?”

“那他就不是范送了,你也不是沈潘了。”凤连拈起一粒棋子,轻轻笑道。

“他不该这样。”沈潘恨恨道。

“你若这样想,便辜负了他一番心意。”

“我领了他的心意不成吗?他何苦要这样?”

“你知道他的心意?”凤连手上顿了顿。古怪说道。

“他还能有啥心意?”沈潘粗声粗气道。“若是知他这样报恩。我当初死也不把他送回书院里。”

“哎。”凤连摇摇头。随意落下一子。喟叹一声。“还是高看你了。”

“为何你平日里还算聪明,在这上边却如此木讷?”凤连低喃一声。苦笑着。瞥了窗边的茶花一眼。

茶花开得艳丽端庄。他的主人却已然好久没再出现了。

倒不知沈潘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

……

春天还未过去。

沈潘忽然被沈清急急忙忙叫了去。

春暮残红遍地,孙子锐再来的时候,静清院的那几盆花已然开败了,留下锈色的花托在枝上颇为碍眼。

“怎就不收拾一下?浪费我这几盆花。”孙子锐瞪大眼睛。头痛地望着那几盆不成样子的花儿。

“本该收拾的。花开堪折直须折。等着它们烂在花枝上实在没什么雅意。”凤连神神在在摇摇头,幽幽道。

“那怎么还这样了?”孙子锐咬着唇颇有些心疼。这是范送送他的,让他帮着养的。看着凋敝成这样不免心塞。

“它开了花立于枝头,我日日看着欢喜。”凤连抬手示意孙子锐坐。

因着凤连在静清院长住,回来的张氏索性替他把客房收拾了一番。如今这里俨然比沈潘的卧房要齐全多了。

吃穿用度什么的,也是按着沈潘该有的分例拨。

也就是凤连有了分例沈潘才知道原来自己的院子走账是走的沈清那边而非靖国公府!

想他活了那么多年,还一直以为自己被二叔克扣用度。谁知道他们早已经秘密分了家。

也不怪沈潘不知。该是有意瞒着的。不然沈潘也不会还住在靖国公府。

这其中猫腻文章沈潘倒是不想管。

反正有他三叔在,总不用他操心。

总之,凤连如今住在他的院子里,倒是暂时安定了下来。

孙子锐在沈潘这儿哪里客气过?便是凤连的院子不也还是沈潘的地界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还气愤地敲了敲桌子。

“欢喜便罢了,怎么糟蹋成那样?”孙子锐对着那茶花叹气。苦着脸道。

“我欢喜他,想要一日日见它。哪里忍心把它摘下来?”凤连仍然风轻云淡。为差点要跳脚的孙子锐添了杯茶。

“你不是说了。花开堪折直须折?你这不是在搪塞我?”孙子锐皱了皱眉,深吸口气。饶是如此,那一张稚嫩的脸还是被气得通红。

“我是说了。可我那是对你说的。对我自己来说,那茶花我欢喜得很。我舍不得摘它,它错过了花期,我可不就只能对着那残红落叶流泪了?”凤连说着伤心,面上却笑眯眯的。眼里和煦,垂了眼添了丝狡黠。

“你想说什么?”孙子锐听到这儿反倒是不怒了。桌子一拍,微微眯了眼,精明冷笑。

“我想说什么不是已然说了?”凤连笑看着忽然变脸的孙子锐。

就知道这孩子是个伶俐的,没有他老大那么傻。果然一点就透。

“那茶花真正的主人已然没事了?”凤连满意点点头。幽幽一叹。“总算是回过魂了?”

“你。”孙子锐脸色一僵。收了防备。讪讪低下头,不好意思道。“你如何知道?”

“我怎么也与你相处些时日,我如何不知道?”凤连悠悠然。轻喝了口茶。

“那。我老大。”孙子锐脸色猛地一白。忽然抬起头来,神情仓惶。

“他就是个木头,你管他作甚?”凤连拿茶杯的手一顿,想着那个呆板的人就免不了叹气。

“我哪里能不管。”孙子锐却有些怏怏。

“那边等着它们烂在枝头?”凤连笑笑。指了指门外。

“也,也没有那么凄惨吧。”孙子锐结巴道。手不自觉地抓紧自己的衣角。清凌凌的眼里满是迷茫。

“若是有呢?”凤连淡淡道。“等着落地成空,他一辈子把你当最信任的人。到时候你们各自娶妻生子,分道扬镳。”

凤连忽然愣了愣,拧着眉毛。手指轻轻敲打在松木桌面上。

“这样。不是挺好?”孙子锐,呆呆望着他。“他心里没我。便是有,也只会把我当兄弟。能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

“不恨吗?不苦吗?”凤连声音低沉。“凭什么,要你如此,他却当个局外人?”

“因为,是我喜欢他呀?”孙子锐笑笑。白润的脸上没了血色,怅然若失道。“我又有什么理由去让他烦扰?君子之交淡如水。淡着,淡着。至少,他能一辈子和我当兄弟。”

“也许吧。”凤连捏紧了拳头。

说来说去,到底是舍不得。

“却还是想提点你一句。”凤连垂下眼睛喃喃道。“若有机会。别让他糊糊涂涂一辈子。不公平。”

第43章:文清

“上官家的次子死了?”沈潘皱眉。一声惊诧打破了静安院里的寂静。

沈潘被知武匆匆叫来还不觉什么,却不曾想是因为这。

“嗯。”沈清微不可见点点头。对着沈潘看上看下。不知在思索什么。

“那又如何?”沈潘抽了抽嘴角。“上官清颜已然回去了。明玦当初以上官世子的身份求娶李小姐的时候,便未把话说死。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如今慢慢露头不是更好?”

“若是此时露头,那就替人背了锅了。”沈清冷笑一声。颇为懒散地敲了敲自己的头。

他正躺在院子里的藤萝架下边晒太阳。缎面的袍子松松垮垮系在身上,隐隐约约显出白皙纤侬的身段来。

“啥?”沈潘愣愣神。

“哎。”沈清叹了口气,倒是挺耐心。“这时候谁希望他死?”

“一个小孩子。谁会希望他死?”

“多了去了。”沈清瞥他一眼。

想着沈潘能开个窍?沈清觉得自己大概是没救了。

“二皇子当日被折辱,吊在城楼上那么久可不是白吊的。虽说具体缘由因着顾全到李家那位嫡女的名声给瞒了下来。可盛都城里大大小小的世家们哪个不知道他被人欺负如斯地步?颜面扫地是小,失节是大。”沈清慢悠悠道,叹了口气。决定还是不给自己增添烦恼,等他想出来还不如自己说了。

“这与那上官家的次子有何关系?”

“关系大了。你觉得李家那位是个看重名声的?”沈清挑挑眉。不等沈潘回他继续说道,“那女人是真真儿厉害的。上官家的次子只要捏在她手里。晾她怎么诋毁明玦,明玦都不敢吭声。别忘了。外人都以为上官世子生死不明。那位次子,可才是主角。李荷衣再怎么诋毁,哪里有二皇子偷梁换柱,骗婚骗色良家妇女来的严重?有了次子作证,那女人怕是能让明玦生不如死。若是让盛都城里人知道明玦是如此品行不端,奸佞妄为。他的路也算是走到头了。”

“这么惨?”沈潘神色一凛。

“还有更惨的。”沈清笑笑。阳光照过紫藤萝花架的光影投下来,将他俊透的脸上撒下斑驳。“上官娘娘为何能答应上他的船?”

“十有八九呀,是托他照拂这位小皇子。”

“那他怎么会杀了他?”沈潘拧着眉喃喃道。

那人诡谲狡诈。不知道有多精明谨慎。又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为什么不会?那位上官次子若是不袭了爵位,又没死。那位上官娘娘又怎么会死心塌地地帮着二皇子?”沈清聊聊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上官娘娘有自己的儿子,不为自己儿子谋筹,又干嘛要为别人出尽气力不讨好?

“那往日还。”沈潘一愣。这儿子一直都在,上官娘娘怎么会变个态度?

“往日是往日。你还不明白吗?上官娘娘看中的是上官家的爵位。”沈清坐起来,笑盈盈地敲着沈潘的头。

上官娘娘的这个孩子太小了。跟着母族根系庞大的三皇子比不了。和谨小慎微十几年不动声色的二皇子更比不了。她自己又只是个旁系的庶女,没甚根基,请不动上官家的人为她一搏。与其进这腥风血雨的局势,跟着担惊受怕。还不如让他儿子当个安逸世家家主。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这买卖不赔。

“哦。”沈潘任他敲打。点点头。耸了耸肩膀。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沈清看他这么平淡的回应撇撇嘴。一屁股又坐回榻上,继续晒太阳。

“……。”

“毕竟。到底是谁下的手。也没人告诉咱们啊。”沈清幽幽道。

“你这话是何意?”沈潘一愣。

“方才不是说了?想杀他的,不止一个。”

“还有谁?”

“你就不能用你没什么弯弯绕绕的脑子想想?你说还有谁?”沈清白了他一眼。

“李荷衣?”沈潘皱眉。

杀了那孩子对二皇子有利有弊。拿捏的好,自己不仅能全身而退,过段日子平息了热度,当个笑话被人取笑几回就没什么事了。谁也不知道那时候他到底怀了什么心思。

可若是拿捏不好。被上官娘娘兔子急了咬人。拼着和他鱼死网破。

那就,算他倒霉。

可这对上官家的当家可不一样。

哎。二皇子担忧的事情那娘们儿会想不到?杀了人,来个祸水东引。别管是谁杀的,只要让上官娘娘相信是二皇子杀的。再添把火。定然又让明玦鸡飞蛋打。

沈潘坐在凳子上思忖。越想越觉得,这事情像是李荷衣做的。

“不知道。”沈清有些迟疑看着他。“若真是他们。那么那对夫妻,可就,太让人惊艳了。”

“我如今看着他们,就觉得,当日上官清颜告诉我们的借力打力,是个权宜之计。”上官清颜仰着头。院子上空天高云淡,春日来,白云薄透,似孤影,像波涛。云卷云舒,变化无常。就像是他们未来的命运。

“或许吧。”沈潘凝神看他。

世家们的力量到底不是他们能够估量的。想李荷衣一个世家小姐都敢将二皇子吊在城头。那皇权在世家面前又想什么?

“可我宁愿相信。”沈清闭上安静。沉沉道。“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帮他们一把了。”

“不用。已经有人顺水推舟了。”头顶传来明琛的声音。

沈清霍地睁眼就看到明琛笑吟吟看着他。

看到他睁眼。更是涎着脸和他共坐一榻。“方才的消息。父皇派他去了边关蕲州。将那里的封地赏了他。”

“赏了封地?”沈清大惊。挺了挺腰,绷紧了身子。“封王了?”

“嗯。”明琛执着沈清的手。一双眉眼里沁满了温柔笑意。“秦王。令他即日就赶往封地去。一旦去了封地,不经传召不得回都。”

“真的?”沈清激动地站起来。静若深渊的眸子也掩盖不了那丝迷人眼的惊喜。

怪不得那么高兴。封了王,去了封地。那便是与皇位没了可能。除非从封地里打回来。

这也是为何,明琛和明玦明明年岁不小,还滞留在盛都。近水楼台先得月。封地再近,也没有盛都近。明琛甚至连封地都还没。

“皇上对那位怎么就忽然厌弃了?”激动只是一瞬。片刻平静下来。沈清幽幽坐下,迫不及待问明琛。

“那事传到了父皇耳朵里。父皇关起门来,气得让他跪在养心殿前一日夜也没让他起来。直言他败坏皇家名声,窝囊极了。”明琛心情愉悦,低沉笑道。拍了拍沈清的手继续说。

“上官娘娘好像和她彻底闹翻了。听说特意去送了个汤。等上官娘娘回了寝宫,圣旨就下来了。”

“咦?”沈清挑挑眉。“是谁?”

动作那么快,做了他们准备做的事情。还能做的那么干脆。直接送了他去边关。

“猜猜看。你绝对猜不到。”明琛嘻嘻笑道。倒是对着一旁的沈潘眨了眨眼睛。

“我猜不到,你又为何刚我猜?”沈清咬牙瞪眼看着他。水泠泠的眼睛里多了些恼怒。一手上去,拧上了他大腿。

“嘶。”明琛猛地吸口气。咬着牙强笑着讨好。“不猜,不猜。是徐玉。”

“徐玉?他怎么?”沈清松了手。对着沈潘看了看。

“这位倒是审时度势,眼光卓绝。”明琛哂然一笑。

“听说上官娘娘的落英殿里前几日闹鬼。上官娘娘便说头疼。后来真的病了几日。宫人说那几日,落英殿里偶尔传来小孩和女子的哭声。过几天就没了。上官娘娘好了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二皇子被扔到边关去,就是她的手笔。”明琛淡淡道。

“他干的?”沈潘抽了抽嘴角。想想那人放荡不羁的样子。是他好像也不奇怪。

“不好说。可文渊侯府抛来的面子,我却不好不接。”明琛神色自若。握住沈清的手,正深情款款。

沈潘知道自己要走了。

千尺高楼颓坯竟也只是瞬息之间。

当年靖国公府灭顶之灾的罪魁祸首就这样的被他们赶出了京城?

春日阳光尚且和暖。百花绽放,一片绿意。

文清四十年了。

第44章:有难

回了静清院,沈潘还是把这档子事告诉了凤连。

无论如何,前世明玦祸害得最深的还是凤连。直到害了明琼然后被自己一箭夺了命去。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古来千里作妖的也不在少数。看着吧。”凤连坐在棋桌旁只叹了口气。冷冷清清答他。

“说到这里。”凤连忽然抬起头来。“方才孙子锐来了。”

“他来有什么稀奇。”沈潘皱眉。果然看桌上是两杯茶。“这院子不是任他来?”

“若是他能带来范送的消息呢?”凤连笑笑。心道,这位果然不开窍。

“你说什么。他有消息了?”沈潘脸上一凛,坐在凤连面前。

“看我有甚用?我又不是范送。”凤连嗔他一眼。温声道。

“他。”沈潘踌躇道。“他如何了?”

“挺好。伤已然痊愈了。”

沈潘这才松了口气。挠挠头。脸上掩不住的喜意。嘟囔一句。“这就好。”

“你便不问问,为何范送能从子锐那儿送出消息来?”凤连一哂。看着他憨愣的样子神神在道。

“他们相处的时日多。自然是有法子的。”沈潘不以为然。

“你啊你。”凤连无奈摇摇头。不知道说什么好。别开眼去,看着窗外。“春光正好。可莫要负了韶光。”

“你说的对。”

“我没说你。”

“……”

……。

“边关艰苦,先生不愿去,明玦也绝不二话。”范送柳叶巷的宅院里,书房内烛火明灭。衬着明玦阴沉的脸格外的黑。

如今还怎么看不出来这一环环,一套套?

成王败寇,他落得个灰头土脸出京的地步不要紧,大不了卷土重来。可这奸细若是不除,指不定什么时候再给他一刀。

明玦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毕恭毕敬的范送。眼垂似弯刀,透着凛冽的寒光。

“殿下对范送有知遇之恩。”范送叹了口气。脸色苍白,冷凝着脸。“范送又岂是忘恩负义的人?”

“先生自然不是。可我这身边倒有人是。”明玦幽幽道。不动声色地看着范送。“先生可有什么高见?”

范送的手一僵。片刻后微微一笑。“这其中确实有些蹊跷。殿下这段时间怕是真犯小人。”

“犯小人不怕。怕的是一直犯下去。”明玦语重心长,重重一叹。

“殿下可有什么好办法?”

“办法倒是有。”明玦看着范送。“只是得稍微委屈下先生了。”

“哦?”范送一愣。骤然笑道。“殿下直说便是。范送不比赵先生。一身的清气傲骨不肯折腰。殿下说什么,范送便做什么。”

“先生好度量。”明玦静静看着范送。脸上倒是一僵。深吸了口气。“本不该如此。可明玦不能步步受制于人。”

“无妨。”范送风轻云淡。坐在椅子上看不清神色来。

“请先生先将这药服下。”明玦拿出来个青瓷小瓶来。

范送看了看。接过来,干脆喝下。

“这是?”

“这是秘制毒药。”明玦淡淡说道。

“这?”范送皱皱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先生不必担心。”明玦连忙抚慰道。“这毒药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甚危害。”

“可这到底是毒药。”范送泠然道。“范送虽然贱命一条,却也不是如此糟蹋的。殿下想杀便杀,何必如此侮辱人!”

“不。不。先生。”明玦赶忙解释。“这毒药发作起来痛入骨髓。一痛会要了人半条命。可却不轻易发作。”

“三日之后,明玦将解药放在京郊的顺德山庄。到时候,您与明玦逢场作戏一番。明玦自然就知道赵先生是不是奸细。”

“竟是如此?”范送叹了一声。对着明玦拱了拱手。“殿下说什么,范送自去做便是。”

“明玦在此先谢过先生了。”明玦面上一喜。“不日明玦便要去梧州。能不能除去奸细,在此一举了。”

“无妨。”

夜间寒气四散。

范送送了明玦出来,只觉得周身微冷。

“先生还是早些进屋吧。身子还未大好。”身后个小厮打扮的汉子低声提醒他。

“无妨。”范送苦笑一声。抬头望去,黑压压的乌云遮天,见不到一丝光亮。

范送从怀里掏出张银票来,递给他。“你去孙府,拿着银子告诉他你有钱赔他的披风了。”

“这。”曹安讷讷站着,慌忙摆手。“先生不是说等先生朝不保夕了才会替曹安还了披风钱?”

以前他被后母刁难。日日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拼命劳作。不然他那个瘦瘦巴巴的胞妹就得被卖了换钱。有一日不小心蹭到了孙府小公子的披风,却不曾想得遇了贵人。

范先生让自己替他守宅子,让自己带着妹妹能逃出家里,还有饱饭吃。曹安死心塌地留在范送身边,已然将他视作了再生父母。

“是呀。”范送叹了口气。苍白的脸上有些疲累。“我已经朝不保夕了。”

明玦方才与他虚与委蛇,实则暗藏杀机。顺德山庄如何尚且不知,明玦那作态,却是已然怀疑他了。

“你去孙府,告诉孙子锐。三日之后,让沈潘一个人想方设法进顺德山庄去。”范送扯过曹安的衣袖,偷偷嘱咐。“记住让他一个人去。莫要轻举妄动,被人发觉。”

“先生放心。”曹安点点头。冷汗唰地一下冒出头来。

“去吧。小心些。走夜路。”范送慢悠悠信步而走。“躲着谢管家他们些。还有,让孙子锐别去靖国公府。”

月隐云间。

怕是他再也守不得云开见月明了。

……

“顺德山庄?”方才还睡眼惺忪的沈清。听到这个名字霍然惊醒。

“那地方有问题?”沈潘看着沈清神色凝重。

“有。”沈清支支吾吾道。“那是皇家庄院。只能光明正大的去。”

“不能一个人进去?”沈潘脸色一沉。范送嘱咐他一个人去的。

“可以是可以。”沈清幽幽道。

“我方才送子锐回去的时候发现有人跟着我们。”沈潘皱眉。心里泛起丝异样来。“而且今日,他没进靖国公府。特意放了个邀我出去的孔明灯。”

“那就是。”沈清面色一白。“你兄弟有难了沈潘。”

第45章:谋划

晨前,鸡叫声划破静谧的夜空。突兀地惹起一阵喧嚣。

范府里一片宁静,连烛火都没一根。

突然,瓦片轻响。随后,“吱呀”一声,在落地成声的夜里颇为的响亮。

“谁?”

“我。”沈潘低声回道。蹑手蹑脚进了房门。

好不容易摸到了范送的卧房,好歹也不算是浪费时间。

范送决定忽略孙子锐竟然连范送府里卧房在哪儿都知道的事实。

“你!”范送霍然坐起来。甩了甩头。片刻间醒了神。

“你来作甚!”范送床都不下,愣了一愣。微展笑颜,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慢条斯理的。

“我来找你。”沈潘已然摸到了床边。手一伸,却被人柔柔一挡。

“找我作甚?”黑暗里隐去了范送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人语气未变,仿佛与人在黑灯瞎火的地方,聊天手谈。“子锐的消息没带去!”

“带到了。”沈潘皱眉。索性坐在床边,压低了声音。“就是带到了才让你与我走。”

“哦?为何?”范送饶有兴致问道。

“什么为何?明知是个坑,你作甚往里跳?”沈潘急躁说道。胡乱抓揉范送落在床边的锦被。

这范府不简单。方才他偷偷进来的时候便发觉,这儿里里外外,暗处藏身的人也忒多了点。

可见范送活得并不简单。

他沈潘哪里是个卖友求荣的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范送面不改色。低声凝神道。“何况你便愿意功亏一篑?此次我若是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便能在明玦面前地位更加举足轻重。你们该知道,明玦即便因为这次马失前蹄,他败得灰头土脸。可到了边关也有死灰复燃的时候。”

“呸。老子根本就没想过要得老虎子。”沈潘伸长了脖子,抬高了下巴低吼道。“他的事情咱们来日方长。你这次没有选择,得跟我走。你的命,你不珍惜,老子珍惜。”

上一次就因为他们惹得范送九死一生。如今好歹捡回条命来。他沈潘又怎么让兄弟再涉险?

“沈潘。”范送心里一颤。呼吸一屏。有如石投湖里,荡起一阵涟漪。“你莫要犯浑。”

“我又何曾犯浑?范送,你今日若不无我走。我便把你打晕了带走。”沈潘咬牙切齿,颇有一些狠厉的味道。

他半夜里辗转反侧,以免夜长梦多,到底是跑来了。无论如何,先把他劫走也好,再把范送藏起来也罢。总不能让他再拼掉性命了。

这份情,他沈潘领不起,也不愿领。

“你。”范送低叹一声。黑夜沉沉,那一双平静的眼里却闪着光。“若是此次我能拿到凤连身上的解药呢?沈潘。”用我的命,换他的命。合该是个划算的计划。

“有解药咱们也不能要。”沈潘狠狠锤了床板。警惕扫视四周,收敛了怒意,压低了声音。“解药咱们还有机会。没了你,我一辈子不安心。”

“你又何必呢?你与我才是真正的知遇之恩。”范送一怔,苦笑一声。若不是遇到这个人,自己只怕还在想办法养家糊口,了此残生。

哪里能做这白衣卿相,与别人死生同,笑谈中?又哪里,能无怨无悔将满心欢喜忧愁,化为绵绵深意,变成一湖水,恨不得将自己淹死?

真不知沈潘到底是渡了他,还是害了他?

渡也好,害也罢。痴也行,怨也了。

他呀,这辈子算是要和沈潘算不清喽。

“若是如此。我宁愿当初未得知遇你。”沈潘红了眼睛。愤怒得紧紧攥住身下的锦被。

“你不欠我的,范送。要欠也是我沈潘欠了你的。”

“可我就想让你欠我。”

“我不愿意。”

“我愿意。”

“为何?”

“因为。”范送微微一笑。长长喟叹一声。若是明月照进来,定会发现他眼里亮晶晶。“因为。我也喝了毒,药啊。沈潘。没有三日后的解药,我也行将就木。所以,你走吧。”

流水无心恋落花,奈何明月照沟渠。

总是有人,痴之,恋之,慕之,却不敢说。

只是因为,范送知道。沈潘他不需要。

天初晓,晨光熹微。

朝霞遍染天际,橘黄,火红,亮得耀眼。

沈潘在街头吃了三碗阳春面。

“你怎么没把他带回来?”聚贤楼里的雅间里,孙子锐瞪大眼睛,满脸失望地看着沈潘空空的背后。

“唉。”沈潘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重重锤了自己大腿。“他中了同样的毒。”

“老大。”孙子锐差点没哭出来。趔趄着,颓然坐下。“他若是,若是有了三长两短。”

“定不叫他有三长两短。”沈潘闷哼一声。黑着脸起身向外走。“我回去部署部署。”

范送夜里交代的事情不少,他可得回去好好参谋参谋。

“明玦即将离开盛都。如今已然怀疑到我头上却不动我。依他刚愎自用,心胸狭隘的性子,势必要借我来报仇的。”范送心平气和道。仿佛是在和沈潘谈天。

“你是说。他是为了引出我?”沈潘冷笑一声。不忘记凝神查看四周有没有异常。这里暗哨比他想象的多。

“不止。”范送微蹙眉头。“你还当不得他孤注一掷。这也是我不敢让子锐去靖国公府的原因。”

“三皇子?”

“正是。”范送颔首。“顺德山庄是皇家园林。若是有什么机关蹊跷,也只有皇子们知道。他想把我的命留在那儿,你们若是救我,势必需要知道那园子里的蹊跷之处。到时候,总会有人露出马脚来。”

“露出马脚他又能耐我们何?”沈潘撇撇嘴。“虎落平阳被犬欺?何况本来就是条狗!”

“若是有人露出马脚,他自然要鱼死网破了。别忘了,这盛都的势力,对他已然没用了。他有资本和能力,鱼死网破。”范送摇摇头,无奈道。

“那该当如何!”范送拧紧了眉毛。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提了起来。

“首先,当然要,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不露马脚地混进去。”范送思忖道。

“其次,就看看,他是不是真有十成十的信心,认定我是奸细了。”范送抬起头来,神情幽远。

第46章:生死

顺德山庄是先皇所建。到底有什么蹊跷,没多少人知道。直到先皇驾崩,这山庄才成了个一般的皇家山庄。

明玦将那局设在顺德山庄里,倒是有些意思。

范送早已经乔装打扮到了顺德山庄侧门口。

早夏尚且不太炎热。寥寥的几声清蝉也显得清亮精神。

“沈兄,且到这儿来。”

沈潘被人拍了后背。猛然间回过头去。瞪了那人一眼。

能悄无声息近他身的人,定然是个高手。

沈潘皱皱眉。仔细打量那人,却看不出什么眉目来。

这人面目寡淡,平常得似市井小民。哪里有什么高手的架势?

“沈兄还是快些来吧。我家主子收到消息,二皇子两个时辰前已然偷偷进了这山庄。”那人笑笑。低声入耳。

“不是说辰时进去?”沈潘惊愕道。

“具体情况主子还没打探出来。”那人仍旧慢条斯理。“沈兄还是与我来吧。”

沈潘二话不说,拔腿就跟着那人走。

山庄依山而建,倒是隐秘极了。绿林莽莽,只从外看,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这顺德山庄是禹王承建的。禹王妃出自荆州李家。李家又有人专营建造之术。主子便专门秘密打探了一番。没曾想,还真的有通往山庄的路。”那人边走边小声道。

“这路不止一条。三条路里,上官家派人去往一条,李家一条,两条路只能进去,不能深入。剩下的,通往最隐秘的地方,沈兄弟好自为之。”

“多谢了。”沈潘应一声。神情严峻。抬头望前一看。却看到有人着白衣,长身玉立。站在一棵树下。

“沈兄。”上官清颜温软笑笑。玉颜看着倒是比冬天好上了几分。

“你怎么来了?”沈潘心里一阵讶异。

今日的事情蹊跷。他与三叔的谋划,怕还不是全部。

上官清颜出现在这里,定然不是偶然。

“二皇子今日想请君入瓮。就不许我们浑水摸鱼?沈兄请先进去。若是见到了哪家的公子哥儿,可莫要慌张。”上官清颜哂笑着。对沈潘拱了拱手。

“昨日里文渊侯世子与人作赌输了寿熙长公主出嫁时太后赠与的东疆佛珠。今日在这儿交偿。在下是受邀来一睹为快的。”

“佛珠?”沈潘嘴角抽动。心里倒是欣喜几分。知道这是他们的障眼法。只怕看佛珠是假,来混淆视听是真吧。无论如何,来的人越多越好。来的人多,明玦就越不好下手。他又怎么知道到底哪个是他的大鱼?

“沈兄弟还是快进去吧。虽然我们施了这障眼法。这里边到底是还不熟悉。”上官清颜叹气道。“这山洞通往的一处地方,是暗卫无论如何也查不到的。我们猜有文章。你要多加小心。”

“多谢了。”沈潘点头。衣摆一提。直直而去。

“主子。您不是说,他是靖国公府的世家子?怎么?”看着沈潘矫捷的身影。上官清颜一旁的人拧着眉毛。

“呵呵。怎么会不怕死,亲力亲为,比个莽夫还莽夫?”上官清颜微微一笑。黑白分明的眼睛幽远又深邃。

“因为里边的是甘愿为他舍弃性命的人。也因为他是个热血的汉子。更因为,他是眼里有别人的沈潘。”上官清颜垂下眼眸。收了眼里云烟,一瞬间又变回了那清润温文的公子。

“这条路,是最隐秘,直通忘忧阁的是吧?”上官清颜忽然幽幽道。

“是。这顺德山庄,最神秘的地方就该是忘忧阁了。”那人恭敬垂手道。

“可够安全?可够隐秘?二皇子可知道?”上官清颜皱眉。神色一闪。

“那是自然的。”那人惶恐。“家父建造之后,几十载。这等隐秘的事情,也就告诉了您一个。”

“忘忧阁里,到底有什么?”上官清颜聊聊道。“你们如此讳莫如深?”

“这。”那人冷汗直冒。“主子还是莫要问了。”

“罢了罢了。”上官清颜满意点头。“最好任何人都不知道。否则。”上官清颜转而可惜摇摇头。

“走吧。我们从正门走。闹得明玦鸡犬不宁才好。”上官清颜眯眯眼睛,白润的脸色因为阳光有些灼红。粉面像一朵摇曳端庄的潋滟粉荷。

公子如玉当如此。傅粉何郎,比玉树更临风。

沈潘刚进去,通往那层层树海里。赫然一间屋子在尽头。鼻尖就是淡淡的血腥味。

沈潘心里咯噔一声。一个闪身就隐在草丛里。

草青青,明亮的阳光下,泛着白光。

草地上的人白锦衣,身上红色斑驳。却倔强地往前走。

一滴血,两滴血。滴在草坪上。缀在青草尖出,再轻轻落在土里。

“兄弟?”沈潘吼一声。疯一般跑出去,扶上那人。“我不该,我不该。你与我走。”

“沈潘?”范送恍惚。白惨的脸上,勾起一抹虚弱的笑来。

“来得正好。”范送从怀里掏出个青瓷小瓶来。“解药。”

“去你劳什子的解药。”沈潘咬牙。抱着范送,转身就回去。“我们走。”

“别。沈潘。”范送叹了口气。“你还需,有事情。”

“还有何事比你命大?”沈潘步子不减。走近那密林。

“不做此事,我仍然活不了。”

“你说。”

“去隔壁,把与这儿只有一墙之隔的老头子杀了。他身上也有一瓶解药。”范送咳一声。脸色更白。

“好。你等着。”沈潘一愣。将范送轻轻放在草地上。撇头不去看地上那一大摊的血迹。

快速跑去那不远处的院子。

地上的范送叹了口气。轻轻笑一声。伸出手来,轻轻一探。

却什么也抓不到。

明玦这是个杀招。

自己早该知道,那人疑心最重,又怎么会费力去弄清楚谁才是奸细?

一个不留才是他的风格吧。

草青青,年年归梦。

以后做梦,可千万别再梦到沈潘了。

梦也梦也,梦不到,笙箫声断,寒水空流无人看。

短相思,长相忆。年年拼得,落花委地人不知。

原来死是这样。只要死了心,原来连死爷不怕的。

范送闭了眼睛。任凭点点星点,在眼皮里徘徊。一明一灭,再慢慢湮灭。

他忆起那时,天高云淡。沈潘望着天上飞鸟入神。

他合该是个大英雄才是。他有情有义,赤胆忠心。合该飞得高高的。为别的大事忙活。

凤连是个贤明的人。

有斯主,有斯友。以后沈潘会扶摇直上。

他心中有意气,胸中有山河。倒是不知,往后,那缱绻情意该如何收。

至于自己。自己会死。死在这儿。往后沈潘年年的今日或许还会在自己坟头浇上一壶酒。一壶好酒。

“范送。范送。”

有人叫他。怎么叫得那么伤心?为什么要打扰一个已经心存死志的人?

范送叹了口气。两眼微睁。

“你何苦要进来赴死?”范送看到来人又疲累地阖上眼睛。敦厚儒雅的脸上,罕见地现了丝苦笑。

“我若是不进来。便看着你一人去死?”孙子锐跪坐在范送身旁。大眼睛里泪水簌簌而落。

“你就这么喜欢他?喜欢得连性命都不顾?”孙子锐苦着口酸着心。看这人满身是血,碰都碰不得。

“士为知己者死。你不懂。”范送扭过头去。

“他呢?”

“被我支走了。一会儿与他回去吧。我熬不过了。”范送喃喃。眼里终是留下一抹柔情。孙子锐待他不薄。他知晓。

“我不懂,他可懂?他可懂你一片苦心?”孙子锐咬着唇,看着范送身旁的殷殷血迹发怔。

无力躺在地上的范送,看着那双盈盈满是泪的眼睛哑然失笑。

澄明的阳光照得人眼晕。范送闭着眼,感受着血慢慢地从自己疼痛的伤口处溢出来,再慢慢流走。

很奇妙。他发觉像是自己也随着这血一样,生命在慢慢流尽。

直至在孙子锐面前变成一具尸体。

范送皱了皱眉。他不想死在孙子锐面前,不想。

“我有一件事要与你说。”范送眯了眼。淡淡道。“你上次送与我的人叫曹安。我让他卖身为奴,是因为,他在家里处处受人为难。”

“他穿的棉衣里,是芦花。芦花不保暖。”范送声音越来越轻。

“你是看他可怜。才拐弯抹角地帮他是不是?”孙子锐鼻子酸酸的。跪在地上,仔细看着眼前的人。

范送的眼睫毛又浓又密,像是小刷子,齐刷刷。眼睛总是和煦,温软。鼻子微挺。嘴唇不薄也不厚,笑起来,嘴角微勾,好看极了。

可这样的人要死了。再也不会对他笑了。

“我知道。我知道的。”孙子锐呜呜道。

“你知道什么呀。”范送叹了口气。声音越来越低。喃喃道。

“我知道。你总是对的。”孙子锐哽咽着。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范送你别死好不好?”

带着脏污血水的手,忽然摸上了孙子锐的脸。

“孙子锐。你是。”

“喜欢我的吧。”范送笑了笑。

云起处,天清楼高梦似缈。却回头,人若桃花日缱绻。范送千算万算没算到,一灭一明,一念间,他还能有活的念想。

“喜欢你又如何?你却连看都不看我。”孙子锐睁大眼睛。泪水像珠子一样往下落。流过下巴,掉在青色草地上,湿了一片青碧色的细草。

“今天天气真好,子锐。”范送缓缓垂下手。遮了晦明不安的眼眸。

“我们若是活着出去了。你就。”

“我待如何?”孙子锐擦干了泪水,神色凄迷,对着范送叹了口气。“我都已然想好了。你若是死了,我便在不理老大。”

“你就赔上你家的万贯家财,嫁与我吧。”范送勾起嘴角。猛然起身来。在孙子锐颊上落下一吻。

“扶我起来。我若是趁着沈潘还未回来。这局便还能破。”范送踉跄着,挣扎着。往院外走。

“万贯家财算什么?”孙子锐哭着笑。“老子连全家老小都送你。”

只要你能活着。

第47章:立誓

“怎么回事?”沈潘回来,只看到一摊血迹面前。孙子锐哭得像个孙子。

“无事。”孙子锐仓促擦擦眼泪。不舍地望了眼前面雅阁明轩。却是再也不能往前走一步了。

“他呢?”沈潘敛着眉。将手上的血胡乱擦擦。

他方才去的时候,那老头已然死了。他心觉不对,偷偷绕着这院子转了一圈,发现这儿被围得水泄不通才作罢。

期间还故意杀了离这儿最远的侧门边的探子。让人觉得自己是从那头进来的最好。

也只怪明玦倒霉了。谁能知道上官清颜给他的暗道刚好通向这儿?他若是找不到那条路,任凭想破脑袋他也不会知道自己到底从哪里进来的。

“他。”孙子锐脸色一白,强笑一声。拽住沈潘衣角惶惶道。“他无碍。他让我们赶紧走。我们快走吧。莫让人发现了。”

“那还说什么。快与我走。”沈潘抿着嘴。不由分说,走得干脆去的也干脆。还利落地将歪了的草回去些。

暗道阴暗隐蔽,铺满了枯枝败叶,沈潘拉着孙子锐沉着脸,踩得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老大。你不骂我?”孙子锐咬咬唇,担忧地看着身前的沈潘。

“嘘。”沈潘低声。“这周围有人。小心一些。”

“嗯。”孙子锐垂着头。再不言语。

豁然开朗时,孙子锐只觉得阳光晃得人眼晕。一圈圈的日晕,看得人眼睛酸胀。

“你们可出来了。”孙子锐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有人低喊。

沈潘抬头。就看到方才跟在上官清颜身边的汉子在不远处的树下等着他们。

“可办妥了?”那汉子见着他们面上一喜。

“嗯。”沈潘含糊应道。“你怎么在这儿等我们?”

“这里不方便说。”还请跟着我来。“主子还在前院与一众权贵们周旋。嘱咐在下将你们送回去。”

“主子在前院的雅亭里喝酒。听说有人看到了尸体。就猜到是沈兄弟声东击西,便让我来接应你们。”那人将沈潘和孙子锐带上早已经备好的马车上,向着他们解释。

“嗯。”沈潘仍旧不多说。随意地点了点头。

经此一次,倒是让他对整个来龙去脉了解了个八九分。

明玦明着说是找出内奸,暗地里却打着一个不留的心思。

心狠手辣简直毫不留情。

阴险啊阴险。

“这一次,他可还能翻身?”沈潘抽了抽嘴角。故而皱着眉。

“狡兔三窟。主子让在下告诉您,任重而道远。”那人踌躇一瞬,忽然一笑。“沈家兄弟果然和说的那样。”

“什么?”沈潘一愣。瞥了眼笑得古怪的那人。

“看似粗犷,却有颗玲珑心思。”那人笑笑。赞叹一句。

明玦敢瓮中捉鳖。也要有那个实力。

上官家的次子夭折了,知道点内情的人谁不知道明玦他卸磨杀驴?

如今还有谁帮他?

他要破釜沉舟,也得看有没有人愿意再看他蹦跶下去。

他的局看似简单,却暗藏杀机。今日里真当那么多世家权贵的公子哥儿们是来看串佛珠的?

那都是来变相的羞辱他。来砸他场子的。

莫说明琛分三路截杀明玦的人。便是那顺德山庄里,也布满了探子。

明玦以为自己是那黄雀。殊不知,他只是个上钩的鱼。

“主子让在下给您带句话。他说,您知道将话带给谁。”那人忽然想到了什么。敛了笑意道。

“但说无妨。”

“主子说。今日里他帮着你们是情分。二皇子这几年汲汲营营,腌臜事做了不少,他的根基也比你们想象的要深。若是您愿意借着上官府和李府借力打力,那自然是求之不得,咱们来日方长。若是不愿意,他日上官清颜有机会还了您的救命之恩,咱们还是分道扬镳吧。”

“你主子如此说?”沈潘难得挑挑眉。目光深远,压低了声音。

“是如此说。”那人会心一笑。“沈公子觉得如何?”

“问我?”沈潘忽而抿了嘴。眼睛微微一眯。脸上让人看不出喜怒来。

与平日里的厚实不同。这样子的沈潘,准时让人探不到深浅。

“自然是问沈公子的。”那人微微一哼。

“若要问我。”沈潘思忖道,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自然是愿意和你们同仇敌忾了。”

“那就好办。”那人眼睛一亮。

“怎么说?”

“实不相瞒。”那人抚掌道。“我家主子说了。若是,沈兄弟同意了。那这事情就好做了一半?”

“嗯?”沈潘虎着一张脸,凝神看着他。

“烦请沈兄弟告诉他。今日二皇子三路之中,暗杀被反杀者三十七人,勤伯周家,玉京陈家,还有守着白麓山的赵家,都参与在了其中。剩下的,递刀不出面的不知凡几。”那人哂笑。安然自若。

“好。”沈潘终于启了口。郑重道。

“那。在下就告辞了。”那人面向车内拱拱手。退到车门口,飞身跳下,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这人本事那么大?”孙子锐咋舌。望着在林子里穿梭的人叹道。

“跑腿的有什么本事大?真正腹中有千甲兵的在后边动嘴。”沈潘嗤笑一声。古怪地望了眼孙子锐。

“哦。”孙子锐怏怏道。撇撇嘴。乖乖地蹲在马车角落里心有戚戚去了。

“他刚说的什么意思?”孙子锐还是没忍住。

“没甚意思。”沈潘叹了口气。喃喃道“先礼后兵。这是学人家,退避三舍呢。”

忽而反应过来。瞪着个大眼睛。“你问这个干嘛?活不该你操心。”

“怎么不该我操心?我比凤连还大上一个月。”孙子锐一听就炸毛了。大眼瞪大眼,脸上通红。

“是呀。不小了。翅膀硬了是吧。”沈潘聊聊道。意味深长望着他。

“没。”孙子锐脸上一僵,讪讪地蹲在马车里立马怂了。

马车急驶,殊不知,顺德山庄乱成了一锅粥。

定贤轩里,明玦背手而立。看着不远处通向这儿,被长廊连接的院子,深深叹了口气。

那院子里的两人都是惊才绝艳之辈,就这样折损了有些太过可惜了。

可他们也太过欺人太甚了。明玦阴鸷的眼神扫过那青翠的竹林。

看似和谐宁静,殊不知,暗藏杀招。

这定贤轩构造颇为奇特。

一轩隔着两个院子。却不知那两个院子最终还是殊途同归,暗暗通向了同一个地方。

他在那亭子里放了一瓶解药。还设了层层的机关。

他就不信,他们还能逃得过去。

便是逃的出去又如何?

明玦轻笑一声。眼底寒凉。

负他之人,又怎么能好过?不管是谁。

“小安子,给我拿壶酒来。”明玦叹了口气。眼神悠游。

“殿下。酒。”身后的小安子。提着备好的酒。递与明玦。

“死生不能两全。你呀,到了地底下,也走得安生些。”明玦叹口气。眼底浮出一丝惋惜来。

他历来求贤若渴。若不是被逼得急了,又怎么会如此破罐破摔?

“殿下在慰藉谁?”小安子垂着头,好奇问。

“本王也不知道。”明玦低着头,微微倾身。将壶里的酒洒在面前的土里。

“不管是谁。”明玦轻笑一声,眼神凛冽透着入骨的凉。

“二桃杀三士,殿下现在觉得,这局可起了效果?”

明玦身子一僵。瞬间眼睛似寒刀,向着身后的人扎去。“赵求呢?”

“殿下想让他怎么样,难道还要来问范某?”范送含笑,脚步踉跄,却扶也不扶旁边的廊柱。一步一步,织锦衣上淌着血水,滴在平整的青石上。

“他死了?”明玦直起身子来,眯了眼睛。眼角上挑,看了眼范送。面不改色道。

“殿下想让他死,范送只能送他上西天。”

“你怎么不觉得,本王是让你死?”

“范送问心无愧。殿下一朝被谗言,两桃杀三士。若是范送死了,殿下不觉得可惜。”

“好。”明玦愣神,骤然抚掌。“先生好胆量。”

“这胆量还不算什么。这胆量才是真的胆量。”范送淡笑着。瘦峻的脸上如冷峭的梅花。清冷,决绝。

范送晃了一晃。慢悠悠,颤着手指,从袖口里掏出个青瓷小瓶来。

“殿下。若范某是你,范某连这个都不留。”

说着。“啪”的一声。狠狠将青瓷小瓶扔在青石板上。脸上透着狠绝。

青瓷瓶碎裂开。溅得四处都是。

“殿下,范某说的可对?”

“先生既然什么都猜到了。又为何?”明玦脸上微微动容。向前走两步,想去扶着范送,又有些犹豫。

他知道范送不简单。他却不知范送猜到了他这是以往万一,置他们于死地不说,连着给他们的解药也是假的。

他为了报仇泄恨,又岂止放了一个杀招?院子里二桃杀三士,借刀杀人。院子外,借着利用内奸泄露的假消息,瓮中捉鳖,破釜沉舟。

“为了告诉殿下。殿下此举是对的。”范送“哇”得吐出一口血来。

“内奸不除,祸患无穷。”范送粗喘着气。气若游丝道。“殿下做的对,范送自然要走一遭的。”

“先生既然知道,竟还愿意为明玦做到如此。”明玦神色悲怆。亲自扶过范送。“先生莫要说话。明玦这就救治先生。”

“明玦三生有幸,得遇先生。日后还需先生扶将。”

“殿下知道范送的心就好。”范送忍着痛,一脸的向往。

君子立言,小人立誓。

这关到底过了。

第48章:本事

沈潘绕了个弯子,将马车停在了城外。自己送了孙子锐回了孙府自己才回了靖国公府。

对着孙子锐如何会出现在顺德山庄却是连提也未提。只沉着脸,叮嘱他这些日子可不能乱跑了。自去书院里读读书,也比整日里上蹿下跳强。

“我省得。”孙子锐讷讷应了。小心翼翼看了眼沈潘的神色才放下了心来。

他从小到大便被沈潘管着。如今霎一这样,着实吓坏了他。

孙子锐神色一动,长了长嘴,水红色的唇一弯,又忽然苦了脸。

“若是,有什么消息。”孙子锐咬着唇。吸了吸鼻子,期期艾艾道。

“放心。我也省得。”沈潘拍了拍他头。将他推进门里。看着人进去了才幽幽叹了口气。

若是孙子锐不说,他差点都忘记了。孙子锐和着凤连一般大。

同样的十五岁。孙子锐孩子一样。凤连却要提心吊胆。攻心筹谋。整日里活得战战兢兢,生怕明天就没了命。

精铁需从千锤百炼而来。凤连注定了是个独当一面的君王。

他一直以为孙子锐就是个纯善的贵气公子。

可凭什么呢?沈潘沉着脸。

孙子锐家财通八方。他也是跟着他爹左右逢源,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商战里历练的。

他又凭什么,觉得他会被人骗得团团转?

人啊,不能自作聪明。却也不能妄自菲薄。

沈潘冷着脸。翻墙进了静安院。

墙角荒草丛生。这夏天还没正儿八经的过来,草已经过了膝盖。

沈潘脚一顿,扭过头去,对着侧向沈潘的方向喊。“谁?”

确实无人应答。

沈潘皱了皱眉。叹了口气。直直趟过荒草,去往静安院。

今儿倒是齐整。沈清和明琛两个人坐在正堂里喝茶。

因为喝茶无聊,两个人边喝茶边背书。

一人背,一人抽检。对的人喝茶,错的人不喝。

沈清玩的正在兴头上呢。被沈潘重咳一声打了个岔,颇有些不耐烦。

挥了挥手让他坐下。接着美滋滋地喝口茶。

沈潘看着口唇干燥,却一脸宠溺笑着的明琛摇摇头。

感情有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如何了?”沈清幽幽喝口茶,对着沈潘深深叹了口气。

“不如何。”沈潘抽了抽嘴角。“他不是比我先回来?你知道的不是比我多?”

“啧啧。知武方才说,你察觉他了我还不信。踏空无声的本事哪里是说破就破的?”沈清挑挑眉。扫了眼沈潘一眼,颇为满意道。

“那是他不小心,放了个屁。”沈潘面不改色。

“你才放屁。”房梁上传来嚷嚷声。“大少爷,你这是血口喷人。”

“收声。”沈清脸色有一瞬间僵硬。片刻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将茶杯递给了憋笑憋得甚是辛苦的明琛。

“如何?”沈清叹了口气。正了神色,端坐着。

“如何不如何你不知道?”沈潘抽了抽嘴角。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那兄弟无事吧?”沈清对他的随意倒是没有大惊小怪。修长白润的手指轻扣着桌子。被一旁的人捉住。慢慢放在手里摩挲。

“应该是无事的。”沈潘沉着俊脸,踌躇说道。刀削斧刻的脸越发得耐人深省。

“哦。”沈清所有似无地点了头。瞪一眼旁边拽着他手不正经的闲人,狠狠地将手背上的爪子打掉。

“嘶。”那人吃痛一声。倒是乖乖地抽回了手。委委屈屈地一旁坐着,看着他们叔侄俩。

“这盛都的天,不是咱们能掌控的。也不是明玦一个人能随意摆布的。”沈清叹了口气。对着缄默的沈潘认真道。

“明玦搭了台来唱戏,唱或不唱,陪不陪他唱,可就由不得咱们了。”

“潘儿知道。”沈潘低头,两只手抓住自己灰扑扑的短发,半天吭哧出口气来。“可范送他,不是棋子。”

“可他把自己逼上了那个位置。”沈潘微微一哂。苦笑道。

“明玦此次出手心狠手辣。在你们回来的路上,不知有多少人悄无声息地没了性命。更不知道有多少爪牙逃之夭夭。”

“可范送不是他们。”沈潘深吸口气。按捺住心中的怒意。“他是我兄弟。”

“为我出生入死,本不该收到波及的兄弟。沈潘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打小三叔就让我习武,教我舍生取义。沈潘这条命,能为着三叔赴汤蹈火。可范送不是,范送没有理由,为着您牺牲。”

沈清手一顿。清凌凌的眼睛恍惚一阵,低下了头。“三叔知道了。”“是三叔对不起你,”

“三叔您该知道,沈潘要的不是一句对不住。”沈潘面色如煞,黑着脸。忽然站起了身来再跪下去。重重地将头磕在地板上。

“对不住该由潘儿说。三叔教养潘儿十几载。潘儿却为了别人顶撞三叔,是为不孝。”

“这事情是我做的欠妥当。”沈清皱眉。脸上沉峻。

“潘儿还没说完。”沈潘又俯身磕头。“然而本该为三叔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却舍不得自己的一条命。”沈潘说着脸色一黯。“这条命已经有主了,是赔给别人了。”

“胡说什么?”沈清低声怒斥他。玉颜动怒,那薄薄的唇紧抿着微微颤抖。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死。”沈潘叹口气。“放心,暂且死不了。”

“可我这一辈子,可能就只有三个兄弟了。他们若是死了,我不会以命相惜,可我这一辈子,怕是会寝食难安,放不过自己。”沈潘锤着胸口,面色静穆。

他已然错过一次。重生一次,倘若连着最重要的人们都不能保全。那他重生回来白捡的这条命又有什么意义?

“他们果真对你那么重要?要让你与他们肝胆相照?”沈清一凛,深吸了口气道。

“孙子锐虽与你交情甚笃。可你合该知道,商人重利,日后谁能担保会有什么事情?。范送如今虽然对你死心塌地。可你该知道。”沈清顿了顿。气急败坏地拍了拍桌子。“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你们最后能不能善终都难说。”

“还有你院子的那位。可莫要忘记,日后他是要做什么的。”沈清声音冷清。像是环佩叮当,却闪着寒气。

“我知道。”沈潘面色平静极了。粗犷的脸上,露出些欣慰来。“人生几许?这点东西还看不出来,我要眼睛作甚?”

“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知道。”沈潘倔强地望着他三叔。眼里没有一丝迟疑。哪怕是一丝的动摇。

“你起来吧。”沈清叹了口气。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说不出什么来。

“谢了。”沈潘神情微动。脸色倒是和缓了些。利索地起身来。嘿嘿干笑一声。

“日后三叔便是算计也会绕过他们去。定不叫你为难。”沈清叹了口气。白了他家的傻侄子一眼。

到底是谁能拿捏住谁呢?

他这侄子,看着傻不拉几。心思倒是活络。

“还有事吗?没事,别再我这儿碍眼。今日之事是我的错。你替我陪个不是。今后我说到做到。”沈清疲累地挥挥手,语气沧桑。

他今日权且将范送当了个套狼的孩子,就被沈潘逼成这个样子。

若是日后再敢动什么心思。怕是沈潘连叔侄情分都不愿意顾及了。

好嘞。

沈潘也不是忸怩之人。拍拍衣服上的灰。和缓说道。“我还得替人传个话。”

“今日二皇子断了去往顺德山庄的三条路。三路之中,暗杀被反杀者三十七人,勤伯周家,玉京陈家,还有守着白麓山的赵家,都参与在了其中。剩下的,递刀不出面的不知凡几。”

沈潘神色轻松。沈清却脸色越来越凝重,像是迎了雪的寒霜。连着在一旁大气不出的明琛都冷了脸。

“告辞。”识时务者为俊杰。沈潘还是走吧。剩下的事情,有他们头疼的。

屋子里一片寂静。

沈潘出去时还带上门。

阳光透过隔窗上几近透明的幕布洒进来。将沈清的脸照得细腻又温存。

“咱们还没决定与他做敌做友。他为什么要告诉咱们?”明琛良久喃喃。

“为了告诉咱们两件事。”明琛望着沈清。拍了拍他略显冰凉的手。

“一。明玦从我俩的眼皮底下跑了。说明他本领不小。”

“二。上官清颜短时间里能知道得那么详细。他的本事同样不小。”

第49章:约定

“双拳难敌四手。”沈清喃喃。“他这是让我们权衡利弊,趁早选。”

“可那人,说不准,咱们是与虎谋皮呢?”明琛皱眉。“如此无上心计,只怕是咱们请神容易送神难。”

“那人为何要与我们示好?他是世家子。还是如今盛都里最炙手可热的世家子。”

上官家本就不弱,如今结合了李家。怕是无人能撼其左右。从今日之事就可以看出来,世家底蕴,实非他们能够预料的。

“仇人的仇人,可不就是朋友了?”明琛双眸一动。“明玦让他栽了个大跟头,用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怕是入不了上官清颜的眼。”

“可他明知。咱们。”明琛喃喃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多了,你知道沈潘是在放虎归山,你不也当作看不见?成全可他?”沈清笑笑。执起他的手来,轻放在自己如玉的脸上摩挲。

“我又哪里能忍心你左右为难?那个孩子心气正,若是沈潘在他身边。说不定。”明琛欲言又止。

“你呀你。当年我爹夸你可堪大任算是夸到狗肚子里了。”沈清嗔笑一声,玉颜明媚。

“我只记得他说他家三小子高山仰止,渊渟岳峙。”明琛捏了捏他的脸。调笑道。

“那克谨有礼呢?温文尔雅呢?”沈清抬起下巴瞪他。

“记得呢,记得呢,当年的如玉公子高山上的玉梅一样,可望不可即。”明琛由着他下巴越抬越高。“明琛三生有幸,摘了你这朵高岭之花。让你明珠蒙了尘。”

“崇明”沈清一怔。低下了头来。眼眸一阖,痴痴念一句。“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明琛笑笑。看着那齐刷刷的眉毛,鬼迷心窍一般,伸出指腹轻轻一碰。

“我知道你为了我,和靖国公府偷偷分了宗。我知道你为了我违逆圣旨,整日里呆在静安院里,甘愿当个闲散的素人。我也知道你爱我,所以你甘愿牺牲。我也知道,你不愿意让我登上那个位置。”。

“质素。你我相伴那么多载。我哪里会不知道你?”明琛轻轻抚过他的眼睑。将那眼角的泪抹去。

“对不起。”明琛轻轻叹一句,抱他入怀?“你为我委屈了那么多。我却没了当年抢你策马逃奔的勇气,不能弃天下不顾。”

“可我又不后悔,我吃了熊心豹子胆,能把当年的荷衣少年郎拥入怀里,告诉他,我心慕他。生死契阔。”

“我知道。”沈清靠在明琛叹气。

自己牺牲了那么多,他知道。他牺牲了多少自己又何尝不知?

这几年他的名声越来越不堪,有人说他放浪形骸,有人说他不甚稳重。有人有心人说三皇子被狐狸勾了魂去。连皇上都不愿意看他。

谁又知道,那人当年秀雅沉静,风致楚楚,何至于变成这样?

还不是做给天下看?为了以后,他能够顺理成章,将他们大白于天下?

“前路茫茫。有你便是了。明琛。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同你一起。”

子如厮,子慕予,予欣然。

算什么牺牲?总是甘之如饴的。

“日后若是史书写咱们一笔,也是风流韵事。可好?”

一年又一年,总有人书写他们自己的风华。

……

沈潘回到静清院的时候。张氏自然等在客房。

“你回来了?”沈潘一愣。这才恍然忆起来,过了年,他娘该和祖母一起回来了。

“是呀。”张氏叹一句。一身宽大的素袍还没褪去。脸上倒是涂了些许胭脂,看得没那么冷清。

“我儿,长大了。”张氏喃一句。认真地端详着沈潘的脸。“清瘦了些。”

沈潘屏着息。低眉顺眼地让张氏一寸寸看个便。

“越来越像你爹了。”张氏笑笑。眼里柔和地有些凄切。

“是呀。”沈潘呆呆点头。心中一动。“娘。倘若孩儿出去征游四方,你可愿意,随着孩儿。”

“为娘跟着你,不是个拖累?”张氏笑笑。眼角丝丝皱纹,像是初春叶子上浅淡的纹络。

时光从不绕过谁。

“自去吧。天空那么大。合该出去。便是为了自己,也不能呆在靖国公府。”

“娘是什么意思?”沈潘皱眉一愣。

“娘老了。”张氏后退一步,素钗随着身子轻轻一晃。那青丝里,点点的白发,还是灼了沈潘的眼睛。

“无论我儿去哪里。总要平安些。”张氏从宽大的素袍里掏出串佛珠来。“带上吧。为娘求了佛祖。一颗一颗,亲手刻的。”

“娘?”沈潘一愣。

“勿多说。”张氏止住他刚要启的唇。“娘都知道。”

“娘该回去了。人啊,拜拜佛,总是心安一些。”张氏望着他。终于还是别开了眼去。

对着一侧站着的凤连,目光逡巡了好久。微微欠了身子。“你很好。”

“是。”凤连含笑着颔首。

“我自踏出家门前就未曾想过回头。”张氏扶了扶自己头上的素钗。盈盈一笑。美人迟暮。可气质如旧。看得出来,当年春花朗照的好光景。

“如今得见你。也算是全了我的心愿。若是有人相询,你可知该怎么说?”

“夫人不富贵,却心安。不遂愿却愿意随缘。这样可好?”凤连低下头来。温温道。

“你和她很像。”张氏歪着头。拔了头上的素钗。

素钗上勾勒的隐隐是个蝴蝶形状。被人擦上了染色草汁,还拿颜色描了描。

“替我拿去给她吧。自己做的小玩意儿。几十年了,改不掉的性子了。”张氏将钗子递给他。幽幽道。

“好。”凤连掏出帕子来。将那钗子接过来,细心包好,再贴身装在身上。

“我儿就托付与你了。他心眼实,他日无论怎么样,望你多多担待。”

“自然。”

“那我。便走了。”张氏笑笑。一步一步,出了静清院。

这院子偏僻又寂寥。

沈潘这才发觉。她娘今日里来连个丫鬟都没带。

……

静安院里,但是花团锦簇。那院子里的点点红红紫紫拥成一片。蜂团蝶绕的。可忙坏了专门伺候这园子的小厮。

“劳烦通传一声,三爷可还在?”张氏望着那春景荣荣。温声温气,和着一旁浇水的小厮说话。

“大夫人?”那小厮放了桶。“大夫人自进去吧。主子老早就说过。若是大夫人来,不用通禀。”

“好。”张氏笑笑。平静往里走。

面前的小路曲延。大树早已经郁郁葱葱,华盖铺满了视线。

静安院是整个靖国公府最为安全的院子。

因为没有人能从外边看到这院子里的一丝一毫。

张氏深吸口气,不疾不徐。从长长的曲径,再到柳暗花明,豁然开朗。

精致内敛的隔扇里,那人开了半扇。

“小叔子竟然舍得多开半扇。”张氏望着那半扇隔扇,微微一笑。

“关隔扇是为避嫌。开门是为迎客。大嫂久日不来,那半扇隔扇,我可是好久没打开了。”

“小叔子通透。”张氏福了福身。

“长话便坐,短话就这样吧。若是不长不短的话。大嫂就请随意。”房里沈清端坐。一双眸子如星辰灿烂。

“无妨。”张氏笑笑。“我是来谢过小叔子的。”

“谢我何?”

“谢你给我儿机会。谢你成全。谢你让他没步了怀远的后尘。”张氏深吸口气。盈盈跪在地上。

“大嫂这是为何?他终究是我侄儿。”沈清叹了口气。听了抢地声,倒是没去阻拦。

“怀远当年的事情,我不愿提,我却不敢忘记。当年我自请把他在族谱里除名,就是为了如今。如今他已经长大成人,这一跪,是替他跪的。”张氏叩在地上,微微颤抖。“他要走了。我来替他谢你。”

“沈清记得,当年和大嫂说好。大嫂执意不愿他入靖国公族谱,那便算了。这孩子算是我替我大哥养。但是,他日后得我照顾,需得承了我的衣钵,听我的话。如今要走了是什么说法?”房里沈清不疾不徐。执起茶杯,缓缓喝了口茶。

这新茶又苦又甘,倒是五味杂陈。

“他大了。”张氏颤一声,咬着唇,声音却沉稳。“他要飞,我怎么能拘着他?”

“那大嫂是要毁约了?”沈清笑一声。吸口气,眼睛半眯着,将新茶放在桌上。

“我若是毁约。怎还会跪在这儿?”张氏直起身子。苍白和煦的脸上显出一丝坚毅来。“小叔子养他那么多年,从未和他说过我们之间的约定。如今,还请告诉他。我儿的秉性我清楚,你若是告诉了他,他飞得再远,他日你用上他的时候,也会还你恩情。”

“大嫂这么笃定,为何不自己去说与他?”沈清聊聊道。低哼一声。

当年约定只是为了大嫂能把孩子给他。否则孤儿寡妇,无依无靠。在这盛都,没了靖国公府的照拂,怕是活得艰难。

他知道大哥的死和靖国公府有关系。大嫂烈性,当年誓要与靖国公府决裂他也理解。

可那孩子到底是大哥的香火。

只得权宜之计。和大嫂做了口头约定。帮她将孩子不记入族谱。

孩子大了,他又注定无后。才起了这个心思。

如今,那孩子。

第50章:嘱托

如今那孩子,既然选了自己的路,他又有什么好说呢?

不过,拿他十几年的含辛茹苦去换个可大可小可有可无的恩情?

呵。他沈清就这么不值钱?

“不用小叔子说。我儿,我自去说。”张氏站起身来,急声娇呵一声。

“不用了。”沈清揉了揉额头。“大嫂的意思我明白了。”

大嫂来这儿哪里是为了谢自己?只是为了给沈潘个退路罢了。倘若沈潘真要离开这儿,他日自己再找个人接下身后的摊子,沈潘可就真的回不来了。

“他是我侄儿。你放心。”

有母如斯,沈潘运气不能说不好。

这个女人当年不让沈潘认祖归宗时就清醒。如今,眼看着靖国公府和沈潘越来越远,若是再给沈潘找个根,也只能扎在自己这儿了。

不是靖国公府弃了他们。是他们弃了靖国公府。从他大哥不明不白死去开始。

当年他据理力争,为了大哥在殿前大放厥词,只落得一番憔悴。当年他爹为了大哥气急恨急,一口气上不来,撒手而去。

当年他分宗不分家。带着寡母和寡嫂住在这靖国公府里,可不就是为了亲自查清楚他大哥到底是被谁所杀?

给嫂子的家书上不会作假。大哥明明先行回来了。又为何月余之后尸体出现在战场上?

父亲暴毙突然,为何那请封世子的折子那么好巧不巧地及时?

这些事,他总有一天会弄明白。

他那个二哥,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他不急,自己就更不急了。

张氏抬头,望着那半扇隔扇,勾了个灿烂的笑。

“是我唐突了。儿行千里母担忧。望你担待担待才是。”

“无妨。”沈清温言道。“他若是愿意我这儿永远是他家。日后,什么东西都是他的。”

“要个家就够了。”张氏歉意低喃。“我就怕他,日后连个归处都没。”

“你知道他要去干嘛?”沈清突然一怔。

“方才去静安院,遇到了那个孩子。”张氏点点头。

“他很好。我是说。”张氏嘴张了张,却生生住了嘴。

“你答应了?”沈清诧异道。

他们要做什么,沈清还是大概知道的。

凤连身上的毒不解,他便离不开宁国。可烈国也不安生。

那两个孩子,日后如何,是力王狂澜还是规行矩步,他们只能拭目以待了。

沈潘有个好娘。

便是日后他身败名裂,也有他娘为他留了个歇息的地方。不至于空廖一人。

“若是无事了,大嫂还是回去吧。好好照顾自己,沈潘他日才能安心。”

“嗯。”张氏再拜向那隔扇,一步一步走出去。

清风盈袖,发丝却不乱。宽大的素袍连着花儿都没,却让人感到那人的婉约柔和。

……

“她什么时候来的?”沈潘看着他娘出了他的院子才问凤连。

“有一会儿了。”凤连笑笑。阳光明媚,凤连微微抬头。脸上那有些病态的苍白让沈潘甚至能看到他修长脖颈上的血管。

“你的事情如何了?”

沈潘一愣。敛了眼睑,轻皱眉头。“范送如今生死不明。”

“看你这次不怎么急?”凤连眨眨眼睛。

“嗯。”沈潘点头应道。“我相信子锐。他说范送没事。”

“哦?”凤连一顿。片刻讪然。“我以为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无事。”凤连咳嗽一声。

“这次明玦远走,算是败了一场。下次卷土重来可就难了。”

“我得请托你一件事情。你可有空?”凤连微微沉吟道。

“何事?你说便是。你如今不方便,有什么事,尽管让我替你做。”沈潘讷讷点头。

“京城不怎么安稳。”凤连皱眉。

“什么!”

“嗯哼。”凤连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你。”沈潘颤了颤。

“你该不会觉得,我真的是被拘在宁国无作为的闲散人?”

“我。”沈潘抽了抽嘴角。“自然不是。”

“我今日把我的身家交给你。你可愿意。替我走一趟?”凤连敛了神色,认真道。

事情从急。他身在宁国。却是分身乏术了。

“去哪里?”沈潘揭开杯子。从善如流给自己倒杯茶。一面跟着凤连道?

“京城。”

“啪嗒”一声。茶杯落地,茶水溅了一地,在地板上迸开成了一朵花。

“你说什么?”沈潘猛地抬起头来。

“我把我所有的身家都交与你。”凤连神色淡淡。“京城有变,不得拖了。”

“去哪儿?”沈潘打断他的话。忽然掣住他的肩膀。

“京城。”凤连面不改色。平静极了。

扫了眼他还扶住自己肩膀的手。卷翘的睫毛颤了颤。

“你不愿意去?”

“我去。”沈潘毫不犹豫接话。

简直是要欣喜若狂了好吗?

多久了?他以为会更久。毕竟他三叔。凤连。范送处境不妙。生死都不定,又怎能谈论风月?便是去了。他也救不出他的明琼。

明琼,明琼。他的明琼。

“你先坐下,听我细细与你说啊。”

……

沈潘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找了沈清。

这段时间,他跑得实在是勤快,连着整日里晒太阳的知武看到他就烦。

“大少爷。您怎么又来了?”知武懒洋洋地躺在树上。嗤笑一声。

“活动活动筋骨,不然吃得又圆又润,打架出不了手。”

知武这些日子,可是顺遂极了。不用日日点卯般去教沈潘武功。偶尔给主子跑个腿,还能街头巷尾出去买点吃的。

这肉就一天一天长起来了。

“看吧。知武。昨日里说你胖了你不信。连大少爷都看出来了。”一旁的知心笑呵呵。还挑衅般地学着知武的样子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嘿。”知武羞得脸通红。爬起来,眨眼间跑得不知所踪。

知心回过头来却发觉沈潘已经进了屋……

“怎么今儿那么急?”知心暗喃一声。追了上去。

大少爷来了,他还得去沏茶。

哎。真是蛮累的。

“你怎么又来了?”沈清正悠悠走出来,看到沈潘。嫌弃道。

静安院里的上上下下都是这么打招呼的?

沈潘抽了抽嘴角。从身上掏出个青瓷小瓶。

“昨天忘了这个?”

“这是啥?”沈清接都不接。垂眸看了眼。不屑道。

“昨日范送给我的。”沈潘皱眉。“他说是解药。”

“解药?”沈清挑挑眉。“凤连和上官清颜身上的?”

“范送也喝了毒。”

“确定吗?”沈清接过来。拿在手里左看右看。

“不确定。”范送凝神慎重道。“八成是假的。”

“那个局本就是个幌子,明玦连范送都想杀。怎么会拿真的解药放在那儿给一个将死之人?”

“哦。”沈清叹了口气。有些失望。“那给我干嘛?”

“万一他心软呢?人傻呢?”沈潘说得理直气壮。

……

“有这种侥幸心思的才傻。”沈清嗤笑,还是收在了袖里。

“还有事吗?”沈清打了个哈欠。“我约了人去钓鱼。”

“有。”沈潘默默翻了个白眼。“我要出趟远门。”

“远门。去哪?”沈清随意点点头。捏着旁边树上一片绿叶子。

“烈国。”

“去哪儿?”沈清一惊。手里一紧,连着树枝都给扯了下来。

“京城。”沈潘吸口气。讷讷道。

“好。”沈清回过神来。扔了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注意安全。”

“嗯。”

“还有事吗?”

“我兄弟们托付给你了。”沈潘幽幽道。

“托付给我有什么用?他不回去?”沈清转过头来,似笑非笑。

“不回。”沈潘轻轻摇头。“你要注意明玦。他要是死灰复燃,势必会气势汹汹。”

“好。”沈清无奈叹口气。

“你若是不想让他当皇帝。就等几年吧。”沈潘直直道。

“什么?”

“没什么。”沈潘住了嘴。

当然不能告诉他,想以后之前,至少要把命保住。

“若是。”沈潘幽幽道。“我是说若是。无论怎么样,保住命先。”

还是说了吧。经此一别,明玦虽然去了边关。可若真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怕是,无力回天。

“好。”沈清笑笑。

“明琛对付世家是以卵击石,你们别那么傻。”沈潘皱眉。“上官清颜不像个雄心万夫的人。暂且和他坐一条船,总不会翻。”

“知人知面不知心。”明清拧着眉毛。眼角上挑得要飞了起来。

“那也比明玦那孙子强。”

“你这是,让我饮鸩止渴。”沈清叹了口气。

……

“或许吧。”沈潘喃喃。

“若是按我的直觉。若是上官清颜真的那么热衷权利。他也不至于至少落得那样的地步。”

“那也是你的直觉。”沈清冷笑道。

“跟交代后事一样。你便真的铁了心不撞南墙不回头?”沈清鄙视地看着他。

“撞了南墙也回不了头了。”沈潘叹气。

“那你滚吧。”沈清胡乱挥挥手。“滚得越远越好。”

“我娘。”

“我帮你养。”

“祖母。”

“本就该我养。”

“那你。每逢清明能帮我在我爹坟前磕个头。烧个香吗?”

“去你大爷的。”

“哦。”沈潘委屈道。“那我真走了。”

“快滚。啰嗦什么?”

“哦。”沈潘越说越委屈。

两腿一弯。跪下来磕了头。

前世里,三叔沦落成了个疯子时,他才知道,这人看似不羁却实在重情。

养他十几载。不怨不悔。

他连恩情都不报,那可还算个人?

“切记。定要留心明玦。定不要妄进。徐徐图之,方才妥当。”

沈潘不放心。再交代了一遍。

“我答应你。”沈清慎重点头。

“实在不行。”沈潘皱眉。“明琛若是耍横,你把他砸晕了带走算了。以后孤云野鹤的也逍遥。至少有命。”

上一世,沈清带着一抔枯骨游山玩水的时候。可不还是可怜又心酸?

“……”

“你今日怎么老说胡话?”

“我只是不放心。”

“嗯。”

沧桑过往烟云,他到底是放不下,解不开。

只能等着命运顺着轨迹朝着他们倾轧过来。

但愿他以往所做的努力有用。

能让他们逢凶化吉。能让他们平安顺遂。

第51章:刺激

山花开满头。阳光遍染枝头。

垂柳亭里,有人长袖惜别。

“你走便走吧。为何还要带上马?”孙子锐叹口气。别扭地将一应包袱扔在马背上。

“不骑马,那么远的路,我怎么去?走过去?”沈潘笑一声。重重地拍着孙子锐的头。

“坐马车啊。”

“……”好有道理怎么办。

“男子汉,好儿郎。做什么马车啊。”沈潘僵了半天。好不容易说道。

“哦。”孙子锐给了他一个。“你说什么都是对的”的眼神。

“嘿。你还不服气?”沈潘又拍一下。“你丫欠抽?”

“哪里能啊。”孙子锐噘嘴道。

“什么时候回来?”

到底是舍不得。孙子锐抱着他胳膊。委委屈屈问道。

“不知道。”沈潘思忖道。

“说不定等我回来你儿子都打酱油了。”

“哪,哪能啊。”孙子锐噎了一下。讪笑道。

“说不定,等我回来。可给你带个嫂子。”沈潘哼笑一声。

“嫂子?”孙子锐眼睛一亮。忽然脸色一凛。“你不是喜欢”

“好龙阳。”沈潘直言不讳。“等我把他带回来。你可要给他敬茶。”

前世那年,他镇守梧州。在那梧州小院里不止一次地搂着明琼想象。

“日后待得凤连让我打到了盛都。我变带你去我兄弟府上祭拜。你喝不上他的茶,倒给他喝也是无妨的。”

明琼总会含着羞,半敛眉。看着他嘿嘿嘿傻笑的样子,拧他耳朵。

“谁要跟你回去给你当媳妇儿?”

“不当不当。”沈潘忽然摆手。搂着明琼换个姿势。“我就这么一个从小到大的朋友。他若是知道我有你,还不告诉他。定然会爬上来,让人盖不住棺材板。”

孙家那时候全家被诛。连着家产都被抄没了。

如今的孙子锐才十六岁。正是年轻。正是个好年龄。

“我给他倒茶?好呀。”孙子锐尤不自知。“男的?”

“嗯。”

“真的是男的?”

“嗯。”

“男的我也认他当嫂子。”孙子锐拍马屁。

“好。”沈潘回答他。

“情来情去情随缘,缘分来了是挡不住的。听我一句。若是欢喜,定要让自己无怨无悔。”

“我走了。”

沈潘骑上马。轻拍疾风。

随着哒哒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孙子锐还未回过神来。

只看到一抹黑影,顺着官路,慢慢离去。

影与人齐。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孙子锐喃喃。苦笑一声。又觉得心里酣畅淋漓。好不轻松。

……

晨起喧嚣。一间驿店里,鸡声嘹亮。

店里出来个人。看着满天的星光,扯着极为熟练的梧州腔,和店小二说话。

“几时了,你们这鸡就叫了?”

“客官。五更了。”店小二哈腰殷勤道。“大多数住店的行人都是五更启程。这鸡,也就这时候叫。客官是现在就走,还是天大明了再走?”

“现在就走吧。”沈潘结了账。买了好些干粮往外有去。

烈国处北。宁国是南。

这五更天的初夏倒也没有宁国盛都的烦热。多了丝粗犷的疏意。

连着天都显得更高一些。

沈潘牵了马,走出驿店,随手拿出块干粮啃。

梧州离边关不远。他乔装打扮,刚从宁国出来,就是这梧州。

千里梦回,如今又踏上这土地,感到新鲜又忐忑。

梧州是当年他镇守的地方。

凤连未雨绸缪的时候,派他亲自来当了监察史,将梧州打探清楚。

当年他出手凌厉,将梧州知府先斩后奏砍在马下的时候,震惊了整个朝堂。

李淮安中饱私囊,鱼肉百姓。仗着出身李家。在梧州胡作非为。甚至出卖敌情。

那时候自己年轻气盛。凤连刚以铁血手段积下威信,正是他们杀鸡儆猴的好机会。

是也,沈潘砍了李淮安丝毫不手软。

那个大贪官。从他府里抄出的银钱,比那整个梧州报上来的税都多。

杀了算了。

沈潘叹了口气。挠挠头。硬着头皮,问了声,追着他出来送他的店小二。

“这梧州知府还是李淮安?”

店小二正捧着手里的碎银子傻笑。听见沈潘说话,连脑子都不用带。

“当然是李大人。李大人今年还娶了第二十七房小妾。那排场,那架势。红红火火的,哪里见过这架势?”

……

“好嘞。”沈潘抽了抽嘴角。打马直接往北去。

天色渐明。沈潘从晦暗走到天色大明?看天边泛起的日日红色朝霞。

沈潘最近老是做梦。

梦到梧州。梦到他曾经住的院子。

当年他杀了李淮安,却不曾问他。他到底是否通敌叛国,和宁国勾搭上了。

不然,他的明琼怎么会沦落至此?

他的明琼。

初遇他的时候,还是个丁点的少年。

偷偷藏在他的门后。只一眼,就被他劫掠了去。从此不休。

明琼是被人送上门的。送与他的。

被人送到了他在梧州躲藏的屋子里。

他明知道他来路不明。到底还是喜欢上了。

日日和他在一起。日子总不腻味。

自己回京带着他,征战带着他。

直到凤连把事情查到他身上去。

他的明琼,到底不是个单纯的身份。

连到死一刻,都被明玦死死地捏在手里不得动弹。

这辈子,自己来得尚早。没人给他送来明琼,也没人来得及让他做个细作。

这辈子,他还在皇宫等着他,他自己去找他来。他们之间,可能白头偕老?

第52章:回宫

梧州的揽月阁里,无人不在说梧州刺史第二十七房姨娘的来历。

“听说啊,那第二十七房姨娘是京城里来的。富贵人家的独女,带的嫁妆从城头到城尾红妆何止十里?连着咱们城里的贵小姐们都比不了。”有人喝着酒。坐在揽月阁下边,和酒友讨论着。

“当然比不上。李大人房里的二十六房,哪个不是咱们城里的贵小姐?算来,李大人在这儿十几载,这一个城里的富贵人家都是他亲戚。哪家有事不请他喝酒?”他那酒友喝了杯酒,红着脖子调笑。

“人生如此,才是快哉。奶奶的,咱们要是有李大人这福气,咱们这辈子也值了。”邻桌上的酒友抱着酒坛子,醉醺醺地流着哈喇子。

“得了吧。人家李大人那是会投胎。京城李家知不知道?咱们李大人就是李家人。就算是在咱们这儿当个知府,那也是个金贵土皇帝。莫说全城的富贵人家给他收进房里当姨娘。就算是。”那人说了一半,忽然捂了嘴,收了声。

“就算是什么?难不成还有别的更好的不成?”一旁挑起话来的汉子,粗声粗气地大声嚷嚷。

“那秋水阁的花魁见过吧?”邻桌的汉子低着头,露出个猥琐的笑。“那样的,咱们李大人都收了一个。听说啊,舶来的。稀罕着呢。”

“人尽可夫的玩意儿,哪里比大家闺秀好了?”

“啧啧。管他好不好。反正不是咱们的。在这儿挣个什么?”默默听了个全的沈潘抽了抽嘴角。用了饭。嘴一抹就出了揽月阁去。

李家。二十七房姨娘。呵呵。

且让李淮安再安稳些时日。

这梧州处在宁国和烈国的边界上。本该有驻军的,却被个小小的知府压得死死的。这烈国或许还不如宁国。

世家专横。连着乡野百姓都知道世家李家了。看来还是得让凤连早些回来。

沈潘皱着眉。快速回了客栈,打着马,离开了梧州。

他此行不在此,如今也不是好时机。从宁国的盛都到烈国的京城,少说也要行半月余。何况他还心疼他的汗血马。怕是要大半个月。

……。

夏季初雨后,连着深碧的绿叶都被洗刷地干净一新。烈国都城里,巍峨威严的紫禁城却肃穆无声,宫人急匆匆地进进出出,将汉白玉石上的积水踩得啪啪响。

乾武四十年。沈潘并没听说过什么大事啊。

如今这情境,倒是比他想象的,比凤连想象的严重的多。

“你便是连儿说的,那个值得信任的人?”龙床上的人说一句喘三句,干枯的手伸出来,执着帐子,费劲儿把帐子撩开。

沈潘抬起头来,只看到一双凌厉的眼睛。瘦峻如枯柴的一张脸像一张裂痕遍布的石板,唯有那双眼睛,清醒,明亮得如同一只警惕的老狼。

“是。”

那人打量他好一会儿,手一松,直直地倒在了床上。旁边的太监乖巧地进去,给他背后塞了几个大迎枕。

“连儿身上的玉牌,是他临走前我交与他的。那是我能给他的,所有的东西。”凤英荀叹了口气,咳嗽一声。呼呼的声音回想在这偌大的宫室里听着难耐又刺耳。

“我以为,在他回来前,我再也见不到它了。”

沈潘一愣。摩挲着手里的玉牌。方才他拿着凤连给他的玉牌一路畅通无阻,偷偷地站在这里,他便知道这玉牌的功用。

却不知,这玉牌比他能想象到的更加重要。

怪不得,前世凤连将他时时刻刻贴身带着,坠在腰间。

可凤连却给了他。让他拿着这个回来。

“你既然拿了他。你就该。咳咳。”凤英荀咳嗽一声,喘不过气来。一旁的太监赶忙拍背顺气,喂他口水喝。

“替他,行君令。”凤英荀叫道。嗓子像是被磨烂了般嘶哑。

“嗯。”沈潘皱眉。看了眼凤英荀身旁的内侍。

那人挥了挥手,扶着凤英荀睡下,让沈潘下去。

“敢问是温公公?”沈潘候在门外,等着那公公出来。

公公看着不太年轻。身手倒是矫健。关了门,看到沈潘等着自己,骄矜笑笑。一派上位者的气势。跟方才屋里俯首帖耳的截然不同。

“太子殿下与你说的?”温公公温和笑笑。少了些泠然。“太子殿下可好?”

“还好。”沈潘恭敬回道。

来之前,凤连千叮咛万嘱咐,他父皇身边的内宦定要敬重。一切事情有难处,尽管去问他便是。

前世皇上驾崩,温水接着服侍凤连那不是没原因的。

这人虽然脾气不好。却颇得凤家父子信任。

不论他武功高深。不慕权利,帮着处理政务还忠心耿耿的宦官哪里能见?

烈国风雨飘摇那么多年。到现在京城还没乱,三大世家还没逼宫。这温水功不可没。

“太子无虞,咱家好歹放心些。”温水叹了口气。“你远道而来,还是先随着咱家去歇息吧。”

“有劳温公公了。”沈潘拱了拱手。随着温水走。

“听公子这口音倒像是京城人。”温水扫了眼沈潘,随和一笑。

“四海为家。哪里的话都是能说上点儿的。”沈潘换了个梧州话。丝毫不敢懈怠。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温水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了沈潘好一会儿。

“沈潘。”

“沈公子。”温水会心一笑。“这乾清宫不小。却是把守森严。从不留人过夜。公子还是明日再来。”

“一切依温公公安排。”沈潘对着笑笑。

僵掉了的脸差点没哭出来。

和这么个人虚与委蛇着实太累了。

沈潘直来直去两辈子。哪里想到有一天会遇上温水,在这儿你来我往?

不过沈潘看清这是哪里后就哭不出来了。

一瞬间想给温水老头子一个热切殷勤的爱意眼神是什么鬼?

“我看这里就极好。”沈潘站定,扫视了四周。看那天是蓝的,草是绿的。就算是旁边枯死的不少树都那么的可亲。

“这里?”温水迟疑看了看四周。给了个沈潘欣赏的眼神。“既然公子愿意住这儿。那也是极好的。”

宫里藏个人什么的,不要太容易。那也得不引人注意才好。

这儿够偏僻。藏起他来正好。

温水方才还忧心怎么不怠慢这位又能安排妥当。如今,但是两全其美。

“既然如此。那便这样了。”沈潘笑笑。简直不要太热情。

第53章:相见

天气将暗,新雨过后。

偏僻的宫里,蝉叫得老大。四周氤氲着的沁人心脾的凉意,让那蝉鸣声显得嘹亮又开阔。

这寒清宫倒是个好地方。夏天凉快极了。

沈潘知道这宫里的每一处地方。

当年他陪着凤连,在这宫里步履维艰。当年三大世家逼得凤连措手不及的时候,他们曾经躲藏在这宫里的枯井之下,直到凤连的亲兵赶来屠遍宵小。

他来过这寒清宫。他却不知道,原来这个地方,是他的明琼待过的地方。

他的明琼,离开家国,就是在这儿,举目无亲,懵懵懂懂,飘飘摇摇,最后流离失所地成了别人伤害自己的刀刃。

温水走了。

那隐秘又凋敝的小路上,沈潘叹了口气。

本以为会欣喜若狂,奈何,便是知道他与自己如今一墙之隔就忍不住胆怯。

他的明琼在这里,在清寒宫。

当日他与凤连躲在清寒宫的地道里,凤连躺在那暗道里一遍又一遍地和他呢喃。

“这寒清宫曾经住了个苦命的孩子。和我一样的孩子。注定承载着这夕阳薄暮王朝的使命。他比我更苦命。我能回到这宫里,他却再回不去。我在这清寒宫里建了地道,时时到这里来,是为卧薪尝胆,也是为了告诫自己,莫要像他一样,为那王朝的余晖陪葬。”

他们同为质子,同为弃子。同样在那异国他乡,苦品那寄人篱下所带来的羞辱。

他比那个孩子幸运,因为便是所有人抛弃了他,他的父皇也没有。而那个孩子,甚至连回去的机会都没有等到。

像一只明灭的烛火,在这凄迷冷寂的皇宫里,了结了他短暂的时光。

沈潘不知道为何本该在深宫里早早夭折的明琼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梧州。

那一年他遇到明琼,分明还以为他是梧州城谁家派来的礼物。

谁知,他竟是五皇子?

沈潘目光沉沉。狠狠地拍着路边枯朽的树。粗糙已如枯槁的树皮震起了点点碎屑,四散开来,散落在地上。本就不甚结实的树身一荡,惊起了树上已经归来的鸟。

“谁?”偌大斑驳的宫门里,伸出一只头来,瘦瘦小小。肤白,唇淡,乌黑的眼眸,像受惊了兔子般,有些惊慌。

沈潘深吸口气。似被灼了般,慌忙急退两步,好不容易才稳下心神来。

沈潘两手踌躇,慌乱地抓了抓衣角。深深望着还矮矮的宫门后的孩子。

“借口水喝。”沈潘愣了好一会儿。面无表情道。不由分说地走进了那偏僻的宫门。

“你。”小孩颤了颤,后退一步。看了看沈潘魁梧的身形,抖了抖,还是没说完话。

“你。”沈潘的手顿在宫门上。低头看了看只能到他胸口的明琼,看那孩子眼睛里闪过惊恐,闪过戒备,身体瑟缩着,想往里边走。

“你别怕我。”沈潘柔了声音。叹了口气。伸了伸手,轻轻将手覆在他发顶上。

“我不怕你。”明琼忽然抬起头来。嘴里咕哝了一声。“你是谁?”

“我。”沈潘噎了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此刻他心绪涌动,内里翻江倒海。看着不甚高的孩子样的明琼只想紧紧抱住,好好宝贝着,偏生又怕吓到了他。

“你还是快些走吧。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明琼眼神一黯,有些垂头丧气道。

“借口水喝。”沈潘木着脸。松了手,等着明琼开门。

“你不能进来。”明琼神色闪了闪。杵在门口,牢牢抓着门栓。

“为什么?”沈潘抿着嘴。

“唉?”明琼眨眨眼睛。忽闪忽闪的眼睛瞪着沈潘。“什么为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敢随便让人进来?”

“哦。”沈潘抽了抽嘴角。憨厚似得挠了挠头。“我是好人,真的。”

“坏人都会说自己是好人。”明琼抵着门,一脸防备的样子。

“可我真是好人。”沈潘有些泄气。这人他强不得,骂不得,打不得。偏生好好说的时候太让人信服不了了。

也是,谁看着个凶神恶煞说自己是好人的人,也不敢让进门去。

“那你说怎么办?”沈潘急得直跺脚。哼哧一声。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站在门前。一副我就是要进去不可的架势。

“我说,自然是你该去哪儿去哪儿啊?”明琼咬了咬粉红色的唇。声音低若蚊蝇,显得有些可怜。“我一个人住在这深宫里,本就如履薄冰,你进来了多不安全啊?”

一个人?一个人那就更要进来了。

沈潘这会心一横,一咬牙。将那垂朽的门霍地拉开。快速地闪了进去。

“哎。你这人。”明琼叫一声。赶忙又捂住嘴,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小祖宗,我长途跋涉。三天了,都没合眼。便行行好,让我睡醒了再说好不好?”沈潘不容他说第二句话。大步走进去,一副不把自己外人的样子。

身后的人却不再高声喝止他。

沈潘没有看到,在他背后的人,听到他三天没合眼的时候,垂下了眸子,眼神飘忽。

这寒清宫倒是没有沈潘想象中的那么破旧。

至少,一应家具物十,虽然陈旧倒是还能看。看得出来明琼很勤快,看那整洁的院子就知道,虽然他在这宫里身份尴尬,条件艰难,却是极力地在让自己至少好受些。

这就好。沈潘不准痕迹地打量了四周后心里一松。

一切还没开始。他的明琼还在这清寒宫,那便意味着阴谋还没开始。这一世里,他不会再给明玦拿着刀抵着明琼脖子的机会了。

沈潘心里欢喜兴奋,看着磨磨蹭蹭的明琼。忍不住的就招招手,让他过来。

明琼戒备地看了他一眼,反而是停下了脚步。再也不进一步。

啪的一声。沈潘觉得自己的心碎成了碎渣渣。

T^T媳妇儿不认识自己怎么办?累。

第54章:闹鬼

风起,吹皱了天边晨起的轻纱。

这皇宫里龙盘虎踞。隐在暗处的高手倒是不少。

沈潘听着周围的时有时无衣角翻飞的声音直皱眉。

那是前世里名震四方的皇上亲卫,玄衣卫。

他们身上各处皆有护甲,是也,总有那摩擦衣服时的飒飒风声。

可玄衣卫是历代皇上最后的保命符。

他们并不擅长隐匿。他们擅长的,是强弩之末时的以死相搏,是视死如归的破釜沉舟,是也。他们铁甲从不离身。

是也,唯有穷途末路之时,玄衣卫才会被拿出来。

前世里,凤连被三大世家逼困在皇宫里,是玄衣卫生生破出一条路来让亲君得以长驱直入,破宫救主。

而现在,凤英荀竟然召出了玄衣卫。

沈潘掩在暗处,眼睛微微眯着,一动不动,仔细听着玄衣卫在风中不断变幻的位置。

那铁甲摩擦的细小声音虽然散布在各处,渐行渐远,却围着一个地方,集中在分散。

那是,乾清宫。沈潘眼睛骤然一凝。紧盯着那不远处的殿宇。

殿宇巍峨,金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刺目的光。那风声鹤唳的屋檐下却透着肃穆的威严和寂静的哀凉。

看来凤英荀急召凤连不是空穴来风,必然是到了危急关头。

可沈潘却是想不通。

前世凤连继位是在乾武四十五年,凤英荀活到了乾武四十五年才驾崩。

如今才乾武四十年。又会有什么事呢?

沈潘皱眉,面上浮现出浅浅的忧思。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事情透着怪异,从他来这烈国开始。

可惜啊可惜。盛都和京城之间太远了。若不是这样。他也不会如此被动。

沈潘肃脸出来。大步走向那金阁殿宇。

玄衣卫在此,他不用躲藏。若是在这儿他都不能光明正大地走,那这王朝真的衰矣。

“壮士。”温水迎面快步走来,对着沈潘谄媚笑笑。

“温公公客气了。叫我沈潘就是。”沈潘对着温水颔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不是客气,不是客气。沈公子还能安然无虞活着回来,叫一声壮士不过分。”温水夸张一笑。拍着沈潘的肩膀,示意他向里走。

“哦?温公公何出此言?那处难不成是龙潭虎穴不成?”沈潘面上一僵,耸了耸脸,松了脊背,由着温公公边走边拍。

“也不算是龙潭虎穴。也就丢了个把人吧。”温水怪笑一声。摇着头不再言语,匆匆在前面给沈潘引路。

“丢了人?”沈潘脚步一顿。心里慌道。他知道皇宫如今不安全。可他不知会如此危机四伏。那明琼又过的是什么日子?

“公子请吧。”温水并不愿意回他。执意请他进去那养心殿。

“这事沈公子还是先放一放吧。”温水直到将沈潘引入这养心殿才幽幽开口。“这几个月里,皇宫里闹鬼闹得厉害。要么啊变成惊弓之鸟,要么啊,就得习以为常。”温水瞥他一眼,轻哼一声。大步往前。

“公公教训的是。”沈潘不着声色擦了擦头上的虚汗,点头应道。倒是垂了眸,定了心。

与其说是鬼作祟,还不如说是人作祟。鬼兴风作浪又哪里比得上人的居心叵测?

温水这是提点他,莫要大惊小怪。只有找出那居心叵测的人,才能顺便除掉那鬼。

沈潘面色不显,心里却是思忖着。这宫里如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怕是和那闹鬼脱不开关系。

“知道就好。”温水叹了口气。那精明的眼里闪出丝疲惫来。“咱家不知你有什么本事。太子殿下抽不开身,这也是权宜之计了。这宫里都不安宁,咱家却是有心无力。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温水对着这威武雄壮的汉子倒是不甚在意。

京城里出了岔子,他们千里迢迢秘密召回太子殿下,也只是为了拿回太子殿下手里的那批暗卫而已。

这件事不宜明着来,京城里三大世家盘踞多年,若是为了这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烈国根基摇动,怕是受不住那代价。否则皇上病重如此也不会大费周章地请太子派人回来周旋。

生脸办事总是稳妥些。

不过,这年轻人看着沉稳内敛,可到底堪不堪用还得另说。

温水从来不以貌取人。也从来不盲目自信。

这小子看着五大三粗,实际上谨慎得不得了。

方才在乾清宫前站了那么久,怕是能看出来的,都看出来了。

表现得也算差强人意。

两人各怀心思,进了养心殿,却没去面见皇上。

温水将他引入偏殿里,沉着脸,面上了无笑意。“这宫里情况,想必沈公子已然看到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个中原委,还得咱家与你说上一二。只是这其中牵连甚广,公子该心里有数才行。”

“这是自然。”沈潘面上诚惶诚恐。心里倒是波澜不惊。

事情要从年前开始说起。

烈国这几年虽然处在下风。可宁国二皇子与三皇子明里暗里相互胶着,世家问题对国之危害,与之烈国相比只多不少。

是也,烈国倒是不太难过。这几年边疆虽然祸乱,却也算是安稳。凤英荀过得还算不错。

都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他们着实没想到这一次,为何这一串串的问题来势汹汹。

直到凤英荀病倒,皇宫里出了些不大不小的乱子的时候,温水这才反应过来。

那时候,凤英荀已然开始衰退了。

事情倒是不多。只是年关时,凤英荀卧病在床。随后后宫出了出氵壬,乱后宫的丑闻,还未让人喘口气,便死了两个娘娘,不少宫女。

这后宫人心惶惶的。连着前殿也因着皇上多日不朝而有诸多异声。

偏巧着,那死了的两位娘娘尽皆出自三大世家中的祝家。

祝家家主在前面朝堂次次都要长吁短叹。闹得没查过什么的内务府只差以死谢罪。

查便查吧。偏巧,这内务府查了三月,一件,两件的,一头都没抓住。

眼见着皇上越来越病重。嚷嚷着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再后来,后宫里,连着人活生生的人都莫名其妙的失踪。

温水无力招架,嗅到这背后的阴谋。才想着千里之外的太子殿下。

虽说质子不可回国。宁国也不会那么好心。

可,烈国一明一暗两只亲卫,总是要有些用处的。

第55章:谢谢

“公公的意思是?”沈潘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眼徐徐说来淡定无比的温水。

这公公不简单。如此内外交困,他能在这儿安然坐着,还分析得鞭辟入里。实在是不能小觑。

都说烈国如今半死不活,局势不明。

可凤连潜龙在渊,凤英荀身边又有这等通透的人儿。父子齐心,比那宁国尔虞我诈好得何止一点点?

“我的意思?”温水冷笑一声。“皇上病重,后宫不稳。这些本该让人忧心。可这不管哪一头,内务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查不出来什么东西。如此猖獗的态度着实让咱家汗颜。”

“内务府如今算是废了。这个关头,咱家也没有精力收拾他们。不过,”温水幽幽看了眼沈潘。

“不过,他们废了咱家的刀。咱家这不是借了把剑来了?他们让后宫和皇上的病情拖着咱家,咱家那就不脱身。沈公子,我要你来,是为了釜底抽薪。”温水冷声道。一掌拍在面前桌上,发出钝响声。

……

夏日里,暑气逐渐上升,将那汉白玉石的地板晒得滚烫。沈潘懒得出门,便在那冷宫里睡大觉。

这冷宫真是名不虚传。围墙阻了日头,院边充斥着杂草大树让这院子一片荫凉,阴风一吹,让人起一地的鸡皮疙瘩。

刚好睡午觉。

清寒宫着实太过冷清了。

他来这儿三日,也唯见过一个迷路的老嬷嬷。那嬷嬷老得不记事,忘了怎么去秋蝉宫,不知怎么,找来了这儿,被好心的明琼送了回去。

那孩子是个心肠好的。沈潘来这儿三日,也没见明琼来赶他。

倒是日日做饭时,还记得与他一份,放在他睡的房间门口。

还是忌惮他的来历不明。

沈潘翻了个身,用手掩着头,在暗处偷笑。

失而复得,何其有幸?

沈潘看着整日在自己门前偷偷摸摸露出个毛脑袋的半大孩子就觉得不枉重来一次。

“你这人,若是醒了,就别再睡了。”门外有人轻喊一声。弱弱的,带着还未涉世的稚嫩。

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不睡觉,你若是愿意与我聊天也是可以的。”沈潘霍地空翻,双脚落地,稳稳当当。对着明琼,嘴巴一咧。

“不聊不聊。”明琼慌忙摆摆手。

“哎。”沈潘叹一声。一副就知道是这样的样子。直愣愣倒下,将那拆了当床的门板砸得咚的一声响。

“哎。你怎么又躺下去了?”门外的少年这才完完全全地出来,站在门外,有些害怕。咬着粉唇,苍白的脸上因为情绪不稳定,浮出淡淡的粉。清亮的眼睛在秀致的脸上有如一汪清泉碧水,透着懵懂不安,纯稚至极。该是个纯善的孩子。

只是那一身宽大的粗麻衣服裹住那瘦弱的身子,显得空荡荡,不甚合身。

如今明琼搅着手里的宽大袖子,惨兮兮地盯着大喇喇躺在地上的沈潘。不言不语,光是眼光问候就让假装闭眼的沈潘心里发毛,惴惴不安。

他来了三日,只第一日明琼对他有些提防,问他来干嘛。

剩下的时候从不过问。

今日这是怎么了!

“你可是有何事?”沈潘心下不安,青天白日的,阳光刺眼。醒了再睡也睡不着了。只得无奈起身,心里乐开了花,脸上还要装着凶神恶煞地对着他家媳妇儿。

急不得,急不得。免得操之过急,吓坏了他的心肝宝贝,到嘴的鸭子飞了。

“也没何事。”明琼看着那人凶相十足还不苟言笑的脸心里一颤。犹犹豫豫,期期艾艾道。“下午敬事房的公公们要例行检查,你若是生人,还是避一避吧。”

“检查?检查什么?”沈潘不怒自威。脸上一耸。目光一闪。

“检查。检查些杂事。”明琼越说声音越低。耸拉着脑袋,更加狠命地咬着唇。

“怕是不是来检查的,是来收钱的吧。”沈潘冷笑一声。两手环在胸前,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你定然是新来的吧。”明琼听了他的话心里猛地一颤。搅着袖子的手指悄然放下。微微拳起,却不攥紧。“我虽不知你的来路。可这宫里和别处不一样。不管做什么,总绕不开那些宦官去。与其坐在这儿不屑一顾,还不如帮着想一想,待会儿该怎么应付。”

“这有什么不好应付的?”沈潘又站起身来。顺手掸了掸身上的灰。满不在乎道。“待会儿啊,我。”

忽然,沈潘面色一愣转身朝着明琼看去。强笑一声。走近一步,微微弓着腰。对上那清如月辉却透着惶恐的眼睛,眉目温和道。“我实话告与你。我在这儿的日子不会短。你可能帮我瞒住他们?”

与他视线相对的少年神色一慌,彷如沈潘的温柔到不似他的目光有毒一般,慌忙敛眉垂首。宽袖下的手指微微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可微微抖动的肩膀暴露了他的惶恐和害怕。

“我。我试试吧。”少年声音如蚊蝇般细小,几不可闻。

明琼将那粉唇咬得通红,仍不肯罢休。好不容易启口讷讷道。“那你,若是他们来了。你就藏起来吧。”

“好。”沈潘笑呵呵道。看着如此羞赧的明琼只恨不得好好搂在怀里心疼。

忽而想到什么,神色一痛,笑意僵在脸上。

“日后。我是说日后。”沈潘强笑着。望着这萝卜头似的瘦弱的明琼。“日后,我定然不叫你再怕他们。”

他的明琼,本该就是高贵的。本该就不必为着这些琐碎的事情伤脑筋。

本该,过得顺遂又恣意。不该在这儿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地连着几个阉人都怕。

明琼,他的明琼。

沈潘眸眼深深。那双眼睛,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的复杂。却在那人清纯如清溪的眼里深深掩去。

那双明眸的主人。却是乖巧一笑。给了沈潘这一世里第一个笑容。让沈潘如浴春风。

明琼说。“谢谢。”

第56章:出宫

傍晚时分,晚霞渐起。那门外的夏蝉高声歌唱,在孤清冷寂的偌大宫闱里荡起点点涟漪。

沈潘匆匆回来就看到庭院里心心念念的人。

明琼挽起袖子,在院子里的一块青石上摘菜。垂眸弯眉,白皙的手臂像一只清水里的嫩藕。

“这是哪里来的?”沈潘飞身下墙,皱眉看着那一溜的青菜。青菜好是好,可是这也太蔫了吧。活像放了好几天的。

“啊?你回来了?”明琼抬头,眼前黑影一闪,就见到了沈潘。

这人也真是怪。说好的让自己帮着他藏起来,却是下午一早没了踪影。

不过倒也好,若是见到这寒清宫里多了个人。少不了被人揪着由头不放。他下午没了踪影,倒是给他省了不少麻烦。

这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心思倒是挺细腻的。也不像是看着那样凶恶。“这,自然是买来的啊。”明琼促狭一笑。将自己撩得老高的袖口捋下来,无措地看着眼前的青菜,有些难为情。

可这宫里不易。便是青菜也是那些敬事房的公公好心为他捎来的。否则。他连这些额外的青菜都没得吃。

“你平时都吃这些?”沈潘黑着脸。抿着唇,看那黄绿相间的不知名青菜活像被人摘完菜后随手抓的一把。沈潘就是不做菜他也知道正常的青菜不长这样啊。

“平时。平时哪里吃得到这些?平时我给你送的不都是粥?”好歹宫里的糙粮够数。说来,这糙粮往日也是不够的。也就近来多些,不然明琼怎么舍得给沈潘?

明明这些话说得坦然,明琼忽闪着沁了水的大眼睛,让沈潘没由来得心酸。

是他疏忽了。他平日里糙得很。明琼给他的饭食虽然不好吃,他以前行军戎马,倒也不是没吃过更难吃的。哪里知道原来明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能拿这些充饥?

沈潘神色一痛,红了眼睛。慌忙低了头,背过脸去,急躁地喘了两口气才平复了心里的郁气。

握着拳头,艰涩一笑。将坐着摘菜的明琼拉起来。

大手握着那白净手指,望定明琼。“不用摘了。我今日带你出去吃。”

“出去?哪里?”明琼一愣,眼睛微亮。像是暗夜里的寥落星子。忽然一闪,然后归为黑暗。

那双眼睛,乌光粲然,微微眯着,对他苦笑一声。“这里是皇宫,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沈潘心中一颤。那句“我自然知道”却哽在喉头,久久说不出来。

明琼单纯却聪明。

他们这一世还未相识,他不能让明琼对他有丝毫的怀疑。怀疑他别有目的。

“你定然是不知道的,才来这儿对不对?”清澈明净的眼睛望着他。平静和下来远。轻声呢喃。“我是宁国的五皇子。我在这皇宫是为质子,是个囚徒。你这几天误闯入这里,其实是和个囚徒在一起。”

“所以呢?”沈潘回首,站在他面前,在他耳边轻轻问。“那我现在知道你是谁了。所以呢?”

“所以,你还不走?”明琼一愣。看着那逼近的一张俊脸,有些微的失神。

“我为什么要走?”沈潘笑了。深吸口气,告诉自己一定不要急。

若是往日,他定然扛着人飞檐走壁早跑了。

可这是明琼。他的明琼。因为是他的明琼。他只能软着声,和他慢慢说。

“你不怕我?”明琼眨眨眼。抿着唇,目光垂落。

“不怕。”沈潘嗤笑一声。一伸手拽着他,将他拽到自己身前。那纤长的身段在眼里是那么的瘦弱。瘦弱得只想把他抱在怀里。

可是不能。

沈潘叹口气。缓缓摸着少年乌黑的头发。少年矮他一头,柔软的发顶带着淡淡的清香,氤氲在鼻尖,迤逦开来。“你该多吃点好的才是。”

“你还想着出去?”明琼一僵,觉得这人真是倔强又不讲理。

“不出去,吃御膳房的东西?”沈潘挠挠头。有些为难道。

不是他不想去御膳房。可御膳房的东西虽然多,却是有数的。去御膳房,少不了要连累守值的宫人。况且偷吃仓惶不说,按着明琼胆小的性子定然是吃得不安心。哪里有出去吃的好?

当年沈潘也不是没有偷过御膳房的东西。他与凤连交心,凤连自然不会亏待他。便是被人抓到了,不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不同。凤连还未回宫,他又有任务在身。这宫里情况上不明朗。哪里敢带着明琼在宫里乱跑?

“谁让你打御膳房的主意了?”明琼记得小脸发红,被沈潘拽住的手扭了扭。嗔怪道。

“没打。”沈潘含着笑。平静说着。“我只是逗逗你。”

“……”

天色转黑。夏日晴朗的夜空里,星河璀璨。晚风拂柳,吹来阵阵花香。

沈潘一身黑衣,抱着换了一身黑衣的明琼,快速穿梭在守卫森严的皇宫,有如入无人之境。

这烈国皇宫,他不知走过了多少遍。饶是抱个人也难不住他。

当年凤连与他夜里踏着月光,去宫角的高楼之上看风景。

凤连体弱,他便像抱着如今的明琼般,招摇过市。

那个时候倒是不需要躲躲藏藏。那个时候,他只需要稳稳地抱着怀中的人。将他从书案上硬扯下来,整日里找着新奇的乐子让他的生活不至于太过枯燥,重复又执着。

乐子都是温水找的,他只需要听温水的。然后执行。

他和凤连,一个不解风情,一个不愿解风情。两个对着风景,对着情致没甚兴趣的人。偏偏不知多少个日月,在那高高的城楼上,学着古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凤连心里有恨,更有对天下的责任和报复。

“曾经的天下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凤连披着披风,独依在城楼上,对月酣饮。“成帝二十六年,均王占洛州,自立为帝。国号为宁。自此,凤家的天下一分为二。沈潘,若不是当年成帝一时冲动,这天下百年的战争都不会有。”

美美说到这段百年前的往事凤连都心里不虞,哀叹不止。

可是想有什么用呢?该来的还是会来。

凤连呕心沥血,除世家,收失地。连着那宁国的天下,都差点替他老祖宗给收回来。

可他还是撑不住那命运的践踏。受不了那沥心的毒。

第57章:赏月

那一日他随着明琼慷慨赴死的时候,何曾不悔不恨?

可悔如何?恨如何?他们终究不能善终。他终究要在命运齿轮的碾压下粉身碎骨。

他做不到忠义两全。他也做不到,对明琼视若无睹。

既然明琼替他选择了路。那他唯有一死。在他面对垂死的凤连和物是人非之前,先闭眼。

可他知道,明琼做了古,凤连终逃不过那凄惘的命运。

他所谓的以死保节,不过是不愿看着最后并不圆满的结局。

他死了,一了百了。只不过是让那悲剧色彩浓厚的结果更加落魄。

可他从未想过,他能够重生再来。

再来到戎马倥偬的光景流年。他能够帮着凤连回家,他能够搂着明琼入怀。甚至能够畅想,他前世里连望都不可望的美好。

像这样,在落仙台上看那姣姣圆月。

“落仙台上的月亮。以前不是这样的。”倚在石柱上的沈潘喃喃。伸出手来,伸向那与黑暗化为一体的浑茫天上。

“不是这样的是什么样的?”清凉夜风下,明琼穿着沈潘的一身宽大黑袍。缩在沈潘脚下的台阶上一双眼睛在星子微弱的光下乌光粲然,小孩饿坏了,手里抱着刚从天香楼买来的香酥鸡,吃得满手是油。

本想着买了晚饭就匆匆回去的。却被沈潘带来了这里。他倒是乖巧,沈潘看着那天边的月亮,他就看着沈潘,吃着香酥鸡。

这香酥鸡真是好吃呀。他还从未吃过天香楼的东西,他已经好久没吃过这样的吃食了。

孤空。冷寂。沈潘轻笑着,心里回了他。却是皱着眉不说话。

那时候与凤连来这儿,每每都是深愁苦绪萦在心头。便是勉强赏月喝酒,又哪里看得出月亮的清晖雅致?

“我以前没来过,并不知道。”沈潘喃喃道。垂头回首,看着地上单纯乖巧的明琼莞尔一笑。“果然赏月也是要看和谁一起的。”

“你以前和谁一起!”小孩哽了一下。片刻间泪花晶莹,坠在眼角,比那晨间的露珠还要生动。

“一个人。”沈潘看得痴了。蹲下身子,为他温柔地拭泪。粗糙的指腹刮在他脸上,引得明琼一阵小声嘟囔。

“一个人看月亮有什么意思。”

“所以我拉着你来看。”沈潘笑了。拉起明琼,用袖子擦了擦他油腻的嘴脸。忽然幽幽道。“你想不想知道我是谁?”

“不想。”明琼从善如流让他擦了嘴。想也不想干脆回答。

“可你吃了我的鸡。”沈潘骤然变了脸。粗声粗气道。

“那我赔给你?”明琼眨眨眼睛。睫毛忽闪。显得认真又可怜。

“不用。”沈潘沉吟道。噗嗤笑了一声。“你只要听我是谁。”

“好吧。那你是谁。”明琼就着沈潘的袖子顺便也擦了擦手。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是沈潘。明琼。你记好了。”沈潘目光沉沉。轻声喃道。温柔得不像九尺粗壮汉子。

落仙台上灯火煜煜,照得明琼那张清瘦的脸影影绰绰。

“我知道了。你叫沈潘。”明琼软糯应道。抬起头来,看那同样不平静的天空。

今夜,星河烂漫。

皎洁的月光在星河里,泠然散着清辉。渺渺的白气上浮,为那明净的夜空浮上一层纱。

没人知道,那仰头望天的人,眼里雾气缭绕,潋滟的眸子里斡旋着从未流泻出的漆黑。

明琼半夜回到清寒宫时吐了一地。

凉风习习,粗壮的汉子急匆匆打了水。为他擦洗的时候脸还被吓得苍白。

“可惜了。那么好吃的鸡。”明琼身姿纤弱,躺在床上显得更加瘦小。望着那一摊自己吐出来的秽物,好不心疼。多好的东西,他却全吐出来了。

“可惜什么?”沈潘敛着眉,抿着嘴。坐在床边为他端茶漱口,又为他擦了嘴角。看着这小破孩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偏生只一味地不抬头可惜吐出来的鸡都不知道心疼自己。

心里更是郁气难平。深吸口气,耐着性子告诉自己,这位是祖宗,祖宗,祖宗。动作轻柔,为他擦了擦脸。“天香楼会跑不成?你若是喜欢,我日日买来与你吃。”

“可我吃了会吐。”明琼无辜眨眨眼。抬起头来。讨好笑笑。

“是我疏忽了。”沈潘叹口气。拍了拍他顺滑乌黑的头发。烛光摇曳,连着粗眉大眼的沈潘都显得有些柔软来。“你多日没吃过什么荤腥。哪里能由着你吃?循序渐进,你才受得住。”

他怎么就没想到。明琼吃了那么多年的粥。哪里能受得了猛的一顿荤腥?

这人。他便是想要千方百计地对着他好。把所有的东西堆在他面前,也要有个过程。

这边沈潘又气又自责,床上的孩子却笑得弯了眉。精秀巧致的脸上掩不住的开心。

“你对我真好。”明琼扶住了他为自己擦脸的手。嘴角上扬。眼神有着片刻的迷蒙,不知想着什么。“不用去再给我买了。我方才是与你说笑的。天香楼不会跑却在宫里,你哪里能日日偷跑出去?”

“无妨。”沈潘狠狠地拨了拨明琼的头发。咧着嘴憨厚笑笑。

他的明琼是个投桃报李的。你对他好,他便会死心塌地地对你好。

多么乖巧又懂事的孩子。奈何那么多年,却不曾遇到过,真心对他的人。

他的明琼也是可怜的。

沈潘脸色一黯。心里泛着涩意。眼神一闪。话就出了口。“大不了,咱们出宫去。天高任鸟飞,这皇宫里多逼仄?”

回应他的是无声的寂静。像是时间停止。唯有淡淡的忧伤在在那无声的寂静里蜿蜒,流转。仿佛要蜿蜒至心头,流转到肺腑之间。

“这,哪里能随意出宫去?”先醒过神来的是明琼。明琼猛地松了沈潘的手,一阵惊慌道。垂了眼睛,卷翘的眼睫毛扑朔着,起起落落。

沈潘垂眸不语。看着这般惊慌害怕的明琼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收了手,掩在袖里,捏了捏拳,平静说道。“是我唐突了。”

他想带他走,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他想带着他。不管去哪里,只要避开这诡谲的局势,逃脱他们莫测的命运。

可他能吗?烈国局势莫辨,宁国尘埃未定。他大仇未报。凤连身上的奇毒还未解。

他到底是怎样的冲动,想带着他的明琼逃避一切?

沈潘叹了口气。松了捏紧的手,有些头疼。

他若一走了之。便是走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的清闲。良心不会让他心安理得。

还不是时候。

沈潘默然。低垂着眼。神色苍凉。看着唯唯诺诺的明琼,更是觉得心如刀绞。

“不是你唐突。”一声脆生生的声音,突然响起。“只是。我”明琼猛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片刻后又颓了下去,像被打蔫了般。“总之谢谢你。”

第58章:蹊跷

沈潘一大早地就出了门。连着早饭都没吃。

不是他矫情。实在是,昨日的一切历历在目。

饶是脸比城墙厚,筋比天柱粗的沈潘也羞耻。羞耻到连想都不愿意想。

到底还是操之过急了。沈潘苦笑一声。恨不得暗中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他的明琼敏感又倔强。哪里会是被自己一顿饭收买的人?如今打草惊蛇,日后再想把他早早地骗走,就难喽。

可这也没办法。一想到明琼在这儿捉襟见肘的委屈日子,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人,明明是他想要卯足了劲儿对他好的人。如今临门一脚,却让他有些力不从心。

难啊,做人难。做个一心一意,三从四德的好相公更难。

沈潘苦笑着,伸手利索地避开耳目,向着乾清宫而去。

他不想进乾清宫的。

这些日子里,虽然面上自己懒散在寒清宫里窝着。却是为了花式进了乾清宫当苦力。

里边有个强人所难,蹬鼻子上脸的泼皮。日日拘着他看奏折。

还是某位大逆不道的执笔太监阅过的。

沈潘想着那让人头疼的奏折堆得像山一样的书案就头疼。

“今儿怎么来这么早?”温水见了他从书案里露出头来,转着音儿夸张道。

“公公为了这些衣不解带都宿在乾清宫了。沈潘哪里能偷懒?”沈潘讪笑着,乖乖从一方小桌上翻奏折。

他翻的奏折都是温水特意挑过的。既然三大世家有问题,自然全都是三大世家有关的奏折。温水让他认真看仔细看。三大世家里这几日频频调动人员。肯定是有问题的,那么问题在哪儿,也只能祈祷沈潘慧眼独具了。

温水这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事关国祚,皇上却倒了,他被里里外外的事拖得分身乏术。着实是再没有心力去做这等精巧的活。

“你拿了他的玉令,你便要当做他。我一个太监都敢代为执朱笔,你又怕啥?”温水当时是这么宽慰他的。

至于心里怎么想,“这个人看了那么多不该看的,往后还是杀了吧。”或者。“这人那么蠢,让他做这件事,到底有没有用。要是没用,要他何用?”这样诸如此类的东西。

温水半个字没与他提过。

那也毫不阻碍沈潘浮想联翩。

这是份杀头的公务,三大世家根系庞大。在朝人员多不胜数。虽说当年为了钳制他们,先皇亲下旨,勒令凡就任三大世家家主的人不可离开其封地。

三大世家当年是平地崛起,封地也才一亩三分。就在皇城脚下。先皇下令是为了,将他们死死地压在京城,动弹不得。

奈何,如今百年发展,皇家式微,饶是三大世家家主从不离开京城也不耽误他们的触角遍布烈国。

所以,沈潘现在要看的东西,非常多,特别的,极其多。

这都是温水以如今各式的理由扣押的。

这些时日,三大世家轮番上奏的外派奏折数不胜数。芝麻小事,不胜枚举。

大抵是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所以特意无事生非的。就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让他们被琐碎的事磨死。

沈潘边看边愤愤地想。

“他们想暗度陈仓,怎么会写在奏折里,呈上来给咱们看?”沈潘歪着头,打了个哈欠,聊聊道。

“咱们若是不批,他们寸步难行。”温水头也不抬。凝神思忖道。“你还不懂吗?他们让皇上重病,再故弄玄虚乱了后宫,废了我的内务府,再拖住我。不就是让皇上和我无暇顾及这朝堂之处?”

“那只能说明。”温水突然抬头。阴恻恻地望着沈潘。“他们背地里想做的事情。就在你那堆奏折里。”

“哦。”沈潘抽了抽嘴角。暗道这人老狐狸。那么重要的事情,他自己怎么不做?非让老子在这儿坐得屁股生疮。

“我让你派的暗卫,可查到了什么?”温水漫不经心问道。

“哦。也没啥。只有李家,前一阵子,将祝家一个庶女,嫁给了李家家主三叔的表舅的外甥的堂兄。”沈潘有些意兴阑珊道。

他也是查了又查。才发觉,原来李淮安那厮竟然不是正儿八经的李家人。

“李家家主三叔的表舅的外甥?”温水皱眉。“那还是李家人吗?我跟你说,你别这样泛泛而查。”

“谁说不是李家人?”沈潘嘴角一咧。嘿嘿笑道。“那老小子乖觉,当年搭上了李家的亲戚,改了名姓,做了李家的外宗。”

“哦。”温水抽了抽嘴角。但是点了点头。

这世上,不要脸的多的是,只要能飞黄腾达,果然无所不用其极。

“不过,那祝家庶女也是祝家三房老二家的独女。”沈潘皱眉。“这笔买卖,祝家有些亏啊。”

这些世家势力交错,为了和气。总是会联姻的。只要不是嫡女嫡子互为通婚。皇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这通婚也得讲究一下门当户对吧?

祝家小姐怎么说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内宗小姐。怎么会嫁给那名不正言不顺。流里流气的外宗李淮安?还是当第二十七房小妾。

真是癞蛤蟆吃上了天鹅肉。沈潘冷笑一声。“听说那嫁妆还不少。当时我从梧州过,那嫁妆一片迤逦,何止十里?”

“哪里?梧州?”温水忽然幽幽道。眼神一凝。忽然厉声道。“李家有个人在梧州?”

沈潘心里咯噔一声。

他想到了一件事。

第59章:真相

那年他驻守梧州。其实是没把李淮安放在心上的。

他是陛下亲封的监察史。监察百官,肃整朝纲。大小官员谁不知道他沈潘是新皇身旁的红人?所到之处,个个服帖得跟鹌鹑一样。

李淮安那人精自然不敢在他面前撒野。不仅不撒野,还藏的严严实实的,在他面前装得比孙子还孙子。说实话,若是李淮安不是个贪官,他投机取巧,谄上瞒下的本事,可真的是甩乾清宫那位温公公十八条街。

若不是他常驻在梧州,也不会知道李淮安那孙子王八蛋中饱私囊,竟然搜刮了那么多民脂民膏。

可那时候,沈潘未尝不是只查了个皮毛?他是监察史,虽说他要体察民情,监察百官。那时候已是皇上的凤连也没让他把所到之处的官员一一排查清楚啊。那时候也只不过是,作势走一圈,做做样子,彰显皇威罢了。

他逮住李淮安只是个偶然。那年,有人在他藏身的茅草屋里放了一纸血书,言梧州知府李淮安一夜之间血洗梧州第一商,甄家。

甄家被灭门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不过那血书上写得字字诛心,直指李淮安是杀人谋财的凶手。

这,他也不好不管是吧。都找到他老巢来了。

他当年觉得梧州山好水好,尤其有一座山,遍地都是桃树,更加好。那桃子又脆又甜,还个儿大。

他就暗搓搓地在烂柯山下边建了个茅草屋。效仿先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不过先人采菊,他采桃。

那投状纸的人能趁他不在,将东西送到这儿。那也定然是废了一番苦心的。他沈潘自诩正直无私,又怎么会不搭理?

所以他当时看了血书,就直接八百里加急,送进了皇宫。

兹事体大,梧州第一商被灭门,这不是小事。纵然是旧时前案,也不是他一个只懂杀人的武夫能解决的。妥妥地拿去让凤连操心。

凤连操心没操心他没知道。他倒是在不久之后接了密旨。

凤连的密旨上让他直接调派驻扎在梧州的边军,抄家。将李淮安斩立决。

他去抄家的时候,李淮安还在他建的金阁里饮酒作乐,估计怎么也不会想到,皇上会直接让他归西。

实际上,连他也没想到。

这件事情有蹊跷。凤连虽说与他解释。新皇登基,全朝的文武百官莫不在观望,此时杀鸡儆猴以儆效尤是最好不过的。

这在外人听来倒是说得过去。

可他了解凤连。

凤连手底下有一批暗卫,他一直都知道。凤连做事颇有章法。不查明白。绝不会轻易定人死罪。何况,凤连未让从府衙调兵,而是直接动用了守疆的边军。

到底是什么。让凤连如此迫不及待地定了一个人的死罪,而且以雷霆之势,出手干净利落。

不过沈潘来不及想,因为他被李淮安府里滔天的金银珠宝给镇住了。

这是搜刮了多少人。才有这么多的财富。让他整整派人清点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堪堪清点完。

沈潘当日恨李淮安,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早日回京述职,把自己的所见告禀凤连,却被凤连第二封密旨给拦了下来。

凤连让他驻守梧州,肃清党羽。于是他就一直在梧州驻守,顺便和明琼只羡鸳鸯不羡仙。

李淮安这件事,沈潘当时没有细想。之所以记得那么久,还是因为这件事,凤连处理得太过反常。还有,他在凤连的默许下一下子攒够了自己的老婆本和棺材本。

如今温水惊乍一喊,他倒是想明白了为何凤连当初要如此做。

“是。”沈潘片刻缓过神来,摔了手里的奏折,目光沉沉道。

“千防万防。防不胜防啊。”温水一脸呆怔,过了良久。才反应过来,拍着大腿恨恨道。

“快。快。李家。”温水猛地起身,冲着沈潘而来,厚重的衣摆带翻了一地的奏折都顾不得捡。

“怎么回事?”沈潘皱了皱眉。将脚步踉跄。到他面前的温水扶住,敛眉垂首问道。

这小老头。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温水。

到底是什么前因,能让温水失态如此!

这边温水被沈潘制住倒是平静下来。深吸口气,甩了沈潘的手,身子下滑,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皇上有令,梧州乃边关之地,不能让三大世家染指一分一毫的啊。”温水深吸口气。勉强压抑下心中的怒气,悲怆说道。

“总是边关,也不至于这么严苛吧?”沈潘讪笑一声,耸耸肩膀,有些不置可否。

“你懂个屁啊。梧州和别处不一样。”温水破口大骂道。撒泼般腿侧蜷着,气得胸膛起伏不定,气喘吁吁。

“哪里不一样?难不成有金山不成?”沈潘冷笑一声。心里却是信了八成。

上一世,凤连如此着急杀了李淮安的理由该是和温水如此失态一样的。李淮安这人不能在梧州。

上一世,他呈上了状告李淮安的血书。那血书不是让他死的理由,却是一个引子。

那血书到了凤连手里。凤连怕是派暗卫查了李淮安。

李淮安私底下的勾当,即便短时间里查不清楚,仅李淮安是李家人,这一条,就足够让他死了。

啧啧。能让温水这老变态气成这样的理由。也同样能让凤连觉得他活在这世上哪怕多一须臾也是多余。

沈潘抿着唇,嘴里说着轻松,心里却是下意识提了起来。沉沉看着温水,等着他告诉他真相。他感觉,如今他们四面楚歌,诡谲莫测的形式,会因为这个秘密,豁然开朗。

“没有金山。可是有铁矿。”温水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像是要吃人般狰狞。

片刻间,沈潘像是被抽干了气力,站立不稳,颓然地坐了下来。

怪不得。怪不得。

第60章:蹊跷

怪不得温水如今如吃人般凶狠,怪不得凤连那时候雷霆大怒,怒完不算还要让沈潘驻守梧州。怪不得李淮安那个一州知府竟能在任期里积累滔天的财富。

特么乱世的时候,坐拥一座铁矿山那不就是家里来了座金山?梧州绝对是一块让人能一口吃成大胖子的肥肉!

“有铁矿山,怎么不公布于世?却是防贼一样,不让三大世家的人去那梧州?”这做法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总有一天纸兜不住火。三大世家本就对着这江山虎视眈眈。

“现在不是提这个的时候。”温水恍然惊醒。霍地起来,扑向沈潘的书案。

“快。李家定是有人要去接应李淮安。这才兴师动众拖住我们的视线。”温水眼睛一凝,将书案上李家的奏折清理出来,一本本翻看。

“怕是还不止李家。祸乱后宫是祝家所为。祝家的小姐也同样进了梧州。”沈潘森然道。

这就说得通了。

祝家怕是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也想分一杯羹。这才急切地将一位祝家小姐嫁过去。那嫁妆里边,怕就是入伙的定金。

乖乖。当时在梧州听说李淮安纳这第二十七房妾的时候排场大。他还以为梧州百姓没什么见识,大惊小怪。

却原来,那是真的排场大。一整个矿山的定金,那得多少?

沈潘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喉头一动,幽幽地看着心急火燎地无头苍蝇一样的温水。

“啊,对祝家。”温水手一顿,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凝出汗来,滴答一声,落在书案小几上,让沈潘也跟着心里一抖。

都是温水这霸道又难搞的死太监。大热天的却关门关窗。沈潘日日都热得一身汗,还要小心翼翼不能把汗落在奏折上。

哎,沈潘幽幽叹口气,索性躺在沁凉的地板上,等着温水翻阅完,窥破里边的玄机。

其实不翻奏折,沈潘大致也猜得到,李家想干什么了。

李家既然要光明正大地去开那矿山,势必是要找个可靠的人亲去的。那这个人就很重要了。

李淮安毕竟不是他们正儿八经的李家人。没有人会放心把那滔天的财富交给一个外人打理,何况在祝家也想分一杯羹的时候。

所以李家人里这几天接连发的那么多人的调任里,也不全是障眼法。它们也是想浑水摸鱼,里边定然有一个是去往梧州的。

只看着温水能不能找到了。

沈潘悠哉悠哉的,想着今日里一完,自己终于可以好好地宅在那寒清宫里逍遥了。哎呀,媳妇在怀,何等舒心?

“没有。没有。怎么会没有?”不停翻看奏折的温水忽然惊叫一声,手一抖,那奏折垂落,“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没有?”沈潘惊讶道。眉毛挑得老高。有些不可置信。从地板上坐起来,手撑着脑袋。

“这些奏折我大多都看过,尽皆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李家这几天的调任也都是往江南那地方调。并未有什么奇特之处。倒是有一个叫李昌的李家旁支的新任进士,该是不受宠的,去了西北戈壁。”沈潘摩挲着下巴又重新侧躺在地板上细细沉吟,丝毫不理会炸毛暴躁的温水。

梧州是一块肥肉可也不好啃。方才他问为何不将这块肥肉公布于世的时候温水没回答他。如今却是想到了。

这梧州是边关,再往南就是宁国了。如若告诉世人,这梧州藏着一块铁矿山,怕是第二日就会被宁国的军队踏破城门。莫看宁烈两国如今各自看着安好,梧州也平静无波。那是因为宁国如今三皇子和二皇子争夺储位,顾及不到边关。而烈国,凤英荀对着三大世家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会有心力顾忌边关。因此,边关倒是反常地平静。可这平静,只如静水流深,一旦打破表面的平静,势必一发不可收。

沈潘一点都不怀疑,那铁矿山就能做那惊破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倘若让宁国知道了,二皇子如今就在边关,有了这一座铁矿山不是如虎添翼?

将消息瞒着不发,宁愿荒着也不敢光明正大的开采。防的不仅仅是三大世家,还有宁国。

毕竟三大世家撑破天,也只是势大,还没有大到一口将烈国倾吞入腹的地步。可宁国不一样,当年二皇子从一众皇子里显出头来,直能与母族世家渊源的三皇子分庭抗礼,可不就是靠着对烈国的打压?

如今有了铁矿山,他只会“英雄气势不减当年。”地将梧州收入囊中,毫不客气。凤皇怕也是忌惮蕲州的宁军们。凤连不在,他到底是不敢冒进。

沈潘叹口气。只觉得那明玦就是个害人精,走到哪里让他担心到哪里。

“是啊,去江东,去江南,去西北,沿着寒水一路包圆了,唯独不去梧州。”温水恶狠狠地讲手里的奏折摔在地上。

“包圆了?”沈潘心头一跳。怪异地看着温水。

“可不是?”温水气极反笑。捋了捋袖子,插着腰。“沿着寒水,一路往南,却唯独绕过了梧州,最近的地方也与梧州相距甚远。”

“寒水不是穿过梧州?,他们沿着寒水调任,却独独放过梧州,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咱们真蠢。怎么一早没看出来?”沈潘耸着一张肃脸,一脸认真。

认真得差点把正在气头上的温水气死。

“是吗?”温水揉了揉自己气得扭曲的脸,扯了个阴森森的笑来。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日他与沈潘越来越熟稔的缘故。明明在外端的克谨内敛的温水温公公总是在这一脸虎相却贱兮兮的倒霉孩子面前频频收不住情绪。

温公公笑得如浴春风,瘦峻的脸上亮着阴惨惨的光。

“不是。”从不知道害怕为何物的沈潘从善如流地猛摇头。

温水这老变态,说变脸就变脸。

母亲的。

“哼!”温水收了笑,冷着脸瞧了眼战战兢兢的沈潘,哼了声,拍拍袖子上的灰,开了门。

袍子一甩,立马换了个谄媚的样子,脚步轻快麻利地出了门伺候万岁爷去了。

好歹是收了气。

沈潘嘘了口气。抹了把冷汗。

他怎么就忘了这死太监有名的记仇?

上一世温水对他可没如此和蔼,他俩文拼武斗不知多少次,后来温水耍了一次阴招,让他栽了个大跟头,凤连狠狠地训斥他,让他尊重温公公。让他服服帖帖,再不敢捋虎须。

这一世,好久不见,他倒是忘了。死太监最恨人说他蠢。只除了如今躺着的凤皇。

第61章:幸福

沈潘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子,也跟着出了门。

时候不早了。他该回去了。

日薄西山,晚霞四起,日光投下的影子穿堂过户。在那有些凋敝的宫院里,留下最后的热意。

沈潘回去的时候,宫门紧闭。一角墙上,有人猫着身子,蹲在地上,丝毫没注意沈潘回来了。

“在写什么?”沈潘踮起脚尖,轻轻走过去。刚好将自己的影子和明琼小小的影子重叠。

“啊?”明琼啊地叫一声。慌忙起来,下意识地就去遮住那面正在刻画的墙砖。“没什么。”

“我看到了。”沈潘坏笑一声。走得更进一步,挑了挑眉。

“哎?别看。”明琼惶然,惊起却抬头,抬起脚尖。匆匆遮住他的眼睑。

一双带着厚茧又白皙的手就那么覆在沈潘眼上。

明琼该是,一人过活的缘故。指腹上结了薄茧子。偏偏皮肤细腻极了。那种粗糙细腻的手,不轻不重,温柔地刮在沈潘柔软的眼皮上,让沈潘轻轻一颤,如牛喘般哼哧一声。

于是一双更加粗糙的大手就盖住了那白皙的玉指。

明琼指腹稍硬,手背手心倒是柔软。像是刚出锅的糯米鸡,柔柔糯糯,暖到人心窝。

沈潘擒住那支手。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来。像是摸不够般摩挲着,直直往怀里塞。

“哎,你这人。”明琼叫一声。通红着脸。猛地低头。

“嘿嘿。”沈潘嘿嘿一笑。眼睛一瞟,就讲青石砖上的字尽收眼底。

“你在写我的名字?”沈潘哂然。

他眼睛极好,那青石砖上的字虽然稚气,却是他的名字。

“我没写。”明琼红着脸,撇开,撅起嘴。拧着被沈潘抓住的手想要挣脱开。

长长的眼睫毛随着眨眼一颤一颤,像两只的蝴蝶,停在那淡粉如三月桃花上舒卷翅膀。

“好,好。没写。”沈潘真是爱极了他这幅样子,松了手。在原地傻里傻气地笑着。

“不过你潘字写错了。我的潘是姓潘的潘。不是攀比的攀。”

“啊?”明琼猛地回首。睁开了眼睛,清亮的眼睛看着沈潘,显得无辜。“谁说我在写你名字了?”

“……”

“好。你没写。没写。”沈潘摆摆手。

对着傲娇炸毛的明琼有什么办法呢?

“我本来写的就不是你。”明琼红着脸低声呢喃。那精致的脸蛋越来越红,像是猴屁股般。

“今儿去吃兰芷阁的糕点如何?他们的八仙过海可是一绝。”沈潘干笑着。忙着转了话题。

“啊?”明琼一怔。一双灿若星华的眸子像是流行飞过,瞬间里,流光溢彩。“好。随你。”

“不过,今儿不用出去吃了。”沈潘神秘一笑。聊聊摸了摸明琼顺滑的长长黑发,一顺到底。

黑如浓墨的头发被主人挽着,仅一根木簪束着,少年身姿纤细,竟有些羸弱之感。

是该好好养养了。

沈潘敛眉。拧着浓墨一样的星眉,思索着这几日的伙食。

“不出去吃。那如何吃到?”明琼丝毫没注意到他的手,眼神闪了闪,迟疑道。

“总之,咱们坐着,想好吃什么,东西会从天而降就是了。”沈潘漫不经心道。转了身。进了他自己做主占的屋子。

他早早就把暗卫调在了身边。就是为了以备这样的不时之需。

“那咱们就在这院子里等?”明琼迟疑点点头。跟在沈潘背后,搅着袖子。

“嗯。”沈潘讷一声,思索着进了屋子。

……

兰芷阁的糕点不错。尤其是招牌八仙过海。各种姿势,各种口味的糕拼在一起,缤纷亮眼。

沈潘倒只是单纯觉得味道还行。前世里,他也没吃过几回。只是觉得,明琼应该爱吃。

今儿明琼吃得却不多。

自从沈潘发觉明琼日日喝粥后,兀自拍了胸膛说要包了伙食。

他腿脚利索,身形无踪。一日三餐。从哪个宫里顺点,也没人知道。

顺来的当然都是好东西。

明琼自然吃得开心。

沈潘还准备这些日子把他尖了的下巴养圆实呢。

所以,今儿明琼得饭量就颇为反常了。

“吃不下?”沈潘皱眉。看了看发呆的明琼。少年拿了块绿豆糕,已然吃了一炷香了。

“没。”明琼脸色一僵。收紧了桌子下的袖子,神情恍惚。

“怎么了?”沈潘眉头紧锁。看那粉雕玉琢的脸上,失了活力。

有了第一顿吃鸡的前车之鉴。这些日子,他还特意注意着没给明琼吃些油腻的东西。

好歹没了荤腥。明琼饭量也见长。

如今可好?一朝回去了?

“没。没。”明琼摆摆手。将手里的绿豆糕啃了。猛地塞在嘴里咀嚼。鼓鼓的两颊一动一动的,带着一双沁水的眸,楚楚动人。

“你真好看。”沈潘笑一声。一脸痴相看着明琼。

“咳。”明琼猛地咳嗽一声。食物还没咽下去,哽在喉咙里,眼泪刷给就下来了。

“哎。”沈潘慌忙起身。倒了杯水,放在他嘴边。给他一口灌下去。“慢点。”

沈潘一边替明琼顺气,一边说着。替他掸了掸身上掉下来糕点屑。

“我好了。”明琼讷讷一声。抹了抹方才出来的泪。乖巧道。

“好。”沈潘讪讪收了手。有些不好意思。“你不愿意听,我下次不说了。”

他只是真情流露,哪里知道明琼如此反应?

吓到了他。倒真的是自己的罪过。

“不是。”明琼摇摇头。抓了沈潘的手又赶忙放下。眼睑低垂。落下泪来。

“从没有人,这样,对我好过。”明琼抹了抹泪。抽抽噎噎,终是憋不住了。

他是留在了北方的困兽。他是无根可依的浮萍,他是留不住春日的花,他是终将枯零的秋草。

他一出身便不收宠。他的母妃身份低微,没有爱他的能力。更没有理由。

本想着母凭子贵的人,反而因为羸弱的孩子更收冷落,又怎么会对着自己多好?

他在这深宫里,学会了踽踽独行,学会了坚强,学会了生活在这被人遗忘的角落。

唯一学不会的就是温暖自己。

而现在,却又一个人乍然出现。像是一团火热的光般。笼罩在他的身上。

他知道,因为他给他的是他最渴望的东西哇。

他也知道,这将会是他唯一的独一份的幸福。

第62章:来迟

可就是这独一份的幸福。却依附在一片迷惘里。

他们只是从未相逢的路人。在这深宫里,那一切的一切,仿若昙花,像是萤火,转瞬即逝,仿佛所有的温暖柔情,都是个笑话。

“你不该对我那么好。”明琼喃喃。睫毛扑朔,眼泪成了断线的珠子,一串串,落在衣襟里,浸染成一片颜色深黑图案。“我只是,我只是。”

“为何不?”沈潘心里一紧,打断他的话。看那双原本清凌凌的眼睛,因着沾了眼泪,变得朦胧胧,写不尽的迷离轻郁,仿若雾里看花。“我只想对你好,明琼。”

沈潘心里乱成一团。无措地坐着,只想把眼前的少年,抱在怀里,揉在心坎里,好好疼。

这是他的明琼,无论今夕何夕,这都是他的明琼。他看遍前世,心念今朝。对着所有的迷茫未来从未叹惋,纵使自己思念成灾,哪怕如今他仍然步履维艰。

因为上天给了他最好的馈赠。

现在他眼前的是活生生的明琼。活生生的会哭会闹会撒娇,会软糯对他笑的明琼。而不是当日今阳城楼下连捡都捡不起来的一摊血水。

他从来都无惧生死。他爹被贱人所害,没有死得其所。他娘陪着靖国公府送了命。从他逃走被凤连毫无芥蒂接纳的那一刻,他的命早已经是凤连的了。

他不怕死,不然他不会陪着明琼,一起上穷碧落下黄泉。

他不怕死,可他却不想死。他想和明琼一起活。他想让他的明琼,没有累赘,没有顾及,和他一起,继续当年烂柯山下的生活。

因为那是他的明琼。是很爱很爱他,愿意和他休戚与共,同生共死的明琼。

前世他们没有善终,所以这一世,他便是想着他的明琼,知道他的明琼日子不好过,也没有不顾一切的跑来。

因为,纵使跑到天涯海角,禁锢在明琼身上命运的枷锁也只会让他们重蹈覆辙。

明玦不能当皇帝。凤连必须当皇帝。这不只是他沈潘的承诺,更是他的执念,他的未雨绸缪。

他不知道,前世在自己遇到明琼之前的那些年。他的明琼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被明玦所胁,站在城楼上时,明明是绝望的,却又淡然。

因为明琼了解自己。情义两难全。便是明琼不跳,他也会攻城。

因为他是沈潘。

他知道,所以他宁愿自己了结,也不愿意让他沈潘,因了他的死,痛至癫狂。

他是沈潘。他是顶天立地,说一不二的沈潘。

所以,这一世,明玦必死。

“我只想对你好,只对你好。”沈潘眉目一软,试探着伸出手来,为他拭泪。

滚烫的眼泪落在手心,烫得沈潘心里一颤。

终究是低下头去,不敢将他抱在怀里。

“可你到底要离去。”明琼一抖,耸着肩膀可怜巴巴道。“我怕我不习惯。”

“你与我一起离开可好?”沈潘一愣。却原来,明琼在担心这件事情。脸上稍霁,咧着嘴,憨厚一笑。

“你与我一起离开。这清寒宫里,我自然会替你安排妥当。”

明琼只是个不甚重要的质子。他如今被凤连信任。在凤英荀这里到底就有了几分薄面。他若开口,凤英荀自然不会与他为难。

“我离开?”明琼陡然一惊,连着泪都来不及擦,霍地站起来,瞪着圆圆的眼睛却了无喜意。

“怎么了?”沈潘呆愣一瞬。脸上一僵,笑容凝在脸上,变得有些惶恐。

握紧了桌子下的手,垂下了眼皮。

“没。”明琼一呆,晃了晃,有些无措。“我没料道。”

“什么?”沈潘抿着嘴。泠然看着方才还凄苦悲伤的明琼,如今仓惶不安,再幽幽坐下。

“没。”明琼僵笑一声。对着沈潘苦笑着。深吸口气,到底垂下了眼眸。

“沈潘,我心悦你。”明琼冷不丁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泪珠低挂,摇摇曳曳,欲落未落。

惹得沈潘心里直痒痒。

沈潘这次没有忍着,抬起手来,将那滴泪拂落在手心里。“真巧。我心悦你好久了。”

……

晚上起了风,乌云遮了月光,夜色浑茫,让人看不清天地尽头。

沈潘站在院子里,背着手,久久伫立。忽然,树上风声,沈潘耳朵一动,眼睛一眯,盯着那院落的一角。

“去了双槐胡同右边第三户。那是李家的产业。”那院落一角想起一声。片刻后,树影一摇,声音落在风里。再也不见。

“好。”沈潘一愣。微微颔首。却丝毫未动。

“大人。”树影处又传来一声。“您明知。”

“你多言了。”沈潘眼睛冷凝,眼皮垂成一把剑,扫过去就是一阵森然的凉。

“是。”那处久久传来一声低垂的声音。

“可知,所来何事?”沈潘眉头轻皱,继而舒展。到底是问出了声。

这是他下午留在寒清宫的暗卫。却在刚才才归来。

“不知。来的那位功力不错。属下不敢轻举妄动。”这句话用的内力传音。那冷清的声音传过来让沈潘心里一窒。

“真是李家的?”沈潘同样传过去,带着一丝疑惑。

“是,”

“确定?”

“属下确定。”

“退下吧。”沈潘叹口气。终究还是问不出口。

夜深了,清风微拂,去了些许的暑热。倒是宜人。

沈潘看了又看那房门内影影绰绰的灯火。

终究是回了屋。

难道是他错了吗?

今日李家人来找的明琼。次次他想带明琼离开时,他的惊慌失措的反应。

沈潘一挥手,将拳头挥在了门板上。震起轻响。

原来,早在这个时候。命运的轮轴已然响起。

他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

第63章:梧州

沈潘近来去乾清宫倒是挺勤。日日里,温水还没伺候完叫死叫活的凤皇,沈潘已然端坐在了几案旁,看那堆得越来越高的奏折。

“咱们这么扣下来也不是办法。”沈潘看得疲了,歇下来,扶着头,有些烦躁地扣了扣桌子。

“咱家有什么办法?一天没有找出什么,你敢让他们走?”

温水也急,这么些官员调派的折子,一份耽搁一份险。他温水扣下的,日后那些反应快的,参他一本,他是一点办法也无。

“可咱们也不该这么个看法儿。”沈潘急得直挠头。

“那怎么看?怎么看?”温水狠狠拍着书案上,咆哮着。

这些东西,哪里是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看的?事关国祚,他沈潘要是敢让别人看,他就敢让他人头落地。

“这样。咱们先想想。”沈潘禀着气,抹了抹头上流不断的汗珠子。

“我有件事很好奇,李家费尽心思,一时间这么多动作呈上来干嘛?难道上了折子,就妥妥地能去?”沈潘缓缓吐出气来,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温水说他们要做的事就在这折子里。可他左思右想,觉得不对劲儿。这些折子不少,除了平日里的奏请,特殊的便是出自各家的调任。这些日子他像无头苍蝇般忙活,却了无头绪。还不如如今抽丝剥茧,慢慢来。

凤连教他的,遇事冷静,才是大庆。

“放屁。真当李家有那么大本事了?这请调的折子还不是咱们御批的?咱们不让他去,他就不能去。”

“事情就出在这里。”沈潘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随即指了指那成堆的公文。“温公公,这堆折子里,你想批几本准啊?”

“老子一本都不想批。这个时候的折子。不是浑水摸鱼就是唯恐天下不乱。”温水恨恨道。皇上多日不上朝,前朝本就动荡,这倒好,那些个折子向纸片飞般呈上来,说些粉饰太平,无关痛痒的东西便罢了,那些个旁敲侧击,抨击别人的,是想浑水摸鱼还是用折子淹死他?倒霉催的,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没点儿眼色呢?

“一本不批可以?”沈潘一愣。无辜看了眼温水。他没批过,他不熟。

“可以啊。明日咱们的尸体就能挂在城楼前示众了。”温水冷笑着,有些阴阳怪气道。一本都不准,那不是明目张胆地告诉人家这乾清宫里有人搞鬼?

“……”

“这些折子。若是皇上批,也要准个六成。剩下的三成,有待商榷,需得议了再议,放得批复。剩下能被驳回去的,也只堪堪一成。”温水泠泠道。叹了口气。力不从心极了。

都说帝王随心,又如何知道,恰恰是帝王才最不敢随心所欲。这天下之道,相互制衡相互羁绊,牵一发,而动全身,万古江山哪是那么容易维持的?

“一成?那么少?”沈潘皱眉。倒是也能理解。烈国皇权式微,三大世家渗透这几年。凤皇苦心经营得不容易。

“少虽少了些。可若是不让他们心想事成,方法多了去了。不能妥善处理,咱们还不能拖善处理?总之,官员调任,没那么容易。”温水冷笑一声,心里倒是不屑。总有刁民想害皇上,总有乱臣贼子想要江山。他可得守好喽。

“若是你,我是说。若是你是李家家主。知道梧州有铁,还能被你尽收入囊中,你会如何?”沈潘皱着眉头问道。

有一点他丝毫想不同。纵然有铁矿,李家练私兵也好,铸农具也罢。这些都不在明面上的事情,他们是怎么换成银子的?

换句话说。他们首要的问题,是解决运输问题吗?

寒水贯穿南北,是漕运之大河,这没错呀。可是,他们纵然在寒水边上遍布人手,除了做些明面上的生意有些便利之外,他们还敢运到这京城吗!

这烈国到底是姓凤不是姓李。若是李家有那么大能力,这烈国说不定早就改朝换代了。

说到底,还是没胆。不过也还好他没胆子,他越是没胆子就越是证明这其中。有猫腻。

“我自然铸武器啊。练兵啊。造反啊?”温水,撇撇嘴。能干的事情多了。他有一座金山,他难道还不知道怎么花?

“你有银子?”沈潘眉头皱得更深。质疑道。

“我卖铁,难道会没银子?”温水挑着眉。极为嫌弃沈潘。

这人难道看奏折看啥了?

事实上,片刻后,温水觉得傻的是自己。

因为无疑沈潘说到了点子上。

“那我换个问题。”沈潘眼睛越来越亮。嘴角一勾。眯着眼,放低了声音。

“就算是让他们占了寒水的漕运。他们能干嘛呢?”

“运输啊。!”

“运什么!”

“铁啊。”

“运到哪儿?”沈潘哼哧笑一声。对着温水挑了挑眉。

忽然。温水有如醍醐灌顶。

他要运到哪儿去,换句话说他要卖给谁?他能卖给谁?

这烈国上下,尽皆敌人。他若是有篡位的野心,他就不会把这铁卖给任何人。因为,不管卖给谁,都有可能在未来,让他被自己亲手卖出去的武器刺中心脏。

并且,便是让整个寒水被李家的人给握住了。那又如何?

私贩武器是死罪。他们敢用寒水这条漕运?

他们不敢。他们在折子上的这些,都是障眼法。他们真正想做的不是运铁。

而是找到买家。

铁到底不是金子。不能现用。

可他们能卖到哪里呢?

“梧州。”温水一锤桌子。和沈潘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第64章:询问

“你随我来。”沈潘敛眉道。轻叹一声,看着这屋子渐渐归于寂静。

血腥味弥散开来,让沈潘闻着皱眉。

这儿是李家的别业。怕也是被弃置的地方。

李家家主这手金蝉脱壳玩得妙。明修栈道,闹了皇宫,让他们以为要从那折子上的流程走,让他们盯着些鸡毛蒜皮小事的时候,暗度陈仓。人怕是早已经到了梧州了。

明玦年前就去了封地蕲州,如今,他们怕是已然商量好了。

梧州那块肥肉,他们是势在必得了。

只是,沈潘如今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弄清楚。

寒清宫里一片漆黑。夜寂蝉鸣,那杂草里的蛐蛐声都格外的寂寥。

沈潘忽然定在门口。迟迟不进去。

“大人。”身后的男子稍微愣神,随着沈潘停下,不解道。

他是暗卫首领,沈潘拿了玉牌,暗卫所有人都要听从他的调遣。他们此次虽说扑了个空,却也不是没有收获。知道了梧州危急,该是即刻前去才是,却不知为何,这位大人,站在这破宫门前,神情却是透着不虞。

“我突然想起。温公公那边,怕是有变。”沈潘眉头一紧。迟疑说道。“你今日可在那别院里见到前几日在寒清宫见到的人?”

“这?未曾。”

“速去乾清宫。”沈潘沉吟一声,猛地抬头急急说道。

“是。”身后的人急退出去,身子一闪,消失在浑茫不着边际的夜色里。

门外的沈潘驻足良久,直到身后再没一点声息。

“出来吧。”沈潘呼口气。缓缓走进去,轻扣着院中的石桌,细碎的声音在夜晚的凉风里轻泠作响。“我不会害你。”

回应他的只有院外的蝉鸣蛙叫。

沈潘呼吸一窒,颤了颤,对着那漆黑的夜里聊聊发呆。

“来找你的人是李家的。李家人利欲熏心,任意妄为,必然不会善终。”沈潘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幽幽说道。

“你。”沈潘忽然一顿,只觉得如鲠在喉,一片心绪堵在心头,说不出来,按不下去,吊在心口难耐又酸楚。

他们现在到底是没办法更加亲近。沈潘想对他好,对他更好,却怕吓着他。

只能亲眼看着他身陷囹圄,却只能如同过客般,在如此漆黑的夜里,缓缓沉沉给他忠告。

他何曾不想轻语呢喃,温柔缱绻,像上一世般,将他护在怀里,告诉他,莫要担心。他不是随波飘荡的浮萍,不是靠着大树才能过活的菟丝子,而是他沈潘的心头宝,朱砂痣。

“你还是莫要被他们牵连的好。”沈潘拧着眉毛,有如山峦突起,郁气不散。语气却是没由来的轻柔,像是一阵吹上心头的夜晚轻风。

“我知你有苦衷。”沈潘轻笑一声。眉目里是沉沉的不忍和心疼。

“你若是,若是,若是不介意,可以说与我。”沈潘踌躇着。放在石桌上的手微微舒展,蜷起,松开,再蜷起,再松开。

明琼之于宁国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之于烈国也只是个可有可无没半分用处的质子。

沈潘想不通,为何那李家人要几次三番地来这院子里专门找他。

更想不通,本该收线,不留下蛛丝马迹的李家家主。为何会特意留下那个李家别院来接洽明琼。

他们败了。因为李家家主怕是早已经暗度陈仓去了梧州。

可他还是想知道。明琼到底有什么重要的。能让那些人两世都来控制他。

“你真的不害我?”细弱蚊蝇的声音。摇曳在凉风里,像是一朵蜷缩着的花骨朵。

若不是沈潘耳力惊人,怕是都听不见。

“我不害你。”我害我自己也不会害你。

沈潘会心一笑。眼神一扫,瞥向那院角的一隅。

他在院外的时候就知道明琼躲在那儿。只不过,明琼定然是不愿意见到他身后的暗卫的。沈潘这才将那暗卫给支走了。

无论如何,明琼敢走出来,这是信他。

“你为何帮我?”明琼从院角的一堆杂物里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倒是显得镇定。

可声音里的颤抖却暴露了他的紧张?

“因为。心里是欢喜的。”沈潘叹一声。铜铃大的眼睛,眨也不眨,直直看着明琼。

直看得走近的明琼低下了头,让人看不清神色。“李家家主要谈生意,我是用来交易的货物。还有一个与我见面的人。那是来带我走的。”

“带你走?去哪儿?”沈潘心里一紧。虽是问了出来。答案却是在心里呼之欲出。

想想前世里,明琼出现在梧州。却没想到原来是有人苦心积虑,将他卖去了梧州。

“去梧州。”明琼一双潋滟的眸子一垂,轻声喃道。“买我的人是我二皇兄。具体为何,我也不知。”

“那又为何,迟迟不走?”沈潘皱眉。耐心听完,有些诧异道。

买明琼的竟然是明玦。可既然是李家的人来找明琼。那必然明玦和李家已经接洽了。

那又为何,明琼如今还得以在寒清宫里?

“本来打算走的你却来了。说来也巧。”明琼耸拉着头,声音又细又软,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你想跟他们去?”沈潘听了明琼的话还未来得及庆幸自己开的及时就惊慌道。

明琼却忽然抬起头来,抿着嘴,靠前两步,走近他,灼灼地看着他。

深夜里,那双眼睛却比黑夜更黑,更亮,亮得吓人,却带着无法言说的凄苦迷离。

“我刚来这儿年岁还小。这些年伶仃萧索,孤苦无依。我那皇兄都未曾想办法关照过什么,我还期待他对我有什么情分不成。在这儿寄人篱下,如履薄冰。离开了,又未尝不是看人眼色过活?左不过是别人的一条狗罢了。”

明琼鼻子一酸,落下泪来,豆大的眼泪落下来,砸在地上。“噗”的声音。也砸在了沈潘的心坎里。

“”

第65章:反转

“你别去。”沈潘红着眼睛,终是忍不住,伸出手来,抚上了明琼的眼睛。

那双眼睛又大又漂亮,流彩逼人,却哭得沈潘心里一颤。

沈潘神色一动,轻轻走近,搂过少年,将他放在怀里轻手拍。活了两世的人,却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孩子。

“你和我离开可好。”沈潘垂首,敛眉屏息,生怕自己再被拒绝。

怀里的少年是他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他们时间还长,可他还是希望早早地伴着他,陪着他,给他遮风挡雨,为他排忧解难。

夏日清月辉漫潵天际。深院里,寒光一闪,乍然如霜。

沈潘目光陡然一沉,搂住怀里人,往前一就,弯腰躲那突来的刀光剑影,趁势一闪,手上一甩,将明琼甩往门口。

“暗一。”沈潘凝然叫一声,挑着眉。

那刀影一顿,乍然,沈潘手上一把匕首从袖底溜出,直直袭上那黑衣人握刀的手。血雾弥散开来,在月夜下,宛如黄泉路上的一朵明艳的彼岸花。

沈潘凭空跃起,继而飞腿一扫。那影子骤然一躲,被逼至角落。

“沈大人如何知道是我?”那黑衣人吐出口血来,阴恻恻道。

“因为你蠢。”沈潘冷眼看着他,神色淡淡。“我方才问你什么?”

“你今日可在那别院里见到前几日在寒清宫见到的人?”

“没有。”

“自然没有,因为那个人就是你。”沈潘一垂,透着一股森然的凛冽。

“你又如何知道的?”那人冷冷道,佯笑着。潜藏在黑暗的脸上神色一紧。

“你可知我叫什么?”沈潘笑笑,神色如常,将两只手围拢在胸咬叉,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沈攀”那人幽幽吐出两个字。有些踉跄地立着。

“攀比的攀对不对?”沈潘一挑眉。假笑着。

“有何不对?”那人有些不耐烦,阴鸷的眼里有如喷火般。

“有啊。不才在下的潘取的是潘安之意。”沈潘朗声笑着。目光肃然。“只有当日来过这个院子的人知道我叫沈攀,但也恰巧,也只有离开的人,才不知道,我的潘是潘安的潘。”

事情其实很简单。这寒清宫偏僻,无人会轻易前来。便是轻易前来,也未必能逃脱暗卫的眼睛。

沈潘派暗卫只是以防万一,不是什么大事。却不曾想,这位暗卫首领暗一亲自前来。这是蹊跷一。

那日暗一告诉他,他不敢听到那人说话。却偷跟着去了别院。这是蹊跷二。一个高手,让人不好偷听他说话,更不会让别人知道他的行踪。暗一这是故意引他去那别院。

不过这两点,只能说明暗一心里有鬼,唯一让沈潘确定暗一就是李家人的证据还是明琼在墙角写的字。

明琼告诉他,那“沈攀”不是写的他的名字。那是写给谁的?那是写给想知道他身份的人的。

自己还是与明琼解释,他把攀写错了。于是,恼羞成怒的明琼将那两个字用碎石盖住了。谁也瞧不见,如果不把碎石扒开的话,

可是,暗一写给皇上的密信里。还是将自己写成了沈攀。

这只能说明,暗一就是让明琼写自己名字的人。

“我让人来看着明琼,来的却是你。那日你出去到天黑,只因着,你当日正和明琼商量,让他与你一同离开是也不是?而你,刚好监守自盗。做一出假戏,把我引去那个别院,给你去往梧州的主子争取时间。一旦那边拍了板,这边纵使天大的麻烦,你们也无所畏惧。即便皇上的毒解了,也无力回天。你们李家是铁了心的要造反。”

“那又如何?”那黑衣人笑一声。“凤家江山气数尽了,若不是那老东西苟延残喘,让三大世家互相制衡,鹿死谁手还说不定。如你说的,黄花菜已然凉了,便是你杀了我,便是我们没有查到你的身份,你也回天乏术。”

“你错了。今日,我能除了你,这凤家的江山,我就有本事保得下。你以为你主子去梧州是李家的机遇?岂知,这是自取灭亡。”沈潘沉沉道。

“好,好一条狗。”那人“噗”地呕出一口血来。仰起头,长叹一声。“我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们在京城里翻起这惊涛骇浪,只是为了浑水摸鱼带他走。却不曾想,结果会是这样。”

“你为何要带他走?他只是个没甚用的质子不是吗?”沈潘一愣。那粗黑的眉毛拧着,质问道。

“没甚用的质子?哈哈。”那人摇摇晃晃,咬着牙,往前走两步,唰地扯了脸巾。迎着月光,那张不甚奇特的脸显得格外狰狞。“沈潘,这次是你运气好,莫以为你们什么都知道。”

“哦。”沈潘淡定点点头。“你也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之前知道。你们李家狼子野心。是不是呀。李怀德,李公子?”

沈潘冷笑一声,未想到这位竟然也是熟人。李家家主李仁安的次子。上一世,倒是祸害遗千年。却不曾想,这一世,这么快栽在了自己手上。

“好,好,好。”李怀德脸上一白。狞笑着,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你技高一筹,李某无话可说。”李怀德闭上眼睛,叹道。

“不过。你以为你身后那位是什么善茬?总有一天他会变成一只咬人的蛇。”李怀德猛然伸出手去,眼睛像是淬了毒般扫向门外唯唯诺诺的明琼。

“他今日能连累我。他日必然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李怀德阴恻恻的笑。一脸的蔑视。

“不会的。”沈潘直愣愣道。咧着嘴,笑得开怀。“他不需要再自己保护自己。我的利刃,足以保护他。”

第66章:重逢

“那李某,就拭目以待了。”李怀德阴恻恻笑一声。

“不用你拭目。因为,你活不过今晚。”沈潘冷冷道。拍了拍手,那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我说谁呢?让咱家大半夜的兴师动众来捉人。李公子可好?”温水推开门,对着僵在门里的李怀德不阴不阳道。眼睛一抬,便是满满的凛冽寒凉。

“好好好。”李怀德笑容僵在脸上。蓦地颓然道。“看来李某今日插翅难逃了。”

李怀德再也不敢质疑,今日是他们自然筹谋已久的了。

“来吧。”李怀德闭上眼,温水后边出来一众太监,拿了锁链将李怀德绑上。带走了。

谋逆之罪,李怀德是洗脱不了了。

“这位沈公子。你可真的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经过门口明琼的时候,李怀德还是转头看了眼沈潘。

那人立得正直,立得无愧于心。父亲临走前告诫他。温水这人深藏不露,严丝合缝。唯有占地为牢。慢慢拖着他,吊着他,让他自己崩溃才是上策。

是他太过心急了。明明只剩下了收网。却被人破了网,反受其掣。

“我不用怀疑他。他做什么,有什么后果。自有我给他担着。”沈潘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痴痴盯着门边的明琼。

他被拘在这个皇宫里没了天,没了地。他便做他的天,他的地。

万般离合情怨,他上一世看破了太多。

若是得到的时候从未放手,是不是他的明琼就不会再入虎口?再淌着破碎淋漓的心,被人逼着,给自己递上刀子,将他的心划得更伤?

“这也是你的造化。”李怀德苍白着脸,对着门边瑟缩成一团的人笑笑。

“只是,他相信你,你可全身心地相信他?明琼。”

“他自然信我。”沈潘大吼一声。脸色猛地狰狞。

他自然是信我的,信我的。

是我不信他。

沈潘后退两步。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凄惶。

当日,酿成那样的苦果,又何尝不是自己不信他?

那是他的明琼,是他的一切。可也是别人送与他的细作。

他从未忘记。凤连也从未忘记。唯有明琼,为他们牺牲了所有。再被他抛弃。

“公子啊。咱家先回去了啊。剩下的但由你做主。”温水笑一声。神神在在,袖子一拂,出了门。

他温水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沈潘不管与寒清宫这位有什么纠葛,这次替他解了围,除了暗部的细作。就是对他有恩。

管他呢。

左不过是个翻不起什么风浪的小质子。难不成以后宁国来犯,他们拉着这位站在城头就能遏住千万兵甲?

可拉倒吧。

温水心里掂得清楚得很。乐乐呵呵地带着人撤了,还替沈潘关上了门。

月里清辉寒凉。静谧的院落被镀了层淡淡的银色。泛着点点星辉。

树影婆娑,沈潘只听得一寸细细的啜泣声。小小的,轻轻的。就在门边,一声声,锤着他的胸口。

“你莫要哭。”沈潘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深吸口气。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早些来找你。”

若是他再早些,再早些。是不是就能保护他?让他不用被人拿捏在手里?让他们不用在见面的时候痛心。

“没用的。沈潘。”明琼脸上还沾着泪,苦笑一声。

“你猜得到李怀德是奸细,那你猜不猜得到,明琼才是罪魁祸首。”冰凉又粗糙的手拂在沈潘脸上。

那双手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小小的,却满是糙茧。这宫里的生活,远比沈潘的想象中更艰辛。

“你猜得到是不是。你猜得出我在墙角写上你的名字是为了报信。你看到别院里的李怀德不在,你就率先来这里。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我。”

“你什么都知道。”明琼大喊一声。稚嫩的嗓音划破宁静的夜,像是悲号。

明琼瞪着大大的眼睛,任凭眼里的泪成串落下。精致无暇的脸上凄惘绝望到在月下苍白如纸。

“为什么?”沈潘呢喃,威武的汉子此刻无措地像个孩子。为什么他的明琼不能好好的,乖乖的?等着他来爱?等着他为他遮风挡雨。

“你不信我?明琼。无论你做什么,但有我担着。”

“我信你啊。沈潘。”明琼嘴角一勾,带着恶意的笑,眼神空洞,像一个悲伤的瓷娃娃。

“我若是不信你,我怎么会由着你查到我头上来?我若是不信你,你以为你能在你第一次来寒清宫的时候活着出去?”明琼正视着他,少年纯稚的脸上,咧着笑,闪着病态的疯狂。“为什么是你沈潘?为什么要是你?你可知道若不是因为你,凤英荀早已经魂归九天,我早已经去了梧州,替我自己报了仇。”

“你杀不了他的。”沈潘觉得胸口沉闷地痛。张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凤英荀不是这个时候死的。上一世他苦等到了凤连回来,看着他凤家的江山慢慢转危为安才无憾。

“为什么?我杀不了他?沈潘?”明琼忽然歪着头,一脸纯稚地看着他。“是不是因为,上一世,他活得太久了?”

“沈潘。你看出来明琼阴险卑鄙,猜得出明琼在与人虚与委蛇,在见不得光的地方生活。那你猜没猜到,明琼这一世变成这样都是为了你?”明琼低声呜咽,脸上收了笑,擦了泪。一脸平静。

“你说什么?”沈潘猛地站起来,大惊道。他,他的明琼竟然是。

“沈潘。你便是对我千般好,万般好又如何?凤连一句话说,“你便是再喜欢他,也不能将一个细作放在身边”你就把我送回了京城。送回京城好啊。我可不就逃出生天了?偏生他再一句话就给我个莫须有的罪名,让我真成了细作。”明琼歪着头。笑着哭。“我跑出去,准备南下找你,被真正的细作卖了,送回去。明玦囚了我,让我再回去送凤连上西天。沈潘你说,我该如何,你该如何?”

“我知道你那时候的苦楚。”沈潘闭上眼睛,低声打断他,不敢回忆。

那次他受袭兵败。凤连担忧他的安危才说的那番话。而他也是因为知道明琼是别人派来的,没有想到却真的不是明琼所为。

后来凤连提出让他送明琼回京,他便答应了。

说起来,到底还是自己不信任他罢了。

若是他相信明琼,定然会肃清身边的人。又怎么会让人钻了空子?

明琼再回到他身边的时候又怎么会真的要偷了军情,想将御驾亲征的凤连置于死地?

都是他的错。爱上他,却从来都不信他,看他真的被自己逼上死路的时候才后悔。

那时候后悔又有什么用?他破了城,看着下边流血漂橹,连着他的一抔骨血都捡不起来。被人践踏在泥里。和万千将士的血化在了一起。

“你知道我的苦楚有什么用?沈潘?若凤连是我。你当日会疑我吗?若我是凤连,你会毫不犹豫地将我送去京城?你这人,什么都分得清清楚楚,唯有情,你挥不掉,斩不断,苦苦相缠,你不知道如何是好。你不知道如何是好,那我便帮你。沈潘,我若是能护着自己,我又何须让你看着他的眼色?”明琼哭累了,气短吁吁,瘫坐在一隅,围拢着自己,不让沈潘碰他。

他再醒来就已然下定了决心。上一世明玦欺他,辱他。凤连防备他。生怕他在沈潘身边放了作妖的狐媚子。毁了沈潘。

这一世他得了先机,知道明玦要串通李家私自在梧州打造武器屯军。知道李家受着内侍太监温水钳制,知道和他一样同为质子的太子殿下有一支唯有他自己才能调动的暗部。

他知道的太多了。多得能让自己轻而易举地获得权势。他用梧州的秘密和李家交换,换得李家为他冒险给天子投毒。只要凤英荀死了,谁来替凤连守这江山?凤连终归会沦为像他一样被人抛弃的可怜人,

他要权势。他要地位。他不能只是个被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鹌鹑。他要杀了明玦报仇。他要毁了凤连,他要让前世里把他和沈潘推到绝路上的人通通去死。

上天还是不长眼的。他部署筹谋那么久,只等着李家去了梧州,暗度陈仓。等着凤英荀病入膏肓无力回天。

却在那一天,一眼看到了沈潘。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就遇上他?为什么这个人傻头傻脑的样子,却只知道一门心思地对他好?

那个对他好,对他温柔。和他一起度过缱绻岁月的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在错的地方错的时间遇上了。

明琼第一眼的时候就认出了他。认出了他的愧疚又温柔的眼神。那是他,那是自己曾经身死化为孤魂后看到的毅然陪他去死的人。

他抽出佩剑在脖间一抹的时候,他又怎么知道,自己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从他脖子上溅出的鲜血烙在透明的魂魄上。

疼。

第67章:重返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那么早地来。”明琼绝望地看着他。明月夜里,白皙的脸显得凄惨。

“我为什么来,你不是知道吗?明琼”沈潘替他擦了眼泪,软声呢喃。九尺的汉子,对着娇滴滴的人儿,碰一下都怕碎了。“皇天厚待,这真的不是我做梦?”

沈潘觉得,这世界上最让他高兴的事情。就是他看过了结尾,回到了开头。发现他的明琼站在他的面前。

这一回,他懂得了什么叫珍惜。

……

马车疾驶在山林里,惊起荒山野岭里一片鸟声。

五月的梧州气候沉闷。闷热的天气让人不消一会儿就能从盖在头上的汗巾上拧出水来。

“你要去梧州?”明琼侧歪在马车上撩开车帘和正在驾车的沈潘说话。

时不时用干净的帕子给沈潘头上擦擦汗。

“是。”沈潘凝重点点头。片刻后,漾着笑,右手一抬,将在脸上的手抓住,捏了捏。

“京城到梧州不啻千里,李家家主离开已有月余,你便是日赶夜赶也来不及了。”明琼咬了咬粉唇带着些许的迟疑,缓缓道。

“梧州是边防重地。便是来不及我也要去。否则李家真的和明玦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沈潘肃着眉道。

他早已经传信给了凤连。却不知道。这招他们该如何拆。为今之计,他也只能敢去梧州,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对不起。”明琼垂下头来。眼睑微阖,显得眼睫毛又长又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不是你的错。”沈潘将那只手放在嘴边亲了亲。怜惜道。“要怪也是怪我。”

“可是。”明琼抬起眼睛,看着沈潘的宽大的后背。沈潘的虎背熊腰直直对着他,像一堵墙一样,撑着他的天地。一低头看着他,就是他的全部。

“你要小心。”明琼趴在沈潘背上,摩挲着这人的衣服。粗糙的短打,磨在脸上有些疼。明琼把脸埋进去却久久舍不得放下。

“安吧。”沈潘后背一僵。又慢慢放松。叹了口气。挥鞭打在了马上。

……

梧州还是和沈潘经过时那么热闹。

酒肆茶楼不少,沈潘在梧州的揽月阁里听着吆喝声,埋着头在碗里数米粒。

“听说了没?李大人的二十七房姨娘。哈哈。”隔壁桌上的酒友未语先笑。笑声传在这大厅间倒是不怎么突兀。反正这里人声鼎沸。

“这位姑奶奶又怎么了?”另一桌上的人扭过头来,兴致勃然地问。

“也没什么。不就是半夜里趁着李大人去别人房里欢好的时候,拿刀进去,把李大人差点吓成太监。哈哈。”另外一个人从善如流接着话道。看来没少打听和八卦。

“啧啧。那娘们还真敢?”沈潘咋舌道。坐在桌上神神在在。

“噗。”明琼笑了笑。在桌底下伸出手,捏住了沈潘的大腿肉。

“这有啥?上个月新嫁娘追着光着身子的李大人满城跑又不是没有过。”另外一个幽幽道。

接着又爆发了满室的大笑声。

“乖乖,我疼。”沈潘坐在桌上龇牙咧嘴。

“这位祝家小姐虽然是嫡女却是二十有一了。若不是有问题,又怎么会千里迢迢来嫁给李淮安当二十七姨太?”明琼瞪他一眼。低声道。

“乖乖。”沈潘疼得吸了口气。明琼松了手才缓过来。心想他家这位脾气越来越大了。真疼啊。

“这全程有祝家什么事?干嘛要千里迢迢地嫁个有问题的女人来掺和。”这是他一直诧异还没有来得及问的问题。李家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乐意奉献的人啊。到嘴的肥肉让祝家咬一口?

“因为祝家有女人,有钱。”明琼低着头,看着一脸憨相的男人。这个人,怎么看怎么不聪明呢。

“李家管着朝堂,对着买卖生意哪里有握着皇商的祝家在行?祝家靠着女儿女婿们在烈国遍地都吃得开。”明琼微微一哂,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狡黠道。

“这样啊。还真挺麻烦。”沈潘悠悠道。说完给明琼碗里添了菜。“先吃饭吧。”

“嗯。”明琼一愣。乖乖接过来,好好吃饭。

揽月阁的八卦还在。沈潘却没再认真听。

这梧州里现在大鱼多的是。管他李淮安个小鱼作甚?

让他们再逍遥几天。

“咱们一会儿去哪儿?”明琼盯着那堆得比自己头还高的菜呆呆道。

“你先吃饭。”沈潘嘿嘿一笑,喜滋滋道。粗脸一咧。透着股子猥琐来。“吃完咱们再说。”

“嗯。”明琼低声应道。软软糯糯的声音,像是一支挠在脚底的羽毛,绵软得沈潘心里一痒。

……

晓气迷蒙,太阳还没升起。隐隐约约的高山轮廓里,晨峰雾绕,透着股静谧祥和。

“竟然是这里。”

那一处日入群动,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雾气,照在了山里,顺着点点层层的水气,蜿蜒而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光云笼罩里,那一片青红锗赤才缓缓现出来。

“你认得这儿?”前面的沈潘顿了步,转头笑道。

“和你看过了千百遍。便是它的背面也是认识的。”明琼歪着头。任由沈潘拉着。往那山里深处走去。

“是啊。便是这辈子没见过。在梦里却是不知道见了多少回了。”沈潘咧着嘴。在明琼的额角上亲了一口。轻声道。

“梧州的烂柯山。传说有仙人在此下棋。千年之久,也未参透棋理。”沈潘站着不动。将明琼的头抵在心口,轻轻抚着他的头发,闭上眼睛叹息。

“当年你院子里有一株桃树。”明琼任由他抱着吻着。看那光雾里,越来越清晰的山色。青山绕,云雾隐,光华流转,透着点点斑斓的光影。

“是啊。不过,那不是我种的。”沈潘笑笑。带着他继续往里。

光华流转处,景色越来越清晰。若是明琼还在驻足。他会发现,方才停留的地方,是一处隐隐绰绰的光影。光影里,一户院落半阖着门,院落里一株桃树,开了一树的桃花。花瓣点点,随风而落,轻轻落下,变成了一束粉光。

山穷水转,柳暗花明。一个平地里,绿疏草地,芳草萋萋。

“当年,就在这儿。”沈潘。看着刚好够一个院落的草地。“我从刚才走过的路上来,到了这儿。想着甚好,往后就住在这里,安家乐业。再出去时才发觉,这地方,竟然只有我能进来。”

“我也进来了。”明琼噘着嘴,反驳道。

“是啊。你进来了。也只有你进来了。”沈潘脱了身上的外衣,铺在草地上。自己坐着,让明琼坐在他怀里。侧仰着头,眼里沁着笑。

“这地方,从外看通八极,连四路。八极里,看似有路,其实无路。若是想进来。只能。”沈潘顿了顿。鼻子蹭了蹭明琼莹白细嫩的脸。

“只能。看天意。”沈潘沉沉笑着。“明琼,你闯到这里来是天意。进来了这儿,你就得陪我一辈子。”

“我才不信。”明琼歪着头,趴在沈潘身上软软道。

“你不信天意,难道不信我的心?”沈潘霍地抱住软软的身子。看着那双清润润的眼睛,认真道。

那双眼睛乌光粲然,眼里沁着夏日的清风,含着朦朦胧胧潋滟的宛然。宛然里唯有沈潘这个人清晰得让人难以忘怀。

“你前世从不与我说这样的话。”明琼红绯着脸。看着那人一本正经憨厚朴实的样子,却唯独话里轻佻得让人脸红。

“那我这一世好好与你说。”沈潘直勾勾盯着那粉透的脸。迫不及待地狠狠亲了一口。轻轻道。

“我要再建一间房。在这儿。”沈潘拍着明琼的背,悠悠说着。

“好。”

“还要再种了桃树。”

“嗯。”

“春天里看花,夏天里吃果子。”沈潘嘚瑟道。“你不是喜欢看桃花?”

“好。”明琼应和着,乖巧歪在他怀里。

“到时候等咱们回来。安安心心过日子。”沈潘眯着脸,勾着笑,悠哉悠哉。“管他劳什子的江山。又不是咱们的。”

“嗯。”

“哎呀。我又有媳妇儿了。”沈潘把明琼搂得更紧。得意道。

“呸。谁是你媳妇儿?”明琼啐他一口。

“行。那我当你媳妇。”

第68章:想他

山林寂静。马车经过惊起群鸟。引来片刻的嘈乱声。

沈潘在密林里看到了另外一辆马车才停了下来。

下了马车。微眯着眼睛,看向不远处的人。

他老早就写信给了凤连。凤连却让他在这里等。

给他的一封回信里也只寥寥几个字。

“你且看他。”

他倒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沈潘对着那安安静静的马车轻皱着粗黑的冷眉。“可有人?”

“你果然还是如以前一样。”马车里的人清朗笑一声。片刻后撩开了车帘。

一张面,眉眼淡淡,斯文又淡定。

不是范送是谁?

“是你?”沈潘看着他心里豁然一紧。看着他神色轻松的样子,迟疑一下。到底是咧着嘴,给了他一拳。

“是我。”范送微垂着头。摸了摸鼻子气定神闲道。“近日可好?”

“还好。”沈潘粗声粗气哼一声。倒是将他从上到下午打量个遍。“春风得意?”

“一般一般。”范送淡笑着。看了眼沈潘,对着他身后的马车一哂。“怎么如今这么小心?连见故人都坐马车?”范送揶揄他。

其实沈潘哪里知道他今日来见的人是范送?

范送只是觉得奇怪,因为便是不见故人,沈潘这样的粗人,又哪里是会想着坐马车的人?

“那当然。一路上都在坐着。”沈潘勾了勾嘴角,诡秘一笑。他知道范送在想什么了。

“我一个人自然是不用马车的。”沈潘朝着马车走去。边走边道。半撩开帘子,对着里边的人伸出了手。

里边的人便乖巧地伸出一只手来,放在沈潘手心里。撩起帘子,含笑看着沈潘。

“我兄弟。叫范送。”沈潘朝着范送努了努嘴。

范送却是一怔,眼里晦明莫测久久地打量着明琼。

“范大哥。”明琼对着范送点点头,颔首道。眼里沁着些微的笑意。翘首看了眼神色不动的沈潘。

“你是。”范送看着他,眼里蓦地一凉,心里一窒。

“我以为你知道。”沈潘咧嘴一笑。握着明琼的手。亲昵地拿满是胡茬的下巴蹭了蹭明琼光洁白皙的额头。

“我也以为我知道。”范送淡声说道。轻弯唇角,却不知道该上扬还是下弯。

我以为你早已经心有所属。再看不进去卿卿众生。

却不想,原来这人来得比我还晚。

“唔。其实你是不知道的。”沈潘嘚瑟一声。搂着明琼,将人比鸡蛋白还要粉嫩三分的脸颊放在自己下巴上蹭。

被明琼不动声色地捏着后背腰的肉转了一圈。

“乖乖。疼。”沈潘脸上笑容一垮,僵着脸,深抽了一口气。

“你也知道啊。”明琼皮笑肉不笑,娇羞一样,将脸埋在他粗黑的脖子里小声道。

“乖乖,这不是旁人。”沈潘疼得龇牙咧嘴,抱着他的小心肝,扭着腰。

“士别三日,倒真让我另眼相看。沈兄弟你这脸皮倒是与日俱增。”一旁的范送泠泠然道,转过了头,朝着马车走去。

沈潘这才放了明琼,摸摸头。嘿嘿笑着。

“呸。都是你。让人看笑话,”明琼啐了他一口。那双滟滟的水眸瞪着他,嗔怪着,那泛红的眼角向上挑起,像是画了的眼线,透着妩媚又清纯的韵致。

这样的人,确实能将人迷得颠三倒四的。

范送抿着嘴,连着表情都没变。看着沈潘将明琼的腰一搂。上了马车。

“我没想到今天来的会是你。”沈潘上了马车,倒是正经得多。眼睛眨也不眨,对着范送幽幽道。

他是真没想到。凤连让他来,可没有告诉自己,和他接应的会是范送。范送不是在明玦身旁?又怎么能如此光天化日下行事?

“你还是很习惯的。”范送神色淡淡,冷笑一声。

“看着是你,虽然奇怪,却也安了一半的心了。”沈潘摸了摸鼻子,讪讪道。“烈国国势不妙,你若是与凤连微微联手我好歹放心些。”

“我便如此让你放心?”范送却是不搭他的腔。沉默了良久才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

“何止安心?更是妥帖。”沈潘嘿嘿一声,露出个傻里傻气得笑容。

“那好吧。”范送叹了口气。似有感触般,沉吟道。“我定然不辜负你的信任。”

“何来辜负不辜负?你的大恩,不言谢。”沈潘倒是凝了神色,颇为认真地对着范送拱了拱手。

“我也没让你谢。”范送深吸口气,淡淡道。“罢罢罢。我又何必钻牛角尖?”

终究是没有缘分罢了。范送微沉着脸。看着明琼低眉顺眼,不知怎地,想到了同样白净的少年。

孙子锐是比他要跳脱好多的。范送认真想了想。却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有点想他。

第69章:妙计

“我重新说与你吧。”范送忽然道。再抬起头来,倒是多了份平凡柔和的释然。

“嗯。”沈潘随口应一声。扶了明琼上了范送得马车。将他要坐的垫子拍了拍,才将他按上去。

范送却不理他。看了眼明琼,悠悠然然。

“沈潘,梧州保不住了。”范送风轻云淡的口气,像是闲庭信步随口一般的玩笑。

“你说什么?”心不在焉的沈潘猛地回首,眼里黑沉若乌玉,却透着凛冽的寒霜。

范送却不说话了。只默然盯着沈潘。等着他回过神来。

沈潘只觉得还握着明琼的那双手一颤。僵在原地,动也不动。

良久才转向范送。“梧州不能丢。”

梧州不能丢,没有谁比前世守了梧州那么久的自己更理解至深了。

梧州地势特殊,再往北一马平川,往南却是有天堑为屏。若是梧州丢了,襄州,望州必然就守不住了。

这三州呈三角相互扶助。恰恰是烈国边疆的门户。

再往北,就能直入京城。

“梧州不能丢。”沈潘张了张嘴。缓缓坐了下来。皱紧了眉头,刀削斧刻的脸上的愠怒一闪而过。

若不是这人是范送,他怕是早就动手了。

“梧州已经丢了。”范送抿着嘴看他。李淮安在梧州多年,盘根错节,梧州早就已经成了个铁桶。

他就知道沈潘知道梧州的重要性。

不然他也不会听了凤连的建议,亲自冒险来和沈潘交涉。

那个计划很冒险。却不得不说很让人惊艳。

更惊艳的是那位即将以稚子之龄登上帝位的少年天子。

如此心机,如此的格局。纵是烈国此刻内忧外患,范送也能肯定,假以时日,必当一飞冲天。

只是。这一切的一切可是都在凤连的预料中?

范送幽幽看了眼安坐在沈潘身边的少年。少年柔柔顺顺,坐在沈潘身旁,一双大眼睛波光流转,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不管看哪儿,却总会时不时地看一眼沈潘。

那张纯稚的脸,那双氤氲着朦胧水汽的眼睛,能看着所有的物什淡然不动。唯有对着沈潘,会带着一抹让人会心的羞怯,透着让人看着怜爱的紧张。

至少,这个,凤连怕是怎么也猜不到吧。

人呐,到底是不能太自信。

范送忽然笑一声。优哉游哉,舒展了眉头,这笑声从心里发出来。没了方才假笑时的不愤。温沉的眼睛看了看恨不得和他剑拔弩张的沈潘。泠然笑出声。

“丢了就丢了。别一副我欠你钱的嘴脸。”范送哼一声,对着这人这么个嫉恶如仇的性子倒是不知道该不该夸。

“他知道吗?”沈潘牢牢盯着范送。心里却是淡定的。

与其说是他相信范送和凤连不会弃梧州而不顾,还不如说,他信任他们本身。

不管他们做什么,自然是有理由的。他只需要配合。他沈潘无愧天与地。更不会做对不起兄弟的事。相反亦然。与其相信范送和凤连有办法。不如相信他们不是这样的人。

他们是他沈潘的兄弟。

“他自然知道的。”范送叹了口气。忽然肃了脸。掸了掸衣角,垂下眼皮道。“我身份特殊,知道的东西不多。详细的待你回去一趟。他自然会与你说。我要与你说的,是我需要做的。”

“你说便是。”沈潘一愣。垂首坐好,认真听。

他在烈国时候离得远。总有些不知道的。怕是在他离开的时候出了些变故了。不然范送不会如此小心。

“那好。沈潘。”范送喃道。“你要做的,就是什么都别做。作壁上观。”

“你说什么?”沈潘心里咯噔一声。看着范送不可思议道。

“李家不日前找了明玦。如今他们已然定好了买卖。沈潘,你懂吗?这是,牵动两国的大阴谋。”范送捏了捏额角,风轻云淡道。

“我不懂。”沈潘迷茫摇摇头。“这些背地里的买卖,还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招摇过市促成?为何要看着?他们这是谋反。凭什么要纵容他们。”

“因为他们气数未尽。若想让他们灭亡。只能让他们自己拿刀朝着自己脖子上送。”范送低下声音沉声说道。“李家和祝家已经咬住梧州不会放了。势必要把烈国搅得更乱。你有没有想过。凤连一日没有借口回去,他就一日地鞭长莫及。没了凤连的烈国,就是一盘死棋,这一次你替凤连解了围,救了凤皇。可乱臣贼子不除,下次呢,下下次呢?你该如何?”

“我怎么知道该如何!我只知道,任由他们买卖武器,那是养痈成患。”沈潘粗声粗气道。因为激动,涨红了脸。

李家握着朝堂。祝家财能通神。若是让他们得了武器,囤养私兵,那他们造反不是顺手拈来?

“成患不成患也不是你说的算。”范送打断他的话。脸色不变。“你说的这些倒也有解。只不过,你得听我把话说完。”

“烈国三大世家分庭抗礼多少年。如今李家和祝家结了盟。那另外一家又该如何?干看着?不可能。与其让他们自相残杀,不如咱们直接引张家入局。只要他们互相牵制,只要他们还想一家独大,他们就不可能有出息。”

“你说的轻松。”沈潘嘟囔道。”烈国便是险中能求安。那宁国呢?明玦若是做成了这买卖。招兵买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打去了盛都。让我三叔那安乐窝变成乱坟岗。”

不是他不信他三叔。只是他三叔平日里懒散惯了。他害怕,睡多了高床软枕,懈怠了。被人有了可乘之机。

“所以你三叔不能不动。”范送淡淡笑道。“明玦想做什么,由着他做。只要你三叔后边那位得了正统,他翻不出什么幺蛾子。”

“这么些弯弯绕绕的。你到底想说什么。”沈潘越听越糊涂。皱着眉,粗声粗气道。

这方方面面,他都知道。可是混在一起,他缺听越迷糊。

“山人自有妙计。”范送却是停了停。扫了眼有些气急败坏的沈潘。目视前方,云淡风轻。

第70章:抢劫

“我问你。明玦也好,李家也好。他们还缺什么?”

“东风?”

“……”

“他们缺能帮他们把银子洗白的人。”范送瞪了他一眼。

“李家不缺。祝深已经入了伙。”一旁的明琼温声道。

“祝家不会入伙。”范送幽幽道。将手放在坐榻上缓缓沉吟道。“李家家主那样的人。连把梧州的武器卖给他都不舍得。又怎么可能让他分一杯羹?”

沈潘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扭头去看明琼。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李家连日日在京城打交道的祝家都不信任。那又怎么可能去信任一个被锁在宫里的一个小小质子?

那明琼做的一切。

怕也是在自寻死路。他想与虎谋皮,利用李家。却不曾想,李家那老狐狸怕是打的扮猪吃老虎的主意。

沈潘鼻尖一酸。蓦然地将怀里的明琼搂紧。心里又是庆幸又是心疼。

若是自己没有出现。他的明琼现在又是什么样子?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被人利用还要受制于人,怕是连着一天的安寝日子都没有。

沈潘想到这里,心里就刀搅般地疼。

是他的错。他的明琼虽然聪明又怎么能够拿捏得住那些人?左不过是为了不再重蹈覆辙罢了。

他只是走错了路,选择错了方式。而自己又差一点失去了他。

沈潘哧一声,忍住眼泪。将明琼抱得死紧。贴在自己身上贴得紧紧的。

明琼自然听出了范送话里的意思。脸色一白。粉唇失了血色,倚着沈潘,小声嗫嚅。“对不起。”险些酿成大祸。

“错的不是你。”沈潘恨不得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让他不受一点伤害。他的明琼不该是玩弄权术心计的人,他的明琼,只需要天真烂漫地受尽他的宠,万事无忧。

沈潘靠着明琼,两片唇贴在他耳边轻轻呢喃。“你忘了。我们还要回去,安心过日子。”

“对不起。”明琼豆大的眼泪滑下来,落在衣襟上,点点泛凉。

“你没错。只是这儿不适合你。”沈潘替他拭了泪,眼里坚毅如铁。“你等我。”

等着我打马归家,从此隐居山林。将那浮华斩断。

只待得他替凤连打下江山。

上辈子,他欠了凤连一个义字。这辈子,他便赔他江山。可上辈子,他欠明琼的,他只能用这一世来还。

“我该如何?”沈潘抿着嘴,看向范送。“我无什么宏图大略,能给他的只有一身蛮力。”

“可你为了他抛头颅,洒热血。为他结了善缘,做了你能够做的一切。”范送将他们两个人的情态看在眼里。却不知为何沈潘这么的悲怆起来,只得清冷说道。

“有一件事,我其实一直没有理解。”范送似是低垂着眼皮,眼里晦暗不明。“你与他从前并没有几分瓜葛。又为何,为他做到如此?”

他当年以为沈潘为报父仇,所以自己甘心为他只身赴险,身在曹营心在汉,暗里为着三皇子谋划。再后来,却见他为了凤连忤逆沈清,为了凤连东奔西走。

他以为他们之间是一份情。是一份超脱生死,牺牲一切的情分。

可若是沈潘对凤连有情。那他身边的少年又该如何?

若是没情,沈潘没由来地为了凤连,这也说不过去吧。

“没有为什么。我相信他能救出自己,也能救出万千百姓。”沈潘抿着嘴。马车里幽暗的光线里,为他冷峻的脸上添了分柔情。

范送只看到那对薄唇一张一翕,宁静幽远地让人觉得这位粗壮又豪厉的汉子身上竟然有些温柔敦厚。

是呀。哪里有为什么?沈潘又何时权衡过利弊?范送笑笑,不再多言。

多久以前。这样的沈潘,也曾这样对过他。

那个耿直的汉子,板着脸,找到他的家门口。亲自给他赔不是,替他谋前途。

或许不是这样的沈潘。他还在某一处的破街烂巷里,受尽欺负,无以为生。

其实这样也挺好不是吗?他遇到了这样的沈潘。纵是过客,也受益匪浅。

范送颔首轻笑一声。“你且看着他们窝里反。只要能救下祝家家主祝深,不怕他们联手。”

“我懂得了。”应诺一声。“我该留在梧州,看着他们。”

“不不不。你不能在梧州。”范送道。“梧州城里遍布李淮安的人。你进去了很容易独木难支。”

“再者梧州城太过惹眼。祝深老谋深算,不会不防备梧州。在梧州城明晃晃地坑祝深一把被祝家人捉住把柄闹出什么幺蛾子。还不如暗地里,等着祝深自己出去自寻死路。”

“祝深自己要去的。还不能在梧州。”沈潘喃喃道。赫然抬起头来。“望州。”

“不错。你就是要去望州。”范送轻点头。

梧州是烈国的门户。可若是没了望州和襄州,梧州去京城就没了路。

襄州是水路,贯通南北。虽然便利,可漕运不是祝家说了算。这条路太过明目张胆。没有几十年的关系疏通,太过危险了。他们便是想用这条路,一时也没有办法。

沈潘忽然就很理解。为什么当初呈给温水的那些折子里,算是调往寒水的官员。虚晃一枪是一回事,李家也是想浑水摸个鱼。若是事成,往后几十年,李家拿到了漕运挤掉了祝家,不怕有人给他脸色看。

便是事不成,往后的日子不多的是?只要他们李家还在。渗透到哪里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得不说。这算盘打的还真是响。这是个从来不吃亏的主儿。

可如今襄州这条路还是走不通的,他们就能从望州打主意。

“听说望州另有一条连着西北。到了西北,过了南坊关,离京城就近了。莫不是他们想走这条路?”沈潘细细思量道。

这条路不容易走。可官道不能走,水路走不通。祝深既然充当了洗钱的角色,那定然是要有一条稳定的路的。

望州,是祝深的必经之路。

……

天高云淡,日上中天。

梧州往北,望州往南。一条崎岖的小路上,一对灰扑扑的车队,不紧不慢地往前挪。

“大人。再往前,过了石溪村就是连绵的山,不若修整一番,等着接应的人来了再走不迟。”车队中间,一人穿着黑色短打,神色冷峻,躬身随着一个小马车向前走。

“修整啊。好。”里边的人随意应一声。大咧咧道。“提高警惕些。咱们这一趟,只为探路。莫为了些俗物,伤了性命。”马车里的人探出身子,笑嘻嘻道。一身珠光宝气的打扮,亮蓝色的缎子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光。

“是。大人。”马车下的人眼神一闪,行了礼匆匆而去。

石溪村在望州城也不算个有名的地方。

若是有特别的地方,那便是石溪村能靠山吃山,借着那连绵的山脉,赚点买路钱。

就像现在这位。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石溪村村头杵着个彪形大汉。一把锄头靠在身上,一个人站在那儿竟有一夫当关的气势。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对不对?”马车里的人摇着头,晃着脑,优哉游哉,散漫着步子,走了出来。“我说这儿鸟儿不拉屎就算了,怎么连抢劫的话都不能推陈出新些呢?这树是你栽的?路是你开的?年轻人啊。打什么诳语?”

“少废话,我就抢个劫。留点钱财,俺护着你们出山。否则你们别想从这儿走出去。”那人哼一声。对着嬉皮笑脸穿着亮蓝色袍子的男人挥了挥锄头。

石溪村靠山吃山不假。只是这吃山的方式更加环保经济罢了。

“你护着我们出山?哈哈。这路还真是你们修的?”那男子夸张笑笑。围着壮汉走了两圈,轻挑了眉。“你说能护着我们,就能护着?”

“那当然。”壮汉哼道,拍了拍手。提着锄头走到村头树前。

村头两棵树,几经百年。粗得须一个成年男子双手环抱。

那壮汉在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拿起锄头就是咬牙一挥。

刹那间。只听着一棵大树,应声而倒。荡起一地尘嚣。

“好。好,好。”那穿得亮眼的男子拍了拍手。朗声笑道。解下腰带上的钱袋子,掂了掂,递给了他。“壮士,承蒙照顾了。”

那壮汉倒是也不怵。提过袋子,打开来。看到一袋子鸡蛋大小的黄金,凛然吸了口气。

“乖乖啊。”汉子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标准流利的乡间野调在空旷的四周显得清晰又粗犷。

“收着吧。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这山,你可得帮我走出去。”男子不知从什么地方掏来一把扇子来。扇面上,金丝勾成的祝字,随着扇子摆动,晃眼不已。

那人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在村边路上走。像是散步一般。

“好嘞。”壮汉轻快答应一声。收好了钱袋。追了上去。

只猛一回头。不期然,看到一双凛冽得眼。

第71章:抢劫

夜深人静,月上中天。最适合杀人越货。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石溪村最好的院落里,只听得噗嗤几声。那偶有的微弱惨叫声还发出来就被湮没在狂吠的狗叫声中。

“哎呦。李侍卫。我这还没出去呢。您就迫不及待想杀了祝某人了?”亮蓝色的袍子在月光下也闪得亮眼。

“你不在屋里。”一身黑衣打扮的转头惊道。看向祝深的时候,眼里杀气弥漫。在这宁静的夜里显得阴森。

“知道你们要杀我怎么可能还在屋里?”祝深唰地打开手里的扇子。悠悠地扇了扇。

“你如何知道的?”那人肃着脸,眉头紧锁,诧异道。

提前暗杀是他自己的决定。主子让他送祝深到了京城边上的时候再解决掉。可他却是不能再等了。白天的举着锄头的壮汉让他不安。

这是一条偏僻的路。穿过连绵的山才能到京城。不同于官道的畅通。

山水重重,他不知道进去了自己还有没有能力杀了他。与其磨蹭,不如自己探路。

反正祝深早死晚死都是死。

却不知,祝深为何会知道自己今晚要动手。

“李居明只派你来实在是在看不起我了。”祝深装模作样地叹惋一声。摇摇头。

“我是个商人。你不知道吗?商人眼里,所有的东西都能买卖,唯有自己的命,舍不得。”祝深用扇子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头,笑嘻嘻道。

李居明那个老狐狸小气巴拉的人又怎么会让他跟着吃肉?指不定心里想着把他当枪使。

如今他好不容易摸清了消息。准备逃之夭夭了。又怎么会轻易相信他的人?

他是不知道这位什么时候杀了他。可他时时刻刻都在防备着。

命只有一次。他周深自然珍惜。

“行了。上路吧。”祝深打了个哈欠。“别耽误我睡个懒觉。我明日里还要起早呢。”

“你以为我打不过你?”那人哼一声,对着祝深懒散懈怠的样子颇为不满。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周深挑挑眉。表情变得极为丰富。“我自然是打不过你的。可是有人能啊。”

祝哼一声。下一刻,方才与他说话的人倏然倒下。闷响一声,归于寂静。

“谢谢了。”祝深冲着黑暗处拱拱手。喜笑颜开道。

“不用。”沈潘粗声粗气道。抵着锄头。站在这院落的角房前草棚前。“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本分事儿。”

他一身黑色短打,隐在夜色里,连着月光都照不到。若不是不说话,还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儿。

“壮士。”祝深手一拱。满脸的慕濡。

可惜天太黑,又太远。沈潘看不到。

“不敢。”沈潘豪气还一礼。郑重道。

“不知壮士从业几年?可有转行打算?”祝深挑挑眉。殷勤问道。

“本地人。谋生无路,无奈落了草。转行便算了。这营生来银子快啊。我还要养着娇妻媳妇儿呢。”沈潘杵着锄头抠抠鼻子。像是在与祝深聊天般。

要是能忽略周围的血腥味就好了。

“那若是有比这营生来银子更快的呢?”祝深惊喜道。带着殷切希望的眼神灼灼注视着沈潘。

可惜天黑,沈潘还是看不到。

看不到,感觉的到啊。感觉到了的沈潘心里一耸。头摇得像个拨浪鼓。“那也不成。我媳妇儿在家等我呢。我得回去睡觉了。”

说罢,摆摆手。匆匆而去。

“哎?”祝深看着那人几乎融在黑夜里的身影气得咬牙。

果然穷山恶水啊,刁民就是多。

祝深翻了个白眼。蹲在院子里聊聊等天亮。

他本想买个能带路。能打架的奴仆的。奈何这奴仆太过古板。倒是可惜了。

害得被杀光小弟的祝深只能等着天亮了。看看有什么活口。有什么办法。

他得回到京城。不管接下来李居明干什么他都得回到京城。这儿杀人越货还是好的。不回到京城。祝深只害怕夜长梦多。

祝深反正对着这条路满意极了。土匪当道,往后里运货多安全?

祝深想到这里,就高兴的哼歌儿。

第72章:嗯哼

沈潘却是麻利走人了。到了一家农户院子里,敲了三声门。

隔壁的狗站起来不安地叫了两声。随着“吱呀”的一声开门声响起,又躺了回去。

“解决了?”明琼开了门。让着身子让沈潘进来。

“解决了。”沈潘点点头。关了门。连着灯都不点。“这回可是个大的。”

“有多大?”明琼坐在椅子上,贴着沈潘,柔柔问一声,将脸靠在沈潘身上,嘴里勾着笑。

“够盖个大屋子藏着你了。”沈潘搂着他。摸着黑在明琼嫩白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半是戏谑道。

“今日你杀了人。不会惹上事吗?”明琼说着。唰地心头一热。热气上了脸,羞得他只往沈潘怀里躲。

沈潘把手,伸进了他衣襟里在胡乱地摸。

“惹上什么事?咱们这也不过是黑吃黑。”沈潘冷笑一声。

感觉到怀里的东西越发地往自己身上靠,心里一阵激动。语气倒是不变道。“况且咱们收了人家的银子,合该救他一命。日后占了这个山头,咱们就是山大王,打家劫舍是不能干了。我看啊,沿途收些保护费就够咱们嚼谷了。看看。这么多。金的。”沈潘嘿嘿笑。好歹收了手,掏出了祝深白天给他的一袋金子,往明琼手里塞。

……

门外的狗寂静无声。

祝深坐在村头还剩下的一棵树上晃荡着腿。仔细听暗卫将方才沈潘的话一字不漏复述给他。

“看样子真是新来的山贼?这也太巧了吧。”祝深一手抱着大树,一手摇着扇子。呼哧呼哧地,扇得又急又快。

“主子何须费脑子?一刀杀了便是。”一旁的暗卫蹲在另一个树枝上,肃声道。

“杀了干嘛?”祝深一扇子下去,将那暗卫的脑袋敲得梆梆响。

“咱们想闷声发大财,还不得找个帮手?”祝深嘻嘻一笑。靠在树上,仰头细思。

良久,才转了转有些发酸的脖子。

“还是放着吧。给李居明那老王八蛋找找晦气。这望州可不是他的。”祝深下了树,优哉游哉道。

“这石溪村不一般。莫说官道就在山前头,便是另辟蹊径这儿也是必经之路。”

李居明想卸磨杀驴?他就让他看看,没了自己,他们李家怎么办。

“走吧。咱们叫上人。收拾东西,赶紧回京。”祝深冷笑一声。

“咱们。不进山开路了?”那暗卫诧异问一声。

“开路?开什么路?给谁开路?此去京城多少里?等着咱们开路回京城,李居明早篡位当皇帝了。”祝深气得瞪了他一眼发着怒道。

李居明把他引来这里是为了杀他的。开路什么的。由头罢了。

他和宁国那守边的皇子生意做的如火如荼,哪里会把东西运到京城?这空手套白狼的买卖,又哪里需要从京城老巢里运东西出来?

若是他猜的不错,李居明怕是不准备回京城了。

要是他也不会回去。

梧州多好?边戍重地,有粮有钱有武器。最重要的还是天高皇帝远。就是造反了,一时间也奈何不了他。

这个时候,梧州大局已定。他定然要赶快回去布局了。

李居明吃肉不让他喝汤,那他就在虎口夺食。不让吃是吧?那他就拿下望州。没了望州和襄州的支持,梧州孤掌难鸣。

至于刚才那个赚点小钱的山贼头头。

无伤大雅。

祝深还打算让那山贼给还没放开手脚不敢明目张胆造反的李居明找找晦气。

“派人查查。这周围有没有哪个地方,被平了山,剿了山贼。”祝深聊聊道。仔细拂了拂他那身在月夜里亮闪闪的袍子。悠悠走了。“哦。对。把尸体埋了。入土为安嘛。”

……

“他们这就走了?”天泛着白,明琼歪着头,趴在沈潘身上。身子懒懒得不想动。

“咱们现在还没打扰。自然是走了。”沈潘低声一笑。躺在床上,眼睛一垂就看到趴在自己身上的毛茸茸的脑袋。

再往下,是个莹白如玉的耳垂。

明琼的皮肤很白,有着清润的光泽,像是刚出锅的糯米,又软又糯。还透着淡淡的清香。

沈潘有点饿。

“呸。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明琼唾他一口。脸上透着绯红,在他胸前拱了拱。

“乖乖。别动。”沈潘轻哼一声,只觉得被他磨蹭的地方有种耐人寻味的酥麻。一翻身抱着他,将放在了床里。放了手,身子一侧裹着仅有的被子,粗喘了一声。

“你。”明琼再傻也明白了什么。红着脸对着沈潘咬牙切齿。

“乖乖。我错了。”沈潘脸上涨得通红。捂在被子里,两个大腿夹着被子不敢看他。

“你。”明琼愣了愣。看着五大三粗得汉子却羞赧成这样,忽然一哂。

“憋着干嘛?”明琼小声哼一句。轻轻拽了拽沈潘的衣角。

这暗示也太明显了。

沈潘后背随着他的轻轻扯动,缓缓绷起。又是一声闷哼。僵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不客气地一手拍掉明琼的手。

“你还小。”沈潘抿着嘴。霍地坐起来。耐人寻味地看了眼明琼。

明琼这才多大啊?沈潘扫视了眼。只看到裸露出来的那一小片雪白的皮肤在阳光下边闪着光。像是一块嫩豆腐。那瘦窄窄的腰身,不盈一握。穿着衣服都感觉空荡荡的。

这可不行。

沈潘寻思着。该把他的小孩养肥一些。这样看着实在是太娇弱了。

娇弱得沈潘都不敢去碰他。

哎。越想越饿。

沈潘扁了扁嘴,揉了揉肚子,呼啦啦地下了床穿好了鞋。

昨夜里他们怕祝深去而复返杀人灭口。连着衣服都没脱。在床上躺了一夜。

“祝深还真是胆子大。就这样留下了我们。”沈潘哼笑一声。觉得方才的气氛太过诡异。强硬地扯着别的东西。

“他若是胆子不大,也不会来梧州这一遭了。”明琼会心一笑,也不揭穿他。顺着他的话缓缓道。还坐在床上替他理了理腰带。

“这个人。精。有精又狡猾。简直是无孔不入。”沈潘喟叹一声。

也还好祝深是这样的性子否则真的回过头要来杀了他们,这计划第一步就失败了。

沈潘来这儿的目的就是要在这儿光明正大地安家落户。

“富贵险中求。他能有如今的地位,自然不是吃素的。仅一个随机应变的魄力就是常人没有的。”明琼也笑笑。附和道。

祝深他没什么接触。只知道那人能让祝家在他手里更上一层楼,那自然不是一般人。

“也不知道昨晚上的一番话能不能骗过他。”沈潘抽了抽嘴角,觉得昨晚上他还表现得更好色贪财点儿的。

“能不能骗过不好说。不过纵是他怀疑。范大哥那儿不也还有后招?只要咱们安心在这儿当个山贼。不由得他不信。”明琼接着话,说到范大哥的时候却是有些怪异,垂了眸子,起身下床。

他们来前自然是做了准备的。特意出了宁国一山的山贼被人端了的假象。如今沈潘就是那个狼狈逃窜来这儿安身的山贼头子。

祝深派的人想要查清楚,那还真是不容易。

“祝深走了。那咱们就过几天世味门长掩的日子。”沈潘乐呵呵的。看着明琼灿若明霞的脸就忍不住地开心。

凤连想下一盘大棋。他便努力为他设局?如今东风来。他们只需要请君入瓮了。

文清三十年。断雁叫西风。拉长的落日残阳将寒水湖面映得通红。

京城祝家一大家子随着那寒水漂流而下。换了马车沿着官道,直奔望州。

起因还是祝家家主祝深月余前悲怆泪下时给尚在病中的皇上呈的折子。

言祝家实是望州城祝家的嫡支。因老祖宗赌气离家,竟百年不归家。

如今身为子孙后代,为免贻笑大方,特请举家认祖归宗。还祝家一个根。

听说皇上感动得含泪批了个准。

有没有含泪祝深是不知道的。如今却是春风得意得紧。

望州是他的了。

……

文清三十四年。宁国大旱。多地颗粒无收。尤其是边疆之地蕲州。那里雨水本就不多,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二皇子上书陈情,申救济赈灾银。宁国遂遣使赴往烈国。催交贡品,将其尽可能地换成钱粮。

当年烈国战败,城下之盟,如今只能且战且退了。

凤皇遂拨了大批粮草,运往梧州。既至望州,突现一伙山贼。截了贡品,逃之夭夭。

气得梧州知府连夜派兵剿匪。却只看到原来的匪窝人去楼空。连个声响都没。

当是时,宁国催逼,语气咄咄。直言蕲州城的军队不出一个时辰便能直袭梧州。凤皇无奈。只能筹集粮食。千里迢迢送至梧州。

不料,到了望州。那伙山贼从天而降。抢了粮食逃之夭夭。

第73章:自私

“怎么又是山贼!”又是亮闪闪的袍子。祝深紫棠色的衣服在阳光下晃得耀眼。

“还不是望州的那伙山贼?早让你解决,你放到现在。如今他们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来的是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背着手,冷冷瞥了祝深一眼。

“这时候哪里有时间去管他们?”祝深脸上一僵,殷勤笑笑,打了个圆场。

那山贼不能动。

那山贼知道另一条去往京城的路。

祝深这几年在望州表面上混得风生水起,赚得盆满钵满。可这夜里能不能睡得着觉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他总觉得这几年自己太顺遂了。顺遂得太过诡异。

“那伙山贼扣着东西该如何是好?”祝深皱着眉头,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没了贡品,朝廷自然会再派。只要他们拖下去,不怕解决不了。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样的东西留着干什么?”灰袍老者浅浅呷了口茶。瞥了眼毛躁的祝深,悠然道。

“灭了他?”祝深笑了。“石溪村往北的山头延绵千里,那帮子亡命之徒,往深山里一躲,怕是没个半年等着他们自己出来,咱们还能找得到不成!”

“祝贤侄。那两批贡品不少。若想藏得住。也要有本事。”李居明将杯子往桌上一放。深吸口气道。

“哦?说得那么简单,你怎么不找?”祝深脸上白了青。连笑都端不住了。

“我找?那行啊。你把望州城门打开。让我的人进去。我给你找出来。”李居明却是被气笑了。狠狠拍了下桌子。眼里是掩都掩不住的怒气。

祝家这个上位的小子不简单。他自然知道。让他生气的是这小子太不要脸了。

当年就是信不过他们。才想方设法将祝家骗来。打着让祝家掩护他们进了梧州。替他们谈好了生意就解决掉的主意。

谁知这小子有能耐,还是个逮着缝就盯的苍蝇。没杀了他不说。没几个月就闻声来了望州。

非要跟他抢这口肉吃。

抢就抢吧。他也不愿意跟这个小子一般见识。望州是要道。没了望州的梧州独木难支。

李居明本想待到自己稳握住梧州后。对着襄州和望州慢慢渗透的。过个十几年,这边关三个州连成一片,他们李家才真正有了造反的底气。

祝家来了,他的算盘也不算落空。两家变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关系倒是比以前好多了。

祝家既然趟了浑水。作为李家和京城之间的屏障,也算给他们李家的回报了。

李居明这几年和祝深虚与委蛇惯了。竟是忘记了。这祝家到底不姓李,李家到底不姓祝。

果然啊。靠天不如靠己。如今贡品出了事,还指不定扯到谁身上。让谁遭了殃。

“我把望州城打开?”祝深呼哧哧摇着手里的扇子。眉头挑得老高。反唇相讥道。“你怎么不把我梧州城打开。让我进去。”

“胡扯。”李居明气得胡子颤着。没了方才施施然的安逸。勃然大怒道。“贡品就是在望州丢的。不去望州找。去梧州找?你这是无理取闹。”

“我已经与你说了。望州往北一片的山,山贼藏里边咱们没个个把年怎么找到?你这是强词夺理。”祝深不甘示弱,瞪着眼睛和他吵。

“如果不找该如何?”李居明觉得跟个后生吵架实在是有点掉份。深吸口气,攥了拳头准备先忍忍。

“能如何?又不是咱们弄丢的。”祝深不以为意。叹了口气。“这其中跟咱们没半文钱的关系。”

“目光短浅”李居明鄙视地看了眼他。“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批贡品若是运不到,那宁国只能和咱们刀剑相向。首当其中遭殃的是谁?”

“那自然是你了?”祝深哼笑一声。施施然地扇了扇扇子。

“唇亡齿寒。没了梧州。你望州就是隔壁那位二皇子嘴里的一口肉。”李居明森然道。

他不怕祝深不帮他。祝深和他一样。弃了京城来这边关下了血本。若不想血本无归,他们必须安抚住想要进犯的宁国。

“那咱们。”祝深拿扇子抵着下巴。试探说道。“吃个亏?”

“也不用吃多大的亏。”李居明却是淡然道。“宁国今年粮食不够,这才将贡品折算成粮食送过去。这最缺粮的就是蕲州。”

“是也。便是将贡品给了宁国。他们也是会先派给蕲州。”祝深笑一声。抬起头来,眼睛晶亮亮的比他那紫棠色的袍子还亮。

“今年秋末的一批货。还没和那个二皇子交易吧。”李居明垂头问他。

“没呢。他现在怕是不在蕲州。”祝深散漫地仰起头来。聊聊道。

历来都是祝家从梧州运货给蕲州。对于关门打铁的李家来说,这方面,祝家确实知道的比李居明多。

“他在哪儿?”李居明却是皱了皱眉。

蕲州有灾,那是他的封地。现在正是安抚民心的好时候。他怎么会不在蕲州。

“听说。宁皇时日无多了吧。那家伙闻风而动。怕是早就跑回去了。”祝深嗤笑一声。对着明玦的举动颇为的嘲笑。

回去又如何?一个被放逐的皇子罢了。便是老头子真死了,那位置也轮不到他。还不如抓紧自己能抓住的。在这蕲州慢慢做大。

“他不在蕲州。”李居明沉吟一声。“那事情更好办了。你和那边做个假戏。搪塞下就得了。他不在蕲州。咱们还怕他打来不成?”

“当真?”祝深幽幽看了眼李居明。这分明是敷衍的态度。李居明这老狐狸当真是一点亏都想吃。

“那怎么了?他还能跑回来?咱们这么些年,也帮他了不少。”李居明幽幽道。

鬓上星星白发有些显得稳重。

行。你老听你的。

祝深扇子一合。拍了板。

望州深山里。没人知道那蜿蜒曲折在山中的小路什么时候就柳暗花明,豁然开朗。

只有沈潘知道。凤连在这儿让自己替他养了兵。这支军队,隐没在深山里。足够出手时,让人措手不及。

“咱们连抢了两波粮食。他们真的不会动咱们?”山涧清溪里,明琼坐在旁边被水洗得干净的青石上,啃着沈潘方才洗净的山果。

“不会的。”沈潘笑笑。这么多年的邻居了,祝深怕麻烦事,最怕吃亏的麻烦事。“他现在定然在想办法把事情搪塞过去。”

连祝深自己都不放心这稍不注意就掉头的营生。

他能容忍沈潘在望州三年,就是因为沈潘知道另一条通往京城的路。

如今事情越是复杂,他越是不能动他。

“哦。”明琼乖巧点点头。赤着脚,白嫩的小脚踏在被浅水冲得干净的鹅卵石上。水拍着他的脚背,冰冰的,有些凉。

明琼走到沈潘面前,喂给了他颗山果。白皙细嫩的手指像小葱似的,又光洁又好看。

沈潘微微低着头,扶着他的腰身。连着那递来的手含在嘴里。哼哧一笑。

这几年,他们虽然守在这乡野之地。明琼却被他养的极好。个子抽条了不说。连着模样都脱了青涩,一双潋滟清润的大眼睛,望在哪儿,都让沈潘有一种将他藏起来的冲动。

“这么多粮食该怎么办?”明琼软着声儿,沈潘一搂着他的腰就从善如流地歪在沈潘身上,抱着他的脖子亲昵道。

“先放着吧。范送说有大用。只要藏好,不让祝深找到就行。”沈潘习惯了他的撒娇,看他软了骨头似的,索性打横抱起来,坐到方才明琼坐的青石上去。

阳光透过头上的密林,投下斑驳的光影。照在渐渐流动的溪水里波光粼粼。洒在明琼的脸上,照得他的皮肤更加的白皙。

少年伏在他胸口,面色如玉,杏眼紧闭,卷翘颤抖着的长睫毛像是被雨打湿了翅膀的黑蝴蝶。展展翅膀,袅娜又柔媚。

沈潘看得痴了,低下头吻了吻那低垂的睫毛。惹得怀里的人咯咯一笑,胡乱摇着头,想要躲过去,眼皮倒是闭得更紧。

如墨的青丝被简单地用木簪挽着。随着主人的摆动像是在风里轻轻飘扬的上好绸缎。

沈潘还记得日日给他梳头挽发时,那墨发的轻柔顺滑。

这一身的柔情艳骨,是他养出来的。

好像也没有特意养着。只是,他的明琼被他放在心尖上,是用真心护着的。

不知不觉,他们在这儿,守了三年。不能再呆了。

“明琼。”沈潘轻喊一声,伴着极致温柔的呢喃。“我把你送到靖国公府吧。”

怀中人身子一僵,一双明眸猛地睁开,带着惊惧,点点泛起泪来。“我要陪着你。”

“你不能呆在这儿。”沈潘将他抱紧,一手抱着他,一手轻轻画着怀里他的精致面容。

划过他如漆如墨的眉毛,划过他含烟带水的眼睛。划过他琼管一样精致的鼻梁,划过他粉透的樱唇。

缓缓地,记在心里。带着缱绻柔情。他的明琼,怎么样都是看不够的。

“我要陪着你。”那双眼睛眨了眨。眼泪便挂在了卷翘的睫毛上。片刻间,梨花带雨,惹得沈潘一阵心伤。

“这儿不安全。”沈潘敛着眉,指尖轻轻一颤。

“我要陪着你。”明琼甩开沈潘的手。倔强地看着他。

“你。”沈潘看着明琼,闭了眼。狠心道。“你必须走。”

山雨欲来,他不能冒险。这儿是祝深的地方。凤连若是想将李家和祝家连根拔起。不管让他做什么,他必然是刺入敌腹的一柄利剑。

他不怕抛头颅洒热血。他不怕马革裹尸,战死疆场。他不怕为凤连夺回那江山万里,成为他手里的剑,为他诛宵小灭乱臣。

他只怕他的明琼等着他,等不到现世安稳。等不到他们在悠游的岁月里,静静老去。

他不能把明琼放在这里。

“你又要送我走。”明琼咬着唇,珍珠一样的眼泪蓄在眼里,最是惹人心怜。

“最后一次了。明琼。”沈潘将他轻轻搂在怀里,紧紧搂着。叹一声。“你若是不走。我哪里安心?”

“我若是走了?我哪里安心?”明琼头抵在他怀里。用他衣服擦了眼泪。“沈潘你真自私。”

第74章:归来

枫叶染红半个梧州城的时候,沈潘快马把明琼送到了靖国公府。

仍旧是不甚精致的院子。只不过,因着换了主人稍显了些雅致。沈潘对着院子里的几盆长得不错的兰花嗤了一声。

“谁?”屋门微掩,在客房里住着的人听了动静。探出了个头来。

相隔几近四年,四年前的少年长成了沈潘心里的样子。长身玉立,渊渟岳峙,一双精致的脸上笑意吟吟,却含着不急不躁,永远都胸有成竹的淡然。

凤连是真的回来了。那个虚怀若谷。纵是藏身在这院子里,谈笑间强撸灰飞烟灭,让别人大动干戈的凤连。

“是我。”沈潘站在院子里。拉着明琼的手。偎依在一起,在秋日舒朗的日光里,显得宁静。

“是你。”屋里的凤连快步出来,急急道。脸上欣喜还没有跃在脸上,就在门边看到了另一个人。

看到了沈潘拉着的那人的手。

凤连一顿,蹙起眉来。晃了晃身子,便倚在了门口。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却抑制不住颤抖的手。

“他是谁?”凤连微微一笑。背着手,将袖子拽得紧紧的。

“他是我想要白头到老的人。凤连,他的我的命。我的一切,我的全部。我这一辈子唯一的信念。”沈潘和凤连说话,却将脸转向了明琼。

看着那双眸子因为他的话氤氲着泪。看他被他拉起来的手随着他耸然的肩膀微微抖动。看着他咬着自己淡粉的唇,哭得腼腆,嘴角却勾了一抹动人的笑,像是初绽放的花朵,娇羞又热情。

他死了,我就再也没了活着的念想。就像上一世,将自己逼到了末路绝境里。只想陪着他去死。

而这一辈子,他想活。

和明琼一起活着。这太过诱惑。诱惑得他只想立刻跑去那一处深林人不知的地方。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着,他要和明琼,在那里闲看花开落。

沈潘轻轻拭掉了明琼脸上挂着的泪。这个傻子,他又哭了。

他知道,他的明琼在害怕。害怕同上一世一样。他们分别之后。是再也不能相聚一起的结。

可这次怎么能一样呢?这一次。明琼是明琼,沈潘是沈潘。他们没了命运的束缚,他们一定能永远在一起。

“四年了。你终于回来了。”凤连敛了眉,攥着拳头,淡淡说道。

院子里秋叶飘落,落在门口,打着旋,有些萧索。

沈潘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站在萧索里的凤连,连着和煦的周身上都多了一抹黯色。

“是啊。快四年了。”沈潘笑笑。拉着明琼走近。“你要自由了,凤连。”

待得他们此次功成身退,凤连就可以回去了。回去做他的太子,眼里望着本就该属于他的山河万里。

“是啊。快了。”凤连清凌凌一笑。转了身,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屋里。

他又怎么会跟他说,在沈潘替他除了暗部奸细的那一刻,他已然没了身上的枷锁。

他又怎么说得出口?“在这儿,沈潘。我等了你四年。”

等不回来了。

“你不与他说,我是谁?”凤连为他们倒了茶。坐在椅子上,淡然自持。

“我知道。”身旁的那个乖巧精致的人儿缺匆忙开了口。面上透着绯红,像是绽放的灼灼晚霞。

“凤连。他经常提起你。”明琼轻扯着身旁人的袖子。垂着眉眼,软软的声音带着被人娇宠着的娇气。

“是吗?”凤连手里一僵。放下了茶壶,收了手。

“你是他兄弟。”明琼对着沈潘笑笑。勾着唇角,潋滟的眸子,羞涩地看了眼沈潘。

“对啊。我是他兄弟。”凤连浅淡笑笑。心里哪一点,好像缺了一块。有点疼。

他们只是兄弟呀。

是呀。兄弟。

待得云开月明的时候,他们连兄弟都做不成。他们会变成君臣。会一个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一个跪在地毯里,连头都不能时常抬的陌生人。

凤连轻轻摩挲着自己手心,按着纹路,一点点,描摹前进。

人啊,本以为殊途同归,却原来,不知在那个地方,早已经分道扬镳,愈行愈远。就像手里的纹路。不知不觉,他们从交叉的地方规行矩步,却永远地隔了一条鸿沟。

“他叫什么?”凤连深吸口气,缓缓道。

“明琼。”沈潘心里一紧。皱了皱眉。却还是说了实话?

果然,对面的人猛地抬头。望着明琼好一会儿,忽然幽远一笑。

竟然姓明吗?

……

沈潘去了静清院。一样的茂林修竹。一样的看不见太阳的绿荫地。

沈潘带着明琼左拐右拐,登堂入室。

“回来了啊。”沈清仍然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少爷。”知武在不知哪棵树上,像只猴子一样,大叫大嚷着。

“闭嘴。”沈清睁开眼睛,远远白他一眼知武。悠悠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媳妇儿?”伸腰伸到一半的沈清看到来人,扭了脸,淡定问道。

“媳妇儿。”沈潘咧嘴一笑。“明琼,我三叔。”

“哦。”沈清愣了一瞬,继续伸腰。“长大了,翅膀硬了。什么事儿都敢做了。”

“一般一般。”沈潘只会嘿嘿笑。搂着明琼,从善如流地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可还安好?”

“妥。”沈清挑挑眉,身子一歪,又懒懒地躺了回去。想了想,怕是觉得不妥。又坐了起来。看了眼喜滋滋的沈潘,又瞥了眼狠狠瞪着他的明琼。

从那青缎的衣服里掏啊掏,掏了好久,才摸出块玉来。

“小玩意儿。沈潘娘压在我这儿的。给你罢。”沈清打着哈欠,这才躺下了。

“这。”明琼红着脸。望了望沈潘的脸。

“这是我小时候带的平安玉,娘留给儿媳妇的。”沈潘瞥着玉淡定道。“你也可以不拿。”

“拿。”小孩急急应一声。慌忙夺了沈清手里的玉。脸上带着甜甜的笑。“谢谢三叔。”

“不。不谢。”沈清别扭地看了眼眼前的人。撇了撇嘴,清冷的脸上染了些绯红。

脸红原来会传染。能让沈清这不要脸的脸红。沈潘觉得今儿天气真好。舒畅宜人。

“回来了还走吗?”沈清脸红也是一瞬。片刻间收了脸色,聊聊道。

“一会儿就走。”沈潘点点头。“你替我护着他。等我回来。”

沈清却抿着嘴,看着他。久久不说话。

沈潘一愣,同样看着沈清。搂着明琼腰上的手一紧。

“你知道你院子里的那位做了什么吗?”沈清忽然道。说的平静怡然。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沈潘面色不变。毫不迟疑道。

“那。好吧。”沈清笑笑。“我替你护着他。等你回来。”

“谢谢三叔。”沈潘听了,才堪堪舒展眉头。拉着明琼给沈清磕了个头。

“不用谢了。”沈清摆摆手。看也不看他们,让他们起来。“你知道我无为,却把他放在我这里。沈潘你不怕吗?”

“怕什么?”

“没什么。”沈清笑笑。打了个哈欠。“你走吧。”

有时候,他觉得他的这个侄子有一份稳重的睿智。

可这份觉得,并没有持续多久。

“别把你侄媳妇教坏了。”沈潘转过去,对他幽幽道。

“滚。”沈清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你等我。”沈潘抱着明琼。沉沉看着他。“等我回来。咱们就走。”

“我等你。”明琼笑笑。不吵不闹。由着他抱着。

“嗯。”沈潘亲在他眼睑上。轻轻道。“走了。”

“好。”明琼点点头。撒了手,不去看他。

他挡不住沈潘。他也不愿意挡。不愿意日后沈潘带给他的日子里,夹杂着对凤连的愧疚。

欠谁,都不能欠着凤连。

起风了。秋风萧瑟,带着片片枯黄的落叶,在本该红红火火的季节里,悄悄委地。

今天,明琛仍旧没来。

“爷。我有点冷。”送明琼去安置的知武坐回树上,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哆嗦道。

“有爷冷吗?”沈清明眸一瞥,紧了紧身上的锦被。没好气道。

“没。没。”知武咽了口口水,慌忙摆摆手。老老实实拽着衣袖,蹲着了。

“您方才为什么不告诉少爷。”好一会儿,知武百无聊赖地揪着树上青黄的叶子道。

“说什么?”沈清叹了口气。清冷艳丽的脸上多了丝落寞。“他什么都知道。”

不消别人说。

他定然知道凤连要干什么,知道明琛会干什么。知道这盛都和梧州一样的不平静。

这是一盘大棋。沈潘即使不知道这盘棋该怎么下,是谁下的。可他却坚信,便是那些下棋的人能将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能看破别人的生死。

也会为了他,替他护着自己心里的想念。

他是一颗棋子,他也是一颗甘愿替人摆布的棋子。

不是因为他受人所制,而是他甘愿。甘愿为他人所用,只因为他知道那个结果是凤连想要的。而范送也好,凤连也好,他们都不会伤害他珍视的东西。

他有一颗赤纯的心。那颗心里没有尔虞我诈,只有对兄弟满满的信赖。

因着这份信赖,沈潘是最早看破了结局的人。他忽略了惨不忍睹的过程,他看透了让人向往的结局。

结局里,万事皆休。

但愿吧。但愿一切如同他想的那般。

沈清沉沉谁在躺椅上。被秋风刮得有些冷。

沈潘在等那个结局,他在等那个梦。

梦里那个人,告诉他,我抛了全世界,来找你。

他还是没有来。

第75章

烈马疾驰,沈潘骑着疾风,刚出了城就听到有人喊。

“老大。”声音清透。响在山坡里,荡了好远。

沈潘勒了缰绳,回头一看。就看到孙子锐骑着骏马从山坡上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沈潘眉头一挑。看着孙子锐。

“送你一程。”孙子锐笑笑。一身青竹底的骑装在马上熠熠生辉。像是少年的笑容,带着灿烂和阳光。

“范送与你说的?”沈潘看着他骑着马和他并头而走,一手下去,就要拍他头。

“不然能是谁?”孙子锐说着头身轻轻一歪,沈潘扑了个空。大手落在了他的肩头。

沈潘这才发觉,孙子锐也长大了。脸上淡了稚嫩,倒还是乐乐呵呵的,却显然多了丝生意场上打磨的狡黠。

“他说若想见你,就听他的消息等在城门口。多等几日总会等到的。”孙子锐嘻嘻笑。打着马,和他离得更近。

“倒是事事都逃不过他。”沈潘朗声笑笑。轻轻夹着马,往前去,等着孙子锐与他继续说。

范送便是惯着孙子锐也不会就这么让孙子锐来找他。定然是有事的。

“他让我与你说。”孙子锐压低了声音道。“你可想知道他们在盛都做了什么!”

“范送想让我知道吗?还是你想让我知道?”沈潘看他。笑语盈盈。

“他,他说,你放心。说与不说是一样的。”孙子锐咬咬唇,有些踌躇。

“可我不放心。”这些天里他提心吊胆。日日担心局势越来越不明朗。怕沈潘回来后,看到一切急红了眼睛。他想做什么,却被范送劝诫,让他作壁上观。不能轻举妄动。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也不能做。他是他们潜藏着的暗子。他不能和靖国公府,不能和三皇子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那你说吧。”范送宽容笑笑。叹了口气。

范送不与他说,定然有范送的理由。这理由他大概猜得出。他不想知道,可他也没有那么冲动。

范送拉着马,在僻静的官道上沉默不语。

“听说上官娘娘年后在后宫里,捉了一起祸乱宫闱的案子。”孙子锐随意他,低声道。“说了什么不太知道。只不过三月的时候。随便用了什么由头来找三皇子进了宫,从此再没出来。没人知道三皇子去了哪里。皇上更是提也未提。”

“然后呢?”沈潘轻轻点头,沉沉问道。

“然后,二皇子日前进了京。如今还没走。”孙子锐捏了捏手里的缰绳,有些迟疑道。

他爹这几年与二皇子生意频繁。这才知道些底细。他爹说,这一隐一现,已经让朝堂上的人,人心惶惶。

他也害怕啊。可靖国公府那位纹丝不动。连着范送回来都没什么异色。前日里去了他府上。还给他爹提了两坛好酒。

可孙子锐还是害怕。这几年三皇子虽然行事作风有些骀荡。可大权稳握,圣上虽然没有立储,却是八九不离十了。

如今这一出出,着实让人看不懂。

事出反常必有妖。孙子锐想不透,别人也不肯与他说。只能整日里提心吊胆,栖栖遑遑。

“二皇子回盛都了?”沈潘一愣。停了马,皱了皱眉。

“回了。”孙子锐点点头。也停了马,看着沈潘。

这个时候把明玦叫回来是干嘛呢?沈潘沉吟不语,想着这一出出。

明琛不见了。圣上却不急。明玦也不急。那大概就是凶多吉少了。

不管由头是什么。能让明玦敢有恃无恐进宫,这定然是个让明玦欣喜若狂的理由。

可为什么要让明玦回来?蕲州干旱,边关不稳。李家祝家人心不足蛇吞象。如今吃了三年的油水,兵强马壮,只等着回京城。

这个时候,不是该镇着蕲州,免得有人得意忘形乱了边疆。

慢着。边关不会乱。

李家的军队不是用来打宁国的。是用来回去造反的。

可范送让凤连将梧州放给了李家,又将望州给了祝家。又怎么是让他们吃饱回去的?

他们不想打,也要逼着他们打。

沈潘忽然想到了,为什么明玦会回来。

范送他缺个理由。

缺个让明玦打仗的理由。

让他抢贡品是给明玦个理由。可这个理由不足以让明玦对着同流合污的“伙伴”刀剑相向。

他还需要更大的诱惑。

对明玦的诱惑,是什么?

是皇位。

沈潘忽然眯了眼睛。

亦敌亦友的上官家,只能被藏起来生死未卜的明琛。还有这些年里,范送用孙子锐的皇商身份替明玦建的替他洗钱的商道。

有钱,有军队,还有野心。如今范送做了好大的局来满足明玦的野心。

范送用四年时间,一步步给明玦圆了所有的梦,用蜜糖一点点,把明玦养的自信又强大。

如今他兵强马壮,怕是要牛逼坏了。

那么这一次,范送给他画了一个最大的饼。这么自信的明玦会如何反应呢?

会壮心不已,会得意满满,毫不犹豫地咬下去。

他这几年过得太过顺心。已经忘记了失败的滋味。这一次,他以为皇位势在必得,他又怎么还会和他们虚与委蛇?

他不会,那是养痈成患。

到时候宁国成了他的。他定然会让李家和祝家这些年吃的东西给吐出来。

只是沈潘不知道,范送怎么让明玦相信。这皇位是他的呢?

不管怎么做。

怕是明琛……

“我晓得了。”沈潘苦笑一声。他终于知道为何三叔方才问的那番话。

“你知道你院子里的那位做了什么吗?”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们与明琛做了什么决定。可能明琛如今危在旦夕,也可能明琛正在遭受折磨。

他不知道。可他相信。相信他们会把明琛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所以他的三叔纵然担心。也只能呆在他的静安院里,翘首待君归。

因为三叔信任他,而他信任凤连。

所以他三叔同样也什么都不能做。

就像现在的孙子锐。明明知道看不透,摸不准,却毅然决然地决定相信。而不是慌了阵脚。

沈潘忽然明白为什么范送特意偷偷建议他让他把明琼带回来。

不仅仅是知道他放不下明琼。

而是知道,这盛都里有两个人,信任他,只信任他。而如今,需要他回来,给他们一颗定心丸。

“你回去吧。”沈潘一扬鞭,疾风嘶鸣,马蹄哒哒,冲了出去。

“且安心。”沈潘高声道。灰色的长衣被风吹得猎猎响。不远处的断雁鸣叫,唱断西风。

他要快点回去。

明玦已然入了局。只待他再回去的时候,就是范送和凤连收网的时候。

他得去为他们做必须做的事情。

……

明玦两日都待在了乾清宫里。这一次是光明正大地站在养心殿前,看宫墙巍峨。

金色的琉璃瓦被阳光显得刺眼。他站在养心殿门前,背着手,一脸沉静地看着远方。一块一块地数着延伸到宫外的石阶。

进去伺候的宫人远远给他行礼。连着殿前的李公公都要给他作个揖,谄媚着问候他两句。

他心里不屑,却仍然温良恭俭地和李公公闲谈。想着,从前的日子,他那三皇弟明琛来的时候。这阉奴该也是这么讨好明琛的。

那又如何?父皇一日不如一日,早些时候防着他们。如今老了,看重起儿子们了。

可惜,往日里受他喜爱的三皇弟被他略施小计就整进了宗人府里。

不然那老皇帝又怎么还会记得起边关的他?

明玦心里冷笑着。眯着眼睛,手里握着边上的石栏杆。如同金銮殿上那个象征着尊贵位置的龙椅。摸起来就让人舒服到心坎里。

还得再等等。等着他肃清了明琛的羽翼,等他定了蕲州。等他解决了里里外外的兵防。

如今万事俱备,也只差东风了。

明玦阴鸷的眼里笑意更盛。深吸口气,换了副低垂的样子。进了养心殿。

接连两日了,老头子病得迷迷糊糊,已然全部信任他,让他随侍宫中。连着奏折上的御印都是他盖上的。

明琛的案子快要了结了。他只要给宗人府施加些压力。明琛便是真的是龙子龙孙,也要注定被他踩到泥里去。

“主子。府里的账房先生找您。”一个路过的乾清宫的宫女上来给他请了安。却是低着头,悄然说道。

那是他放在乾清宫的探子。

“找我?”明玦翘起眼角,飞天入鬓。眉间一冷,透着森森的寒凉。“梧州那不要脸的老狐狸。”

“找我何事?”明玦幽幽道一声。沉着眼,肃眉看他。

“先生让我告与主子。蕲州的粮价涨了三厘。”那宫人站起来,靠近明玦,跪着回话。

“告诉他,粮价最重要。”明玦皱着眉头。拂了袖子,走进了殿里。

这是他与范送订的暗号。

蕲州的粮涨了三厘。那是边关李家有了异动。

趁他不在的这个时候,呵。李家是不想活了。

万事将定。该好好收拾边关了。

第76章

文清三十四年秋,盛都清寂,宫闱内正值受宠的上官娘娘深夜鸣冤。直言有人祸乱宫闱。

圣上大怒,言声彻查。众人矛头尽指频繁出入宫闱的三皇子明琛。

其后两天。三皇子明琛被送宗人府秘密关押。

着宗令清王查处。以正国风。

文清三十四年秋末。皇上病重。急宣二皇子明玦进京,以示安抚。

文清四十三年冬。蕲州闹了灾荒,百姓不安。烈国贡品迟迟不追,引朝堂不满。

二皇子请兵震边关,安民乱。

当是时,知府李淮安亲自领兵抗敌,未曾想,破釜沉舟,梧州弹丸之地生生与二皇子胶着三月。

盛都里众臣哗然。直言烈国多少年不敌宁国。如今能与平乱骁勇的二皇子势均力敌。

骗谁呢?

有人上奏,言二皇子明玦懈怠不进,通敌叛国。

正值清王掌管宗人府。查遍皇宫内外。不仅查出三皇子身份非正统,还牵出个无名血案来。

案情暂且不表。只知圣上大怒。命二皇子明玦夺了梧州后奉召归都。

这是让他立功传位的意思了。

没人知道在这圣旨去往边关之前,二皇子早已经和梧州秘密言和。只准备归都继位。

如今,只得硬着头皮,收了梧州。

文清三十五年。春日阑珊。

靖国公府里,偌大的庭院里,有人正端坐对弈。

“先生此来何事?”凤连执着黑棋,素手将子落在棋盘上。嘴里噙着淡然的笑,自信宁静得仿佛门外惊涛骇浪都与之无关。

“你是如何让他改了口供的?”范送沉着脸。瞟了一眼对面的人。

三皇子的案子昨日被人暗审了。本该拖到明玦平了梧州时的案子被提前审了不说。还扯出了什么无名血案。

一派胡言。

关了明琛本就是为了安抚明玦。虽然如今殊途同归。明玦只能夺了梧州。可其中的蹊跷也只有他知道了。

“他改了口供自然是他自己的意思。”凤连清伶一笑,对着范送的质疑丝毫不动摇。

“可你的人去过宗人府。”范送冷冷道。“你想干什么?”

他如今越发的弄不懂凤连了。他们本该站在统一战线上。本该互相信任。如今三皇子的案子变得扑朔迷离。日后怎么收场还不得而知。

边关拖不了明玦多久。李家和祝家不是明玦的对手。明玦迟早会回来。若是他们不在明玦回来之前部署完最后的事情。那皇位就只能白白地让给明玦。

这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他们起初只是为了让明玦与李家内耗。狗咬狗,一嘴毛。两败俱伤的两只老虎,就没有那么大的杀伤力了。

可如今,凤连却突然在明琛的案子上动了手脚。给明琛加了戏。

“我不想干什么。计划照常。我不会影响你一丝一毫。”凤连看着他。眸子暗光一闪,闪着一抹清绝。

范送觉得凤连有事瞒着他。却不知道,凤连特意牵出一桩无名血案是为何。

“但愿如此。”范送哼一声。面色不虞。“我只是想提醒你。不管如何,明琛一定要好好地回来。”

他答应过沈潘。他不能辜负沈潘对他的信任。

“我省得。”凤连落子的手缓了缓,才说到。

“他不会有事。”凤连叹口气,忽然就诡异笑笑。“我甚至还能全他情义,让他两全其美。”

“你什么意思?”范送皱眉看着他。慢悠悠落下一颗子。

“没什么意思。”凤连看了眼棋盘道。“你方才堵了自己的棋眼。”

他只是,帮助明琛金蝉脱壳而已。

“不。你不能那么做。”范送忽然沉声道。

他知道他们的计划有瑕疵。瑕疵在与,如果他是凤连。在这宁国里将一切搅得惊涛骇浪。他好不容易让明琛配合着得了罪名。他还舍得让明琛再洗刷冤屈,重新等着那终究会落到他头上的皇位吗?

这个答案,范送不能确定。

因为他不是凤连。他不知道凤连在这样的情况下是会守诺还是趁火打劫。

从始至终,他好像太过于相信凤连对沈潘的依赖和信任了。

如果他是凤连。他是钩心斗角,试图将利益最大化的凤连,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让明琛永远与皇位绝缘。

十个皇子,也抵不过一个有背景有实力的明琛。

他宁愿扶植一个傀儡,然后等着宁国自己分崩离析。

这是残忍的。但是却是真相。

范送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件事他没有在意。但是凤连一定是在意的。

沈潘送回来到靖国公府的那个少年,叫明琼。

他姓明。他是那个被送去烈国为质的五皇子。

他知道凤连要做什么了。

“若是我猜的没错。那个半途里牵扯进来的无名血案,怕是和明琼有关吧。”范送叹了口气,看着凤连的眼睛里,多了丝同情。

他以为凤连是为了以后的宏图大志,却原来,很有可能只是为了心中的不甘。

“是又如何?”凤连眼睛一凝,猛地抬起头来。手里的黑棋子吧嗒一声。落在棋盘上。

“你这样。沈潘会恨你的。”范送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语重心长道。

那位叫明琼的,是沈潘放在心尖上的。就这样被明琼拿出来,做了傀儡?

“他恨我又如何。”凤连微微一笑。“我只想看看,那孩子若是与我有了同样的身份。沈潘注定为臣的时候。该如何。”他会选择谁?

是做他的明琼膝下臣。还是继续为他弃家弃国弃了所有?

其实,沈潘对他没的说不是吗?给了他全部。

除却,爱情。

“你这是为难他。”范送越发地觉得凤连可怜。

有人错把他人的赤子心当垃圾。以为自己是被爱的。殊不知,这样的“以为”最伤人。

梦醒的时候。会听到心碎的声音。

“是吧。”凤连起了身来。望着那亭外青枝吐芽,绿柳折腰。“我注定要登上那高处不胜寒的位置。我只是想知道,他愿不愿意与我一起。”

只是想知道。他不愿意接受的,是那个会登上皇位的自己。还是本身的那个自己。

为什么,他会喜欢上别人呢?

明明对着自己,他是,那么的抛却所有。

“那个孩子答应了受你摆布?”范送忽然问了一句。

想着沈潘对着明琼珍视的样子。有些不安。

这是在触沈潘的逆鳞。

“到时候箭在弦上,由不得他。”

“还是我帮你劝劝他吧。”范送叹口气,心想果真如此。

凤连怕是已经魔怔了。

……

文清三十五年春。盛都城被一桩多年前的无名血案掀起惊涛骇浪。案件暂且不表。只有人为了将此事压下,不惜血洗宫闱。

文清三十五年四月春,宁国二皇子明玦攻城入梧州。次月,破了望州。本该一往平川,攻入京城。却被望州城外一支天降而来的军队拦阻。

战事不利,明玦折戟兵败在望州。只得带了残兵败将仓促而归。

归时,帝崩。遗召传位五皇子明琼。封二皇子明琛为靖王摄政王。

新皇登基次日。下召以通敌叛国之罪,将仍在半路上的明玦就地斩杀。

……

春末暖阳正好。莺啼柳叫。

静安院里,沈清仍旧躺在躺椅上。数着他院子墙角桑葚树上今年结的桑葚果。

门口“吱呀”一声。只看得一抹青色站在门口。长身玉立,神色和煦。一张清润的脸,照亮了沈清清寂伶仃的眼。

“沈清。我回来了。”

……

沈潘回来已至夏末。

梧州城里,满目疮痍。他一路里,靠着藏在深山里的一支军队。斩了兵败的李居明,杀了找他来自投罗网的祝深。

待到整顿军纪,回复梧,望两周的秩序,已然过了三月之久。

三个月了。沈潘打马而归。

同样的靖国公府。同样的院子,一样的人。

“我以为你早走了。”沈潘进了自己的院子。看那人直直站在客房里,开着窗。

“是啊。该走了。”凤连笑笑。伸出手来,抚摸着柱子上的纹路。“范送连着解药都送与我了。”

“我该走吗!沈潘。”凤连看着他。清俊的脸上平静得有如一汪潭水。

凤连永远都是这么平静的。不急不躁,不气不恼。

沈潘记得,上一世,便是他咯血,还能笑语盈盈和他坐卧手谈。

这大概就是凤连的性子。凤连就是个做大事的。

“这天下注定是你的。”沈潘正视着他。坦然说道。

“可宁国如今是他的。”凤连一愣。转过头来,明净的眼里,难掩一丝凄凉。

“我沈潘发誓。待烈国海清河晏之时。定然让你不费一兵一卒统一这万里山河。”沈潘看着他。沉沉道。

“你发誓。你凭什么,你哪里来的底气。”凤连心里一颤。看着他高喊道。

“凭你是明君。凭这宁国是明琼的。凭我是沈潘的这份底气。”

“你便是问也不问他?”凤连不可置信道。淡然若水的性子,第一次失态惶恐若此。

“不用问。也无须问。”沈潘会心一笑。“他和你不一样。你生来是皇者。他却只想和我粗衣甑布,吟赏烟霞。”

“你却也知道?那又如何现在才来找我?”门外一声清脆的声音。

来者颤着泪,扑进了沈潘怀里。眼泪簌然落下。

“乖乖。别哭。你现在是皇上了。”沈潘擦掉明琼脸上的泪。紧紧将他抱在怀里。呢喃道。

“谁要做这劳什子的皇帝?你带我走。”明琼眨巴着眼睛。将剩下的眼泪一股脑糊在沈潘衣服上。

“好好好。乖乖。”沈潘垂头。哄着他。略一迟疑。对着凤连笑笑。

“咱们,且先替他守着些许时候吧。等着他打过来。”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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