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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又回来啦 上——长乐思央

文案:

朕活了三世

第一世摄政王掌权

把朕给窝囊死了

然后朕回来了

总算把摄政王搞死了

结果朕亡国了

朕又回来啦

这次朕把他变成了皇后

皆大欢喜!

吃可爱多长大的皇帝攻X心狠手辣摄政王受

摄政王有x功能障碍嘻嘻嘻

还有虽然都姓燕,但摄政王的姓是因为祖先被皇帝赐姓,和皇室无血缘关系

内容标签: 年下 宫廷侯爵

主角:燕秦 ┃ 配角:燕于歌

简评:

做了两辈子傀儡皇帝还很惨怎么办?那就做第三次!傀儡小皇帝燕秦做了两世截然相反的选择,结果均不得善终,第三世再接再厉,发奋图强,终将心狠手辣年轻俊美的摄政王收入囊中,做到了万人之上以及一人之上,曾经的小怂包也磨砺成一代帝王,成功把人间惨剧扭转成皆大欢喜!这是部怂包皇帝的成长史,活了三世的小皇帝和心狠手辣的摄政王在相互试探中从互相嫌弃到渐渐产生好感,攻受之间的甜得掉牙的互动和先后态度的反差感是本文的一大亮点。在相互试探中,小皇帝和摄政王的各种脑补,则让人忍俊不禁,看得欲罢不能。

第1章

“陛下啊,您让臣妾怎么办啊?!”哭嚎的女声在燕秦耳边接连响起,她们的声音又尖又细,刺耳得几乎能震破他的耳膜。

哭什么哭,叫得这么响,死人都能被她们给叫活来,被吵得脑子疼得厉害,燕秦神情一下子变得阴郁起来。

他到底是做了两世的帝王,陡然威严起来的气势还是相当能够震慑人心,在他拉下脸的时候,周围一下子就清静下来。

燕秦这才略微放松了表情,尽管脑袋还是有点浑浑噩噩的,但比野兽还要敏锐的直觉让他很快发现了周围的不对劲。他堂堂大燕天子,谁有那个胆量让他跪在地上,就算双膝下有蒲团垫着也不行。

而且周围的环境虽然熟悉,那些穿着宫服的宫人们偷偷瞥他的眼神却透着几分古怪古怪。

在看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之后,他一个激灵,仿佛一道天雷从他的天灵盖劈下来一样,一下子把他从混沌状态拉出来,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穿着一身白衣的少年微微垂下了头,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他也飞快地调整了一下面部的神情,又摆出一副十分悲痛的面孔抬起头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这分明是他那父皇刚死不久,他那群便宜母妃对着皇帝的棺椁哭灵的那一天。果然,他又回来了!

在悲痛欲绝的宫妃们哭了好一会之后,那道让燕秦十分熟悉的清冷嗓音又响了起来:“行了,把诸位娘娘拉开,莫耽搁了先皇入皇陵的吉时。”

他话音一落,那些年轻貌美的宫妃哭嚎得更厉害了。没办法,先皇是个狠心人,就因为她们没有诞下子嗣,这老皇帝死了还要拖着她们一起去陪葬。

刚刚这男人的话,就等同于阎王爷派黑白无常来勾她们的魂。马上自己就要香消玉殒了,她们能不哭得厉害吗?

说话的声音显然很有分量,他一出声,立马有手脚麻利的宫人围上来,用软布堵了那些还想挣扎几下的宫妃们,然后丝毫不怜香惜玉的把这群柔弱的女子粗暴得拖了下去。

没了哭灵的声音,周遭瞬间就安静下来了。燕秦也在他父皇的棺椁面前跪了不短的时间,在宫人们动手的时候,他就及时地站了起来,借助宽大衣袍的遮掩,小幅度地活动自己的手脚。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看到这群颜色如花朵般娇艳的宫妃被拖去送死了,瞧着那些宫人们粗蛮的动作,他和前两回说了同样的话:“她们毕竟曾是父皇的宫妃。”

指挥着宫人动手的大太监李德福扯着他那比女子还尖细的嗓音给燕秦解释:“殿下菩萨心肠,只是先皇已经去了好些时日,还等着诸位娘娘陪着他一起入皇陵呢。您放心,陛下也是不舍得她们吃苦头的,早为娘娘们备好了红颜笑,就是一眨眼功夫的事。”

李德福口中的红颜笑是一种见血封喉的毒药,能让人在幻觉中笑着死去,原本是拿来赐给犯了大错的宫妃,现在被用来带这些娇媚的宫妃们去陪先皇,一是能够减轻宫妃死时的痛苦,二是因为先皇生前就喜欢看人笑,自然不会希望自己的陪葬死得一脸惊恐怨恨。

对方和他记忆里一样,搬出了先皇这座大山,连说的话,都和前两世一模一样,即将登基的年轻太子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过身去,不再对上那些可怜女子骤然亮起又灰暗下去的眼神。

赐这些女人陪葬,是他那个糊涂父皇的旨意,他虽然是未来的新帝,但如今还尚未登基,就算是登基了,还有个位高权重的摄政王在他顶上压着,他也不能肆意妄为,还未登基,便戴顶不孝的大帽子。

原本他对着的是那些宫妃,这一转身,他就对上了最开始发号施令的那个男人的脸。

上辈子和上上辈子的事情离现在还挺远,猛地一看燕于歌这家伙年轻的样子,燕秦还有几分不大适应。

但就算是对方变得比他记忆里更年轻俊美了,那种阴森森的压迫感还是一点都没变,怎么看怎么讨厌。

再度重生回来的燕秦在心里暗暗嫌弃着对方,面上的表情本来都因为绷太久有些僵了,因为浓浓的嫌弃,反倒显得更加鲜活。

站在燕秦对面的燕于歌当然发现了年轻的太子那点儿不对劲,他印象中的太子,虽然脑袋瓜子勉强不算笨,但是浮躁藏不住心事,看着他的时候,那种厌恶都不知道收敛一下子,可以说是个高傲跋扈的傻子了。

但是就是刚刚太子跪在那里的时候,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化了许多。等太子开口说话的时候,那种浮躁感也消失不见了,不像是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倒有点像是刚死了没多久的先皇。

但是等燕秦面向他的时候,他心头那点怀疑也消散得一干二净,年轻的太子面上半点不掩对他的厌恶,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心机深沉的。

毕竟是刚死了亲爹,遭逢此等大变,心态会有点变化也是正常,他勾了勾唇角,眼里略过几分讥讽:“殿下这几日辛苦了,还请好好休息,莫误了三日后的登基大典。”

这话听起来是在关心年轻的太子,但配上那种冷漠得能掉冰渣子的语气,完全让人感觉不到一丁半点的关切,倒颇有点居高临下发号施令的味道。

真的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欠揍讨人厌,这种冒犯龙威的家伙千刀万剐也不让人觉得可怜,燕秦愤愤然想着,面上露出这个时候的自己应该有的忍辱负重的表情,咬牙切齿的说:“知道了,孤也请摄政王叔千万保护好自己的身体!”

他这话简直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俨然是明着表示了对眼前俊美青年的不喜。

因为拖走了啼哭不止的宫妃,这个时候宫殿里安静得很,便是落根绣花针都能听得见,燕秦也就自然而然地听到了有宫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除了吸冷气,还有焦急,担忧,怜悯的眼神凝聚到他这个年轻的太子,未来的皇帝身上。很显然,他们并不为摄政王的以下犯上担忧,反倒牵挂他这个惹了摄政王不高兴的太子小命。

尽管已经活了第三世,燕秦还是为这样的场景心塞塞的。

到底是先皇灵堂上,摄政王并未有和年轻太子计较的意思,只轻飘飘地扫了燕秦一眼,很快在恭送摄政王的声音中离开了一片缟素的宫殿。

等着摄政王和他那些鹰犬走了,一个天生一副笑模样的中年宦官才凑到燕秦的身边,低声道:“殿下冲动了。”

这宦官是燕秦的大伴常笑,从小陪着他长大,算是燕秦身边十分亲近之人,不管是哪一世,常笑都待自己极好,上一世他把大燕搞得国破家亡的时候,也是常笑挡在他面前替他挨了一刀,虽然最后自己还是死了,但对方的这份恩这些好,燕秦还是念的。

心里有些酸楚,他却摆出生气的面孔,可以扬高声道:“常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孤作为太子,还要向个王爷低头不成!”

发了一大通脾气之后,他命令常笑在偏殿外头跪着,跪够一个时辰才准起来。

宫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看,燕秦还没回自己的太子东宫,他怎么发的脾气,对常笑说了哪些话,都被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摄政王的耳朵里。

后者听完之后,只给了燕秦十分简明扼要的点评:“蠢货。”

跪在地上向他汇报的宫人低着头,没敢附和摄政王的言论。

骂完未来的天子蠢货之后,还骑在马上尚未出宫城的燕于歌又摆了摆手:“行了吧,继续回去盯着。”

被人骂作蠢货的燕秦打了个喷嚏,趁着没人看见,揉了揉鼻子,又掀开车帘子,看着眼前熟悉的风景。

他父皇的去世并没有给普通宫人带来什么变化,雕龙画凤的回廊不损半点精致,大道两旁的花木也仍然是长得欣欣向荣,路经御花园的时候,那些姹紫嫣红的花儿更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样子,完全没有因为这偌大皇城上一个主人的消亡有半点憔悴。

可便是这些没心没肺的死物,在上一世贼寇攻进皇城来的时候,也被毁得厉害,他死前的时候,熊熊的火舌吞噬着这些亭台楼阁,到处都是火光,漫天都是宫人的鲜血。

前世的记忆和眼前的景象交织在一块,他眼睛看得不禁有些发酸。不过下一秒,他想着宫里到处都是燕于歌那厮的眼线,怕第二日宫里传出来太子像个娘们一样偷偷抹眼泪的传闻。

太子殿下的脸色一僵,手一抖,卷起的帘子便落下来,遮住了他那张年轻尊贵的脸蛋。

常笑在殿外的台阶上跪了一个时辰之后,也回了太子东宫继续伺候燕秦。。

待到私下只剩他们两个的时候,燕秦给了他一瓶上好的伤药,语气平平地说:“怎么,你这是在孤面前委屈了。”

常笑耷拉着个脑袋说:“奴才不敢。”他做燕秦的大伴以来,一直都十分的被小太子依赖,这还是燕秦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罚他,他难免会委屈,而且他确确实实的是在为了燕秦着想。

“我瞧你没什么不敢的。”燕秦这话说的重,但他把孤改成了我,神情看起来也不像是在动怒,常笑知道主子没生气,又斗起胆子说:“奴才也是为了殿下着想,过几日殿下便是陛下了,这节骨眼上,您何必去找那位的麻烦。等到权力到了您手里,您再生气也不迟。”

燕秦叹了口气:“你知道什么……”他当上皇帝后是什么处境,没有谁比他这个活了三世的人更清楚了。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这个时候的处境,大燕皇室子嗣一向稀薄,他父皇活了四十多岁,到死的时候,膝下只得了他这么一个儿子。而且他病来得太急太猛,根本就没有给他这个年幼的儿子铺路就羽化登仙了。

他的母亲只是个普通的妃嫔,背后没有一点势力不说,在生下他当天她本人还死了。若不是其他宫妃生的两个皇子都幼年夭折了,他也不可能当上太子,甚至还坐上那把龙椅。

他现在虚岁才十四,因为是去年死了兄长才当上的太子,他一直以来学的就不是帝王心术,文不成武不就的,哪能让老皇帝和那些忧国忧民的朝臣放心把这江山社稷交到他手上。

没有篡权的外戚,他那短命的父皇又给他安排了个能干的摄政王。一开始是为了平衡朝政,免得他这个没有任何势力的年轻太子被世家大族牵制。

但是在他的第一世,摄政王攥着权力不撒手,文武百官只看得见摄政王,眼里根本就没有他这个皇帝。

燕秦的心眼虽然不算特别小,但做了那么多年皇帝,心里总会有那么一丢丢的想法,结果摄政王就开始干涉他宠幸宫妃的事情,让他娶一大堆女人,俨然有了宫妃有孕就把他这个傀儡皇帝弄死的意味。

小命被人捏在掌心,他年纪轻轻的,二十多岁就硬生生把自己给窝囊死了。

可能是列祖列宗觉得他这个窝囊死的后辈太没用了,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这一次他隐忍成熟了许多,想法设法,甚至勾结上外族,总算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成功把摄政王这座压在他脑袋上的大山上给搬到了。

可是他引进来的外族也是群豺狼虎豹,没了摄政王这个威名在外的玉面煞神压着,他的国和皇宫很快被人攻破,过了不到十年的开心日子,就国破家亡了。

没有保住祖宗留下的江山社稷,还害千万百姓做亡国奴,他心里自然极悔恨。反正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在贼人闯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心一横,拿了把宝剑就抹了脖子。

结果他刚死,一睁眼,就又回来了!

只要燕于歌一天是摄政王,他这个皇帝就没有一天舒坦日子过。放过燕于歌吧,自己窝囊死。让这个可恨的家伙去死吧,他还是连着江山社稷一起完蛋。

列祖列宗到底要他怎么办嘛,真的好想抹脖子不干了!

看着燕秦的神情突然阴郁起来,整个人周围好似笼了一团黑气。常笑吓得脸上的粉都要扑簌扑簌抖下来了,他用尖细的嗓音把燕秦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殿下,您没事吧。”

燕秦回过神来:“没事。”

他摸了摸自己细嫩的脖子,然后又放下手来。

算了,抹脖子真的挺疼的,还是不要了。

常笑松了口气:“时辰也不早了,奴才伺候殿下就寝吧。”

燕秦摊开手来,对着镜子让常笑替他宽衣。

他站着的时候,瞥到不远处镜子里自己年轻青涩的面庞,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反正摄政王年纪比他大,说不定这次他能把对方给熬死,皆大欢喜。

嗯,还是先等孤登基再看看吧,年轻的太子殿下在心里对想到好主意的自己点了个赞。

第2章

国不可一日无主,就算先皇病重到驾崩的时间太过短暂,新皇的登基却不能因为时间不够尽情地拖延。

在礼部众人没日没夜的赶工下,燕秦这个年轻的太子很快被赶鸭子上架,啊不,荣登宝座。

第一世的时候,燕秦是个真毛头,没经历过这么这么隆重的庆典,所以登基大典上又怂又紧张,踩台阶的时候还一脚踩空差点摔下去,给文武百官留下了年轻毛躁不经事的坏印象。

上辈子他虽然不怂了,但是走的越王卧薪尝胆路线,隐忍不发,特地表现得很紧张。但是两世都没有好下场,这一世他决定走和之前不一样的路线,抬头,挺胸,步子该迈就迈,腰该扭就扭。

这一次,属于皇帝沉重的冕冠戴在他脑袋上,燕秦表现得十分适应。看在众人眼里,这少年天子倒有那么点先皇的风范。

摄政王虽然位高权重,但是登基大典里,通往那把金灿灿的椅子的台阶,只能皇帝一个人走。

燕秦走在万众瞩目之下,每一步都稳稳当当,老仆常笑在高高的天阶下看着,觉得太子殿下今日的身姿尤其挺拔好看。

常笑年幼便净身入了宫,燕秦是他唯一从小带大的孩子,看到他登基,他心里十分感动欣慰,有点忍不住想要掏出兜里的手帕擦擦眼泪。不过他还是硬生生地忍下了这股子冲动,这种大喜之日,他要是真落泪就太不合适宜了。

大燕天子登基,皇帝要走一百步天阶,文武百官和内宦分别按照品级站在天阶末端几层。

燕于歌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倒数第十个台阶之上。便是三朝元老的宰相,也是和其他的一品大员一样挤在倒数第七的台阶上。这鲜明的对比,越发突出了摄政王的地位超然。

而且作为战场上的万人斩,敌人听了就闻风丧胆的玉面修罗,燕于歌一个人站在那里,也胜过千军万马。

第三次走台阶的燕秦走过内宦,走过文武百官,走过为数不多的皇亲国戚。在走到第十个台阶的时候,胸膛挺得更起了,下巴抬得更高了,像是示威一般,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摄政王跟前。

他这次想清楚了,自己反正是皇帝,那么窝囊干什么,窝囊又没有好处,还不如飞扬跋扈一点。反正对摄政王来说,窝囊废和没头脑都构不成威胁。只要构不成威胁,又不睬底限,他这个皇帝的位置肯定稳得很。

少年天子心里的想法,摄政王是不知道的,他只觉得今儿个的小皇帝趾高气昂的,看起来有点像某种小动物。

等着皇帝走了一小段距离,燕于歌薄且形状优美的嘴唇上下开阖,又送了前日的太子今日的新帝颇为讽刺的两个字“斗鸡”。

好在他声音不大,燕秦又走得十分专注,没有听到他说什么,不然他肯定要气得折回来用铁铸成的小拳拳捶这个王八蛋摄政王的胸口,他这叫真龙出世,凤凰振翅,说斗鸡的眼瞎去死吧去死!

嗯,当然就算真知道了,年轻的皇帝陛下八成也只是会在心里用意念暗搓搓地捶,摄政王胸太硬了,抡锤砸很累的。

新帝在皇位上坐好后,文武百官皆弯腰俯首,高声疾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连着一向高傲的摄政王也低下了他那高贵的头颅,看着像是真心实意地向他这个年幼的天子俯首称臣一样。

燕秦和在场众人都很清楚,摄政王此时的低头,不过是为了避免天下文人的口诛笔伐罢了,在现在的燕于歌眼里,压根就没有他这个年幼无能的君王的位置。

不过就算如此,在高处看着众人跪拜,死磕了三辈子的仇家低头,燕秦的心中还是油然生出一种愉悦感,在片刻的沉默之后,他用略显稚嫩却十分平稳的声音道:“众卿平身。”

是个人都能听出此时皇帝声音里那抑制不住的喜悦,要知道先皇刚死,就算是登上皇位也不该如此喜形于色,更何况这个皇位小皇帝能不能坐得长久还要另说。

到底还是个孩子,喜怒太流于表面,底下的朝臣们这样想着,对少年天子不靠谱的认知又上了一个台阶。

登基大典之后,作为天子的燕秦便要搬到皇帝的居所,还有开始上早朝和批阅奏折。

和前两世一样,刚开始登基那会,朝臣们并没有太把他这个皇帝当回事,就算是他说了自己的意见,朝臣们连声附和了,只要摄政王不同意,也不能施行下去。

燕秦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一上早朝,他就变成了一只哑巴鹌鹑,就看着朝臣们吵来吵去,唾沫横飞,如果朝臣说完了,需要他发表议论了,他就立马把脑袋转向身边摄政王坐的位置:“摄政王叔怎么看?”

摄政王的王位是先皇在世封的,辈分也属于他父亲那一辈,尽管只比他大了十岁,还是当得起他也这一声王叔的。

以前他不爱这么叫对方,总感觉被占了便宜,但现在的燕秦叫起来却十分顺口:只要他喊对方王叔,马上就能想起来对方比自己足足大了十岁。老男人大他十岁,肯定死在他前面,这么一想岂不美滋滋。

年轻有为的摄政王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当成了老男人,只从善如流地发表自己的意见。

他本人容貌十分俊美逼人,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有四,但因为十六便上战场杀敌,剑下亡魂无数,他地不像是个人,而是像地狱里来的修罗。哪怕他没有穿那副冰冷的铠甲,还是带了几分冰冷肃杀气息。

燕秦每次说话的时候,朝臣总是闹哄哄的,但只要摄政王出声,吵得脸红脖子粗的老顽固也会立马安静如鸡。

这样的场景在前世和前前世的时候发生了很多次,燕秦都已经习惯了。现在的他倒不会多心塞,就只是觉得,换做谁处在自己的位置上都会觉得窝囊,所以第一世自己窝囊死,绝对不是因为他怂!

下了早朝之后,燕秦这个新上任的皇帝便要到明黄敞亮的御书房里批阅奏折。

按理来说,年轻的新皇应该对能够独自处理政务感到高兴,但望着桌子上的一叠奏折,他却表现得兴致缺缺,倒是被新皇任命的掌印太监常笑显得比他这个做主子的兴奋太多。

常笑连升了三级,这会已经不记得先前被做主子的罚过了,可他也很清楚,燕秦是他的主子,小皇帝没有好日子过,他也好不到哪里去。比起一个懒散没有进取心的主子,他更希望燕秦是个励精图治的。

盯着像咸鱼一样趴在桌子上年轻天子好一会,常笑抖了抖搁在胳膊上的拂尘,尖声细气地说:“陛下,折子还有这么多,若是不批阅的话,晚上闻太傅布置的课业怕是完不成。”

常笑口中的闻太傅是先皇生前给他安排的太子太傅,一个学识渊博的老顽固。但就是因为他顽固且正直,不管是第一世和上一世,他都是坚定的保皇派,甚至为了他曾经大声斥责摄政王是乱臣贼子。

燕秦一向很敬重这位老太傅,这会想起来他老人家还在世,连忙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身体。不过他看了那些奏折,实在是提不起兴趣:“常笑,你念吧,念完了孤批。”

常笑结结巴巴地说:“陛下,这怕是于理不合。”

燕秦冷了脸:“没什么于理不合的,孤让你念就念,你上次还没吃够苦头不成!”

常笑确实对他好,但是被他纵得有些分不清尊卑,落在其他宫人眼里,便让人觉得他这个皇帝是个好拿捏的。他情愿当个别人口中的喜怒无常的暴君,而不是谁都可以欺负的窝囊废软面团皇帝。

常笑为天子威严所摄,也不敢反驳了,翻开折子来一张张地给皇帝念。

“臣张玺启陛下,臣小女所养之猫,被王择王翰林所饲狗无故咬掉毛两撮……奏请圣裁,户部侍郎张玺……”

常笑念着念着就皱起眉来,这叫张玺的大人怎么真和个小媳妇一样,自家院子里毛猫和人家狗打架,然后两府下人打架也要写奏折。

他念完这一张,燕秦就在上面批个已阅,然后让常笑给盖个玉玺印和他本人的皇帝私印。

也许只是自己选的不好,常笑打起精神,用饱满丰沛的感情接着念下一张,结果越念他越生气,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一张是关乎民生大计的。很显然,摄政王把所有重要的奏折都扣下了。明面上摄政王肯放权皇帝,还给了新皇这么多折子批,可实际上,这些折子都是些没有卵用的破烂玩意。

常笑为主子憋屈得心头冒火,他自己都这么生气,更何况是皇帝本人。常笑连忙看向燕秦,却发现后者远比他想的淡定许多。

其实第一世的时候燕秦确实是被浇了一大盆冰水在脑袋上,不过他现在早有心理准备,并不觉得有什么。

声音停了,燕秦沉下声来:“看孤作甚么,接着念就是,孤还得去上闻太傅的课。”

常笑接着念,但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激动和热情。

再念到倒数第三张的时候,燕秦无聊得都有点想打瞌睡,不过在听到一句话的时候,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常笑,你再把刚刚的折子给孤念一遍!”

常笑看了眼折子,这是李大人上诉龚大人家的儿子在街上调戏了他家女儿,然后他家家丁把对方暴打一顿,然后两家闹上京兆尹处的事情。

还是些琐事,也没啥好稀奇的啊。不过既然陛下吩咐了,他还是扬高了声音念到:“工部侍郎龚约次子,见小女貌美,见色心起……”

后面燕秦没怎么注意听,他就记住了貌美和见色心起。上一世,他对付摄政王那都是走阳谋硬抗,想的是武力镇压和刺客暗杀,当时完全是走了狗屎运才把摄政王成功弄死。

但这辈子不一样,他想让摄政王早点死,又不能死得太早。虽说摄政王比他大了十岁,但是万一对方身子骨结实就是不死怎么办呢,想要顺利熬死摄政王,他肯定要想法子掏空对方的身体。

酒色财气,断肠毒,惹祸苗。燕于歌不好酒,也不缺财,那唯一能掏空对方身体的,也不过一个色字。

反正摄政王没老婆,而他这个皇帝,完全可以打着关心臣子的旗号做很多事情,还是让人无法拒绝的那一种。燕秦猛一拍御案,他要给摄政王送美女,很多很多的美女!夜夜笙歌,不怕熬不死他!

第3章

打定了主意,燕秦便有意无意地透露自己要找女人的意愿,这消息传出去后,过了几日的早朝上,便有人提出要为皇帝陛下充盈后宫。

虽然小皇帝没有什么威严,但他毕竟是正儿八经的皇家正统血脉,若是他们这些世家的女儿能诞下皇嗣,到时候搏一搏,那可就不只是眼前这么点荣华富贵。

燕秦当然不打算往自己的身边塞女人,但这个误会他也没有打算解释,只面带犹豫道:“父皇仙逝还不到一个月……”他没有把话说全,底下一群人精也能知道他的意思。无非就是先皇的棺椁入了皇陵没几日,若是选秀,小皇帝担心天下人说他不孝。

到底孝不孝,还不是文人们一张嘴的事,他们立马引经据典,舌灿莲花地向皇帝解释,为了江山社稷着想,皇帝的孝期本就不用那么长,也就三个月而已。

要知道选秀女入宫的事情如果办得大,从各地广招宫女,到入宫,耗时也要小半年。期间皇帝不近酒色,不行敦伦之礼,每日去梓宫哭陵,便算是合乎了守孝的礼法。

动了心思想把闺女或者孙女送到宫里的大臣也没有那么急,他们说这些,不过是想着先把事情定下来,让选秀大事提上日程。

燕秦默不作声地看大臣们七嘴八舌地说了许多,等他们说完了,说够了,方侧过脸来,问坐在他身边高椅上的摄政王:“摄政王叔怎么看?”

燕于歌显然没想到小皇帝连这种事情都要问他,他微微皱眉:“臣没有意见,陛下高兴就好。”

虽然贵为摄政王,还和燕秦拥有着同一个姓氏,但他这个燕姓,是太祖皇帝为了嘉奖他的祖先赐下的。燕家世代忠良,如今却死的只他一个,他没有女儿,也没有可以嫁给皇帝的姊妹,自然对这件事没有什么意见。

还以为摄政王会很难说话的朝臣们松了口气,燕秦顺势把找美人的事情盖棺定论:“既然王叔也说好,那便由礼部和户部安排相关事宜吧。诸位爱卿可还有其他要事启奏?”

文武百官就算有要紧事也不在小皇帝在的时候说,最后自然无事退朝。

等到散朝,又是皇帝先走,接着是坐在皇帝右侧的摄政王,等到浑身冒着寒气的摄政王走了,朝臣们才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皇帝充盈后宫的事情来。

没办法,他们畏惧摄政王的权势,害怕他的手段。不是没有人想同摄政王交好,只是他们每每和对方走近点,就觉得一股子寒气从脚底蹿上天灵盖,整个人是又怕又惧。万一这副样子惹恼了摄政王,他们岂不是得不偿失,还不如离人远一点,把摄政王捧得高高的,表明自己的敬畏和忠心。

这些害怕燕于歌的官员里自然没有他曾经的属下,那些个军师谋将,都是当初在战场上和燕于歌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他们和燕于歌一起作战,中过箭,流过血,敢在他面前说的话也比旁人多些。

这次到摄政王府拜访的威猛大将军陈义就属于能够在燕于歌面前说得上话的后一批人。陈义提着一坛子美酒进摄政王府的时候,燕于歌正在府内的练武场练箭。

这个时候是黄昏时分,又正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傍晚的凉风吹得青年玄色的衣袍衣袂鼓鼓,也把悬挂在细绳上的靶子吹得转来转去。

青年黑黢黢的眼眸看了眼东倒西歪的靶子,然后从身后箭筒取了三支细细的竹箭,搭箭拉弓,轻飘飘的箭矢破空而出,带着肃杀的气息射向在空中摇晃的移动靶子。

伴随着咻得一声,三支箭先后射中鲜红的靶心。

“啪啪啪!”陈义在青年的身后把巴掌拍得都红了,他乐呵呵地道:“将军的箭法又精进了!这若是在战场上,便是那最壮实的蛮子,也逃不出将军的掌心。”

他是燕于歌昔日的老部下了,也跟了他五六年,比起王爷这个词,他还是更喜欢称对方一声将军。

燕于歌听到熟悉的声音,转过身来,一向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看上去多了几分柔和笑意。

陈义把手里的酒坛搁在摆放着兵器的台子上:“属下十年前在院子里埋的上好女儿红,一回来便来找将军分享了,您不会怪我我冒失吧。”

陈义生的三大五粗,人也是个直肠子,做事说话一向率性,燕于歌摇了摇头,表示他并不计较。

爽朗地笑了几声后,陈义掀开酒坛上的封条,仰着脖子咕噜噜地灌下几大口,喝了个尽兴后,他还感慨说:“还是这京城好,想当初咱们在边关,只能喝烧刀子,那时候冬天的冷啊……”

燕于歌没有接他的话茬,只吩咐侍候在旁侧的下人:“你们先退下去吧。”

他很清楚,陈义今儿个过来,其实并不只是为了请自己喝酒,也不仅仅是为了和自己叙叙旧的。

陈义是个直爽的性子,要他瞒住心里的事情很难,好不容易等到这练武场只剩下两个人,他总算是忍不住了,借着酒劲,他膝盖一弯,便在青年面前跪了下来:“小主子,我们谋反吧!”

面对昔日部下的语出惊人,燕于歌只是微微愣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扶跪在地上的陈义,也没有接他的话茬,只冷静理智地问他:“为何突然有这种想法?”

他不问还好,一问地上这个三大五粗的汉子声音竟有些哽咽:“燕家世代忠良,燕老爷子,还有您的父亲,都是死在战场上。您如今做这个摄政王,现在固然风光,但等小皇帝长大了,肯定是要对您下手的。”

他当年是燕老爷子的老部下,后来燕于歌代替燕老爷子上了战场,他又做了燕于歌的副将。当初的燕于歌的父亲,就是因为燕家军受皇帝猜忌,英年早逝,只让燕家留下了燕于歌这么个遗腹子。

燕于歌的生母是个漂亮且柔弱的女子,因为受不了打击,早早便撒手人寰,只留燕于歌和燕老爷子相依为命。好在燕于歌是个极其出色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

回忆起老爷子的音容笑貌,陈义喉咙发堵:“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您便是什么都不做,等小皇帝长大了,怕是也要把您打成反贼,与其如此,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倒也没有想着简单粗暴地让燕于歌上位,乱臣贼子的名声毕竟不好听,燕老爷子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狠狠抽孙子和老部下一顿。

燕于歌的声音听起来仍旧冷静得过分,他只看着陈义的眼睛,问他:“今儿个这话,谁教你来同我说的?”

陈义张了张嘴,有点儿不敢直视青年的眼睛,他下意识地说了谎:“没有谁教,我只是担心你。”

陈义的辈分实际上要比燕于歌大,但尊卑摆在那里,他在对方面前是不敢摆长辈架子的。

燕于歌没拆穿他:“酒你带回去吧,本王就当你今儿个没来过府上。”他对造反还真没有什么兴趣。名义上他虽然是一人之下,但实际上,没有权势的小皇帝根本压不到他头上来。

好事他得名利,坏事让小皇帝背,何苦伤筋动骨去谋反。若小皇帝真到了能够动摇他根基的地步,大不了换个新傀儡上位。

不过这些话他是不会对陈义说的,不够信任,也没有必要。

陈义是个大老粗,但心该细的时候还是很细,他很快反应过来,燕于歌用的是“本王”,而不是表示亲近的“我”,足以表明他的的立场和态度。

他喉咙顿时有些发干,可是想着昔日的情分,他大着胆子又问了最后一句:“您真的不考虑一下?”

这一次燕于歌话都没有说,只对着陈义露出了一个堪称春风破冰的笑容。

一刻钟之后,提着喝了半坛子酒的陈义出了摄政王府的大门。他上了马车,小小的马车厢内坐着的几个人纷纷问道:“王爷他怎么说?”

陈义看起来还有几分精神恍惚,还是另外一个三大五粗的汉子在他肩上狠狠一拍:“陈义,问你话呢!”他这才回过神来,牢牢抓住拍他的那人的衣袖。

后者皱起粗眉:“我说陈义,你怎么和个娘们似的,你这不是好好出来了吗,至于怕成这样吗?”

陈义哭丧着一张脸:“刚刚,刚刚小主子他对我笑了,笑得特别好看的那一种。”

这下子,马车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燕于歌模样像他那个京城第一美人的娘,皮囊生得极好,当初他进军营的时候,便是不苟言笑,还是会惹来一下没眼色的军痞调戏。

当然了,那些军痞被教训得忒惨,以致于军中无人敢招惹燕于歌的事情就不用多提,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尚且十六的燕于歌第一次笑。

那是他们一万大军和瓦勒三万大军对上,敌军的见燕于歌颜色好,说了好些下流话。当时他们都气愤地骂娘,然后作为当事人的燕于歌却笑了。

冷冰冰的美人笑起来杀伤力十足,那瓦勒将领是个色胚,看得眼睛发直,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脑袋一歪,就从马上头朝下栽到地上,彻底咽了气,他脖子上还插着一把闪亮的匕首。

天知道隔得那么远,他们小将军是怎么投出去,还投得那么准的。将领一死,敌军军心溃散,他们乘势冲过去,顺利打赢了这场以少对多的仗。

后来那惹得他们的小将军笑了的敌军首领,死了尸体还拖回来鞭尸,最后还被吩咐剁了喂狗,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就牢记千万别惹小将军生气,而且千万别让他笑。

细细数了燕于歌笑的那几次,他们就可以发现,当年惹他笑的人坟头草都三丈高了,让他笑的最好看的,连坟都没有。

马车里沉默好一会后,总算有人干巴巴地安慰了陈义几句:“你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出来了吗,毕竟咱们跟了他多年,小主子不会拿你咋样的,他笑了是会有人很倒霉没错,但倒霉的人不一定是你嘛。”

陈义:……,他砸觉得这话对方说得很没有底气呢。

这边摄政王府的小插曲小皇帝燕秦一无所知,他现在势力还太弱了,别说是往摄政王身边插人了,就是想拔掉几个对方安插在他身边的钉子都办不到。

不过他暂时也没有想拔掉那些钉子,反正只要知道对方藏着坏心,这些人都可以被他利用,在早朝结束之后,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十分兴奋的状态。

好歹是活了两世的皇帝,前两世他虽然死的早,但是好歹从登基到死亡也有十余年,后宫里其实没有怎么缺过女人。

不需要那些朝臣安排,他自己就知道哪些女人貌美,哪些女人心机重,他要好好想想,最好多搞几个能搞事的女人到摄政王身边去,就算是不能让他被掏空身体,也能烦死他。

要知道他记忆里头,摄政王身边好像没有什么女人,他那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样子,可能就是对女人这种软绵绵但是杀伤力很大的生物没法子。

到底送哪些人好呢,皇帝陛下兴致勃勃地想着,压根没有想过,年轻的摄政王他,可能根本对女人就不感兴趣。

第4章

今儿个实在是个很好的天气,昨日下了一阵雨,冲走了树木上的灰尘和砖石上的污浊,今日却是个大晴天,阳光明媚耀眼。

燕秦就是在这样明媚十足的阳光底下努力地回想了一下他曾经生命中拥有过的几个女人的。其实不管是第一世还是第二世,那些想要一飞冲天的大臣塞到他后宫里的女人都不少,不过绝大部分貌美的秀女,他是碰都没有碰过。

那些记不得名字的秀女他不打算送到摄政王府里去——如果连吸引自己兴趣的能力都没有,更别提把铁桶一般的摄政王府搞得一团乱了了。

他思来想去,在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女子里圈出几个人选。首先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是辅国大将军白螺嫡次女白牡丹,然后是御史中丞嫡女苏晓笑。

白螺是个大老粗,人也没什么文化,因着女儿出生的时候牡丹花盛开,便给女儿取名叫牡丹。

好在白牡丹不随她爹那样没文化,她聪慧灵动,是个容貌昳丽且精通琴棋书画的大才女,明明是个虎门将女,却生得十分娇弱,一颦一笑颇有西子弱柳扶风之意。

人都对比自己弱的生物面前产生同情心,特别是掌控欲强的男人。他当初只是个傀儡皇帝,自己都弱到不行,但白牡丹却能够给他一种,他是很强大的男人的错觉。

换个别人在他这个位置,很容易会把出身高贵一脸母性光辉的白牡丹当成真爱,只是他在宫里待了十多年,别的没学会,别人眼里的虚情假意他还是能够看清楚的。

在知道白牡丹从内心瞧不起他之后,他对她就喜欢不起来,但是也厌恶不到哪里去。毕竟她也算是他人生里的老师,被动性地教会了他很多装可怜的技巧。

御史中丞之女苏晓笑和白牡丹是截然相反的类型,一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女子,天生不爱女红书画,反倒喜欢些舞刀弄枪的东西,要不是苏晓笑眉眼像极了御史中丞苏豫,他肯定会怀疑两个臣子是抱错了闺女。

相对娇弱的白牡丹来说,苏晓笑性格爽朗大气,做事情直接,但又有自己的章法,单纯而不单蠢,简直像是一道光,可以照亮这晦暗污浊的宫廷。

他这种从小没娘,也没有爹疼爱,以前还受过宫人欺辱的皇子,其实是很容易对这种生活在阳光底下,笑起来比狗尾巴花还灿烂的女人产生好感的。

其实在一开始,比起娇弱的白牡丹来说,他就是更喜欢苏晓笑这一款的。皇宫里柔弱的女人他看得多了,各个都是面上娇弱,实际上就是一朵吃人不吐骨头的食人花,苏晓笑这种直爽没有什么城府的女人更容易相处,也更讨他喜欢。

这都是他对她的最初印象,后来相处几年,他发现她居然有心上人之后,他对这个女人就完全喜欢不起来了。

没有哪个男人能够忍受自己的女人给自己戴绿帽子,就算她只是在心里想想,身体从未做过出格的事情。

苏晓笑另有所属,这还不是令他完全对她丧失好感的原因。要知道苏晓笑当初并不愿意入宫,只是她的父亲想要拿女儿博得荣华富贵,才把女儿送进宫来。

苏晓笑虽然开朗外向,但并不是个行事出格的女子,自然只能遵从父亲的意愿。

从这一点来看,她也是个同他一样的可怜人,没有办法为自己的人生做主。或许好好相处,他能够让这个明媚的女子喜欢上自己。这是在一开始的时候,第一世的燕秦单纯天真的想法,一直到他知道了她爱慕的对象之后,他立马推翻了自己这种愚蠢的想法。

苏晓笑爱慕的男人不是别人,真是压在他头上随时都可能落下来的利刃,摄政王燕于歌。

要知道苏晓笑喜爱舞枪弄棒,她会对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产生爱慕之情并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

更何况实际上来讲,燕于歌容貌俊美,出身高贵,还是大燕朝的战神,为大燕开疆扩土立下赫赫战功,关键是他身边没有妻子,甚至连通房都没纳一个。

不仅如此,燕于歌还死了母亲,若是嫁过去,只要得了丈夫青睐,日子可以说要多舒服有多舒服,这样的男人,自然是京城无数云英未嫁少女心中的梦中情人。

平心而论,比起他这个傀儡皇帝来说,摄政王作为丈夫肯定比他好很多。

这都是第一世的事了,第二世的时候苏晓笑还是和第二世一样嫁进宫来,不过没有得到他的关注和庇护,好像不等到他国破家亡的时候,她就在宫里抑郁而亡了。

这一世燕秦打算把她送到摄政王府去,如了她的心愿。当然他可不是烂好心。白牡丹,还有一些合适的女人他都要送过去,得保证这几个能耐十足的女人斗得鸡飞狗跳。而且燕于歌疑心病那么重的男人,肯定会觉得他送过去的女人别有用意,不会对这些人交付真心。

当然燕秦也不在意这一些,等到众人都接受了皇帝喜欢给摄政王赏赐美人的爱好,他就可以慢慢地插入自己的探子。

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就算是已经圈定了人选,他现在都还在先皇孝期内,燕于歌要守孝的时间就更长。

百善孝为先,就算他打着关爱臣子生活,不能让这么燕国公府一脉断了传承的旗号,要顶着孝期未过的压力,要把美人赐给摄政王也不可能。

反正最晚也是一年内的事情,他如今年岁尚小,这边拖上一拖也并不着急。

现在让他着急万分的是,是他身子底下的这匹蹄子踏个不停,鼻子还不停喷着气红棕色的骏马。

属于皇家专用的练武场上,身着明黄衣袍个头瘦小的少年紧紧得抓住一脸凶相的骏马鬃毛,马儿边上还站着好些神色各异的宫人。

一脸焦急的是他的大伴常笑,他一颗心都为小皇帝吊起来了,尖着嗓子在那里喊:“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把陛下从马上救下来!没看到陛下都要摔下去了吗?”

他到底是新上任的掌印太监,在宫中的权势也不算低,有几个小太监想要上去,却被燕秦武道上的教习拦了下来:“陛下还没发话,你们这是着什么急!况且过些时日便是秋猎,若是陛下因此没学会骑马,你们担当得起吗?”

这位武官教习他生得三大五粗,满脸横肉,看起来就比瘦弱的常笑凶悍得多,关键是他还是摄政王的手下,宫里都是人精,哪能不知道小皇帝和摄政王真正的地位。

他们缩了脖子也缩了手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趴在马背上的小皇帝燕秦此时内心十分的绝望,他当时就不应该想东想西的,一时间想得太入神,没发现教导他骑马的教习已经松开了牵住缰绳的手。

要知道前两世他后面确实学会了骑马,可是这一世他现在的身体还是因为小时候差点被先皇的爱马踩死的事情,对马这种生物有很深的畏惧。

加上今儿个阳光实在过于明媚了些,太阳太大,照得他头昏眼花,大大加重了身体的不适感。他现在头晕腿软,唇舌发干,身体完全不受控制,明明神智还是清醒,但是上半身禁不住地贴在马儿身上,张嘴都说不出话来。

不会第三世还没活个一年半载,就因为这种原因又死了吧。想一想后世,夫子们给学生们讲起史,说大燕朝有个皇帝,走了狗屎运才坐上皇位,结果就在学骑马的时候死在马上,他心里就禁不住流下两行清泪。

他才不要这种不雅窝囊的死法,燕秦试图用理智去对抗身体的本能,在他的不懈努力下,他的手指总算不那么紧张地抓住马儿脖子上的鬃毛了。

尽管在外人眼中,小皇帝看起来还是和先前没有什么区别,但燕秦还是大大的松了口气,他慢慢地克服身体本能的恐惧,在外人眼中,慢慢“学会了”骑马。

之前站在原地无动于衷的教习对自己的成功显得很得意,他还说:“微臣说过了,初学马是如此,陛下做得很好,想来过不了几日,便能在秋猎一展您的马上英姿。”

燕秦下了马,在别人看不到的对方,他的双腿微微发软,甚至因为感受了一把濒临死亡的滋味,现在还在发抖。

他看着那个比自己高大了许多的教官,慢慢地眯起了眼睛。阳光仍旧和先前一样明媚,皇帝年轻的面容却越来越阴沉。

弯腰低头的宫人们看不见小皇帝的脸,却能听见少年稚嫩中带着几分阴郁的声音:“来人,给孤把王教习压下去,押入天牢!”

摄政王在的时候,摄政王最大,其他时候,皇帝的话还是十分的管用,他的命令一出,立马有人动手把今日教导他骑马的教习押了下去。

王教习家里有老有小,不是那种委屈了胡乱动手的莽汉,但他还是大声地叫喊:“臣冤枉,臣做错了什么,何至于让陛下如此处罚臣?!”

燕秦站在原地冷漠着一张脸,对自己的行为不发一言。

作为皇帝,他自然有着绝对的生杀大权,想要处死一个身份不怎么高的教习,甚至都不需要理由。但有一点很麻烦,这位王教习是摄政王燕秦亲自给他挑的。

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小皇帝的这一行为,落在旁人眼中,便是在挑衅摄政王的权威,亦或者是试探。

很显然,这么想的人里也包括摄政王燕于歌,所以在他把王教习关在天牢里才不过两日,燕于歌便为这事来找他了。

第5章

小皇帝处置的只是个小小的武术教习,官职不过从五品,因此燕于歌并没有在朝堂上发作,而是耐心等到下了早朝。

燕秦这会虽然没有掌握足够多的政权,但是每日该批的折子还是不少,他一下了枯燥无味的早朝,便早早地爬上那把对他现在这个身板来说还过高的太师椅批阅那些折子。

前两世的经历让他养成了一目十行的阅读习惯,他一边飞速批着内冗长枯燥的折子,一边算着摄政王来的时间。

差不多等他右手边批阅过的折子堆了二十张的时候,内侍尖尖的嗓音便在御书房外响起:“摄政王到。”

伴随着那从外传入内的尖细嗓音,穿着玄色官袍的高大青年迈入御书房来。

按照正常的规矩,没有通过他这个皇帝的批准,任何人都不得擅自进入御书房这等重地,但是燕于歌没等通报就进来了,没人敢拦,也没有人觉得应该拦。

在内心狂写了几个忍字,燕秦调整了一下表情:“摄政王叔日理万机,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他这个时候到底还是记得自己这一世是要走骄纵跋扈路线的,先皇会安排燕于歌为摄政王一事本来就疑点重重,而作为一个处处被摄政王压制的小皇帝,他们两个之间注定就是水火不容。

他如今不过十四岁,若是太过隐忍反倒会让让对方忌惮怀疑,面上隐忍,说话的时候却忍不住时不时地刺对方一下才比较符合他这个年纪。

反正相处了三世,他深谙对方底线和容忍度高低,甚至可以说天底下他最会看的也是摄政王的脸色,自然不会傻到去踩对方不能踩的点。

在他意料之内,燕于歌并没有计较他意有所指的嘲讽话。可能是觉得燕秦太简单好糊弄,他甚至懒得和小皇帝说那些弯弯道道的话,直接开门见山道:“臣听闻,殿下把王山押入了天牢,可是陛下对他有什么误解?”

皇宫里的消息,就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燕秦当时在马上的情况只有他本人自己清楚,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小皇帝耍脾气无故发作了教习。

王山对他来说,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手下,但到底是他亲自安排的人,他并不乐意让小皇帝下他的面子。

他话音刚落,小皇帝却立马变了脸色,他没有正面回答摄政王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摄政王觉得谋逆之罪该如何处置?”

后者愣了一下,答道:“依大燕律法,当凌迟处死。”

谋逆之罪向来都是无法辩驳的死罪,若是罪行严重的,判诛九族都不为过。

像王山这种没有地位权势的人,皇帝若想给他安给谋逆罪名,甚至都不需要任何理由,换做是一品大员或者是其他在朝堂上影响深远的人物,则需要帝皇拿出来足以服众的铁证。

燕于歌站在那里,冷眼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小皇帝,他当然不信王山有那个胆子犯谋逆之罪,那不是传话的人没有把当时的情况讲清楚,便是小皇帝有意敲打他这个摄政王。

比起传话的人欺瞒自己,自然是后者的可能性大的多。容颜俊俏到了极点的青年唇角露出几分讥诮,谁给这毛都还没长齐的小皇帝这个胆子,这屁股下的位置还没坐稳,就想着拿他开刀。

可能是怒极的缘故缘故,他看起来一点都没生气,甚至唇角微微上扬,倒像是在笑。

他向前两步,手撑在年轻天子的高椅上,居高临下地道:“陛下的意思是,那王山竟犯了谋逆之罪不成?”

若是王山真这么做了,他自然不会花什么心思去保他,但若是只是小皇帝随口按的罪名,这次是不重要的王山,下次指不准就是他的左膀右臂。

因为这份不悦,燕于歌看着皇帝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压迫感,语气也显得有几分咄咄逼人。

作为臣子,摄政王的所作所为显然十分大逆不道,不过这样的情状落在御书房的其他宫仆眼里便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没人敢站出来指摘摄政王的不对,包括对小皇帝忠心耿耿的常笑。

燕秦早就习惯了燕于歌这副样子,他也知道燕于歌是想把王山保下来,不过他早就有准备,当即拍了拍手:“把人带过来。”

说完这话,他就由坐改为站在椅子上。因了生母身份低贱又早逝,他幼年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上一世也是做了皇帝后好吃好喝才开始抽条,这会他还是个矮个子,站在地上比体态修长挺拔的燕秦矮了一大截。

方才燕秦那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实在是让他不爽,现在他站在椅子上,一下子比这个讨厌的家伙高多了,心里自然舒坦了。

燕于歌让人把关在天牢里的王山带了出来,还有几个在练武场上侍候的宫人也一并带了过来。

他并没有让人对王山用刑,甚至都没有让人换上囚衣。不过在黑咕隆咚的天牢关了两天,这个时候的王山看起来已经十分憔悴了。

看到摄政王在场,王山便猜到可能是摄政王亲自来为他说情了。他一个小小武官,何德何能……想到这里,王山对着摄政王的方向扑通一下子跪了下来,口中疾呼:“微臣冤枉啊!”

不就是卖弄可怜么,谁不会啊,白牡丹当初的手段可比王山高多了。燕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冷着声,先是让人把场上的情景一字不漏复述了一遍,又扬声问王山:“他们说的,可有半点出入?”

复述的宫人拿不准主子的心思,不过也知道王山是摄政王安排的人,倒不敢有半点添油加醋,完完全全就是按照当时的场景说的,每个人说的话都一字不漏。

王山仔细想了想,这些话可不足以作为他谋逆的理由,便点了点头。

燕秦就等着他认呢,他摆了摆手:“把人带出去。”

屋内剩下他,燕于歌,还有常笑。

看了眼一脸紧张的常笑,燕秦又补了句:“常笑,你也出去,孤有话同摄政王叔说。”

等到偌大个御书房只剩下这并无血脉关系的叔侄两个,燕秦才道:“在替王氏说话前,王叔先听我讲个故事罢。”

摄政王看着小皇帝,不知道他要闹什么幺蛾子,不过还是允了:“长话短说。”

燕秦咳嗽了两句:“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富贵人家,这家有三个儿子,其中小儿子最不受宠,也最无存在感。这家主有个十分宠爱的贵妾,喜好骑射。刚好那时家主得了匹千里马,便赐给了那个贵妾。贵妾仗着得宠,便在家里的花园骑马狂奔。而不幸的是,那个最没有存在感的小儿子正挡了她的路,差点死在马蹄下。虽然无碍,但那个小儿子却因此对马产生了畏惧。后来阴差阳错,那儿子成了新的家主,因为某些缘故需学骑马,可他的教习老师却……”

这个没啥趣味性的故事讲到这里燕秦便不讲了,他重新坐下来,仰着那张尚且青涩稚嫩的脸看着他家摄政王叔:“摄政王叔先前也听王山亲自认了,当时常笑已经让人停了帮孤下来,但却被王山制住了,若不是孤当时缓过劲来,怕是要死在马上。”

说这话的时候,燕秦的眼圈都已经红了,如果卖可怜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燕秦是不介意利用自己的这副皮囊来博取同情的。更何况他本来就比三大五粗的王山年纪小,天生条件就占了优势。

“我的皇位是父皇亲自给的,也是王叔您亲口认的,是吧。”当今天子本来就是个身形羸弱的少年,声音也是带了几分青涩稚嫩的,带了几分隐忍哭腔的声音教人听着尤其地倔强可怜。

燕于歌当然不可能说不是,他只道:“陛下自然是名正言顺。”

“那王山有意置孤为生死险境,是否犯了谋逆之罪?”

皇帝为万金之躯,王山的行为往轻了是失职,往重了说,谋逆也不算为过。

燕于歌看着有点可怜的少年天子,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自然算。”

“摄政王叔的要的理由孤给了,方才那些话,孤便再不对外人说了。”

做了三世的傀儡皇帝,燕秦从来算不上什么草菅人命的暴君,但一切威胁自己性命的隐患,他都是要一个个铲除掉的。

王山最大的过错并不在于粗心没有注意到他这个皇帝当时的不对劲,而是在当时常笑疾呼的时候阻止了其他人救他下来。

燕于歌也就算了,王山算是什么东西,若是这次他连王山都处置不了,那他这个傀儡皇帝也可以不用做了,可以直接去死了。

心里这样想着,燕秦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却是笑盈盈的:“孤知道,摄政王叔会站在孤这一边的,对吧。”

燕于歌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没有直接应小皇帝的话:“王山失职,自是该罚,只是尚且祸不及家人。”这是要小皇帝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

“孤可以放过他的家人,但王山必须死。”实际上燕秦本来就没有打算要诛人九族,他才刚登基,还不想落个残暴名声。而且谋逆之罪有轻有重,王山还没到举兵谋反勾结外族的地步。

这次燕于歌没有说反对的话,事实上,他也认为王山做的不妥当。皇室就燕秦这么一个皇子了,要是小皇帝现在死了,会给他带来很多麻烦。

在燕于歌达到目的离开御书房之前,燕秦出声喊住了他:“还有一件事。”

“过些时日便是秋猎,孤需要一个新的武术教习,这次孤希望能够自己选。”

这是件小事,如果燕秦选的人不合适,他根本不会答应。燕于歌头也没回:“陛下要选谁?”

小皇帝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孤思来想去,这天底下没有人比摄政王叔骑术更精湛了,孤觉得王叔最好不过,不知王叔意下如何?”

这次燕于歌跨出去的脚总算舍得停下了,他转过头来,发现小皇帝又偷摸摸站在椅子上了,看起来比他高了一大截。

因为处在光暗交界处,青年玄色衣袍上的四爪金龙在阳光里折射出耀眼的光彩,衬得他那张俊美的脸多了几分阴冷魔魅,他薄唇微动,声音如环佩叮当:“你再说一遍,你要选谁?”

第6章

这样看着自己的燕于歌还挺凶的,不过燕秦并不觉得害怕。他接过对方的话茬,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我方才说,想要王叔您亲自来教导我,怎么,王叔您不愿意吗?”

在和燕秦说话的时候,他刻意用我而不是孤,也算是变相的示弱以及向对方表示亲近。

燕于歌站在原地小半晌,他显然是没有弄清楚小皇帝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先前对方在他面前表示的厌恶和畏惧显然做不得假。在他看来,燕秦应当是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可现在他居然要求自己来做他的武术教习。

皇帝脑子被驴踢过了?冒出这个想法后,燕于歌也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不行。”

“那王叔……”等等,燕于歌刚刚说的好像是不行吧。燕秦打好的腹稿才说三个字就戛然而止,他压根没有想到对方会说不行,只好强行把到嘴边的话悉数咽了下去。

眼瞅着摄政王转身要走了,他直接从高椅上跳下来,伴随着常笑心惊胆战地一声惊呼,他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御书房门外,挡住了对方的去路。

看上去身板还十分瘦小的年轻天子仰着头和摄政王对视:“为什么你不行?”

男人本来就忌讳别人说自己不行,“你不行”三个字俨然戳中某位摄政王心中痛处,他神色一下子阴沉下来,目光充满了压迫感。

在和年轻天子对视片刻后,他用白皙修长的食指和中指捏住了燕秦的下巴:“陛下方才说了,臣日理万机,自然没有那个闲工夫来教导陛下,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吗?”

一旁的常笑看得都心疼死了,摄政王是个武将,下手根本不知道轻重,他真害怕对方一个用力,把小皇帝的下巴捏碎,可他又不敢冲上去,只站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燕秦原本的打算,是花更多的时间去和燕于歌相处,毕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前两世他看着这个男人心里就发憷,总恨不得离对方远一些,但实际上只有朝夕相处,才能更清楚对方的秘密和弱点,也能更好得拿到他想要的关键性证据。

因着这个想法,尽管下巴被捏得很痛,眼泪都痛得出来了,他还是要接着说:“那王苏可以租到宫里来,这样便有时间教锅了。”

因为被捏住了下巴,他有点吐字不清,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向对方表达自己的意愿和想法。

燕秦莫不是疯了,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提出这种建议的摄政王有点发懵,手上的力度不自觉轻了不少。

感觉到疼痛减轻了,燕秦简直被自己的机智感动哭了。他含着泪花(疼出来的)眼泪汪汪地看着对方,刻意委屈巴巴地说:“父皇既然让王叔辅导孤,是因为孤年幼,能力不足。反正王叔尚未娶王妃,不如住进宫来,也好教导孤,让孤更快地成长起来,这样王叔便不必那么辛苦。”

燕于歌把握朝政不肯放权,绝大多数都是用他还不懂,他不会做不好之类的借口,曾经第一世的他不肯承认,做砸了不少事情,便给了摄政王不放权的理由,这次他先承认自己就是不会,就是要学,摄政王难道还能有理由阻止他上进不成。

好话歹话都让小皇帝说尽了,摄政王松开手来,看着委屈巴巴的小皇帝:“住进宫便免了,教导之事,待明日再说。”

这话的意思,便是他应了燕秦先前说的武术教习一事了。其实他还是不大乐意浪费时间来教导在他眼中又废又蠢的年轻天子,但小皇帝后来提的建议实在是戳他心窝子。

其他的大臣官员,每日应卯后家中自有温香软玉,风流浪荡些的还会去一去秦楼楚馆,他身边别说是女人了,便是貌美娇弱些的小厮也无一个。

比起让皇帝赐个女人给他,他宁愿选择教个蠢笨的学生。

燕秦对燕于歌这次的回应感到很满意,对方既然已经退了一步,他也见好就收,并没有得寸进尺。

“那孤明日便等着王叔。”他站在原地,看着摄政王在数位宫人的簇拥下离开。

等到摄政王和跟随他的鹰犬都走了,常笑从御书房的架子上娶了个装着膏药的小盒子来,跪在坐着的皇帝跟前替他上药。

他动作放得很轻,不过燕秦身娇肉贵,还是禁不住瑟缩了一下。察觉到自家主子下意识地后退,常笑动作更加轻柔,颇为心疼道:“陛下您这是何苦?”

先前皇帝和摄政王说话的时候并没有避着他们这些宫人,他自然把两个人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伺候了燕秦多年,他自认十分了解自己这个主子,可这会也想不明白燕秦到底是要做些什么了。

跪着的常笑用柔软的指腹把浅绿色的膏体在燕秦被掐红的下巴上缓缓抹开,等到红肿渐渐消了,他才压低嗓音接着说:“摄政王是个莽夫,下手不知轻重,陛下示弱要比硬抗好许多。武术教习的话,羽林军之首远比摄政王好得多。”

王山对皇帝不敬,结果轻易便丢了小命,这是因了他地位低的缘故。摄政王那么强势,若是欺负了皇帝,也没人敢寻他的麻烦,他实在是不明白皇上为何要自讨苦吃。

燕秦当然不会和常笑解释为什么,君心本就不容他人揣测,他没有计较常笑的越距已是他念着君臣主仆之情。

“行了,常笑,以后多做少问,尤其是在摄政王面前,孤做事自然自有分寸。”轻轻敲打了一句自己的大内主管,燕秦又接着批阅那些未完成的折子。

一边批,他还一边想,前两世,他都是未到而立便丢了性命,而比他大了十岁的摄政王,在他死的时候也将近不惑之年。

大燕的贵族青年,二十还没有女人的都是稀罕物,可摄政王妃的位置一直空悬不说,摄政王侧妃甚至是暖床人都没有一个。

再联系一下刚刚他说对方未娶王妃时对方的难看脸色,他觉得自己隐隐约约好像摸到了一点真相。莫非摄政王他,其实只喜欢男人?

第7章

大燕并不盛行男风,燕秦自个也没有养过男宠,不他到底是做了三世皇帝的人了,特别是第二世为了弄死摄政王,他没少在文武百官和王公贵族身上下功夫,自然知道这世界上有些男人不爱美娇娘,偏偏喜爱走那些男儿的后门。

可便是这些再喜好男人的贵族们,也没有哪个是为了男人而不娶妻子的。世家弟子可以豢养男宠,却不得娶男妻,因为他们需要子嗣去延续他们的血脉。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燕于歌这一支几代单传,便是他真的对着女人硬不起来,他也应当给自己灌一碗药,闭着眼睛先让人把继承人生下来。

上辈子他死的时候,燕于歌的摄政王府也没女人和孩子,这一点确实值得深究。

不过燕秦转念又一想,他替摄政王操这个闲心干什么。摄政王没孩子,对他来说分明是件好事啊。

如果摄政王没有后代,花那么多心思抢了皇位还要受人指摘,这是多么吃力不讨好的事。只要脑子不是浆糊做的,肯定还是会选择继续做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燕于歌这么个聪明人,肯定会做出更有利的选择。往这个方面继续往下想,摄政王要是不喜欢女人,只喜欢男人,然后喜欢上某个男人,这辈子都没有孩子,那等摄政王死了,不就断子绝孙,对大燕的江山社稷再无威胁了。

豁然开朗的少年天子脑袋一下子磕到硬邦邦的桌子上,在安静的御书房内发出砰得一声脆响。

这响动唬了一旁的太监总管常笑一跳,他忙三两步凑上前,弯着腰柔声细气地问:“陛下,您没事吧?”

主子坐得好好的,突然拿头去撞桌子,可不是把他吓了一大跳。

燕秦直起身来:“孤没事,折子先不批了,你把太傅前些日子给孤的字帖拿来。”

“喏。”常笑看着小皇帝的额头,上头只留下了个浅浅的红色印子,显然是没有什么事,他应了一声,便退下去替燕秦拿他吩咐的东西。

燕秦这会是完全没有什么心思批折子,他正努力想着前两世有没有什么证明摄政王喜欢男人的蛛丝马迹。以前他没往这方面想过,但是一旦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回忆起来,便觉得燕于歌好像和不少男人都有一腿。

比如说明年成为状元的萧肃,还有无脑跟随摄政王完全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的几位将军。就是前世他弄死摄政王的时候,还有两三个男人立马追随摄政王而去。

他当时也没多想,还要感叹一句忠仆难得,现在想来,指不定这几个人和燕于歌有什么不能说的关系呢。

当然了,目前这些还只是他个人的猜想,摄政王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他也没有确切的证据。

不过先前他还想着给摄政王送一堆女人呢,现在一想,还好他醒悟得早,没有来得及试试这个计划,不然的话,万一摄政王突然想开生了孩子,然后改了主意来谋夺他的皇位怎么办。

果然还是让摄政王孤家寡人一辈子最好不过。

燕秦颇为后怕地在心里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刚好常笑把的字帖拿过来了,待对方为自己好了墨,他在雪白的宣纸上连些了几个大大的静字,带到字迹从潦草慢慢变得端方,他的心也渐渐静了下来。

无论如何,女人肯定是不能送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送,但想送男人也不是那么好送。

本身太差劲的男人,燕于歌肯定看不上,但是富有魅力,和摄政王又有仇还肯忍辱负重的男人实在是不好找。

尽管不想承认,但燕秦还是必须肯定摄政王本身的魅力。感情本来就是不可捉摸的东西,万一他安插进去的人因为动了感情临阵投敌怎么办。

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的滋味燕秦已经尝过不止一次了,有几只疯狗还给他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不急不急,先慢慢从长计议。

小皇帝想了很久的人选,以至于练字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就在纸上写了几十个男人的名字,其中不乏精彩绝艳的人物。

这里面好些人物是他如今还未曾见过,也不该听闻的,写完之后,燕秦又命人取了火盆来,亲自点了火折子,把那些沾满墨迹的宣纸烧了一干二净。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想着摄政王,晚上想着可能征服摄政王的男人,他次日午休的时候,还梦到了摄政王。

他梦到的是第一世他死了之后的事情,因为年轻的天子窝囊死了,又没有留下子嗣,作为摄政王的燕于歌便被众人推举坐上皇位。

谁都认为摄政王会顺势而为,但燕于歌却拒绝了文武百官的请求,他从皇室宗族里找了个有皇家血脉的,把那人送上皇位之后,他还是牢牢把持着朝政,继续做他的摄政王。

在梦里,燕秦只是一只阿飘,就看着梦中时光飞逝,朝堂上换了三个皇帝,燕于歌还是牢牢地坐在摄政王那个位置上。

期间摄政王拒绝了一次又一次的赐婚,身边也没见有什么女人,在梦里,燕秦也还是搞不明白,到底燕于歌是为了什么缘由,这么热衷执着于做这个摄政王。

这个梦在燕秦醒来之后,具体内容就渐渐变得模糊了,他唯一特别清楚的感受就是,在梦境的结尾的时候,燕于歌好像能够看到他了,然后作为阿飘的自己,就硬生生地被对方那毫无感情的一眼给吓醒了……醒了……了。

天知道为什么自己做梦还这么害怕燕于歌,肯定是因为前两世自己因他而死,留下的阴影太重。

不知怎的,燕秦突然就有点后悔让摄政王来做自己的武术教习了,整天和这么个巨大阴影朝夕相处,他真的不会天天做噩梦吗。

可惜君无戏言,他说的话是不能收回来的,磨磨蹭蹭了一下午,他终于熬到了学习骑马的时间。

因为他实在是太磨蹭了,等到他去的时候,摄政王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是燕于歌二十四年来,第一次有人让他等这么久。在他几乎要失去耐心甩袖走人的时候,让他等得暴躁的小皇帝才姗姗来迟。

来得迟也就罢了,关键小皇帝还一脸的不情愿,好像昨天使了百般手段让他来做这个什么劳子的教习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也许是自己的脑袋被驴踢了,才会浪费时间到这种蠢货身上。这么想着,燕于歌面上显得不大高兴。

摄政王的不悦是只要不眼瞎就能看出来的那一种,瞅着对方周遭都乌云罩顶了,自个主子还一脸神游在外的状态,贴身跟着伺候的常笑都快急死了。

顶着摄政王的威压,他还小心压低声音提醒小皇帝:“陛下,时候真的已经不早了。”

“哦。”燕秦总算从那种糟糕的状态中脱离出来,等他回过神来,便发现摄政王的脸色已经黑如点墨了。

得罪了摄政王绝对没好果子吃,即便他是皇帝,对方也有法子整治自己。吃过很多次亏的小皇帝赶紧蹭蹭蹭地蹿到摄政王面前。

“王叔,孤来晚了。”在摄政王那张好看的薄唇吐出刻薄的语言之前,他赶紧接着说,“但是孤不是有意的,孤是有正当理由的!”

小皇帝说话就像个小炮仗似的,看起来特别理直气壮。

燕于歌气尚未消,但也被他的话勾起了那么一点兴趣:“哦,陛下有什么理由?”

燕秦便说:“今儿个正午的时候,孤做了个很长的噩梦。”

如果是别人和他说话,立马会接过皇帝的话茬问他噩梦的内容是什么,但他眼前站着的是需要别人捧哏奉承的摄政王,在他说完这话之后,燕于歌容色更显阴沉了。

燕秦也不在意这些,没人给他台阶,他就自问自答:“王叔你肯定很想知道孤梦见了什么吧,孤梦到了王叔,然后梦魇了,故而来晚了。”

这名义上的熟知两个说话的时候,练武场里没有谁敢出声干扰。因此尽管他们的声音不大,站在两米远外的常笑还是能够把两个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本来他就提着心吊着胆,在燕秦的话一出来,他双腿一软,谁都知道摄政王把握朝政狼子野心,可燕秦怎么敢在摄政王面前说自己被他魇着了。

常笑一脸绝望地跪在地上,他可怜的小主子,莫不是被摄政王逼疯了吧。

燕秦似乎是没有发现周遭的空气越来越冷了,他自顾自地接着说:“好在最后王叔帮孤斩了那梦魇,孤才从噩梦中脱离出来。”

眼睛眨也不眨瞎扯淡的小皇帝歇了口气,继续睁眼说瞎话:“孤这几日都睡不好,吃饭也不香,还是靠着王叔才最后才挣脱了梦魇,孤担心晚上又梦魇了,次日早朝也晚了,耽误了江山社稷,对不起先皇和列祖列宗……”

见小皇帝越说越离谱,燕于歌没忍住打断他:“所以?”

燕秦住了嘴,组织了一下重点:“今儿个孤来晚了,等着教习时辰过了,便更晚了,所以今儿个王叔便宿在宫中吧,就在孤的寝宫。”

第8章

让燕于歌留宿,并不是燕秦一时冲动,而是他深思熟虑的想法。他承认他从身到心畏惧摄政王,一看到对方那张年轻俊美的面容,他便禁不住想到自己死时的惨状。

摄政王,已经不仅仅是压在他头上的那座大山,也不只是一柄悬挂在他头顶随时有可能落下的利刃,他于自己而言,是不可言说的心魔。

燕秦其实挺想做好这个皇帝的,但作为皇帝,本来就无法容忍燕于歌这样的存在。

可他短时间内拿摄政王别无他法,那便只能走另一条道,让燕于歌不再变成他的心魔。

想要消除这个男人带给他的阴影,最好的方式莫过于以毒攻毒,他以前恨不得离燕于歌远一点,现在就要离对方越近越好,没条件待在一起也要创造条件在一起,最好时时刻刻地待在一块,便于他学到燕于歌的强处,洞悉他的弱点。

这是燕秦真实的想法,因此在他邀请摄政王留宿的时候,目光也特别真诚,看不出来半点虚假。

两个人都站在平地上的时候,摄政王要比年轻的天子高了一个头,燕于歌要和天子对视,还得低下头来看着这个才到自己肩膀高的小矮砸。

和燕秦对视了半晌之后,他肯定对方并没有撒谎,可前段时间在先皇的出殡礼上,这小天子看他的眼神还是一半畏惧一半仇视,俨然一副恨不得离自己千里远的样子。

可燕秦想让他今夜宿在宫中也确确实实是发自本心,真不知道小皇帝是哪根筋装错了,想一出是一出。

内心存疑,燕于歌便没有轻易下决定:“先等陛下学了马再说吧。”

不仅仅是朝臣,皇帝的后宫大半也是掌控在他的手里,他并不担心自己会小皇帝给毒死,回到府里也确实没有温香软玉可以搂抱,可要不要宿在宫中,他尚未想好,还是不回应来得好。

燕于歌的反应在燕秦的意料之内,他本来就没有想着凭借自己几句话就能够把摄政王给留下来。这次失败了,下次还可以再接再厉嘛。反正摄政王现在已经答应了教他骑马,这是计划进行的一小步,也是他迈向成功的一大步。

因为皇帝畏惧马匹,宫人这次特地给他换了一匹受过言周教性格特别温顺的小母马。

作为男人,燕秦肯定是想要骑最烈的马的,不过他现在还没到身体抽条的时候,个子才到马肚,想要驾驭烈马等同于自找苦吃。

在这样的情况下,虽然不大情愿,燕秦还是乖乖踩在马镫上,力求稳妥地上了那匹枣红色的小母马。

和之前的武术教习不同,摄政王并不乐意和皇帝骑在一匹马上。摄政王不爱与人亲近,也从未和他人共乘一马过,他不情愿的事情,也没人敢强求他。

但作为总得顾及皇帝的安慰,便命人从皇家马厩里牵来了他平日里惯用的千里马追风。

在小皇帝有点费劲地骑上那匹温顺十足的小母马之后,他也极其利落地翻身上马,控制住缰绳,慢悠悠地跟在皇帝后头,看对方骑着那匹小马驹满练武场的瞎晃悠。

跟在后面,他不能够看清楚燕秦面上的表情,但还是可以从对方绷得非常直的上半身看出来小皇帝的紧张。

慢悠悠地骑在马上转了一圈,摄政王心里那点不快也被秋日的凉风吹得散了干净。燕于歌骑的是高头大马,他本人个子又高,看着个子矮矮的小皇帝骑在矮矮的小马驹身上晃荡,虽然还是觉得对方蠢得无药可救,但莫名就觉得看小皇帝顺眼许多。

燕秦是揣摩不出现在的摄政王在想些什么的,他也没打算花那个心思去猜。至于对方教他骑马教得好不好,用不用心,他也不是很在乎。

毕竟前两世他早就学会了骑马,现在真正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现在的身体彻底克服对马匹的恐惧,不要一看到马儿撅蹄子就想躲。

他今儿个要摄政王过来,其实真正的目的还是为了克服自己对对方的阴影。两个人就这么转了几圈,天色也渐渐黑了,燕于歌便扯紧了缰绳,让追风加快了速度,一下子从后面追上了小皇帝骑的小母马,在前面把燕秦给拦了下来。

“我瞧陛下这御马之术学得也差不多,今儿个就到这里罢。”完全没有教什么东西的摄政王这般说到。

燕于歌也看出来了,小皇帝压根是会骑马的,只是先前克服不了内心的恐惧,所以显得特别紧张。联想一下之前小皇帝说过的话,他总有种自己被对方拿来当门神用的错觉。

他便是再闲,也不会把时间浪费在给燕秦辟邪上头。

“啊,这么快,王叔今日真的不留宿宫中吗?”燕秦看了看天色,日落西山,霞光染红了半边天,正是用晚膳的好时候,“便是不留宿,陪孤用一回晚膳也是极好。”

“不必了。”对燕秦来说,吃饭一向是件私密的事情,他并不习惯和周遭的人把沾了口水的筷子伸到一个盘子里。

“第三次了。”燕秦说了句听起来没头没脑的话,在燕于歌露出略带疑问的目光的时候,他又把后半句话补完,“这是今日王叔拒绝孤的第三次了。”

每次和燕于歌相处的时候,他都会在心里牢牢地把细节记得清楚,万一哪一天他有那个能耐把摄政王光明正大地弄死了,他一定亲自把对方的罪责一条条的写下来。

说完这句话之后,燕秦便打算骑着他的小马驹回到等候他的宫人那,不过他扯了扯缰绳,马儿居然没动。

他再用了几分力气,双腿还狠狠一夹马腿肚,扯着马要掉头后退,结果还是没扯动,倒是这马长鸣一声,马身乱晃,俨然有想把他从身上甩下来的趋势。

自己驾驭的马匹不受控制的感觉实在是令人生厌,好不容易才摆脱惊马阴影的燕秦脸色陡然阴沉下来,然而他低头一看,脸顿时又变了,青一阵红一阵的,比变色龙还好看。

对马有一定了解的都知道,每逢春日,母马便容易发情,到了春日,马儿的性欲便逐渐降低,现在是初秋,本不应该是马匹发情的季节。

但是宫人给燕秦找的这匹,是温顺又年轻的小母马,平日里吃好喝好,但尚未和公马配种过,寂寞空虚了几个季节,今儿个它和英俊高大的公马追风凑一块,自然进忍不住春心荡漾,在骑着它们的主子停下来交谈的时候,它就忍不住向对方求欢示好了。

燕秦要拉它走人的时候,正是它得到示好信号,准备和高大的骏马共度良宵的时候。

但这些情况,燕秦都不会理解,他也不会去想为什么。他只知道,他今儿个出来练习马术,不仅迟到惹了摄政王不快,还骑了匹弱兮兮的母马,这母马不听他使唤,居然还对摄政王的爱驹发……情……了。

面对着摄政王同样精彩的脸色,他暗暗下了决心:滚他犊子的,明天的学马计划见鬼去吧,孤不学了!

第9章

追风是一匹有灵性的千里马,跟了燕于歌这么多年,感觉主子不悦,便也不理会眼前皮毛鲜亮的小母马了,乖乖任由主人用缰绳牵引着扭头就走。

燕秦的小母马就没那么听话了,它可不知道人类的礼义廉耻,十分不甘心地凑上去,直到看着情况不对的驯马师强行把它给拖走。

这样的对比让燕秦的脸色越发难看,他也没了那个心思再挽留摄政王同他用膳。

等着燕于歌一走,他下一秒就甩袖回了自己的寝宫,他看起来心情十分不佳,便是一向自认和陛下亲近的常笑也乖巧得和鹌鹑一样,没敢在这个时候触小皇帝的霉头。

秋猎的安排是在一旬之后,按照原本的计划,燕秦每日都要花上一两个时辰来练习马术,现在好了,原本的武术教习被押入天牢,等到秋猎的祭典过去之后,再择日处斩。

现在的武术教习位高权重,好不容易答应了小皇帝教导之事,结果又闹出这种幺蛾子。

因为出现了这么个让人尴尬的小插曲,燕秦拉了一天的脸,一直到次日上早朝,朝臣都能察觉出来,今儿个的小皇帝看起来不大高兴。

有消息灵通些的,早早从宫里得知了昨儿个的闹剧。不怎么关注这事情的,下了早朝之后,差人一打听,差点没笑出声来。

不过事关摄政王,他们也不怎么敢笑,见到小皇帝那张臭脸,一个个脸上一本正经地绷着,唇角却是抑制不住地往上翘。

这些臣子的反应,燕秦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得是一清二楚,他冷眼看着这些个朝臣,心里的小本本又给他们记上一笔。

皇帝不高兴了,马术练习便中止了两日,到了第三日练习马术的这个点的时候,瞧着燕秦似乎不在为这事不高兴了,在他身边伺候的常笑到底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咱们还要不要接着去练习骑马了?”

他看得很清楚,自己是和皇帝绑在一块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准确的说,是皇帝荣他跟着沾光,皇帝倒霉,他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这眼瞅着离秋猎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若是皇帝马都骑不好,让文武百官和王公贵族们看了笑话,肯定心情比现在还差。

他现在劝小皇帝,也是未雨绸缪。

燕秦本来都快把那日的事情忘掉了的,叫常笑这么一提,他又想起来那日的场景,手里的笔重重地搁在砚台上,十分冷酷地道:“孤不去,过几日也不去。”

那日那匹不识趣的小母马早就被宫人结果了性命,御马司的人也受了责罚。燕秦要是再去,绝对不会再有这样的意外发生,不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短期内他是决计不想看到马这种生物的。

毕竟那个晚上是自己的坐骑先对着摄政王的追风求欢的,他只要一踏入那个练武场,就会想到摄政王那张脸,简直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常笑又劝他:“可您要是不去的话,就怕到时候万一……”常笑没把后面的话补完,毕竟直接把怕皇帝闹笑话说出来听起来挺像是诅咒的,他到底是个奴才,每时每刻都要担心说错话惹了主子不快。

燕秦比常笑显得乐观许多,他心理上早就克服了对马的畏惧,现在只是身体下意识对对马有恐惧,骑着马两个下午,其实已经磨合得差不多。之所以安排摄政王作他的教习,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摄政王本人身上。

现在他这个醉翁连人都不不想见了,马术的教习计划自然也没必要了。

这些话他自是不会同常笑说的,只冷脸道:“没有万一。”

秋猎上安排保护他这个皇帝的人只多不少,便是摄政王,未免文人口诛笔伐,也不会选择在秋猎上对他动手,皇帝出了事,在场的护卫没人能活下来,所以不会有意外,也不会有万一。

常笑有点不大懂,张大嘴巴,老半晌挤出一个哦字,看起来好像是懂了,但燕秦知道他压根没理解自己的意思。

燕秦有点儿无奈,他又不是第一世的那个燕秦,第一次做皇帝,战战兢兢的,总是担心别人对自己不满意,哪里做的不好,便总觉得旁人是在讥笑嘲讽自己。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小家子气。

经历了三世,他的心态早已不复当初。倒是常笑,从自己还是个没人疼的小白菜就开始服侍自己,心态没办法那么快转变过来,总担心自己会被人迫害,故而总是劝他小心谨慎为上。

他念常笑多年陪伴的情,也念他肯为自己奉献性命的恩。常笑的出发点兴许是好的,可这种好,也不能抵消对方的不足之处。

燕秦叹了口气,因了他一张青涩稚嫩面孔,看起来还有几分老气横秋:“常笑,孤再同你说一遍,孤是陛下,不是你的殿下了。”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怜兮兮随便哪个得宠宫妃都能踩一脚的小皇子了。

身边本来就没有几个能够信得过的人,能信得过的偏生还颇为不靠谱,也不知道自己还得熬多久,才能成功地把摄政王扳倒。

尽管已经弄死过一次摄政王,但这一次他决心走的是不一样的路,细细算来,自己两世,没有一次是真正地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就凭借重生的优势,他这次就真的能够成功吗?

望着一旁还没有领悟过来的常笑,还有门外一个都无法信任的宫人,燕秦突然就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好在前两世的时候,小皇帝就总结出了一套精神安慰法,消极负面的情绪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天,待到到次日他看到摄政王的时候,便渐渐烟消云散了。

反正这第三世也是他白捡来的,不去试一试,太对不起前两世年纪轻轻就死去自己了。横竖失败也不会比现在这样处处被摄政王压制更惨,他想要做个真正的天下之主,就一定要把摄政王给搞下去。

盯着摄政王看了半个早朝的小皇帝又重新焕发了斗志,他倒是心里舒坦了,被他盯了一早上的燕于歌却是心里毛毛的。

任谁被人用类似小狼狗看见骨头的眼神盯着看都不会觉得舒服,更何况盯着自己看的家伙还离得那么近。

一开始的时候,燕于歌试图依靠散发冷气来让对方收敛一点,可惜底下的朝臣都吓得一声不敢吱了,粗神经的小皇帝还是无知无觉。

眼瞅着早朝过去一大半,这人的眼神还胶着在他的脸上,燕于歌总算忍不住出声:“陛下,微臣脸上可是有什么东西?”

燕秦真苦大仇深地盯着燕于歌给自己打气呢,被对方这么一打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孤当然是……”

他当然是想着怎么整治你这个摄政王了,不过这话说出来他不就完了,凭借着强大的自控力,他愣是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硬生生地改口说:“孤当然是看皇叔觉得好看。”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不算大,金銮殿的那把高椅也离朝臣足够远,奈何方才在摄政王的威压下,偌大个金銮殿上落根绣花针都听得见,更何况是未曾刻意压低声音的谈话。

小皇帝的话音刚落,金銮殿的角落里就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些年轻些的官员甚至在大胆地猜测,小皇帝莫不是哪根神经搭错了。

这天底下,谁不知道摄政王最忌讳旁人夸他容貌好,而且小皇帝这话说得,完全不像是夸赞,倒像是纨绔子弟在调戏良家妇男。

小皇帝十四岁了,都是要开始后宫选秀的年纪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可不能随便用个幼儿天真无邪蒙混过去。

摄政王的脸当即就黑了:“请陛下慎言。”

燕于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平静,但因为神情太冷,总给人感觉他说每个字都像是在外头吐冰渣子。

燕秦和摄政王相隔不过三尺,自然能够察觉出对方流露于表的不悦之情,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自己先前说的话惹怒了摄政王。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一点都没觉得害怕,反而有点小高兴。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敌人的敌人等同于朋友,同理可得,敌人的不高兴就是他的高兴。

这个小插曲可以说是这几天来难得让他龙心大悦的事情了,为此燕秦兴致颇高地接过话茬:“王叔何故让孤慎言,孤说得有何不对?”

他可不觉得自己的话哪里需要慎言,明明就是大实话嘛,难道要他说王叔你长得丑摄政王才觉得高兴?

小皇帝这话问得燕于歌竟一时间语塞了,谁都知道他素来不喜旁人讨论他的容貌,若是换做旁人,早就被他从这台子上给扔下去了。

可偏偏燕秦是皇帝,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里前头的那一人,他还真不能一脚把这个家伙踹到台阶底下去。

尴尬伴随着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在有个下意识憋气的朝臣快把自己憋死,以至于闹出一个微小的动静之后,摄政王率先打破了这让人十分难熬的沉默:“圣人云,谨言慎行,金銮殿上,陛下应当关注社稷民生,而非关注臣的容貌。”

燕秦对于摄政王这种拿大道理压他的行为非常厌恶,但摄政王确实说的有理,他不好好的上早朝,盯着别人的脸看,本来就是开小差的行为。

燕秦想要扳倒摄政王,就不能在这种小事上再继续计较下去,他哼了一声,坐直了身体,不再看摄政王的那张比他曾经的贵妃白牡丹还漂亮的脸。

这场没有掀起什么大波浪的闹剧暂时以小皇帝的妥协告终,在皇帝身后不远处的常笑却感到颇为欣慰。

昨日天子同他说了些语重心长的话之后,兴致就一直不算高,平日里能吃两碗饭,昨天晚上却破天荒地只吃了半碗,连爱吃的红烧肉都只夹了两筷子便碰都不碰一下,今日早朝时也是蔫蔫的,像是霜打过了的白菜。

可今日见了摄政王,自家小主子身上那股蓬勃的精神气又回来了,常笑欣慰地掬了一把老泪。

这个朝堂上的小插曲并没有被多少人放在心上,在有了追求之后,时间对每日都过得很充实的燕秦来说变得快了很多,似乎是眨眼的功夫,便到了正是秋猎的这一日。

大不同于平日里小打小闹的狩猎,这次是燕秦登基后的第一次田猎。这是天子检阅士兵的一项重要活动,而作为天子,则通过展示自己的骑射狩猎本领,以作为三军的榜样。

一大清早,燕秦便被宫人们套上十分繁复的衣物,和前两世一样,他先需要按照古礼发表了一番鼓舞将士的重要讲话,随后贴身伺候他的宦官和宫女又迅速地帮他换上骑射的新装,帮他绑好背上装着羽箭的竹筒。

这些步骤早在前几日便排练过,燕秦并没有藏拙的打算,一直表现得很好。尤其是在发表相关重要讲话的时候,小皇帝的声音虽然还略显稚嫩,感情却令人意外得充沛饱满,富有激情。

看台底下,摄政王周遭突然冒出来一个声音:“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傻,不是么。”

为了避免摄政王影响自己的情绪,燕秦特地避开了对方所在的位置,如果他看过来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

因为站在摄政王周遭的不是旁人,正是他回忆里和摄政王私交甚笃的未来状元。可惜燕秦始终坚持眼不见摄政王为净的原则,不然的话,他一定要在心中痛骂一句:不要脸的狗男男!

第10章

出现在摄政王身边的青年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玄甲卫特有的黑色服饰衬得他体态修长,肤色如雪。比起其他天子近卫而言,这个男人看起来更像是个满身书卷气的贵公子,而非手持利刃的冷酷侍卫。

很显然,他同摄政王是旧识,而且关系还不错。

燕于歌的视线从台阶上转移到出声的青年身上:“不可妄议天子,萧寒山,你越距了。”

他口中所唤的萧肃,便是燕秦记忆里和燕于歌关系匪浅的状元郎,也是未来名动京城的寒山公子。

萧肃的名号里虽然有个寒字,但和寒门子弟却没有半点干系,实打实的世家勋贵出身。

面对摄政王完全不算严厉的批评,萧肃反倒露出笑意:“怎么,摄政王这是想要让我也谨言慎行?”

他这个时候还不是皇帝的钦点的状元,被家中长辈安排了个类似羽衣郎的官职,虽说是天子近卫,但是平日里并不在小皇帝跟前整天晃悠,金銮殿也不是他能进的地方。

可因了出身勋贵,朝堂上发生了什么趣事,他自然也能了解得十分清楚。

萧肃生得一副好皮囊,又有一身冰冷铠甲也遮掩不住的和善气质,他含笑着说话的时候,很少有人能对着这副好模样生气。

但作为摄政王的燕于歌就属于这很少人中的一个,他敛了眉目,话似含冰:“萧肃,本王不喜欢开玩笑。”

摄政王的名声一直很好,开疆扩土,礼贤下士,爱民如子,清真廉洁……但实际上,燕于歌待谁都有三分疏离感,萧肃这种自来熟的行为完全不能让他觉得亲切讨喜,只能让他厌恶。

能够成为名动京城的大才子,萧肃显然不可能只是肚子里有点墨水,他敏锐地察觉了眼前这个俊美威严的摄政王的不悦,下一秒便收敛了笑嘻嘻的样子,诚心道:“微臣知错,臣不该妄议陛下和王爷。”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擅长揣摩他人心思,指的便是萧肃这种人了。

秋猎算是喜庆的活动,小皇帝还在台子上慷慨激昂地发言,三军将士大部分也露出激动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地配合。

这种日子,燕于歌也不想闹出什么惊动旁人的不愉快,没有再同这萧家的嫡三公子说话,迈开长腿便向搭建好的高台后方走去。

萧肃自然也想跟上去,不过他才走了两步,便被摄政王的亲卫给拦了下来。

这批亲卫穿着和玄甲卫相反的银色铠甲,说话的样子也同他们的主子一样冷冰冰:“请萧公子止步。”

萧肃被人拦下来,脸上常年带着的笑容僵硬了一下:“二位既然知晓我的身份,可否通融一番?”

两名亲卫对视一样:“王爷吩咐,除他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高台。”

他们这些亲卫只听从摄政王的命令,若是摄政王说皇帝不准进,他们也一样会拦下来,更别说是一个没权力没身份的世家公子。

萧肃的个人魅力在不近人情的亲卫面前显然并不怎么管用,在僵持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便转身离开,放弃了原本和摄政王套近乎的打算。

在燕于歌还不是摄政王之前,萧肃和他有过一些渊源,他今日凑过来,也只是想探听戏摄政王的态度,现在对方的态度很明显,他也该回去和族中长辈交代成果。

他离开的时候,站在高台上的燕秦刚好瞥到了一眼。第一眼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到节奏明快的鼓声响起,他才想起来方才走过去让他觉得眼熟的男人是谁。

寒山公子,萧肃,萧家嫡三公子。他的父亲是萧国公的嫡长子,母亲和先帝十分宠爱的刘贵妃是嫡亲姊妹,而他的姑姑,曾经为先帝生下过一个十分玉雪可爱的皇子。

那个皇子出生之后就备受他那个便宜父皇的宠爱,因了皇帝一直未立太子,他凭借生母尊贵的身份和帝王的恩宠,同皇后所出的大皇子都是竞争皇位的热门人选。

原本萧家是能够借着这个机会一飞冲天,可大皇子死了,他那位眼睛长在脑袋上上的皇兄也死了,愣是让他这颗没人疼爱的小白菜捡了大便宜。

他皇兄未曾英年早逝的时候,萧家人眼里就没有过他这个皇子,而作为萧家年轻一辈里最为优秀的子弟,萧肃也一直看不上他这个新皇。

萧肃看不上他,但是却十分看得上摄政王。他记得对方成为状元之后,就一直和燕于歌走得很亲近,无论什么时候,摄政王和他对上,萧家都会站在摄政王的这一边。

不过上一世,在摄政王被他成功弄死后,萧家又迫不及待地向他投诚。对他来说,墙头草一般的萧家,只能用来锦上添花以及落井下石。

萧肃的出现勾起了燕秦一些不大好的回忆,以至于他背早就排练过的台词的时候,出现了片刻的停顿。

现在并不是回想过去的好时候,燕秦一时间记不起剩下的话,干脆临场发挥随便说了几句,然后接过鼓手手中的鼓槌,在最大的那面鼓上重重地一敲。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咚得一声,燕秦扬声道:“孤宣布,秋猎开始!”

敲鼓的时候他背对将士,趁人没注意小小地松了口气,好在他机智,不然面对着这么多眼睛卡词,被史官在小本本上记那么一笔:天禧元年XX月XX日,XX帝在秋猎上忘词……

那他岂不是又要让后世看了笑话。

他刚松完一口气,便发觉眼前一黑。他的眼前站了一个男人,对方比他高了差不多一个脑袋,不仅高,还比他这个小身板强壮许多,因为对方挡住了他的光,让他处在他身体的阴影里,所以他才觉得周遭一下子暗沉下来。

挡住他光的摄政王说:“陛下方才忘了词。”

燕秦下意识狡辩道:“孤没有。”

燕秦没有上过战场,又因为年纪小,发表类似重要讲话没有经验(这一世至少在外人眼中如此),所以鼓舞将士的话,都是先写好,再让作为皇帝的他背诵的。

燕于歌沉默了一小会,然后念了小皇帝漏掉的几句话,那可以说是那篇骈文最为精华的部分了,可惜燕秦都给漏了。

面对小皇帝陡然震惊的表情,强迫症晚期患者摄政王莫名觉得有种愉悦感:“陛下念的词,是微臣亲笔所写。”

燕秦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他的内心里的小人疯狂地赶着那个顶着摄政王面孔的小人:快走快走,孤想静静。

第11章

对一个皇帝来说,忘词并不是什么特别大的过错,甚至可以说根本不值得一提。但谁让写那些词的人是摄政王,而对方偏生还找上门来,特地同他计较了一番。

这不免让燕秦觉得十分尴尬,不过他先前既然已经宣布了秋猎开始,便断无把话收回来的可能。

他心里吐槽着摄政王的强迫症,也没问为什么堂堂摄政王连这种词都要亲自写。

,沉默片刻后,只道:“秋猎已经开始了。”

“嗯?”

“王叔曾为我大燕征战沙场,那时候孤还小,便听闻王叔骑射堪称一绝。所以我们先下去吧,也好让孤一睹王叔英姿。”

男人天生崇拜强者,燕秦也知道,摄政王出众的表现可能又会为他在三军将士中博得不少钦慕者,他本来是不大乐意这么早让这个男人好好表现的。不过这个时候他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来化解眼前的尴尬。

因着小皇帝先前一直对自己表现出敌意,这会夸得这么真心实意,倒是让燕于歌禁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大概又待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只有表面看起来融洽的君臣二人先后下了高台。

大燕的秋猎是从开国起便存在的活动,原本它的意义主要是便于君王检阅国家军队的强盛程度,经过这么多朝代下来,少了几分严肃性,多了几分娱乐性。

这项大型的活动,延续到燕秦登基为皇的时候,秋猎的规矩已经更改许多,只有一样始终保存下来。

除皇帝之外,夺得第一只猎物者有赏,若是这第一只猎物是个大家伙,此人便可向皇帝求一个愿望。

除此之外,获得猎物种数最多的,猎物个头最大的,都按照旧例有不同程度的嘉奖。

每一年的奖品都十分的丰厚,财帛动人心,除却少部分出身好的将士,大部分人还是十分眼馋这份丰厚的奖励。

冲着奖品本身不凡的价值和获奖所带来的的巨大荣誉,便是先前没有被皇帝激情十足的发言打动的将士这会也是热血上头,兴奋十足。

相对这些将士,燕秦显得淡定许多,燕国每年都有大型秋猎,不管是哪一次,他这个皇帝都必须出席。三世以来,这种场合他经历了差不多二三十次,也就第一世的前几回还有些乐子,如今早已提不起什么兴致来。

在皇家林场,皇家子弟想要狩猎,自然会有人把饲养得十分肥美的猎物赶到围栏之中供他们围猎。秋猎的规模不同于小打小闹的狩猎,地点设得也很是别致,不是在专门围起来的皇家林场,而是那种没有什么人烟的深山老林。

比起那种打死猎物如同探囊取物的活动,在危险的深山老林里征服未曾被驯服的野兽要刺激许多,燕秦第一世的最开始,还挺热爱这项活动的,但是在这座山经历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刺杀之后,他对这座随时都可能埋伏着刺客的深山便有了忌惮。

半注香的时间过去了,小皇帝和负责贴身保护他的禁卫军还在森林的入口处徘徊。瞧着自家主子身后将士们一张张对森林深处向往的脸,骑着小母马跟在皇帝身后的常笑低声道:“陛下,这秋猎还有好些时辰,您不是打算进去看看么?”

这山脚也就这么大块地,这么长的时间,皇帝都骑着马儿转了好几个圈了,边缘连着兔子都没有,更别提大型猎物了。

燕秦握着缰绳的手僵硬了一下,面上神情和语气倒是波澜不惊:“进去的事情待会再说。”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记得第二世有一次,就是他在近百位近卫兵的陪同下入了老林,结果半晌后身后一个人没有,他顺着原路返回的时候,迎接他的就是暗处射出来的羽箭和戴着面具一身黑衣的刺客。

那一次他险些丢了性命,逃出生天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处置了那日背叛他的羽林军。在那一世的时候,他手下还有不少可用之人,而这一世,他身边只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常笑。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燕秦还是觉得安全为上,暂且在森林边上逛逛就好。

毕竟森林外地势开阔,刺客想埋伏也并不容易,这些跟着他的将士不会转过头就没了踪迹,有什么意外,他逃离敌人的包围圈也不难。

这么想着,森林里传来一声虎啸,接近着又是一场惊呼,森林上空的某处伴随着“砰”的一声脆响,升起一多白色的蘑菇云,顷刻那蘑菇云又炸成了一朵彩色的烟花。

每个参与狩猎的将士手上都带了这么一个信号弹,当天空炸开这朵漂亮的烟花的时候,就意味着有人射中了第一只猎物。

有人骑着马里头哒哒哒地跑出来,一边骑马,他还一边用双眼四处搜寻小皇帝的身影,在瞧见皇帝屁股底下那匹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骏马后,他激动地跑了出来。

等马儿到了皇帝跟前,穿着黑色侍卫服的青年翻身下马,先是跪在地上向皇帝行礼:“微臣李硕,参见吾皇。”

“平身吧,有什么消息直说便是。”

名为李硕的青年阔嘴张得老开,粗厚的眉毛和嘴角一起向上挑着,眉梢眼角俱是喜色:“启禀陛下,方才森林里蹿出一只大虫,众人皆慌乱,唯有一人神勇,一箭射死了那只大虫,便及时地拉响了信号弹。”

燕秦没在现场,众人慌乱与否他也看不到,但这李硕不惜贬低自己来衬托那个人的英勇,那人自然不会是同他一般身份的同伴。

燕秦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作为他口舌的常笑看他的脸色,十分贴心地替他道:“陛下要你直说,你就说那人是谁,绕这么多弯子作甚!”

李硕脸色大变,膝盖一弯,又扑通跪下了:“微臣不敢。”

“孤不喜欢听废话。”只要这个人不是摄政王就好了。

脑残粉李硕道:“正是摄政王英勇。”

燕秦:……

第12章

不就是打到了一只大虫么,燕于歌当年在战场上不知斩首了多少敌军的将领,会杀个大虫又什么好稀罕的。

燕秦很想这么说,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不管是哪朝,能够一箭射死一只大虫的,都是不可能多的是神射手,确实就是挺稀罕的。

若燕于歌是他的爱将,燕秦只会喜悦,偏生他怎么看摄政王怎么不顺眼,摄政王好了,心里反倒憋气得难受,语气也颇为平淡:“是吗,大燕有摄政王如此良将,孤甚幸矣。”

稍微有点脑子或耳力的人都能听出来皇帝此时心情甚是不佳,可惜报信的李姓小兵显然是个没脑子的。

他还真以为燕秦高兴,乐呵呵地道:“恭喜陛下获如此良臣。”

不管怎么样,拍皇帝马屁总是没错的吧。

他这个马屁压根就是拍到马腿上去了,燕秦坐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这个小兵,对方年轻憨厚的面容上满满都是喜色,神色十分真挚,看不出半点讽刺意味。

燕秦的内心蓦地升腾起一种无力和挫败感,和个真的傻子计较又什么意思呢。

看他心情不好,常笑提议道:“陛下可要进去看看那大虫?”

宫里饲养珍禽多,猛兽却是极少,便是死了的大虫,那也是少见,看看也算落得新鲜。

燕秦却摇了摇头:“等摄政王出来便是。”

这深山老林,能出现大虫,就还能出现别的猛兽,他并不信身后这些摄政王为他安排的近卫军,还是谨慎些来的好。

说是这么说,他到底是来参加秋猎的,也不能真的只是在这里瞎晃悠。

这座山他来过好些次,细细回忆了一番前两世,他牵引着手中马的缰绳,调转了方向,骑着通体雪白的骏马笃笃笃地往半山腰处走。

差不多过了一刻钟的工夫,燕秦在半山腰处一颗巨大的银杏树下停了下来,因为入秋,银杏的叶子变得黄澄澄,看起来煞是好看。

小皇帝骑着马而停在树下就不动了,跟着燕秦过来的常笑和若干近卫看了那颗高耸入云的银杏半晌,也没看出这树有什么特别的。

燕秦把背后装着箭羽的竹筒取下来交给常笑,翻身下了马,面无表情地站在树下,任由山风把他的衣袂吹得鼓鼓。

他不吭声,近卫们自然不敢问皇帝的心思,常笑则是觉得自己先前话太多了,怕主子嫌弃他,便也默默地站在旁侧,和个木头桩子一般。

在初秋的凉风中吹了好一会,燕秦盯着的那块一直没有什么动静的草丛突然有了异动。

燕秦向常笑伸出手来,后者愣了下,马上把小皇帝先前交付给他的竹筒递给他。

伴随着“咻”的一声,锐利的羽箭破开呼啸的风,直直地插入看起来只是被风吹动的草丛里。

箭矢射到草丛里发出有些沉闷的声音,但不像是插入松软潮湿的土壤,倒像是刺破了什么东西的皮肉。

听到这个声音,燕秦脸上总算是了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来,他扬了扬下巴,转头对常笑说:“去看看,把箭给孤带回来。”

常笑这会还不知道主子在卖什么关子呢,不过皇帝的话就是圣旨,他应了声,立马遵照吩咐小跑过去。

等到把那箭提起来一看,他立刻发出一声十分惊喜的尖叫:“呀!”

太监的声音尖锐刺耳,那些个近卫还以为他看到蛇了呢,一个个摆出防御的阵势,把皇帝围在了保护圈呢。

等到这位深受皇帝重视的常笑公公转过头来,他们才发现自己方才想岔了,常笑公公尖叫,并不是因为受到惊吓,而是因为惊喜过头。

“中了中了,陛下您射中了一只兔子!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常笑眉开眼笑,提着身子插着一支羽箭的肥兔子绷了过来。

看他这样发自内心的为自己高兴,燕秦的唇角也微微向上扬。尽管他是因为有两世记忆,知道这里有个兔子窝,占了先机的便宜,但真的靠“守株待兔”等来了这只猎物,他心里还是高兴的。

高兴归高兴,他嘴上却要泼冷水:“只是一只兔子罢了,摄政王可是射中了一只大虫。”

“那怎么能一样呢。”常笑下意识地反驳说,“陛下是陛下,摄政王像您这个年纪还不一定能够一箭就射中这么大一只兔子呢。”

在常笑心里,燕秦又没有去沙场上杀敌历练,武艺比不过摄政王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就算陛下只是射中了一只白白胖胖的兔子,在他心里也比能够射杀大虫的摄政王要英武太多了。

不过常笑还是有点理智,没有把内心的真实想法完全抖搂出来。

燕秦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对此还是颇为受用。至于在场的其他人,虽然觉得这位常公公的话显然就是无脑吹,但他们也不会傻到辩驳说当年摄政王这个年纪都可以上场杀敌了之类的,他们可能是不够聪明,但也不是蠢。

打到第一只兔子之后,燕秦就按照自己记忆里的路线一路走,一路捡漏。他的箭法在这一世还没怎么练过,不过有前世的记忆在,磨合着射了几箭之后,他用手里的弓箭还挺顺手,基本上百发百中。

等到宣告秋猎时间告一段落的信号弹连响三声,然后在空中炸开一朵绚丽多彩的烟花之后,燕秦这里收获还颇丰。

除了一开始的兔子之外,他这一行人还收获了两只锦鸡,三只羽毛艳丽的鸟。

尽管只是小猎物,但是对一个第一次正儿八经狩猎的人来说,这已经是相当出色的成果了。

等到小皇帝拎着他的一堆猎物回了集合的场地,自然又是被诸位官员一阵“吾皇英明神武,不愧天命之子”的吹捧。

秋猎结束的鼓声响起,便开始清点猎物。每个人的箭矢上都是刻了名字的,一般也不存在一个人辛苦打下的成果到尾声的时候被他人抢去的情况。

负责清点的官员点好一个人的猎物,便念出声来,由一旁的文官记在一张单子上。

大概花了小半个时辰,所有的猎物清点完毕,那单子便由文官递到常笑手里,再由常笑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递给皇帝。

燕秦瞥了一眼单子,果然第一名是摄政王燕于歌,猎的最大猎物的是摄政王,最多猎物的是摄政王,最珍贵猎物的也是他,大型猎物保持的最完整的也是他。

他清了清嗓子:“孤宣布,此次狩猎拔得头筹的是摄政王,猎物数量最多的也是摄政王……”

照着那单子念了一遍,燕秦又说了些甚是官方的漂亮话。违心夸完了摄政王,小皇帝觉得牙都酸了,他感觉来年应该设一些狩得猎物最小的奖,不然好好一个狩猎比赛,所有奖品都让一个人拿去了,那这比赛半点乐趣也无。

说到奖品,燕秦又有些为难,金银珠宝还好,作为皇帝,他最不缺的便是这些珍奇,但他允诺了首个狩得猎物者一个愿望。本来前两世首胜的人并非摄政王,他才会这么开口,可谁知道这这一世他这而出了变数,摄政王那也出了变数呢。

燕秦一时间想不出摄政王能有什么愿望,毕竟官做到摄政王这份上,再往上除非谋反,不然再无晋升可能,但摄政王府同样也不缺那些稀罕物件。

君无戏言,他总不能在百官面前反悔,燕秦心里想着,这么多人的面,摄政王总不至于提太过分的愿望吧。在念完了后面一大堆赏赐之后,他便直接扬声问了出来:“孤先前允诺,此次得胜者,孤允他一个愿望,只要孤能做得到,不知摄政王想要什么?”

燕于歌其实没有什么想要的,他真想要什么,小皇帝还能拦住他不成。不过鬼使神差的,他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而且还觉得那个念头很不错。

“臣要陛下一个允诺,臣的婚事,由微臣自个做主。”

第13章

摄政王提出这个愿望的时候,燕秦心下一惊,他差点以为自己的打算被对方给看穿了。但在惊诧了一瞬间后,他推翻了这个荒谬的想法。他从未对外表露过那些想法,摄政王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这般一想,燕秦不自觉地松了口气,虽然不能再给摄政王指婚有点可惜,但这个要求也不算是过分,他微微颔首,应允了摄政王的要求:“待回京后,孤便为摄政王叔拟一道圣旨。”

这一次的秋猎并没有刺杀之类的意外发生,不算轰动的方式地开始,也以平淡传统的方式作为结束。

一到了京城,摄政王便让人催了小皇帝把那道圣旨写了出来,皇帝亲笔所写,盖了他的私章和玉玺。

原本朝中就有人在揣测摄政王向皇帝要那么个愿望的用意,听闻摄政王还催了皇帝,私下便流言四起,说是摄政王怕是心中有了摄政王妃的人选。

但这一说法又教人提出许多的疑点来,依着摄政王的身份权位,就算他是个糟老头子,这天底下会有哪家人会敢不把闺女嫁给他。

更何况摄政王不仅不是什么糟老头,而是年轻俊秀的风流人物。早些年他还不是摄政王的时候,便有不少阁老上燕家为自己的爱女或孙女提亲,可惜都被燕秦用各种理由给拒了。

十分擅长脑补的诸位大臣为了自圆其说,很快又想出了另外一个理由。应当是摄政王看上看一个身份十分低微的女子,为了这女子,摄政王特地求来了这道圣旨。

流言越演越烈,到最后,还衍生出了好些个版本。

因为摄政王府的人没有插手管这些流言,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从宫人们传到燕秦耳中的时候,他都快不认识这些流言中的摄政王了。

什么金屋藏娇,痴情郎君之类的,据说京城的酒楼茶肆当中,还有人以摄政王为原型撰写了一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博取了不少尚未出阁的女郎的眼泪。

最初听闻那些流言的时候,燕秦只觉得荒谬。他活了三世,直到他死,或者是摄政王死,对方可一直都是光棍,京城第一美人都被这个丝毫不知道怜香惜玉的男人了拒绝了一次又一次,哪里来的什么平平常常的民间女子把摄政王迷得神魂颠倒,非她不可来着。

为了证明自己猜想的正确,燕秦还翻阅了女官从一些宫女住处搜缴来的民间话本。按照她们的话说,这是民间最是风靡的话本,还是以摄政王为原型来写的。

到底是高不可攀的摄政王,那些个话本的笔者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用摄政王的名字,封号也都是什么东王西王的指代,但是关于年纪,还有辉煌履历的描写,却教人一看就知道这里的男主人公,写的就是当今摄政王。

比如说《霸道王爷爱上我》这个话本里头,男主人公邪王很小的时候便没了母亲,十六岁便上战场杀敌,立下赫赫威名。

还有《医女的秘密》里,那个年轻俊美的书生,为了平凡却又倔强的民间女子向皇帝求来圣旨,但那书生有个爷爷,一看就知道是照着燕于歌的祖父燕老爷子写的。

话本子的想法大胆而有趣,连着看了好几日的话本,燕秦差点都快被洗脑成功了。不过上早朝的时候,他被摄政王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气一冻,马上就抛开了这种愚蠢的想法。

依着他对摄政王的了解,他并不认为对方真的有什么爱慕的民间女子。如果真有那么个人能让对方动心动情,非她不可,那人早就成了摄政王妃,哪里还轮到其他人这样来胡乱猜测。

可摄政王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早就是该娶妻的年纪了,京城贵族子弟,像燕于歌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能上学堂念书了,偏生摄政王身边就是没人,这一次他自己主动提及了婚事二字,尽管婚事的另外一个人选至今还没有什么踪影,也很难阻止其他人多想。

摄政王为何屡屡拒绝京城第一美人投怀送抱?为何冒着断子绝孙的风险还是不肯成亲?这个谜团笼罩在燕秦的心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作为一个皇帝,他本不应该这么八卦,但直觉告诉他,这一点很可能是他攻破燕于歌这座大山的突破口,燕于歌绝对有一个惊天大秘密,而这个秘密,和他的皇位能不能坐得稳息息相关。

燕秦的直觉在前两世救过他好几次命,所以他迷之相信自己的判断,在看完了搜刮来的那些话本之后,他又吩咐常笑:“你给孤谋一些最新的话本来,主角尽量要和王爷沾边的。”

民间那些个话本虽然很多地方荒谬,但有些想法又显得非常符合逻辑,他多找几本,说不定就有人无意间窥探到了真相呢。

燕秦是正儿八经地在为自己的小命和大燕的江山着想,而得了他吩咐的常笑心里却翻腾得厉害,他看着小皇帝从牙牙学语的小团子长到现在,一直以来就只关心主子是否吃饱穿暖,心情是否愉悦,这下恍然惊觉,小主子也到了该找女人的时候了。

先皇十四岁便幸了四个宫女,燕秦也到了年纪,是该开窍了。

这样一想,他心里那股子别扭劲也缓过来了,按照燕秦的吩咐从民间谋来了那些话本,隔日便交给了小皇帝:“陛下,这些都是您要的,民间流传的最为广泛的本子。”

燕秦扫了一眼,大概有二十来本,够他看上一段时间了。

他点点头,对常笑办事的效率表示满意,随口又赏了常笑五十两银子。

摄政王手里漏出来的那些折子虽然分量多,但对现在的燕秦来说,是很容易完成的任务。他每日做完太傅布置的功课,剩余的时间便全用来看那些个话本子。

他倒不怕摄政王安插的钉子看出什么来,而且皇帝沉迷话本,荒废学习,对只需要听话傀儡的摄政王来说,本身就是件好事。

看了几日的话本子,燕秦的脑海里已经冒出了好几种念头,他正打算看完第五本就歇一歇,结果翻开第六本看了一会,他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看着看着,他翻到了书里的一张绘制得十分精美的插画,在看到那画儿上的人物的时候,燕秦的脸色登的一下就变了,然后把那话本摔到地上,怒气十足地喊罪魁祸首:“常笑!”

这话本子是皇帝一个人偷摸摸在寝宫看的,看的时候他还特地把伺候的宫人都支出去。毕竟一个大男人,却看些闺阁女子爱看的东西,听起来名声确实不大好听。

这会皇帝这么一喊,门外候着的宫人和侍卫便鱼贯而入,进来的时候,他们只瞧见穿着亵衣站在龙床上的小皇帝,还有散落了一地的书。

“你们出去,常笑留下!”燕秦这会怒极,脸色很不好看。

怕触了皇帝霉头,那些宫人乖巧地退了下去,只留一脸茫然的常笑一个。

常笑连滚带爬地凑到皇帝身边,跪在小陛下的龙床跟前:“陛下明鉴,老奴对您忠心耿耿,可从未做过什么对不起陛下的事情啊!”

燕秦用小腿踢了他一脚,踢得也不重,常笑顺势那么一滚,做出一副可怜样子。

这样的把戏在他还是个皇子的时候,常笑就常做,对方生得一副和善面孔,做这样的表情和动作,总能把他逗笑,气也就散了。

但这会燕秦只要一看那本子,就一肚子的气:“孤还没把你怎么着了,给我滚回来。”

常笑伺候他那么久,知道燕秦这是真气了,又老老实实地滚回来,不敢作妖。燕秦站在龙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作主张的奴才,白皙如玉的手指指着那话本道:“我要你给孤带话本,你说说,你倒是给孤带了些什么玩意回来!”

被皇帝摔在地上的书此时摊开着,露出几张插画的真容,那画中的人物栩栩如生,还上了颜色,看起来十分精美好看。只是有一点,那些人物的身子都是赤裸的,私密的地方还交合在一起,虽然比不上宫中欢喜佛那么直观,可也实打实的小黄图没得跑了。

第14章

“兴许是底下人弄错了,老奴这就罚他们去!”常笑这下知道自己是办了坏事了,本来就没敢站在皇帝面前,膝盖一弯,扑通跪在地上,仰视怒气十足的天子。

燕秦平日里最是见不得他顶着这么一张老脸卖可怜,但今儿个他也不会就这么和常笑算了。

“你不是说,孤的事情件件都由你过手,怎么这交给孤的本子里还有你不知道的东西。到底你是现在骗孤呢,还是从之前就对孤不尽心?”

皇帝这话说得便是很重了,常笑的脑袋瓜重重磕到地上:“老奴糊涂,这话本确实是老奴特意让人找来,放到里头的。”

他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之前那些说的话都是假的,那便只能承认是自己一时糊涂。

燕秦叹了口气:“常笑,欺瞒孤的事情不要有下一次。之前孤说的赏银作罢,罚你半年俸禄,自己再领十板子。”

“谢陛下恩典。”欺君乃是大罪,便是他认错认得快,也不能抹去他先前欺君的事实,相较先皇在时处置宫人的手段,燕秦的这罚已经是很轻了。

常笑的优点不算多,知错能改是一个,燕秦本就没有想重罚他,见他肯认,这事也就轻轻揭过。

但这件事指的是常笑欺瞒他的事情,对方把这种小黄书混在话本里的事情,他可还没开始算呢。

在常笑滚出去接受他那板子之前,燕秦喊住了他:“先给孤滚回来。”

常笑十分麻溜地滚回来,一脸喜色地问:“陛下是心疼老奴,不让奴挨那板子了?”

燕秦瞪他一眼:“你想得倒美,孤就是想问你,你把这本子混进来是什么意思?”

常笑讪讪道:“老奴就是一时糊涂。”

“少说废话!”

常笑一面瞅着小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前些日子,陛下一直在看话本,老奴想着,陛下也到了开窍的年纪,便想着,用这种本子让陛下也学学这方面的知识。”

其实皇子到了这个年纪,都是会由他们的母妃来安排这方面的人事。但谁让燕秦的母妃死的早,未孕育子嗣的宫妃都教先皇在遗诏中拉去陪了葬,太皇太后那一辈只剩了一堆棺椁,又不可能从地里爬出来替孙子安排这种事情,没人替皇帝操心,他这个老奴自然要多操心一点。

常笑原先是不管这些的,他是个去了势的太监,在这方面考虑得自然不如那些宫女细腻,也是一时间想差,才会往燕秦要的话本子里塞这些东西。他是好心,不曾想小皇帝面子太薄,会这样生他的气。。

他委委屈屈地说:“奴才是觉得,陛下年纪还小,接触这个当是要循序渐进地来,这才想了这么个笨法子。”

燕秦是没想到自己看话本能引起常笑这种误解,内心升腾起一种无力感:“孤是生你自作主张的气嘛l吗,孤是欺你骗孤!还有,这种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行了,退下去吧,板子不用领了,俸禄还是得扣!”

“陛下对老奴真好!”不用挨板子自然极好,拍了几句燕秦的马屁,常笑眉开眼笑地退下去了,他一把老骨头了,说实话还是挺怕挨揍的。

等着常笑也退下去了,燕秦也坐回他的龙塌上,盯着那翻开的本子老半晌,他才弯腰把册子捡了起来。

屋内没有明火,他便把琉璃灯罩打开,丢了几张宣纸在洗脸用的金盆里,有用烛火点着了纸,犹豫了一下,还是丢了那本小册子进去。

就算没有人敢置喙皇帝的爱好,可让那些宫人们看到这些小黄书,私底下难免多想,真当他不要面子的啊。

看着火舌把那些让人血脉喷张的图画烧成灰烬,燕秦先前浮躁的心也沉静下来。

倒不是他对男女之事避讳如蛇蝎,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前两世的经历在那里,他早就不是一张白纸了。都说一滴精十滴血,他现在年纪还小,不想为了满足那么点浅薄的欲望就胡来。

更何况,经历前面两世,他对宫里的那些女人更加提不起兴致。看到那些小册子,他便想到他的白贵妃,明明心里有着别的男人,却戴着一副虚伪的面具在床上和他虚以委蛇。

帝王就不能求真心吗,他又不贪,就只图个真心对他好的就成。可那些女人明明不喜欢他,就只是为了他屁股底下那把椅子自愿进了宫,还要怪他给得不够多。

想到那些女人,燕秦就莫名有点倒胃口。比起男女之事,他情愿花时间多想想怎么对付摄政王才是。

这边燕秦看一本话本烧一本,心事重重,思绪繁杂,那边作为摄政王的燕于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京城里的流言一开始传起来的时候,摄政王府的人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们认为这种子虚乌有的荒谬言论,很快就会自己消散下去,谁知后面文人才子的话本一些,酒楼茶馆说书先生那么一唱,到后面,流言都已经压不下去了。

那些个话本的流传,若说给摄政王造成什么特别负面的影响倒也是没有的。问题是,摄政王喜静,但在流言传开之后,以前歇了心思的不少官员又开始活跃起来,日日找媒婆上门向摄政王提亲。

门房们把京城里几位有名的媒婆都认了个全,文武百官那也是天天见。

前者都还好,认得是媒婆,只消门房打发出去便是。后者就不一样了,都是些位高权重的大臣,交恶只有百害而无一益。

燕于歌即便是摄政王,也不能各个都叫门房给拒了,更何况对方一开始的时候还不是提他的婚事,而是拿些重要的事情谈,只是谈着谈着,这话题便歪到他的婚事,他的心上人上头去了。

燕于歌哪里来的什么心上人好应付这些家伙的,只好把话题都岔过去,或者是干脆送客出府。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各个都这样,简直让燕于歌不堪其扰,他头一次后悔自己和那么多的朝臣建交,也是头一次后悔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小皇帝要来那么一道圣旨。

可惜世界上并没有什么后悔药吃,燕于歌心情不好,便在朝堂上拿了好些人开刀。

他手里攥着的把柄多的是,这一次只是把计划要解决的人提前拎了出来,铁证如山摆在那里,便是那些官员想狡辩都没有半点法子。

当然了,燕于歌每次处置官员的时候,还会问下小皇帝的意见。

事情都让摄政王做完了,燕秦能有什么意见。

他看着那些控诉几位大臣贪污枉法的证据,只能配合地道:“这些都是国之蛀虫,理应当斩,王叔处置便好。”

皇帝这么发了话,几个重要官职的提拔升降就这么按照摄政王的意愿解决了。

一个两个官员出事,还可以说是意外,多了几个,有人便琢磨出这是摄政王心情不好了。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自己撞到枪口上去,一时间上摄政王府叨扰的人也少了很多。

燕于歌难得过了一段清静日子,清静归清静,他要忙的事情也不少,因着朝堂进行了小规模的清洗,他要处理的政务多了不少,以至于某一日手底下人忙糊涂了,竟是漏了几张重要的折子到小皇帝手里去。

折子是刚送过去不久的,小皇帝还在他自己的寝宫用晚膳,没来得及批改。正好燕于歌顺路,便在离开之前进了一趟御书房。

折子都是做了标记的,他很容易就从厚厚的一叠折子中翻出来自己要的那几张。

原本燕于歌只打算拿了折子就走,但在抽折子的时候,他瞧见了掩在小皇帝画作下的一本册子。

出于好奇,他捏住露出来的书角,把那小册子给抽了出来。册子看起来很朴素,上头还写着《水利工事》四个大字。

这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燕于歌习惯性地翻了前两页便打算把这本书塞回去,但是刚刚电光火石之间,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大对劲的东西。

他重新把册子收了回来,细细翻阅了几页,脸顿时就黑了。

半个时辰之后,燕秦吃饱喝足,慢悠悠地踱步进了书房。

进来之后,他就发现书房里被人动过了,一问守在御书房外的侍从,竟是摄政王来过了。

好在自己没有在御书房放重要东西的坏习惯,燕秦这样想着,习惯性地掀开盖在小册子上的画作。

然而掀开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谁能告诉他,他的小册子呢?

敢动他御书房东西的,除了摄政王就没有别人,很显然,那小册子肯定是被摄政王给拿走了。

这册子可是新到的,他也才看了不到三分之一,燕秦为自己没能看到那话本的结局感到可惜。

他细细回忆了话本的内容,应该是挺正常的情爱话本,便是被摄政王拿走了也没有什么要紧,便放下心来,继续尽职尽责地刷批奏折的熟练度。

殊不知,他放心的实在太早了些。

第15章

今儿个摄政王府又是阴天,其上府邸上空的太阳还高悬着呢,但这座府邸的主子今日阴云笼罩,连带着仆侍也一个个胆战心惊,不知道哪个胆大的又招了做主子的不快。

因了心情不好,平日里甚得摄政王心意的桂花白玉糕都没有能送进摄政王跟前去,更别提其他精心烹制的菜肴。

下人们纷纷猜测是谁招惹了做主子的不快,没有谁能猜测到,罪魁祸首,是来自小皇帝私藏的一本民间话本。

因为要赶在皇帝到御书房之前离开,燕于歌只翻阅了几页,便把小册子连着那两张折子一起揣在衣袖里带走了。

回到摄政王府之后,他先是处理了政务,花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才算是把要紧的事情悉数整理妥帖。

这个时候他想起来自己从小皇帝那带了本似乎以自己为蓝图的话本回来,便翻开书页,从第一页开始往后面看。

书名叫《水利工事》,是因为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十分美貌的工部侍郎。工部侍郎肖骁出身贫寒,天资聪颖,容貌甚美,面若好女,因着这副有些阴柔的皮囊,他在官场上攀爬的时候,受过不少同僚的讥讽,但凭着坚定的心性,聪慧的头脑,足够狠辣的手腕,加上贵人恩师的助力,肖骁年纪轻轻,便官拜工部侍郎。

肖骁的恩师,是书中虚构的王朝,齐朝的内阁阁老,并且还很有可能会成为未来的首辅。而肖骁恩师有个独女,对肖骁是情根深种,非他不可。

这位聪慧美丽的女子,在肖骁的仕途攀升之路上起到了很大的助力,在书进行到三分之一的时候,肖骁的恩师便为自己的爱女向自己的学生提了亲。

然而,肖骁却拒绝了了……拒……绝……了!

故事的画风从这里开始急转直下,肖骁对恩师说,自己对师妹仅有手足情谊,绝无男女之情,而他心中早有认定一生的爱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误了师妹这样好姑娘的人生。

故事的前半段,从未出现什么比恩师之女戏份更重的女子,也没有任何情节能成为证明肖骁有心上人的蛛丝马迹。

这一切的一切,看起来就是肖骁在说谎,人设和故事似乎出现了一个大的漏洞。但是笔者的故事构架完整,叙事流畅,信手拈来的用典和看似平实却十分引人入胜的情节走向都在表明这一切没有那么简单。

没错,前文中确实没有出现什么让主人公肖骁过目不忘的女子,因为这个故事的另外一个主人公,从来不是什么温柔大度贤惠美丽的师妹,而是当年无意救下小肖骁一命的晋王。

为了避免招惹麻烦,笔者不仅虚构了一个大齐国,还把齐国的皇帝写成了一个糟老头子。

糟老头子昏庸无道,命却活得特别长久。他有后宫佳丽三千,为他生了二十来个儿女,其中十三个女儿,七个皇子,都是正当壮年,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年纪。

晋王虽然也和这些尊贵的皇子一样姓齐,但晋王却和皇室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只是因为祖上有功勋,才得以顶着国姓。

书中还对摄政王的身世性格进行了一些描述,虽然背景不一样不一样,但明眼人一看,这就是照着当今摄政王给写的,这个晋王连名字都是当今摄政王名讳的谐音。

燕于歌看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咯噔一声,总觉得接下去没有什么好事,但他秉着做事情要有始有终的原则,硬着头皮接着把故事看了下去。

经历过重重险阻,破开种种误会,晋王终于发现,自己对小小的工部侍郎有了别样的情愫,而肖骁也主动出击,向晋王吐露了自己的心意。

然而,思虑着大事的晋王却残忍地拒绝了肖骁,尽管拒绝的时候,他的心也在痛,也在滴血,但是他的面容还是那样的冷峻,那样的冷酷无情。

被拒绝的肖骁酒后买醉,甚至进了秦楼楚馆,过起放浪形骸的生活。

在得知肖骁拍下花魁初夜权,打算和美人共度春宵的时候,一直隐忍不发的晋王终于忍不住,直接冲入青楼,强抢了美人,并且命人把青楼给封了。

没错,他强抢的美人不是花魁,而是工部侍郎肖骁。

一夜颠鸾倒凤,被翻红浪,怒极的摄政王,哦不晋王齐御戈一举拿下了美人,还把美人做得几日几夜都下不来床。

笔者对这段情事的描写详尽且香艳,而且清清楚楚地告诉读者,这就是两个男人之间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肖骁也并不是什么女扮男装的大家千金。

故事的后面,还有十来页,写的是两人之间误会,然后解除误会,甜甜甜的情节,但燕于歌已经不想看下去了。

他不仅拒绝吃下这碗以自己为原型的毒狗粮,还打翻了狗碗,然后把小册子丢进火里烧成了灰。

没有谁会喜欢自己被人写进话本里,即便对方在书中无数次地赞美了他的英明能干,俊美逼人,可就冲着对方给自己安排了这么一个工部侍郎,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百姓拥有想象的权力和自由,所以在看完册子把它烧了之后,十分不自在的摄政王招来了暗卫,让他们把《水利工事》的撰写者找出来。

在接下里的一段日子里,除了京城畅销书《水利工事》的作者被不不明人士拖到小巷子里套麻袋打了一顿外,京城的各大书局都纷纷下架了以摄政王为原型的书。

据知情人士透露,还有几位书生因为写了不该写的东西,被按上谋逆和污蔑皇室的罪名,进了大牢。

一时间,创作者们人心惶惶,皇家的故事是不敢写了。没了这些脑洞大开的写手,新鲜的故事也没有人讲了,燕于歌这一举措目的只是在醒醒那些沉溺风花雪月的文人的脑子,倒是歪打正着,让先前越压越烈的流言慢慢平息下来。

这个圈子里折腾得动静这么大,一直让常笑采买新话本的小皇帝燕秦也受到了影响,一连着几周,他都没有能够看到和摄政王有那么点相关的话本,心中自然有了怀疑,一打听,便知道是摄政王对此进行了干涉。

亏得他当时还觉得小册子被摄政王拿走没什么大事,结果对方这就毁了他一个小爱好。燕秦在心里头又记了一笔,命人去宫中的藏书阁拿了些杂书打发时光,心里却仍然点惦记着那些话本。

他的记性很好,看过的话本即便都能记得情节,不能再看了,倒也不觉得伤心。问题是,当天有一本册子,是他只看了三分之一,便被摄政王给拿去了。

而摄政王在看了那册子之后,才在这个小小的圈子里掀起这么一阵惊涛骇浪。

都说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好的,燕秦每日想着那册子后头的内容,就特别想知道后面到底写的是什么情节,在他得知写《水利工事》的笔者被人套了麻袋打了之后,他就更加好奇,是什么样的情节,能让一向淡定的摄政王做出这些事情来。

时间过去越久,燕秦对那个话本就越是惦念,费了老大的工夫,他总算是弄来了一本《水利工事》的手抄本。

因着接近年末,事务繁忙,燕秦拿到这本子的时候都没有什么时间看,只能把册子搁在御书房里,每日批完了那些折子,便抽出空来看一看。

看完了,他就会把册子一收,带到他的寝宫里去。

有一日燕秦忘了把册子带回去,今日特地早早过来,就怕出什么乱子。

然而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他就是因为太忙忘了这么一次,第二日还特地早点来,就又碰上摄政王恰巧在这一日来了他的御书房,还发现了藏起来的小册子。

和上次的区别是,这一次摄政王还没来得及走,便正好和他面对面地撞上。

摄政王手里拿着那本《水利工事》,语气“十分平和”地问道:“陛下能否告知微臣了,御书房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这平和里,分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这一次,已经把小本子看了三分之二的燕秦方了。

第16章

燕秦的第一反应就是找个背锅侠,不过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哪有人敢有那个胆子,把这种书藏在御书房,而且摄政王手眼通天,一查就知道这话本是他特意差人弄来的。

他摒弃了这个愚蠢的念头,干笑两声,决定装糊涂,把事情糊弄过去:“孤尚未来得及看完这册子,不知它有何问题,还请王叔不吝赐教?”

说完后半句话的时候,燕秦的腰杆挺得倍儿直,底气也陡然间足了起来。是啊,这话本前半段,可半点没有写男人之间的特殊情谊,他自己都是一点点补剧情,才琢磨出那么些不对劲来,摄政王要是没看过这话本,又怎么能知道这里头写的是什么东西。

摄政王被他这话一堵,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当然不可能承认先前那话本是他拿走的,更不可能承认自己看了里头的内容。

不过他也就是哑口无言了这么一瞬间,立马又找出了恰当的理由:“陛下久居宫中,难免对宫外之事有所不知。陛下所看的这话本,乃是一反贼所写,书中妄议皇族,多处描写抹黑皇室名声。微臣唯恐陛下看了烦心,一时间,有所情急,还望陛下勿怪。”

瞧这番话说的,多么一个忠心体贴的臣子,可燕秦怎么就看不出来摄政王脸上有半点惶恐,而且他现在一个傀儡小皇帝,哪有那个能耐去怪罪摄政王呢。

燕秦真想阴阳怪气地损对方一通,可惜他也就是心里想想,表面还是要假惺惺地和摄政王一起做一对好君臣:“摄政王叔是为了孤好,孤哪能怪罪你呢。只是这册子孤也看了大半,没觉着哪里有反叛之意,莫不是审着案子的人矫枉过正了,错抓了无辜之人。”

这话本他看了三分之二,虽然还没有看完,但也已经知道那个模样宛若好女的工部侍郎肖骁和晋王才是一对,尽管他也不是很能够理解这种纠结狗血的感情,但不得不说,能写出这么有意思的话本的简直就是个人才。

这么一个富有趣味的人才,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打了一顿,还要按上反贼这么重的罪名,实在是可惜了些。

既然有意把那人弄出来,燕秦便接着多说了几句:“王叔会说出这样误会的话,想来是未曾看过这话本,孤觉得,王叔还是亲自看一看为好,免得又毁了我大燕一文坛巨匠。”

不过是个编撰污糟话本的,哪里能和文学巨匠沾得上边。明明自己已经看过话本,对这里头的内容再清楚不过,可燕于歌偏生说不出自己看过这话本的话来,竟是违心地应了小皇帝要求。

“既然陛下都觉得内容没有问题,臣会让大理寺再审查清楚。百姓有陛下这般仁善的君主,是天下之福。”

燕秦好话谁都爱听,燕秦的唇角上翘出好看的弧度,毫无压力地和对方进行了一波商业互吹:“哪里,摄政王叔尽心尽责,大燕正是有王叔这般良臣,才能繁荣昌盛。”

吹完了,他又向前两步,朝着摄政王伸出手来。

尽管燕秦幼时吃过些苦头,但这两年来,他也是被精雕细琢地伺候着的。少年的手白皙细腻,就是小了些,看着肉嘟嘟的,像是初生婴孩的手,让人很想捏上一捏。

燕于歌俯视着矮个砸小皇帝,看了这只手片刻,俊美的容颜笼罩上一层惑意。

小皇帝的手伸得都酸了,见摄政王没动静,他把僵在半空中的手又往前送了送:“王叔能把这话本还给孤了吗?”

燕于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皇帝伸手,感情是想问他要回这个话本,然而一想到话本里的内容是什么,他就一点也不想把东西还给他。

燕秦举着手在半空中也是很累的,僵持了好一会,他先收回手来,活动了几下手肘关节,语气幽幽地讲起了故事:“正如王叔所言,孤平日里久居宫中,往往不知民间疾苦,便想着,从民间搜集来一些广为流传的话本,好了解百姓的生活。”

给自己看话本的行为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后,燕秦又接着说:“其实早在半个月前,我便看了这本《水利工事》三分之一的内容,只是那日我将它忘在了御书房,结果次日来的时候,就有个大胆包天的贼人,偷走了孤的话本。”

他顿了顿,瞅了眼摄政王的脸色,男人比绝大多数人都要俊俏的脸蛋神色一如既往的淡定,完全让人看不出来其实他就是那个偷书贼。

“说起来,摄政王叔那日来了趟御书房,不知可曾遇到什么可疑的贼人?”

可疑的贼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说:“未曾。”

没想到摄政王脸皮这么厚的燕秦噎了一下,没有再继续那个无耻小偷的话题,而是道:“正是因为话本看了一部分便没了,孤后来就对它一直念念不忘,这些日子好不容易才得了本新的。王叔曾对孤说过,做事情要有始有终,不管里头是什么内容,总得让孤看完它才行。”

他重新把手伸了出去:“所以王叔能把它还给孤了吗?”

燕于歌耐着性子听完小皇帝说了这么一大堆,居高临下地看了这个嫩生生的少年天子好一会,然后像书中描写的晋王那样冷酷无情地道:“不能。”

第17章

自己好说歹说,费了这么多口水,就得到了两个字“不能”?燕秦难以相信地瞪圆了眼睛,三世为人,他就没有见过比摄政王更厚颜无耻之人了。

燕秦纵使有千般理由,奈何敌强我弱,僵持到了最后,结局就是那本话本被摄政王以为了他好的理由没收。

要知道先前写《水利工事》的笔者被人套麻袋揍了后,他最得意之作纷纷被下架销毁。

不过销毁了不代表就买不到,毕竟书局的那些管事总不能一个个追到买过的客人家里去要求人家把书退回来再处理掉。

话虽这么说,燕秦弄到第二本《水利工事》还是花了好些工夫。花的功夫多都不是重点,问题是这次他又没有能够看完书里的内容,简直心里怄得慌。

都说屋漏偏逢连夜雨,倒霉的事情似乎总是凑一块的,御膳房瞧着做主子的不开心,特地做了小皇帝最爱吃的莲蓉蛋黄酥,盼着小皇帝吃了美食心里舒坦些,他们也不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

但那只是第一世的燕秦最爱吃的,早在第一世他刚登基那会,就因为没人管,连着吃了十多个莲蓉蛋黄酥,结果吃腻了吃吐了,再也不想碰这个玩意。

他这一世身体虽然不抗拒莲蓉蛋黄酥的味道,可光是看着心里便觉得腻歪作呕。

看着被御厨精心烹制出来的点心,燕秦心里头被摄政王戳出来的伤口一点都没有被美食治愈,反而更难过了。

燕秦和摄政王为了那话本争论的时候,常笑是在御书房外头站着的,尽管没有能够当场听见两个人之间的争执,但摄政王出去的时候,手里正拿着话本子,他还是能多少猜测出方才发生了些什么。

本想着利用燕秦爱吃的东西,能让燕秦高兴些,可在御膳房的人把东西送来之后,他却瞧着小皇帝的脸色比先前还难看,便知道自己这事情办的怕是糊涂了。

做奴才的,尤其是成功的奴才,总是要想法设法为主子排忧解难,逗主子开心的。

常笑思来想去,燕秦不高兴,总归还是因为本子被拿走了,他便低声哄道:“那《水利工事》说难得倒也不是很难得,陛下实在是想看,老奴再寻个法子找来便是。”

燕秦并没有怎么被这几句话安慰到,他难道只是因为没能看到话本的结局而不高兴吗,当然不是,他是被厚颜无耻的摄政王给气的!

前两世他很少直面摄政王,但是总是能够从文武百官甚至是他的后宫嫔妃身上感觉到来自摄政王的压力和胁迫。

原本经过了三世,自己早该习惯麻木了,可当他这么直面的和摄政王撞上,真的忍不住觉得好气啊。

都说笑一笑十年少,气多了则容易短命,他要是动不动生气下去,肯定熬不到摄政王先死。这么一想,摄政王简直就是居心叵测。

“话本就没有必要了,想个法子把南国先生从牢里给弄出来吧。”南国先生便是写这话本的人。

被摄政王这么一搅和,他也没有了什么看话本的兴致。燕秦叹了口气,什么夜宵也没吃,倒头便睡了。

过了几日,一个穿着囚服的年轻书生从京兆尹管辖的衙门大牢里被放了出来,终日在昏暗不见阳光的大牢里待着,面对着熹微的晨光,他眼睛酸涩,欣喜地几欲落泪。

穿着胸前带着绣着一个捕字的衣物的衙内用钥匙把他的手铐和脚链解开:“成了,外头有贵人要见你,下次别再来了。”

三大五粗的衙内在羸弱的书生后面推了一把,把后者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

书生踉跄着走了几步,步伐才稳了下来,他环视四周,并未看到衙内口中的贵人,又走了几步,在拐角处被一个尖细的嗓音喊住:“成了,你往哪走呢。”

书生这才停下来看向那位贵人,映入他眼帘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瘦瘦高高的,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渗人。

那人走到他跟前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知道你如何进的牢房,又是如何被放出来的吗?”

书生朝他行了礼:“学生不知,还请贵人赐教。”

中年男人就不爱读书人这套,他直白地说:“我也不妨告诉你,你之所以被人打了一顿,还被关入这大牢,是因为你胆大包天。”

胆大包天的南国先生委屈得很:“学生胆子小。”这些时日,他在牢中吃了不少苦头,虽然没有遭受严刑拷打,可整日里和老鼠蟑螂睡在一块,吃的是馊饭剩菜,本来身上就无二两肉,现在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真是好不可怜。

那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嗤笑一声:“你若不是胆大包天,怎么敢写本子编排摄政王。”

因着打入牢房以来,没人同他说他进来的缘由,这年轻的书生这才知道自己犯了何等过错,他只心里大呼倒霉,写和摄政王相关话本的人可不算少,怎么就他一个人要吃牢饭的。

“成了,丧着给脸给谁看呢,你不是想知道谁保你出来的吗,跟我来便是。”

那中年男人嫌弃书生身上太脏,先给他换了身新衣裳,给了点果腹的食物,又往人身上撒了不少的香粉,这才让人上了辆外表甚是朴素的马车,一路把人带到了皇城外的一处宅子里。

听着那宅子的下人唤这人薛公公,他才知道救自己出来的竟是皇宫里的太监。

这面容颇有几分凶恶的薛公公进了府邸,敲一扇房门的时候却一改先前高冷面容,脸上谄媚,声音也陪着笑:“干爹,我把人给带来了。”

“进来吧。”被薛公公喊做干爹的人声音也是一样的尖细,想来也是个太监,只是比这薛公公品阶高,权利也更大一些。

这干爹不是旁人,正是听了燕秦吩咐的常笑,常笑上上下下地把这书生给打量了一通,又问了几个问题,才慢吞吞的说:“你在话本里编排摄政王,因而入狱,是陛下惜才,才花了功夫把你捞出来,你可愿意为陛下做事。”

皇帝要从大牢里捞一个普通人本来很容易,但谁让这人得罪的摄政王,皇帝手中能动用的资源不多,用在这上面,自然是费了好些工夫的。

书生看着这位常公公的脸,有些羞愧地说:“可是草民也没有什么本事,只会写些话本。”

他们这种读书人,自然是想走仕途,可是他考了许多次都没能考上,至今还是个秀才,都是因为家中实在贫苦,他才写起了话本,之所以选择摄政王为原型,实在是因了京中风尚如此。

书生觉得自己没用,常笑也是这么想的,在他看来,这南国先生就是一个写话本的,还写的是不正经的话本,家中又没有什么背景,年纪这么大了,连个科举都考不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用处,不值当燕秦花这么大力气。只是陛下说这人有用,那就是有用吧。

但陛下的吩咐,他自然是要遵守的:“杂家也不知道你哪里好,兴许是你话本写的好,得了陛下赏识。但陛下能救你出来,自然也能……懂了吗?”

常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书生朝着常笑深深地鞠了一躬:“草民这条命是陛下所救,自然为陛下肝脑涂地。”

他不算是顶聪明,但也不傻,稍微关注国事的读书人,便知道当今陛下同摄政王在根源上就不能和睦共处,既然已经得罪了摄政王,那投奔小皇帝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横竖都是一死,万一他跟着小皇帝,指不定就成功了呢。

常笑敲打了他一番,叹了口气:“你好生养着,过些时日,陛下自会见你。”这书生实在是瘦得脱了形,脸苍白得像鬼,实在是不好看,万一丑到了陛下怎么办。

书生虽然不是不能弄懂他的想法,但人在屋檐,乖巧应了下来。

第18章

南国先生被常笑从大牢里弄出来之后,就一直在别庄上养着,当然老早常笑便知会了燕秦一声。

燕秦倒不怕被丑到,但现在他还用不着对方,加上临近年关事务繁忙,便暂且这么把人搁置下来。

忙起来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似乎一眨眼,凉爽的初秋便成了冰天雪地的冬日。大燕的国都地处北方,冬日本就比江南更冷些。

朝堂上了除了琐事之外,还多了采买御寒炭火数量论讨以及炭火税是需要提高还是降低,若是降低,该降几何的讨论。

京城里富裕人家,总是不缺过冬取暖的炭火,但对穷苦百姓而言,价钱浮动那么一丁半点,都会决定他们能不能顺利度过这个冬日。

但若是炭火太过廉价,那仰仗烧制贩卖炭火卫生的卖炭翁怕是日子更不好过。作为皇帝,燕秦自是希望自己的每个子民都能过上吃饱穿暖,安居乐业的日子。

尽管当今朝堂上,大事都是摄政王做主,但他这个皇帝每一句发言,都可能在小事上影响各部政策执行的走向。

对他来说是小事,对天下百姓而言便可能是大事。燕秦珍惜每一件他能够插得上话做得了主的事,每日上早朝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脑海里至少过了十遍,再三斟酌才开的口。

除了民生大事之外,原本被皇帝孝期耽搁的填充后宫之事也被正式提上了日程。就算小皇帝如今手上没有什么权力,但一宫之后的位置还是让众多朝臣趋之若鹜。

以左相秦柯为首的秦家送上了秦家几位适龄嫡女的画像,不仅是嫡女,连带着适龄庶女的金册,他们也送了过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凑个数,多个人就多个机会。

光是秦家,便送来十余个秀女候选名单,再加上其他世家大族,朝中新贵,附有秀女生辰八字和画像的册子堆成了一座小山。

本来皇帝选妃之事,一向是由太后来把控大局,有些年纪大做皇帝的,早在还是太子的时候便有了太子妃太子侧妃。

偏生燕秦这个皇帝做的早,皇室子嗣凋零,先帝嫔妃又悉数殉葬,他头上别说是太后,连个可以代理主持大局的太妃都没有。

前两世的时候,燕秦是听从了朝臣的建议,在皇室中找了个身份还算尊贵的女子,先给人脑袋上加几个封号,再让人来替他处理这些事情。

可两世,他选了两个人,没有一个是让他省心的,要么是没有眼力见,太把自己当回事,试图骑到他头上来作威作福,要么是不会看人,给他选了几个糟心的宫妃,搞得他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一个脑袋两个大。。

因为他不肯要女性长辈来处理选妃之事,这重任便直接压到了他的头上。

除了每日勤恳地上早朝批奏折,燕秦每日还得看那些美人画册,一张张得看得他简直头疼。

没有个能说话的人,他只能向常笑询问意见。

常笑这个时候就很尴尬了,虽然皇帝连这种大事都同他说,是对他看重的表现,可他到底是个太监,哪里识得什么好女人,也没办法,只好绞尽脑汁,腆着脸说自己的分析:“老奴觉得孙尚书家的三女不错,瞧着温顺,八字和陛下的也和。”

燕秦从金册中扒拉出来孙尚书家的三女,画像上小姑娘圆圆的眼睛,关于性格的描写也是温顺,喜欢养猫儿,乖巧听话。

可是一看年龄,燕秦摇头道:“她这年纪太小了。”

小姑娘才十二,花骨朵一样的年纪。常笑伸长脖子一瞅:“比陛下小了两岁,这不是正好吗?”

燕秦是除夕前一日的生辰,再过两个月便实岁十四了,过完年虚岁十五,和人小姑娘相差也不到三岁,这个年龄差明明是正好合适才是。

燕秦摇了摇头:“年纪太小,还要孤照顾她,孤哪有那个心思。”他第一世找这么小的小姑娘是没什么,第二世,他选妃的时候,也就比同龄人多活了不到十年,选个花骨朵一般的小姑娘,倒也能说得过去。

可经历了两世,瞧着这些嫩得能掐出水的花骨朵,他心里头一点感觉都没有,真让人进了后宫,那就是严重的老年吃嫩草,他觉得别扭。

常笑也就是给个意见,本来就没指望皇帝能真的听他的,连声附和道:“陛下说的是,还是年长些的会照顾人。”

他只想着,年纪小,早早离了父母,更容易偏向作为君主的丈夫,但小皇帝如今算起来,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呢,事事都要人照顾,若是娶个一团孩子气的皇后,还不知道是谁照顾谁呢。

这么一想,常笑又提议说:“那皇后的人选,就往年长一些的里头选,陛下再看看喜欢的,挑一两个宠着。”

皇帝太勤奋了,摄政王肯定会有危机感,假装一下醉心情爱,还可以麻痹一下摄政王。

这主意出的,燕秦不免多看了常笑两眼,看得后者心里发毛,才颇为感慨地说了一句:“常笑,孤怎么没看出来,你还真敢想。”

常笑谦虚地道:“陛下谬赞,都是陛下教导的好。”

这样的对话,俨然成了冬日里两主仆之间的日常。但看了好些天,燕秦还是没有选出个合适的人来。

而且皇帝选妃,有些身份尊贵的,是需要他亲自把关挑选的。毕竟画师水平不同,有时候真人和画像相差甚远。

只是亲自选妃这一关,不可能由他这个做皇帝的全程把关,当然也不可能交由常笑来处理。

尽管他信赖常笑,但常笑身份太低,作为宦官也不好管这些事情。

燕秦圈好了人选,又定下了时日,眼瞅着日子一天天逼近了,他总不能临时抓个壮丁来充数。

户部和礼部每日都要催他这个皇帝快些决定人选,燕秦被他们催的头大,思来想去,总算是想出来一个好主意。

在礼部又派礼部侍郎来递折子的时候,燕秦冷不丁问了一句:“常笑,孤记得,这是今儿个来的第三次吧。”

常笑搭腔说:“回陛下,这是礼部来的第三次,今日户部还来了两次,算起来都有五次了。”

燕秦转过头,坐在高椅上俯视着弯腰低头的礼部侍郎,问他:“这主持选妃宴的事情,只要是合适的长辈便可以吧,礼法中可有规定男女?”

那礼部侍郎认真想了想:“回陛下,未曾有男女的规定。”

为皇帝选妃的,一般都是太后,也就是女子,礼法当然不会刻意表明人选了。

燕秦满意点点头:“那差人去请摄政王进宫一趟,孤这几日思来想去,这天底下,没人比摄政王叔更合适替孤主持婚事了。”

礼部侍郎的眯眯眼瞬间睁大成了圆溜溜的葡萄眼。

瞧他这震惊样,燕秦又问了一句:“有什么问题吗?”

礼部侍郎擦了擦冷汗:“没,没问题。”皇帝的要求确实没有不合礼法的地方,只是让他去通知摄政王来做这件事,摄政王真的不会把他打死吗?

燕秦沉下脸来:“既然没问题,那还不快去,还等孤催你不成。”

“是,微臣这就去。”领了旨的礼部侍郎麻溜地退了下去。

等人走了,燕秦才松了口气,可算是把这烂摊子推出去了。

第19章

燕秦的想法实在是太离谱,那礼部侍郎没敢亲自登门拜访,随便指了个平日里不怎么看重的属下,差他去给摄政王传话。

他只说是陛下要摄政王进宫来商量要事,别的什么都没透露,也不敢透露。

那人知道摄政王权势滔天,还以为礼部侍郎是有心提拔他,才给他机会去见贵人,当下便喜滋滋的去了。

等他到了摄政王府,同门卫说了来意,王府的管事便出来见他,请他走了偏门,暂且在招待客人的西厢房等候。

“家里今日来了客人,我家王爷正在招待,若有急事的话,容我先禀告王爷,若是不急,还请先在此等候。”

小皇帝只是吩咐人要摄政王来,却没说要摄政王赶紧来,礼部尚书叮嘱自己的时候也未曾说过事情的紧迫性,传话的人心里一琢磨,笑吟吟地应:“不急不急,先等摄政王办好了事情再说。”

他是来同摄政王交好抱大腿的,又不是来招惹什么是非的,自然是先紧着主人家的需求了。

只是在这里干坐着,也是无聊,出于好奇,他多嘴问了一句管家:“王爷府上这客人要待多久?”

其实他是想问摄政王招待的是什么客人,只是想想有些失礼,话到嘴边便改了口。

管家和和气气地回答了他的疑惑:“应当半盏茶的工夫,您便可以见到王爷了。”

年关正是走亲戚的时候,燕于歌这一脉四代单传,堂兄弟是没有,但是他的生母,他的祖母,都是家中有好些兄弟的。多少都是沾亲带故的关系,燕于歌如今是赫赫威名的摄政王,这些个亲戚哪能轻易放过这么一只好抱的大腿。

因着燕于歌身份高,他们这些族中的长辈也不会指望摄政王会到府上拜访,便每逢年关,都是要提着大包小包的上门拜访,指望打秋风的,往往会捞一些好东西回去,希望攀交情的,那是只敢送不敢拿。

但有家人是例外的,那便是燕于歌生母李氏的娘家。在燕于歌幼年时,李氏常带这个儿子去娘家做客。便是后来李氏想不开殉情自杀了,两家人也没有就此断了联系。

在燕于歌的祖父燕老爷子还在世的时候,两家人关系一直都很好,燕老爷子去世之后,他便同对方少了往来,但血脉亲情还在,自从他当了摄政王之后,李家人逢年过节便要到摄政王府造访,而且几乎每回都要提一提他成婚的事情。

顾及着对方是女性长辈,燕于歌虽然每每都会拒绝,但因了态度不够强硬,这些人便也心中存着一丝希望,感觉这时机差不多了,就总是要来刺激燕于歌一下。

今个来拜访的,是元氏和她的嫡亲侄女。这位元氏是燕于歌小舅舅的正房妻子,贤惠大方,知书达理,是个十分和蔼可亲又热心的长辈。

但对燕于歌而言,对方实在是热心过了头些,自从他远离边关常驻京城,他这位小舅妈便给他介绍了两三次亲事。

明明他每次都给拒了,她却是一点都不气馁,特别是在她的嫡亲侄女私下里表明对这位远方表哥的爱慕之情之后,她更是不遗余力地想要把亲侄女介绍给他做妻子。

元氏是大家嫡女,没吃过什么苦头,嫁到李家也深受丈夫疼爱,婆家看重,又争气生了儿子,婚姻过得幸福美满,便最看不得边上人一个人孤零零的过日子。

她没有真的受过大挫折,又想着女追男隔层纱,才会在侄女的几番恳求下,豁出脸来,凭借着这层长辈关系,极力想促成这桩婚事。

但上两次她带着人过来,燕于歌都不高兴,到底不是自己亲生儿子,她也做不了摄政王的主,这次她来,先是被人晾在厢房里枯坐了两个多时辰,才被允许和摄政见上那么一面。

被这晾了一段时间,元氏发昏的脑子也冷静了许多,再见到这个外甥的时候,她采取的方式温和迂回了许多,先是细细柔柔地说:“你的表弟五日后娶亲,我正好顺道,便想着把帖子给你送过来。老祖宗也说好些时日没见你了,对你甚是牵挂,若是可以,尽量抽出空来去李府一趟。”

似乎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点太端长辈架子,元氏又添了一句:“要是真的那么忙,也不是非去不可,我来也是知会一声,得了消息,好给老祖宗一个准信,让她老人家安心。”

老祖宗是燕于歌的外祖母,辈分和他爷爷一样重,虽然比不得后者和他来得感情深厚,但也算是这些亲朋里他最敬重亲近的一位老人家了。

燕于歌坐在椅子上,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态度颇为冷淡。

元氏被他这态度激得心里不大舒服,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又道:“老祖宗还说,清远都成家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着你这个兄长成家。”

燕于歌从手中书卷移开视线:“这便是今日舅母带这位姑娘来的缘故么?”

两个人算起来也是表兄妹关系,但燕于歌并不乐意认下这个表妹。

高门大院说句话都是弯弯绕绕的,这燕于歌怎么就能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让人家姑娘的脸往哪里搁。

元氏眼皮一跳,挤出来的笑容都有些僵硬:“瞧你这话说的,你表妹她也是……”

在她身后的年轻姑娘一直用充满爱慕的眼神看着眼前高大俊美的摄政王,听到姑姑说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就喊了句:“表哥……”

年轻姑娘的声音又甜又软,便是三大五粗的汉子,也要在这种甜如蜜的声音里融化成绕指柔。

可惜燕于歌并不吃这一套,他也从来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去年的时候,本王便同舅母说过了,不该带的人,不要带到摄政王府里,可惜舅母你似乎记性不大好。”

“表弟成婚的事情,本王会差人把礼物送过去的,其他的事情,我自会和外祖母亲自说。成了,本王忙得很,就不送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可不带半点客气的,就差没粗鲁地把人赶出去了。他喊了声管家的名字,后者便飞快走进来,彬彬有礼地道:“两位往这边请。”

元氏脸青一阵红一阵的,灰溜溜得带着侄女走了。

她是如何在马车里训斥让她丢了脸的侄女,又是如何抱怨燕于歌的,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等人走了,燕于歌又吩咐管家:“今年这种客人,就不要轻易放进来了。”

管家应了一声,又道:“厢房有位大人等了您许久了,说是来告知您陛下要见您,他说要得了您的准信,才好交差。”

横竖也没什么事情,待在府上还要应付元氏这样的亲戚,摄政王长袖一挥:“本王随他过去。”

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摄政王到了小皇帝所在的御书房。在得知小皇帝的打算之后,他先是被这个骚气的主意震惊了一把。

待回过神来,他想也不想便说到:“臣拒绝!”

开什么玩笑,他都没有成婚,整日还被催婚,瞧着那些女人,心里就不高兴,小皇帝还叫他来帮他挑选王妃,面对那么多女人,他不是头都要炸。

让他主持,燕秦想都别想!

第20章

天底下没有人可以拒绝皇帝的要求,否则就是抗旨不尊,砍头的重罪。但当今摄政王不一样,他便是拒绝了,也没有人敢拿他怎么样。

燕秦老早便想到他会拒绝,倒也不恼,走到他跟前,直白地问:“王叔为何拒绝?”

因为他现在个子还没有拔高,站在平地上和摄政王说话都得仰着个头。

这种落差感可一点不好受,说完这句,燕秦又把他的御用高椅拖过来,坐在上头,又吩咐身旁随侍:“来人,赐座。”

伺候皇帝几个月的小太监非常识趣地搬了把矮些的椅子过来,擦了擦上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毕恭毕敬地请摄政王坐下。

这下子他们两个人是一样高低了,待到摄政王坐下,小皇帝用目光勘测了一下两个人的高度,心下很满意,总算是能好好和摄政王说话了。

燕于歌觉着皇帝这问的简直是废话,这种要求,是个正常男人都会拒绝,他为什么还要给出证明自己是正常人的理由。

话说这么说,他还是思虑了片刻,然后给了皇帝一个勉强过得去的理由:“古往今来,便没有男子替陛下选妃的道理,这于礼不合。”

能够压皇帝,便是礼法了。便是没有这礼法,他也能让人给“找出”一条来。

燕秦早知道他要拿礼法说事:“在王叔来之前,孤便让礼部侍郎查过了,礼法当中并未规定非要女性长辈,自然不存在什么于礼不合。”

皇帝如今宫中两个人都没有,这次流露出的意思也是连着皇后的份位也定下。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后为国母,选的时候,自然要极其慎重。

便是小皇帝如今没有什么实权,可他毕竟占着天下之主的位置,该给他表面上的尊重还是得给的。

若是搁在平日,燕于歌兴许有那么点可能会答应,可先前他在府上被人催了一回婚,又想起那隐秘不能告之于人的痛处,这会心情差得很,也不同皇帝讲什么道理了,十分强硬地说:“本王说不成,便是不成。”

第三次了,小皇帝小声嘀咕着,他这是在记着燕于歌忤逆他的次数呢,武术教习的时候一次,上次话本的时候一次,这又一次。

在摄政王的眼里,根本就没有他这个皇帝的位置。明明这个事实,在他前两世的时候,就已经产生了很清楚的认知,但每一次被迫面对事实,他还是觉得如鲠在喉,难以忍受。

御书房里陷入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静默中,在呆坐了一阵子之后,燕于歌实在觉得枯燥乏味,便起身打算离开皇宫。

几乎是他站起来的下一秒,燕秦也跟着站起来,他疾步走到摄政王前头,堵住了他离开的去路。

“王叔说不成,有何不成?若父皇尚且在世,同样要过问子嗣娶妻之事,王叔既然能暂代孤行皇权,事事做孤的主,主持孤的婚事有何不可?这天底下,可没有尽占了便宜,却不尽为人长辈的义务的好事!孤把婚姻大事交给摄政王叔做主,自然是极其信任王叔,可摄政王叔却拿这等理由来糊弄着,莫不是想抗旨不尊?!”

小皇帝连珠炮一般的发问,听得在场人一愣一愣的,然而等琢磨出小皇帝对着摄政王说了什么,那些个宫人恨不得自己没生了这一双耳朵。

一旁竖着耳朵听的常笑则是自家主子捏了一把汗,心吓得都快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皇帝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摄政王偏生把朝政大权紧握在手里,半点也不肯漏给小皇帝。

这宫里宫外,谁不知道摄政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满朝文武,也不是个个都敬畏摄政王的。

可谁让摄政王手里牢牢握着兵权呢,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可摄政王一怒,搞不好没命的就是当今天子了!

自家小主子怎么就这么糊涂,直接和摄政王杠上了呢!常笑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摄政王那比魔魅还要俊美的容颜,生怕错过对方脸上一丁点变化。

他心里担心这小皇帝,又不敢轻举妄动,就想着,到时候万一摄政王突然拔出剑砍小皇帝,自己还是得冲出去护住主子。

燕于歌一开始发懵,是因为小皇帝突然爆发,他有些猝不及防,但很快他回过神来,兴许气极的缘故,他不怒反笑。

摄政王来这御书房的次数不算少,但常驻在这里的宫人可从未见过他的笑。

这种跨越了性别的美人笑起来,便是千年寒冰也要化作一滩春水,便是连年轻的小太监,都看得眼睛发直,脸也不自觉红起来。

还是他身边的大太监经历得多,赶紧把小太监的脑袋摁下来,狠狠瞪了他一眼,用唇语无声地说:“摄政王你也敢盯着看,找死啊你!”

小太监们的小动作,摄政王并没有关注到,因为他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在小皇帝的脸上。

很少有人能够承受得住他这种锐利得似乎能把人剥皮的目光,但小皇帝如今表演的是一个十分倔强可怜的少年人,因而不但没有退缩,还伸长了脖子,不甘示弱地回视。

凶什么凶,真当他是吓大的,都死了两次的人了,这点目光还撑不住还算什么皇帝!燕秦把乌黑的眼睛瞪得溜圆:看就看呗,孤的眼珠子比你大!

虽然这么形容不好,但燕于歌觉着,现在的小皇帝就是只炸了毛的猫,动一下,他随时能来抓上一爪。

人到底不是真的傀儡,他前些时间的态度似乎是太温和了些,才让小皇帝又开始看不清位置起来。

燕于歌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的温度却慢慢冷下来:“抗旨不尊的罪名太重,臣不敢当。既然这是陛下要求的,那臣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不知道为什么,燕秦突然觉得背脊一凉,有点儿冷,但这是他本来的目的,既然达到了,便也不闹了,重新恢复成先前那副君臣相交,其乐融融的状态:“王叔办事,孤自然放心。”

就算对方给他找一大堆丑八怪也无所谓,反正他不睡就好了。

他保持着这样乐观的心态,一直到了正式选秀的那一天。

第21章

皇帝选妃的步骤极其繁复,经历的时间也很长,从秀女如京,还需要宫中的嬷嬷层层检查筛选,教导这些来自各地的姑娘们礼仪。

不过因了皇帝年纪小,这次选妃的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尽数都是在京城权贵圈子里选的,相对而言,需要花去的时间就少了许多。

原本燕于歌没打算插手管这件事,应了小皇帝胡闹一般的要求之后,他吩咐下人把那些秀女的名册全弄一份新的给他。

小皇帝和摄政王吵起来那些话,在场没有哪个宫人敢说出去。聪明人自己会守口如瓶,不够聪明的,也早在摄政王出去之后被人警告了一番。

别看常笑平日对着燕秦笑眯眯的,涉及到皇帝和自己利益的时候,他动起手来也半点不心慈手软。

摄政王没说,胆小怕事的礼部侍郎也不敢嚼舌根,以至于当摄政王要起秀女名册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是摄政王到了年纪,总算是想给自个找个合适的摄政王妃了。

为了在摄政王面前卖个好,负责这些事的相关官兢兢业业,熬了好几个晚上,短短几日便给了摄政王一份比小皇帝那还要厚的资料。

抱着厚厚一摞册子的官员满怀欣喜地把东西送过去,却没料到自己得到的摄政王的一个冷脸。他也没想到自己这马屁拍得地方不对,瞧着摄政王心情不大好的样子,殷勤也没敢多献,识趣地麻溜滚远了。

因了心情不好,他看这些官员对自己畏惧害怕的样子有些厌烦,随口便同替他沏茶倒茶的老仆忠叔说了一句:“本王长得就这般吓人,让他们如此避之不及?”

那老仆将白玉瓷壶稳稳放在小方桌上,满脸的皱纹因为笑挤压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王爷容貌比那潘安更盛,只是您的威压胜过了容貌的影响,才让他们惧怕。”

他是家生子出生的奴仆,在燕秦还未出世就在这家里伺候的,做事能干谨慎又忠心耿耿,深得主人家信任,便也敢在气氛好的时候在主人家面前多说几句。

他心里想的简单,作为上位者,架子放的太低可不是什么好事,不然的话,怎么有那么多恶仆欺主呢。

燕于歌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并不厌恶旁人的敬畏样子,更准确地说,他十分享受这种感觉,不然的话,他现在也不会坐在摄政王这个位置上。

视线看到那小山一般的册子的时候,年轻的摄政王的心里再次生出懊悔的情绪来,他做事极少后悔,但碰上想一出是一出的小皇帝的时候,他引以为傲的忍耐力似乎都丢到了狗肚子里去了。

他再次叹了口气:“本王要真有你说的那般威严,这些册子便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这句话比先前那句饱含的抱怨之意可要多上几分。

老仆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天底下竟还有这般人物,恕老奴冒昧,斗胆问一句王爷是谁这么大胆。”

“自然是宫里那位。”

好几回,燕于歌都很想找个人细细数落一番脑子不好使的小皇帝,但能同他真正相交的人不多,便是有,也是因着利益牵扯,他是不可能在那些个外人的面前透露自己的真正情绪的。

老仆立刻哑口无言了,燕家世代都是忠臣,他第一任主子燕老爷子更是典型的忠臣良将,对君主忠心耿耿,他知道自家小主子位高权重,宫中那位又尚且年幼,却是不敢想摄政王能比皇帝权威更甚的。

张了张嘴,他安慰小主子道:“那毕竟是陛下,少年心性,最是淘气的时候,主子年长,自然多担待一些。”

也只有这样在王府里养养花草不问庙堂事的老仆会对摄政王说这种话了,燕于歌很快意识到老仆虽然忠诚,但也并不是一个好的倾诉对象,没再多少,随意地翻阅起那些美人画册来。

京城里勋贵家的女儿,大多容貌气质是出众的,能送到宫里去的,再不济也是五官端正,不能污了龙目,扰了圣听。

为摄政王制的美人画册更厚重一些,不仅仅是因为内容比皇帝的丰厚,还因着有官员想攀上摄政王这棵大树,把不打算送进宫里的闺女的信息也一并写上,悉数安插到了这些册子里。

燕于歌,翻了翻,没找到一个丑的,最丑的也是五官端正,只能勉强算是相貌平平,达不到他想要的那种效果。

他动了从外头找人的念头,但是转念一想,太丑了皇帝估计也看不上,皇宫那么大,他便是权势大,那也不能伸手管皇帝睡什么女人,去哪个宫里坐。

文武百官兴许畏惧他的权势,但若是表面功夫都不做,总有些刻板的书生闹腾。燕老爷子一生清名,他这个四代单传已经让燕家断子绝孙了,总不能再毁了老爷子的清名。

想到燕老爷子,他放弃了这个想法,可答应下来,他是要给小皇帝不痛快的,自然不能教他这般得意。

他细细翻了美人的画册,总算找出来几个合适的。既然不能做得太过,那便让小皇帝荒废正事,沉溺情爱,死在美人肚皮上得了。

他勾选出几个极其貌美,眼皮子却浅的,又选了个性格端庄的世家女子作为皇后。

男人最爱貌美女子,依着小皇帝那性子,肯定不爱木讷传统且相貌平平的女子。而且这女子还是前太子的族人,想来小皇帝也不会日子好过到哪里去。

得罪他总是得付出一点代价的,看在燕秦是皇帝还很有用的份上,他的报复已经相当轻微了。

不得不说,在这个时候,燕于歌的思维方式和他心中脑子不好使的小皇帝达到了惊人的一致。

燕秦可不知道燕于歌居然能想出和他一样“聪明绝顶”的法子,正如他坚决料不到摄政王有隐疾一样,摄政王也料不到他的壳子里不是真的那么稚嫩不懂事的少年。

到了选秀这一日,被重重筛选过的宫女都入了朝堂,燕秦先开口点了几个,让人记录在册了,这才开口询问燕于歌的答案。

那几个女子的容貌他并没有细看,他看重的也不是她们的容貌,而是她们背后的权势。想要获得世家的帮助,他也要许诺给她们相应的地位。这些被家族送上来的女子俱是聪慧的,她们也不爱小皇帝,只是为了家族,才会出现在这里。

被点了名字,她们便站到旁侧去,一个个早就对自己的份位心知肚明的样子。

身份地位差一些的,就没有这么幸运,要倚靠摄政王和皇帝来挑选。

底下漂亮的姑娘们有些是冲着皇帝(的权势)来的,有些是想嫁给摄政王做王妃,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十分羞怯地看着眼前俊美的儿郎。虽然她们也觉得摄政王在这里代替太后/皇后替皇帝选妃很奇怪,但管那么多干什么呢。

比起还没有正式长开的皇帝来说,摄政王显然富有魅力的多。可惜摄政王从来不是怜香惜玉的主,漂亮姑娘给他的暗示他是一个都没接到,在画册上点点点了二十下:“臣觉得,这几位都极好,甚是适合陛下。”

燕秦被他豪迈的举动震惊了一把,他当初想让燕于歌那啥人亡,也就想着塞十个女人差不多,他都选了四个宫妃了,燕于歌居然想要给他送二十个!

要知道他这一世的壳子,也才刚过十四岁了,要是换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小伙子,怕不是要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摄政王果然是太阴险了!燕秦心里翻腾,面上却还是维持了镇定:“王叔难道不觉得太多了些吗?”

摄政王看着小皇帝,似笑非笑:“陛下说过,由臣来定,要反悔不成?”

第22章

燕秦摇了摇头:“君无戏言,孤自然不会反悔,只是这皇后的人选,孤暂时还不想定下来。”

皇后的份位,对燕秦来说终归还是有那么几分不一样的,他暂时想留着这个位置,一是想要找个合适的,二是好拿着这些份位吊那些宫妃和她们背后势力的胃口。

立后容易,废后却很难。他不想以后添麻烦,还不如先搁置下来。

燕于歌在极短的时间内衡量了皇帝立后与否的好处,没有说反对的话,便是默认了小皇帝的选择。

在让内侍把名单念出来之前,燕秦把被摄政王圈出来的那些女子的资料大致都粗略过了一遍。

出乎他的意料,摄政王圈出来的女人,他居然一个都不认识。

前两世的时候,这些事情他全权都交由百官推荐的宫妃来负责,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他本来就不是贪恋美色的人,除了那几个他必须临幸恩宠的妃子之外,很少有宫女能够引起他的注意,也不能怪他对这些女子没有印象。

没有印象,仅凭册子上的寥寥几语,自然不能准确地判定这些女子的优劣。

横竖都不是一些世家大族的娇小姐,只要她们不给自己添堵,等他成功地扳倒摄政王,再想个法子放她们出宫,为她们另择姻缘便是。

燕秦心里有了决断,又把册子递给内侍,让他把上面的名单念一遍。

“白珊珊……汪雪凌……”

内侍每念一个人,那女子便要向前一步,以便天子能更好观察她的样貌。

燕秦喝了口茶,看起来甚是漫不经心地欣赏着这些姹紫嫣红的美人。

二十个人里,有五六个人是表现得十分惊喜,还含羞待怯地看他,这五六个人,都是出身比较低的。她们可不管小皇帝是白发苍苍的老头,还是毛都没有长齐的孩子,只要能够让她们过上人上人的富贵生活,她们就会花心思在他的身上。

到底都是些年轻的姑娘,涉世未深,眼底便是掩饰不住的野心。第一世的燕秦可能是看不透那些爱慕底下藏着的东西,但第三世的燕秦只觉得小姑娘们稚嫩得有些可笑。

这部分人已经算是好的了,至少她们有作为皇帝女人的自觉,眼珠子也没有往不该看的地方看。

剩下的十多个人里头,有四五个是无动于衷,也不知道是不在意,还是天生就是这么个冷静的性子。

但是不管是哪一种,她们都是对自己没有感情的。

最后剩下的一部分是情况最糟糕,也是燕秦最为厌恶的那一种。今儿个是摄政王替他选妃,又不是摄政王选摄政王妃,这些个女人眼珠子就粘在摄政王身上,被点了名字,还一副懊恼的样子。

这得亏燕于歌对女人没兴趣,若是摄政王是个花心浪子,她们岂不是要当场给自己绿帽子带!

二十个女人里,一半对摄政王有意,尽管这感情比不得苏晓笑的深重痴情,但也很是让人觉得膈应了。要不是点人的时候,摄政王就是一通瞎点,根本连点的女人是哪个都不知道,他简直要怀疑对方就是故意的。

多看了那几个脉脉含情盯着摄政王移不开视线的女人,凭借着超乎常人的记忆力,燕秦把她们的面孔名字悉数记在心里,他是决计不会给这些女人有好脸色看的,演雨露均沾戏码的时候,他也不会考虑她们的。

等著名字念完,燕秦收回视线,心里一声冷哼:孤就是这么记仇!

因为未立皇后,燕秦也不需要浪费精力举行大婚,册封妃子的事情完成了,他把属于皇后的凤印交给辅国大将军之女白牡丹,由她暂时管理后宫,处理内务。

原本皇宫除了他之外,就没有别人,一些琐事常笑这个大内主管处理也能过得去,但宫里一下子多了二十多个名义上属于他的女人,没有人管肯定乌烟瘴气。

白牡丹虽然不喜欢他,可对摄政王也无情,而且她瞧着柔善,行事却十分大气狠辣,该动手的时候绝不优柔寡断,暂代皇后管理后宫,燕秦还是能放下心的。

燕于歌给他选的人里,除了先皇的元后的侄女外,就没有几个是位高权重的。燕秦有意冷落,在她们入宫以来,把事情都丢给白牡丹之外,看都没有去看一眼。

但燕秦自己选的人就不一样了,为着她们的身份还有背后的家族,他也不能对这些美人太过冷落。

当然了,他也不想和她们进行负距离的交流,每次去了,也就是在那里坐一坐,喝喝茶,纯聊天。

摄政王虽然没有亲自到皇帝后宫里盯着,但他的眼线遍布了整个皇宫,不需要他多费功夫,自然有人把皇帝每日的行踪都报给他听。

差不多宫妃入宫一个月后,总算把年关边上的事情处理完的摄政王就差人把他安插盯梢的宫人带了来。

那宫人有条有理地汇报着关于小皇帝的情况,除却吃喝拉撒之外,小皇帝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他都一字不漏地复述下来,还对小皇帝临幸宫妃的情况进行了归纳与总结。

“这一个月,皇帝去了白贵妃宫里七次,苏淑妃宫里三次,五次是静妃的月宫,有七日则招了您选的那几位美人,剩下的日子,都是自己在宫里住的。”

燕于歌听着,心里觉着小皇帝还挺年轻气盛的,一个月也就不过三十日,这小毛头一半日子都在女人宫里待着。

就算有打算要让小皇帝死在女人肚皮上,可一想着小皇帝春风得意的面孔,他又心里十分不舒服。

这大抵是出于一个不能人道的年轻男人对同性的嫉妒,就为了那不可言说的毛病,他直接连一个女人都没有碰过,哪像这小皇帝。

他刚这么想完,那汇报地人又接着道:“这些日子以来,皇帝陛下虽然经常夜宿宫妃的宫殿,但并没有真的临幸一个宫妃。”

因了摄政王的要求,近日来盯着小皇帝的宫人比以往更用心一些,也便发现皇帝来了他们现任主子的宫里,也基本都是吃吃饭,或者是盖棉被纯聊天。

毕竟要是皇帝幸了宫人,那肯定是要留下痕迹,免不了要沐浴更衣的。但皇帝就真的只是在人家床上睡了一觉,什么都没有做。

这种丢人的事情,宫妃也不会对外宣传,得亏了他们几乎在每个宫妃手下都安插了人,不然也不会发现这个特殊的情况。

汇报之人分析道:“属下听说,皇帝即为之前,尚未通人事,也不曾接受过这方面的教导,兴许是不知道如何做。”

有本钱却压根不知道怎么做,和没有也没区别,某摄政王的心里得到了诡异的平衡。

他脸色几番变化,最后归于平静,听着那汇报之人说了一大堆,才只问了一句“除了这些呢?”

那汇报之人脸色浮现犹豫之色,最后小心翼翼地道:“还有一件事,涉及皇室阴私,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此次入宫的宫妃,有位已怀有身孕。”

宫妃怀孕不奇怪,问题是皇帝连临幸都未曾,那就是件大丑闻了。

燕于歌心里那点嫉妒顿时烟消云散了,脸上露出隐秘的微笑,他没有女人又如何,至少没人给他戴绿帽。

那汇报之人道:“问题是,那宫妃,是您钦点,安排给皇帝陛下的。”

不仅是燕于歌点的人,连妃位都是燕于歌点的,虽然摄政王他也是瞎点,但好死不死的,他还给那不懂的洁身自好的宫妃安排了个不错的位置,仅次于四妃之下。

摄政王的微笑消失在了脸上,又听得那侍卫说:“而且,就在今日上午,小皇帝发现了这件事。”

第23章

燕于歌嚯地一下站起来,厉声质问道:“这种事情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被他质问的人双腿一弯,膝盖和地面撞击出一声“扑通”重响:“属下知罪!”

摄政王平日里叫他们盯着小皇帝以及他的后宫,最重要的还是防着小皇帝羽翼渐丰,这小皇帝被戴绿帽子,又不是他的主子被戴。他也就觉着不重要,但重要不重要还是摄政王说了算的,主子动了怒,跪下了认罪准没错。

“自己下去领罚。”燕于歌这会也没有什么时间来亲自处置犯错的下属,披上常穿的黑色大氅,吩咐到在门外等候的仆从:“备车,本王要入宫。”

不管是乡野村夫,还是王公勋贵,没有哪个男人能够容忍自己脑袋上戴了顶绿油油的帽子,燕秦作为天子,更加不可能忍受这种丑事。

人既然是自己送过去的,出了事情,皇帝自然难免迁怒。燕于歌作为大权在握的摄政王,自然不担心这份迁怒会对自己有多少损益。

便是今日他不去,等待小皇帝问责的时候,他也不会有太多损失。但这可是小皇帝第一次被人戴绿帽子,八卦之心人皆有之,燕秦前些日子教他不快活了,他总得去瞧瞧,小皇帝如今是个什么表情才好。

大燕的京都已从深秋转入了初冬,前几日甚至落了场小雪,摄政王坐在行驶快而平稳的马车里,手里还捧着个侍从为他背后的紫金檀香小手炉,车内暖意融融,好不惬意。

而在皇城的某一处角落里,同样暖意融融的宫殿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看起来年轻无害的小皇帝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步入兰妃的芙蓉殿,他穿着的黑色的云纹靴子踩在锃亮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短促而清脆的响声。

一点也不拖沓的脚步声,清脆而富有节奏感,但对狼狈跌坐在地,衣鬓散乱的兰妃来说,简直比簪子在瓷盘上划来划去还来得刺耳。

燕秦带来的侍卫把整座宫殿都围了起来,在常笑手底下的宦官和宫女则开始翻箱倒柜,衣袜乱飞,花瓶花坛都摔碎几个,找出来好些兰妃和和他人私通的证据。

常笑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写在锦帕上的情诗和信物交由给燕秦:“陛下,东西都在这里了。”

小皇帝的脸阴沉得愈发厉害,只翻了几下,他便觉得心中作呕,把那些东西一股脑地往兰妃的脸上一扔:“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她惊恐地瞧着眼前宛若阎罗索命的小皇帝,一张芙蓉面哭得梨花带雨,止不住地啜泣着:“陛下,臣妾,臣妾冤枉啊……。”

她哆嗦得厉害,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她咬定自己是冤枉的。

燕秦撇过脸去,不想看到这张被眼泪糊花了的面孔,常笑抬了下右手,示意两个较为强壮的太监把这胆大妄为的兰妃压住,又让人叫了还没进殿门的妇科圣手高太医过来。

高太医被喊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蒙的,他迈开步子,小跑到常笑跟前:“常公公?”

“你去给她看看。”常笑虽然不是个完整的男人,但也能够自己的小主子现在心里头有多恶心。这么个龌龊的女人,他来处置便好,不需要脏了小皇帝的手。

高太医一脸的为难:“可是臣来得匆忙,未曾带药枕。”

常笑翻了个白眼:“给个贱人看还要那么多讲究,让你看就看,别耽搁了陛下的时间!”

高太医凑过去的时候,兰妃开始拼命的挣扎起来,口中还发了疯一般喊着:“皇上!”,动作之大,差点把尖尖的指甲戳到高太医眼睛里。

常笑瞧着都惊险,尖声训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人给我按好了!”

那两个宫人加大了力度,牢牢地摁住了兰妃的肩膀,兰妃再怎么发疯,也是女子,无法动弹的情况下,只能任由高太医给她把脉。

这情况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大对,高太医集中了注意力专心致志地给兰妃把脉,片刻后,他的表情变了又变,担心自己出了差错,又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确认了之后,才道:“陛下,兰妃有喜了,已有一月的身孕。”

皇帝有了子嗣,是天大的好事,他也不知道兰妃到底犯了什么过错,便连那句恭喜也没说。

他的话音刚落,先前还垂死挣扎的兰妃一下子蔫了,整个人都瘫软下来,要不是有两个宫人押着她固定住她的身体,她怕是要软成一滩烂泥。

她自己也清楚的很,入宫以来,皇帝根本就没有临幸过她,就算是她想,也没办法把腹中的胎儿按到小皇帝身上去。

先前知道这件事情燕秦已经生气了一回,但现在得了准信,他心里还是翻腾得厉害。燕秦转回头来,直勾勾地看着高太医:“高平,你确定兰妃是喜脉?”

此时的小皇帝显得尤其吓人,高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老老实实地道:“千真万确。”

他把过的喜脉,没有一万也有一千,若是这都能看错,就可以直接收拾包袱从太医院滚蛋了。

燕秦深吸了一口气,看了兰妃一眼,像是在避开什么脏东西似的,往后头退了两步,视线移向同行的白牡丹:“贵妃……”

他尚未把话说完,白牡丹便认错道:“宫中出现这等丑事,是臣妾失职。”

她并不喜欢小皇帝,也不知道为何小皇帝给了她那么高的份位,甚至还把属于皇后的凤印交给她,让她暂时管理后宫。

但这些日子以来,她着实是爱上了这种高高在上的滋味,这次兰妃出事,她管理不严是事实,与其等皇帝先问责,还不如先告错。

“既然知道有错,那就替孤把奸夫给找出来。”

他记得白牡丹尚未出阁的时候,便做过替生母揪出爬床婢女的事情。比起常笑来说,她应当经验丰富得多。

“是。”尽管不明白皇帝为何对自己如此信任,但一心将功补过的白贵妃还是应了下来。

她差人把兰妃身边的伺候的宫人都带过来,心中有了成算之后,又柔柔弱弱地道:“陛下,臣妾想问他们几句话,只是怕污了陛下圣听,可否请陛下回避一二。”

男人只喜欢女人在他们面前柔柔弱弱的样子,到底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白牡丹可不想在燕秦心里落个心狠手辣的印象。

自己这位白贵妃是个多心狠手辣的角色,在第二世的时候,燕秦就认得清清楚楚,但他看了眼兰妃,还是意难平:“孤给你一刻钟的时间。”

说罢,他一甩长袖,转身大踏步地往外头走。

常笑忙追了出去:“陛下,您的手炉。”

这宫外可没有烧地龙,天寒地冻,万一冻着了小皇帝怎么办。

接了常笑手里的手炉,燕秦就打算让常笑回去:“你去给孤盯着,白贵妃的手段,你也学着点。”

常笑刚要应好,瞅着皇帝身后那一张面孔,那个好字又被他重新咽了下去:“陛下,摄政王来了。”

摄政王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过来,燕秦这么想着,回过头来,却真的看到了他日夜想着,期盼着对方早点去见阎罗的脸。

燕于歌腿长,步伐迈得又大又快,几乎也就是片刻的功夫,摄政王就从原处的一个小黑点变成了台阶上的一大坨。

他站在比皇帝矮了两个台阶的地方,平视着小皇帝的目光:“臣听说,宫里出了刺客,担心陛下安危,等不及通报便入了宫,还请陛下饶恕臣的罪过。”

光天化日的,哪里来的刺客,燕于歌分明是知道他被人给戴了绿帽子,特地进宫来看他笑话的。

燕秦一眼便看破了摄政王险恶的用心,但摄政王给的理由冠冕堂皇,他只能压抑着怒气道:“王叔一心为孤着想,孤又怎么会怪罪于你。只不过王叔这消息怕是听得岔了些,宫中并无刺客。”

“哦?”看着芙蓉殿外围着的一圈士兵,燕于歌似笑非笑,“陛下无需逞强,微臣应允过先皇,定要护好您的安危。”

他迈开长腿走上台阶,径直就往殿内走。

燕秦倒是想让人把摄政王给拦下,可惜他很清楚,没人敢拦摄政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免得自取其辱。

原本他还打算在外头吹吹风冷静一下,可摄政王都进去了,燕秦哪里还有心情待在外头,也走上台阶跟了上去。

摄政王来得实在是巧,这个时候白牡丹把有嫌疑的对象都带了出来,又让人抓了贴身伺候兰妃的宫女出来,正打算审问呢,冷不丁身旁就多了个人。

她抬头一看,竟是那日替皇帝选妃的摄政王。

这种皇家丑闻,自然是越少人知道的越好,摄政王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赶过来?只一瞬间的工夫,她脑海里的念头转过百转千回,想着摄政王的身份,她还给摄政王行了个晚辈礼:“妾身见过摄政王叔。”

燕于歌的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这是?”

跟上来的燕秦在心底冷哼,呸,明明心里门儿清,还在这里装模作样,不要脸的戏精一个!

“正是皇叔想的那样。”他看向白贵妃,“人呢,找出来没有?”

白牡丹显得十分尴尬,皇帝这才出去多久就回来了,这么点时间,她变个脸吓唬人都不够。

兰妃显然对她那情郎还挺痴情的,不然早在高太医点名她怀孕的时候,她就该把奸夫说出来,这样还能死得痛快一些。

白贵妃说话的时候,燕于歌就在欣赏小皇帝比调色盘还精彩的脸色。他刚想说什么,因为宫侍要给摄政王见礼的兰妃却突然迸发出异于常人的力量。

她如猛虎扑食一般扑向了离她最近的摄政王,然后在对方踢开她之前,牢牢地扯住了男人的裤腿。

得亏摄政王注意力在小皇帝身上,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又是豁出性命不带恶意的一扑,不然不等她过来,她早就被踢到两米开外去了。

这一次兰妃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形象:“王爷,你救救臣妾啊!”

轰隆!冬日里无雷公,但这句话堪比天雷,把在场众人砸了个外焦里嫩。

趁着摄政王被雷得没有反应过来,兰妃又接着抛出一句杀伤力更大的话:“孩子是无辜的啊,王爷,求您救救他,救救我的孩子啊!”

其实兰妃想说的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上天有好生之德,但是她逻辑学的不大好,说出来的话十分引人浮想联翩。

本来再等一段时间,奸夫都给揪出来了,也就没有燕于歌什么事了,可谁让摄政王急着要看热闹,来得这么巧,这么妙,就被兰妃这个疯女人给缠上了呢。

一旁的白贵妃被这宫内秘闻惊得目瞪口呆,其他的宫人垂着头闭着眼,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而一旁的常笑已经气得红了眼睛,天杀的摄政王,陛下信任他,才让他替自己选妃,可他倒好,竟然做出此等秽乱宫廷的丑事,这是陛下发现了,若是没发现,岂不是教摄政王乱了皇室血脉!

这个时候,常笑气得狠了,连逻辑也不管不顾了。

满宫殿的人,最相信摄政王没有碰兰妃的就是燕秦了,他很清楚,就兰妃这样的女人,摄政王眼睛瞎了都不一定能够看得上,而且若摄政王真要混淆皇室血脉,肯定是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才是。

摄政王眼底的震惊并非作假,但就是那一瞬间,燕秦想了很多的东西,兰妃虽然可恶,却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

此时此刻,天时地利人和,他反应过来,摆出一张悲愤欲绝的面孔,趁着燕于歌还没有来得及张嘴辩解,一盆脏水就泼到了摄政王的身上:“王叔,孤这么信任你,你竟然做出这般丑事!”

小皇帝明亮的眼眸失去了鲜亮的色彩,充满了灰暗和绝望,他那张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面庞上,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控诉着摄政王的恶行。

任谁看了这张脸,都无法昧着良心说这不是一个遭受至亲之人背叛之人应有的面孔。

怀疑,愤怒,不可置信,失望……多种元素融和在皇帝略显青涩的面庞上,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

如果戏精表演有评分,皇帝的表现一定是满分。

第24章

小皇帝这一声质问,无疑是咬定了摄政王秽乱后宫的罪名,便是后头查出来不是摄政王所为,他也大可说是受了兰妃欺瞒,误会了摄政王。

毕竟兰妃的话实在是模棱两可,很难不让旁人误解。大不了就是做小伏低,写封情真意切的悔过书,或是在众朝臣面前表明自己今后绝不会轻易误会摄政王。

反正这种类似的事情,他前两世的时候又不知做了一次,脸皮都已经锻炼都快比城墙厚了,便是受到指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反倒是装稚嫩和脸皮薄对他来说难度还更高一些。

燕秦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哗啦啦作响,成或者不成,最糟糕的结果也就那样,他能承受得了,也便不后悔先前嗷的那一嗓子。

他是不后悔,燕于歌倒是后悔的要死,他先是被兰妃刺激了一下,又被小皇帝那万分幽怨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这会面对着周围宫人那种“天哪,真没想到摄政王竟然是这种人”的表情,他突然有点迷茫,不由生出来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茫然感。

这种茫然并没有在他的身上持续太长的时间,等反应过来之后,燕于歌一脚踢开了扒拉在他身上的兰妃。

燕于歌行军打仗多年,莫说是女人,便是柔弱的小孩,也能趁你不提防刺你一刀,吃过几次女人和孩子的亏,他对这两类人从来不施舍半点多余的同情。

更何况兰妃现在鼻涕眼泪糊脸,披头散发好似恶鬼,也完全引不起旁人半点怜惜之情。

摄政王看着被他踢到远处的女人,走了三两步到对方跟前,鞋尖挑起对方的下巴:“本王给你一次机会,你肚子里的孽种是哪个男人的?”

真以为他身上的脏水那么好泼,兰妃胆敢空口白牙地污蔑他,就当做好被他报复的准备。

光是先前震怒的小皇帝就已经让兰妃害怕非常了,而发怒的摄政王更像是的地狱里来的魔神,他并没有多说什么狠话,那张无情的俊美面容却透露着能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气息。

面对着这样的摄政王,兰妃这个时候已经后悔先前扑上去的举动了,这哪里是什么能够救她的大善人,这分明是一尊能要她命的魔神。

人类面对畏惧食物的本能让她放弃了赖在摄政王身上的想法,然而正当兰妃想辩白的时候,她突然翻了个白眼,软软地就倒在了地上。

察觉不对劲,燕秦示意一旁的高太医上前查看情况,后者先是把了兰妃的脉搏,又探了探她的鼻息,掀起眼皮看了瞳孔,惊得一连退了两步:“陛下,兰妃她断气了。”

在场宫人看摄政王的眼神就更奇怪了,这兰妃一死,死无对证,谁也不能肯定兰妃肚子里的孽种就是他的,可谁也不能说就不是他的。

没想到摄政王为了清白,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下得了手,真不愧是在战场上杀人无数对敌军妇孺同样毫不手软的摄政王,这狠心程度,怕是天底下没人能比得过他。

被他们认为无毒不丈夫的摄政王此时此刻憋闷的要死,他当然是清清白白和兰妃这个疯女人毫无苟且的,最好的证据就是他本人在行房事方面有碍,根本就不可能让任何一个女人怀上自己的孩子。

可这样的证据,他若是摆到面上去,他还有颜面可存吗?既然不能说,他就得憋着,就得把这个罪名认下来。凭什么?

燕于歌当然不可能认,然而不等他开口,小皇帝便出声说:“孤相信摄政王叔,兰妃肚子里的孽种定不是他的,高平,你能不能看出来,这兰妃的死因是什么导致的?”

兰妃死的实在是恰到好处了些,早不死晚不死,偏生众目睽睽之下,摄政王一和她对质就死了。

他若是个有实权的小皇帝,大可以借此机会把摄政王关押到大牢里,先斩了再说。但他不是,而且摄政王对如今大燕的江山社稷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他若是死了,自己这个皇帝也按不住那些蠢蠢欲动谋反的心。

他目前只是想让摄政王能够早点死,而不是现在就去死。先前会借着兰妃的话给摄政王泼脏水,也不过是为了玷污摄政王的清名,好让天下人站在他这一边罢了。

可污蔑摄政王谋杀兰妃,却是并不划算的事情。万一若事后查出来摄政王是清白的,那他这个皇帝岂不是要被骂作昏君,他辛辛苦苦地活三世,可不是为了遗臭万年被后人唾骂的。

被戴绿帽子的当事人都这么说了,那十有八九摄政王便是被冤枉的。燕于歌这会倒没有多在意其他人的眼神变化了,他看着小皇帝那张平静了许多的年轻面孔,颇为他能为自己说话的感到惊讶。

燕秦一直不喜欢他这个摄政王,他也不喜小皇帝,这是两个人心知肚明的事情,这种时候,不管是不是他做的,小皇帝不是该趁机继续把脏水泼他身上吗,怎么倒为他开口辩驳起来。

若是燕秦能够听到心神,定是要将摄政王好好鄙夷一番。他又不傻,还能不知道你有翻案的能力,这种时候卖个好,往后的日子不就能好过许多。真当他是个一点事都不懂,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傻子了。

“微臣可以试试看。”高太医应了皇帝的要求,颤颤巍巍地蹲下来,细细地查看兰妃的情况,越看,他眉头越发紧锁,顿了老半天,他才直起身子:“臣认为,兰妃应是中毒而死。”

“你确定?”燕秦估摸着可能是兰妃那个姘头给她下的毒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男人这么能耐,又让兰妃死心塌地,还为了以防万一,直接用毒彻底封了兰妃的口。

高平是太医院的妇科圣手,又不是仵作出身,对毒研究的也不透彻,所以先前话也没有说太满:“臣可以确定兰妃是中毒身亡,但她中的是什么毒,到底是何时中毒,臣才疏学浅,实在不擅长此道,还请陛下寻孙明,李晓两位太医再行查看。”

发生这种事情,燕秦也没有离开宫殿,差人把高平口中的两位太医从太医院带过来,他就寻了把椅子,坐在那里等结果。

有识趣的宫人也给摄政王搬了一把椅子毕恭毕敬地请他坐下,好死不死地还就搁在小皇帝身边。

后者本不想坐兰妃宫殿里的椅子,但看到坐在那里的小皇帝,他便给了那识趣的小太监一个台阶下,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

先前的事情来得太突然,一环接一环的,炸得他有点懵。这会回过神来,他便琢磨出不对劲了。

那兰妃扑过来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还有突然在他面前死去,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意外,而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这是若说是圈套,巧合又未免过多了一些。他知晓小皇帝被人戴了绿帽子,来看戏不过是临时起意。除非算下这件事的人对他了若指掌,还买通了汇报之人,又提前为兰妃服了毒药,就知道这个时候他会恼怒地质问他,才可能算计得这么恰到好处。

在皇宫里能这么算计他的,勉勉强强能够达到标准的也就是小皇帝一个。可是小皇帝如今虚岁也不过十五,若他真有这个能耐和心机,老皇帝也不至于连死的时候都牵挂着大燕江山了。

燕于歌垂着眼睫,脑海里飞快地计算着意外还是算计的可能性。因为想着别的东西,他投放在燕秦面上的视线便显得有些空洞虚无。

可便是他出神了,被他这么盯着看的小皇帝还是颇为的不自在。

反正几位太医在那嘀嘀咕咕的还没有查出个结果,他趁着时间充裕,便耿直地问出来:“王叔在看什么,可是孤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他给自己的操的人设就是一个好单纯好不做作的耿直少年郎,误以为被亲近之人背叛了,所以悲痛欲绝,被人盯着看不舒服了,当然要直接问了,憋在心里不说,那根本不符合他的人设。

燕于歌扯了扯唇角,脸上露出一个勉强能称得上笑容的表情来。兴许是因为他眉梢眼角带着未散尽的戾气,这个笑容看起来有些阴测测的:“臣方才在想,陛下在兰妃开口的时候,一下子就信了是臣的罪过,难道陛下心中,臣就这般不值得信任吗?”

先前他没计较,这会有了空闲,正好可以算一算小皇帝给他泼脏水的账。兰妃固然可恨,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可若不是皇帝嗷的那一嗓子,谁敢轻易把秽乱宫廷的罪名往他的脑袋上戴。

燕秦心虚地摸了下鼻子,然后又挺起胸膛,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王叔也是男人,此等丑事激愤之感定然能够感同身受,当时兰妃说那些模棱两可的话,教孤误会。孤一时激愤,自然想不到那么多。”

这个理由相当的冠冕堂皇,但确实也符合逻辑,能够自圆其说。

燕于歌又道:“既然陛下这般激愤,那为何在兰妃死后,反倒又信了臣是清白无辜的呢?”

燕秦说话的底气更足了:“这自然是因为孤反应过来,认为王叔没有愚蠢到把能证明自己清白的人证当场毁了的地步。若真是王叔做的,怎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杀人灭口,而且就兰妃那般货色,王叔眼瞎了才看得上罢。”

把摄政王说的一愣一愣的,燕秦趁着对方没来得及说话,又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来:“不是吧,难道王叔真的就喜欢兰妃这样的,也是,孤差点忘了,这兰妃可是王叔你亲自选的,还是王叔您要孤给她封了这个兰妃之位。”

燕于歌给他选了二十个女人,好些只是贵嫔才人,有些连封号都没有,只能安安分分的地待在储秀宫,做个大部分人都可以踩一脚的秀女,偏生出事的就是这个兰妃。

妃位在这个后宫中已经是极高的份位了,摄政王力推的人出了这等丑事,他难不成还想撇的一干二净。

这下子轮到摄政王哑口无言了,他当时给小皇帝选人的标准,就是貌美,轻浮,有野心,回来事。

可没想到,兰妃胆子确实够大,大到都敢给皇帝绿帽子戴,还戴的这么简单粗暴,皇帝还未曾临幸过她呢,就敢先怀上孽种。

因为这份沉默,两人之间的气氛陡然尴尬了起来,太医的话及时地打破流转在皇帝和摄政王之间这种糟糕的气氛:“回禀陛下,兰妃的确是中毒身亡,这毒当是三日前所下,如今才发作。”

一直没有吭声的白贵妃出来刷了一把存在感:“回皇上,臣妾方才在内殿审问了一番兰妃贴身伺候的宫人,得了些兴许有用的讯息。”

“让她讲!”燕秦就知道白牡丹有用的很,宫里最了解女人的就是这群妃子,事情交给白牡丹准没错。

一个看起来二八年华的宫女被人推了出来,踉跄了几个脚步,然后普通一身,对着皇帝和摄政王所在的方向跪倒:“奴婢彩韵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

燕秦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行了,挑紧要的说。”

“兰妃娘娘她确实同人有苟且。”那穿着一身粉嫩宫装的年轻宫女看了一眼摄政王,“是她进宫之前,便有的情郎。”

故事在皇帝的要求下很快被宫女叙述完,事情的起因是这样,早在进宫之前,这兰妃就有了心上人,两人互有来往,并且私下许了终身,只是这段感情,兰妃家中一直不同意,勒令女儿断掉。

可儿女情长,感情这种东西,哪里又是轻易能断掉的,兰妃一向是个胆大的,就瞒着家中父母,继续和那男人私下来往,还捏着她这个丫鬟的把柄,要她帮着打掩护。

本来兰妃都想着,生米煮成熟饭,逼着爹娘同意了,谁知道当今皇帝要选妃,家里人为了能让她和皇帝断掉,又想着女儿美貌,若是能够进宫得宠,为家族谋得富贵荣华,便把名册也递了上去,关着她不让出门。

当天,兰妃还特地穿着素净,打扮的灰扑扑的,为的就是不要让皇帝选上,结果谁知道皇帝是没选上,可摄政王却把她钦点为了皇帝妃子。

进宫之后,兰妃想办法让情郎当了侍卫,便是不能和往日一样谈情说爱,好歹看看,也能一解相思之苦。

可皇帝几个月没有来临幸她,孤男寡女相处久了,难免干柴烈火地烧起来,结果入宫之前没有煮成的熟饭,反倒是在入宫之后煮成了。

交代完了这一些,宫女彩韵已然哭昏在地上,她还不断的啜泣着:“娘娘她是真的很可怜,她也是被逼得,还请皇上看在兰妃已经死了的份上,饶恕她,饶恕兰家吧。”

彩韵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这是在皇权和父母的威压下多么悲惨的爱情故事啊,兰妃人都死了,多可怜啊!

可怜个屁!可怜她就不要进宫啊,进了宫还和野男人勾勾搭搭,大胆包天地给他戴绿帽子,难道还指望他知道了会为这份真挚的感情而感动,对他既往不咎,放她出宫不成。

至于真爱之类的,几日前那男人便因了兰妃怀孕,为了流掉她腹中的孩子给兰妃下毒,因了份量过重,导致兰妃身死。不管那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杀掉兰妃,用真爱这个词来形容她们之间的苟且之情都是对真爱的玷污。

听了这个个故事,燕秦简直觉得作呕。他语气颇为不好地道:“王叔,你给我选的妃子,这事便由你来解决吧!”

皇帝被人戴了绿帽子的丑闻绝不能泄露出去,否则皇家颜面何存。

这种龌龊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摄政王看走了眼,才导致如此,锅自然要摄政王背,善后的麻烦事也得他做才行。

便是小皇帝不说,燕于歌也不会放过胆敢算计他的人,他眉目间俱是阴沉郁色:“陛下放心便是,臣自当将功补过。”

说完这句,他也不想看戏了,起身就出了殿门,连招呼都没有和小皇帝打一个。

出了宫之后,他便按照那彩韵的话揪出了那个和兰妃私通的侍卫,在几番拷问后,确认了这并非针对他的阴谋,只是因了他看戏,恰好倒霉撞上罢了。

底下的人给了他这么个论断,燕于歌便示意手下的人可以动手,只是吹灭一盏灯的功夫,那个胆大包天的男人便去见了先行一步的兰妃。

除了大胆包天的兰妃,想要借着闺女一飞冲天的兰家第二日便叫人列了数百条罪名,在早朝上,让个二品大员给告了。

那写折子的人极有文才,教那官员用激愤的语气念出来,显得兰家罪恶滔天,罄竹难书。

兰家到底真的犯了这些罪过没有,燕秦也不知道,但他们能教出秽乱宫廷的女儿来,还差点混淆皇室血脉,便已是犯了罪不容诛的过错。

朝野之中,官员升迁降级乃是常事,犯了大错丢了性命者也是常有之。兰家只不过是还未兴起的朝廷新贵,处置流放了,也未曾在朝野上掀起大的波浪。

朝野未曾动荡,皇帝的后宫却掀起了轩然大波。要知道,这一次兰妃之所以能够苟且,就是因为如今的后宫管得太松了些,随便什么乱七八糟的野男人,都能被弄进来当侍卫,那若是负责保护皇帝的人里混进了刺客呢,谁担得起这般罪过。

借助这次机会,燕秦把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都清理了一遍。虽然不至于把筛子的洞都给补上,但能这么光明正大的做到这种地步,他已经是很满意了。

宫里的动静折腾的这么大,燕于歌不可能不知道。上次受罚过了的汇报人又跪在他跟前,继续念小皇帝折腾完后的数据:“皇帝所在的宫殿,我们的人被拔出了十三个,白贵妃安插的人三个……白贵妃那里我们损失了四人……”

皇帝宫殿伺候的人里,有一半以上都是他们的人,这次皇帝折腾起来,换掉了一部分,但还是有一部分留了下来。

原本以为自家主子会震怒,但燕于歌只是沉默了一小会,想到什么似的,摆手示意跪着的属下出去:“既然还有人待着,就暂且先这样吧。”

为了弥补之前的过错,他就默认了小皇帝的这一次清洗。反正皇帝下了这么大功夫整顿,要是再出了这种丑闻,无论如何也赖不到他的头上来。

宫中出了兰妃这种事情,小皇帝连着好些时日都没有翻宫妃的牌子,地位高的几个妃子,多多少少从这些变动中猜出真相,不会傻到在这个时候去惹小皇帝的不快。

没有耳目和能耐探听消息的,通常也没有机会邀宠,有人想法设法地偶遇了几次皇帝,结果不仅美誉得到恩宠,还降了份位受了罚,就更没有人敢去献媚了。

兰妃给皇宫众人带来的负面影响,差不多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渐渐消散。这个时候已经从初冬转为了严冬,皇城连着下了几日的大雪,一出暖意融融的宫殿,入眼便俱是银装素裹。

前几日白牡丹在她的宫里栽种的腊梅花开了,还时不时邀小皇帝去赏梅饮酒。这宫中燕秦也就同她熟一些,也常常应了邀约,去白贵妃的宫里坐一坐。

虽然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接触,但皇宫里都知道,白贵妃深受圣眷,怕是册封皇后指日可待。

不得不说,白牡丹为人做事无可挑剔,便是连着常笑,说起白贵妃的时候,也多是好话。

因着近日宫里关于立后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在燕秦生辰的前一个晚上,他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小皇帝:“陛下,您真的想要立白贵妃为后吗?”

燕秦放下手中的笔,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他看着自己的大伴:“这话是你自个想问,还是有人要你问的?”

常笑小心翼翼地道:“自然是老奴自个想问的。”就算是有人要他问,他也不能说实话啊。

燕秦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常笑,你觉得孤立谁为皇后为好?”

常笑惶恐道:“立后这般大事,老奴不敢妄议。”

燕秦当然不可能因为常笑的话就动摇自己的想法:“孤恕你无罪,只是想听听你怎么想的。”

常笑看着小皇帝的脸色,壮起胆子说:“那老奴就斗胆一说,老奴觉着,白贵妃行事大方,这宫里怕是没有人比她更适合皇后了。而且白贵妃之父,是辅国大将军,又只有这一独女,若是她能站在陛下这一边,陛下的处境便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举步维艰。”

不管其他人给了常笑多少好处,这天底下他最亲近的人还是小皇帝,自然在任何事情上,都是要以小皇帝的利益为出发点思考的。

燕秦默不作声,只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白牡丹的手腕。就像是常笑说的,白牡丹其实挺好的,她会做事,能识得人的眼色,虽醉心权势,却也有自己的底线。

唯一不好的是,这位白贵妃,她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前世敌军攻城的时候,那么多宫妃都留了下来,只有白牡丹,因了她的父亲传递的消息,老早就收拾了细软包裹,一声不吭,跑得比谁都快。

他这一世还继续用她,是因为白牡丹好用,但第二世的记忆让他心怀芥蒂,便是这一世一切还尚未发生,但这个他特地留下来的位置,他不想留给她。

“皇后的事情,孤心中自有成算,若是有旁人问起,你只管糊弄过去便是,这个话题,以后休要再孤面前提起。”

大概是这冬日里实在是太冷了些,小皇帝身边没有个温香软玉的知心人,只有个笑起来一脸老橘皮的常笑,总觉得自己尤其心酸可怜,心情也难免低落起来。

燕秦憋屈了两世,总是有法子自己排解这种郁闷之情,在他过十四岁生辰的这一日,朝臣为他举办的生日宴,教他以为先皇守孝,不得大办的名义,只用了一个时辰,就匆匆结束了宴会。

在宴会之后,他也没有去任何一个妃子的殿里,而是让了个小太监藏着他的龙床上,假装皇帝在休息,自己则带着常笑和暗卫偷溜出了宫,打算去宫外寻些乐子回来。

“微服私访”的路线,早在燕秦心中形成了一个计划,因此一出宫,他便拉着随从直奔这次的目的地——京城最大的青楼。

第25章

京城最大的销金窟千金阁前,一个富贵人家公子打扮的瘦小少年已经站了好一会,他身旁跟着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瞧着像是少年从家里带来的仆从。

“少爷,你真的要进去吗?”一直拉着那少年试图阻拦他的不是旁人,正是跟着小皇帝出来的常笑。

为免自己太监的身份暴露,他还特意粗着嗓子说话,“宫里多少美人,您要真喜欢哪个,纳入宫中便是,何必来这种风月之地。”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沦落风尘的女子,都不是皇帝应该接触的对象,这种风月场所那么乱,万一得了病怎么办。

“行了,别挡在本少爷面前,我又不是去开荤的。”他见过的美人那么多,还能被这些野花野草迷了眼不成。

常笑讪讪道:“奴才听说,这里的姑娘都和狐狸精一样,奴就是担心……”

多是男人家中娇妻美妾无数,还要跑到这销金窟来找快活,不就是为了追求那么些大胆刺激。

皇帝虽然不缺美人,但绝对缺这么大胆奔放的美人。若是燕秦是个阅尽千帆的他肯定不担心,可皇帝如今连个妃子都未曾临幸过,万一就被哪个小妖精迷了眼呢。

在外头不需要顾忌皇帝的形象,燕秦翻了个白眼:“你要是真这么不放心,到时候跟在我身边不就得了。”

瞧着燕秦已有了决断,常笑便也不再多拦,退到小皇帝身后去,心中暗暗给自己打气:不管陛下到哪儿去,他都一定要保护好他,不能叫自家单纯的陛下被那些满身脂粉气的狐狸精给玷污了。

没了常笑阻拦,又出了五两入场费,燕秦很轻易的进了千金阁的大门。因是城里最大的销金窟,千金阁把没钱寻乐子的人都悉数挡在了门外,明明是数九寒冬的天气,这楼内却是春意盎然。

一进门,燕秦的鼻翼间便飘来混合着各种脂粉味道的甜腻香气,他本来觉得大冷天的还玩什么折扇看起来傻里傻气的,这会也忍不住支使常笑:“去那边,给我买把扇子来。”

等着描绘着美人图的扇子到了手,燕秦“啪”地一下把扇子打开,把被热烘烘的香风送过来的脂粉味道扇开。

都怪他鼻子太灵敏了些,根本受不了这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味道。可好不容易才进来,让他这么打了退堂鼓也不可能。

燕秦这张生面孔进楼的时候,就吸引了好些人的注意,虽然这少年瘦了点,年纪小了些,可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小公子。

又瞧燕秦用扇子扇走香风,老鸨心中有了盘算:得,八成是哪家小公子到了年纪来见世面,平日里接触的是那种淡雅的女子,受不了一楼这些庸脂俗粉。

她笑吟吟地迎了过来:“这位小公子看着面生,不知如何称呼?”

“我家少爷姓秦。”常笑抢答到,状似无意地把燕秦和脸上脂粉比城墙都厚的老鸨给隔开。

“一楼的这些姑娘,这位小公子可有看中的?”

跟在燕秦边上的常笑,一看就不是来寻乐子的,老鸨没有把他放心上,全身心地应对这个头一回来的小公子。

她眼尖得很,这小娃娃身上都是些好东西,便是没带银两,那腰间玉佩也可抵千金,这么一只大肥羊,不好好褥一把他的毛,她就不是千金阁的琴妈妈!

燕秦摇了摇头:“未曾。”

都说千金阁美人多,可一楼的这些姑娘,加起来都没有他那位白贵妃长得好看,也就勉勉强强地比得上先皇后那个样貌平平的侄女。

“既然不喜欢,那还请您到二楼来,楼上清静些。”

琴妈妈带着燕秦往楼上走,一边谈笑活跃气氛,一边问燕秦喜欢什么风格的女孩子。

“琴妈妈,这小公子好生俊俏,你把他让给我吧。”有穿着轻薄纱衣酥胸半露的美人靠在栏杆上,朝着燕秦抛了个媚眼,眼波流转间脉脉含情,莺啼一般清脆婉转的声音像是带了无数小勾子,勾得人心痒痒。

琴妈妈看向这姓秦的小公子:“这是楼里的鸣柳,最擅吹箫弹琴,秦公子喜欢吗?”

燕秦瞧着那张艳丽大胆的面孔,摇了摇头,大多数男人喜欢吃这一套,可惜他是少数男人的那部分。

得了,这小公子喜欢什么类型的,琴妈妈心里有了计较,她嗔了那鸣柳一样:“骚蹄子,张公子还等着你呢,把灵玉给我叫来。”

鸣柳瘪了瘪嘴,做了个委屈的表情,娇嗔的样子看得视线移过来的男人直了眼。

“秦公子往这边请,我让灵玉来给您弹弹小曲儿,您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找我琴妈妈便是!”

老鸨接引人进了一处雅间,请大肥羊秦公子坐下来。

“等一下。”常笑先上前,掏出怀中帕子,把屋内的桌椅擦了三遍,觉得擦得干净了,这才拉开椅子:“少爷,您请入座。”

哟,这是哪家出来的小公子,规矩这么多,琴妈妈心里犯着嘀咕,面上却不显露出半分,还是笑吟吟的。

她指着在雅间内侍候的丫鬟:“妾身还有许多客人要招待,您要是有什么需求,尽管和这些丫头说。”

燕秦点头应了下来,在雅间坐好,过了片刻,便见着雅间后头挂着的白纱布后多了个人影。

看身形,应当是个苗条的年轻姑娘。

“灵玉见过秦公子。”姑娘的声音清澈动听,清脆如珠玉相击声。

大大方方见过礼,灵玉便落了座,调试了琴弦之后,开始弹起曲子来。

不同于其他姑娘,她弹的曲子是一首颇为慷慨激昂的行军曲,一个女子,能够弹出这种毫无缠绵之气的曲子,可以说是相当不走寻常路,加上灵玉只卖艺不卖身的噱头,颇受来这千金阁的文人追捧。

琴妈妈就是觉着小公子可能更喜欢高雅些的,才叫了灵玉来。

燕秦听过比这好听的曲子多了去了,若是行军曲弹的最好的,那还是要数摄政王燕于歌。第二世的时候,对方曾在一次大型的练武活动前弹奏此曲,鼓舞士气。

这灵玉在千金阁里是佼佼者,可要比琴艺,着实和摄政王差得很远。有珠玉在前,燕秦自然瞧不上这次一等的东西。

他也没吭声,听着曲儿,喝了口常笑从宫中用水囊自带的茶水,搬了椅子挪到窗前,把窗子向上撑起,露出足够多的空间,以便他看下头的热闹。

被准许坐在他身侧的常笑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今儿个可是皇帝的生辰,他不在宫里头过,却到这烟花之地来寻乐子。

说是寻乐子,却只是听听小曲儿,什么也不做,哪有趣味性可言。

“公子?咱们要不先出去吧,这曲子也没有什么好听的。”

燕秦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食指竖起放在唇前,嘘了一声:“别吵,别打扰我看戏。”

常笑更是一头雾水:“看戏,那应该是去茶楼,或者是戏班子,您来这干什么?”

为了皇帝这个生日宴,宫里也是特地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可皇帝根本就没有什么兴致看,还把往年差不多要开一日的生辰宴缩减成了一个时辰,然后就带着他跑到这地方来看戏。

若不是燕秦是皇帝,是他的主子,常笑真的想斥责一句胡闹了。但世界上没如果,主子做什么都是对的,他只好闭上嘴,乖巧地把脑袋从到那个小窗户面前。

他辛苦地伸着脖子,就听见从楼下开始骚动起来。

两个穿着锦衣华服的男人从楼上的雅间一路打到了楼下,撕扯着滚下楼梯,整个千金阁充斥着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喝彩声混合在一起,成了一场交响乐:“打他,打他”“别打了,李公子,快住手!”“张公子,鸣柳不值得的!快别打了!”

燕秦的唇角微微翘起来,常笑却觉得有些诡异:“您早知道这里会有热闹看?”

燕秦摇摇头:“我只是听说这里的戏好看,方才正好瞧见隔壁的雅间有个熟人在吵架。”

子不语怪力乱神,燕秦并不想透露自己能够“预知”的秘密。他本不需要向常笑解释,但隔墙有耳,这解释的话,他还是要说一两句,这样哪一天他说的话落到某个人耳中,他才会是正常无辜的。

两位公子的小厮也加入了群架,然后是他们各自的朋友,本来只是两个男人为争一青楼女子大打出手,结果不知不觉演变成了打群架。

事情闹得大了,就有人偷摸摸地跑回府,把年轻气盛的张公子和李公子也叫来。

衣着华贵的世家夫人来了,穿着兵甲威风凛凛的武将也来了,门口甚至还出现了一个叫常笑惊讶不已的人。

在发疯的两个人被拉开的时候,对上那个青年面孔的常笑也惊恐地捂住了嘴巴,眼疾手快地把撑起的窗子打下来:“陛……少爷,摄政王,他怎么也来了……”

第26章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他也会来。”摄政王也出现在这个地方,是出乎燕秦意料之外的。

因为前世的记忆里,发生在千金阁的这场闹剧并没有摄政王的存在。但他转念一想,前两世这个时候,朝臣均在宫中为他祝寿,甭管燕于歌是否真的想祝他这个皇帝长命百岁,但作为地位超然的摄政王,他就必须得在宴会上待到最后。

自己提前结束了生辰宴,燕于歌自然也就能出现在千金阁。

“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打下来作甚。”燕秦亲自动手把窗子重新打开。

做主子的执意要看,常笑哪敢硬拦:“奴才就是觉着,这到底是风月场所,教那位看去了怕是影响不好。”

燕秦不以为意:“他能来,本公子自然也就能来,有什么不好的影响。”燕于歌又不是来抓嫖客的,即便他是,自个只是在雅间里听小曲儿,又不是逮着美人在床上办事,又什么好害怕的。

常笑仔细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便是这风月场所,严格意义上来说,也是属于皇帝的东西,皇帝没有地方是不能去的。

见小皇帝一脸坦荡,他也就乖乖闭嘴了。

这个时候楼下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一改先前热闹非凡的样子。能够来这最大销金窟的,基本都是在京城有点头脸的人物。

比起没出过门的小皇帝,燕于歌这个玉面煞神要有知名度的多。一看到他,先前为了美人大打出手的张公子便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结结巴巴地道:“摄……摄……”

他也不知道摄政王在不在意暴露身份,摄政王三个字愣是没有说完,就改口说:“您怎么来了?”

而另外一个当事人李公子本来是躲在人后头,不知道被哪个损友往前头踢了一脚,一个踉跄,差点在这容貌俊美,气质如霜雪的青年前头跪下。

“哪个天杀的踢得我!”嗷了这么一嗓子,李公子正好对上青年的目光。只看了一眼,先前和斗鸡一般的李公子这会垂着个脑袋,一脸丧气地喊了一句:“表哥。”

很明显,燕于歌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就是打架斗殴的这些人里有他不争气的表弟。

没想到和自己抢人的家伙居然有个背景这么强大的表哥,之前那一脸凶恶的张家公子这会彻底蔫了,看热闹的人也在跟随摄政王来的侍卫“散了散了”的驱赶声中消散了干净。

瞧着底下那群人的怂样,燕秦也知道接下来没好戏看了他心里对那几个家伙颇为鄙夷,说好的京城最大的闹剧,打得惊动全京城呢,不就是个摄政王嘛,结果就这么不打了。

被败了兴致的燕秦很不高兴,离开窗坐回椅子上:“不看了,你把窗子打下来吧。”

这个摄政王简直就是他的灾星,怎么哪哪儿都能有他,而且有他就没好事。小皇帝心下不高兴,气得连吃了好几个千金阁精致的点心泄愤。

皇帝一吩咐,常笑马上关窗,就是关的时候,他好像瞧见摄政王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他这般想着,转身的时候心里扑通一阵乱跳。

好不容易心绪平复一些,结果转过头,就看到小皇帝居然在那里吃千金阁的东西,吓得一颗心又跳出来了。

“陛……,少爷,您别吃了,这里东西咱吃不得。您想吃什么,咱们到外头大酒楼去吃。”

这风月场所,不管是酒,茶水还是吃食,绝大部分都掺了一些助兴的药物在里头,所以溜出来的时候,他还特地从宫中带了茶水,就怕燕秦身子骨承受不住什么药物,或者是一夜风流,结果让皇室血脉流落在外。

燕秦又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他也想到了这一层,放下了手里的糕点,他的视线转到房内伺候着的丫鬟身上:“去叫琴妈妈来。”

既然没戏看了,他差不多也该走了。

片刻后,琴妈妈推开房门进来:“怎么秦公子你这么早就走,这热闹要晚些时候才开始呢。还是灵玉的曲子弹得不好?”

“和她没有关系,爷就是没有那个兴致了,常笑,付账。”

常笑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几张银票塞到琴妈妈怀里:“够了没?”

琴妈妈蘸着口水数了数,哟,五百两银子,都够赎一个楼里的姑娘了,她眉开眼笑地道:“够得很,您这边请。”

这种出手阔绰的豪客,肯定是要好迎好送的。

刚踏出房门,燕秦却顿了步伐:“等一下,你们这里有没有小道,爷不从正门走。”

他方才也没接着看,不知道摄政王走了没有。虽然他不怕被燕于歌逮着,但要是遇上,总是有些尴尬的。

“有有有,您跟我来。”

琴妈妈亲自给贵客引路,走到一半的时候,楼里又骚动起来,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龟公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琴妈妈,出……出事了!”

琴妈妈顿下步伐:“什么事情啊,这么慌张。”在千金阁当了这么多年的老鸨,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对一惊一乍的龟公便有几分不满意。

个子矮小的龟公看了眼燕秦和常笑,凑到她耳旁一阵耳语。

琴妈妈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掉,她捏紧了手里的绣帕,勉强挤出个笑容:“小翠,你把客人先带出去。”

朝着燕秦福身告别,她急匆匆地就跟龟公走了,走得远了,甚至不顾形象地撒开脚丫子跑起来。

这老鸨古里古怪的,常笑便问了句:“少爷,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先前燕秦没看着热闹显得不高兴,他都记在心里呢。

燕秦的手抬起来放在右眼上,深呼吸一口气:“不去了,我们先快点出去。”

他的右眼皮跳得厉害,直觉也告诉他,不快点走,准没有好事发生。

果然,刚从千金阁的后方出了楼,再绕到前方去,他就发现大量的官兵围住了这座热闹的销金窟。

燕秦走远了些,又装作是路过的,寻了个看起来衣着朴素面容和善的路人大叔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啊,怎么这么多官兵?看着真的是怪吓人的。”

“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刚才里头抬出来几个头破血流的人,听说是某个大官把这举报了,然后就有人来抓了。”看着燕秦这张年轻的面孔,他还多嘴劝了句,“这地方就是一群狐狸精专门骗男人钱的,你小小年纪,就别进这种地方,免得被吸干了精气。”

燕秦:……他已经十五了好不好,又不是十岁的小孩子。

虽然很无语,燕秦还是谢过了路人大叔。

他找了间附近的酒楼看戏,然后命跟着他的暗卫去查清楚是怎么回事。

千金阁能成为京城最大的销金窟,背后靠山自然硬得不得了,官府说查就查,说明要对付这楼的人身份权威极高。

燕秦一边喝茶,就看着那群官兵带出来一个个漂亮的姑娘,连老鸨都被戴了镣铐。楼外比不得楼内,这么冷的天气,这些个粗蛮人也一丁点都不怜香惜玉,那些穿着轻薄纱衣的美人一个个冻得脸色发青,鼻涕不断的,简直是好不可怜。

除了姑娘之外,被同样对待的还有那些嫖客,除了极个别惹不起的,大部分都被官兵一起给抓了。

瞧着那些嫖客里熟悉的面孔,燕秦不知为何脊背一凉。连常笑也后怕地拍拍胸膛,都不记得粗声粗气了,尖着嗓子说:“好险好险。”

得亏燕秦走的是后门,还走得早,不然的话,岂不是也像这些嫖客一样被抓了。皇帝又不能告诉官兵自己是皇帝,那只能等去见京兆尹,当然了京兆尹认得皇帝,出示了令牌也不至于吃苦。可是真到那地步,皇帝该多丢脸啊。

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暗卫回来了:“属下问过了,这次千金阁被整治,是摄政王出的手。他把那位李公子带出去之后,就去了趟京兆尹的府上,然后官兵便来抓人了。”

青楼或者是赌坊,都是属于灰色行业,都不合大燕的法规。只是高管权贵也要寻乐子,加上这玩意实在利润高,所以只要官府拿了钱,一般也没有人会特意去管。

可摄政王说要整治,这千金阁的靠山再大,能大过摄政王嘛。他老人家一发话,那扫黄打非的事情,就不能不做。

“噗……”听这个消息的时候,燕秦正品茶呢,一时没忍住,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燕于歌肯定不是为了担心大燕青少年的未来,这就是赤裸裸的报复!

第27章

戏没看成,还差点被抓,燕秦着实郁闷的很。瞧着日落西山,天色渐暗,常笑又道:“主子,这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京都的大街热闹繁华,但也时时刻刻隐藏着危险,皇帝万金之躯,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他哪里能担待的起。

燕秦却摇头:“不了,今日就不回宫里去了。”

作为皇帝,三世以来,他很少有机会能够像现在这样出门,第一世的时候是他自己胆战心惊把自己拘在宫里,第二世摄政王死了,朝野动荡不安,他又担心摄政王狂热的追随者不知从哪冲出来捅自己一刀,也不敢带着几个暗卫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出门。

这样相对来说自由的日子太珍贵,他有些贪恋,实在舍不得回去。

好吧,今儿个皇帝是寿星老爷,想做什么都由着他,常笑不能够理解燕秦的想法,但他本能地对前者顺从:“若不是不回去的话,时辰又早了些,您接下来打算去哪?”

燕秦本来是想见识见识民间百姓玩乐的东西,可千金阁在他面前被端了,他也没兴致去这种一抓一个准的风月场所。吃喝嫖赌,嫖没嫖成,赌他没兴趣,想要玩乐,自然要重点放在吃喝上头。

燕秦从椅子上起身,长袖一挥:“走,爷带你去吃香喝辣去!”

他在宫里,吃的是山珍海味,美味珍馐,便是做个普通的素茄子,都要耗费几只鸡来给它调味。

但再好的东西,天天吃也会腻了。民间的小吃用料廉价普通,却有着御厨做不出来的别致口味。

这个时辰正是平日里燕秦在宫中用晚膳的时候,京城繁华的街道中,不管是寻常百姓家,还是宾客满座的酒楼,还有路边卖些热乎点心的摊子,俱是炊烟袅袅。

燕秦让常笑问清了哪些地方有好吃的,一路走下来,常笑和跟出来保护皇帝的侍卫手里就多了好些大包小包的吃食。

张锦记家的招牌爆浆蛋黄酥,外头是金灿灿黄澄澄的酥脆表层,咬一口,里头软乎乎甜津津的夹心便像浆果的汁液一样流出来,趁着新鲜出炉吃上一口,热乎劲让人心里头舒坦的不得了,似乎连这冬日的严寒也无所畏惧。

李二麻子家的糖葫芦是多年祖传的手艺,每一串糖葫芦的果子都是又大又圆,裹在红艳艳半透明的冰糖里头,白色的芝麻粒均匀分布在表面,闻起来香喷喷的,看着也可爱喜人。

还有杜家娘子粥点铺里的酒酿圆子,白底蓝花的青花瓷碗里盛着热乎乎的米酒汤,除了鲜红的枸杞,酒汤上还飘着一个个拇指大小的白嫩糯米圆子,咬一口,软乎乎又弹性十足,加上米酒是新酿的,不需要额外加糖,也足够的清甜。

燕秦一边走一边吃,觉得味道一般的,便分给常笑,他买的吃食太多,便是每样只吃那么一口,也足够饱腹,更何况他还不是只吃一口。

一圈这么逛下来,小皇帝的肚子给撑的溜圆,嘴上吃得流油,心里自然舒坦许多,吃了一个时辰,感觉总算有那么点过生日开心的滋味了。

浩浩荡荡地扫了这么多东西,常笑都快因为身上挂的东西太多走不动了,他掏出随身携带的锦帕,擦了擦走出来的一身热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主子,走了这么久,您也累了,咱歇歇吧。”

便是皇帝不肯回宫,找个地方坐一坐也是极好的呀。他这会脚有千斤重,根本就走不动了。

燕秦没吭声,但片刻之后,脚步停了下来,右手握着的栩栩如生的凤凰糖人往紧闭的朱门前一指:“那今儿个就往这里歇着吧。”

常笑抬头一看,禁闭厚重的朱门,铁塔一般守在们两侧的门卫,门连着的院墙延伸到巷子的深处,供下人进出的侧门离大门都有好几丈。

一看这阵仗,就知道这家的主人是大户人家,更准确的说,一般的富户还住不起这样的府邸,至少要有官身,还是地位不低的那一种。

常笑的喉结滚动,“奴才还有劲,走完这巷子肯定没问题。”

一看这府邸上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摄政王府,他就感觉自己马上浑身有劲了,腰腹有力了,气也不喘了,走个一两里路完全没有问题。

“常笑,去敲门。”燕秦语气幽幽地道,都处了三世了,他对摄政王没什么敬畏之心,自然不会像常笑见到摄政王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常笑细细看了眼燕秦,兴许是先前吃了醉虾,又喝了一大碗米酒,这会小皇帝的脸看起来有点红扑扑的,眼神有些迷蒙,整个人看起来不大清醒。

也是,燕秦从小就不沾酒,身子就是三杯倒的量,那米酒虽然清甜,但到底也是酒,后劲足着呢。

他小声地道:“主子,您醉了,这里不是皇宫,是摄政王府。”

“孤知道这是摄政王府,要你去你就去,废话那么多做什么!”

燕秦这会确实有点儿晕,但他自认为神智还是相当清醒。只不过酒精放大了他对摄政王的怨念,一想到先前在千金阁的闹剧,在想到三世来和摄政王的纠葛,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摄政王府怎么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摄政王他再厉害,明面上那也是他这个皇帝的臣子,他就是要进去休息怎么了?

他不仅要去吃摄政王府的东西,还要睡摄政王的床。

常笑一动不动,然后就挨了小皇帝的眼刀:“你去不去,不去孤自己去!”

“别别别,您就在这站着,我这就去。”常笑吹了声口哨,把手里的东西交给隐藏在暗处的暗卫,擦了擦额上的汗,拖着沉重的步伐上了台阶。

他心里想着,只盼摄政王他没在府上,不然真害怕自家主子对摄政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白费了这段时间的隐忍。

出示了代表皇帝身份的玉牌,那门卫道:“摄政王现在不在府上,容我先去禀告管家。”

片刻后,王府的管家便匆匆迎了出来,因是摄政王心腹,管家是认得小皇帝以及对方跟前大红人常笑的。

一看常笑,他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之色:“常公公这是?”倘若他没记错的话,今儿个是皇帝生辰吧,这常公公不好好在小皇帝跟前伺候,跑到摄政王府来算什么。

常笑往不远处一指:“时辰也不早了,陛下微服私访,正好走到这,便想着来摄政王府歇息一晚上,明日便回去。”

管家一头雾水,小皇帝好好的皇宫不住,来摄政王府做什么。但皇帝不同其他人,他可没有那个资格把天子赶出去,便迎上去,恭恭敬敬行了礼,又道:“陛下要歇息的话,请随我进来。”

摄政王府没有女主人,平日里也不留宿客人,但这是小皇帝,又不能教他住得差了,管家只好让皇帝先在大堂等着,奉上一杯热茶,命下人为皇帝和常笑收拾几个间房出来。

燕秦吃饱喝足了,外头凉风吹一吹,还有点清醒,等进了摄政王府,待在暖烘烘的大堂里,精神气也不足了,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他坐在那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头点的厉害了,猛得一下,差点把脖子扭了。小皇帝感觉还是困倦得有些厉害,干脆站起身来,问一旁伺候的下人:“摄政王呢?”

那下人还是头一次见皇帝,从管家口中,知道这是天子,也不敢怠慢,受宠若惊地道:“王爷尚未回府。”

“那你带孤去他的房间。”天知道收拾房间要多久啊,他真的是困死了,就想睡现成的。

虽然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那下人还是规规矩矩地带他去了:“这里便是王爷的房间。”

燕于歌对私人领地十分看重,连打扫都是亲力亲为,脏了的衣服也是每日扔到外头衣篓,根本不让外人进他的房间。

那下人带完了路,又劝道:“您还是在大堂等着吧,王爷过些时辰就回来了。”

他刚这么说,就见小皇帝把门一推,一点顾忌都没有的就进去了。

“哎呀,您不能进啊,王爷回来会把我打死的!”那下人急得要死,愣是没敢冲进去。

没看住小皇帝,让他闯进去已经是天大的罪过,他要是也进去,肯定会被活生生打死的。

这会常笑在别处正和摄政王府的管家交涉,还要亲自指挥下人按照皇帝喜好把临时要睡的房间布置好,就只留了几个王府的下人在旁照看。结果只是耽搁了片刻,他就见小皇帝人影没了,他整个人都快吓死了。

“陛下呢,陛下哪去了?”他尖声质问这里候着的下人。

管家在一旁宽慰他:“摄政王府守备森严,常公公放心,陛下不会有事的。”

“方才陛下说想看看摄政王住哪里,就让人把他带过去了。”

管家倒吸一口冷气:“常公公且随我过来。”

他脚步匆匆地到了摄政王卧房前,就见府上小厮对着大开的房门在哪里掉眼泪,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房门怎么开了?”“陛下呢?”

管家和常笑异口同声地问了出来。

那小厮哭丧着脸,用手指指了指:“在那呢。”

常笑看向门内,就看到了一扇十分朴素的屏风。

管家差点冲动地想冲进去把小皇帝揪出来,但他忍住了,王爷说了,卧房任何人不得入内,这任何人里自然也是包括他的。

他转头一看,眼睛一亮:“常公公,你去把陛下带出来吧。”趁着现在摄政王还没回来,还来得及,到时候只要谁都不说,兴许能瞒下来。

便是出事了,把事情推到常公公头上去就行了。

“我……”常笑还没开口,就听得一个熟悉且冷淡的声音道:“你们围在本王房前作甚?”

常笑一看来人,本来就软绵绵的腿更软了,完了,摄政王来了。

第28章

常笑结结巴巴地道:“没,没什么……”在燕秦还不是皇帝,也不是太子的时候,他就见过这位摄政王,那个时候燕于歌就十分年少,却已经是个手刃人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狠辣人物。

他一瞧见摄政王,就会忍不住想起漫天的血色,燕秦在的时候还好些,一单独和摄政王对上,他这颗心脏就受不了,出于本能的恐惧和对小皇帝的保护,他下意识地隐瞒了事实。

燕于歌看向管家:“谁让你把乱七八糟的人放进来的。”

常笑固然是皇帝跟前红人,可摄政王府还用不着畏惧一个太监总管的权势。

管家看了眼敞开的房门:“陛下来了。”言下之意,是看在小皇帝的份上,才把人放进来。

燕于歌便问:“那他人呢?”

管家没敢吭声,默默地把视线投向敞开着的房门。

得,不用多说,燕于歌也知道这房门谁打开的。

他仗着腿长,三两步走到门前,常笑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惦记着自家主子安慰,又伸长脖子往里偷看。

“砰”的一声,房门猝不及防地关上,把他的鼻子都撞红了。脆弱的鼻梁传来一阵酸痛感,害得常笑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一旁的管家甚是关心地问了句:“常公公,你没事吧?”

常笑用锦帕擦掉那两滴痛出来的眼泪,又摸了摸鼻子,还好,没流血,也没撞歪。

鼻子没事,陛下可还有事呢。他苦大仇深地盯着木门,试图透过门看清里面的情况。

也不知道自家主子会被摄政王怎么样,早知道会这样,无论如何他也会拦着小皇帝吃那些带酒的东西,或者是冒着被责罚的风险,也要坚持把小皇帝带回宫里去,而不是纵容着主子来摄政王府上借宿。

躺在床上的燕秦睡得正舒服呢,可不知道外头有个常笑正为他提心吊胆担惊受怕。而燕于歌进了房间之后,第一时间并没有发现小皇帝的存在。

原本他以为小皇帝进来,是想要偷偷翻找他的罪证,他先是环视四周,每一样都留在远处,和他离开房间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又翻看了窗户,每一扇都关的好好的,插销也没有动过的痕迹。难道他是领悟错了管家的意思,其实小皇帝开了门就跑了?

燕于歌眉头紧锁,打算细细检查哪些东西被人动过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对劲。

房间里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只是另外一个声音非常的轻浅,像是有意屏息。很明显,人还在这个房间里,只是没有好好在椅子上坐着,而是故意藏起来了。

本以为小皇帝藏在衣柜这种隐秘处,结果等他大踏步跨过屏风,打算抓个先行,却发现他根本没有必要大张旗鼓。

房间里什么地方都没有动,只有唯一的床前头多了双藏青色的厚实棉靴,被脱下来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头。

除此之外,他早上出去的时候叠好的比豆腐块还整齐的被子也散开来了,中间拱起一个小山包大小的弧度。

燕于歌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怒气值蹭蹭蹭地往上涨,等到达到临界值的时候,他一个箭步上前,就把被子给掀起来了。

可能是教习嬷嬷教得好,小皇帝的睡姿很是优雅规矩,双手交握放在小腹上。

但燕于歌完全不会注意到这一些,他脑海中只充斥着一个念头:他的房间进来旁人了,床也被人睡了,干干净净的枕头也被人玷污了。

他老婆都没有睡过这张床,居然就让连洗漱都未曾的脏兮兮的小皇帝给睡了!虽然他没有老婆,也拦不住摄政王出离的愤怒。

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小皇帝睡得沉得很,这么大的动静都没醒过来,只是因为盖着的被子没了,有点冷,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扯回自己的被子,刚好够到了被角,就使劲地往里扯。

别看他现在还没长个,瘦瘦小小的一只,力气却是不小的,更何况燕于歌正顾着生气,没有用多大力气在被子上,很轻易就被小皇帝得手了。

一拉一卷,睡梦中的燕秦把自己裹成了一只春卷,这下子谁都抢不走他的被子了温暖重新回到了身边,燕秦幸福地吧砸了两下嘴。

若非燕秦眼睛始未曾睁开,呼吸也仍然保持平稳,燕于歌几乎要以为对方压根在装睡。

但甭管他是不是故意的,先前燕于歌还只是被人冒犯了领地的愤怒,脸上看起来还是十分沉静冷漠的,这会他表情都绷不住了,吼皇帝的声音都有些气急败坏:“燕盆子!”

是了,因着大燕皇室子嗣单薄,好些皇子活不到周岁便因病没了性命,因而有个惯例,皇子生下来,都要像民间那样,给孩子取个贱名做小名。

死在燕秦前头的太子就有个小名叫小莠,就是路边随处可见的狗尾巴草。燕秦出生那会不大受重视,皇帝也没有认真想,刚好接生的宫人不小心把装水的金盆落到地上,他就灵机一动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叫盆子,寓意就是小皇子像盆子一样皮实。

当然这个小名只有当时的皇帝皇后会叫,如今知道当今天子有这么个小名的人都不多了,更别提用这种包含怒意的语气喊他。

燕秦本来做梦做得好好的,结果突然就从暖融融的地方变成了冰天雪地的世界,好不容易把热源抢回来,结果画面一转,又到了阴嗖嗖的皇陵,他那死了半年多的皇帝老爹撬开棺椁爬出来,指着他脑袋骂他,还喊了那个许多年未曾听到的小名。

尽管死了三世,燕秦还是很怕鬼怪这种生物,他一个激灵,就直挺挺坐起来,口中喊了句:“父皇,儿臣知错了!”

便喊,他还睁开眼来,定睛一看,原来喊自己的不是死鬼老爹,而是摄政王。”

还好还好,摄政王是活人,他被吓到的小心脏得到安抚,还处在没有完全清醒的状态,美滋滋地又重新睡了过去。

燕盆子眼睛一睁一闭,一句父皇喊得差点没把某摄政王怄得一口凌霄血吐出来。

便是再好的风度和修养,也经不起这般捉弄。即便燕秦是无意识的,燕于歌还是决定把小皇帝捞起来,扔到外头去自生自灭。至于今儿个对方睡过的被子,等人走了就烧了,床也劈了当柴火烧。

他早就该这么做了,不该对小皇帝心慈手软的。摄政王这么冷漠地想着,表情恢复了进来时的冷静。

因为不打算叫外人进来,燕于歌猿臂一捞,就把皇帝牌春卷捞了起来,他也没想着什么怜香惜玉,就把人当成麻袋一样扛在身上。

身体陡然失重,又是这么个不舒服的姿势,燕秦自然不可能还睡得着。可因着他没有睡多久,身体里的那点酒劲还没消散,半梦半醒地,就会说些平日里不敢说的话。

睁开眼的时候,他的脑袋就磕在摄政王宽厚的肩膀上,抬起头就可以蹭到摄政王那张放大了的俊脸:“燕于歌,你知不知道,我很讨厌你。”

把人扛起来的时候,燕于歌就嗅到了皇帝身上淡淡的酒意,也是,平日里小皇帝在他面前忍气吞声,便是作威作福,那也是在试探他的底线,哪能像现在这样大胆。

他侧过脸,可以看清楚小皇帝眼睛虽然睁着,但是神色朦胧,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

燕于歌顿住了步伐:“本王也很讨厌你。”

他讨厌小孩子,也讨厌蠢货,燕秦虽然算不得很蠢,但也不算太聪明,至少比起前太子来说,要逊色得多。

被讨厌的燕秦委屈巴巴:“你凭什么讨厌我啊,他们都说天子至高无上,摄政王却处处压我一头。你要真想要这个皇位,当初拿去就好了,干嘛要当这个摄政王。”

这话说出了燕秦三世以来的真实心声,因着母亲身份低微且早逝,燕秦从来没有肖想过皇帝那个位置。他本来就指望着成年后出了宫,然后舒舒服服的做个安乐王爷,结果天知道,皇兄们抢破了头,皇位却落到他的身上。

又不是他害死前头两个皇兄的,这皇位也不是他要的,摄政王既然这么厉害,干嘛非得推他这个皇帝上去,害得他坐这个位置坐得胆战心惊,整天要担心摄政王谋反。

这个问题一时间把燕于歌问倒了,他沉默了好一会,才道:“我没有想要抢你的皇位,当这个摄政王,也许只是因为无聊吧。”

他这话半点没掺水,从小到大,他想要得到的东西都太轻易,野心要比平常人就要淡许多。

会应下老皇帝做这个摄政王,一是为了被皇帝忌惮的燕家,而是因为身份够高,处理一些事情会方便的多。而那个人人都惦记的皇位,他还真不屑去抢。

至于他不放权让皇帝觉得压抑了,不好意思啊,这是他的行事习惯,改不了,小皇帝不舒服了,那也得给他憋着。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得到小皇帝的回音。燕秦实在太困了,说完话,在姿势这么难受的情况下,头一点一点的,靠在摄政王的肩膀上又睡了过去。

但摄政王他不知道啊,出乎好奇,他就下意识地一转头,结果这一侧脸,嘴对嘴就给碰上了。

第29章

亲吻是什么滋味呢,燕于歌以前在边疆的时候听不少人讲过,在粗犷些的汉子口中,婆娘的嘴,比蜜糖还甜,比猪油还,怎么吃都吃不够。内心有点文艺情怀的小年轻用词则文雅许多,心爱的姑娘的唇,好似天上的云朵,软绵绵的,带着些许梦幻,唇瓣触碰间,似有绚烂的烟花在心间炸裂。

姑娘的唇是什么滋味,燕于歌是没尝过。从前他还不是摄政王,只是少将军的时候,便有不少女子朝他投怀送抱。

太过轻浮之人,他看不上。至于那些品行端庄容貌姣好的良家女子,在某次意外中发现自己身有隐疾之后,他便对她们断了念想。

好在他本就眼光高,从情窦初开的年纪到现在,至今未曾碰到心仪之人,便是那方面无碍,依着他这重度洁癖的性子,怕是也要孤老终生。

可即便如此,不代表随便来个人就能和他身体接触。在碰到燕秦的唇瓣的时候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觉得软,第二反应就是炸成了烟花,不过是因为欢喜是,因为难以接受事实。

他现在可还扛着小皇帝呢,一松手,被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皇帝便落到地上,发出重物落体的一声闷响。

卧房内扑通一声响,在外头等待得焦急不已的常笑实在是忍不住了,他这会倒也顾不得害怕摄政王了,直接破开侍卫和管家的防线就冲了进去。

一冲进去,他就见自家小皇帝倒在地上,闭着眼不省人事的样子,也不知道摄政王都做了些什么。

一边奔过去,常笑还一边疾呼:“陛下!”

但燕秦毫无回应,看起来好像是死了一般。常笑的泪水唰得一下夺眶而出,等他冲过去在小皇帝跟前跪下,眼睛都被眼泪给糊住了,他可劲摇着卷在被子里的小皇帝:“陛下,陛下,您没事吧?”

若他家陛下被摄政王害死了,他是豁出去这条老命也要同摄政王拼了。

被晃得根本睡不着的小皇帝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问:“常笑,你怎么在这呢?孤这是在哪呢?”

他把自己卷得太厉害了,没有外力不怎么好出来。

小皇帝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事的样子,真是太好了,常笑破涕为笑:“老奴,老奴就是以为……没事了,您现在在摄政王的卧房呢。地上凉,咱们还是换个地睡吧。”

知道皇帝没事,常笑先前那股和摄政王拼了的勇气瞬间就消散的一干二净,他瞅了眼脸黑如锅底的摄政王,头皮发麻,忍住撒开脚丫子跑出去的冲动劝小皇帝。

燕秦应了好,在常笑的帮助下挣扎着起了身,然后又老老实实地一路去了刚收拾出来的房间,一沾到床,他就又睡了过去。

等到次日起来的时候,燕秦已经完全不记得昨日发生的事情了,很显然,那些看似理智的对话和行为,都是在他半梦半醒间做的,对于常笑说的话,他表示毫不知情。

在听到常笑说自己居然真的跑到摄政王房间里抢了人家的床睡,他锻炼得老厚的脸皮也不自觉变得火辣辣的:“孤真这么做了,你怎么不拦着孤?”

常笑抹了把眼泪:“老奴倒是想拦着啊,可是那个时候奴才在指挥王府的下人布置房间,一眨眼的工夫,您就跑摄政王房间里了。奴才正想着把您带出来呢,好巧不巧的,摄政王他就已经回府了。”

燕秦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模模糊糊的有那么点影响,他颇为心虚地问:“孤没有对摄政王说什么不该说,做什么不该做的吧?”

常笑摇摇头:“老奴不知道,摄政王进去之后,就把房门关了,然后过了半晌,奴才就听得砰得一声作响,实在是担心陛下,便冲进去,就见您裹着个被子躺在地上。”

燕秦忍不住掩面:“孤那副样子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瞧见了?”

虽然对那些事情已经好无记忆,但只要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他就觉得丢脸。

“除了摄政王和老奴之外,没别人。”

他冲进去之后,还是绕到屏风后面才看到的人。这摄政王府的主人治下森严,便是大门敞开,也没有什么下人敢有那个胆子往内里窥探。

那倒也还好,燕秦心下松了口气,不欲在摄政王府久留,一大早的乘着马车进了宫城。

他是天不亮便回了皇宫,待到梳洗换上上朝的冕服,时间刚刚好来得及。

出人意料的是,一向勤勉朝政的摄政王却以身体抱恙为由,未来得及上朝。

按照常笑的话,昨儿个见着的摄政王身子康健的很,一点也看不出哪儿抱恙。摄政王房内的地暖那么足,便是在地上睡一夜也不至于生病,这显然是他不愿意见皇帝找的借口。

不管摄政王生病是真是假,明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好。燕秦安排人送了些贵重的药材过去,还派了两个太医,总之君主对重臣该有的照拂和关心一点也没落下。

难得摄政王不在,燕秦牢牢抓住机会,命朝臣紧着民生大事说,发表了好些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意见。

当今朝堂,到底还是摄政王的一言堂,他也没想着一下子就能够扭转乾坤,只求能在几个忠于王室的大臣那留下好的印象,一点点地累积属于自己的势力。

无论如何,像前世那样为了扳倒摄政王勾结外敌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做,自己本来就占着正统,只要肯忍耐,总能有一鼓作气扳倒摄政王,拿回属于一个帝王完整的权利。

燕秦在朝堂上做的那点努力,并没有被燕于歌放在心上。更准确地说,他现在根本就没有心思在朝政大事上。

昨夜小皇帝跟着常笑出去之后,他让人拿了新被褥来,床没有现成的,他将就着睡了一晚上。

不,应该说,是失眠了一整晚。在睡觉之前,被小皇帝碰到的地方,他已经洗了好几遍,唇瓣都有些红肿。可只要一想到那个意外,他就翻来覆去的,怎么睡都睡不着。

燕于歌是很确定自己对小皇帝并无特殊感情的,至少没有正常男人对心仪女子的那种感情。

不过也正是这个意外,让他意识到了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绝大部分儿郎都爱美娇娘,但正如那《水利公事》的笔者所书,男儿之间也同样存在真挚的感情。

他既然不能给那些好姑娘一个正常女人该有的生活,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便不去祸害那些好姑娘。

可若是男人呢,男人之间本就不存在子嗣问题,因为不管是上,还是被上的,都没有生孩子的能力。

燕于歌从来就不是一个拘泥于礼法的人物,想了很多之后,他豁然开朗:既然不找女子,找个能够合乎心意的男子也是极好的。

只是有一点,他燕于歌要的人,不管是男是女,有了他便只能要他一个。

燕于歌如今二十有四,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一宿未眠,精神倒也还好,只是昨日那一遭。他还不想去面对小皇帝,干脆未去早朝。

燕于歌确定自己不排斥女子,但未曾有过心仪之人,倒也说不上多喜欢。昨儿个那个意外,他是只是难以接受被不喜欢的人触碰,但没有到生理性的排斥。

他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接受男人,便要管家从京城最盛名的南风馆给自己寻男人过来。

一向他开口就马上领命行动的管家却站在原地许久,面露为难之色。

在摄政王耐心消失之前,他方开口说:“可是昨日,您不是让京兆尹的人把最大的南风馆端了么?”

燕于歌这才想起来,昨儿个他是叫京兆尹好生整治一番千金阁之流的烟花之地。千金阁作为京城最大的风月场所,不仅只是有漂亮的姑娘,还有各式各样的男人,可以供富贵人家的女客和喜好龙阳的客人作消遣。

燕于歌沉默了一会,憋出一句话来:“京城就只这一个南风馆了?”

“一个倒不止,只是昨儿个京兆尹得了您的吩咐,便把京城所有的烟花之地一并整治了一番,剩些小打小闹和暗娼,里面的货色档次太低,我怕带来府上,污了王爷的眼睛。”

说完这句话,见摄政王没生气,他又试探着问了句:“属下斗胆,王爷想可是想寻个男伴?”

“是又如何?”

管家松了口气,提出了个贴心的建议:“若是主子想要个从一而终的男伴,便不应当去南风馆寻,那里虽然有清倌,但到底和王爷您不相配,怕是不得长久。”

南风馆的男人,那就是按照取乐客人的爱好来培养的,一身傲骨早在被人生生打断。容颜再美,内里却无论如何比不上那些光风霁月的世家子弟。

摄政王这种骄傲刻在骨子里的男人,又怎么可能真的从心里看得起连傲气都没有的小倌呢。

燕于歌把管家的话听了进去,但他现在也不是想找个小倌做精神伴侣,也就是想试试看能不能适应男人。

“你去大牢里把千金阁最负盛名的公子寻来,随便几个,要清倌。”

管家应了是,没有花太大工夫,捞了几个人出来,让他们换掉轻浮的打扮,梳洗得干干净净才来见摄政王。

因为不知道摄政王喜好,管家每种风格的公子都挑了一个,有柔弱的,有可爱的,有英俊威猛的,美得各有特色。

但正如管家所说,这些“公子”见到摄政王,俱是强装镇定,面上说不出的忐忑。

短暂的见面不过片刻,燕于歌就阴沉着脸让管家把人带走。

小倌们前脚刚出大堂,燕于歌扭头就走,寻了个无人用过的痰盂,吐了个天昏地暗。

燕于歌非常失望地想,果然还是要去上朝,看看那些世家子弟才行。

第30章

为了相看那些世家子弟,第二日的时候,摄政王去的比平日更早。平日里的时候,他对这些同僚心中没有半点想法,特地来得早一些,还站在高台下未出来,便是为了更好观察诸位同僚与平日不同的面貌。

这个点,小皇帝还没来。燕秦第二世的时候,好歹也是做了几年有实权的皇帝的,这一世早早尝了这滋味,心中颇为怀念。前世教训摆在那,他不能像第二世那样去谋杀摄政王,便只盼着摄政王能多病上几日。

只要摄政王不来,送再多珍贵药材去他也不心疼。

但老天爷显然没有眷顾他这个天子,第二日他到了金銮殿,正打算从皇帝专用通道登上高台,就在入口处瞧见了摄政王。

对方怎么看都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面色红润毫无苍白之色,根本就看不出来哪病过。

尽管心里早有准备,可瞧见摄政王那张容光焕发的俊美容颜,他还是忍不住觉得空落落的。

燕于歌不肯放权,他一回来,这朝堂上几乎又成了摄政王的一言堂。一想到接下来的场景,他就忍不住说了几句:“这冬日里天寒地冻的,摄政王若是身子骨不好,还是在府上好生修养为妙,这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的长久着想。”

言下之意就是,身子骨没好的话,就赶紧回家歇着吧,可别老在这金銮殿待着了。摄政王老是借口说他处理政事不行,就不给他放权。可谁天生就是皇帝,都不给他机会,怎么就知道他这个皇帝一定做不好。

面对小皇帝饱含深意的关心,燕于歌的回答相当的官方客套:“臣蒙陛下恩泽,如今已大好,陛下如此关心微臣,臣更应当为我大燕鞠躬尽瘁,肝脑涂地才是。”他压根就没病,昨日没来上朝不过托词。

假惺惺地说完这句话,燕于歌能够看到皇帝勉强表露的关心消散得一干二净。

这时燕于歌又想起昨日他没来的理由,没忍住多问了句:“陛下难道不好奇臣昨日为何未曾上朝?”

他不信小皇帝对那日的事情一点想法都没有。

燕秦反问他:“难道王叔不是因为病体有碍?”

燕于歌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移话题道:“陛下生辰那一日,睡得可好?”

这个问题和摄政王病体有碍有什么关系,总不至于是他去了趟摄政王府,就把对方吓得生病了。燕秦狐疑地看了摄政王一眼,想着也没有必要说谎:“孤睡得挺好,谢王叔关心。”

燕秦生辰的那晚上,就是在摄政王府睡的。尽管醒来发现自己在摄政王府甚是惊悚,但没醒之前,他因着那点醉意,确实睡得挺好的。

很好,燕于歌懂了,敢情小皇帝对那天晚上的事情根本就是毫无印象,甚至一点负担也无的睡得酣甜。

燕于歌没再说话,由于他常年都是面无表情,乍一看上去和之前相比也并无变化。

燕秦没得到他的回答,不禁心中感叹:摄政王实在是太狡猾了,得到了问题的答案却不回答。

两个人在台下僵持了一会,气氛突然就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燕秦直觉再待下去准没什么好事,也就不计较狡猾的摄政王没有回他问题这件事了,步伐匆匆地登上高台,把摄政王一个人抛在入口处。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明明金銮殿里的地暖午时之前绝不可能断掉,但一整个早朝,燕秦都觉得背脊一股阴凉感,像是被什么不好的东西盯住了一样,格外渗人。

下了早朝之后,燕秦第一个离开的金銮殿,他坐在銮驾上吹着冷风,要知道殿外比金銮殿温度低的多,可那种不适之感却消散得干净。

很明显,肯定是自己刚刚说的哪句话得罪摄政王了,燕秦好生回想了一番,断定是在他表示自己睡得很好的时候,摄政王就开始散发阴冷之气。

这燕于歌未免也太小气了吧,他没睡好,难道要全天下的人都陪他不能入睡不成。燕秦不免愤然,又觉着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他坐在銮驾上,又问随侍的常笑:“孤生辰的那一日,在摄政王的卧房里到底发生了何事?”

常笑老老实实得道:“老奴不敢有半点欺瞒,就是先前说的那些,其他老奴是真的一点不知情。”

他倒是想看呢,脖子都伸得老长,可谁让摄政王不让他看,那力道十足的关门把他鼻子撞得厉害,现在一碰还隐隐作痛着呢。

燕秦叹了口气,努力地回想了一番,还是记不得自己到底对摄政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不管说了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下次他一定牢记教训,绝对不轻易沾染能让人控制不住心智的美酒。

发现那个意外只有自己一个人记着,燕于歌一整个早朝心情都不大好。他心情不好,文武百官也跟着不好,一个个小心谨慎,生怕戳中了他哪个点,遭了大罪。

平日里光风霁月一群人,因着这份谨慎小心,便显得有些畏畏缩缩。

能顶住摄政王压力的,通常都是些位极人臣的阁老。可都爬到这个位置了,他们的年纪也不轻了。便是年轻时候,这些人如何好风仪,可老了都是一脸褶子,又怎么入得了眼光挑剔的摄政王的眼。

燕于歌这辈子也不可能对已为人夫的老大叔老大爷感兴趣,视线便专门往那些年轻的官员身上飘。

要知道摄政王心情好的时候都威仪甚重,长得再好看都没有人敢久看他那张脸。这会他心情不好,看人的目光便更具威严。

那几个世家出身的年轻人本就是把摄政王当作威严的长辈来敬重,生怕自己哪儿做得不好。结果他们好端端站在那里,一抬头就对上摄政王审视中带着几分厌弃的目光,能顶住压力没在金銮殿上昏过去已是不易,哪里还能大胆地和后者对视呢。

燕于歌本来心情就不好,扫视了一圈,一个中意的都没有,下了早朝,心情就更差了。

燕于歌成年到现在,拒绝掉的好女子不计其数,如今打定主意要找个男子做伴侣,也没有如此轻易放弃。

早朝相看失败,他也不能天天去街上闲逛找灵魂伴侣。

横竖管家办事靠谱,又想了另外的法子,屏退了下人,命了管家,去把这京城所有符合他择偶标准的年轻男人都给寻出来。

管家不知摄政王身有隐疾,但他伺候了燕于歌这么多年,也觉着这辈子怕是无望见到对方娶妻生子。没有女主人,有个能够照顾自家摄政王,陪他一起终老的男主人也是极好的。

他听了摄政王的吩咐,执了笔墨,拿出十二分的认真道:“您讲,我都记下来。”

燕于歌神色微妙:“本王的要求就几条,何必动用笔墨。”

管家却是摇头:“王爷此言差矣,您的终身大事自然不能有半点差池。小人的记性再好,也好不过烂笔头,还是记下来来的稳妥些。”

这可是找摄政王府未来的另外一个主子,他自己也有私心,肯定不能找个性格太差表里不一的,否则对王府众人都不好。

成吧,只要管家不在纸上写摄政王寻伴侣条件几个字,想记下来也随他。燕于歌清清嗓子:“第一,年龄不要太大,也不能太小。”

“太大是多少,太小又是多少?”

燕于歌想了想:“太大不能大过而立,太小……不能比当今天子更小。”

管家在小本本上记上一笔,年龄:小于三十大于十四。这个要求简单的很,随便街上一抓一大把。

说完年龄,又说身高:“第二,个子不能太高,也不能太矮。”

管家接着问:“高是多高,矮又多矮?”

“不能比本王高,矮的话,不能比当今天子更矮。”燕秦个子不算矮,但是在军营的时候,他还是比不过那些铁塔一般的武将。

他不喜欢比自己高的壮汉,但昨日看了那些娇小可爱的小倌,他发现自己对那种娇弱的男孩子也没有什么兴致。

管家尴尬地道:“小人前日见了天子没错,但也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身量。”摄政王大概是平日里和天子朝夕相对,所以随便举个例子都是拿天子。

燕于歌平日里也不会关心燕秦长得多高,他想了想:“你差人去马厩量下疾风,他脑袋就到疾风的马背那,比马肚子高一些。”

那还挺矮的,管家写下个大概的数字,心里想着,没曾想自家王爷的要求还挺简单的。

“样貌呢,王爷对样貌有何要求?”

“本王也没有多大要求,五官端正,样貌清秀以上吧。”

谁都喜欢美人,燕于歌也喜欢,不过他也不指望自己找天下第一美人。他娘不就是天下第一美人嘛,美是美,性格太羸弱一些。比起外在的样貌,他更看重的还是内在。

管家等了一会,没听到摄政王继续提要求,便问:“就这几条,没有别的了?”

“未曾婚配,无定下的未婚妻。”燕于歌认真想了想,又憋出一条来。

若为权势所逼,天底下没有谁敢不顺从于他,可那是属于别人的男人。别人的男人再好,他也不屑去争去抢。

管家在小本子上记下这一条,又问了句:“还有呢?”

燕于歌想不出来别的了,摇了摇头:“没了。”

管家就显得很是为难,十五到三十之间的单身男子,未有婚约在身,样貌清秀以上,不高不矮,这范围太大了些。

他真要按照这个条件去找,找到猴年马月才能找到他家王爷的心上人啊。

偏偏燕于歌对此还无知无觉:“有什么问题吗?”

管家深吸一口气,委婉地道:“您的要求太广泛了些,若是真按照这要求来,便是每日抽空去见三个,也能见上三年呢。”

燕国京都繁华,常驻人口三十万余人,青壮年大致有十万左右,刨去已经成婚和有婚约,按照这标准,少说也能寻出个万余人。

良家子弟又不同那些小倌,燕于歌若是不想强逼,又不想把动静闹大,那肯定是最好自个前去相看。

摄政王事务繁忙,哪有那么多时间去走街串巷,一天能抽出空偶遇观察人家,已是相当不容易。

再说了,就算是第一眼符合了眼缘,那还要花时间相处。

男子之间比不得男女婚嫁,许多女子结亲,都是靠家中父兄相看人品,差不多门当户对,人没什么问题,便嫁过去,不管好坏,一般一过就是一辈子,感情好赖,全靠婚后相处。

男子之间则不一样,摄政王想要找个男人,肯定不能说,我看上你了,把你带进府上做摄政王妃,结果处了一段时间,觉着不行了,便把你一脚踢出府去。

燕于歌皱着眉,按照管家给的数字粗略算了一下,一天三个,一年一万人,这还只是京城人士,万一京城没有寻到他合心意的,他还要扩大范围到整个大燕国。

那人就更多,这么找下去,万一一直没找到,他的年纪都大了,估计也没这兴致了。

“那你想怎么办?”

管家抓紧了手里的纸笔:“小的问一个范围,王爷只管答便是,您莫嫌我烦,嫌我问的琐碎便是。”

“行了,你问什么本王答什么,不嫌弃你烦,问吧。”

半个时辰后,管家抱着写满了字的小本子心满意足的出去了,留下摄政王一个人在书房里,心累得摊在椅子上。

找个合乎心意的男人真是不容易,他决定了,若是等管家找的人都相看完了,他大不了就不找了,一切随缘便是。

管家动用了一切能够动用的势力,严格按照摄政王的要求,筛选出所有摄政王要的人。

大概花了小半个月的时间,管家选出了一百余个德智体美劳全面都符合摄政王要求的,又花了小半个月,精心编撰出一本美人花名册,交给摄政王过目。

光看那些画像和名字,燕于歌也不知道真人到底怎么样。他习惯一次性解决问题,干脆就直接请了十日的假,打算十日内把这些身份地位不同,样貌不同,住处不同的单方面相亲对象都观察一遍。

这个时候离燕秦的生辰已有一个月,离过年还差半个月。大燕每逢元正便有七日假。

因了见不到摄政王,这七日也是他最快活的七天。不曾料想,一向勤勤恳恳连该有的假都不要的燕于歌竟然要连休十日,连着过年的那七日,那便是有半个多月。

燕秦大喜,怎么压都压不住上翘的唇角,又再三确认了一遍:“王叔可是真的要连请一旬的假?”

燕于歌知道自己不是银子,爱慕自己的人如过江之鲫,可不喜欢自己的人同样也不少,恨自己入骨的更是从来不缺。

可敢把这种嫌弃表现在脸上的,天底下也只燕秦这么一个。瞧小皇帝这样子,燕于歌就心生不悦。

但他要解决的是自己的终身大事,没那个闲心去和小皇帝计较,如对方的愿重复了一遍:“自然是一旬。”

“再过半个月便是正月初一,王叔多请个五日也不碍事的。”燕秦极力怂恿摄政王多请几天。

燕于歌突然说:“陛下难道就不问问,臣突然请这么久的假,是为了何事?”

燕秦愣了一下,摄政王请假关他什么事,反正他不管是为何事,他肯定都会批的,说是这么说,他还是道:“一想到这般久不能见到王叔,孤心里就甚是难过。但我转念一下,王叔为国尽心尽力,想要歇一歇自然是应该的。”

得了吧,明明就是盼着自己休假,没人压着他就可以放飞自我。

燕于歌起了坏心眼:“陛下既然这般想着臣,臣更不该歇这么多日了。陛下说的对,元正有七日假,不然这几日,臣就不歇了。”

燕秦满带喜色的眉眼立刻垮了,说话的语气都透着几分遭了晴天霹雳的样子:“王叔莫不是在同孤开玩笑?”

行了,不逗了,还是终身大事更重要。燕于歌严肃了面容,递了休假的折子。

小皇帝的欢喜都不怎么掩饰的,燕于歌拿了折子,假装没看到小皇帝眉眼弯弯地朝着一旁掩饰不住激动的常公公笑,转身就走,不理会御书房里令人讨厌的快活的空气。

等摄政王出了御书房的门,常笑先是向燕秦道了恭喜,继而又皱起眉头:“陛下,这摄政王从来没休过这么长的假,你说,他不会是在搞什么不利于您的事?”

常笑不喜摄政王,便觉得燕于歌做什么都是不安好心。

燕秦心要比常笑大很多:“他要不利于我,还需要特地休这个长假来做不成?”

摄政王手里捏着大燕百分之六十的兵力,而他的父皇,死之前留给他的,不过一个暗卫队伍,和百分之十的兵力,剩余的百分之三十,则握在太祖分封的各地藩王和几位边疆大将之手。

那几位大将,还和当今摄政王私交甚笃。燕于歌要是想谋反,直接就能逼宫让他坐不住这个皇位,哪里用的这么着这么麻烦。

常笑一想也是,燕秦手里能动用的人很是有限,也不能浪费在调查摄政王休假做了什么上面。

燕秦兴奋了好一阵子,兴奋过后,又拟定了这十日的计划,除了在朝政上好好表现外,他要亲自去拜访一位隐于市集中的大儒。

那一位是能够以一言动天下文人心的人物,才华横溢一词,不足以形容对方大才。只是有能耐的人,脾气古怪,外物极其难以打动他的心思。若以权势压之,只能适得其反。

燕秦是借着前世的经历,才知道那位隐世之人是何等大能,若能得对方助力或是真传,在短时间内把实力发展到与摄政王抗衡,也并不是难事。

小皇帝身上隐匿的野心渐渐的散发出光彩来,而另一旁,拿著名册一个个相看的摄政王也把单方面的相亲路进行得如火如荼。

名册一共一百人,十日加上七日,一日看六到七日便差不多。

然而这事情进行的速度,比管家料想的还快一些。第一日,从第一个开始,燕于歌都是看了一眼就摇头走人,直接坐上马车,按照暗卫传来的讯息赶往最近的下一个。

自个精心挑选了半个月的人,不到两个时辰,就被摄政王淘汰了七个,充当马车夫的管家第七次拉紧缰绳,驱使着马车赶往第八个人的目的地。

这个点,第八位“候选者”正在京城一家颇富盛名的酒楼同友人用膳,燕于歌便在隔壁一桌随意点了几道菜,他不习惯同人一起用膳,也没打算吃,就赏赐给管家和随行的侍卫吃。

见王爷肯坐下来,感觉有戏的管家简直要热泪盈眶。因为还没上菜,他就一边喝茶,一边佯装无意地打量八号。

八号的友人看起来和他一样都是富家子弟,只是不管是形容举止,都比不得八号优秀。有对比才好,对比之下,说不定王爷就觉得好,试着处一处,指不定就能有收获。

等到上了菜,管家开始一边扒饭,一边看八号,结果他才扒了两口饭,就听摄政王说:“吃完了没,吃够了就去见下一个。”

管家差点没有被一口饭给噎死,他剧烈咳嗽了两声,仗着别人也听不懂,直接就问:“八号是有哪里不好吗?”

燕于歌皱起眉,一脸的嫌弃:“他居然吃香菜。”他从来就没看过一个人这么喜欢吃香菜,一想到未来有个人每日同他一起吃饭,结果对方每日都要吃香菜。

管家:摄政王活该单身一辈子。

他忍住吐血的冲动:“其实这也什么大不了,为了喜欢的人,很多习惯都可以改。”

他相信,知道王爷不喜欢香菜的话,对方肯定也会把香菜视为毒药,一辈子也不碰的。摄政王碰上个能多看人家两眼的不容易啊,这么点毛病就不要挑剔了好吗?!

燕于歌认真考虑了一下管家的说法,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然后摇了摇头:“本王不喜欢他吃香菜的样子。”

这句话完整的意思是,他看了对方吃香菜的样子,就失去兴趣了,所以还是可以接着下一个。

在这样的情况下,燕于歌接连相看了二十个,把三日的量都提前看完了,差不多天都快黑了,管家才道:“下一个,是今日能看的最后一个了。”

既然是要偶遇和暗地观察,太晚就不合适了。总不能等人家回了家,摄政王飞到人屋顶上去偷窥。

看了二十个,燕于歌也觉得有些累了:“那便看完最后一个便回去吧。”

今日的最后一个青年复姓独孤,名柳。父母双亡,家中仅有一祖父,家住京郊,十岁便考取了童生,次年又以头名博得秀才功名,但考举人的时候,却因得罪了当朝权贵,连着落榜了三年,因而弱冠之年,还只是秀才。

这青年出身虽不高,但面对权贵全不畏强权。无父无母,相对来说,传宗接代的压力也就没那么大。

关键是那青年长得好,性格也好,一看便教人心生欢喜,而且完美符合摄政王要求,不挑食,但也对食物没有什么特别偏好,他觉得摄政王很有可能会喜欢。

独孤柳家贫,这个点应当是从外做工快回来,所以管家为摄政王设计的戏码便是,假装是过路的旅人,去讨一杯水喝。最后能够上门歇一歇,先向老爷子套点信息,然后等独孤柳回来,看看人的待客之道。

到了京郊的一处普通宅院,管家和侍卫都躲了起来,瞧着摄政王独自一人上前,举起手,敲响了房门。

门内传来一个少年脆生生的声音:“谁啊?”

这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不远处的管家有点惊讶,不对啊,独孤柳家里应该没有别人啊,这个点人还没赶回来呢。

“过路的旅人,想讨一杯水喝,可以的话,能否让我进去歇一歇。”燕于歌老老实实按照剧本念到,他觉得这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那里头又响起来一个年迈的声音,似乎是在询问少年什么。

片刻后,那少年又回应道:“你且稍等。”

又过了一会,落日的余晖都洒在了门外等候着的摄政王身上,木门嘎吱一声开了,出来一个比摄政王矮了一个头的少年郎。

在看到旅人长成什么样子的时候,那穿着朴素衣衫的少年睁大了眼,手里端着的一碗清水把“过路旅人”的鞋子都打湿了。

燕秦:夭寿了,摄政王肯定是在跟踪孤!

第31章

摄政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打湿的鞋子,又瞥了一眼在暗处的管家,开什么玩笑,第二十一号不是叫独孤柳么,怎么眼前站着的却是燕秦。

管家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很确定,二十岁的独孤柳瘦瘦高高的,绝对不长这样。

燕秦试探性地问了句:“王叔?你不是休假去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好了,不用怀疑了,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的少年郎就是宫里那一位没错。燕秦嫌弃他哪哪儿阴魂不散,燕于歌还觉得到哪都能碰上小皇帝晦气呢。

他当然不可能告诉小皇帝自个是来相看男人的,随口就扯了个谎:“前来拜访友人。”

燕秦一脸狐疑看他:“方才你不是说,是过路的友人吗?”

“是许久未见的友人,只得了不够确切的消息,上门确认一下是否本人。”燕于歌又圆了一下谎。

一听就是在说谎,不够确切的话,摄政王底下的人难道不会替他确认,何必亲自上门拜访。

难不成燕于歌也得了消息知道这落魄书生独孤柳是隐世大儒之后,特地请了十日的假,便是为了上门来讨好这位老先生?

燕秦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先是一阵慌张,随后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摄政王手下从来不缺能人异士,根本就不缺独孤老先生这么个助力。

而且前两世的时候,他也是通过大放异彩的独孤柳才知道有这么个老先生的存在,但那个时候,老先生已经驾鹤西去,独孤柳也非摄政王麾下之人。

答完了小皇帝的疑惑,燕于歌反问他:“陛下不好好在宫中待着,来这里作甚么?”

“你们这是?”

燕秦还未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一个清朗的嗓音响起。燕于歌转过头来,身形挺拔瘦削的青年穿着一袭陈旧的月白色长袍,简单一支木簪固定住乌木一般的长发。

他的气质温润,眼神清澈明亮,便是手里提着一只色彩鲜亮的公鸡和一块豆腐也影响不了他的书卷气。

明明五官算不上多出色,可一眼看上去,便觉得甚是舒畅,再细看下去,又觉得见之忘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不过如此。

很显然,这才是正主,真正的二十一号了。

第一次见面的印象,并不算太糟糕,可是小皇帝在这里的话,原先安排好的剧本便要改一改,燕于歌正惦记着剧本怎么改,就见小皇帝脆生生地喊了一句:“柳大哥。”

独孤是姓,柳是名,柳大哥明显听起来要比独孤大哥亲近许多。这天底下,能担得起小皇帝一声大哥的人早就死了,现在对方却喊二十一号大哥,还穿着这样出现在这里。

燕于歌看着燕秦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古怪,看二十一号的眼神也便多了几分考量。

果然,压轴的二十一号就是不一样,摄政王不仅没有看一眼就走人,还留在那里多番打量,一看就知道有戏。在角落里的管家欣慰得简直要落泪,今儿花了这么多功夫,总算是没有白费。

被皇帝喊做柳大哥的男子点点头,眼眸完成一抹弦月。和摄政王一样,两个人都是凤眸,但独孤柳气质温润,笑起来的时候只让人想到温柔月光,摄政王就不一样了,不笑也带着凌厉之意,笑起来虽然也是十分好看,可看到这笑的人,更多的感觉还是毛骨悚然。

“小秦,这位是?”

和摄政王的剧本不一样,燕秦老早就让常笑在独孤柳边上置了宅子。以免摄政王发现他的用心,这宅子他还不只是置了一处,只是这一处,他是时不时要寻机会来刷一下存在感。

一个是早有计划,一个是临时起意,自然是前者要设计得比后者精心许多。所以现在独孤柳喊燕秦小秦,而摄政王还只是一个路过的。

燕秦不知道独孤柳到底看到了多少,但两个人先前对话的样子显然不像是陌生人,燕秦深谙一个谎话要用多个谎话圆的道理,所以没在和燕于歌关系上说谎:“这个是我的叔父,叫秦歌。”

独孤柳很有礼貌地打了招呼:“秦兄好。”

燕秦叫独孤柳大哥,叫秦歌叔父,按理来说,他认识燕秦在前,也得跟着叫。可这眼前的青年瞧起来比自己没大多少,一声叔叔他实在是叫不出口。

不管摄政王今儿个是来干什么的,自己可不能因为对方突然出现就打断计划,当下上前主动接过独孤柳手中软软白白的豆腐:“我来帮你提吧。”

他今儿个可是说好了要在隔壁邻居独孤家蹭饭的,自然要表现自己乖巧懂礼貌的一面。

大公鸡什么的就算了,燕秦一向不是很喜欢这种雄赳赳气昂昂看起来还很凶的小动物,接过来搞不好要被鸡啄,没有必要逞强。

只是块豆腐而已,燕秦这么积极主动地要帮忙,他也没有打消人家积极性的道理,独孤柳含笑把东西递了过去。

燕于歌迟疑了一下,到底想起来这是自己的相看对象,便也主动接过那只羽毛鲜艳的公鸡来。

青年压根就没准备给他,可他都没有见这小秦的叔父出手,手里的鸡就没了。

很是自来熟的燕于歌提着鸡进了院落,独孤柳一脸懵逼两手空空的进去。他和隔壁的小秦并排走在一起,看着刚刚在自己手上精神十足差点捉不住,结果在青年手上蔫了吧唧的大公鸡,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难道他今天被骗了,买的其实是只病鸡?

因为家贫尚未娶妻,加上祖父年事已高,独孤家是不存在什么君子远庖厨的说法,为了省钱,一日三餐,俱是独孤柳自己下厨。

本来客人来了要多做几个菜招待,但独孤柳家中只一点豆腐,一只买来打鸣的公鸡,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便打算拿了银两,准备上街去添几个菜。

燕秦却阻止了他,从隔壁的宅院提了两根风干的腊肠,一块腊肉和两个鸡蛋过来:“就四个人,吃这些够了。”

招待客人,却让客人自己出食材,哪有这般待客之道,独孤柳出声,拒绝,燕秦却笑着把对方推拒过来的手摁了回去:“要说不好意思,也该是我不好意思。”

他轻飘飘地看了摄政王一眼,声音上扬几度:“没打一声招呼,就带着叔父来蹭吃蹭喝。柳大哥你若是不受,又该叫我如何自处。”

其实他老早就商量好了,今儿个晚上在独孤柳家吃,突然上门来蹭吃蹭喝的,也就是摄政王一个而已,

待到独孤柳把饭菜准备好,燕秦又主动帮忙端盘子端碗筷。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是很能放得下作为皇帝身段的。

本来独孤柳待人接物如春风化雨一般柔和,燕于歌这么个新客上门,他自然要照顾一下对方,不能让对方觉着受了冷落,

可惜光是他剃头担子一头热也没有什么用,这能把公鸡都吓蔫了的俊美青年坐进来之后,就一直用十分奇怪的目光在他和小秦的身上来回梭巡。

虽没有什么恶意,可也着实教人不自在。

不仅如此,大家都动了筷子,就燕于歌一个人不动。他热情招呼,人也无动于衷,任谁换做是这种情况,也受不了一直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独孤柳很是尴尬,还是燕秦宽慰他:“他就是不大习惯同人共食,柳大哥切莫放在心上。”

在外人面前,燕秦是不会说燕于歌坏话的,这样会显得刻薄无礼。

独孤柳用同情的眼神看了燕秦一眼,他记得小秦家中是无父无母的,有这么个叔父做长辈,他的压力肯定很大。

这两个人说话一来一回,言谈举止都透着亲密劲,相较之下,燕于歌这个外来人就感觉被隐隐排斥了。

被排斥的感觉自然不是很好,但燕于歌也没心情计较这么多,因为他正在思考一个先前未曾思考的问题。他低下头,看着摆着未动过的米饭和香喷喷的腊肠,表情显得很是凝重。

自己出现在这里,是为了相看二十一号。那燕秦呢,他一个皇帝,好好的皇宫不待,待在这里做什么?

摄政王不由得想起小皇帝的种种不对劲来:数位美貌宫妃入宫,面对美色,小皇帝却无动于衷,一个都未曾临幸过。看过话本无数,小皇帝却对《水利工事》情有独钟,甚至还花了心思把人从大牢里捞出来……皇位人人趋之若鹜,作为皇子的燕秦却说其实当年对皇位毫无兴趣。明明是皇帝,却为了讨好独孤柳,做些寻常人家百姓才会做的粗活。

一直不吭一声毫无存在的独孤老先生并未在摄政王的考虑范围中,他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莫不是小皇帝一直以来都喜欢男人,而独孤柳就是小皇帝心仪的对象。

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两个人,摄政王觉得自己摸到了真相。

第32章

摄政王和独孤柳搭不上话,看着也不像是要搭话的样子,这让燕秦稍稍放下心来,一顿饭前期吃得还算是愉快。

但吃饭吃到一般,燕于歌就开始用很诡异的眼神在他和独孤柳之间打转,搞得他颇有些食不下咽。

他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饭菜,又看了看对方的,都是白白的米饭,点缀着几片香喷喷的相差和腊肉。

因为荤菜珍贵,独孤柳把腊肠腊肉切好之后,还是用干净的筷子给每人碗里都夹了几片。除了独孤老先生牙口不好分的少之外,剩下的都是平均分的。

燕于歌自己碗里的不吃,盯着他看做什么,他又不是食物。都说看吃饭香的人吃东西,食欲也会变好,要是同食着露出难以下咽的表情,再美味的菜肴吃起来也觉着不是滋味。

摄政王虽然没有露出吃狗屎一般的表情,可这样盯着别人看,也是十分的败人胃口。

燕秦并不想要在独孤老先生爷两面前留下糟蹋食物的坏印象,顶着摄政王给的压力,他食不知味地吃完了后面半碗饭。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共同进食之后,他还是想在独孤家的小房子里多待一阵子再离开的,可谁让摄政王来了,原先的计划只好作罢。

吃完饭之后,他同独孤柳和独孤老爷子告了别,顺带着也把同来蹭吃蹭喝结果什么都没吃的“叔父”也带走了。

尽管两家的房子就连在一起,在燕秦言明要离开的时候,独孤柳还是起身送客出了院门。

他是个好主人,对没有能够尽到地主之谊十分愧疚:“家里也没有什么好吃的,没能让小秦你的叔父满意。”

燕秦摇摇头,低声和青年道:“他就是这样,柳大哥莫放在心上。叔父他的家里就在城内,等他回去,府上想来已经准备好了吃食。”

言下之意,就是燕于歌不吃东西也饿不死,不需要独孤柳太多关心。

到底只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燕秦这个为人子侄的都这么说了,独孤柳也放心了。他如今是一个小私塾里的教书先生,每日回来之后都要认真温习诗书,便也没多送。

燕秦前脚出了房门,燕于歌也跟了出来。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十分昏暗,燕秦的夜视能力十分不错,一出门,便瞧见了隐匿在不远处角落里的王府管家。

前两世的时候他见过这位管家许多次,一眼就认出这是燕于歌府上的人,低声道:“看来王叔不需要我送上一程了。”

摄政王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情,会到独孤家来,肯定是别有用心,但他自己心思也说不到纯到哪里去,他不拆穿摄政王,对方最好也不要问他。

这会燕于歌是处在休沐日,便是在独孤家晚上睡一觉都不打紧,他就不一样了,次日还要上早朝,不能在宫外耽搁太长的时间。

燕秦没再和摄政王多扯皮,说完这句话,他就进了隔壁的院门。

摄政王进二十一号的房门,一进就是半个时辰,管家不敢打扰摄政王的好事,便一直站在门外等着。闻着人院子里传来的饭菜香味,他的肚子都饿得咕咕直叫,好不容易等到人出来,他没看到自家主子和二十一号走在一起,倒看到了衣衫简朴的小皇帝。

主子说话,他更加不能插嘴,等着燕秦走了,他才小跑凑过去:“王爷,我们现在该回去了吧。”

为了能够摄政王“过路旅人”的身份更真实,他特地叫马车夫把马车赶到了远处的巷子里,燕于歌要回去,他马上就把马车夫给叫出来。

燕于歌还没开口,响亮的“咕咕”声就先回应了管家的问话。

管家立马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来,捂住自己的肚子:“属下这肚子不听话,让王爷见笑了。”

他内心唾弃自己没用的肚子,明明先前在酒楼也吃了不少,这才多久就饿了,果然是人老了不顶用。

管家刚说完,“咕咕咕”的声音又从某个人的肚子传了出来,这一次的声音更响亮也更清晰了——这肚子打鼓的声音,根本就不是源自管家,而是来自摄政王。

后者只在早上吃了下膳食,午膳和晚膳都未曾用过,便是他能挨饿,也阻止不了肚子它非要叫。

管家的表情就很是尴尬起来,他神色讪讪,也没多说什么,只劝道:“天色也不早了,爷要是不中意二十一号,明日咱们接着看就是。”

名单册上整整一百余人,没准后面八十来个里就有摄政王心仪之人呢。

这个时候小皇帝的马车从院门里缓缓驶了出来,路过摄政王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换了身衣服的小皇帝从车上跳下来,塞了个热乎乎的东西到摄政王的手里:“生辰的回礼,拿着吧,没毒。”

塞完了,也不等摄政王回应,他就爬上马车。马车夫扬鞭策马,很快赶着马车朝皇宫疾驰而去,眨眼的功夫,只在松软的土地上留下两道车轱辘印。

等燕秦坐上马车走了,燕于歌才低着头看向对方塞给自己的东西。那玩意暖烘烘软乎乎的,在冬日里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管家垫着脚尖一瞅:“王爷,这个是烤番薯。”

“本王知道。”燕于歌以前在边关的时候,是吃过这种东西的,还不至于认不出来这是什么玩意。

他就是有点奇怪,小皇帝塞给他个热番薯做什么,什么叫生辰的回礼?

燕于歌看了眼管家:“皇帝的生辰,摄政王府送的是什么?”

天子诞辰,文武百官都是要送礼的,只是这些东西,燕于歌从来不关心,俱是由管家来操办的。

管家想了想:“送的是串西域来的玛瑙葡萄。”

皇帝同摄政王一样,是不缺珍奇珠宝的,生辰看的不是价值,是心意。可惜摄政王不需要花那么多心思去讨好皇帝,心意欠缺,礼物便专挑贵重的送。

因着皇帝的曾祖母圣安太后喜欢玛瑙,大燕玛瑙的价格被炒得极高。那玛瑙葡萄是天生长成葡萄的形状,色泽红艳鲜亮,一串有很多个,多子多福,本来就寓意好。加上皇帝喜欢吃葡萄,拿来做生辰礼物再合适不过。

燕于歌对那玛瑙葡萄的印象不是很深刻,盯着那热气腾腾的白番薯看了一会。

不同于先前在独孤家,碗筷都是那独孤柳准备的,这白番薯是在炉灰里煨熟了的,略带焦黄的表皮十分完整,一看就没有人碰过。

独孤柳家贫,屋内炭火都烧得不是很足,燕于歌因了战场上落下的旧疾,实际上是有些畏寒的。

谅小皇帝也没有那个胆子在番薯里给自己下毒,他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剥开温热的番薯皮,低头咬了一口,热乎乎软乎乎的,还挺甜。

摄政王心下想着,葡萄和番薯都是吃食,这回礼也算勉勉强强的过的去。

可怜的管家坐在坐在回去的马车上,面对面地看着摄政王面无表情啃掉了整个番薯。

烤番薯本就水煮的更香,摄政王吃的时候,香气四溢,把马车厢这个小小的空间装得满满当当。他晚上本来就没有吃晚饭,在寒风中待了这么长的时间,肚子也饿的很。

在回府之前,他打定了主意,明日一定要把相看的流程给安排好,不能坚决不能饿了摄政王的肚子。不然这大冬天的,又冷又饿,实在是太可怜不过了。

等到慢条斯理地吃完了番薯,看着番薯皮的摄政王思考了一下小皇帝的用意。先皇驾崩之前,他和小皇帝之间并无太多交集。先皇驾崩后,小皇帝登基,他成为摄政王,对方对他一直表现的很排斥。

更准确的说是,是厌恶掺杂着畏惧,总之没有一丁点的好情绪。人对自己不喜欢的人能是什么反应,小皇帝就是什么反应。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小皇帝头一次向他示好。

燕于歌此人,之所以能够坐上摄政王这个位置,就是看待同样一件事,他能想得比旁人更远。在行军打仗之际,敌军揣测了他一步,他便预料了对方要走的十步。

回到京城之后,他勤于思考的好习惯,也帮助他一步步地地向上攀爬。如今他已位极人臣,自然不需要像先前那样揣摩他人心思。

可能是今日月色太美,他难得愿意多花点精力去想小皇帝示好的这个举动,思来想去,他得出来一个结论:燕秦太过看重独孤柳,可要知道,皇帝尚未有子嗣,却立下男妃,对朝臣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燕秦还特地留了个皇后的位置,很有可能就是特地留给那个独孤柳。

吃人嘴软,烤番薯只是一个小小的示好信号,再联系上先前小皇帝说的那些话,八成就是在让他少说好,以保全独孤柳。

坐在马车上的燕秦打了个喷嚏,又惹来马车里常笑的一阵关心。

“陛下把这衣物披上吧,这天寒地冻的,万一染上风寒便不好了。”

替小皇帝披上暖和的狐裘,常笑又道:“陛下饿不饿,老奴还带了宫里的点心来。”

他不知道小皇帝到底想做些什么,但先前燕秦说了,那独孤一家爷俩看着无害,其实都是人精,他若是出现在他身旁,肯定很轻易就被识破身份,感情不深之前,难免惹了人不快。

常笑没法,也只能在当地雇了几个人照看院子,每日掐着时辰坐着马车从宫里出来接小皇帝。

他是伺候皇帝起居的,关心的最多还是小皇帝是否吃好喝好。

“不用了,孤吃的很饱。”还别说,独孤柳的手艺当真不错,一道家乡豆腐做的又嫩又滑,虽然摄政王盯着的感觉让人很不愉快,但不知不觉他还是吃了不少,等着出了独孤家大门,多走了两步,他才发觉自己吃撑了。

幼年吃过的苦让燕秦养成了不能浪费食物的好习惯,要不是实在是吃不下了,他也不会把塞在炉灶里的烤番薯塞给摄政王。

掀开车帘吹了会冷风,燕秦总算是把摄政王那张脸摒除在脑海之外。望着天空高悬的明月,他暗暗向月神祈祷着:下一次一定要记得留点肚子,还有,千万不要再碰到摄政王。

第33章

可能是善良的月神听到了自己的祈祷,接下来的几日,燕秦都没有在碰到正在休假中的摄政王。

也许那一日真的只是一个意外,仔细回想摄政王那日的表现,也不像是为了寻求独孤老爷子的助力。

燕秦当然不不相信对方说的来寻友人的鬼话,但要花功夫去调查摄政王的真实目的实在太难,只要对方不是和他打着同一个算盘,他也不去计较那日对方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惜高兴的时光总是不长久,一连过了五六日的快活日子,燕秦就又在金銮殿上瞧见了本应休假的摄政王。

本来昨儿个他在独孤家取得了一丢丢的进展,虽然只是一丢丢,但好歹也是希望不是,今儿个早上起来,心情仍然很不错,谁知一早上又碰到摄政王,那点儿好心情立刻消散了干净。

都快过年了,燕秦也不好给摄政王脸色看,只和颜悦色地问:“王叔不是休了十日的假,这如今才不过六日。怎么不在家里多歇歇,放松放松?”

别的大臣,再怎么兢兢业业,碰到休沐也是很欢喜,毕竟他们也要同妻女共享天伦,还要陪伴家中老母。

哪像这个摄政王,整天就和没别的事干一样,对朝政这般兢兢业业,燕秦也不否认对方确实做的很好,如果对方真是他嫡亲的王叔,那肯定会是个好皇帝。

可惜燕于歌身上半点皇室血脉也无,还是悬在他这个皇帝脑袋上的一把利刃,他这么勤勉,能教他这个做皇帝的心里不多想吗?

燕于歌只笑:“有劳陛下挂心,臣的私事,这几日便办完了。昨日在府上想着,食君俸禄,便应为大燕奉献一切,怎能在府上消磨度日,方才臣到户部销假,还尚未来得及告知一声陛下,还望陛下饶恕臣的罪过。”

这话说的真好听,就好像他这个皇帝真有能耐为这种小事情治他这个摄政王的罪一样,燕秦真是讨厌摄政王这副假惺惺的面孔。

讨厌归讨厌,他还是要同摄政王虚以委蛇:“有摄政王叔这般良臣,是孤,也是大燕之大幸,王叔何罪之有?”

作为君主,要是真的因为臣子要求多为大燕奉献动怒,他不就成昏君了么。他又不是脑袋被驴踢了,怎么可能真的治摄政王的罪。

尽管不大乐意见到摄政王,燕秦还是在早朝之前和摄政王来了一波商业互吹,等着金銮殿上文武百官都齐了数,隐隐在躁动不安了,他才匆匆提着衣摆走上高台,坐在那把冷冰冰的龙椅上。

不用多说,摄政王一回到朝堂上,文武百官的目光又开始围绕着摄政王转悠了,一切好像同摄政王休假之前一点差别都没有。

燕秦神色冷漠地望着朝臣,而朝臣们的眼里却只有在他身侧的摄政王。他心里想着,只要摄政王在,他这几日所做的努力,仿佛都是在白费功夫。

可什么样的法子才能让勤勉的不得了的摄政王变得不那么勤勉呢,文武百官期盼着休沐日,是因为有所牵挂。

摄政王没有什么消磨时间的爱好,最大的爱好,兴许就是行军打仗。可如今天下太平,他总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就掀起一场战争来,那是劳民伤财,对不起天下百姓。

摄政王爹妈死的早,唯一要孝顺的燕老爷子也在自个登上王位前死了,家中没有温柔贤惠的妻子,也没有可爱的女儿整天期盼着父亲。

那个被他压下去的念头又重新在他的脑海里冒了出来,他真的很想给摄政王给赐个女人啊,不要那种有野心的,就是温温柔柔,最适合过日子那种。

最好把摄政王这百炼钢化成绕指柔,整日就惦记着温柔乡,别那么勤快了!

坐在朝堂上,他瞎想了一整个早朝,任由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疯长,最后终于是忍不住在宦官念出那句:“有事起奏,无事退朝。”之前,出声说:“倘若孤没有记错的话,过了今年,王叔便是二十有五了吧。”

有摄政王在的场合,皇帝基本上都只是个背景板,很少发言。这次他突然开口,一开口还是同摄政王相关,顿时整个朝堂都安静下来,数百双招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金銮殿高台上的两人看。

摄政王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陛下记得没错。”小皇帝突然提他的年龄做什么?

燕秦又道:“孤记得,王叔府上,还未曾有个摄政王妃。”都这么大年纪了,他可是十四岁,宫里就多了二十多个女人,虽然还未曾碰过,但他也是已经成婚的男人了。

摄政王年纪都这么大了,早就该成婚了。其实燕秦也不是很想做这个红娘,但这一世和摄政王越亲密接触,他就越觉得,摄政王其实算不上一个权利欲特别重的人。

之所以老是来烦他,就是单身汉做久了,不知道身边有个人滋味多好,所以沉溺朝政无法自拔。

他感觉再和摄政王这种天天见,随处见下去,他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变态。要是能给摄政王找个女人,情况肯定会改善很多。

小皇帝的话音刚落,气氛突然就有些冷凝,在可怕的一阵沉默后。被提醒二十四岁还是单身男青年的摄政王开口道:“陛下可还记得上次秋猎,允了臣一个什么愿望?”

燕秦记得了,他当时给了摄政王一道圣旨,就是允对方婚姻自由。他现在要是想给摄政王赐婚的话,那不是在啪啪啪地打自己的脸么。

可天底下怎么会有男人不愿意成家的呢,都是成家立业,有些男人不成家,那是因为尚未立业,燕于歌都是摄政王了,他还想怎么个立业法。

燕秦没说自己要给摄政王赐婚的话,只道:“孤应允王叔的事情,自然没有反悔的道理,只是这冬日严寒,孤看着王叔整日形单影只。过年也是孤单一人,心中难免牵挂。”

文武百官中有些很是能够理解皇帝的想法,自己有妻有女,生活幸福美满,便看不得亲朋好友一个人孤零零的。尤其是这冬日,小动物都晓得抱在一起取暖呢,更何况是格外感性的人。

连着相看了一百个男人,结果一个都没有成功的摄政王总算是怒了,但他常年表情变化也不大,怒起来也不至于拍案捶桌,只道:“陛下也说了,都过了二十四年了,那二十五年,还不是同往常一样过下去。陛下要真是担心臣,元正之日,就容臣到宫中拜访。”

哪个做臣子的,过年不好好在家里过,还要进宫去找皇帝的,这摄政王未免也太勤勉了些。就算知道摄政王并不畏惧天子权威,但两个人在朝堂上这般说话,还是头一遭。

燕秦活了三世,按理说心理年龄也过了而立,可受了这年轻壳子的印象,他偶尔也会控制不住情绪。

朝臣在高台下,离他们站得很远,他就坐在摄政王的边上,面对面的,一转头就能看到对方的脸,甚至能够看清楚对方眼睛里自己的那个小小的倒影。

除了自己之外,他还从摄政王的眼里看出几分怒意和挑衅。小皇帝觉得很生气,他好心好意,摄政王有什么资格生气的,年纪大没有娶老婆很值得骄傲吗?

平日里哪哪都见阴魂不散就算了,过个新年,居然还想着来皇宫里骚扰他,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了不起哦,比他大十岁就能不要脸啦!

他梗着脖子,因为一大早见到摄政王导致的坏心情总算是攒在这个时候爆发了:“孤欢迎之至。”

年都不让他好好过了是吧,有本事摄政王就真的进宫啊,到时候他肯定左手一个白贵妃,右手一个李淑妃,不信怄不死这个单身老男人。

说完这句,燕秦就宣布散朝,从龙椅上起身离开。

高台下的朝臣们面面相觑,有点不知道这名义上叔侄两个到底在搞些什么东西。这几日摄政王不在,小皇帝的努力,他们也是有目共睹。

虽说摄政王权势逼人,可这燕家天下,到底是燕秦的燕,不是燕于歌的燕。小皇帝做的不够好,那也是皇室正统,对一些忠于皇室的臣子来说,朝堂上最高的掌权者,自然应当是燕秦这个小皇帝。

可摄政王不放权,他们也没有那个本事把刀架在摄政王脖子上。拿头去撞柱子也没有用,这样的劝谏方式只是白白的牺牲。

平庸的先皇都会为了撞柱的臣子改变想法,摄政王铁石心肠,只会让侍卫抓住你多撞几下,然后问你撞够了没。

他们今儿个不吭声,和往日一样围着摄政王转,这不也是为了更好的麻痹摄政王嘛。小皇帝还是年轻气盛了些,到底沉不住气。有些老臣暗暗地叹了口气,只希望摄政王和皇帝的关系不要恶化下去。

皇帝发完脾气没两日,便到了一家人要团团圆圆聚在一起的除夕。

在这个世界上,燕秦也没有什么亲人了,唯一能够信得过的,就是常笑。他名义上的妻妾倒是很多,可惜没有一个是对他真心,前段时间,那什么兰妃,还给他戴了顶闪闪发亮的绿帽子。

兰妃给他留下的阴影颇大,以至于除夕之夜,燕秦果断取消了和宫妃们一起的娱乐活动,他想着寻个机会,去一趟独孤家。

这个时候他倒没有想什么取悦那位隐世大儒的事情,主要是爷孙两个感情十分深厚融洽,那种相处方式是真心叫他艳羡向往。

他结识的人不少,也不乏家庭幸福美满的臣子。但是大过年的,能让他这个皇帝凑一凑热闹的,还能在这严寒冬日里能够给他那种温馨感觉的也就是独孤一家。

冬天实在是太冷了些,小动物都知道抱在一起取暖呢,更何况是寂寞了三世的人。

燕秦打定了主意要出宫几个时辰,但他这计划还没实施,便有宫人通报:“陛下,摄政王求见。”

第34章

新年多开心的日子,燕秦可不想同不喜的摄政王跨年。可若是他这个时候抛下摄政王不管去了独孤家,摄政王肯定会对独孤爷孙两多家在。

燕秦失望地叹了口气,只好折回去,换回来平日穿的常服。他这个时候想起来要气一气摄政王了,当即便吩咐常笑:“把白贵妃请来。”

摄政王给他选的二十个美人里,貌似一半在选妃的时候对摄政王面带倾慕,他这个人是懒得记哪些宫妃是面带倾慕,哪些是没有的。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从出了兰妃的事情,燕秦很是忌讳宫妃与外男见面,莫说情哥哥,亲哥哥他一般也是不允她们随便见的。

这次会请白牡丹过来,只是因为她不为摄政王权势美色所惑,配合他刺激摄政王这一事上 ,想来也会做得无可指摘。

常笑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等一下。”不等常笑走出殿门,燕秦就出声唤住了他。他迟疑了一下:“算了,就这样吧,你陪孤一同去见摄政王就够了。”

摄政王进宫,一向没有什么等通报的耐心,基本上也没有人敢拦他,他退回来换衣服的这功夫,燕于歌也差不多到了他的寝殿。

都到这时候了,这会差人去请白牡丹实在显得太刻意。而且白牡丹何等精明一个人,手段圆滑八面玲珑,力求谁也不得罪。想来是不会为了他这个没有什么感情的丈夫得罪权势滔天的摄政王,能不能配合他还另说。

能配合自然是好,万一她不肯配合,岂不是叫摄政王看了笑话,那就实在是得不偿失。

“是,陛下。”常笑乖巧应了,又重新退回到皇帝身后,果然如燕秦所预料的,他刚一出内勤的门,就瞧见了摄政王那张熟悉的脸。

燕秦脸上扬起一个假笑:“真不知今儿个这刮的什么风,把王叔吹来了孤的宫里。”

燕于歌一句话把他堵死:“前几日,不是陛下邀了我来,怎么才没几天,陛下就给忘了?”

燕秦的假笑僵硬在脸上:“孤只是没想到,王叔会把孤的话这么放在心上。” 他就随口那么一说,摄政王还当真了,那他还想让摄政王还政呢,怎么不见摄政王听他的。

他这话说的是意有所指,燕于歌不傻,只是明着装糊涂:“陛下说的话,臣自然每一句都放在心上,哪敢不从。”

燕秦嘀咕了句:“可孤是说元正之日,现在年可还没过呢。”

燕于歌道:“可陛下先前也说,臣府中只臣一个,除夕当是一家人团圆,陛下既然喊臣一句叔父,臣不来拜访,自是说不过去。”

这话里的意思,就是要在皇宫里留宿了。明明几个月前学骑马的时候,他这个皇帝做小伏低,甚是殷勤地请摄政王留下来吃个饭,摄政王都给拒了。

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他都没有请,摄政王就主动凑上门了,不仅要一起过除夕,还要留宿,共同迎接新的一年。

这前后变化未免也太大了吧,他也没觉着自个近日做了什么,怎么摄政王的态度就和先前一个天生一个地下了,燕于歌什么时候有这么好说话了?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了句:“王叔,过了一年,孤便十五了,还政之事……”

摄政王笑眯眯地说:“陛下还小,这事还不急。”

燕秦如今虚岁十五,先皇在这个年纪都当爹了,哪里能算的上小,也就厚颜无耻的摄政王会这样睁着眼说瞎话。

果然,这个才是如假包换的摄政王嘛。就知道会这样的燕秦也不气馁,围着摄政王转了一圈,感觉青年心情还不错的样子,又说:“那摄政王总得给孤一个准信才是。”

燕于歌反问他:“陛下这是觉得臣做的不好?”

燕秦摇头:“王叔做得极好,便是孤挑遍了这天下人,也不能找到比王叔做得更好的。”

这话还真不是在拍摄政王马屁,燕秦虽然渴望摄政王还政,但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手上势力相当有限,若是拿刀架在摄政王脖子上逼他还政,摄政王撂挑子不干了,那这个宫里还真没有谁能代替得了摄政王。

诚然,独孤老爷子是隐世大儒,若由他来做摄政王的事情,也不一定不能成功。可前提是他已经说动了独孤老爷子出山,还得在多方势力虎视眈眈的情况下保住独孤爷孙两。

他本来也没想着现在一下子拿回所有权力,只是想着温水煮青蛙,若摄政王肯松口,他肯定就轻松许多。

兴许是听了好话心里舒坦,他还真接下了皇帝平日里甚是避讳的还政话题:“陛下还小,这事等陛下弱冠之年再提。”

这话说的,再提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但摄政王突然松口,难道和前两世相比,不是莫大的进步。

整整三世啊!听到这句话,燕秦突然就有了一种多年媳妇熬成婆,苦尽甘来的欢喜感。

也许摄政王前段时间脑子是让驴踢了,也许是燕老爷子托梦,让摄政王良心发现了。甭管是哪一种,燕秦不让自己去想那么多,只希望摄政王现在这种脑子不清醒的状态能够维持得久一点。

人一高兴,燕秦看燕于歌就顺眼了许多,差不多到了饭点,便请了摄政王在宫中用晚膳。他知道燕于歌不喜用别人碰过的东西,没用平日最爱的一套餐具,而是取了全新的一套来给摄政王用。

只是屁股刚刚把凳子坐热,菜还没有上全,宫人便来通报:“陛下,贵妃娘娘来给您送点心了。”

这宫中只有一个贵妃娘娘,那就是白牡丹了。她虽然不爱皇帝,但为着手中权力,自然把小皇帝看得很重。除夕这么吉利的日子,皇帝没开口要和她们这些宫妃过,她难道不会主动送上门去表示自己的温柔小意。

白贵妃精通琴棋书画,但这些都不能讨小皇帝的欢心,唯有她的点心,是燕秦不能拒绝的东西。

所以一般她提着点心来寻他,便是燕秦在御书房,也一般会让她进来。

只是这个时候摄政王在场,他先前是想着要刺激摄政王,才想着要白贵妃过来,可燕于歌今儿个松口了,他有点担心刺激过头,又让摄政王“恢复”正常,说过的话不算数怎么办。

白贵妃的点心是实实在在的东西,错过了就没了。摄政王的口头承诺是虚的,要等上五年,变数太大,可就算是这么点微末的希望,燕秦也舍不得割舍掉。

他面露犹豫,最后决定,让白贵妃点心进来就好,就不放她这个大美人进来刺激摄政王了。

小皇帝的内心挣扎全暴露在一张脸上,燕于歌看得好笑,在燕秦出声之前,便道:“既然白贵妃这么有心,陛下不妨请她进来。”

皇宫里,一家子坐在一起吃饭也是常有的事情,只要有皇帝在的情况下,宫妃也并非真的不能见外男。摄政王顶着个叔父的名头,贵妃若在,这宴会便勉强也能称得上家宴,这个要求倒也不算过分。

可听了这话,燕秦提起了高度的警惕。摄政王这语气,怎么给人一种他和白贵妃很熟的样子,难不成他今日里这么好说话,就是为了见到白贵妃?

要知道以前摄政王可是对女子避而远之,从来不会主动要求见一个女人。被戴过绿帽子所以格外敏感的小皇帝脑子里浮现出一堆乌七八糟的猜测。

燕于歌看着小皇帝突然古怪起来的眼神,饶是他天资聪颖,也猜不透燕秦这清奇的脑回路。

他想让白贵妃来,不为别的,就是只是想要验证一番前些时日的猜测。据他的人的调查,皇帝去的最多的就是白贵妃的宫殿,最爱吃的是白贵妃做的小点心,从上次兰妃的事情都碰上白贵妃,还能看出,小皇帝对白贵妃的信任。

可既然是心仪之人,哪有只是吃吃点心说说话,不搂抱不亲吻不行周公之礼的道理。

若燕秦真的对女子不感兴趣,那他心中真正的心仪之人,肯定是京郊的那个独孤柳。

当然了,燕于歌并未亲眼瞧见过这帝妃二人相处,这个猜测,还要等白贵妃来了才能验证。

摄政王开了口,燕秦也不能不满足他,便吩咐宫人:“让白贵妃进来吧,为她添一副碗筷。”

白贵妃是特地掐着皇帝用晚膳来的,耐心在宫外等了一会,她在宫人的指引下提着食盒入了皇帝所在的正殿。

在看到摄政王也在的时候,不知为何,她的心中涌起一阵不安。但她还是规规矩矩见了礼,然后落落大方地坐在了小皇帝的边上。

第35章

白牡丹问过摄政王一句好之后,便觉得气氛有些尴尬。

她在未出阁之前,在家中也不是没有接待过男性长辈,可他们的年纪同她相差都是比较大的,不像摄政王,年纪比她大不了十岁,还没有摄政王妃在场,她一个嫁了人的女子,自然不好对未婚的长辈表现得过于殷勤。

皇帝不吭声,摄政王也不吭声,她有心要活跃气氛,又顾忌皇帝的心情,想着要避嫌,话也不能乱说。

尴尬了一小会,白牡丹灵机一动,把提来的食盒打开,取出装着精致点心的小盘子,搁在皇帝的面前:“陛下,这是妾身今日亲手做的升龙饺和蝴蝶卷,您尝尝看喜欢不喜欢。”

因为是掐着皇帝饭点来的,她也没有做太能抵饱的东西,表皮半透明的升龙饺和蝴蝶卷都是小小的一个,一两口就吃得完。

挑这两样东西,她很是用了几分心思,前者外观精巧夺目,看着喜庆,一个谐音福蝶,听着吉祥,与除夕这个团圆日子结合在一起,再合适不过。

就算白贵妃的东西再好吃,到底是要入口的东西,常笑上前,按照惯例先用银针给吃食验过毒,确认无毒性后,方推至燕秦跟前。

燕秦夹了一个升龙饺,咀嚼了两三口便咽了下去。他夹了一个,一句话没说,紧接着又夹了第二个。吃够了三个,他还是没说话,喝了口茶,又动筷夹了个蝴蝶卷。

升龙饺是甜咸味的,蝴蝶卷则是纯甜味,两相比较,燕秦更喜欢前者,故而这一次,他只吃了一个便住了嘴。

他数了数食盒里的小点心,白牡丹为图吉利,两种各放了六个,谐音六六大顺。

主桌上总共就三个人,一个做点心的白牡丹,一个吃点心的燕秦,还有一个默默看着小皇帝吃点心的摄政王。

白牡丹自己送过来的东西,她都是先紧着皇帝吃的,都送了这么多次,燕秦就没有自个没吃够还要分享给她的习惯。但他吃了几个,也觉得现在有三个人在,就盯着他一个人看,好像也不大好。

三世以来,燕秦也没有多大爱好,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品尝各种美食。东西就这么点,还要让他分享出去,燕秦有点舍不得。

不过大过年的,摄政王又是来上门做客的,他看了那盘子上的小点心好一会,又夹了第三个升龙饺,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

吃完了之后,他把盘子推了过去,又吩咐底下人拿了双干净的筷子:“王叔尝尝看,贵妃的手艺一向很好。”

他瞥了眼盘子里仅剩的一个升龙饺和五个福蝶卷,完全不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好歹他给摄政王留了两种口味,还留了一半的份量,谁还能说他护食不成。

燕秦拿自己做的东西献佛,正主自然没有不作声的道理,白牡丹忙跟着说:“王叔若不嫌弃,就尝尝看妾身的手艺。”

在这帝妃二人殷切的目光下,燕于歌夹掉了仅剩的那个升龙饺,然后又夹了个福蝶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和小皇帝的口味差不多,虽然不讨厌甜,但是也说不上多爱吃,也觉得升龙饺比较好吃一点。

白牡丹看到这副场景,忍住掩面的冲动,她事先不知道摄政王要来,要是早知道的话,肯定会选择多做一点。

虽然好像摄政王吃得好了也没有什么用,但总比没吃着不高兴会好一些。

等着御膳房的菜一道道都上全了,燕秦说了几句喜庆话,便开始动筷。

本来寻常人家,吃饭的时候,还可以谈谈国事家事,但他们这三个的关系,谈国事吧,有白牡丹呢,太正经的事情也不能谈。谈家事吧,燕秦扯了个头,随便说了件小时候的趣事,便把话题引导了白牡丹身上:“爱妃,你觉得呢?”,他用鼓励期盼的目光看了眼白牡丹,希望她能好好表现,活跃一下气氛。

白牡丹看了摄政王一眼,又状似羞涩的看了一眼小皇帝,用小拳拳锤了一下小皇帝单薄的胸膛,愣是辜负了小皇帝对她的殷切期望:“陛下,您真是的,臣妾哪有什么糗事好说的呀。”

娇滴滴地说完这句话,她就闭口不言安静如鸡了。

小皇帝颇为失望地看了她一眼,他就知道,白牡丹和自己是没有什么默契可言的。他又没有让她配合秀恩爱,白牡丹却在那里一通乱秀,没看对面大龄单身老青年脸色已经十分不好看了吗。

指望白牡丹指望不上,指望摄政王,那干脆今天一整晚都不要说话好了。燕秦本来就不上个耐得住沉寂的性子,再干掉小半碗汤圆之后,他下了个决定。

“爱妃,你看,这时辰也不早了,天寒地冻的,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摄政王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来,果然如此,白贵妃这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在怀,小皇帝却表现的无动于衷,完全不像那一日在京郊,和独孤柳有说有笑,其乐融融的样子。

而且这么冷的天,多适合搂着温香软玉一起入睡,就这么一个识大体的妃子主动凑上来,皇帝还毫不怜惜地送人回去,这分明就是对白贵妃没兴趣。

先委婉地送走白牡丹,燕秦又转向摄政王:“摄政王府离皇城也挺远,孤便不亲自相送了。”

现在时辰还挺早,等这两个人走了,他再去找独孤还来得及。

摄政王看着日晷上的时辰,也没有戳穿小皇帝天色已晚的鬼话,应了下来,起身出了宫城,

把这两个人送走之后,燕秦又入内寝赶紧换衣服。

常笑一边帮他整理仪容,一边问:“这天也不早了,陛下还要去京郊?”

燕秦点点头:“反正明日无需早朝,孤不宿在宫中也不碍事。”

晚上这一顿饭吃得太难熬了,他有点想念独孤柳那温柔治愈的笑容了,与其待在这冷冰冰的宫里,还不如去和独孤柳一同过了这个新年,顺带着还能刷一把爷俩的好感度。

过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载着乔装过后的小皇帝的马低调地驶出了皇城。

而早该离开皇城的摄政王,却坐在另一辆温暖的马车里,坐在他对面的人,一直掀开车厢上小小的窗户帘子,趴着小木窗边沿观察情况,看到那辆熟悉的马车缓缓远离自己的视线,他才放下帘子,语气恭敬地向端坐在那里的青年汇报:“王爷,是陛下的马车没错。”

燕于歌虽然没有出现在独孤家,但他安排的人从来就没有放弃盯着小皇帝。虽然没有到把小皇帝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摸得一清二楚的地步,但至少能够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什么时候见的,又见了多少次。

上次他无意中和小皇帝在二十一号的房子里撞上,就特地吩咐底下的人看紧了一些。不特地注意还不知道,在他休沐的这五日里,小皇帝去了独孤家三次,比去他后宫那些女人宫里频率可高得多。

这频率着实有些不正常了,尽管心中隐隐有了论断,燕于歌还是决定亲自去看一看。毕竟如今皇宫只剩小皇帝这一个皇室血脉,为了大燕江山长久,他并不希望小皇帝是个断袖。

他合上手里的书,吩咐到:“跟上。”

马车在独孤家小院不远处的巷子里停了下来,燕于歌下了马车后,便道:“先回去吧,本王另有安排。”

这么大一辆马车,实在是不利于他隐藏。

“是。”

马车夫努力降低动静,驱使着马车离开。马车离了小巷后,先前在车厢里趴在窗户上的人也从车厢里钻了出来,和马车夫说话解闷。

离开前,他无意间瞥了眼摄政王先前合上的书本,蓝色的书皮上写着《水利工事》四个大字。

他的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感,真不愧是摄政王,就连这么颠簸的马车里,还不惦记着水利民生这种大事。

若是小皇帝知道这个想法,肯定会不屑地呸他一句,什么民生大事,这可不是《河事集》这种正儿八经的有关水利书,分明就是上次从他的御书房里强行收缴的小黄书。

那边燕秦他下了马车,敲了独孤家的门,叫了独孤柳一声大哥,便喜滋滋地进了人家家门,打算听老爷子唠一晚上的磕。

反正除夕晚上要守夜,独孤老爷子心情好了,还会同他们讲一讲兵法策略,便是他还不能完全听得懂,但多学些东西,总归对他有好处。

他完全不知道,这么有纪念意义的日子,还有个摄政王在门外看着他。

第36章

燕秦敲门的时候,独孤柳还很是意外:“这么晚了,小秦怎么不在家里歇着?”

燕秦瞅了眼隔壁黑着的灯:“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就想着同柳大哥你们一起守夜,你和独孤爷爷不会嫌弃我吧。”

邻居小秦的情况,独孤柳也是知道一些的。家中有薄产,母亲早逝,前两年父兄相继去世,怕以后没了去处,在多出置了房产,他们这隔壁的院子,便是小秦的下人采买的,也就是这几个月,小秦才来得多了些。

小秦说自己叫秦晓,独孤柳却觉得,这并非小秦的真名,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能看出来,这个富贵人家出身少年对自己并未怀有恶意,有些事情便也不需要这么较真。

平日的相处中,小秦从未表现出富家子的骄纵,便是给他送写东西,也是小心翼翼地,每次都想好借口,怕伤了他们的自尊心。

独孤柳本就是个教书先生,对小秦这种好孩子难免有几分偏爱。不管小秦是什么身份,他都很喜欢这个笑起来右脸颊会有若隐若现酒窝的少年。

燕秦话音刚落,他便眉眼弯弯道:“小秦能来,爷爷和我都很高兴,哪有不欢迎的道理。”

这么说着,他便把人给迎进了屋内。

大燕的子民有守岁的传统,便是点不起蜡烛的人家,也会想着法子在油灯离续上一些油,好让它能够亮上一夜。

独孤家清贫,但家中就爷孙两个,有独孤柳做私塾先生的俸禄,日子倒也能过得去,至少这会燕秦进去,屋内还是亮堂堂的。

独孤老爷子躺在一把长长的藤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衣物,身边是屋内唯一的一盆炭火,燕秦跟着独孤柳在炭火盆前坐下,跟着喊了一句独孤爷爷好。

独孤老爷子撩了眼皮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句:“是小秦来了呀。”

他比孙子看得人多,识人自然也多一些。眼前的小秦的身份,早在前些时日,他心中便有了论断,但看破不戳破,他年纪大了,不乐意动了,但不能拦着孙子上进。

只要燕秦不是个残暴的性子,独孤家能帮上他这一把,对大燕,对独孤柳来说,都是天大的益处。

燕秦甚是乖巧地应了一声:“今儿个守岁,爷爷能不能还给我们接着讲那孙将军的故事啊。”

独孤柳帮腔说:“爷爷,你就讲吧,我也想听。”说着,他还塞给燕秦一把炒好的花生,“这是爷爷亲自炒的,特别香。”

一代大儒亲手炒的花生,感觉吃了都会变聪明些。燕秦小心翼翼地接过独孤柳递过来的炒花生,一点也没客气地剥开吃起来。

这花生剥开里头还是红皮的,闻起来香,吃起来更香。

独孤柳让燕秦把拨好的花生壳就丢在地上,时不时得用小铲子铲上一把,丢到炭火里,本来快熄了的炭火瞬间就蹿起一簇小火苗,花生壳在火中发出哔啵的响声,让房间里多了几分温暖的烟火气。

对燕秦来说,这种日子着实很是让他艳羡,他格外认真地听着独孤老爷子将那些战场和官场上的诡谲,一边往嘴里不断地丢着剥好的花生米。

炒花生很容易吃得口干舌燥,他多吃了一些,便时不时要喝上两口水来缓解口渴。

冬日里一喝多水,肯定是没办法一直久坐的。等着独孤老爷自总算讲完了一小节,燕秦一下子冲出独孤家的院门,去了隔壁自己的院子里的茅房解决人生中的三急。

等这三急之一解决完了,燕秦长松了口气,自个从摇井中取了井水,认认真真洗了三道手,又擦干净水珠,又打算折回隔壁的独孤家去。

然而他还没有踏出院门,就被一道隐匿的黑影拦住了去路。

“有什么事?”燕秦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冷酷,和先前独孤柳爷孙面前的软萌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跟随在皇帝身侧的暗卫道:“陛下,摄政王也来了。”

他又问:“摄政王是何时来的?”

暗卫答道:“大约是陛下前脚刚进独孤家的院子,他就来了。”

燕秦面露惊异,摄政王怕不是真的吃错药了吧,这除夕,不好好在他摄政王府里过,跟着他来这干什么。

“那摄政王都做了些什么?”

“摄政王什么都没干,就在独孤家院门外吹风。”

燕秦算了算,离自己来这个地方,差不多也过去了小半个时辰,这燕于歌什么都不干,就窝在角落里吹冷风,到底是他在做梦呢,还是摄政王魔怔了。

“那摄政王人呢?”他出来的时候,可没有看到什么外人在外面,摄政王那么高个子,那么大块头,他又不是眼瞎,肯定一眼就能瞧见。

暗卫默默地指了院墙:“陛下,在那呢。”

燕秦顺着暗卫指的方向一看,没人啊。

处在阴影下的暗卫又道:“就在大树和屋顶间的阴影处,您再仔细瞧瞧看。”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嘿,还真有个人,只是对方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屋顶上,站得地方又处于独孤家院子边上那棵大树底下。

月光再明亮,那大树下也有一块阴影。黑衣黑发的摄政王站在这么个隐秘的地方,又有意隐匿气息,不仔细认真的看,不使劲去看,根本不可能发现他的踪迹。

这都第三世了,怎么他从前就没有发现摄政王还有这么个梁上君子的爱好。

燕秦想到什么似的,又问暗卫:“你若站在那个位置,屋内的话,都能听清楚吗?”

习武之人,本就耳力极佳,太远的声音听不见,这种距离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独孤老爷子讲的那些东西,燕秦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摄政王已经发现了什么。

暗卫下面的话让他心里拔凉拔凉:“若是在那个位置,屋内落了根针,属下也能听得见。”

完了,摄政王当年在战场上能达成万人斩的成就,武艺可以说是十分超群,要是一直站在那里,肯定什么都听见了。兴许就是因为听见了独孤老爷子讲的那些东西,他才会站在那个破屋檐下那么久。

燕秦神色凝重起来,暗卫又补了一句:“不过属下觉得,摄政王应当什么都没听见,他是在陛下出来的时候,才一下蹿上去的。先前他在远处的小巷子里,一直未曾过来。”

这暗卫是先皇留给他的人里武艺最好的一个,他这么说,燕秦也就放了心,总算是松了口气。

本来除夕还想和独孤爷孙两一起过,可为了不让摄政王发现自己的秘密,他今日肯定还是要回去的。

当然在回独孤家的屋子告别之前,他还特地多看了那“梁上君子”一眼,神情颇为古怪。

等小皇帝进了院子,燕于歌又从房顶上悄然落下,轻巧的身姿就像是一只善于攀爬的野猫。

他站在高处,又时刻关注着小皇帝的动静,自然能够看清楚对方看过来的眼神。他自认站得隐蔽,又刻意隐匿身形,小皇帝习武不过习得毛皮,本不该发现他才是。

可那个眼神,确实也有古怪。

燕于歌拂去肩头吹落的一片树叶,在瑟瑟的寒风中认真思考了一下,不管小皇帝发现没发现,他还是打算回去。

实际上,方才下意识地蹿上屋顶,然后被寒风吹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单独跟上来的行为非常不理智。

明明他只要坐在马车里头,让属下帮他探听清楚,确认皇帝和独孤柳之间苟且就够了,干嘛非得费这一番功夫亲身上阵。

虽然今日是除夕,他休沐没有事情可做,但再闲得发慌,他也不应当浪费时间在这方面。

认真思考的结果就是,肯定是这些时日,他过多投了关注在小皇帝身上,而小皇帝不是一个聪明人,他老是试图去推断一个不聪明人的想法,结果一不小心就被对方带偏了,才做出如此蠢事。

刚得出这么个结论,小皇帝就又从独孤柳家的院子里出来了。燕于歌没控制住,又咻地一下蹿上屋顶,站在阴影处,还惊飞了两只停在身后树枝上栖息的寒鸦。

看着扑棱飞走的两只寒鸦,燕秦终于没忍住,站在原地,盯着屋顶看了好一会,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说完这句,他扭头进了自己隔壁的院落,寻出火折子点了蜡烛和炭盆。

燕于歌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小皇帝先前嘴唇一张一合说的是什么,直接就从屋顶跳到隔壁院墙,推开了亮着灯的那扇门。

他进来的时候,小皇帝已经把火生起来了。即便是置办在京郊的住所,这里的用具也都是极好的,炭火极易点燃,又没有呛人的烟气,没一会便让屋子变得暖洋洋的。

燕秦点了两根蜡烛,是红艳艳很粗壮,带着福字的那一种,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昏暗,这会儿已经把屋内照得亮堂堂的。

燕秦给进来的摄政王找了个凳子,自个在炭火盆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然后直截了当地问出来:“这除夕之夜,王叔不好好在摄政王府待着,来这京郊做什么?”

摄政王漆黑如子夜的眼眸中倒映着火光:“这话我应当问陛下才是,大团圆的日子,陛下抛下贵妃,也不招待臣这个叔父,就为了来见这独孤柳一面?”

燕秦怎么就觉得摄政王这话说起来有点阴阳怪气的呢,他板起脸来:“王叔不要避重就轻,一码事咱们归一码事,你先说,你跟着我作甚么。再说了,我和谁过这个除夕,那都是孤的自由,关独孤柳什么事?”

摄政王又不是他亲叔父,管天管地还管他交友自由不成。

燕于歌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前几日,陛下说臣是四代单传,说臣年纪不小,应当找一个摄政王妃,不知这事情,陛下可还记得?”

摄政王最喜欢用转移话题这一招来逃避问题,燕秦都看透他的把戏了。可看透了,他还是得接对方的话茬:“是,孤当然记得。”

他们两个先前就差点在朝政上为这个事情翻脸,他怎么可能不记得这么重要的事情。

摄政王的语气带了几分嘲讽:“既然陛下叫我一声叔父,那我就当担起这个责任,不然如何面见先皇。陛下莫不是忘了,这皇室血脉仅剩陛下一个,为大燕江山延续血脉,让宫妃为燕家开枝散叶,也是陛下的职责所在。”

他莫不是听错了吧,他燕秦,一个在摄政王的强压之下可怜过日子的小皇帝,居然会从不肯放权的摄政王口中听到这种老父亲一般的话。

燕秦的嘴已经惊讶得合不拢了,他没忍住,伸出爪子越过炭盆,直接摸上了摄政王的额头。

兴许是在外头待久了,摄政王的额头一点都不烫,还凉得厉害,像是冰块一样。燕秦心里嘀咕,不对呀,这也没烧坏脑子啊。

燕于歌没提防,竟一时间让小皇帝得逞,等着他反应过来,小皇帝已经把爪子缩回去了。

他还要说些什么,轰的一声,天空突然炸开一朵朵的烟花来。每逢新年,除夕与元正交接的时分,大燕的京都最高楼,便会有德高望重的僧人敲响新年的第一声钟声,伴随着钟声的,则是无数多绚烂的烟花,昭示着大燕的江山在这漫天的烟花中即将揭开新的篇章。

每一年的这个时候,小皇帝都是在京城的最高台处看这曼妙的风景,前些年的时候,他在边疆只能看到直起的狼烟,回了京都,也都是在家中赏这美景。

不管是燕于歌,还是燕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们会在京郊这么个破破的小屋子里,围着火盆对座,然后侧过头,对着那么小小的窗子,一同看着那新年的烟花在天空绽放。

等着烟花放完了,燕秦才回过头来,对着摄政王说了句:“王叔新年快乐。”

燕于歌愣了一下,也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紧接着,小皇帝朝着他伸出了一只手,那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肤色白皙,光滑细腻,只在虎口和握笔处略有薄茧。

燕秦伸了半天的手,没个回应,有点不耐烦地说:“王叔既然说是孤的叔父,那孤的压岁钱呢?”

这么想做他的长辈,过年还想不出点血,可能么。

第37章

李家那边也有小辈,都是些小萝卜头,因着亲缘关系,管家每次都会提前把压岁钱准备好,代替燕于歌送到几个小主子手里。

便是摄政王不给,也没有人会说什么,毕竟摄政王身上煞气太重,再好看,小孩子也怕他,就是小辈里最调皮捣蛋的一个,到了这个表叔/表舅/表舅公跟前也乖得和鹌鹑一样,更别提这么理直气壮地问他要压岁钱了。

先前是自个以皇帝叔父自称,作为长辈也确实要给压岁钱。燕于歌愣怔了下,还当真在身上摸了摸。

不过他向来不在身上带钱这种身外物,别说是用红包包好的压岁钱了。

这特么就很尴尬了,看着小皇帝固执地悬在半空中的手,他把全身上下地摸了一遍,总算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枚幸存的铜板。

一枚铜钱也是钱,摄政王不自觉松了口气,然后十分慎重地把那枚方方正正的铜钱放在了小皇帝的掌心:“喏,压岁钱。”

燕秦低头看了下,这铜板上面的年号还是他父皇当政时候的,看新旧程度,在世面上流通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两年。

他又不是不知民间事的小皇帝,能不知道这么一个铜板的价值几何吗?也亏得摄政王能够拿得出手。

燕秦面皮抽了抽,语气不免带了几分幽怨:“难道王叔对孤的祝福就只有这么个铜板的厚度”

虽然确实有句说法,叫礼轻情意重,但人那鹅毛,好歹也是千里迢迢跋山涉水送过来的,这一枚铜钱,一看就是摄政王随便从身上摸得。

面对小皇帝的嘲讽,燕于歌想了想,把腰间系着的佩玉也搁在小皇帝手心:“再加上这个。”

“这是臣的所有,都给陛下了,作为对陛下新年的祝福,愿我大燕江山千秋万代。”

玉佩的成色其实一般,只是看着有些年头了,应当是摄政王身上旧物。燕于歌那话说的不可谓份量不重,燕秦摸了摸鼻子,哈出一口气来,勉勉强强的把压岁钱给收下了。

不同于独孤家,光是听独孤老爷子讲故事就能熬过这个除夕,讨论完了压岁钱的事,燕于歌又把话题延续到皇帝绵延子嗣上去。

摄政王再三提起这一件事,很难让燕秦不多想。难不成摄政王这几日对自己颇为关注,就是想让他早点诞下皇嗣,以挟持新的傀儡上位。难怪今日摄政王肯应允还政于他,想必就是打了这个主意。

他如今才十五,若是他频繁临幸宫妃,想必宫中肯定很快有小皇子的诞生,怕是他根本等不到二十岁就没了性命,那个时候,燕于歌自然不需要还政于他。

这么一想,先前燕于歌的新年祝福便多了几分居心叵测的意味在里头。

经历了前两世身边人的数次背叛,在很多时候,燕秦总忍不住把事情往最糟糕的方面想。

当然,便是心中对摄政王有所怀疑,燕秦也不会傻到把自己猜想说出来。既然摄政王非要提这个话题,他也不再刻意回避:“,我自然也希望能够儿女绕膝,共享天伦。孩子是天赐的缘分,王叔再怎么挂心,这事情也急不得。”

他不是不知道摄政王在宫中安插了眼线,可是对方知道又怎么样,他还能当着他的面对自己说“我知道你没有临幸过宫妃,所以至今宫中都没有消息。”之类的话不成。

说完了这一句,燕秦重新把话题带到了摄政王身上:“我的事情倒是不急,毕竟有王叔千辛万苦精挑细选的二十个美人在,小皇子出世也是迟早的事,倒是王叔,身边也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好好的除夕,还得窝在京郊同孤一起过,着实教人心酸。”

燕于歌道:“同陛下一起迎接新年,是我作为大燕臣子的莫大荣幸,旁人羡慕还来不及,又如何会觉得心酸。陛下是我大燕天子,万不该如此妄自菲薄。”

他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小皇帝的性向上去:“若是陛下对宫妃有意,懂得雨露均沾,大燕自然会迎来小皇子,可陛下的话,臣真的能当真吗?”

燕秦的声音沉下来:“摄政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教了宫人查看孤有没有临幸那些宫妃不成。”

这事,即便是做了也不能承认。燕于歌否认道:“臣自然没有,只是陛下难道不应当对臣解释一下,跨年夜,陛下不肯同一众宫妃过,而是花了心思来到这城郊,和那独孤柳在一起。”

提到独孤柳,燕秦脑海里某根敏感的弦就被人拨了一下,他警惕起来:“没有必要这么藏着掖着,这里就我和你两个,王叔直说吧,你再三提到独孤柳到底是什么意思?”

摄政王原以为小皇帝早就领悟到自己的意思,也不知道对方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既然小皇帝让他直说,他便如他所愿,把话说得直白了几分:“男子虽有男子的好,可他们毕竟不能诞下皇家子嗣,陛下再如何喜爱男子,也应当有个分寸才是,万般不可沉溺于断袖分桃之事。”

燕秦花了好大的功夫,才领悟过摄政王这老长一段话的意思。他先是表情僵住,眼睛慢慢睁圆,嘴巴也惊得张开,最后忍不住热血上头,拍地而起,居高临下气势汹汹地看着坐着的摄政王:“王叔,你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本王的话,就是陛下想的那个意思。”

燕秦这会也顾不得会不会惹摄政王生气了,凭空被人戴上个断袖龙阳的大帽子,他禁不住心头冒火:“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对独孤柳有男女之情了!”

他和独孤柳,那是多么纯洁的革命友谊啊,摄政王这空口白牙的,分明就是污蔑。

他想是想透了什么似的,顿悟道:“莫不是王叔自个喜欢男子,才拿孤做筏子吧。”只有喜欢男人的人,才会看别人都是断袖。

说完这句话,燕秦又有些后悔,这里只他和摄政王两个,有影卫在,他倒不至于对摄政王真的动手,可若是惹恼了摄政王,对方给他下药,逼着他睡那些宫妃怎么办。

乱臣贼子若是起了谋逆的心思,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可惜没有后悔药吃,他说出去的话,也收不回来。

在他的懊恼中,空气陷入了一种可怕的死寂,只听得见窗外呼啸的风声和炭火盆内炭木烧尽时细小的哔啵声。

良久,又或许只是一瞬,燕秦没有等来摄政王被污蔑的震怒,也没有等来对方被戳穿的恼羞成怒,而是等来了一声令他毛骨悚然的轻笑。

万籁俱静之下,他听见摄政王说:“陛下猜的不错,本王是断袖,那又如何?”

摄政王承认他自己是断袖……他居然承认了?燕秦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冰凉的手贴在脸上,触感相当的真实。

他没做梦吧,真的没有做梦吧,摄政王居然真的喜欢男人,而且还当着他的面承认了。

燕秦感觉很恍惚,他觉得他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他站在那里,脑海中闪过无数前两世的片段。

如果摄政王是断袖的话,他何必如此提心吊胆,对一个皇帝而言,没有比四代单传,无兄弟子嗣还是断袖的臣子更让人放心了。

毕竟没有子嗣,就没有去冒天下之大不韪争抢皇位的动力,摄政王不篡权夺位,只要对方找不到可以取代他的小皇子,他就不需要时时刻刻心惊胆战。

一个断袖的王爷,纵然可以凭借魅力获得诸多追随者,可那些冲着摄政王王妃位置的人,就会打消这番心思,更不用提蹿唆摄政王谋逆了。

若是天下人知道摄政王是断袖,他第二世的时候招揽朝臣,可以省多少力气。但是摄政王他没说,甚至一点不对劲的表现都没有。

这个秘密,摄政王居然瞒了他三世,瞒了天下人三辈子!燕秦心头涌起万般酸涩,落在坐在那里的燕于歌眼中,就是小皇帝听了他这么一句话,突然就魔怔了,脸上的表情一会儿青一会儿一会白的,突然狂喜,又突然大悲,看起来疯疯癫癫的,最后脸上一边笑,居然还一边掉眼泪。

并不觉得断袖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摄政王第一次感到别人面对他的时候有的那种阴冷感:这大晚上的,小皇帝莫不是鬼上身了?

第38章

“鬼上身”的燕秦花了许久的时间,才从前世的那些记忆中挣脱出来,短短时间,他经历大喜大悲,心里的激荡缓缓平静下来,脸上的表情却还没能收的住。

堂堂皇帝,一个大好男儿,挂着眼泪珠子像什么话。燕于歌最看不得小皇帝这副样子,但他不像常笑是,还随身在兜里放着锦帕备用,环视四周,扯了一看就没有人睡过被子,撕拉一声,撕下一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布来,递给小皇帝:“自己擦,赶紧的。”

这天这么冷,不快点擦擦,怕是落下来的眼泪都要在脸上结成冰,本来小皇帝哭得就已经不好看了,到时候眼眶底下挂两亮晶晶的眼泪冰珠子,那不是更瘆人了么。

“多谢王叔。”燕秦接过那方方正正的小帕子擦掉脸上的泪痕,神色也渐渐平静下来。

等着擦完了,围着炭火盆烤一烤火,他瞧着帕子的花色和材质不对,又琢磨着燕于歌不像是会随身携带锦帕的人,后知后觉地问:“王叔,你这帕子哪来的?”

燕于歌侧过身来,露出身后屋子里唯一的一张大床。

上头铺着的被子破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大洞,露出里面雪白的棉花来。

燕秦:……他应该庆幸对方的没有拿抹布来给他擦眼泪对吧。

摄政王没有问他为何反应这么奇怪,燕秦也不可能告诉他。一天经历了这么多,他现在也累了。

毕竟和摄政王说话实在是太容易让人情绪激动,短时间的大喜大悲对人来说并不是一件有益身心的好事。

反正新年的钟声已经敲响,屋内的红烛燃着,睡过去也无妨。为了健康着想,燕秦不打算和摄政王面面相觑的熬夜了,他想着好好歇一歇。

这个时候他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屋内只有一张床,他们却有两个人。

这里虽然不止一件屋子,可他几乎从未在这里过夜过,收拾出来能住人的,也就这么一间房。大晚上的,又是冬天,把人赶出去似乎不大厚到,可教他和摄政王睡一张床,更是不可能。

刚刚摄政王还说了呢,他可是个断袖,燕秦不晓得断袖会不会传染,但也知道,对断袖来说,男人就和女人差不多。不管摄政王能不能瞧得上他,男女之间相处要避嫌,那他自然也要同摄政王避嫌。

正常说话可以,睡却是绝对不能睡在一张床上的。

他咽了口唾沫,旁敲侧击地问摄政王:“现在天色已晚,王叔也该回摄政王府了吧。”

他今儿个过来的时候,就没有打算回宫去,因此特地让马车离了京郊,明日再过来接他。既然他不走,那肯定得让摄政王走了。

燕于歌瞧着这利用完人就丢的小皇帝,似笑非笑道:“怎么,这么冷的日子,陛下这是打算把臣赶出去?”

燕秦笑得很官方:“孤在王叔心中竟是这般薄情寡幸之人?”

说完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词用的不大对,不过没等他思考哪儿不大对,就见摄政王状似轻飘飘地拍了一下那床棉被。

伴随着木头烧完的噼啪声,那张结结实实的新床就散架成了一堆木头碎片。

摄政王长臂一捞,捡了块碎掉的床板丢进火堆,看着火苗蹿起,神态平静地说:“陛下底下的采买之人买的床实在是太不结实了些。”

他和皇帝想的一样,两个人一间房,肯定不能睡在一张床上,可让他守着小皇帝睡一夜,想都别想。

瞅着小皇帝陡然变得十分好看的颜色,他总算觉得这个新年过的确实有那么一点快乐。

他意味深长地说了句:“纵使臣是断袖,也是个有品味的断袖,陛下着实无需担心。”

这话的意思,就是他是瞧不上小皇帝的。

燕秦也不需要他瞧得上,床都让摄政王给劈了,睡肯定是不能睡。

也不知道摄政王用的是哪一招,大棉被还是完好的,他抢先把大棉被拿过来,往自己的身上一裹,时不时地往炭盆里丢几块烧好的银丝炭,想着离天亮还要好些时辰,提议到:“王叔,这样枯坐着未免太无聊,不然这样如何,我们相互向对方提问,一个人答一个对方想要知道的问题,决不能撒谎。”

摄政王擅长的本来就不是口才,燕秦自个也不是说故事的大手,故事没得听,两个人枯坐到天明实在太无聊,燕秦也只能探听一番八卦了。

燕于歌颔首,表示应允。

燕秦先发制人:“那我先问,王叔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个断袖的。”

燕于歌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小皇帝,真不知道对方为何对自己断袖一事如此好奇,不过他还是选择如实答道:“十天前。”

燕秦不高兴了:“王叔你是在同孤开玩笑吧?”

摄政王道:“本王没有开玩笑,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接下来,该轮到他问小皇帝了。

第39章

“第一个问题。”燕于歌停顿了片刻,然后问,“陛下同独孤柳是什么关系?”

“就是柳大哥和小秦的关系。”燕秦的回答很是狡猾,他这也没说错嘛,他们现在确实就是柳大哥和小秦的关系,独孤柳还不知道他这个皇帝的身份呢。

“第二个问题:你喜欢独孤柳吗?我指的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这个问题燕秦回答的是毫无压力:“我自然喜欢柳大哥,但是并非男女之间的喜欢。接下来轮到我了,王叔在香山求孤要了一道折子,可是心中早有心仪之人?”

燕于歌同样诚实的作答:“没有。”

这个答案真的是毫无吸引力啊,燕秦有些沮丧,心中琢磨这下个问题是不是应该问的有创意一些。

燕于歌抛出了今晚的第三个问题:“陛下喜欢男还是女。”

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小皇帝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摄政王表示对这个答案相当的不满意。

燕秦有些烦恼抓了抓头发:“不知道的意思就是,我觉得没有太大的区别,兴许是女子多一些。”

这问题放在第一世,他回答肯定就是女子,但前两世后宫那些女子给他着实带来了不小的阴影,他绝不小瞧女子,可对所谓的绝色美女似乎也没有了什么追逐情爱的兴致,至于男子,他没试过,不知道喜欢不喜欢。

“这是第四个问题了,现在轮到王叔了。我想知道,八年前的那场战役,就是拿下突厥王人头的那一场,王叔是真的扮作了绝色美女吗?”

八年前,摄政王才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作为将领,第一次领兵,第一次打赢胜仗,太多的第一次,都发生在燕于歌的十六岁。

燕秦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位年轻的小将军的赫赫威名了,自然也包括让说书先生津津乐道的突厥王战役。那是燕于歌打的第一次仗,也是他的第一次胜仗,更是他后来数百场战役连胜的开端。

在说书先生的话本中,突厥的军队骁勇善战,把他们的王视作是天上的神,而突厥王天生神力,力能扛鼎,生性凶残,只唯一的缺点,就是喜好美人。

当时的燕家军的主帅还是燕老爷子,因为中了敌人毒计,被贼人的卧底所伤,无法亲自带兵上阵。

而当时突厥大军足有五万人,燕家军死伤惨重,只余下不到五千人。当时敌军围城,在外头安营扎寨,粮草又奇缺,情况十分糟糕。

当时主将燕老爷子受伤,本来只是小兵的燕于歌带了燕家亲兵十余人,乔装打扮,混入敌军的驻扎在城外的军营。

当然,他们混进的方式也特别,还是个少年的燕于歌化作女儿郎和亲兵连夜出城,再被亲兵扮作的商队护送着途径这座城池。

在离燕老爷子被围困的城池还有十余里地的时候,美人和护送“她”的商人队伍便被梭巡的突厥小兵劫了,直接献上极爱美人的大王。

当时那好色的突厥王当场惊为天人,对美人千依百顺,甚至办了大型的宴会庆祝得如此美人。

突厥王身边一直都有武艺高强的护卫,只有一种时候,就是他要睡自己女人的时候。

突厥王也不是没有经过女子的暗杀,但他天生神力,武艺又高强,那些女人没有一个成功的。

更何况这新来的美人身上确实没有暗器,突厥王放松了警惕,结果不留神,便在当天晚上被武艺出众的燕小将军燕于歌抹了脖子。

伪装成商人的亲兵,也趁夜杀了好些突厥人,十余人就干掉两百多突厥精兵,烧了突厥人的粮仓,趁乱毫发无伤地回了城。

当天晚上,突厥王的头颅便被悬挂在了城池之上。燕秦带领的将士同无主的突厥军队厮杀了好几回,最后终于等来了朝廷的援兵。

这一场仗打得惨烈,燕老爷子受伤,燕家军伤亡也十分严重,但相对剿灭的敌军数量,这一场仗又十分辉煌。燕于歌也由此一战成名。

这个戏文,是燕秦很小的时候,在宫里头听的。那个时候燕于歌还不是摄政王,燕老爷子也没死。

唱这个戏文的班子,原本就只在宫里唱的,再后来燕于歌成了摄政王,被提及更多的,就是后来的战绩,关于这一仗摄政王是如何胜的,却是其他更为玄乎的说法。

就是因为这故事是燕秦小时候听的,偏生他记忆力好,又记得深刻,总觉得外头的唱的摄政王的故事和这个不一样,故而一直耿耿于怀。

三世了,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个机会,他肯定要问个明白的。

见摄政王答得没有那么爽快,燕秦又道:“这儿只有两个,今个咱们两个说的话,不管是谁,都不能说出去,君无戏言。”

燕于歌并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你是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燕秦道:“是我小时候从宫中听的戏文,王叔这就已经是第五个问题了,问题可不能跳,王叔你还没有先回答前头那一个了。”

难得有一个问题可以让摄政王那张泰山压顶也不崩半点的脸表情波动这么大,他心里美滋滋,自然要先把这个三世谜题先问出来。

想着小皇帝说出去也没有人相信,这也并不是什么有损自己形象的事情,摄政王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非常规的情况,自然要用非常规手段,兵不厌诈。”

虽然没有直接地回答是与不是,但这几句已经足以给小皇帝一个肯定答案了。

突然兴奋的燕秦接着道:“第五个问题,那突厥王……”

摄政王显然不想再提这个问题:“没有第五个,陛下应该困了,还是早些休息才好。”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接着问下去自己会很吃亏,干脆出声强行中断了这个愚蠢的活动。

互相吐露真心话这种游戏,肯定是要另一方配合才玩的下去,摄政王不肯配合了,燕秦一个人也没法玩。

心里叨叨着摄政王真是玩不起,面上他也没表露什么,这会着实有些困了。

他的睡姿很规矩,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没人看顾着,离炭火近了不安全。有摄政王在,出了什么意外,影卫也不好现身。

燕秦环视四周,没有发现软榻的踪迹。费了些力气,把几张长椅拖过来,椅子的靠背对着火盆这一边,被子一卷,爬到椅子上闭着眼睡了。

虽然他卷走了被子,可先前被摄政王劈坏的床上,还有一床垫被,就留给摄政王用好了。

次日清晨的时候,燕秦是被赶来接他的常笑从睡梦中唤醒的,屋内的炭火早就熄了,也不见摄政王踪影。

见到小皇帝醒来,常笑赶紧把准备好的热水端上来给小皇帝净脸洗漱,他瞅着那成了柴火的床板,一脸紧张地问:“陛下,昨儿个这屋子是发生了什么?老奴进来的时候,可快被吓死了。”

天知道进来的时候,他发现屋子里的床成了碎木头多害怕,好在一转眼,就看见小皇帝在椅子上蜷缩在,虽然被子上破了个口子,可人的脸色红润,鼻翼还有规律地呼出白气,证明人好好的,他一颗心才放下来。

“没什么,只是一个小意外。”燕秦接过盛着温水的杯子,用竹盐漱了口,随口问了常笑一句,“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瞧见其他人?”

常笑道:“坐马车的时候,在门口瞧见了隔壁的独孤柳,算么?”

“没别人?”燕秦又追问了一句。

常笑老老实实地答:“没别人。”若是有别人的话,他就能知道这床到底是睡弄坏的,居然害的他家主子,堂堂一个天子,要睡这么硬的椅子,还是大过年的,真的是太可怜了。

说到过年,常笑忙补了一句:“陛下新年快乐。”

说着,他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小皇帝。几乎每一年,第一句新年快乐都是他对小殿下说的,现在殿下成了陛下,他也要保持这个传统。

燕秦接过那个厚厚囊那囊的红吧,下意识地往身上一摸,没摸到常用的那个荷包。以往,他都是随便从荷包里取点东西赏赐给常笑作为回礼的。

也对,这是在宫外,他为了在独孤柳前头刷个好印象,衣着尽量往朴素方面打扮,太贵重的东西,都没有往身上装,只一枚私印时时刻刻带着,但这私印,他是不可能赏赐给常笑的。

摸了半天,他身上也没有银子,只有摄政王给的那一枚铜钱和一块旧的玉佩。摄政王的旧物,自然是不能轻易赏赐给常笑的,不然常笑带在身上,教摄政王瞧见了总归不好。

那枚铜钱就更加拿不出手了,他可不像摄政王这么小气,红包只发一枚铜钱。

“是孤疏忽了,没来得及给你准备回礼。”燕秦对常笑生出几分愧疚,人心都是肉长的,三世以来,都是常笑陪着他长大,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常笑这个老仆陪他跨年,为他尽心尽力。

结果昨夜为了见独孤柳,他抛下常笑一个人在宫里,如今还忘了常笑的回礼。

常笑老泪纵横,掏出锦帕擦了擦眼泪:“陛下对老奴有这份心就是极好的,对老奴来说,没有什么比陛下平平安安更好的回礼了。”

“回宫孤给你补上一份赏赐,男儿有泪不轻弹……”算了,常笑也不能算个男儿了,燕秦还是不提他伤心事了。

洗漱完了,又换好了衣物,燕秦坐上了回京的马车。这时候是年关,热闹的街道基本上都是走街串巷的人,也没有几家店家是开着门的,便是有空闲,也没有游玩的乐趣。

昨儿个夜里又下了一场雪,马车走在厚厚的雪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记。燕秦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银装素裹的世界,便又放下,直到回了自己的寝宫,都不曾再看外头一次。

马车里头,燕秦捧着小暖炉,看着常笑在那里认认真真地用小夹子帮他剥炒好的蟹黄瓜子。

等着白花花的瓜子仁剥成一座小山,他又用干净的盘子盛着递到燕秦跟前。

燕秦吃着零食,随口便问了一句:“南国先生那的进展如何?”

常笑恭敬道:“写了一稿,陛下要看的话,奴才拿来给您看看?”

燕秦摇头:“既然才写了一稿,等多写一些,再说吧。”

他想起来什么,又向常笑确认了一遍:“今年的会试,仍是正月初九吧。”

常笑应道:“自然是,说起来,离今日也只有八日了,您是想让那南国先生榜上也有些名次,还是独孤公子?”

独孤柳的情况,常笑也是清楚的,因了得罪权贵,多次落榜,但那权贵,也是先皇在的时候的权贵了。

先前一段时间,摄政王对朝堂进行了一番清洗,规模不算大,不过那权贵正好是被清洗掉的人之一。

“南国就算了,孤没打算让他出来抛头露面。”

摄政王昨日说,他是十日前才意识到自己是个断袖,但南国先生所着的《水利工事》被摄政王收缴,那都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若是摄政王说的是真的,怕是当时看书的时候,矛盾的心理让摄政王对南国先生恼羞成怒。

《水利工事》如今还是禁书,南国先生因为得罪了摄政王不得不尽心为他这个皇帝做事,他可不想把他弄出来,至少明面上不能同摄政王对着干。

至于独孤柳:“没了那位邓大人,独孤兄定能金榜题名。”

按照他的记忆,这一届的状元,应当是那位萧家嫡子萧寒山。在原本的轨迹上,他没有结识独孤柳,邓大人并未在不曾有的清洗中远离朝堂,而是稳稳当当地身居庙堂高位。

这一世,没了邓论在其中阻碍,独孤柳要出头,肯定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原本他是没有想那么早便让独孤柳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的,可若独孤柳通过会试进入殿试,定然是要与自己相见的,那时候便是想瞒,也没有硬瞒的道理。

独孤柳若为官,定然是个福泽一方的好官,燕秦不愿自己的一时私心就让天下百姓受苦。昨儿个摄政王是断袖的消息让他有了些许底气,还是打算让独孤柳先行出头。

有独孤柳在的话,萧寒山还能在会试上一鸣惊人吗?对这位出身世家的状元郎十分不喜的燕秦突然对几日后的会试起了兴致。

元正休沐七日,七日之后,便是布置会场,准备各地举子的会试。

尽管没有摄政王没有归还政权,但坐在这个皇位上,燕秦还是有一部分权力,比如说殿试需要他这个皇帝钦点,而会试前几名的卷子,也会拿来给他这个皇帝过目。

当然,为了避免监考官徇私枉法,每一位考生的卷子,名字都是封好的,拿到小皇帝这里,也未曾拆开,一直到名次悉数确定,才会把写着举子名字的地方拆开,然后再登上皇榜放出去。

燕秦手里拿到的前五名的卷子,俱是些十分有才华的。如燕秦所料,其中便包括了他分为熟悉的,独孤柳的字。

这一份试卷被诸位考官多加赞誉,一力推举为会元。燕秦认的这字,心中颇为独孤柳高兴,也没有提什么反对的意见,钦定了这一份试卷做头名。

他这些时日没有去独孤家的小房子里,为的便是给独孤柳一个惊喜。然而等到放榜那一日,他换了常服,到达京郊小房子的时候,正好碰到看榜回来的独孤柳。

他主动迎上去,对独孤柳露出一个笑脸:“柳大哥,今年你肯定高中了吧。”

独孤柳却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他动了动嘴唇,如清泉一般澄澈的眼眸里染上了几分灰暗,良久,他对着燕秦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小秦,让你失望了,我又名落孙山了,兴许我是真的没有什么用。”

邓论的倒下让独孤柳看到了希望,这一次他对自己很有信心,可是从名单的最后一名一直看到前面,他也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这怎么可能呢,独孤柳的笔迹,燕秦是十分清楚的,他自己钦点的会元,怎么可能名落孙山。

他试探着问:“是不是柳大哥你只顾着看后头,没看前面,你这般有才学,应当高中会元才是。”

独孤柳摇了摇头:“我都看了的。”

独孤这个姓氏并不常见,他仔仔细细看了好久,真的就是没有他的名字,高中的考生里连个姓独孤的都没有,都不用怀疑是考官不小心写错了一个字。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也不会这么灰心丧气,甚至一时间对自己的才能产生了怀疑。

爷爷教给他的东西,他从大家着作中学的那一些,领悟到的哪一些,难道真的是错的吗?

燕秦还是不能相信独孤名落孙山,他知道独孤柳不会在落榜上同他开这种低劣的玩笑。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那一日的会元的卷子,是所有的考官都交口称赞的,生怕他不点了这卷子的主人做会元,就是损失了国之栋梁,他也是再三确认这是独孤柳的卷子,再定下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燕秦不信邪,硬是拉着独孤柳再去了放皇榜的地方。

皇榜刚放出来的时候,满满当当都是人,现在人少了许多,燕秦很容易就瞧见了写着前几的那张大红纸。

在看清楚会元名字的时候,他的瞳孔紧缩,牢牢地定在了那三个大字上。

会元的名字是三个字没有错,他熟悉得不得了也没有错。

但那三个字并非“独孤柳”,而是“萧寒山”。

第40章

萧寒山出身世家,从小便有神童之名。在燕秦的记忆当中,萧寒山不仅皮囊好才名也名副其实,前太子还在世的时候,作为萧皇后的子侄,萧寒山可以说是京城权贵趋之若鹜的乘龙快婿,也勾走了不少未出阁贵女的芳心。

这也一个颇负盛名的人,若非燕秦能够一眼认出独孤柳的字迹,还当真会以为萧寒山这个会试的头名来得名正言顺。

燕秦压低了声音,问独孤柳:“柳大哥,你介意告诉我会试的策论,你都写了些什么吗?”

独孤柳愣了一下,把名字和自己大致的想法都告诉了燕秦,策论的内容,和燕秦那一日看到的内容一模一样。

待人群散了,他当真仔仔细细地又把所有上榜的名单都看了一遍,正如独孤柳所言,这红榜上没有他的名字。

若独孤柳是第二,萧寒山是第一,他还能说是考官写错了名字,可独孤柳又是落榜。

当初独孤柳是童试第一,得了秀才功名,邓论倒下的这一年来,他一考便得了乡试第一,得了解元功名。

解元会元状元,原本没有这个意外,独孤柳应当是连中三元,风光无限才是。独孤老爷子是隐世大儒,本就不愿意出世,孙子过于年轻,遭遇这些事情,他也当是为孙子的磨练。

宝剑锋从磨砺出,若是独孤柳连这么点挫折都承受不住,又如何去面对朝堂中的大起大落,人心诡谲。

燕秦多多少少能够理解这位老人家的心思,但这段时日的相处,他实在是看不惯独孤柳受委屈。

无论如何,这一次的科举舞弊案他必须彻查。

当然,他会选择彻查,不仅仅只是为了不让独孤柳受委屈,更是为了那些十年寒窗苦读的天下学子,更是为了他自己。

科举是朝堂选拔人才最重要的方式,连会试的头名都能被他换掉,还有什么是背后操纵的人做不出来的。

思及此处,他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拉了独孤柳的手,把人拉入了独孤家隔壁的那处院子。

既然决定要做,自己的身份便应当向独孤柳坦陈:“有件事,我瞒了你许久,还望你听了之后,能待我像从前一样。”

独孤柳反问他:“这个隐瞒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燕秦摇头。

“我对你也同样也有隐瞒,你会生我的气吗?”

燕秦仍然摇头。

独孤柳微笑道:“那对我而言也是一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和秘密,他能够谅解他人的苦衷,也不觉得至交好友之间需要事事相互知晓。

燕秦叹了口气:“我先前隐瞒了我的身份,其实我不姓秦,也不叫秦晓,我姓燕,名燕秦。”

百姓不会提当今天子的名讳,文人要说起来,也是XX帝的称呼当今天子,但独孤柳作为一个想要走仕途的举子,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天子的名讳。

独孤柳双膝一弯:“陛下……”

燕秦在他跪下了行礼之前拦住了他,他就知道会如此。一旦说穿了自己的身份,两个人之间是绝对不可能像先前那样相处。

隔着身份的鸿沟,他想要获得独孤柳的真心信任实在太难。

他苦笑道:“柳大哥先前还说,会待我像先前一样。” 他就知道,在说出来身份的时候,他就失去了名叫柳大哥,站在他面前的只能是独孤柳,他的臣民。

独孤柳向后退了一步:“是草民逾距。”  他之前早该猜到的,只是小皇帝不说,不戳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他也就装聋作哑,把对方当作是相互平等的友人。

罢了,他闭了闭眼,在他决定说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

“独孤柳,你在会试中的策论,可将它完整地默写出来?”

“可以。” 独孤柳的记性一向很好,一般的文章,看上两遍,便可倒背如流。

“那就在这里,把它完完整整地默写给孤看。”

虽然不解皇帝为何提出这样的要求,独孤柳还是应了下来,一字不漏地把会试所答写在了洁白的宣纸上。

他写的时候,燕秦就在旁边看,这上面的字秀丽端方,和他那日看到的试卷一模一样。

待到独孤将策论一气呵成的书写完,燕秦对着那字迹未干的宣纸道:“这一次会试的透明,是孤钦点,那会元所写的策论,和柳……和你写的这一份一模一样。”

青年辩驳的语气铿锵有力:“这策论的一字一句,均为草民心中所思所想,绝无半点抄袭之言。”

“孤没有不信你。”正是因为相信独孤柳的为人和才华,他才会选择在今日公开自己的身份。

“陛下的意思是,此次会试的会元,并非萧寒山?” 既然皇帝钦点的会元是自己,那红榜上挂着的又是什么?

燕秦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因为心事重重,声音带了几分沙哑:“孤现今的情况,独孤你应当清楚,孤虽贵为天子,可也不是事事都由孤来做主的。”

随意滥杀着,是暴君,昏庸不管世事着,是昏君。燕秦不是昏君也不是暴君,他只是个可怜的傀儡皇帝。

若说傀儡倒也不尽然,他只是无人可用信,无人可用。

独孤柳自然知晓当今皇上的身份有多尴尬,他深深地看了小皇帝一眼:“若陛下信臣……”

一个人再有才能,若是没有发光发热的土地,就如同未遇到伯乐的千里马。不管燕秦是出于什么目的来到他的身边,对他又有何种图谋,他都不关心。

“孤自然信你。”

燕秦踌躇了一下,道:“其实今日孤若是把你这一份策论投掷在考官的脸上,定能为你平反,只是……”

燕秦是天子,天子处理朝臣,只要拿出了证据,没有人敢问他的证据是从何而来。

“只是这样的话,陛下担心就揪不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官场舞弊是大案,不管能不能插出真正的幕后黑手,到了时间,总是要抓个人出来顶包的。

天子不甘心被糊弄,可现如今的情况就是燕秦不知道何人可信,何人可用。

燕秦要个交代,他很可能只会得到一个被粉饰后的交代。

燕秦苦笑着说:“让独孤看笑话了,孤这个皇帝当的可真是……”

这一次是独孤柳打断了他的话:“陛下是个好皇帝,您爱民如子,求贤若渴,会发生此等舞弊之事,只不过是因为有国之蛀虫,并非陛下为之,又怎可妄自菲薄。”

这分明是把先前燕秦劝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了。

这还是除了常笑之外,头一次有人夸他夸得这么发自肺腑,真心实意,燕秦的神色柔和下来:“容孤再想想。”

他作为皇帝,想要为独孤柳正名实在是太容易了,可难就难在,这么大一桩科举舞弊案,他安排谁去查案才来得好。

说句羞愧的话,他做了三世的皇帝,从第一世十四岁开始登上皇位,第二世重生到登基前几日,第三世重生又是这一天,零零总总加起来,在这个位置上呆了也有十来年。

可第一世的时候,他是个糊涂皇帝,只想着要保住自己的小命,唯唯诺诺,不问朝政,尽管每日都早朝,每个臣子名字和脸也都能对的上,可他们做的是什么职位,做的好不好,他并不清楚。

第二世,他为了能弄死摄政王,花了很多的功夫。可他努力去了解的也不是哪些朝臣是好臣子,就只冲着了解哪些朝臣和摄政王有仇去了。

他们做的好不好,他顺带着是了解了一些,可知晓的也不够详尽。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安排个人,就是那幕后黑手的呢,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么个机会。

围着屋子赚了两圈,燕秦的眼神落到独孤柳的身上,突然眼睛一亮:“独孤,若孤为你拿回会元之名,让你来查这个案子,你敢不敢?”

第41章

放榜的这一日,燕秦第一时间就去找了独孤柳,而他这一行为也很快通过摄政王安插在他身边的人汇报到摄政王耳中。

那日玩的真心话游戏里,关于燕秦的回答,燕于歌只信了一半。就比如说小皇帝说对独孤柳只有普通的喜欢,而无男女之间那种喜欢的这一句,他就深不以为然。

听到燕秦又去找独孤柳的消息的时候,他甚至有一种早就知道会如此的感觉。他想了想先前管家调查的资料,二十一号的才能极是出众的,只是因为得罪了当朝权贵邓论。

等等,邓论是哪个权贵来着,他怎么记得现在的朝堂上没这号人。

出于疑惑,燕于歌随口问了汇报的人一句,后者答道:“您忘了,邓论是宁国公府长房的女婿。”

宁国公长房只一个独女,生得骄纵蛮横,这邓论出身低微,算是半入赘到宁国公府的。

说到宁国公,燕于歌就有那么点印象了,上次他着手清洗朝堂的时候的时候,似乎把宁国公一家子给流放了。

没了邓论这个阻碍,想来独孤柳的名次不低。他记得会元的前几名的卷子都会交到小皇帝的手里,说不定是燕秦认出了独孤柳的卷子,等到皇榜一出,便迫不及待地向独孤柳报喜。

“这次的皇榜呢?”作为摄政王,燕于歌自然不需要特地去人群中挤来挤去看名次,皇榜尚未张贴出去,便有官员把率先誊抄好的皇榜名单送到摄政王府。

一旁的管家道:“应当是放在门房处,王爷且稍作等候,我这就为您取来。”

燕于歌看了一眼此次会元的大名,京城萧家萧寒山。

倘若他没有记错的话,上一次见萧寒山,是在几个月前的秋猎场上,萧寒山凑上来,对他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

那个时候,对方可还是一名年轻的玄甲卫,一眨眼,现在又成了会试头名。看这个情况,萧家是打算让萧寒山进入朝堂大展拳脚了。

燕于歌把心思从记忆里萧寒山那张脸收了回来,从头名往下把长长的皇榜从前往后翻了一遍,又从后往前看了一遍,并没有找到独孤柳的名字。

“所有的皇榜都在这了?”他向管家确认了一番。

“此次会试进士共六十名,名单都在这里了。”名单都是标了数字的,不可能会漏掉一个。

燕于歌便琢磨出不对劲了,按理来说,邓论不在了,独孤柳也顺利拿了乡试头名,都成了解元,不至于在会试中名落孙山。

大燕十二个州,三十二个郡,能考取解元的,就没听说过哪个落榜的。更何况独孤柳还是京都的解元,更加不至于发挥失常到如此地步。

想到什么似的,他又问了管家:“萧家的萧寒山,当年在会试中夺了什么名次?”

“这位萧公子是三年前乡试的解元。”一般情况下,只要考过了,举子会连着把乡试会试殿试一同考了,但萧寒山显然属于不一般的那一类,“三年前的这个时候,前太子没了,萧公子因故没有参加会试,接着是先皇驾崩,当今圣上登基,这一耽搁,便是耽搁了整整三年。”

前太子死了,影响最大的便是萧皇后的娘家,萧寒山作为萧家的嫡系子孙,受到的影响十分巨大,出了这种事情,家中长辈选择让他暂时不进动荡的朝堂,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把此次头名的卷宗,还有独孤柳的卷宗,给本王寻来。”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您不是没有看上二十一号吗?”

先前的那些公子哥,摄政王是一个没有看上,唯一这个二十一号,他投入的关注颇多,那日除夕的时候,摄政王还去了京郊,这实在很难让管家不多想。

不过说实话,这位二十一号好像和当今圣上走的颇为亲近,在某些有心人的推动下,自家主子的清白名声已经是岌岌可危了,若是才传出来摄政王同皇帝争男人这样的桃色绯闻,那就不大好了。

怎么一个两个都觉着他对独孤柳有点意思了,燕于歌没心情解释那么多,只面无表情地看了管家一眼:“要你做事,什么时候话这么多起来?”

管家惶恐道:“王爷恕罪,属下僭越了。”

不得不说,王府的管事效率就是快,带了摄政王的口谕,管家很容易就从存放此次会试卷宗的地方拿了会试头名的卷宗来,然而奇怪的是,他在里面寻了许久,始终未曾找到独孤柳的卷宗。

在名次出来之后,除却榜上有名的六十来个,其余考生的卷宗,俱是按照考生的名次来的,按理来说,独孤柳的形式十分少见,应当很容易找才是,可别说独孤柳了,连一个复姓独孤的人,他都没有瞧见过。

这会连对会试完全不关注的管家也琢磨出一些不对味了,他在存放卷宗的地方待了一整个下午,把卷宗的数量清点了清楚,又套了几句话,带着当今状元的卷宗,便回了摄政王府。

燕于歌先是看了这状元郎的卷宗,原本表情还十分平静,越看神色越凝重,最后这份凝重俱化作对这份卷宗的欣赏:“这萧寒山,倒比他的老子强了不少。”、

谁不知道当今摄政王十分吝啬夸人,他口中的一般般,就是十分优秀,还过得去,那就是非常优秀,若是他能夸什么人,那就是优秀到了没边。

当然了,夸小皇帝例外,那只是表面几句客套话罢了。大家心知肚明,做不得数的。

能从他口中听到对这卷宗的夸奖,说明这位萧寒山萧寒会元的策论确确实实写得相当不错。

萧寒山从小便才名显赫,前几年更是得了解元,虽说中间耽搁了几年,但能拿得出这个成绩,管家倒也不觉得意外。

看完了策论后,燕于歌便把手中的卷宗放下,又问:“独孤柳的呢?”

管家赶紧把自己这一下午的成果说了出来:“属下按照您的吩咐,进了放着此次考生卷宗的地方,很容易就拿到了头名的卷宗,然而在剩下的考生中,属下并没有找到独孤柳的卷宗。”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不细心,他接着道:“属下当时想,也有可能是存放卷宗的人弄错了顺序,便从头名开始一个个地往下看,看了整整一个半时辰,方才确认,这其中并未有考生独孤柳的卷宗。”

看着摄政王的脸上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他再接再厉地说:“为了证明属下心中的猜测,属下便清点了卷宗的数量,发现参与此次考生共计五百三十二个。”

他吞了下口水,润了一下干燥的喉咙:“属下又问了负责卷宗的人,得到的结果也五百三十二个。然而待属下看了那卷宗的登基人数,却发现三十二的二字,显然有人修改过。”

结果已经是相当清楚了,独孤柳分明是参加了此次的会试,依着他的才华,不可能名落孙山,但事实就是,他不仅名落孙山,连其余落榜的人里,也没了他的卷宗。

这能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毁了独孤柳的卷宗,诚心不让他进入朝堂。可独孤柳的仇人已经消失了,谁这么恨他,又是谁有这个能力。

管家的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来,可又不敢说,像是猫爪一样挠的他心里痒痒的。

燕于歌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又看了几眼头名的卷宗,然后说:“直说吧,你心里想谁呢?”

“属下不敢说。”

“本王瞧你就没有不敢说,不敢想的。”

管家再一次咽了口唾沫,喉结紧张地上下耸动,他压低了声音,吐出四个字来:“当今圣上。”

第42章

燕于歌表情一下子没绷住,他实在是很想知道管家心里是怎么想的:“你为何猜测是当今圣上?”

“属下觉得,陛下对二十一号十分在意,但若是二十一号进入朝堂,获得功名,陛下和二十一号之间,便会生了间隙……”

当初摄政王对二十一号多加关注,管家便认认真真地把独孤家给刨了干净,就差没有刨出来人家的八辈子祖宗了。

当然了,他调查出来的具体情况和一开始的也没有多大区别,主要还是加深了对独孤柳的了解。

通过他对皇帝和独孤柳的了解,事情八成是这样的,皇帝看上了独孤柳,但他们感情的升温,便是因为独孤柳不是朝堂之人,没有被朝堂这个大染缸染得五彩斑斓,面白心黑。

小皇帝亲近独孤柳,是因为这个青年身上那种脱离于世俗的干净,若是独孤柳赢取功名,成了那满朝文武中的一员,这份干净肯定会消失殆尽,也就没有了吸引小皇帝的本钱。

帝王嘛,总归是自私的,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上位者,为了保留美好的东西,不择手段都是常态。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小皇帝是隐瞒了真实身份和独孤一家相处的,如果独孤柳进入了殿试,等到金銮殿上抬头一看,不就立马暴露了小皇帝的身份了么。

两个人相处了也有一段时间,小皇帝不可能不知道独孤柳的真实水平。邓论已经流放,依着独孤柳的真才实学,即便不是会元,金榜题名肯定没有问题。

为了让这段感情能够继续维持先前的美好,小皇帝自然只能辣手摧花,等会考结束,便差人动手销毁考生独孤柳的卷宗。这样一来,明明五百三十三个考生,最后却只剩五百三十二个,就能说的通了。

而小皇帝一放榜就去见了独孤柳,也是因为他早就知道,独孤柳注定榜上无名,趁着心上人脆弱无比的时候,他好多加安慰,乘虚而入,巩固两个人的感情。

这些猜测,都被管家说了出来,他说得唾沫横飞,口干舌燥,很有一套逻辑,燕于歌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在管家说完了之后,燕于歌看了管家好一会,把管家看得心里发毛浑身冒冷汗,才说了句:“金屋啊,本王觉得,你不去写话本子,真是可惜了。”

没错,摄政王口中的金屋便是管家的名,配上他的姓,就是一个非常富有文化气息的大名——“书中自有黄金屋中”的“黄金屋”。

管家反应过来,甚是谦虚道:“王爷谬赞。”

“啊啾!啊……啾!”此时此刻,在京郊小房子里的燕秦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坐在他对面的独孤柳甚是关切地问:“小秦,没事吧。”

问出口之后,他才觉得不对:“陛下恕罪,臣逾距了。”

“没事,我恕你无罪。本来就是孤要你这么喊的,你想这么喊,以后还可以这么喊,只是在人前注意点就行。”他揉了几下鼻尖发红的鼻子,“许是先前来的路上吹了些许冷风。”

放榜的前几日,都是刮大风下大雨的,京都地处燕国北方,不下雨只是干冷,一下雨阴寒刺骨,确实很容易让人受不住。

独孤柳把自个怀里的手炉也塞到皇帝陛下怀中:“无论如何,陛下身子骨要紧。”

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当今皇室本就子嗣单薄,燕秦还是因为是皇室仅剩的唯一血脉,才坐上皇位。他想着自己教过的那些学生,十岁出头的孩子,壮实些都和陛下差不多高了,燕秦身子骨这么弱,他不得不替他担心。

小皇帝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手炉,先前他就有一个,加上独孤柳给的,现在有两个了。其实他也不怎么冷,刚刚就是突然很想打喷嚏,不过好歹对方一片心意,他也没有拒绝,就这么接着揣着了。

这会时辰也不算早了,按照他们先前商量出来的注意,就是多找到一些证据,独孤柳默写的那一份算是证据之一,宫里那份会试头名的卷宗也是证据之一。顺着这些证据,总能顺蔓摸瓜,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这个点,孤安排的人也该回来了。”燕秦好歹也是皇帝,摄政王这根大腿他是扭不过,其他人还是不能欺辱到他的头上的,拿着他的信物,取出一份卷宗应当是十分容易的事情。

去的人未免也太久了些,燕秦坐久了有些腿麻,干脆起身出去,顺带活动一下腿脚。

他刚翻身下了软榻,负责把卷宗带回来的人也回来了。燕秦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去看这人的手,然而对方两手空空,竟是什么也没有带回来。

“陛下,奴去的时候,存放此次会试卷宗的地方,已经走了水,奴没能把卷宗给带回来。”

卷宗存放的地方走水,这显然是背后之人在销毁最后的凭证,毕竟篡改了的东西,都会有痕迹。如果卷宗都烧毁,证据也会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燕秦的脸色登的一下就变了,那汇报之人又说:“还有一个消息,在走水之前,摄政王的人来了一趟,带走了此次会元的卷宗。”

摄政王,他要会元的卷宗做什么?燕秦本来没有往摄政王身上想,但他突然就想起来狩猎的那一日,有个生得甚是风流俊逸的男人一直往摄政王身边凑。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个年轻男人便是此次的会元萧寒山。可能是看多了话本的缘故,燕秦的脑海中冒出一些十分不靠谱的猜测。

前世萧寒山便和摄政王有暧昧之名,而摄政王前些时日,亲口向他承认了自己是断袖。如果摄政王不喜欢独孤柳,那有没有那种可能,摄政王喜欢的是萧寒山,为了萧寒山能够得到头名,摄政王就命人毁了独孤柳的卷宗,以此来成就萧寒山的风光无限。

而摄政王位高权重,只手遮天,想要在会试中做这样的手脚,可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这种乌七八糟的念头,也只是在燕秦的脑海中冒了一下子,然后被他强行地摁了下去。

好歹三世了,抛去权利欲太重来说,摄政王还当真是个好官。便是想要萧寒山扬名,何必非要萧寒山要这么个会元的虚名。

只要是前三甲,状元或是榜眼或是探花,其实对朝堂来讲都没有多大的区别。燕于歌做这种事情又没有好处,所以应当不是他才是。

但说摄政王,燕秦又想起来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他挥手示意禀报的人退了下去,等到小房间里只剩下他和独孤柳两个,咳嗽了两声后说:“有一件事,孤觉得还是要告诉你。等入了朝堂,你尽量离摄政王远一些。”

独孤柳不解地看着小皇帝,要知道,对现在的小皇帝来说,摄政王才是他重新掌握权力的最大阻碍,若要做卧底接触摄政王,他自认可以让燕秦放心。

“不是,孤不是不信任独孤大哥你,只是摄政王他……”张了嘴半晌,燕秦还是有那么一点犹豫该说不该说。

为了独孤的清白着想,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委婉一点说出口:“我记得你的祖父是希望你能够娶妻生子,光耀门楣的吧。”

独孤柳点点头,他现在虽没有心仪之人,但是按照他的计划,不管能不能入朝为官,在这几年内,他也是要打算娶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共度余生,至少要让爷爷放心,相信他能够过得很好。

燕秦舒了口气:“摄政王他,可能会对你有意。”

独孤柳惊了一跳:“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燕秦没有回答,只让独孤柳自己领悟。

独孤柳并不是不谙世事的书呆子,他很快反应过来,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的意思是,当今摄政王,是个断袖?”

燕秦没有直接的肯定,但也没否认:“应该,也许能够这么说吧。”

他也不想把话说得太绝对,毕竟摄政王自个说了,他老人家品味高的很,一般人也看不上。

一天之内,经历落榜,隔壁小秦其实是当朝皇帝,沉默青年是当朝摄政王,而摄政王,竟然很有可能是断袖,多个惊天八卦,饶是独孤柳的接受力再强,他也觉得自己需要时间缓缓。

喝了一口冷掉的茶,冰冰凉凉,再喝一口,好了,缓的差不多了。

独孤柳慎重地点了点头:“多谢陛下,我知晓了,今后会注意分寸。”

“行吧,时辰也不早了,独孤爷爷一直等着你消息呢,你先回去吧。”

燕秦琢磨着时辰,自个也该回宫里去了。过年休沐了七日,他攒了一大堆的折子没有改完,要不是今日是放皇榜的日子,他还真不一定会抽空来这么一趟。

“请陛下放心,关于陛下的身份,我定然不会告诉祖父。”独孤柳的回答很认真。

这是一张相当具有可信度的脸,燕秦应了一声,表示知晓,也没多说话。

其实他觉得,不需要独孤柳说,那位独孤老爷子也早就确认了自己的身份,说不说结果都一样,也就不需要忌讳些什么了。

在日落西山,月亮爬上矮矮的柳梢头的时候,燕秦和独孤柳“分道扬镳”,一个转头回了自己的小破屋子,一个坐上马车,前往宫城那个巨大的,金灿灿的笼子。

京郊到皇城,距离不算长,但也不算特别短。在京郊到皇城的这一段路中,有一条路最近,但要经过摄政王的府邸。

燕秦以往的时候一直尽量避免往这个方向走,但是今天,他却吩咐赶车的车夫一定要走平日里走来不走的那条路。

在快到摄政王府的时候,燕秦出声授意马车夫:“在门前那石狮子前头停下来。”

马车夫应了,拉住僵绳,稳稳当当的在摄政王府前头停下了马车。

看着门口两尊威严的石狮子,燕秦愣是从它们的胖脸上看出摄政王的影子来,犹豫了好一会,他还是从马车里递出来一块玉牌,吩咐车夫:“去拿给守卫,他们自然明白。”

这两个铁塔一样的守卫,还是上次他生辰的时候来的那两个。在睡过去之前,他觉得自己的理智还算是清醒清醒。所以他记得,上一次和常笑来,他就是用这个信物证明身份的,没道理这么短的时间,这两个人就把他这个皇帝给忘了。

守卫的记性似乎还行,看了玉牌之后,都没有等马车夫多说,就跑进去找管家去了,而且态度也比上次他同常笑来的那回客气许多。

得了通传的常笑很快出现在燕秦的眼前,在得知小皇帝是要来拜访摄政王的时候,他神色略显微妙,但还是指引了小皇帝进了府。

管家心里想着,这一次小皇帝没有喝酒,应当不会再发生什么闯入摄政王卧房内的事情了罢,为了他看管不周这事,摄政王罚了他半年的俸禄,好在家里娶了婆娘,他存了些钱,不然的话,小皇帝再来这么几次,他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燕秦不是神仙,听不到管家心中腹诽。他在没来的时候犹豫,到了的时候还是犹豫,进了摄政王府,又不免有些后悔。可来都来了,不管如何,他都得硬着头皮上。

反正摄政王是个断袖,暂时不会打他这个皇位的主意,他就还是安全的,不能想太多。

等进了大堂,见到摄政王那张脸,他那飘飘忽忽时上时下的心总算是安定下来。

燕秦来摄政王府的目的很明确,不为别的,就为摄政王府上那一卷头名的卷宗。

他也不同摄政王拐弯抹角地,开门见山地说:“安置此次会考考生卷宗的地方前不久走了水,烧毁了好些学生的卷宗。”

燕于歌接过他的话茬:“所以呢?”

燕秦停顿了一下,接着往下说:“而孤刚刚听闻,会元的卷宗,在走水之前,就被拿到了王叔这里来。”

燕于歌反问他:“陛下登门拜访,莫不是为了这个卷宗?”

“是又如何?”

摄政王没有接过这个话茬,而是接着问燕秦:“陛下先前已经看过了卷宗,要这个又有什么用?”

摄政王什么时候这么爱刨根究底了,燕秦不免多看了他一眼:“自然是有大用处,王叔先把它拿出来就是。”

这又不是摄政王府的宝贝,是他燕秦未来臣子的卷宗,燕于歌有什么可藏的。

燕于歌本来也没有想藏,那卷宗就被随手搁置在一旁,他拿起来,丢到小皇帝手里:“陛下要的卷宗。”

燕秦把那卷宗平放在一张小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把它摊开,然后再取出袖中的另一份卷宗,把两份并排放在了一起。

这是两份内容一模一样,字迹也几乎一样的卷宗,只是上头的署名却是两个,一个是萧寒山,一个是独孤柳。

独孤柳当然不可能蠢到把自己的名字写成一个认都不认识的人的名字,所以会试的这份答卷,肯定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燕秦用手指去摩挲写著名字的地方。这纸张还是一张纸,不像是拼接过了的,名字也未曾修改过。

他再认认真真的看了两遍,发现了一些问题。两份的内容虽然是一样的,字迹也看着十分的相似,但也仅仅只是相似而已,这根本就是两个人的字!

燕秦皱起眉头来,他自然不认为是独孤柳欺瞒了他,可萧寒山的卷宗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43章

燕秦盯着那两份字迹许久,两份一样的考卷,不一样的名字,还有相似的字迹,答案很明显,肯定是一个人复刻了另外一个。

凭着萧家人的地位权势,想要找到一个擅长于模仿他人字迹的复刻者,实在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萧寒山本身模仿的能力就十分的出众。

发给考生答卷的纸张是做了特殊标记的,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考生的用纸数量绝对是有多的。只要拿上一份没有答过的空白试卷,再找个人按照头名的策论原封不动地抄下来,在替换掉独孤柳的那一份,这偷天换日之事,完全可以做得毫无破绽。

燕秦大致地猜出了行事之人所用的手法,只是他有几分不解,萧寒山本身绝对不是个绣花草包,能力也算是不俗,即便是逊色于独孤柳,也不需要胆大包天的做出这种事情来,那他费了这么大心思毁掉独孤柳的试卷是为了什么,就为了一个状元的虚名?

燕秦沉思了好一会,然后问一旁似乎事不关己的摄政王:“王叔。”

“嗯?”

“上次狩猎的时候,你身边的那个玄甲卫,他的名字叫什么”燕秦这一世还未接触到萧寒山,为了避免多生事端,干脆就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燕于歌的眼神移到那两份字迹相仿的卷宗上,一会又移到小皇帝脸上:“那日的玄甲卫,便是今年的会试头名萧寒山。”

“那依着王叔对他的了解,你觉得,萧寒山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燕于歌有点惊讶,似是不解小皇帝怎么突然问起萧寒山来,面对着小皇帝期盼殷切的目光,他唇瓣开阖,在对方满怀鼓励期待的眼神中吐出五个字来:“臣同他不熟。”

燕秦还想从燕于歌口中听到几句关于萧寒山的评价呢,结果他听到什么,同他=萧寒山不熟?、

要是不熟,两个人会凑得那么近,还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吧,摄政王莫不是把他当成个傻子吧。

他冷下脸来:“那一日摄政王可同这位萧家公子言笑晏晏,有说有笑,如今却同孤说不熟。你可知这萧寒山在会试中舞弊,移花接木,把头名换做了自己的,而真正的会元却因他名落孙山,榜上无名!什么不熟,孤看摄政王是看中了萧寒山的美色,鬼迷心窍!”

燕秦清楚摄政王不会纵容科举舞弊这种事,他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摄政王还没说话呢,一旁的管家就听不下去了:“陛下,王爷一心牵挂这江山社稷,绝不可能包庇这等徇私舞弊之人,还请陛下明鉴!”

这会他根本就不去想这事情是谁干的了,总之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是他家王爷,作为摄政王府的忠仆,面对皇帝的质疑,管家半点不带犹豫地站了出来。

燕秦怒极反笑:“摄政王,这便是你摄政王府对孤的态度,做主子的还没说话,狗就先咬起人来了。”

管家立马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他一个的身上:“这是罪民一个人的事,同摄政王无关。”

燕于歌出声打断了管家的话:“好了,金屋你先下去。”

摄政王的话,府上就没有人不敢听的,管家虽然还想辩解些什么,但还是顺从地退了出去。反正小皇帝那小身板那么弱,又是在摄政王府里,他倒不是很担心自家主子能吃什么亏。

伴随着一阵管家走的时候吹进来的凉风,站在旁侧的侍从相继鱼贯而出,为了避免打扰主子谈事,管家还带着这些人撤离得很远。

偌大的大堂,只余下瞬间就剩下小皇帝和摄政王两个人。

不晓得为什么,燕秦突然觉得有点发慌,感觉有什么不大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心里在慌,面对摄政王的时候,面上也不能表露半分,燕秦稳住心绪:“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说?”

“元正那一日的事情,陛下是如何同我说的?”

燕秦神色有些茫然,显然不清楚燕于歌在说哪一句,他们说了那么多句话,他怎么知道摄政王指的是哪一句。

“孤同你说什么了?”

“陛下同我说,那一日的话,绝对不当着外人面前说出去,可方才陛下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违反了你自己的允诺,君无戏言,陛下的话莫不是做不得数?”

“我怎么就违反我的允诺了?”燕秦觉得莫名其妙,他不就只问了那么几个问题,一个是摄政王是否喜欢独孤柳,一个是摄政王穿女装的事情,他又没有把摄政王的旧事在外人面前提,怎么就是说话不算数了。

要算起来的话,摄政王还欠他一个回答。这个他都不计较了,对方现在倒是倒打一耙起来,还说他违反诺言。

“陛下方才说,我看上了萧寒山,这难道不是在外人前头说本王是断袖?”

感情是在说这个,燕秦反应过来,反问他:“摄政王不是说不在意外人知道吗,而且我说不对外人说,也仅限于那几个问题而已,可没有说句句都不能为外人道矣。”

燕于歌不提,他几乎都要忘记这件事了。不过这会对方倒是提醒了他,摄政王是断袖一事,他完全可以想着法子宣扬出去。

但摄政王平日里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怕是宣扬出去,肯相信的人也没有多少,被他搁置了许久的南国先生应当能用得起来。

想着想着,小皇帝的思维便发散出去,不过这会不是想对付摄政王的时候,揪出此次舞弊案的主使,对他来说,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摄政王重视这大燕江山,对此事肯定决不轻饶,但这一次,燕秦并没有着要倚靠摄政王的力,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是为了给独孤柳开路。

便是让独孤柳得了新科状元的名头,让一个朝中毫无根基的年轻人来做这种事情,实在是太难为了独孤一些。

若是摄政王的人不从中阻拦,甚至拉上那么一把,想来独孤能在朝中容易立足得多。

燕秦的打算虽然好,也得摄政王配合。他今儿个来这么一遭,便是想好了让摄政王配合的法子。

激将法也好,利用江山社稷刺激摄政王也好,那么多个法子,不管麻烦不麻烦,好用就行。

燕于歌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陛下今日过来,是为了那个独孤柳吧。”

他用的是肯定而不是询问的语气,“让我接着猜一猜,这被那萧寒山取代的会元头名,应当就是独孤柳。因为前几名考生的卷子,会由考官送过来交由陛下批阅,而陛下因为熟悉独孤柳,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字迹。”

在了解燕秦和独孤柳的关系亲密这一点的情况下,这些推断其实很好猜。只要脑子不算太差,都能想到这一些,燕秦没吭声,接着等摄政王说下去。

一身玄色的俊美青年绕着小皇帝走了两圈,仗着身高腿长,居高临下地看着小皇帝的脸道:“独孤柳的文章确实做得好,或是出于私心,或者是出于其他,陛下钦点了独孤柳做此次会试的头名。可不曾料想,今日特地去报喜,却得知,头名不是独孤柳,反倒换成了萧寒山,陛下心中奇怪,教独孤柳默了几日前的答卷,又去寻此次会元的卷宗。”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需要摄政王再复述一遍了。无非就是小皇帝发现了卷宗不在,然后找到他这个摄政王的府邸上来。

燕秦沉默了一小会:“你知道不知道,存放卷宗的地方走了水,上白份举子的卷宗悉数烧毁?”

摄政王愣了一下:“这个臣还真不知晓。”

他的人虽说是时时刻刻都盯着,但只要不是特别紧要的事情,基本上统一了时间再来向他汇报,不然他安插的人这么多,发生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就来找他,他这一天到晚,就别想要什么闲暇时间了。

“但这又有什么要紧呢,不管走水不走水,此次的科举舞弊案陛下都要彻查,不是么?”

这说的倒也没错,走水不走水,只是决定了罪名的轻重程度而已。

见皇帝不语,默许了自己的说法,摄政王又接着说:“陛下方才不是说,为何要屏退其他人,臣现在就告诉你,自然是因为有些话,为了陛下着想,教外人听了不好。”

天底下,能够真正守得住秘密的只有死人了,若是有人听了不该听的话,性命能不能保住他就不知道了。

为了让这世上少一点这样无辜的死人,多积攒一点功德,燕于只好教他们没法听见不该听的了。

燕秦唇角上扬,眼露讥讽:“这么说来,王叔还是为了孤好了。”

“陛下能明白臣的苦心,自是再好不过。”燕于歌话锋一转,轻抬起小皇帝的下巴,似乎要从这清亮的眼珠子看进对方的心灵深处。

他声音低沉,似带蛊惑之意:“陛下再告诉一遍微臣,您当真对独孤柳无意?”

“啪!”小皇帝丝毫不温柔地打掉了摄政王作乱的手,然后看着自称断袖的摄政王,“,你先前不是问了孤一个问题,当时孤说不知道,那现在孤很清楚地回答你,我不是断袖。”

他与独孤柳以前是好友,现在是君臣之谊。因了摄政王动手动脚的行为,燕秦的眼里燃着一簇小火苗:“这话是我问王叔的才是,王叔既然不喜欢独孤柳,为何口口声声都是围着他转,还是说,你喜欢的不是独孤柳,而是……”

意识到有些话不能说,最后一个字,燕秦强行咽了下去,决定避开这个话题不谈。

小皇帝默默在心里说了声抱歉,比起让摄政王产生别的不应该有的想法,还是让摄政王喜欢独孤柳比较好吧。

第44章

“为什么非得让我做这种事情,是不是会元有那么重要吗?!”

摆放卷宗的文渊阁走水一事传到小皇帝耳中,让他忙不迭地赶往摄政王府的时候,萧家大宅内设的小佛堂里也发生着激烈的争吵,年轻的男子把手中的卷宗摔到地上。

若是燕秦瞧见了,定能一眼看出来,这其中的一份卷宗,便是会试的时候独孤柳所写的那一份。而另一份卷宗,则属于一百五十三位举子中真正消失的那一份。

饶是他发了天大的火气,跪坐在蒲团上念着佛的老人还是一副超脱世俗不问世事的淡然模样。

待到年轻男子平静下来,他才停止了念经打坐,只余右手缓慢转动着佛珠,语气十分平和地道:“你觉得,你自己的策论,比起这独孤柳的,孰好孰坏?”

年轻男子,也就是今年的会元,萧寒山绷紧了脸:“祖父,方才我就说了,我承认我的策论写的不如他。”

是,自个的策论不如这个人,可也说不到多差,拿不到头名,第二总没有问题,更何况上了金銮殿,殿试上还不知道谁是状元谁是榜眼,一个会元的虚名,有多少人会在意。

那独孤柳,不过是一介草民,哪能威胁到他的身份地位。“祖父,殿试还未开始,您对孙儿未免太没有信心了些。”

就算是这独孤柳拿了状元又如何,每三年大燕就要出一个新科状元,可结果呢,有多少个状元能够出头的。

翰林院编修这个位置,虽说是亲近皇帝,可编修那么多,真能一跃上龙门的屈指可数。

寒门子弟相较世家子弟而言,本就极其不易出头。并不是说他有多么爱惜这些寒门子弟,只是世家子弟有世家子弟的骄傲,萧寒山并不屑于用这样的手段对付自己的对手。

祖父为了他能博这个头名,便直接毁了一个年轻人的仕途,在他看来,着实是过于狠辣了一些。

面对情绪激动的孙子,那老人手中缓慢转动的佛珠总算是舍得停了下来:“寒山啊,你还是太年轻了一些。箭已经离弦,断然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既然已经做了第一步,那就只能把剩下的每一步都走完。”

“你要真是心疼那独孤柳,便应该想一想,若不是你没有胜过他,祖父也犯不着这样做。”

就是因为对自己孙子太过自信,觉得萧家子孙一定是头名,他才没有管这会试的事情,结果等拆了卷宗,查看封住的举子的名字,那些个主考官才告诉他,当时拿给皇帝的策论并不是萧寒山作的,而是另有齐人。

萧寒山这孩子,一直很是让他骄傲,从小到大,就是这一辈中最优秀的儿郎。可这一次,他萧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子弟,却比不过区区一个寒门,这实在是让他萧家丢了大面子。

“可是,可是这也不是您就把别人毁了的理由。”这得亏他是第二,若是他考个第七第八,祖父岂不是要把前头举子都给毁了。

萧寒山头一次觉得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老人是如此的陌生,他懂得世家利害纠葛,也不是真的那么单纯善良。可这是第一次,祖父教他做的事情,让他很是接受不了。

作为一个读书人,他对科举十分看重。设身处地的一想,他寒窗苦读十余载,本可以高中会元,金榜题名,衣锦还乡,可因为一个比他身份的草包一压,仕途就此中断,他心中岂能不恨。

当然了,科举三年一次,那独孤柳还年轻,只要有真才实学,等到起又一个三年。即便事情的影响没有那么糟糕,他也还是接受不了祖父这样的做法,接受不了是自己亲亲的祖父,打着为了他好,为了萧家好的名义,亲手毁了科举这一方在他心中仅存的净土。

“你这孩子,怎么就想不明白呢。祖父这也是为了你好。”老人慈爱的面容上露出几分无奈的颜色,看着孙儿的目光就和多年前那样,像是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幼儿。

“可是祖父,我不需要这样的为我好,也不想苦练了多年的书法,却因为这一句为我好,就永远都笼罩在别人的阴影下!”

这是萧寒山愤怒的真正原因,今儿个他高中了会元,人人都向他道贺,他自己也高兴,可祖父却教他这几日闭门不出,在会试之前,都去模仿一个人的字,模仿得越像越好,这样的时候,等到了殿试,才会教坐在高位上的天子看不出半点差错。

作为萧家的嫡孙,萧寒山十分的为自己的身份骄傲,这种骄傲是多年世家子弟的生活给的他,便是落了难,受了欺辱,这份骨子里的骄傲旁人也轻易磨灭不了。

一个足够骄傲的人,自然忍受不了自己要靠这种阴私的手段胜出,而且还是在他认为自己其他方面并不比对手差的情况下。

祖父是他心中最敬重的人,也是整个萧家最疼爱他,最为他骄傲的人。所以当初在高中解元后,祖父让他暂时断了科举之路,他也毫不犹豫的听从,要他去结交摄政王,他也依着他和父亲的言论,腆着脸上前去同人结交,去用自己的热脸贴摄政王的冷屁股。

虽然最后没有成功,但好歹,这些事情他都按照他们说的去做了,可现在他实在是不能够理解祖父的所作所为。

难道他萧寒山,花么那么多时间学习,掌握了那么多的学识,就是为了在迈入官场的时候,博这么一个虚名吗?

面对孙子的不解,萧家家主只叹了口气,表情和语气仍然是温和纵容的:“好了寒山,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想这么多有什么用呢,我曾经教过你什么,不要做没有用的事情。你的时间很珍贵,干嘛浪费在大吵大闹上呢,”

这位面目和蔼如弥勒佛的老人说话温温和和,却轻易把青年的一腔锐气搓平:“你是萧家的子孙,若是殿试上出了什么差错,那你就成了萧家的罪人。好了,先去吃点东西,再去练字吧,气大伤身,祖父自然希望你能够好好的。”

萧寒山的愤怒,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头,让他觉得十分无力。昔日里,他是很佩服祖父的能耐的,但是当祖父把恩威并施的态度用到他身上的时候,他才真正体会到那些人的难熬。

正如祖父所言,他是萧家的子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出了问题,萧家人不会轻易把他交出去,但萧家出了事,他便是没有做错什么,结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心中再是不甘,他也只能朝着祖父宣泄,事情已经发生,他难道能够冲到皇帝跟前说,这文渊阁走水的事情,是他们萧家干的,这会元的策论,也不是他萧寒山所作,而是那寒门出身的独孤柳?

他要真的这么做了,他就是萧家的罪人,死了也进不了萧家的祖坟。萧寒山的精神气一下子泄了干净,垂着头回了书房,实在是没有胃口用今日的晚膳。

等到孙子离开了小佛堂,萧家的前任家主萧远才从蒲团上起来,摁了个机关,走过长长的地道,到了萧家大宅的一处客房。

他推开封好的地砖钻出来的时候,萧家的贵客正执笔在雪白的宣纸上作画,花的是个堪比天仙貌美的仕女。

待到客人把仕女手中的红梅点上艳色的花瓣,放下手中笔墨,他才出声道: “月读先生。”

被他称作先生的人是个身形瘦削的男子,他转过身来,露出那张遮住了大半张脸颊的面具:“萧老客气了,您来找我,可是为了寒山公子。”

“先生料事如神,寒山那孩子,受不得这事,刚朝老夫发了一通脾气。”

“小孩子家家,难免心高气傲,让他吃点苦头也是好的。”因为戴了面具,从这位神秘的月读先生脸上并看不出他到底多大的年龄,但他的声音粗嘎且沙哑,说话的是,像是用砂纸在磨光滑的盘子,一听就是饱经沧桑之人,想来年纪也小不到哪里去。

“先生说的是,只是有一点,那独孤柳,真的值得我们这么做吗?”

只是一个毛头小伙子而已,就像是萧寒山说的,要对付一个寒门子弟,他们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啊。

“你懂什么,总之这是主子吩咐下来的事情,你照做就是,等到事成之后,主子定然不会亏待萧家。”那月读先生冷哼一声,嗓音因为这几分不悦,更显得扭曲难听。

提到那个神秘的主人,萧远便不再多问,只客气地说了句:“那就静候先生的佳音了。”

差不多这个小插曲结束的时候,燕秦这边和摄政王也差不多结束了。和摄政王争执的那些话,教燕秦想到了一个有些可怕的可能。

前些时候,燕于歌对他说,他是个断袖,但是今天他提这件事的时候,对方却让他不要在外人面前提。

不能在摄政王府里提,那还告诉他,这让他怎么不多想。

而且摄政王先前还老师旁敲侧击地问他是不是断袖,是不是喜欢独孤柳。按照一般的逻辑,他肯定是推断摄政王是喜欢独孤柳的。

可摄政王却信誓旦旦地对他说,不喜欢独孤。当然了,元正那一日,摄政王说了对他没有兴趣,品位很高,看不上他。

但对这些话,燕秦却颇不以为然,他看过的话本不计其数,里头的男人实在是爱口是心非,明明是喜欢,却要说不喜欢。摄政王三世都没有同人有关情缘,在感情方面,和那些游走于花丛的纨绔子弟相比,实在是太年轻了些。

就算是他,经验也要比摄政王丰富许多。像现在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就是摄政王对他抱有某种微妙的感情,但摄政王不自知。

虽说吧,现在他还不高,但是按照前两世的发展,今年就是他蹿个子的时候了,本来先皇就有一副风流俊美的皮囊,而他那么早早死了的低贱出身的生母,也是因为貌美才会被先皇宠幸。

他的皮相虽然算不上天仙,可等长开了,比起他的父皇,也差不到哪里去,便是现在没有长开,也可以算是清秀有余。

当然了,皮囊还不上最重要的,能够吸引人的,主要是还是有趣的灵魂。燕秦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觉得自己挺好的。

这么优秀的他,难免就会被人喜欢上。摄政王也是人,怎么就不可能对他动心了。

很有自信的燕秦想通了这一点,但很快又琢磨出不对味来。

自己是皇帝,还是大燕江山仅剩的独苗苗,他重生了两回,可不是为了解决燕于歌这个大龄未婚男青年的婚姻生活的。

反正摄政王还处于懵懵懂懂的阶段,这个时候的男人,看不清楚自己的感情,也最容易被人引导,误会喜欢的人是谁。就让摄政王永远想不明白好了,为了大燕江山社稷着想,他也只能委屈独孤了。

“你方才想说的,是谁?”摄政王的话,打断了燕秦内心的思绪变化。

别看他想了那么多,但其实在他的脑海里,也就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想再多也没有用,现在的重点并不是摄政王喜欢谁,而是摄政王会不会插手独孤柳的事情,摄政王一开口,燕秦脑海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归于平静。

他露出一个我什么都懂的笑容来:“没有什么,是我想岔了。我就是想,独孤柳确实是一个十分不错的人选,只唯有一点,独孤的祖父是希望他传宗接代的,他自个好像不喜欢男人,王叔若是喜欢他,这条路怕是会走得十分艰辛。”

燕于歌的字典里,就没有畏惧艰辛这四个字。不过他又不喜欢独孤柳:“都说了我不喜欢他,之所以关注独孤那么多,只是担心陛下为男色所惑,有碍我大燕江山长久罢了。”

“摄政王能时时刻刻地想着让大燕千秋万代,是大燕之幸。”燕秦夸了一句摄政王,语气难得带了几分真心实意。

他口中这么说,心中想的却是,是啊,这么为大燕着想,就不要打他这个皇帝的主意了。

远在京郊的独孤柳连着打了几个喷嚏,也不知道自己此时被小皇帝推出去挡枪,还想着,莫不是先前同陛下谈话的时候,把手炉推出去着了凉,毕竟这天,着实是有些冷的。

不过把手炉给出去是应该的,那可是当今天子,小皇帝的身子骨看起来比他弱多了,就算他真的因此生病了,他也半点不后悔。

毫无压力卖掉独孤的小皇帝这会良心一点也不痛,他听了燕于歌的话,心中只觉得好笑,但也不戳破,特别乖巧地顺着对方的话说:“王叔说的极是。”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小皇帝和摄政王又交谈了些什么。等守在外头的管家看到小皇帝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

他花了那么多的功夫拿来的卷宗已经到了小皇帝手里,而小皇帝的眉梢眼角带着几分喜色,看着像是同他的主子谈妥了些什么。

两个人到底谈妥了什么,管家不清楚,他也不会为了这么一份好奇心去问摄政王,反正朝堂上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他迟早会知道。

也就是晚个几日的事情而已,他一个王府的管家,只要自己的主子好,生活也就安稳快活了,其余的事情,他不多想不多问,也不敢想,不敢问。

小皇帝的动作,却比他想的更快一些。等到会考结果出来的第二日早朝,一向安安静静的小皇帝却发了飙。

燕秦喊了几个主考官的名字:“刘存,祁夏……”

几个被他点到名的官员站了出来,然后就被写满了墨迹的纸张砸了一脸。

“你们自己说,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刘存捡起丢在自己脸上的纸球,小心地把皱巴巴的纸张摊开,然后把一点点的褶皱抚平。

等到看情了纸上的内容之后,刘平很和祁夏两个人露出疑惑的表情:“陛下的意思是?””

燕秦最是看不惯这些个朝臣装糊涂的样子:“你先回答孤的问题!”

刘平恭敬到:“回陛下,这是此次会试会元的答卷。”。

燕秦又扔了第二份证据出来,然后把那份证据甩到了这人的脸上:“你们倒是说说看,这独孤柳是怎么回事?!”

“完了,小皇帝知道了,他是怎么知道的?”被训斥的官员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但官场上混迹这么多年,他还是镇定下来,不该抖落出去的,半个字都不敢说。

参与此次会试的京官也不算特别多,所以小皇帝当着摄政王的面发这一通脾气,很多人人是听得一头雾水。

对不知情的人来说,这是小皇帝第一次在摄政王参与了早朝的情况下指手画脚,而不知道为什么,摄政王居然破天荒的什么都没说,就任由小皇帝发脾气。

难道是摄政王想通了,想要还政给当今天子了?!

这听起来也不大可能啊,虽说这些日子以来,小皇帝和摄政王走的还挺近的,更有传言说,小皇帝生辰的时候,去了摄政王的府上,还是第二日早上从摄政王府出来的。

还有人说,除夕的时候,摄政王进了宫,跨年夜是和小皇帝一起过的。

可所有人都很清楚,小皇帝喊摄政王一句叔父,那喊的是心不甘情不愿。

而摄政王虽然姓燕,但并非燕国皇室。

若是摄政王真心为皇帝着想,就不该在这个时候牢牢把持朝政不放,要知道,过了这个年,小皇帝也有十五,后宫佳丽二十余人,年纪也已经不算轻了。

又不是八九岁的小孩子,说什么皇帝尚且年幼,不适合亲政,糊弄谁呢?

疑惑归疑惑,可事实就是摆在面前,一向绵羊一般的小皇帝发火了,而一旁的摄政王很有默契地把场子都让给了小皇帝。

这些人想的是摄政王还政的事,而在萧家人心里,却卷起了惊涛骇浪:这还不到殿试呢,小皇帝怎么突然就知道会元的事出了问题?

第45章

“老臣有罪,这一切是老臣糊涂,是老臣一个人的罪过。”在看清楚那卷宗的内容和上面的署名后,萧远当即做了决断,向皇帝跪下了示弱。

虽然不知道皇帝到底为何会知晓那个寒门子弟的事,但此事得益的人是萧寒山,他便是想把事情撇干净都不行。横竖他是一把老骨头了,萧寒山还年轻,他不能把整个萧家都牵扯下来。

燕秦坐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跪俯在金銮殿上的萧远。

萧远是三朝元老,不到四十,便坐上萧家家主之位,待到先皇立后,皇后的嫡子被立为太子,萧家的荣光再上一层楼。

三年前,萧远还是太子的外祖父,也是太子太傅。先太子死的那年,萧远一日便两鬓苍白。

但过去了这两年,他已经从外孙的死中恢复过来,平日里神采奕奕的样子教人几乎要忘记他已经是古稀高龄。

可此时此刻,他跪在那里,一向威严的身躯佝偻万分,让人恍然惊觉,昔日的太子太傅是真的老了,早已风采不再,再也承受不住太大的风吹雨打。

萧远的示弱,若是落在先皇眼里,想必会多有怜惜。但不管是第一世,第二世或者是第三世,燕秦都不可能因为对方苍老的面容生出哪怕是一星半点的怜惜。

年轻的天子唇角上翘,看起来像是在笑,可毫无温度的语气彰显了他对萧远的残酷:“哦,萧爱卿倒是说说看,你何罪之有?”

“此次会试,臣本以为长孙萧寒山能博得头名,然而等拆开卷宗,却发现,此次的头名是一届寒门子弟,寒山他从未输过,臣实在不忿,故而臣擅做主张,望陛下查明。”

萧远教导过无数子弟,可谓是桃李满天下。其中好些已是这金銮殿上的官员。这当中也有寒门子弟,在听到萧远认下这个罪名的时候,他们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老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罪臣命人抄录了考生独孤柳的策论,将文章的名字改成了孙儿萧寒山,又放火烧了文渊阁,以期销毁证据。”萧远抬起头来,将自己作案的手法一一道来。

“哦,这么说,昨儿个文渊阁走水,也是因你之故?”燕秦顺着他的话茬问。

萧远闭了闭眼,承认道:“是罪臣一人的过错。”

“可是最后得益的人是萧寒山,怎么就成了萧太傅一个的过错了?”天子连爱卿这个词都不肯用了,可见怒极。

“此事,萧寒山确实不知情,他甚至阻拦沉做出这件事,可是臣踏出第一步的时候便知道收不回,陛下明鉴,罪臣的孙儿放榜后便被罪臣软禁在家中。”

不管事实是不是如萧远所说,他这都是要铁了心的把萧家和萧寒山摘出去了。

片刻的沉默之后,小皇帝没忍住爆了一句粗口:“放屁!”

“萧远,孤喊你一句爱卿,是敬你是兄长太傅,你还真把孤当傻子糊弄了!你是不是还小说,你一个人未卜先知,知道了此次的会试的魁首是独孤柳,然后拖着你这年逾古稀的身躯,神不知鬼不觉的盗取了空白的卷宗,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入文渊阁的?”

他是十五,不是五岁,真当他什么都不能,两三句就能糊弄过去。

“罪臣……”

“好了,孤不想再听你辩解,来人,把萧远押下去。”

早就侯在殿外的侍卫把萧远从地上扶起来:“萧大人,得罪了。”

“管乐,胡利。”燕秦点了两个大理寺官员的名字。

“臣在。”被钦点的两人异口同声地应道,相继站了出来。

“此次的舞弊之案,由你们负责,若是两个月后,还不能给孤一个满意的结果,你们这大理寺卿,也休要做了。”

殿试还要一个月之后,到时候独孤柳才能正式地进入朝堂,他还不想过早把对方暴露出来,暂时就不让他做这个特例了。

燕秦扫视了群臣一周:“罪臣萧远罔顾国法,徇私舞弊,差点毁了国之栋梁,更是死不悔改,孤削去他的爵位,念萧远对大燕有功,死罪可免,活罪不可逃,杖责三十,革职查办。”

说完了对萧远的处置,燕秦又接着说其他的人:“此事因萧寒山而起,萧家寒山与萧远同罪,贬为庶民,终身不得入仕。此次参与会试的所有考官,一律革职,待大理寺查办,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科举舞弊,龙颜大怒,而一旁的摄政王从头到尾保持安静,俨然是默许了小皇帝的做法。萧远都已经认了罪,哪有人还敢有意义。

没有犯事的不吭声,被牵连进去的,均是跪下来:“罪臣谢陛下恩典。”

天子的罚,他们也得当恩典受着。

发生了此等大事,也没有什么大臣有心思说些鸡毛蒜皮的事,处理完了这件事,燕秦便宣布了退朝。

待到朝臣散去,燕秦还坐在金銮殿上,摁压了一番额上的穴位。发怒也是需要力气的,他用这小身板吼了一番,感觉嗓子都有些沙哑。

还是摄政王好,不需要他这么用力,只消笑一笑,底下的朝臣便抖得和什么似的。

燕秦没走,摄政王也留得晚了一些,待到金銮殿上只剩下他们两个,和侍候皇帝宫人,燕于歌才出声说:“开心吗?”

小皇帝看了他一眼:“孤自然开心,若是皇叔肯还政与孤,孤就更开心。”

还政这种事情,他也就是私底下和摄政王说说,若是在早朝上提,那便是要半晌定的事情,若是被摄政王拒了,他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威严就成了白做工,燕秦暂时还不敢冒这个险。

摄政王没接他这个话茬,右手富有节奏地敲了椅子的把手三下,又道:“臣应允陛下的事情,都做到了。陛下应允臣的,不知何时能够兑现?”

“哈哈哈。”燕秦干笑两声,插科打诨过去,“孤知道,摄政王心系江山社稷。孤觉着吧,那南国先生也不是有意冒犯你,不然,王叔大人有大量,就把他当个屁给放了?”

燕于歌突然就有几分不悦:“陛下这些粗话,是同谁学的?”

一个皇帝,把这种不雅之词整日挂在嘴上,实在是不像话。

诶,这也算是粗话嘛,他小时候路过冷宫,从那些疯婆子口中听过的污秽之言多了去了,他沉默了一小会,憋出来一句:“那王叔,就把他当做一个特别的芳香放了?”

其实南国先生倒也没有多重要,只是他勉勉强强也算是自己这一世招揽来的第一个人,都没有发光发热,就被他交出去。一个帝王,连自己的人都保不住,那其他人的还如何相信他能够带给他们富贵荣华。

出于这样的考量,燕秦并不想把人给燕于歌,至于他先前答应了摄政王的事,又没有人说做皇帝的就一定不能赖账。

像他那父皇,当年对多少宫妃说过只恩宠她一个的,结果瞧见了娇嫩的鲜花,转头就把旧人给忘了。

“本王没想拿他怎么样。”《水利工事》也算是他的入门书了,若不是因为看了这本书,又接连着遭遇了几个意外,他也不会开窍,想到另外一种可能。

燕秦小声哔哔:“可先前王叔教人套了他麻袋把他打了一顿,还把孤的话本都给抢了。”

燕秦不记仇,因为一般他当场都把仇给报了,可摄政王这结的仇,他暂时还报不了。

想到南国先生的事情,燕秦道:“王叔夺了我的话本,我便亲自让他来给孤写了,孤就这么点小爱好,难道王叔还忍心剥夺,孤可以保证,以后他写的每个话本里,都不会出现任何映射摄政王的角色。”

他这话可没有说谎,等过些时候,他掏私房钱开的书坊就要开业了,书坊里可不能只有一个写话本的,南国先生不能亲自写,可以指导旁人写嘛。

燕于歌略微低下头来,和小皇帝对视:“臣当然忍心。”

哪有摄政王这样的,他这是犯规!

“那这样吧,孤同你打一个赌,若是赌赢了,王叔便不再管孤这么个爱好。”

“陛下想赌什么?”

“王叔的表弟,就是上次千金阁里被王兄抓的那个,他的妻子有了身孕,对吧。”

这个消息是上次燕秦在摄政王府邸的时候,李家派人来给摄政王报喜的。

“所以呢?”

“报信中说,王叔即将有有个和孤差不多聪明伶俐活泼可爱的侄子,对吧。”

摄政王接着说:“然后呢?”

“孤要和王叔赌,那不是个侄子,而是侄女。一个王叔十有八九会赢的赌,你赌不赌。”

“本王还以为陛下要说,想和臣赌,臣的表侄没有陛下聪明伶俐活泼可爱。”

“咳咳!”燕秦很是用力咳嗽了两声,“就赌这个,王叔敢不敢赌。”

“陛下既然这么想输,臣定当奉陪。”

第46章

会试牵扯的考官人数众多,根据知情的程度,考官的身份不同,大理寺卿酌情定的罪名也略有差距,审理起来的速度自然也没有那么快。

燕秦给了大理两个月,但是殿试在即,为了警醒世人,萧家所作所为和当今圣上对萧家的处理结果都被公布在了张贴皇榜的地方。

来往的行人瞧见了,苦读多年的学子难免愤然:“萧家,国之蟊也!”

那些落榜的寒门弟子在羡慕独孤柳得以沉冤得雪的同时,也不免对萧家这类世家权贵多了几分怨恨。这次是独孤柳走了狗屎运,被陛下发现了此等偷天换日移花接木的事。

那以前呢,以前的时候,他们这些个差了一名两名落榜的,是不是就是因为有这些世家子弟占掉了本来属于他们的名额。

事情发酵了两日,关于萧家人的处置便出来了。萧远年事已高,挨了板子又削了爵位,整个人都病怏怏的躺在床上。

本来按照大燕律法,他还是要将萧远流放置边疆。但萧远到底是先太子的外祖父,世家的底蕴人脉摆在那里,燕秦做得十分过分了,难免会引起反弹。

他最后还是下了道圣旨,其余的罪便免了,让萧远在府上修养,安度晚年。

但谁都知道,遭了这般大变,最受器重的孙儿也因此受了连累,仕途无望,萧远的心结是根本没有办法开解的。

做皇后的女儿死了,萧远没垮,做太子的外孙死了,萧远也没有垮。但是这一次,他真的撑不下去了。

因为郁结于心,缠绵病侧数月,他便撒手人寰。

当然,这都是几个月后的事了,这个时间段,正是此次科举舞弊中受益者萧寒山被流放的时候。

他年轻力壮,挨了二十板子,身子骨倒也还结,但萧家落难,这辈子无法再入仕,对他来说造成了极大的打击。明明年纪轻轻的,整个人却呈现出一种沧桑颓废感,瞧起来比几个月前老了许多。

流放萧寒山的这一日,燕秦特地从宫里出来,在离城门最近的地方选了个最合适看风景的雅座。

他是掐着点来的,差不多等了小半个时辰,就看着带有萧府标记的马车缓缓驶向城门。

因为他的命令,这个时候城门查进出人口非常的严格,每辆马车都必须接受检查。当然,某些权贵,如摄政王这种,只要出示了代表身份的令牌,就会被护卫恭敬地放行。

曾经的萧家或许能够有这样的本事,在出了这么轰动的舞弊案之后,萧家的名号在小小的守城官那都不好使了。

萧寒山一下了马车,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看那,那个就是萧寒山,就那个科举舞弊的人!他祖父为了他,烧了整个文渊阁,把此次所有的考卷都烧了!”

烧了所有考生卷宗是什么概念,那就是说,即使是存在和独孤柳一样的情况,也没有人能为他们证明,他们才是该金榜题名的那一个。

能够参与会试的,都已经博得了举人功名,基本上都是当地数一数二的有才华之人。这些学子有些是寒窗苦读十余载,有些是考了一次又一次,好不容易才博得功名的。

原本没考上也就算了,如今出了这舞弊案,难免就有人想,兴许我没有落榜,我也是同那会元独孤柳一样的呢。

断人前途如杀人父母,是不共戴天之仇。都怪萧家,都怪萧寒山。萧远在府上养病,他们要报复也报复不到,但萧寒山是不一样的,他是要流放边疆的。

他们怀着被毁了前途的怨恨,想着法子探听了萧寒山离开京城的日子,等到背后的组织者振臂一呼,便有无数的臭鸡蛋烂菜叶朝着容颜憔悴的萧寒山砸过来。

“别砸了,别砸了。”

饶是萧寒山武艺不错,可要护着来给他送行的母亲,他身上也挨了不少鸡蛋和烂菜叶。

一个鸡蛋砸中了他的脑门破了开来,蛋清和蛋黄顺着他年轻俊逸的面容缓缓往下流,让他看起来实在好不狼狈。

萧寒山好歹也是曾经的国公世子,如今却落得这么个下场,难免让人感叹人走茶凉。

燕秦虽然不喜萧家,但也没有刻意去动手做什么,毕竟萧家没有出事之前,不知道招了多少人嫉恨。这次一出了事情,以前隐忍着的便一下子爆发出来,迫不及待地往萧家头上踩那么两脚。

燕秦今儿个过来,便是来看这一场萧家落难的戏码的。可看着看着,燕秦脸上却也笑不出来。

他这会是想起来自己第二世的时候的结局,难免有些兔死狐悲的意味在。

常笑瞧着小皇帝的神色不对劲,便劝道:“陛下,萧家这是罪有应得,他们不值得您的怜悯同情。您要是看不得这样的场景,就别看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别看常笑对着谁都是一张乐呵的面孔,但他心眼小,也记仇的很,当年先太子可没有少欺负过自家的主子。

太子也就算了,那个萧寒山,不就是仗着在太子和皇后跟前受宠,根本瞧不起自家主子。皇宫里头,攀高踩低都是常事,不得宠的皇子,确确实实比不上得宠的权贵。

可常笑就是不平,就是记仇,他家小主子这么好,都是萧家人眼瞎。

先皇还没死,但先太子死了之后,燕秦做了一段时间的太子。那个时候没有摄政王压着,可以说是燕秦十四年来过的最快活的一段时间。不少人试图来巴结燕秦,先前对燕秦这个毫无存在感的小皇子不屑一顾的也都换了张嘴脸。

唯独萧家例外,先太子死了,萧寒山还是看燕秦不起,甚至打心眼里认为,是燕秦的存在克死了太子,是他抢了本该是先太子拥有的一切。

若不是他只是个太监,他一定要往萧寒山脸上呸一口。

太子之位,说是燕秦捡漏,可那也是因为燕秦是先帝的孩子,谁让太子命不好死的早,而他家主子运气好,命长。

先帝给的位置,又不是燕秦主动抢的,萧寒山有什么资格瞧不起自家主子。

这次萧家落难,虽然常笑也不是很懂萧家的前任家主萧远是怎么想的,但这一点都不妨碍他幸灾乐祸,看萧家人的落魄。

其实他觉得那些人扔臭鸡蛋看着还挺解气的,若不是身份的不合适,他也想凑进去扔几个到萧寒山脑袋上。

常笑又看了燕秦一眼,心里想着燕秦的好:哎,都是自家主子心太软了,看不得这种痛打落水狗的戏码。

好歹相处几十年了,常笑心里想什么,对燕秦来说都等同于写在脸上,他颇有些哭笑不得:“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心软。”

若真是个心软的君主,他就不会拿所有的考官都开刀了。“罢了,不看了,我们去看看独孤吧。”

谁都知道,这次的舞弊案,被萧家挤下去的独孤柳是最大的受害者,燕秦借口补偿对方受到的伤害,特地上次了黄金百两,若干绫罗绸缎,几个签了死契服侍独孤二老的仆人,还有一套位于京城中心的独门独户的小四合。



老早的时候,他就觉得京郊实在太偏僻了些,出了什么事情,他也保护不到,而且独孤家的小屋子实在他破了些,屋内简陋的很,让人瞧着就心酸。

当然了,可能独孤老先生这种隐世大儒,不在意外界的生活条件,但燕秦还是想让这爷孙两个过的舒服一点。

这一次,燕秦带着常笑去的,便是他前些日子赐给独孤柳的小院子。燕秦知晓爷孙两个喜好相同,特地还让人挑选了个栽种了许多青竹的院子。

这个时候正是阳春三月,天气渐渐回暖,燕秦掀开马车的时候,第一眼就瞧见了小院子前头的栽种的各种果树。

桃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枝繁叶茂的桃枝上点缀着粉的,白的桃花,清风拂过,桃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曳,抖一抖,粉色的花瓣便翩然落下,美不胜收。

皇宫的御花园姹紫嫣红,这小院子前头的三两棵桃树却又瞧着这美景,燕秦在城门处变得糟糕的心情又好了许多。

常笑扶着小皇帝下来,及时地拍马屁说:“陛下挑的这院子真好。”

他的语气特别真诚特别真心实意,让人听着就舒服。

燕秦站稳脚跟,看了那桃树一会,打算折根桃枝下来。

可惜他个子还不够高,这树又生长了好些年头,开花的树枝都比较高,他能够够到的地方,都是只有桃花两三朵,瞧着就不好看。

燕秦正打算踮起脚试试看,一只白皙如玉的手就伸到他的跟前,帮他把高处的树枝压了下来,好方便燕秦折。

燕秦折断花枝,转过身便对上了独孤柳那张俊俏的脸蛋。高挑的青年一双含情目弯成月牙,笑着看他,等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向他行礼:“草民独孤柳拜见陛下。”

“在宫外,无需多礼。”他身上穿着的便衣,也没有搞那么大的排场,便是以小秦的身份,而非皇帝的身份上门拜访。

“不管怎样,还是多谢陛下这些日子以来为我做的一切,我实在是受之有愧。”

他如今不过是一个会元而已,又不是新科状元,哪能值得这么多赏赐。

燕秦摇头:“这些东西又不算什么,柳大……独孤你本来就值得最好的。”

他到底是想起来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老爷子喜欢这院子吗?”

青年的眼睛弯得更像是月牙了:“爷爷他很喜欢,陛下可要进去坐坐?”

燕秦点了点头,跟着独孤一前一后地进了院子,常笑也默默地紧跟其后。

一进院门,燕秦就瞧见了独孤老爷子在院子里修剪花卉,要知道以前在独孤家的小破院子的时候,这位大儒总像是睡不抱一般,根本不爱搭理人。

他开始的时候,也是花费了好多的功夫,和独孤柳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才能额外得这位前辈的一个目光。

现在燕秦天子的身份暴露了,独孤老爷子也是瞧他一眼,又专心致志地继续摆弄那些花花草草。

特别有才能的人,一向脾气也古怪。燕秦习惯了他这副样子,倒也不觉得自己的天子之威被冒犯。

燕秦在独孤柳的邀请下进了对方的书房,后者替他沏了一杯茶:“这是今年的新茶,爷爷亲自炒制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但口感还不错,陛下尝尝看。”

燕秦接过他捧过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果然是唇齿留香:“老爷子当真多才多能。”

本来燕秦没有打算这么称呼这位大儒的,但他现在捅破了皇帝的这个身份,就不能和先前一样装傻充愣地跟着独孤柳喊爷爷,独孤是个复姓,叫独孤老听着不像是敬称,倒像是再骂人,也不合适,只好一口一个老爷子的喊了。

独孤柳的父母死的早,他有记忆开始,就是和自己的祖父两个人相依为命。虽然在外人看来,自己这个爷爷很懒,以至于他年纪小小的,就要撑起这个两个人的家庭来,但只有独孤柳自个知道,老爷子会的东西多着呢。

他不禁感慨道:“是啊,有时候我也觉得,这天底下就没有爷爷他不会的东西。”

听着自家主子和未来的新科状元吹捧一个脾气不好的糟老头子,跟在燕秦身后的常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在皇帝看过来的时候,他立刻闭紧了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以前燕秦为了和这两个人打好关系,每次都不会带常笑去。每次常笑来接燕秦的时候,也都是坐在车里头,根本不会和这两人碰见,所以算起来,这还是常笑第一次见到这爷孙两。

说实话,天底下有才华的人多了去了,他也不知道天子到底是看上了独孤家哪一点,但不管燕秦看重的是对方哪一点,只要是小皇帝看上的人,在明面上,他一定是要对人家客客气气的。

“常笑,出去候着。”常笑这一笑,倒是提醒了燕秦,有些事情两个人说说就好,常笑虽然值得信任,但知道的太多,对他和自己来说都没有好处。

常笑顺从地应了,帮着两个人关上房门,还顺带着给两个人放风,怕有什么外人来偷听。

燕秦先是问了几句独孤柳的情况:“待殿试之后,孤会安排去进大理寺,协助大理寺卿查这次的案子。”

独孤柳有几分不解:“离殿试还有一个月,一个的时间,足够大理寺卿处理完此次的舞弊案吧。”

这一次的科举舞弊案,说小不小,说大也不算大。说不小是因为牵扯的考官俱是京城高官,特别是此次被针对的萧家,一个大家族全靠萧家嫡系这一支撑着,一旦出了事,那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大理寺卿处理起这些人来便有几分棘手。

但说不大,是因为参与此处会试的考官也就那么些人,详细一点的查,也就是定罪轻重划分清楚一点,比起全国各地乡试这种大规模的科举舞弊案来说,它还真的不能称得上是个多大的案子。

燕秦反问他:“难道独孤就不觉得,萧远的举措实在不对劲吗?”

萧远那是什么人,大燕的三朝元老,换了三个皇帝,他已然身居高位,明明已经从萧家的家主位置上退了下来,可在偌大一个萧家,他仍然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萧老爷子。

前太子意外薨逝的那一年,萧寒山正好得了解元的功名,依着他的才学,再往上两步,拿下会元,再拿下一个新科状元,绝不是什么难事,可萧远一句话,便让孙子中断了大好的仕途。

三年前,萧远都能为了低调,让孙子放弃唾手可得的功名,三年之后,却为了一个虚名,做出这样冒险的事情。

不仅如此,在他摆出证据的时候,萧远竟是想都不想就承认,试图以一己之力把这个罪名全部担了下来。

要是萧远咬死不承认,依着他的聪明才智,未尝没有可能找出能够自证清白的“证据”,可萧远不仅认了,还认得很是利落爽快。

这同他前两世记忆里的萧远可不一样,燕秦一开始还觉得是萧远年纪大了,可后头转念一想,前两世萧远比现在还老,他可没有觉得对方有半点老糊涂了的表现。

可若不是老糊涂了,萧远又怎么会如此冒进,做出这样的事来呢。

独孤柳迟疑片刻:“陛下的意思是,萧远的所作所为,同萧寒山的名次无关,而是因我而起。”

是的,燕秦他就是这么想的,独孤柳明明被老爷子教的这么优秀,独孤老爷子又是个有能耐左右天下的大儒。

按理来说,就算是受了那什么邓论的磋磨,在独孤柳一心入仕途的情况下,也不应该沦落到在小私塾做个教书先生。

“殿试的事情,独孤你用不着花那么多心思,与其浪费时间在准备殿试上面,你还是寻个时间和老爷子谈一谈,兴许能获得什么线索。”

殿试的题目,都是他亲自出的,能不能进三甲,三甲是谁,还不是他这个皇帝钦点的,一般的情况下,他是会考虑朝臣的意见。但今年的状元嘛,当然是他看谁最顺眼就选谁。

就算独孤柳发挥的不够好,他也不会让他掉出前三甲去。只要独孤柳想,他甚至可以提前给他泄题!

青年认真思索了一番,然后郑重其事地道:“陛下说的话,我记在心里了。”

独孤柳这么说,那就意味着他肯定会找机会和老爷子谈一谈了。深谙青年品性的燕秦表示很满意,又说了些近日来的家常话,便起身走人。

“太傅留给孤的功课还未完成,孤便不再久留了。”

他的太傅好是好,就是太负责了一些,第一世的时候,燕秦还有点耐心做那些功课,第二世勉勉强强应付差事,这都第三世了,要他做三遍重样的事情,实在是没有什么耐心。

偏偏这些功课还不好轻易糊弄过去,很多都得他花心思去做。等着独孤入了朝堂,他就给对方安排给亲近他的官职,顺带着把他的功课也包圆了。

这么一想,燕秦看独孤柳的眼神就更满意了。

“叙旧”结束,燕秦便捧着先前折的那一枝桃花出了小小的四合院——桃花娇嫩且容易枯萎,临走的时候,独孤柳送了一个他亲手烧制的陶瓷花瓶。

这小花瓶很别致,不像世面上花瓶脖子长长肚子圆圆,它的身段相当苗条曲折,跨坐在黑石打磨成的底座上,妖妖娆娆的样子,像是个娇艳的美人。

见燕秦这么喜欢独孤柳送的小玩意,常笑打消问天子为何待独孤家如此特别的想法。

他管那么多作甚么呢,只要独孤一家对陛下忠心,能讨陛下欢心,就足够了。

花枝柔韧,但花瓶易碎,亲手捧着那一枝插在小瓶子里的桃花,燕秦走得每一步都很小心。

当天下午,那个小瓶子就被燕秦放在了御书房里,以便他每日都能看到。

而摄政王那边,因为没有撤掉天子身边的守卫,在当天下午,他又知道小皇帝去见了那独孤柳,还把对方送的一个小瓶子当宝贝一样得捧了回来。

次日的时候,他便特地选在小皇帝批阅奏折的时候,去了一趟御书房,果然,一眼就瞧见了传说中很是被皇帝宝贝的小瓶子。

那瓶子里插着的桃花被养得很好,看上去还和昨日被折下来的一般娇艳。

怎么看,也只是个普通的小瓶子而已,燕于歌实在不明白它哪点戳中了小皇帝,不免就多看了两眼。

就是这两眼,让燕秦觉得,摄政王肯定是看上了他的小瓶子。

可这么特别的小瓶子,也就这么一个,便是独孤柳再烧制一个一模一样的,也不是当初送他的这个了。

燕秦起了警惕心,在摄政王开口讨要这个小瓶子之前,他决定先下手为强:“王叔看起来,好像很喜欢这一枝桃花?”

燕于歌没吭声,他又取出那桃花,用干净的纸张吸掉枝干浸泡在瓶子里那部分的水珠,然后递给摄政王:“既然王叔喜欢,这个便赠给王叔。”

反正只是一枝花,御花园里多的是,他一点也不心疼!

第47章

燕秦的眼光很好,折断的这花枝有盛开的桃花,有含苞欲放的花骨朵,还有花瓣上滚动的晶莹剔透的水珠。

燕于歌不爱花花草草,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一枝桃花,放在先前那造型别致的小瓶子里也确实好看。但送礼送个整,人独孤柳还晓得搭配个小瓶子一起给小皇帝,怎么轮到送自己的时候,就只给一枝孤零零的桃花。

燕于歌看了那桃花半晌,没伸手接。燕秦便作势要把花给插回去:“看来是孤领悟错了王叔的意思,也是,王叔英气逼人,喜欢的也是刀枪棍棒,怎么会看上这路边摘的一枝花。”

他话音刚落,摄政王就阻止了他把花插进小瓶子里的行为。虽然燕秦对准的是那个小瓶子瓶口的位置,但等花枝落下来的时候,桌面上的小瓶子已经不见了。

燕秦定睛一看,不知什么时候,那小瓶子便到了摄政王的手里。

他就知道!摄政王果然是看上了自个的小瓶子,明明家财万贯,府上珍宝无数,还要来抢他手里的小玩意,简直是不要脸!

“本王觉得,还是这个瓶子看起来更顺眼一些,比起花枝,我更喜欢这个,陛下大方得很,不至于连这么个小瓶子都舍不得吧?”

说多喜欢独孤柳的东西,那也不至于,燕于歌会这么说,纯粹是看破了小皇帝心里的小算盘,拿这玩意也只是逗逗他罢了。

燕秦深吸一口气:“王叔这么喜欢,孤自然也想送,这是这东西虽然价值不高,却是他人所赠,再转赠他人,实在不好。这花枝是孤亲手所折,想着鲜花配美人,再合适不过,所以才赠给王叔。当然了,若是王叔真的特别喜欢,孤也不是不可以割爱。”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燕于歌要真拿了,倒显得不通人情礼数,虽说他不是能够被礼法拘束的那种人,但到最后,他还是把瓶子给放回去,把小皇帝手里拿着的花枝拿到了手上。

把花枝拿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不经意的触碰了一下,燕秦畏寒,总是把自己捂得十分严实,御书房里也冷不着他,手心滚烫。

倒是摄政王的手,冷得就和冰块一样,猛地被凉了一下,燕秦手下意识地一缩,差点没有把那桃花枝抖落在地上。

燕于歌眼疾手快,稳稳得把花枝拿在手里,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但说的内容却颇有种兴师问罪的味道:“陛下方才所言,鲜花配美人是什么意思?”

“孤一时口误,是鲜花配英雄才是。孤从小便听王叔英勇杀敌的故事长大,特别崇拜王叔这样的英雄,一直没机会亲手为王叔送上些什么,瞧着这鲜花生得极好,便特意折来送于王叔。”燕秦睁着眼说瞎话,脸一点都不带红的。

“是吗?”摄政王看着燕秦,被“夸得”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王叔莫不是在怀疑孤的真心?”燕秦眼睛亮晶晶的,瞧着摄政王的眼神里充满了被怀疑的受伤和控诉。

如果说燕于歌有什么觉得小皇帝有一点比他强的,那大概就是这一点吧,小皇帝的脸皮太厚,他比不过,只能服输。

把花送出去了之后,燕秦又问摄政王:“王叔来寻孤,可是有什么要事?”

燕于歌可不是什么闲的没事出来乱逛的人,能来他这御书房,必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后者像是才想起来一般:“陛下可否记得,前些日子同臣打的赌?”

说实话,燕秦这些日子来太忙,压根没想起来自己的身上还有一个赌约,这会摄政王一提,他方才记起来:“当然记得,同王叔的赌约,孤怎么敢忘记?可是赌约的结果,不是要等孩子生下来才行吗?”

燕秦只记得摄政王有且只有一个表侄女,当初那杏林高手看错了脉象,还让京城多了个不大不小的谈资。

当年会关注这一些,纯粹是因为李家是摄政王的表亲,但具体那姑娘是什么时候出生的,燕秦也记得不是很清楚,只能根据这一世的时间来推断。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自个登基才小半年,生辰也才过去不到四个月,摄政王的那个小表侄,应该没有那么快降生吧。

“这说来话长,臣来宫里,是来借陛下一个御医,若是没有什么意外,想必不需要半个时辰陛下就能知道和臣谁输谁赢。”

因为和燕秦的这个赌约,燕于歌还差管家寻了两个产婆送到李家去。自己的孩子这么受重视,简直就让李家人受宠若惊。

但正是因为送了产婆过去,李家那些事情也瞒不住燕于歌。那孩子其实早在那姑娘嫁进来之前就怀上了,大婚的那一日,燕于歌这个表弟妹便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本来李家统一口径,是打算等这位少夫人足月生下来,就对外宣称孩子是早产儿,每层料想,他那李家的表弟也就皮囊能看,内里当真是个混账东西,还没等未婚妻过门,就把人姑娘搞大了肚子,孩子都怀上了,即将大婚,还去嫖妓,和人大打出手。

上一世的时候,李家儿郎会把为了美人打架这种事情搞得满城轰动,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在于他那未婚妻子的娘家人。

这一次燕于歌会这么早过来,就是他安排到李家的产婆一大早传了消息过来,说他那位表弟死活要纳妾,把人姑娘给气坏了,当场就发动了。

本来燕于歌只是要个结果,产婆也不至于孩子没有生就来报信,只是那姑娘生孩子的时候挺凶险的,生了几个时辰,都快筋疲力尽了,还没能把孩子生下来。

这位李府的少夫人家世要比李家强上许多,若非高攀,燕秦的那位表舅妈也不会同意自己的儿子把私相授受的女子娶回家。

要是人家的姑娘在自己的府上出了什么事,还是因为被自个儿子气的,她怕不好交代,才给了产婆好处,就是怕有个万一,燕于歌这个做摄政王的表哥能够来压一压。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燕于歌是不会同小皇帝说的,也没有必要,他入宫里,就是受了那位表舅妈之托,来宫中借有个御医,毕竟李家算不上什么勋贵世家,不像摄政王府,直接传召就是。

“人命关天,太医院里王叔看上哪个,直接带走就是。”燕秦把太医院里的那群老太医说的跟白菜似的。

其实他有点不大懂,这么一件小事,应该不值得摄政王特地进宫一趟来和他说上一句。

毕竟要是摄政王真的这么在乎他那位表弟妹,肯定老早就直接安排太医去了李府,不至于等到现在他问起来才说。

“那臣便替未出世的表侄谢过陛下了。”燕于歌说完这一句,又提议到,“李家的院子里桃花开得正盛,陛下若是喜欢,不妨同臣前去,顺便也好看看这赌约谁输谁赢,若是赢了,陛下便将南国先生交付于我,若是输了,我便当这世界上从未出现过这么个人。”

燕秦看了看桌上一大堆的折子,又看了看旁边堆起来还没有完成的太傅布置的功课,再默默地看了一眼这些日子被他写废了的殿试考题,最后又看了看他藏在抽屉里头,攒了半个月没有看的新话本。

有上一世的记忆在,赌约谁输谁赢很明显。但要是能够看到摄政王得知消息的表情变化,好像也挺让人愉悦的。

燕秦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以及放松心情劳逸结合中摇摆了一会,果断地选择了后者。

“王叔说的是,春光正好,孤自当同王叔同赏。”

打着去李家大宅看桃花的旗号,燕秦换了常服,带着几个专治疑难杂症不孕难产的御医坐着马车去了李家府邸。

他们到的时候,摄政王的那个表弟妹正叫得撕心裂肺,那种惨叫声着实渗人,明明是个春光明媚的下午,愣是让燕秦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们前脚刚到,御医还没有进产房,就听见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孩子顺利地生下来了。

在外头急得团团转的李家夫人立马趁机大拍外甥的马屁:“王爷当真是这孩子的贵人。”

之前燕于歌几乎是和李府断交的状态,能够维持那么点交情,全靠她们努力地贴上去。这次还是头一回摄政王自己主动凑上来向她们示好,而且一看就是为了这个孩子。

不管摄政王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看重这个孩子,但这么好一个同摄政王交好的机会,她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燕于歌没说话,燕秦也没说话,他们都坐在大堂外接待贵宾的高椅上,花也没看,茶也不喝,就在那里等结果。

产婆洗干净了手上的血水,出来给主人家报喜:“李夫人,少夫人和贵千金母女平安。”

母女平安,而不是母子平安,是男是女,用脚趾头猜都不会猜错。

李夫人难以相信:“顾大夫可说了,她肚子里是个男胎!”就是因为这是个孙子,她才把这个儿媳看得特别重。

产婆毕竟是摄政王请来的,有点看不惯李夫人这一惊一乍的样子:“是大夫弄错了,确确实实是个姑娘家。”

别人的家务事,燕秦没兴趣插手。他不吭声,就盯着摄政王猛瞧,不过任谁都能看出来,这会他心情好得很。

他心情好,摄政王心情就不大好。

罢了,横竖是个不大要紧的南国先生罢了:“臣突然觉得,桃花没什么好看的,陛下觉得呢。”

“王叔说的对。”

原本李夫人还指望摄政王给孩子取个名字呢,瞧了摄政王的脸色,她实在是没那个胆子留。

一刻钟后,这大燕朝身份最高的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马车上,瞧着摄政王的那张脸,燕秦头一次觉得,重生还是有那么点好处的。

马车行驶到半路,三月和煦的春风吹开车帘的一角,在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后,燕于歌突然出声道:“停车。”

第48章

“王叔?”燕秦疑惑地出声。

他没有等到燕于歌的回答,因为对方没等到马车停下来便掀开车帘跳了出去,留他一个人坐在马车里头。

事发突然,燕秦并没有马上跟过去,他坐在车里,掀开车帘,顺着燕于歌离开的方向看过去。

燕于歌的脚步匆匆,似乎是跟着什么人走了出去,但他顺着对方行走的路线眺望,并未看到什么熟悉的面孔。

虽然上一世的时候,他花了很多心思去了解摄政王,但燕于歌仍然有许多的秘密是他不知晓的,有一些人也是他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也许是自己知道的人,可摄政王的速度太快,等燕秦反应过来,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当中。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燕秦还是决定老实地待在马车上。

摄政王府的马车外表看着不够奢华,但内里却被改造的十分舒适,该有的东西都有,燕秦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下马车上下,找到了个类似暗格之类的东西。

他挪开踩在脚底下的小地毯,打开那个隐藏的暗格,看到了一个让他十分眼熟且念念不忘的东西——第二本被摄政王收缴的《水利工事》。

燕秦弯下腰,把蓝色封皮的话本给捡了起来。这话本的封皮被翻得微微卷边,看起来就像是翻了许多次的样子。

当初摄政王打压南国先生,这书被列为禁书,南国先生家中仅存的底稿也被人销毁了干净。虽然他让常笑把笔者直接给弄来了,但南国可没有他这样好的记忆力,当然不可能再还原出半年前写的稿,正因如此,这本书在燕秦的心中留下了不小的遗憾。

真没想到还能有机会看到摄政王拿走的这本书,想着自己还未看到的结局,燕秦直接把书页翻到三分之二的部分,趁着摄政王还未回来,以飞快的速度往后头看下去。

书页在哗啦啦的声音中很快被他翻完,其实这书也没有多好看,只不过因为求之不得,所以特别让他惦念。看完之后,燕秦心中颇有几分不过如此之感,一时间还怅然若失起来。

暗格里还有几个小瓶子,看着像是上好的金疮药,燕秦对这个没兴趣,碰都没有碰,把那本《水利工事》看完之后便放了回去。

先前看书的时候,他注意到,这本书不仅被翻阅了许多次,上头的空白处还留下了许多的笔记,一看字迹,就知道是燕于歌自个写的。

也正是那些字迹,更让燕秦清楚的意识到一点:感情摄政王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断袖,不然的话,也不至于把一本写男男情爱的话本看这么多遍,不仅把别字都更改过来,还留下了多处真情实意的评论,改奏折的时候,他都没见摄政王这么认真过。

等到把一系列的事情都做好,燕秦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他方才看话本看得认真,完全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按理来说,就算是见到熟人,摄政王也早该回来了才是。

燕秦掀开车帘,看向外头的天空。马车停下时,太阳高悬空中,如今日落西山,红霞满天。

燕秦出声询问马车夫:“你可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这个我也不知道,您稍等,容我去问问店家。”这大街上也没个记时间的工具,马车夫都没挪过地方,哪里能回答的出正确答案。

在马车夫把马儿栓好,进去店里的时候,燕秦便环视四周,眼尖地瞧见了角落里的一家雅致的店名。

那书坊的名字是按照南国先生的故乡名晋江取的,牌匾是他这个皇帝亲手所写,装潢则是常笑私底下操办的,虽然没有开在最热闹繁华的正街上,但那牌匾上与众不同的绿漆,还是让它显得格外吸睛。

前些日子他那么忙,原因之一便是在处理这书坊的一些杂事。要知道,民意是一把杀人的利刃,瞧过萧家人的下场,燕秦更加不敢小看民意的力量。

在大燕,一些正儿八经的消息十天半个月的也不一定能够传出这京都,而一些真真假假的八卦流言却发酵得极快,不靠别的,就仰仗那些个广为流传的话本和走南闯北搭台唱戏的戏班子。

南国先生当初籍籍无名,是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酸书生,但写了这话本子之后,却成了能够出入千金阁一掷千金的人物。燕秦花大力气把他捞出来,自然是看中他这一点能力。

也不知道摄政王什么时候会来,燕秦看了看四通八达的街道,朝远处眺望也没瞧见摄政王的踪影,犹豫了一下,干脆跳下马车,进了那家开张好些时日,他却未曾来看过的书坊。

这个时间段除了酒楼饭馆之外,大部分店的生意都比较清,书坊里的客人也只有零星两三个。

因为这算是皇帝私下里开设的第一份产业,这个小书坊的掌柜是常笑花了时间去选的,还特地带来见过小皇帝,自然是认得燕秦这副面孔的。

听到客人进来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一眼,结果一瞧,竟然是小皇帝,差点惊呼出声。

燕秦对他做了个禁声的手势,他今儿个不是来验收成果的,就打算装作是普通客人随便看看,便是摄政王发现了也不要紧:他没有避讳过自己爱看话本的爱好,在书坊里发现他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燕秦绕着小书坊走了一圈,高高的书架上摆放的每一本书都会拿下来看一看,基本上是翻两页便放回去。

在走到第三排书架的时候,他同先前一样,先看完底下两排书,又踮起脚来,去够最高层的话本。

然而在把话本放回去的时候,他透过书架的隔层,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漂亮的女人,一个让他格外熟悉,甚至可以说的上是刻骨铭心永生难忘的女人。

“啪嗒”一声,燕秦手里的书页落到了地上,也惊动了那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对方瞧见这个清秀的少年这副呆愣愣的样子,捂着嘴,露出一个娇俏的笑来。

而于此同时,撇下小皇帝离开的摄政王也总算是回到了原地。先前在人群中看到的那张脸,只是针对他设下的一个局,所以在把那人面上的假脸毁了之后,他就回来了。

解决那些麻烦还是耽搁了一些时间,以至于他拖到现在才回来。

也不知道小皇帝在他走的这段时间都做了些什么,等燕于歌掀开车帘子,刚打算喊出一声陛下,却发现马车里没有其他人。

青年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马车夫的脸,后者一个寒战,连忙主动交代:“先前陛下问我时辰,我就把马栓到路边的树上,进店里问问,结果回来一看,人就不见了。”

他的主子到底是摄政王,也不敢到处乱走,怕把王府的马车教贼人给牵走了。

燕于歌没说话,走到旁侧往天空扬手发了个信号弹传讯,片刻后,他便看见不远处的上方传来了回讯。

“你在这里等着。”他让马车夫在原地等候,单身一人往讯号所在的方向走过去,没走几步路,就瞧见了一家装潢别致的小书坊。

小皇帝似乎很喜欢看话本,出现在这个地方倒也不奇怪。燕于歌大踏步地走过去,一眼就瞧见了站在靠门书架边上的小皇帝。

也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小皇帝站在那里,看起来呆愣愣的,脚底下还躺着一本掉下来的书。

燕于歌走过去的时候,便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讨论的便是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的小皇帝。

“那孩子怎么回事,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

“不知道啊,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一直在这里了,书都挑完了,还这样。”

燕于歌走向小皇帝的脚步停了下来。

有窃笑声响起:“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刚刚他好像看上了一个来店里的姑娘,那姑娘啊,生得特别漂亮,那姑娘朝他笑了笑,他就变成这副傻了吧唧的样子,比那白娘子里的许仙还呆还傻。”

先前的声音连忙追问:“怎么个漂亮法,竟是教这么一个小伙子看成这样?”

“那姑娘忒漂亮了,我这人嘴笨,也说不出什么特别好的词,总之那姑娘啊,说是天仙也不为过。只是瞧那身打扮,好像是个外族人。”

世人皆爱美人,便又追问说:“天仙,能有明月姑娘好看吗?”

“我也说不清楚,在我心中,自然是明月姑娘更美,不过怕是这小伙子不这么想,瞧他这副样子,都站了多久,怕是被那外族美人勾了魂咯。”

“好了好了,你们还买不买书,我们这书坊要打烊了。”书坊的小伙计打断了这几人的窃窃私语,也让燕于歌的顿住的脚步恢复了先前行进的速度。

呆愣愣的皇帝像是一尊石化了的雕像,被摄政王一拍,雕像便重新活了过来,手脚晓得动了,眼珠子也会转了。

兴许是原地站久了的缘故,燕秦动了一下,才发现腿站麻了,一时间没稳住,向摄政王的方向倒了过去。

“扶我一下,我的腿麻了。”在外头,燕秦没喊他王叔。

兴许是因为小皇帝的表现太过不寻常,燕于歌犹豫了一下,勉勉强强地伸出一只胳膊来让小皇帝搀扶着。

燕秦抓住了青年宽大的袖摆,等站稳了,才说了一声:“回去罢。”

他没问摄政王方才去了哪,也没有倾诉方才“艳遇”的欲望,两个人并排着走出去,任凭只剩半张脸的夕阳把他的们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等到上了马车,燕秦还是很沉默。这让他和平日里朝气蓬勃的样子非常的不一样,但也说不上不熟悉。

对了,这种感觉,有点像是燕秦生辰那一日,喝醉了酒的样子。但燕秦今儿个可半点酒都未沾,只是瞧见了一个美人。

宫里那么多美人,二十四个,不,现在只有二十三个才是。二十三个美人,美的各有千秋,也不见皇帝动心。

如果那些闲言碎语说的是真的,那到底是什么模样的女子,才能教一国君主如此失魂落魄,燕于歌的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来。

“陛下可是在牵挂先前见到的美人,既然喜欢,为何不追上去?”燕秦的父亲可是个风流浪荡子,只要是瞧中的美人,便是有儿有女的寡妇,他也能弄进宫里来。

没道理燕秦作为皇帝的儿子,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只敢在原地发愣。

见燕秦不吭声,燕于歌难得好心地提出建议:“陛下不是擅长画像,错过也不要紧,把那人的模样画出来,再教侍卫寻来便是。实在不行,也可以去大理寺借个画师来。”

大理寺专门画像的画师就是用来寻犯人的,只要把体貌特征描述清楚,他基本能给你还原一个人出来。

说出这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燕于歌心里有点不大舒服,可能是因为他还没能找到能够称心的人,而小皇帝却遇上了一个能让他一见倾心,牵肠挂肚的女人。

明明先前劝阻小皇帝不要断袖的是他,让小皇帝早些为大燕江山社稷着想,留下皇家血脉的也是他,真出现了那么一个人,这会他却有点儿而不是滋味起来。

“我没有看上什么美人。”燕秦终于说了话,却是否认了燕于歌的所思所想。

燕于歌耐心地等着小皇帝的下一句话,但是燕秦却什么也没说了。

过了老半晌,快到摄政王府前的时候,燕秦总算是舍得再一次开了口:“王叔,你能让我抱一下吗?”

燕于歌脸上的表情突然就变得很奇怪,小皇帝莫不是被刺激过头了,这些时日不是对自己避之不及吗,怎么突然提出这种要求来?

燕秦吸了吸鼻子,他这会心里很是脆弱,比最易碎的琉璃还脆,容不得半点拒绝。没等摄政王说好还是不好,他便主动张开手来,环住了青年劲瘦的腰身,然后不容拒绝地把脸埋进了对方带着淡淡草木香气的怀里。

男人的身躯硬邦邦的,抱起来和柔软的女子实在是差太多了,并不算得上美妙。而且摄政王算是他三世都扯不开的生死仇敌了,他与摄政王本不应该如此亲近,更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举动来。

但这个时候的燕秦顾不得这么多了,那几个客人口中的漂亮女子,确确实实是个外族女人,但他会这样,并不是因为对方有多么的貌若天仙,一颦一笑又是如何的勾人心魄。

他承认她的貌美,但是并不为这样的貌美心动,他只是恨,那种让他通体冰凉,陷入前世梦魇的恨。

这种压不下去的恨意对现在的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他死了一次,第二世却活得一点都不大好,蒙老天怜悯,又让他活了一世。要想扭转自己早死的命运,这种铺天盖地摧残理智的恨就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身上。

可想要从那种极端负面的情绪中挣脱出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燕秦的脑海里似乎有无数个小人在打架,吵得他脑子疼,心肺也疼。

好在摄政王来了,一下子把他从那种僵持的状态中拉了出来。

如果说,这天底下,对他影响最大的,除了那个女人,也就是摄政王了。也就是这个时候,燕秦觉得摄政王怎么看怎么顺眼,毕竟摄政王再糟糕,那也是大燕的人。

而且摄政王出身忠良世家,立下赫赫战功,还为大燕收复了失地,开拓了疆土,虽然把持朝政这一点不能原谅,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摄政王确实是个一心为国的勤勉的臣子,也算是佞臣中的一股清流了。

“陛下抱够了没有,抱够了可以放开本王了吗?”这话燕于歌本来想说的,但从小皇帝身上透露出来的情绪实在是太消极负面了,像极了一只被人伤害了小动物,可怜兮兮地在舔舐着伤口。

当今天子果然还只是个小孩子,燕于歌这样想着,僵硬地举起手,安慰似的拍了拍小皇帝的背。

小皇帝单方面地抱住摄政王的时候,马车正平稳地向摄政王府前进着。因为小皇帝走之前打了招呼,常笑老早便在王府前头等候,担心小皇帝饿着,他还特地提前准备好了一些吃食。

本来按照先前说的时辰,燕秦早该回来了,可等啊等,盼啊盼,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亲自排队去买的点心都凉透了,也没能把皇帝等来。

他在马车里等得太无聊,都快睡过去,总算等来了马车夫的提醒:“常公公,您快看,好像是摄政王府的马车!”

“陛下,陛下在哪呢?!”常笑一下子惊醒过来,脑袋磕到马车上也顾不得揉,忙探出个头来,力图要让陛下在第一时间看到自己殷切等候的目光。

然而他才探出头,就见那马车夫没注意脚下,马儿踩到一个锋利的石子,一下子受了惊。

凭借着高超的御马技巧,马车夫力挽狂澜,把受惊发狂的马儿安抚下来。但方才的动作太大了,车帘子也飘了起来,露出里头抱着的两个人。

常笑藏在怀里暖着的吃食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滚出来几颗圆滚滚黄灿灿的丸子。

被栓住的马儿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吃掉了这花了常笑老长时间才买来的美味,但这个时候,常笑也顾不得管这么多了。

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完全不敢相信,方才车里抱着的两个人会是摄政王和自家主子。

其实只是单方面的拥抱,摄政王的手只是虚虚地放在小皇帝的肩上,可因为方才惊马的缘故,燕于歌下意识地就扶了小皇帝那么一把,落在常笑眼里,就显得特别亲密。

这会常笑的心里已经拔凉一片了,他这个时候真正的体会到了摄政王的险恶用心。大燕的皇室,可就只剩他家陛下这么一个独苗苗了,摄政王送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女人进宫,不就是想混乱燕国血脉。

好在陛下聪颖,发现了那兰妃的险恶用心。没成想,摄政王一计不成,又施一计,连女人都不送了,竟然亲身上阵,想让陛下断袖,拖陛下下水。

他愤恨地咬碎了一口银牙,恨不得把摄政王挫骨扬灰:恶毒!天底下怎么会有摄政王这样恶毒的男人!自己单着也就算了,还来带坏陛下!等着,等回了宫,他一定要把陛下掰回到正道上来。

不知怎地,燕秦突然打了一个冷颤,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第49章

马车停稳之后,燕秦就放开了揽住摄政王的腰身,也没有教人搀扶,直接跳下马车。

先前看得心惊胆战的常笑忙迎了上来,面上带了十成十的关切:“陛下,您没事吧?老奴方才心都快跳出来了。”

燕秦没说话,径直上了回宫的马车。常笑小跑着跟上去,催促马车夫:“驾车啊,没看到陛下回来了吗,还不赶紧的!”

等马车夫手里的鞭子扬了起来,常笑又缩回来马车里,把先前藏在怀里的点心递出来:“陛下,您最爱吃的杨记蛋黄酥。”

搁在平日里,燕秦一般会说上一句“排了很久吧。”这个时候常笑马上会接茬说,“不久,不久,只排了两个时辰而已。”

但燕秦没接过点心:“你自己吃吧,让孤一个人静静。”

常笑的眼睛也不瞎,看得出小皇帝心情不好,留下一句:“陛下有什么需要,喊一声老奴,奴才马上进来。”,便顺从地掀开车帘子,跟马车夫抢地盘去了。

这车帘子的隔音效果也不大好,常笑不敢在妄议天子,便和马车夫嘀咕:“你说先前那摄政王府的马车夫是不是故意的,那么明显的石头,他也没瞧见,得亏陛下没事,要陛下伤了半点皮毛,我绝对不让那家伙好看!”

马车夫对这位常公公的话颇不以为然,那人做的不对,也是摄政王府的人,自然有自己的主子会教训,哪里轮到这位常公公。

不过也有可能常笑这话是说给皇帝听的,不管会不会做,这份一切为天子着想的态度总是要表现出来。

就连不在天子跟前,常公公也三句话不离天子,难怪能成为小皇帝身边的大红人,马车夫这样想着,倒也很配合地接话:“我们这边看着石子清楚,但他那马儿高,可能一时间没看到,那车上可还有摄政王,小的觉得,那人也没有那个胆子,把摄政王给摔了,常公公您觉得呢?”

常笑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那一辆车上,毕竟还有摄政王嘛,就算马车夫胆大包天,也不至于敢摔了他自家主子。

可提到摄政王,他心里疙瘩又犯了,忍不住就想起来先前车帘子吹开来,看到的两个人之间的拥抱。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车夫和他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方才在马车里,你都看到些什么呢?”

马车夫摇摇头:“小的什么都没看到。”

常笑和马车夫大眼瞪小眼,盯着人家看了老半晌,确定车夫真没说谎,整个人就有点泄劲。得,感情又是一个只能烂在他心里的秘密,他瞅了瞅一动不动的车帘,没等到小皇帝喊他,心里愤愤然地咬了一口千辛万苦排队买来的点心。

等着进了皇宫,回了陛下的寝殿,他这一袋子凉了的点心也全都进了自己的肚子。

回了宫之后,燕秦的兴致还是不大高,本来他的生活作息一向规律的很,每日早起上朝,午时之前批阅奏折,用完午膳,雷打不动地休息一个时辰,晚上基本都是批阅没批完的折子,还有完成太傅布置的课业。

虽说后宫里那么多个美人,可自打出了兰妃的事情,燕秦这些时日连牌子都不翻了,每日勤勤恳恳地,努力规律的样子,简直像是个老年人。

这样的生活倒也不能说不好,毕竟燕秦年幼的时候几乎都是放养,玩乐的时间远比其他皇子多的多,成了皇帝之后,为了能够学到更多,抓紧更多的权利,他自然要牺牲掉休息娱乐的时间。

可今儿个实在是太不寻常,燕秦搁下手里的一堆事情没做,老早就被摄政王叫了去,说好的午时之后就回来,愣是到了日落西山,才在摄政王府前看到人影。

这也就罢了,还在马车里和摄政王抱成一团,简直教常笑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都说君王心思不可揣摩,可哪一任皇帝身边的贴心人解语花不是在时时刻刻揣摩君心的。作为日夜伺候天子的人,若是连天子的心思都看不懂看不透,还不能为其排忧解难,这贴身常侍的好日子也做到头了。

常笑看着小皇帝,心里实在是想不出来,燕秦今日发生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心里装了什么心事。

燕秦不仅没吃平日里爱吃的点心,晚膳的时候也没吃多少东西。

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他以关心的口吻试探着问了几句:“陛下若是不嫌弃老奴,不妨同奴才说说看有什么烦心事?您也知道,老奴这张嘴啊,就是锯嘴的葫芦。您便是有半点不高兴,奴才的天也塌了。这晚膳啊,您都没有吃两口,奴才实在是看着心疼。”

听了常笑满怀关切的话,燕秦总算是舍得抬头多看了常笑一眼:“你让孤一个人安静一会。”

即便常笑前世为他死了,但他重生了两回这个秘密,自己也永远不会告诉他。关于前世的一切,不管是喜怒哀乐,这辈子他也只打算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往肚子里咽。

其实先前在马车里,他也算是从摄政王的身上汲取了一点温度和力量,这会一个人静静地待着,心绪也慢慢地变得平稳起来。

他很确定,今天下午瞧见的那个外族姑娘,绝对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女人,她笑起来的嘴角的弧度,宝石一般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和前世的时候一模一样。

准确的说,说姑娘贬低了人家的身份,那个年轻的貌美的女子,是上一世他的婉妃,也是攻破大燕国都,让他成为亡国之君的那个强大国度的公主。

在上一世,若不是她提供的助力,他根本不可能成功地“刺杀”摄政王,也不会引狼入室,让敌人的铁骑轻易踏遍大燕江山,让千万大燕百姓流离失所,成为敌人残暴统治下的亡国奴。

于他而言,婉妃是红颜祸水,但婉妃到底只是一个弱女子,如果不是他这个做君王的糊涂,哪能让大燕的江山毁到他的手上。

就是因为他把大燕都给丢了,列祖列宗才会看不下去,又让他从起点开始重活一世。

说不怨恨婉妃,那是不可能的,但要把一切的错全推到婉妃身上,那他不就不仅是个昏君,还是个蠢蛋。

当年的婉妃,是由齐国的使团来访时一起带来的,他们带着齐国君主交好的文书,表明了齐国的君主想要将妹妹嫁到大燕,与大燕结秦晋之好的想法。

大燕和大齐的国力相当,燕秦当然不可能立这位美丽的公主为皇后,但为了两国的交好,他还是把对方纳入了后宫,给了一个婉妃的封号。

一开始的时候,他和婉妃并不亲近,毕竟这女子,也算是摄政王强迫让他娶的。但谁让婉妃除了有着美丽的容貌,活泼的性子,“天真单纯”的性格,还有一双深情爱慕他的美丽眼睛呢。

在发现自己心动的对象苏晓笑心里藏着的男人,其实是自己最讨厌的摄政王之后,燕秦就在一次意外中邂逅了和婉妃性格相似心中却没有藏着其他人的婉妃。

比起大大咧咧的苏晓笑,婉妃看着直爽,但温柔细腻起来的时候,比白牡丹还像一朵解语花。

婉妃是他第二世的第一个真正拥有过的女人,还是第一个在他被苏晓笑伤心的时候走进来的女人,他动了几分真心,加上想着这辈子不可能教婉妃做皇后,她的孩子做太子,心中便对她多了几分怜惜。

年少慕艾,怜惜糅杂着其他的感情,让婉妃在他心里的份量越来越重,甚至让他开始向她倾诉那些因摄政王产生的痛苦和压抑。

他第一世因为摄政王产生的压抑痛苦等等阴暗的心理,都通过这些倾诉得到了很好的发泄。

倾诉着倾诉着,婉妃就开始慢慢地给他提一些建议,到最后还为他引荐了她那杀兄弑父上位的皇兄。

正是在大齐新帝的帮助下,他成功地弄死了摄政王,也成功得让自己成了亡国之君。

和婉妃的回忆太长,燕秦一想起来,便忍不住犯恶心。

他努力地调整了自己的心态,还是觉得光靠自己可能调整不大过来,一个人枯坐了许久后,便出声道:“常笑。”

“哎,陛下!”总算被使唤的常笑麻溜地滚过来了,皇帝总算肯理他了,他本来满脸喜色,但一想,这皇帝正不高兴着呢,赶紧又调整自己的表情。

“你把牌子拿来。”

“啊?”燕秦个把月没有传召过宫妃了,常笑有些茫然,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

“孤让你把绿头牌拿来,孤今晚要传召宫妃。”

“是,奴才这就去!”常笑飞快地退下,跑去拿特制的绿头牌的速度简直堪比得上飞毛腿。

他本来不希望皇帝沉溺女色,但今儿个燕秦和摄政王那一抱,让他充满了危机感,现在皇帝居然破天荒地提出来要翻宫妃牌子了,简直让他喜不自胜。

燕秦看着那些个牌子,把苏晓笑,白牡丹,几个他一看就很熟悉的牌子全部挑出来,放到一边,然后随便地翻了一个不认识的。

或许摄政王说的对,他应该考虑考虑大燕的江山社稷,至少这一世,能给燕国皇室留个后。

这样摄政王真的瞧他不顺眼,掐死了他这个傀儡皇帝。大燕的龙椅,也还是他的儿子坐着,而且指不定皇儿还能为他报仇。

他正襟危坐,等着宫人把洗得干干净净光溜溜的妃子裹好了送到他宫里来。他认真的想着,不能为了一个婉妃,就因噎废食。

第50章

被翻了牌子的孔昭仪头一次感受到了宫中的热闹,她先是接到了圣旨,还来不及反应,一大波经验丰富的嬷嬷太监便涌进她的宫里,给她准备了一大桶烧好的热水,让她赶紧泡着,里头还撒了香喷喷的花瓣。

因为时辰已经不早,又不能让皇帝久等,老道的嬷嬷们一齐上阵,熟练地在孔昭仪的身上搓搓洗洗,把她整个人洗得香喷喷白嫩嫩的,然后用锦被一裹,裹得严严实实,又让几个壮实的太监把人扛起来,往轿子里一扔,抬着便往皇帝的寝宫去。

没办法,像孔昭仪这样地位不高的妃子,肯定是轮不到小皇帝来她宫里的,只能让人倒腾好了送过去为了避免皇帝受到枕边人的刺杀,被传召的宫妃身上除了肚兜这种遮羞布,什么东西都不能留。

孔昭仪的出身不算高,本来依着她的身份,是坐不上这个昭仪的,不过她走了狗屎运,被摄政王钦点,就这么进了宫。

和兰妃不一样,绝大部分的入宫的秀女都是干干净净,在外头没有什么情郎,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心上人的。孔昭仪不像是兰妃那么胆子大,也不像她那么蠢。他心里门儿清楚,别的男人再好,一旦她进了这个宫,都和她没有任何干系。

尽管被这么简单粗暴的对待确实让作为大家闺秀的她有点羞耻,但意识到自己将会拥有的东西的时候,她的心里更多的还是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的期待。

一旦真正的成了皇帝女人,她才能在这个小小的后宫里爬得更高,更远。

皇宫的地方不小,消息传起来却是极快,小皇帝一个多月来都没有翻过宫妃的牌子,甚至没去任何一个宫妃的住处坐一坐,而今天晚上,却主动要了绿头牌,翻了一个宫妃的牌子。

各个殿里的主子都在差人打探是哪个幸运儿今儿个晚上能有幸承得这隆恩,宫里能够瞒下消息的那也就几个,这一打听,很轻易便打听到了,皇帝要宣召的是明秀宫的一个姓孔的昭仪。

各个宫的主子有各宫的反应,有人欢喜有人愁,孔昭仪的宫里是喜气洋洋,而在这偌大皇城的某一处,白贵妃的宫里,白牡丹的贴身宫女替她梳着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一边忍不住酸溜溜地说:“那孔昭仪真是走了狗屎运,但娘娘您也别着急,陛下心里肯定还是您最重要。”

谁不知道,陛下上一次见的最后一个宫妃就是她家娘娘,而且除夕的那个晚上,贵妃娘娘去皇帝宫里也没有被拦着,做的糕点还被皇帝陛下吃得干干净净。

白牡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显得十分平静:“不可妄议陛下。”

小皇帝来她这边这么多次,哪次不是坐坐就走,传召宫妃,想来和先前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喝喝茶,聊聊天罢了,她要是连这个都要计较,这辈子就别想执掌凤印。

说到底,她对小皇帝没有那种深切的感情,若是真的动了心,哪里能够容得下小皇帝身边有别的女人呢。

白牡丹任由宫妃替她把今儿个的发髻解开来,慢慢地把有些凌乱的头发梳好梳顺。

片刻后,打探消息的宫女急急忙忙地闯进来:“贵妃,贵妃娘娘,大事不好了。”

那梳头的宫女被这一惊一乍的报信宫女吓到,手上一用力,扯了几根贵妃的秀发下来,当即吓得跪下来:“娘娘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白牡丹还不至于为这种事情打罚宫人,摆摆手:“好了,你起来吧,说清楚,什么大事不好了。”

那打探消息的粉衣宫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就是,就是今儿个晚上陛下传召孔昭仪,是特地让她洗干净了,脱光了去的!”

当然了,皇帝不可能这么粗俗地吩咐底下人这样做,但只要他是表示了真的要临幸妃子,那些个宫人才会花了大力气让宫妃洗得干干净净,再吭哧吭哧地一卷,送到皇帝宫里去。

小皇帝是发生了什么,突然就开窍了。白牡丹本来不在意这一些,脸上风轻云淡的表情也消失了干净。

女人对自己的第一个男人,总归有那么点不一样的感觉在。而在男人的心中,经历的第一个女人,份量多多少少还是要比其他人重一些。

她进宫的那会便打听清楚了,因为没有女性长辈教导,皇帝先前是没有临幸过什么教习宫女之类的。

如果今天的事情真的能成的话,那这位孔昭仪便是皇帝第一个女人。

执掌凤印也有小半年的时间,她绝对不会轻易把手里的权力让给任何一个女人。白牡丹的心中生出来毁掉这一次临幸的冲动,但理智又把她拉了回来。

“那孔昭仪的资料给本宫调出来。”她要先看看对方的家世性格如何,若是个好拿捏的,到时候拉到自己的阵营里也不是不可能。

男人嘛,一旦开了荤,便总是想着这种事,先前皇帝一直未曾临幸任何人,却出了兰妃的事情,在皇帝心里的芥蒂为消散之前,她也不可能傻乎乎地去劝诫皇帝临幸后妃。

反正她探听到的消息就是牌子是皇帝随便拿的,八成是因为小皇帝心里想通了,随手翻到了运气好的孔昭仪,若是这一次能够成,为着雨露均沾这个词,燕秦总不至于独幸孔昭仪。

白牡丹摸了摸自己平平扁扁的肚子,她要想生个皇子出来,靠自己一个人那也不成。到底是皇帝的一次,为了大局着想,她还是得让皇帝顺顺利利的才是,不能让燕秦在这种事情上留下什么阴影。

至于那位孔昭仪,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戾色,若是不听话,那么一朵不会结果的花,在这宫里想必会枯萎得极快不是。

坐在寝宫里干等的小皇帝完全不知道他自己后宫里的这些个女人戏份这么多,孩子的影子都没,就有人想着掐死在萌芽里了。

大燕皇室本就子嗣单薄,所以皇室血脉均十分宝贵,一旦查出来有什么谋害皇子的事情,便是再得宠的妃子,也会被降了封号,打入冷宫,严重些的,甚至直接送进宗人府。

这也是他虽然生母出身低微还早逝,却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中平平安安长大的缘故。

今儿个他受了刺激,一时间心血来潮,才会传召宫妃。然而一个人坐在偌大的龙床上,他只僵在那里,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后悔的感觉远远的大于期待。

夜深了,偌大的宫殿,燕秦却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只能感受着万籁俱寂之下,夜间的凉风从殿外吹过来,轻轻地掀开龙帐的一角。

他枯坐了许久,最后实在是等的有些不耐烦,干脆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箱子来。

新年之后,他忙碌的连新出的话本都没有怎么看,全都藏在床底下,就等着无聊的时候打发时光。

在宫内明亮的灯光下,燕秦翻的第一个话本,封皮的表明写了两个字《狐说》,翻开封皮的第一页便是一张美艳狐妖和穷书生的插画图,顾名思义,写的是个穷书生和狐狸精的香艳故事。

这话本看起来走的是很常见的那种套路,一个穷书生进京赶考,因为太穷,住不起客栈,大晚上的只能住破庙,然而在破庙里睡着睡着,他身上就压上了一具又轻又软的身子。

书生睁开眼一看,就发现,自己的身上多了个一个弱不胜衣的白衣美人,美人千娇百媚,呵气如兰,朝着穷书生娇娇柔柔地喊着:“公子,奴家好冷~”

书生年轻,正是热血方刚的年纪,碰到这么一个热情的大美人,也不管那么多,稀里糊涂地就和破庙里的白衣美人滚在了一起。

这些话本都是些文人写的,即便是写灵肉结合的事情,用词也是十分的风雅香艳,燕秦本以为接下来会看到详细的描写,结果仔细一看,只见笔者写到:“那穷酸书生同貌美女子滚做一团,只见女子嘴边露出两颗锋利獠牙,往书生脖颈处一吸,便吸走了书生的精气,让这穷酸书生,化作了一具干尸!”

擦,说好的小黄书呢,怎么是本灵异志怪话本,丫的骗人!燕秦气得把书扔地上,本来心里就有点紧张不安,这会更加感觉毛毛的,话本也完全看不下去了。

他实在是坐不住,便离开了龙床,泡在偏殿的一个人工凿出来的温泉池子打算清醒清醒。

大概泡了小半个时辰,他的寝殿里传来了动静,几个宫人合力把裹好了的昭仪放在龙床上,见皇帝不在,常笑又到了偏殿里来寻燕秦。

“陛下,孔昭仪已经到了。”

燕秦从温泉池里爬了起来,穿上亵衣,径直往自己的寝殿内走去。他走得很慢,因为紧张的缘故,心如擂鼓,踏出的每一步都像是伴随着心跳的节奏在踏在心上,咚咚……咚咚地作响。

燕秦没有被别人观摩的爱好,所以在把孔昭仪送到之后,宫人们都退了出去,只剩下小皇帝和孔昭仪两个人。

燕秦咽了口唾沫,伸手把龙帐掀开,然后就看到了含羞带怯看着的他的孔昭仪。

是张很陌生的面孔,至少前两世的时候,他对这个女子一点印象也无。

前世的时候,又不是没碰过女人,这么紧张做什么!燕秦鼓起勇气,在心里告诉自己应该振作点。

孔昭仪显得也很紧张,但她也知道,比起死鱼一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女人,男人更喜欢大胆主动的女子。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为了天子的宠爱,她豁出去了,主动伸出手来,去触碰小皇帝。

兴许先前看坏了话本,也兴许是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婉妃,在孔昭仪身上裹着的被子掉下来之前,燕秦刷地一下,把龙帐拉了下来,彻底挡住龙床上那张娇媚的美人脸。

“呕”等到转过身来,燕秦立马奔到痰盂面前,吐了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常笑在殿外候着,没有听到半点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反倒听到持续不断的呕吐声,担心皇帝出了事,也不顾会不会冒犯圣颜了,立马闯进来,便看到在那里吐得很辛苦的小皇帝。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看着把胆汁都快吐出来的小皇帝,常笑一脸心疼地说,“难道是那大胆的孔昭仪做了什么?”

指望着孔昭仪把小皇帝拉回正道上来的常笑出离的愤怒了,燕秦却朝他摇了摇头,“不管孔昭仪的事。”

看来婉妃给他带来的阴影还是太深了些,他竟然只是看到女人赤着上半身都恶心的吐了。

也许不该太勉强自己了,燕秦接过常笑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又用蜂蜜水漱口去掉口中的味道。

不管是不是因为婉妃,但今儿个经了这么一遭,暂时他对女人是产生不了多余的心思的。

犹豫了一下,他又说:“今儿个并非她的错,把孔昭仪送回去罢,不要为难她。”

常笑应下来,忙不迭地把想哭又不敢在皇帝面前哭的孔昭仪送走了,怕小皇帝觉得还恶心,龙床上的床单和用具全都被换过了一遍。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孔昭仪没能让皇帝临幸她,反倒教皇帝吐成这副样子,常笑无论如何都对这位年轻的昭仪喜欢不起来。

可为了皇帝的那一句话,他也不打算对她怎么样,怎么把孔昭仪弄来的,便原样让人把孔昭仪弄了回去。

当然了,为了避免有人把问怪到小皇帝不行的身上,他先下手为强,说是孔昭仪触怒了天颜,令她闭门思过。

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有的时候,让人闭门不出也是保护的一种方式。燕秦也没打算耽搁人家,只要孔昭仪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他会寻办法把人给放出去的。

当然,放出去也是之后的事情,目前暂且还是先让人孔昭仪在宫里头待着吧。

次日的早上,燕秦的心态调整了不少,除却昨日里发生的事情,他还是一个勤勤恳恳热爱学习天天向上的好皇帝。

但有些事情,有些人,不是他想瞒,就能够瞒得住的。

小皇帝临幸宫妃这一件事,消息不仅是传到了白贵妃的宫里,还传到了远在宫城外的摄政王府。

消息传到燕于歌耳中的时候,他正一边喝茶,一边看着汇报。并没有发生杯子失手落到地上的这种事情,只是倒茶水的人可能倒的多了些,摄政王手中的杯子轻轻地晃了一下,便有些许茶水倒了出来,在纸上留下黄褐色的水渍。

摄政王的手拿稳了小小的茶杯,总算舍得分出点眼神给那个汇报的人:“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是!属下方才说,陛下传召临幸了一位宫妃,是当初王爷钦点的孔昭仪。”

小皇帝都一个多月没有翻过宫妃的牌子了,燕于歌都要快忘记对方已经是个已有家室的皇帝,而且这家室的数量还颇多。

先前他还在忧国忧民,忧愁着小皇帝要断后,怎么突然就来这么一招。燕于歌觉得这个消息实在是不同寻常,抓住汇报者吐出来的某个词,又确认了一遍:“传召临幸,是只传召了,还是临幸了?”

那汇报者斟酌了一番:“只传召了,临幸不大确定?”

摄政王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洁白的骨瓷:“本王的词典里,没有不大确定这个词。”

那汇报之人身子一僵,赶紧绞尽脑汁回忆那些宫人是怎么说这些事情的。根据小皇帝寝宫里伺候的宫人道,当时闯进去的只有常笑,然后过了一段时间,那孔昭仪才被带出来。

“据宫人说,陛下没有再用备好的热水,龙床上也未见孔昭仪的落红,倒是金盆里多了一些呕吐物,貌似是那位主子吐了,从这些来看,应当是只传召了,没有临幸。。”

应当也是个不确定的词,但从这个逻辑来看,应该也是八九不离十的事情了。

哎,他就知道,燕秦一看就是个不省心的,这种事情,哪有那么容易成功,他这个摄政王还是得继续为大燕的江山社稷操心。这会燕于歌手里的茶杯捏的稳稳当当了,他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心里莫名有几分舒坦。

“行了,你先退下去吧。”燕于歌做了个右手向下的手势,示意对方从自己的书房里离开。

“是。”那汇报之人直起身子,默默退下去。然而他走到门边上,又被身后的摄政王叫住:“等一下。”

他转过身来,毕恭毕敬地问:“王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这些时日,若是陛下还临幸什么宫妃宫女,及时地来汇报。”

这种事情都要及时的汇报,摄政王对小皇帝关注未免也太过了些吧,汇报者的表情不免有几分微妙,但作为属下,对摄政王的命令,他无条件地服从,因而仍然顺从地应道:“是。”

“没别的事情了,你先出去吧。”这一次燕于歌没有把人喊住,房门顺利地关上了。

等人走了,门也关了,燕于歌又重新坐回椅子上,自个给自个续了一杯茶水,然后拿了本奏章摊在大腿上,一边喝茶,一边看内容,顺带着用朱笔批阅。

燕于歌一边批阅,下意识地就分析了一下汇报之人脸上的表情。对方虽然听从了他的命令,可从神情来看,他对自己方才的命令显然很是疑惑不解。

有什么好疑惑不解的,燕于歌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得力属下脑子不大好使。他知道这个消息,这都是昨儿个晚上的事情了,得亏皇帝是没临幸成功,要是成功了呢,那不就晚了。

等下,年轻的摄政王总算是意识到了某些地方的不对劲。小皇帝临幸成功没成功关他什么事,就像是他口口声声所说的,他挂念着大燕的江山社稷长久,还老催促人早点诞下小皇子。

那小皇帝真真临幸了宫人,不管是宫女还是宫妃,都意味着新生命在皇宫里诞生的可能性。这对他来说,应该是一件值得他期盼,值得他高兴的事情。

所以从逻辑上来推断,如果小皇帝临幸成功,他应该感到高兴。相反,小皇帝临幸不成功,他才要觉得不高兴。

可是刚刚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是在意识到皇帝临幸可能成功的时候心生不悦,而临幸失败的时候才感到了高兴,尽管只是那么一点的不高兴和一点的不高兴。

但他必须得承认,这两种反应都不正常。所以,他方才到底是为什么不高兴?

第51章

燕于歌的脑海里不知为何,闹出那一日皇帝同自己争执时,情急之下冒出来的那句话。小皇帝没有把话说完,但这个时候,他也领悟到了对方想说些什么。

燕秦未说出口的那个字,应当是“我”或者是“孤”。

开什么玩笑,就燕秦那副弱鸡身材,他怎么可能看上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燕于歌觉得格外的荒谬。

要数燕秦身上的缺点吧,他能给数出一百个:个子矮,长得和惊为天人一点不搭边吧,性格软弱,没有作为顶天立地男子汉的阳刚之气,还喜欢看些乱七八糟的话本……

优点吧,绞尽脑汁也勉强能想出几个,就是上朝较为勤勉,人也有那么点小聪明不算是太蠢。

就燕秦这样的,除了流淌着皇室血脉,身份尊贵这一点,和自己哪有半点相配的!

八成是自己一时间糊涂了,竟然会往这种荒谬的方向上想。燕于歌第一时间就否定了这个愚蠢的想法。

肯定是因为自己中断了寻找合适灵魂伴侣的举动,放了太多心思在小皇帝身上,然后被蠢呼呼的小皇帝带到沟里去了没错。

摄政王立马把管家叫来:“近些时日来本王有些空闲,你再给本王安排一下花名册上的人。”

管家睁大眼睛,一脸的茫然:“可是王爷,那花名册上的人,您不是已经都见完了吗?”

他精心挑选的一百来个美人,都被摄政王给一一否了,哪里还有什么美人给摄政王相看的。

摄政王:“那你怎么不接着继续找,京城找完了,你不知道找外头的?”

管家瞅着他的脸色:“但先前不是您让小的把这事情叫停的吗?”

燕于歌脸色一僵,隐约记起来是自个下过这种命令没错,都怪小皇帝,害得他连这件事情都忘了。

管家福了福身子,很是谦恭地问:“那这名册的事情,可还要接着做?”

“罢了,停了便停了吧。”横竖都相看了一百来个,一个合适的也没挑出来,他觉着感情这种东西,还是要看缘分,强求不来。

摄政王摆摆手:“出去罢,本王有事自会唤你。”还说让他一个人好好想想吧。

“谨遵王爷吩咐。”管家重新退回去,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家王爷今儿个有些不大对劲。

仔细琢磨一番,貌似汇报宫里那位消息的人刚走不久,莫不是受了宫里那位什么刺激了?

“啊啾!”被几个人惦念的小皇帝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瞧得一旁的常笑一阵揪心,赶紧给他披上厚实保暖的披风。

“春寒料峭,陛下当保重龙体才是。”

燕秦把披风解下来:“孤不冷。”他不仅不觉得冷,浑身上下还燥得很,心烦意乱的,需要吹吹冷风冷静一下。

昨儿个送走了孔昭仪,今儿个他肯定是没有心思再传召什么宫妃,可等冷静下来之后,他又意识到另外一个严峻的问题。

大燕的皇室血脉只剩下他一个了,若是他不能给大燕江山留下子嗣,那还不是等同于把大燕江山拱手让给了他人。

要真的是这样,他重来这一世的意义何在呢?燕秦有几分头疼,他知道自己的生理上是没有半点问题的,可若是每次见到女人就吐,那是不是下回做这种事情,他还得给自己下点助兴的药。

大燕皇室子嗣本就单薄,他的父皇那么风流的一个男人,几乎日日夜夜宠幸宫妃,膝下也才三儿两女,两女生下来不到一个月就夭折了,三儿现在也只剩下他一个。

一次肯定不能成功,那总不能次次都吃药吧,是药三分毒,便是怀上了,那孩子活下来的几率也低的很。

这个问题着实很让他头疼,偏生还没有办法找个倾诉的对象。燕秦并不是那种遇到事情就逃避的人,面对这个问题,他当真是绞尽脑汁去想解决的办法,可惜想了一晚上,他还是没有想出半点头绪。

一晚上没有睡觉的下场就是,早上起来的时候,燕秦不仅困倦,头还疼得厉害。常笑瞧着他脸色不大好看,便提议说:“陛下,要不,今日就不早朝吧。”

早朝是什么情况,常笑多多少少也是知道一点,如今摄政王把握朝政,便是上了朝,那些个朝臣也不会说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燕秦摇了摇头,坚持要上朝:“孤没什么事,就是有点儿困,待会到外头吹吹风,想来就好了。”

小皇帝都这么说了,常笑也只好应了,一路上看着燕秦坐在御撵上,脸色从苍白变得红润起来,心里也放了几分心。

燕秦来的和平日一样早,等到屁股挨到那把龙椅,心神放松下来,便想着眯起眼睛小憩一会。反正朝臣闹哄哄的,自己肯定很快会被吵醒,这样想着,他上下眼皮子渐渐黏在了一起。

同样烦心的摄政王今日来得特别晚一些,因为昨儿个晚上突然冒出来的愚蠢念头,他现在都有点不大想看见小皇帝。

不过出于一种奇怪的心理,踏入金銮殿的时候,他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地往燕秦所在的方向看了看。

穿着金灿灿的天子朝服的小皇帝肤色很苍白,面颊上也没有什么肉,细胳膊细腿的,看起来很瘦弱。年轻的天子本来就生得不够高大,坐在偌大的龙椅上,又穿着宽大的龙袍,被这两样物什衬托得更是瘦小。

若是和自己走在一起,肯定看起来极其不相配。摄政王在心中下了么个结论,径直走上了高台,在皇帝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等燕于歌坐定,文武百官向天子朝拜:“吾皇万岁万万岁”“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位爱卿平身。”燕于歌出声示意朝臣直起身来。

但话音落下的时候,他察觉了不对劲的对方。平日里总是和他一起出声的天子一点声响都没有,安静得像是个死人。

尽管告诉自己要少关注一点皇帝,可燕秦今日的不同寻常还是让燕于歌再一次地把视线投向了燕秦的方向。

然后他就发现,燕秦看着正襟危坐,可脑袋一点一点的,居然在打瞌睡!

得了,本来就没有几个优点,现在看来勤奋也是假的。

横竖天子的意见对这个早朝来说也不是很重要,燕于歌没有再理会打瞌睡的小皇帝。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他想不关注,那就不关注的。早朝进行的一半的时候,燕于歌突然感觉肩头一重,转头一看,本来好好坐在那里的小皇帝不知不觉地坐歪了身体,脑袋也靠到了他的肩头。

燕于歌皱了皱眉,趁着底下朝臣无人抬头直面圣颜,一点也不留情地把小皇帝的脑袋从自己的肩头托起来,然后把对方整个身体都推到椅子另一边去。

被人一推,燕秦清醒了许多,努力睁开眼睛,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朝堂上,赶紧坐直了身体。

但清醒的状态也只是维持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燕秦头昏昏沉沉的,身子歪一点,又歪一点,又靠到了摄政王的身上。

这一次燕于歌有所提防,下意识地就往后头一退,手则把人往回推,结果没有支撑的小皇帝本来就坐在椅子边上,被他这么一退一推,整个身体就往外倒下去,差一点就要滚下高台。

好在摄政王眼疾手快,在酿成悲剧之前牢牢地拉住了小皇帝,把人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底下的朝臣听到高台上有动静,偷偷地抬起头来,用眼角的余光瞄一眼,一瞄就吓了一大跳。

本来小皇帝和摄政王是分别坐在左右两把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小皇帝整个人都窝在了摄政王的怀里,两个人看起来姿态亲密,天子的脸还红扑扑的,红得特别厉害。

在这个时候,燕于歌才发觉了燕秦的不对劲,如果真的是睡着了,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清醒不过来。他把手放到天子的脸上,手触碰到的地方,又软又烫。

当今皇室可还没有继承人呢,燕秦可不能出了什么差错。燕于歌皱起眉来,出声道:“陛下身体不适,退朝。”

在台下入口处候着的常笑冲了上来,口中惊呼:“陛下!”

都怪他,陛下明明早上这么不对劲,他都没有发现,实在是太过失职。

燕于歌没搭理他,直接把小皇帝打横抱下高台:“宣太医。”

等到稳稳当当地把烧晕过去的小皇帝抱下高台,他看了急得快哭出来的常笑一眼,声音多了几分冷酷无情:“自个领二十大板,再回来照顾皇上!”

连主子都照顾不好的贴身常侍,理应当罚。

燕于歌看了一眼烧得昏过去的小皇帝,心里又叹了口气,又给小皇帝找出一个缺点:身体太弱了,不合适。

第52章

按理说,常笑是陛下的贴身侍从,轮不到摄政王替皇帝来管教他,可这会皇帝发着烧呢,没有人会在摄政王面前替他拦下摄政王的责罚。

而且摄政王说的对,陛下今日会发高烧,自己没有尽到责任是很重要的原因。既然做错了,就该罚!

常笑咬了咬牙,自个去羽林军那里领了二十大板。

他如今也就四十几岁,二十大板倒也扛得住,不过在打之前,他还是对那打人的羽林军道:“你们打得轻一些,我还要照顾陛下。”把陛下交给摄政王,他真的是不放心。

宫里的人也都知道常公公在皇帝身边的地位,真把人打坏了,他们不见得能够承受得住皇帝的怒火,也怕常公公事后报复,应了一句:“公公且放心,我们有分寸的很。”

挨了二十板子,常笑拖着屁股开花的身体爬起来,让自己在宫里认下的干儿子给他换了脏了的衣服又抹了金疮药,忙不迭地又赶去伺候燕秦。

这会燕秦已经从金銮殿挪到了离这里最近的御书房,燕于歌把人平放在休息用的软榻上,搬了把椅子坐在离皇帝不远的地方,等和宫人把传召的太医带过来。

皇帝发烧昏过去,几乎在太医院里待着的太医都被喊来了,第一个太医查看了小皇帝瞳孔舌苔还有脉搏,下了论断:“陛下应是昨夜风寒入体,加上思虑太重,以至于发了高烧。”

赶来的常笑听到太医的诊断,眼圈都红了,燕秦能思虑不重嘛,自从他当上这个皇帝以来,整天被摄政王压一头,天天担惊受怕的,日子远不如做皇子的时候快活。天天过着这样的日子,课业和杂务又繁重,哪里轻松的起来。

太医看到常笑,忙道:“陛下的身子骨结实,臣这就给陛下开两副药,还请常公公喂陛下喝下,莫让陛下见了风,等散了热,自然就好了。”

风寒入体,说是大病也不大,但是不注意的话,也有可能会丢了小命,皇帝的性命比他们整个太医院的上上下下所有的命加起来都要金贵,太医自然不敢有半点懈怠。

诊脉的太医开好了药,另外两个太医拿着方子,在侍卫盯梢下迅速抓了药去熬。这边几个手脚伶俐的药童在则在守着的太医指导下用冰毛巾给高烧中的皇帝降温。

差不多折腾了有半个时辰,药熬好了,皇帝烧也退得差不多。常笑用手背搁在皇帝的额头上,果然温度降了许多。

一开始负责给小皇帝看病的秦太医道:“常公公,这药快凉了,要是冷了,药效就没那么好了。”

常笑在红红的眼圈上抹了一把,他在皇帝耳边温声地喊着:“陛下,您醒醒,先把这药喝了。”

常笑喊了几句,小皇帝仍然是双眼紧闭,一点反应也无。

看着这主仆两个,燕于歌总算知道小皇帝为什么能够把自个折腾病了。

他很是没有耐心地把常笑手中的药碗接了过来:“行了,本王来。”

摄政王的脸色阴沉沉的,看着实在不大好看,常笑有点不大想给,但是火辣辣疼着的屁股告诉他跟摄政王作对绝对没有好下场,老老实实地把药碗递了过去。

摄政王到底是军中练过的,小皇帝也不是个姑娘,他动作利落地把人给捞起来,拿着药碗对着燕秦紧闭的嘴就要往里头灌。

一旁的常笑看得心焦:“王爷,您不能这样,动作轻一点。”

太医也看不下去,忙喊到:“王爷,这药不是这样灌的。”

昏睡中的人是不可能强行灌药进去的,万一皇帝没有被风寒击垮,反倒被药汁呛死了怎么办。

太医的话说的有点晚,摄政王拿着的碗已经撬开了皇帝的嘴,强行地把药物灌进去。然而理所当然的,他失败了——紧闭的牙关拒绝了苦涩的药汁,乌漆麻黑的药汁顺着皇帝因为发烧变得些许干裂的嘴唇流下来,灌进了燕秦的衣领里。

变凉了的液体打湿了燕秦的亵衣,还让发烧中的小皇帝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这下子常笑完全受不住了,一下子把摄政王手中的碗夺了过来,老母鸡护崽子一般地吼了一句摄政王:“您不能这样!”

就算是被摄政王责罚,他也豁出去了,总不能眼见着自家生了病的主子被摄政王折腾。

太医没那个胆子对着摄政王吼,只和声细气地解释说:“陛下这个样子,强行灌药是灌不进去的。”

这又不是什么怀了野种的宫妃,是生了病的小皇帝,摄政王这手法,简直像是在给人灌毒药。当然了,他也只是个小太医,不敢说得太过分。

燕于歌眉头紧锁:“那要怎么来?难不成你还要教本王找个女人嘴对嘴给他喂药?”

太医抬袖擦了擦额上冷汗:“嘴对嘴灌也咽不下去,若是不小心,还可能把人呛死,您这是哪看的法子?”

燕于歌绝对不可能告诉他是从皇帝给的话本里看的。

“好吵。”烧已经退下去不少的燕秦被晃得厉害,他现在没那么难受了,就是绝对耳边实在是吵得太厉害,根本没有办法好好的休息。

小皇帝这一声,对常笑来说,简直比天籁之音还动听,他赶紧挤过去:“陛下,您先把药喝了,喝了就不吵了。”

燕于歌没吭声,只用一只手在后头支撑着小皇帝的上半身,稳稳当当地把药碗递到皇帝的嘴边。

他冷声道:“喝。”

烧糊涂了的小皇帝还是很听话的,听到这一句,便低下头来,喝了一小口。然后一入口,那种苦涩的味道便萦绕着他的味蕾,他的脸皱成一团,用软绵绵的手推开嘴边的碗:“我不喝。”

燕于歌又很强势地把药碗端到他嘴边,还是冷冰冰的一个字:“喝。”

常笑也在旁边劝着:“陛下,您喝吧,良药苦口,您喝完了这药,好好歇一歇,这病啊,就大好了。”

他是看着小皇帝从一个小萝卜头长成现在的少年郎的,下意识地还是把燕秦当做是当初那个一点点大的小孩子来哄。

燕于歌小的时候,可从来没有人这样哄过他,这主仆两个的相处让他心中略觉微妙。

然而不等他想东想西,小皇帝的拒绝又重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把头撇过去,也回了摄政王一个字:“苦。”

燕秦其实并没有那么怕苦,但是生病了的人,自控力和意志力相对来说薄弱的多,面对这么苦的药,他是坚决不肯再喝一口。

摄政王的脸色更阴沉了,就在常笑以为这位在战场上以冷血残暴着称的摄政王要强行灌药的时候,对方却把炮火对准了站在那里的太医:“为什么要开这么苦的药?”

灌病人吃药真的很烦的好不好,要不是看在燕秦是皇帝的份上,他早就把这个毛病这么多的家伙给摔地上了。

太医表示很委屈:“这治风寒的药,确实有几味药材味道苦了些。”

他们做太医的也很不容易好不好,宫里的贵人,动不动治不好就要砍他们的脑袋,还要努力想办法改良药的味道,可哪有什么药是不苦的呢。

燕于歌深吸了一口气,捏着皇帝的鼻子让他喝完,好像这样子就能让燕秦觉得不苦一样:“快点喝。”

实际上,对待苦药,最好的方式就是一鼓作气的喝掉它。

燕秦这会还有点昏昏沉沉的,不知道让自己喝那么苦了吧唧的药的人谁,只是觉得这声音听起来挺耳熟,还很凶。

鼻子本来就不怎么通气,被人捏住了,他只好一口气把药喝完,苦味在口腔里蔓延,让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然而苦味并没有在他的口中停留许久,下一秒,一个甜津津的东西便被塞入他的嘴中,那是平日里他很爱吃的蜜饯。

甜蜜的滋味治愈了他被苦味伤害的味蕾,燕秦吃完了一个,闭着眼说:“常笑,还要。”

常笑胆战心惊地递上装蜜饯的盘子,然后看着摄政王拿了个圆滚滚金灿灿的甜杏果脯,送到皇帝的唇边。

少年天子张开嘴,啊呜一下咽下送上来的蜜饯,青年修长白皙的手指没有来得及扯下去,有一瞬间被小皇帝柔软的口腔含住。

燕于歌把被烫到一般的手指迅速的收了回来,然后把小皇帝放回床上,看着手指上亮晶晶的口水,眼神看起来很是嫌弃。

他对常笑和几个太医说:“照顾好他。”没有再看小皇帝一眼,便大踏步地离开了御书房。

常笑看了眼摄政王匆匆离去的背影,虽然摄政王走的时候速度很快,步伐也很干脆利落,但是莫名就给人一种落荒而逃的错觉。

联想一下摄政王方才的举动,他心里升腾起愤怒的小火苗:摄政王真的是太可恶了,不就是点口水嘛,至于这么嫌弃他家陛下嘛!

吃了苦药又吃了甜津津蜜饯的小皇帝砸吧了两下嘴,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

常笑在一旁守着他,给小皇帝盖好了被子,又捻了捻被角。

他心里默默地向上天祈祷着,希望陛下快些好起来。

出了御书房之后,燕于歌直接奔向御膳房。

皇帝后厨,很少有人能够见到摄政王的,但是在这个宫里待了这么长的时间,他们从燕于歌的穿着和气质上猜出了摄政王的身份,呼啦一下,就跪倒了一大片:“参见摄政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有没有热水?”

“有有有!”有个大胆些的帮厨打开锅盖,露出里头热气腾腾地水。

“给本王一盆温水,要是干净的盆。”

摄政王的洁癖在大燕也算是出了名的,先前那出声的帮厨赶紧翻了个没用过的新脸盆递到摄政王的跟前。

燕秦把手放在干净的热水里,用了皂荚把手洗了两遍。

若是常笑在场,肯定会气得呕血,心中痛斥摄政王居然如此看不起陛下。但常笑不在这里,所以只有燕于歌一个人,手放在都冷了的水里,想着先前的场景,有点发愣。

因为上次意外的缘故,他其实已经是第二次碰到小皇帝的嘴唇了,而且还是在对方无意识的情况下。

上一次的意外,只是蜻蜓点水的一碰,但是这一次,因为手里拿着蜜饯的缘故,他的手指还被温热的口腔含住了一小会。

发烧中的人口腔的温度也比平常要高一些,在那一瞬间,年轻的摄政王觉得自个的手都要化在对方手里了。

他看着自己浸泡在水中的一双手,神情还有些恍惚。

作为被燕老将军寄予深厚希望的孙子,他从小就养成了遇事不能逃避的性子,不管是战争,失败,背叛,或者是感情,逃避从来就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尽管他不想承认,也还是觉得小皇帝身上充满了缺点,他就是得承认,在他眼里,小皇帝还就是有那么点可爱,而他,就是有那么点心动。

在承认了这个事实后,燕于歌松了一口气,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他这会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看了那么多有些的公子都毫无感觉了,因为他继承了他们燕家人的优良传统,骨子里是个极其专一的人。一旦认定了谁,眼里自然容不下其他人的身影。

如果摄政王府的管家知道了自家主子现在的想法,肯定会对摄政王的自我安慰嗤之以鼻,那个时候燕于歌可没有觉得自己喜欢上了谁,那么多公子都看不上,明明就是他自己太挑剔。

挑剔的摄政王把手从冷掉的水里收回来,擦干净手,神色显得十分的凝重。

他认认真真的衡量了一番喜欢小皇帝的益处和坏处,到底还是让他给“一无是处”的小皇帝揪出来那么几个优点。

燕秦到底身份高,至少从身份来说,配自己也能配得上。而且这小半年的相处下来,他可以感觉得到,对方虽然表面客客气气心生畏惧的,但实际上一点也不怕他。

要真怕他,上次除夕的晚上,也不至于对着他大吐苦水,说讨厌他了。除了这个之外,勤勉也算是一个优点了,明明身体不适,还要强撑着来上朝,在朝堂上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的时候,还能雷打不动地坚持了半年,从这里可以看出来,燕秦是一个懂得坚持的人。

而且两个人都姓燕,如果有了孩子,就不用担心孩子跟谁姓的问题。

呸呸呸,有什么孩子。他不是女人,小皇帝也是个男人,两个男人根本没有生孩子的功能。

他还好一些,早就知道自己不能生,也和外祖母说好了,等他过了而立之年,便从李家过继一个子侄来,当做是他的儿子,将来为他捧火盆。

但燕秦不一样,大燕江山需要传承,需要皇帝拥有子嗣。而他绝对不能够忍受,和自己在一起的男人,还要和其他女人睡在一起,让其他的女人怀孩子。

如果他的伴侣告诉他,想要娶妻生子,他肯定会先把人给掐死。

燕秦到底是大燕的皇帝,不是他不高兴就能掐死的对象。若是他真的这么做了,燕老爷子肯定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骂他是不肖子孙,

他承认自己是个佞臣,但爱国之心还是存了那么点,不至于到为了一己私欲,就毁了大燕江山的地步。

只是好不容易才对一个人有那么一点心思,就这么放弃了,着实有点可惜。燕于歌连着叹了三口气。

第一口气,为自己眼光不好,看上哪哪都不好的小皇帝。

第二口气,为自己命不好,看上谁不好,看上这大燕的天子。

第三口气,为自己生在燕家,还有点良心。

要是他这不要了那么点良心,才懒得管他那么多呢。要是燕秦有兄弟姊妹,他也不至于如此的烦心。

偏生燕秦这个皇帝,本来就是因为兄弟都死光了,才轮到他来当。

这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而燕于歌觉得,他对小皇帝的喜欢,还没有疯狂到让他违反原则的地步。

还没有开出花的感情,就这么硬生生地被他掐死在了萌芽阶段。一向不知道愁滋味的年轻摄政王头一次觉得有丁点难过。

他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慰藉,也需要暂时地离开一下小皇帝。

下定决心后,他又问御书房负责写菜谱的厨子要了纸笔,写了一封连他自己都觉得乱七八糟不知所云的信后,他又折回了皇帝所在的御书房。

这个时候,御书房里只剩了一个太医和守在那里的常笑。先前的药碗已经被人收拾下去了,但进门的时候,还是能够嗅到淡淡的药香。

燕于歌凑了上去,坐到床头,看了看小皇帝年轻稚气的脸。

比起刚登基那一会,燕秦似乎已经长开了许多。原本他的脸是十分稚气青涩的,现在褪去了脸上的婴儿肥,轮廓分明了许多,看着有了几分风流倜傥的先皇的影子。

好吧,现在小皇帝的身上又多了一个优点,至少比起大多数人来说,小皇帝长得都比他们好看。

安静的小皇帝看起很乖巧,若是没有生在皇家,他其实应该是个讨长辈喜欢的孩子,

到底是自己第一次有那么点心动的对象,燕于歌要下决心把这份感情彻底割裂,多少还是有那么点舍不得。

他的反常落到一旁的常笑眼里,就让后者感觉心里发毛。今天早上陛下晕倒开始,摄政王的态度就很奇怪了,把人抱到御书房的时候很奇怪,喂药的时候很奇怪,喂完给喂蜜饯的时候更奇怪。

摄政王喂完药出去的行为当然也奇怪,出去之后又回来,看自家陛下的眼神则是奇怪得不知道让他说什么、想什么好。

在摄政王做出更奇怪的举动之前,常笑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王爷,老奴知道您作为摄政王,很关心大燕江山,也很关心陛下的安危,但是太医说了,陛下需要静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怕扰了燕秦的休息。

常笑的一番话,让摄政王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他当然不可能怕常笑,只是常笑说的对,小皇帝需要静养,而他方才想的是斩断,而不是留恋。

这天底下,不管他喜欢上谁,他都可以很轻易的得到,只唯独除了燕秦,为了他这大燕江山唯一血脉的身份,他要顾及颇多。

说起来,这还是他头一回尝到情之一字的烦恼滋味,这种感觉,他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体会得到。

从小到大,他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什么得不到的,所以活了二十四载,他还是不知道苦恼,纠结为何物。

这种矛盾苦恼的感觉,说实话,还真的挺有意思的。

作为一个追求刺激的人,一个因为无聊做上摄政王这个位置的男人,没有什么东西比有意思的东西对他更重要。

先前在御膳房的所思所想在这个时候,已经被年轻的摄政王抛到了不知道那个旮沓里去。

燕老爷子的棺材板按不住了没关系,再钉死了就好了。反正他这个把控朝政的佞臣都做了,不畏惧再多一桩罪名。

在睡梦中的燕秦打了一个冷颤,他比旁人更准的直觉在透露出一个不好的讯息——他好像被什么不好的东西给盯上了。

第53章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燕秦就不一样,他到底是皇室中活下来的唯一皇子,年轻底子好,这病来的凶猛,去的也快。

喝了药,在被子里捂一捂,又睡了昏天黑地的一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好了。

他早朝上昏睡过去,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就被饥饿给唤醒了。他睁开眼睛一看,就见常笑正趴在他的床头睡着呢。

做惯了伺候人的奴才,常笑的睡眠很浅,燕秦一动,他马上就醒了,看到燕秦气色大好的样子,他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转头朝偏殿的方向喊了一句:“陛下醒了。”

一直侯在这里的秦太医提着个小药箱进来,把药枕塞到小皇帝胳膊上:“陛下,且请您将右手放置此处。”

对自己生病昏倒的事情,燕秦多少有些印象,他配合地把手腕放上去,常笑则负责帮他卷起袖子,露出少年天子白皙瘦弱的胳膊。

细细诊脉之后,秦太医道:“陛下有龙威庇佑,身体已是大好,再喝一次药,风邪便完全被驱除出陛下体内了。只是陛下万金之躯,为大燕江山社稷着想,应按时休息,切勿思虑过重。”

按时休息这句燕秦听进去了,对后半句却颇不以为然。做皇帝的,除非是做昏君,整天吃喝玩乐,不问政事,就没有不忧思过重的。

等着太医提着药箱走了,常笑又说:“陛下,您别怪老奴多嘴,您可要看着大燕江山千秋万代的人,这早朝固然重要,哪里有您的身体重要。您可不能再像先前那样,一定要顾好自己的身体。”

没有那个皇帝是不希望自己命长的,不然也不会叫底下人天天万岁万岁的喊着。不过大燕这么多皇帝,别说万岁,长命百岁的都没有一个。他那父皇,脑袋上没有个摄政王还压着,整日里吃喝玩乐,还不是刚过知天命的年纪就死了。

燕秦也没有那么追求长寿,这第三世能活到先皇那个岁数,他就很知足。不过常笑也说的,今日他确实太勉强自己了,本来是想好好的上早朝,结果硬是烧得昏了过去。

说到昏过去,燕秦想起一件事来:“常笑,你身上怎么一股子药味。”燕秦刚喝的药,味道还未散去,混合着常笑身上传过来的浓郁药味,给人一种十分酸爽的感觉。

常笑脸色僵了僵,道:“奴才做错了事情,挨了二十大板,就上了点金疮药。”

燕秦冷下脸来:“谁这么大的胆子,敢责罚孤的常侍?”

不说还好,一说,常笑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是摄政王罚的。”

“摄政王要你去你就去,你是孤的大伴还是摄政王的?1”燕秦虽说是大好,但实际上仍在病中,身体舒爽了,心情却还是有些暴躁。

常笑赶紧说:“虽然是摄政王说的,但是这罚是奴才自己要领的,是我没有把陛下照顾好,而且上早朝途中那么长的时间,我也不曾发现陛下的状况不对。”

常笑这会是想明白了,自己是燕秦的贴身常侍从,再遇到这种事情,便是陛下责罚他,也得接着劝诫。

他抹了一把眼睛,眼圈红红的说:“陛下莫要嫌弃老奴啰嗦,您便是不为大燕江山想想,不为那些宫妃想想,不为其他伺候您的宫人想一想,好歹也看在老奴伺候了您这么多年的份上,替老奴想一想。”

他声音都哽咽了,属于太监独有的尖细嗓音多了几分沙哑:“老奴跟了您十多年了,从您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把您的安危把老奴的性命看得更重要,您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您叫我可怎么活?!”

常笑这话听着像控诉,但实际上还是在表示他对皇帝的看重和忠心。

燕秦沉默了一小会,一脸嫌弃地说:“行了,孤不嫌弃你啰嗦,孤嫌弃你哭得难看,多大个人了,赶紧自己把脸给擦擦。”

给小皇帝准备的药很快被熬好端了过来,等药放凉了一些,燕秦便把药碗接了过来,黑乎乎的汤药闻起来不甜,喝起来更苦。

燕秦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又灌了两口温开水冲淡嘴里的苦涩味道。想着小皇帝怕苦,常笑很是及时地把装着蜜饯的小碗端到燕秦跟前。

燕秦却把蜜饯推开:“好了,孤又不是小孩子了,吃什么蜜饯。”

药苦一点也好,他尝了苦滋味,才会吸取教训,避免自己生病再吃这么苦的药。

常笑默默地把装着蜜饯的小碗收了起来,愣是没有敢告诉小皇帝,几个时辰前,他不仅吃了蜜饯,而且一个还嫌不够,还问人摄政王要了两个。

喝完了药,燕秦随口问了一句当时的情况:“孤当时是怎么昏过去的,是谁把孤带到这御书房来的?”

常笑纠结了一小会,如实禀告说:“当时您发了高烧,在早朝上就直接昏睡过去了,奴才在台下,也没有全部都看清楚,就看到您往摄政王身上倒下去,然后他把您给抱过来的。”

居然在早朝上就昏过去了吗,他还以为自己至少坚持到下了早朝,走到御书房才昏的。燕秦有些苦恼地按压了下额角:“摄政王有功,理应嘉奖,常笑,为孤拟旨。”

赏罚分明,是他作为君主的原则。

“诺。”常笑应下来,往砚台中添水研墨。一边做这些杂事,他一边还回想着先前的事情。

等常笑把墨磨好,燕秦便执笔写起对摄政王的嘉奖。做官做到摄政王这个份上,他也不能给对方更进一步的奖励了,也只能送些摄政王府多的是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什么的。

忍不住多嘴说了几句:“老奴觉得,摄政王看您的眼神实在是有些奇怪,但似乎并没有恶意。兴许摄政王,没有咱们想的那么坏,他当说真的为了大燕江山着想,所以才暂时不放心把权力交到您的手里。”

燕秦登基以来,摄政王一直以天子年幼为由,捏着权力不放。常笑作为天子的常侍,一开始的时候,也认为摄政王是个不得了的大佞臣。可今日摄政王的表现,却动摇了他以前的想法,让他改变了些许对摄政王的印象。

“哦,你倒是说说看,他怎么就不是我想的那么坏了?”

“你昏倒的时候,摄政王看起来比老奴还要着急。而且他让奴才挨二十大板,不是为别的,是为了奴才没有照顾好您。而且先前您昏过去,大夫让我们想办法给您喂药,是摄政王把您扶起来,亲自给您喂的药。”

“他对孤有这么好?”燕秦可没觉得摄政王对自己多好过,不管是第一世还是第二世或者是这一世,他们见面永远都是针锋相对,剑拔弩张,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味。

这一世看起来是相处稍微和谐了一点,但那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常笑便把先前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连带着先前犹豫不想说的蜜饯事件也悉数交代出来。

燕秦握笔的手一歪,在明黄的卷轴上落下一滴浓黑的墨汁。他手里的笔没有停,笔尖把那一滴墨汁拖长,写成一捺,看都没有看常笑,只嘴上接话茬说:“除了这个,还有呢?”

“没有别的了。”常笑缩了缩肩膀,虽然燕秦头都没有抬一下,但他莫名觉着自家主子的气息变得危险起来,“对了,还有,就是老奴觉着,摄政王看您的眼神,有点儿奇怪。”

燕秦停了笔,面无表情地看着常笑:“怎么个奇怪法?”

“奴才觉得,摄政王看您的眼神,像是先皇。”

常笑很小的时候就进了宫,在没有做燕秦的大伴之前,他就跟着一个老太监,在净身房里做事情,所以对一些比较特殊的感情,敏锐度就不算高。

他也不是没有看过爱慕的眼神,先皇的宫妃,看着先皇的时候,眼里总是充满了或真或假的崇拜和绵绵的情意。

而先皇对妃子们的眼神,则是情意中带着几分宠溺,宠溺中带着几分高高在上。

总之,那都不是摄政王对燕秦的眼神。摄政王看天子的时候,无奈中带这么点宠溺,又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

那个眼神,让他想起了先皇。

“像先皇?你什么意思?”燕秦的眉毛皱得都能夹苍蝇了。

“是的,像主子您刚当上太子的时候,先皇看您的眼神。”常笑无比肯定地说,“老奴没看错,摄政王看您的眼神,就像是一个慈爱的老父亲。”

第54章

得亏燕秦这会没在喝茶,不然得被常笑这话给呛死。算了,他早该知道不能从常笑这里得来什么对摄政王的正常判断的。

“好了,不提摄政王了,你替孤走一趟,把这嘉奖摄政王的圣旨送到府上吧。”

“可是老奴要服侍您。”想着要面对摄政王,常笑还是心里直发憷。

燕秦一句话堵死了他的可是,“你方才还说,摄政王看孤是老父亲一般慈爱的眼神。既然是孤的老父亲,自然舍不得对你怎么样的。”

“陛下,我错了。”常笑拖长了音调,可怜巴巴地道。

常笑的苦肉计对燕秦来说一点都不好使,他举起手里明黄的圣旨:“趁孤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

常笑赶紧把圣旨接过来:“老奴这就去!马上去!”

等常笑走了,燕秦又传召了几个在场的宫人,让他们单独面对自己,把当时的场景都复述了一遍。

整体的情况和常笑说的说的差不多,细节上来说,还是常笑观察的最仔细。

但对于常笑那句“慈爱的老父亲”的论断,他仍然对此持保留态度。

先皇对他那位太子兄长看得很重,相较之下,他这个从小便未曾学过帝王谋略,文韬武略均逊色先太子一大截的儿子来说,就显得很是不够看。

在先皇病逝之前,他的身体就已经不大好,看他这个赶鸭子上架的新太子,难免就有点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拿根鞭子在他屁股后天撵着他往前冲。

说不上是什么慈父心肠,但到底是为了他好。摄政王就不一样了。准确地说,摄政王作为他的长辈,三世以来,做得最像长辈的事情,也就是催他成婚生孩子这件事了。



他怎么想,都不觉得摄政王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会对他露出什么慈爱的笑容。

这听起来和常笑露出白贵妃那种楚楚可怜的娇羞表情一样的可怕,燕秦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摄政王对着他笑得和老父亲一样慈祥的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激起来的鸡皮疙瘩都抖了一地。

不能再接着想下去了,燕秦把摄政王的脸从自己的脑袋里清除出去,在平日批阅公文的桌子前坐下来,一张张地解决掉这两日积压的奏折。

反正都是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事情,他纯粹当故事看了,也算是另外一种放松的方式。

睡了一天,他精力十分充沛,在常笑回来之前,竟是一鼓作气地把小山堆一般的奏章都给解决完了。

这个时候,御书房里没有别人,他便将软榻翻过来,从里头取出一个小匣子,掏出钥匙开了锁,咔哒一声,把匣子里的一个小本子给拿了出来。

这本子有两个巴掌那么大,说不上很厚,但也不算薄。本子后面全是空白,但前面十多张都写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当然,都是燕秦写的。

如果有人翻开,看了内容,也只会以为这是小皇帝自己偷偷摸摸写的话本,但对燕秦而言,他是把所有自己记得的重要的琐事,全部以这种隐秘地方式记在这话本里。

毕竟这都第三世了,前两世很多小事情,他是没有办法记得的,刚重生那会,他把小本子写了四五页,后来每记起来一件事,他就赶紧地写在小本子上,避免自己转瞬又忘记。

除此之外,这一世,每做出和前世不同的选择,他也会用这种特别的方式记下来,来让自己不断地改进,尽可能地让自己不偏离正确的道路,到现在,这小本子上的内容也有十余页之多。

他在小本子前头找了找,大致地找到了属于婉妃的戏份。他顺着话本中时间线捋一捋,发现了他记混的细节。

他真正注意到婉妃,是在他十六岁的时候,发现苏晓笑心中爱的是摄政王,气恼之下,视线便转移到了其他人的身上。

婉妃,是在上一世这个时间点一年后的才真正进入他的视线,进入他的心里。但在上一世,她并不是在一年后才入的皇宫,而是在三月十五,大燕的女儿节的前一日,也就是半个月之后。

大齐本来和大燕的国力就相当,所以使团也不像是其他小国那么急迫地想面见皇帝。

他们的目的,在于了解大齐的实力,打探大齐的国力,所以在正式递上文牒之前,这群人通常都会选择先默默地在京城待上一段时日。毕竟一旦暴露了身份,大燕肯定会派人跟着他们,他们能够得到的真实信息也就相当有限。

燕秦在前日的时候,在书坊里碰到了婉妃,随后他便安排人去调查了一下,发现对方也没有来多久。

这么一算,现在的时间轴也就能和上一世时间线对的上。燕秦慎重地把话本里一个叫“碗妹”的女子圈了出来,提笔又给她添上一段剧情。

等到写完了这段剧情,他把本子合上,锁上匣子放回原处,常笑也差不多送完了圣旨回来。

常笑回来之后,燕秦没有分半点心思在他上面,也没有花心思去想摄政王怎么样,他现在满心眼里,就只有两个字:婉妃。

原以为婉妃至少还有半年才会到大燕来,没想到是他自己记差了,现在就碰上了婉妃。按照原来的时间线,婉妃十日之后,便会在大齐的使臣团的陪同下来觐见他这个皇帝,然后再进入皇宫。

第一世的时候,他不近任何女色,后宫里的宫妃一个巴掌就能数的过来,根本就没有婉妃的存在感。

第二世的时候,他改变了态度,为了能够扳倒摄政王,努力地想要拉拢权贵之女,许后位,许宫成后的加官进爵,拜相封侯,所以有了白牡丹同他的纠葛,也有了苏晓笑,还有了婉妃。

现在第三世,他宫里不仅有自己选的几个,还有摄政王送来的二十个,情况和前世相似,而且比上一世更糟糕。想都不用想,摄政王肯定会和前世一样,打着为了两国邦交的名号,要他封了这位齐国的公主为妃。

可这一世,光是看着婉妃那张脸,他就觉得整个人都受不住,更别提纳入宫来,把对方作为雨露均沾的对象。

这便是国力相当的国度和亲的不好之处了,他若是对婉妃太不好,便给了野心勃勃的齐国国君借口,可让他对婉妃好吧,他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让他再仔细想想,婉妃之所以会从齐国的公主变成他的妃子,是因为在一开始,她背后的势力看上的就不是他这个皇帝,而是权势滔天的摄政王。

但燕于歌十分无情的拒绝了娶婉妃作为王妃,最后还一手把那个女人塞到了她的宫里。在后来,燕秦甚至有猜测过,是不是因为当初的这次拒绝,导致婉妃恨上了摄政王,想着法地要置摄政王于死地。

当然,婉妃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一点也不清楚,现在也不愿意花那个功夫去想这么一个女人的动机。

对他来说,解决婉妃的最好办法,就是不让她做他的宫妃,不会再相遇,便不会发生后面一连串的悲剧。

解决问题的办法有了,但另外一个问题又来了。这大燕,能够配得上婉妃这个齐国公主身份的,那就那么几个。

一个大国的公主,做他们国家的王妃肯定是可以,做皇帝妃嫔也行,但谁让他们大燕皇室子嗣凋零呢,除了自己和燕于歌之外,根本就没有合适身份地位的人能够和婉妃联姻。

上一世,燕于歌拒绝了婉妃,而这一世,燕于歌不仅告诉自己,他是个断袖,对女人没兴趣,还问他这个皇帝要了一道婚姻自主的圣旨,让他不能轻易赐婚。

要是换个身份低贱的妓子,他还能抓个圣旨的空子,把人给弄到摄政王府里去,可婉妃是大齐的公主,除非自甘堕落,他也不能把人指给摄政王当个没名没分的暖床丫鬟。

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这一世很有可能又要娶婉妃。

燕秦想了许久,愣是没有想出来能够化解这个糟糕局面的法子,只好先自我安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到了那一日,自然有了结局办法。

先前枯坐一晚上导致发烧的事情,多少还是给他留下了一点影响,他没敢再接着想下去,好好休息了一晚上,第二日又要继续去见常笑口中的“慈爱老父亲”。

都怪常笑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上早朝的时候,他确实发现了摄政王有不对劲的地方。

平日里,两个人一人坐在一把椅子上,他坐在椅子的正中间,而摄政王坐在椅子靠右边扶手的一段。

今儿个摄政王却坐在了左端,距离太紧,以至于他只好整个人往椅子的左边坐,以期离某位摄政王能够远一点。

除了坐姿变化之外,摄政王还老是看他。

每次他看回去的时候,对方就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脸正襟危坐的样子。但等他转过头,注意力集中在台下的文武百官身上的时候,摄政王立马又看过来了,而且那种视线,如影随形,还有点像是冰冷的毒蛇,黏黏腻腻的。

偏偏龙椅是固定在高台的,在早朝上,他又不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摄政王把他那把椅子给搬远一点。

要指控摄政王老盯着他看吧,每次他转过去,都没有能够逮个正着,就算他说了,摄政王也肯定不承认,丢脸的还是自己。

记忆里的先皇,确实也有点像摄政王这样,嘴上说的很难听,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做,但是背地里一直在关注他。说是不在乎他这个儿子,临死之前,还是尽力地能够为他铺好道路,只除了弄出燕于歌这么个摄政王,在最后那两年,他也可以说是对他尽到了属于父亲的责任。

也许摄政王,真的是和先皇一样呢,呸呸呸!燕秦马上把这个愚蠢疯狂的念头甩出脑海。

摄政王今年二十四,啊不,过来年也就二十五,比他的壳子就大十岁,他出生的时候,摄政王不也就是个小毛头,他才没有这么年轻的老父亲。

燕秦在观察自己的时候,燕于歌也在观察小皇帝。昨儿个他有些事情要处理,所以只在御书房待了大概两个多时辰,便回了摄政王府,也就没有能够等到皇帝醒来,实在是有点可惜。

今儿个上了朝,他一边分心处理政事,一边还要看一看小皇帝。倒不是说他现在就怎么看越觉得小皇帝顺眼,怎么看越觉得小皇帝讨人喜欢。

实际上,他现在还处于一种自我怀疑和自我肯定中不断徘徊的阶段,一方面觉得,自己不该如此眼瞎,另一方面又嚷着,感情中哪有什么眼瞎不眼瞎,喜欢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不受掌控,失去理智的东西。

就是因为这种矛盾的心理,他每次看燕秦的时候,又会在小皇帝回看的时候假装正经。

话本里怎么写来着,先动心的人比较容易吃亏,燕于歌不是一个喜欢吃亏的人,如果他暂时的牺牲利益,因为着他要谋取更多的利益。

他愿意对小皇帝好一些,但前提是,他会从小皇帝那里获得更多的回报。可就像是先前说的,感情是一种不可控的东西。

他想要小皇帝的回馈,可对方不一定肯给。更何况,虽然他一直说着对方蠢,但实际上,小皇帝还是有那么点小聪明的,也许用狡猾来形容更加合适一点。

明明感情还没有开始,他就要担心对方恃宠而骄了。

年轻的摄政王在心里头叹了口气,他自己还没想明白呢,等到早朝之后,对方就给了他一个小惊喜:比他更年轻的天子,头一次主动留下来等他。

“王叔,有些事情,孤想同你单独谈谈。”

燕于歌面上不动声色,矜持够了后,又说:“陛下有什么事情,是非得单独谈的。”

自然是谈女人的事情了,这种私密的话题,燕秦并不想让多余的人听到哪怕是一个字。

他斟酌了词句道:“谈一些感情上的问题,孤近些时日以来,一直深深地为这些问题苦恼,王叔是孤的长辈,经验丰富,定能为孤答疑解惑。”

摄政王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青的,红是因为小皇帝居然难得的要和他谈感情问题,就算他现在还没有完全地理清楚自己的感情问题,但想谈感情的人就站在前面,便是傻子,也不会拒绝这样的邀请。

青是因为小皇帝一口一个长辈,而且还说什么经验丰富。这句话让他感觉有些微妙,总觉得下一秒,小皇帝的口中,会吐露出什么让他心生不悦的句子。

理智和感情在摄政王的脑海里迅速的打了一架,最后感情占了上风,在令人难捱的沉默过后,他点了点头:“能为陛下答疑解惑,是臣的荣幸。”

年轻的摄政王和比他更年轻的天子放弃了御撵,屏退了跟随的侍从,肩并肩地在宫城宽敞的青石板路上走着。

沿途的风景很美,但不管是燕秦,还是摄政王,两个人的心思都不在风景上。

并排走了一阵子,燕秦觉着气氛还算融洽,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种有几分胶着尴尬的状态:“不知王叔可还记得,五日前的那个下午,就是那一日,你来宫里寻我,然后我们两个,一同去了李府。”

“我记得。”出于某种私心,摄政王舍弃了臣,还有本王这种并不算亲近的称呼,改成了我字,当然,他也不再一口一个为人叔父,毕竟他本来就和皇帝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何必套上叔父的称号,让人觉得他是在打破伦理,老牛吃嫩草。

燕秦心里想着的是婉妃的事情,也就没有注意到称呼的不对劲。他先是委婉地问燕于歌:“我们回宫的时候,马车行到一半,王叔便停了马车,好些时辰后才回来,我能知道,王叔先前是去干了什么吗?”

他不打算太直白地问出来,干脆先绕到摄政王身上,然后再绕回来。毕竟摄政王是看到了什么人之后才离开的,而且一去就去了很长的时间,他有理由怀疑,吸引摄政王的是他的一段情债。

吸引燕于歌的当然不是什么情债,但于他而言,倒也和孽缘两个字挂的上勾。这种事情,搁在以往,他是不可能和小皇帝继续谈下去,但转念一想,反正伴侣都是迟早的事情,他既然打定了主意,完全可以从一些小事上慢慢地渗透小皇帝的生活,便开口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遇到了一个故人。”

燕秦探听八卦的耳朵竖了起来,他按捺住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尽量让他自己显得没有那么期待:“哦,什么样的故人?”

他摆出一副你爱说不说的姿态,免得摄政王厚颜无耻吊他胃口。

很难得的,摄政王竟然顺了他的心思,没吊他胃口,直接就说:“是我在塞外时候的一个故人,他同我有些渊源,曾救过祖父的性命。”

这个故事听起来一点也不刺激有趣,燕秦这会是真的有点兴致缺缺,不冷不淡地应了一句:“哦。”

燕于歌像是没有听出来他这种没兴趣一样,又接着往下说:“只是为了救祖父的性命,那人也牺牲了自己的一条命。”

所以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他有些惊讶。以至于喊住了车夫,自己跟了上去。

“人都死了,那肯定不是本人。王叔还追过去作甚么?”

燕秦百思不得其解,他不认为摄政王是一个这么愚蠢的人,面对着这么明显的陷阱,居然还追过去。

“我只是不大想看到别人顶着那张脸而已。”燕于歌轻描淡写地把结局说完,“把那张假脸毁了之后,我便回来了,只是路上稍微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才耽搁了一段时间。”

燕秦沉默了一会,然后说:“王叔这样实在是太冒险了一些。”

尽管知道小皇帝不一定是真的关心自己的安危,但作为一个刚刚意识到自己心意的单身老男人,听到这样的话,说不高兴,那肯定是在骗自己。

“陛下说的是,我今后不会轻易涉险。”实际上他有九成的把握,才会追出去。当然这种扫兴的话,他是不会在这个看起来温情脉脉的氛围里说出来的。

摄政王的小心机,和他不在一个频道上的燕秦完全就没有接收到。他在认真地思考摄政王说的故人到底是多重要,竟然能够让摄政王甩下他这个皇帝好几个时辰。

而且瞧摄政王说的那叫什么话,什么叫不想看到别人顶着那一张脸,然后就自己上去,把那设下陷阱的人的假脸给毁了。

这种感情,是怎么样深厚的情谊才可能做的出来,至少搁在他身上,只有在前世对婉妃情真意切的时候才做的到。这样一想,摄政王和那故人之间,绝对不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他是救了我祖父的男人。

燕秦多问了一句:“王叔口中的故人,年纪多大?”

燕于歌回想了一下:“比我大三岁吧。”

燕秦又追问说:“那王叔觉得,那故人模样如何?”

“还行。”到底是对自己的祖父有过救命之恩的人,他还不至于说一句长得很难看,便只好用还行这两个词了。

燕秦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象,摄政王多挑剔一个人啊,京城第一美人,在他口中也只能得到一般般这样的评价。

那个男人,要么是真的还行,要么是摄政王情人眼里出西施。比起前者来说,他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毕竟除了摄政王之外,他还真的没有听说过军中有什么能够称得上天下第一美人的男人了。

强烈的好奇心作祟,燕秦把猜测直接问出了口:“那个故人,就是王叔你至今不娶的理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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