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朕又回来啦 中——长乐思央

第55章

摄政王脸上因为小皇帝同他单独谈谈而浮起的隐秘的笑意顿时消失了一干二净:“当然不是,陛下的记性似乎不大好,这个问题,你曾经问过。”

啊?燕秦略带茫然地回看了一眼摄政王,他怎么完全不记得自己问过类似的话题,

“那位故人同陛下是一个性别。”看小皇帝这副样子,燕于歌深吸一口气,没忍住提醒了他一句。

除夕那一日的时候,他们两个共处一室,燕秦就问了他,心中可是早有心仪之人,当时他便回答了没有。而且当时他回答了另外一个问题,燕秦问自己什么时候发觉自己是断袖,他回答的是十日前。

他方才就说了,故人死了多年,坟头草都三丈高,只要用脑子想一想,就可以知道,在对方死的时候,他都没有认识到自己是个断袖,而且未曾有过心仪之人,他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为他老爷子牺牲的陌生人多年不娶。

燕秦认真地想了想,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是孤误会王叔了。”实际上他还是没有记起来自己问过这样的话题,但是看摄政王很不高兴的样子,他很聪明的选择了撒谎。

反正他今儿个的目的是婉妃,想要让摄政王顺着他的意,自己肯定得先把摄政王哄高兴了。

燕于歌的神色稍稍和缓了几分,又问燕秦:“陛下可还有其他问题想问的?”

他明了自己的心意,也知晓,皇帝怕是对自己没那方面的意思,既然要俘获对方的身心,他就不能用强,得循序渐进地来,先让小皇帝主动了解自己,就是循序渐进的第一步。

光是问了句摄政王有没有心上人的事情,就被打上了个记性不好的标签,还惹了对方不高兴。燕秦吸取教训,便是心中好奇,也还是放弃八卦的机会:“没有。”

他话音刚落,青年脸上的阴郁之色又浓了几分。

看了看摄政王黑沉沉的脸,燕秦收回自己的视线,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心中却忍不住腹诽:真的是,他探听八卦摄政王不高兴,不听了这男人还不高兴,

罢了,谁让他有求于人呢。燕秦深吸了一口气,决定趁摄政王情绪恶化之前,先把自己的问题给解决了。

“昨日我生病,险些从高台上摔下来,多亏了王叔,我现在才能好端端站在这。”

“只是小事而已。”小皇帝轻的很,抱起来走那么一段路对他来说一点压力也没有。

燕秦也不说什么客套话,直接引出他找摄政王单独谈话的目的:“我也不瞒着王叔,其实我那日会生病,是因为有件事情一直放不下,心中有牵挂,才会思虑过度。”

摄政王有点意外,平日里小皇帝可不会同他说这种体己话,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转了性,但只要对方想说,他自然不会傻到去拒绝。

他顺着对方的话问道:“陛下有何烦心事?”

“王叔寻故人回来的时候,不是瞧见我在一家书坊里发呆么?”燕秦这话本身也没想让摄政王回答,不等对方接茬,他自问自答道:“我当时之所以没有注意到王叔,是因为见到了一个人。”

燕秦这一句话让燕于歌想起来当时的场景,他走过去的时候,确实是听见那些个客人在议论燕秦,说他是遇到了个美人,见过看那人看得痴了。

当时的时候,他心里便为此心生不悦,只是那个时候他还不曾察觉自己的心意,也就没细想,为什么会不悦。

而且他当时居然还劝小皇帝去追上去,现在想来,得亏小皇帝说对那美人没兴趣,不然的话,他岂不是要给自己添堵。

“是,我记得你说过,所以呢?”若是小皇帝现在对他说,想把那个美人接入宫里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

别说是额外的那些美人了,便是先前自己送进宫的那二十个,他也得想法子给弄出去。

倒了一个兰妃,还有另外十九个,那十九个女人,名义上都是皇帝的女人,如果皇帝要临幸他们,他还真没有办法拦,总不能皇帝传召一个,他就去折腾些事情出来,一个两个还好,做多了,总会被小皇帝给察觉到。

万一一怒之下,小皇帝直接逮着个宫女临幸了,那他不就得不偿失。

燕秦可不知道摄政王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深吸了一口气:“当时看着她的时候,我就觉得心里非常非常的难受。”

他当然不可能对摄政王说自己重生的事情,便是深受他信任的常笑,他也不会对后者透露半分,只好把原因归咎在眼缘上,毕竟讨厌一个人,本身就不需要什么理由。

万事开头难,说出来了这一句,接下来的话就好说许多:“因为这种感觉实在是很奇怪,在事后,我便差人去查了一下那个女子的情况。然后……”

听到这里的时候,年轻的摄政王心里咯噔一声,这不就是话本里说的,在人群中瞧见了你一眼,从此没有能够忘记你的容颜。在那本水利工事里,就有这么类似的一对欢喜冤家,一开始的时候是两看两相厌,但因为对方太特别,到后面两相厌变成了两相恋。

一想到这个可能,燕于歌的心仿佛被人猛地一揪,他的神情染上一份微不可查的苦涩:“然后呢”

“然后孤便知道,那个女子,是大齐新帝的妹妹,大齐的六公主商婉。”说出商婉名字的时候,燕秦有几分如释重负的感觉。

在自己口中吐出这个名字,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受。

燕于歌的心里越发苦涩了几分,大齐的公主,身份至少同皇帝相配,若是皇帝真心喜欢,再打着联姻的旗号,多么的名正言顺。

年轻的摄政王心塞塞地道:“既然是大齐的公主,陛下便是喜欢,也不能许她皇后之位。”

便是再名正言顺,他也能想出来让两个人不相配的法子。天知道那大齐公主有没有情郎,便是没有,在嫁给皇帝之前,他也能让她多出个情郎来。

作为皇帝,万万不可能娶还没有嫁进宫便给自己戴了绿帽的女人,只要过错是大齐公主的,大齐新帝,也没有任何理由拿捏大燕,把过错怪罪到大燕皇室。

燕秦接着说:“孤探听到,这位大齐公主是代表新帝来我大燕,并且与大燕联姻。”

皇家的女子,身份固然尊贵,但往往都会成为她们父兄手中的棋子,被以联姻的方式,笼络住君主所需要的朝臣,缔结与他国的同盟。

燕秦作为大燕的新帝,在这场联姻中,明面上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他心中对商婉心怀芥蒂,便是这明面的好处,他也不愿意“享受”。

燕秦抿紧了唇:“孤的皇后之位,自然不可能留给她。但大燕一直同齐国建交,若是拒了这一桩联姻,有碍两国的友好邦交。”

大齐新帝登基也才两年,不过人和他不一样,对方是在皇室的诸多子嗣中厮杀,最后成了胜利的那匹群狼,背后又有强大的母族支撑,一登上皇位,便大刀阔斧地把朝臣都换成了他自己的人,比起他这个皇帝来说,完全就是同人不同命。

哎,反正自己早就认清楚了现实,瞅了瞅摄政王黑了一半的脸色,他还是把早就打好的成算说出了口:“孤是这样想的,若是我们不同意联姻,燕国便会与晋国联盟,燕齐的联姻极有必要,所以我们必然还是要留下这位六公主。可是孤实在是不喜欢她,王叔先前不是对孤说,不想让旁人知道你是断袖,我思来想去,觉得大燕实在没有比王叔更合适的,不然你就委屈一下,就娶了她做王妃吧?”

这是他今儿个早上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办法,反正摄政王是个断袖,不用担心他会和这齐国的公主搅和到一起,然后上位把他这个皇帝灭了。

而且摄政王一直以来未曾娶妻,忍受着各方面的催婚也很是辛苦,若是娶了个大齐公主做王妃,不就可以拿对方当挡箭牌。

婉妃手段再高,也没有本身把断了的袖子接上,这样既维持了燕齐两国明面上的和平,还能够稳住婉妃,甚至有几率顺蔓摸瓜,毁了齐国在大燕安插的势力。

多么两全其美的办法,燕秦抬起头来和摄政王对视,眼睛一眨也不眨:“我听说这位六公主的嫁妆非常丰厚,反正王叔也不吃亏,你会答应的吧。”

面对着眼睛亮晶晶的小皇帝,年轻的摄政王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还有点想锤死他。

第56章

燕于歌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到底还是记得,燕秦是这大燕的天子,而他们两个人之间,还没有除了摄政王和皇帝这层身份之外更多的关系。

在燕秦不知道他的心意之前,对方提出这么个解决办法,也无可厚非,他能怎么办,再气也要忍。

但便是告诉自己,燕秦到底还小,不懂事,他到底还是意难平,皮笑肉不笑地道“如果本王说不能呢”

这会燕秦意识到他称呼的变化了,先前还是亲切的“我”,现在就变成冷漠的“本王”了。

上一世的时候,他推给摄政王,也没见摄政王这么生气啊,怎么现在又发脾气了,难道他重生一回,摄政王的性子也便得更糟糕了不成。

燕秦心下不解,避免和摄政王正面起冲突,他尽量温和地说:“王叔能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吗?既然你没有心仪之人,将来也不会有……”

“等一下……”摄政王出声打断了小皇帝的话,“你把刚刚的那句话再重复一遍?”

燕秦愣了下,还是顺着他的意愿重复了一遍:“既然你没有心仪之人……”

“我说的是后半句。”

燕秦小了点声音:“反正将来也不会有……”就摄政王这种爱洁的性子,这种看谁都看不上的眼光,肯定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心仪之人了。

燕于歌反问他说:“陛下怎么知道,我就不会有心仪之人?”

感觉对方似乎并没有真的很生气,反而周身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愉悦气息,燕秦底气也足了一些,理直气壮地反驳说:“这不是王叔你自个说的嘛。”

燕于歌这会也不打算去计较他有没有说过这话的事情了,他瞧着小皇帝,凭空抛下一枚炮弹:“我说的是先前没有心仪之人,但是现在有了。”

燕秦感觉自个受到了惊吓,自个登基这才多长时间,不管是第一世,还是第二世,他都没有见到过燕于歌口中的心仪之人,这一世怎么突然就出了这么大的偏差。

不,这不可能啊,这些时日以来,他也没少放松对摄政王行踪的监视,当然了,他手下能够用的人远不如摄政王,但真的出现了这样的一个人物,他不可能不知道。

八成是摄政王为了不和那位齐国的公主成婚,才想出来这么一个借口。

真是没想到,商婉上一世就被摄政王给拒了,这一世还被摄政王嫌弃如斯。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燕秦莫名觉得有些解气。

他松了口说:“王叔若是也不喜欢,也不要紧,只要你能给孤一个合适的法子,既不伤了齐国同大燕的和气,又能解决这位公主的难题。”

上一世的时候,摄政王不愿意,就让他娶了,当时他也是觉得无所谓,娶了也便娶了,这一次他坚决不娶大齐六公主,把问题推给摄政王解决,内心毫无压力。

“解决这位六公主的法子有很多个,不知陛下想要温和些的,还是激进一些的。”早在以为小皇帝想娶这位齐国六公主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就已经拟好了不下十种解决办法,其中不乏激进手段。

自己还没整明白呢,摄政王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好几种法子。燕秦自认自己和蠢笨一词半点沾不上边,但面对摄政王的时候,他的心中还是不免升腾出几许困惑。

自卑倒不至于,他就是在怀疑一件事:凭借着上一世的优势,他真的能够顺利地扳倒摄政王么,怎么看还是熬死摄政王来得更加靠谱。

“毕竟也是齐国的公主,还是温和一些的好。”燕于歌对付他人的激进手段他是听闻过一些的,虽然他也是恨不得商婉早点去死,但到底是有过一段情的人,而且他要不是自己陷进去,对方坑他也坑不到。

这一世的商婉什么都还没做呢,说到底,她也不过是齐国新帝手中一枚身份高贵些的棋子,他不能接受她为了齐国对他的背叛,但也不想把事情做得那么狠绝。

“既然陛下喜欢温和些的……” 燕国的国君,能够让做妹妹的远离国土,去给他国的皇帝做妃子,本身就不见得多宠爱找个妹妹。

激烈些的很容易,把齐国的这位公主换个人来当就好了,只要顶着那副皮囊,那就是齐国的六公主。

温和些的呢,便是给这位公主找个莫须有的情郎,一个和他人私奔了的公主,便是找回来了,那也是坏了清白的名声,那做皇帝妃子也不够资格。

这里是大燕的地盘,想对付一个异国的公主,对他来说,犹如探囊取物。

这一回轮到燕秦打断摄政王的话了:“孤相信王叔,定能把事情解决好,这件事情,交由王叔你全权负责,只要不让我娶这位齐国的六公主,其他的一切都好说。”

他不想听到摄政王是如何对付商婉的,他怕自己会心软,也不想为了商婉的事情再难过分毫。

就让商婉继续做她的齐国的六公主,他只要做好大燕的天子,和她桥归桥,路归路就可以。

“好了,方才王叔你还想说什么,现在可以接着说了。”

稳住,这是你自己亲自挑的小皇帝,毛病多,不着急,慢慢改过来就可以。燕于歌深吸一口气:“陛下难道就不好奇,我的心仪之人是谁?”

“那王叔的心仪之人是谁?”

“自然是陛下……所熟悉的人。”

摄政王这一口气喘得有些长,害的燕秦的心情一下大起大落的差点没有被摄政王给吓死,他等对方说完,心有余悸地到:“王叔以后可千万不能再像今日这样,说话说一半,你半晌不吭声,孤还要以为你说的是我呢。”

“那要我说,就是陛下呢?”

燕秦哈哈哈地干笑两声:“孤的记性没有王叔想的那么差,王叔自己说的,朕不符合你的品味。”

实际上当初摄政王说的话可比这难听多了,他不想复述的时候把自己贬低一遍,叙述起来就比较委婉。

天底下怎么会有小皇帝这种人,该记住的不记,不该记的瞎记。

燕于歌刚写什么,小皇帝又接着说:“更何况,王叔还给孤送了二十个美人,当然了,现在只剩十九个了,我可没有听说哪个人会给自己心仪的人送美人的。”

青年俊美的容颜突然就笼罩了一层黑气,不是令人生畏的黑气,而是自我否定的那种阴郁之气。

他自己也觉得燕秦说的很有道理,天底下哪有人会给自己心仪的人送美人的,他倒好,还嫌不够一样,一送就送了二十个。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要是他会知道自己有这么一天,当时他打死也不送皇帝美人,要送就送二十个极品丑女,这样皇帝光是看她们的脸,就完全对女人丧失了兴趣。

可是天底下从来就没有什么早知道,人都已经送出去了,他现在只能在这里怄自己怄得慌。

本来今儿个他还想捅穿看小皇帝反应的,没曾想被小皇帝连着在心上捅了两刀。罢了,时机不对,他还是温水煮青蛙,让小皇帝“先”对他动心,然后他在借机顺水推舟来的好。

“陛下说的极有道理,这个话题我们先不提了,太傅布置的课业,你完成了没有?前几日堆积的奏章,陛下可曾批阅完?”

“奏章批阅完了,今日的还未曾。” 太傅布置的课业,一个字还没碰呢,他现在都可以想象出太傅咆哮起来的画面了。

摄政王一盆凉水,浇得燕秦透心凉:“王叔日理万机,孤就不浪费你的时间了。”

摄政王承诺的事情,一定会做到,既然他已经把商婉的事情接过去了,就一定会把事情做得妥妥当当,让他满意。

撂下前面一句话之后,他赶紧招呼了跟在身后的御撵:“起驾,去御书房。”

他要是再拖下去,太傅肯定气得胡子都要吹到天上去,本来就没有什么好老师,万一太傅再被他气走了,这朝堂上肯真心站在他这一边,为他着想的人便又少了一个。

“陛下且留步。”在燕秦爬上御撵之前,燕于歌出声喊住了他。

燕秦转过身来看着一身玄色器宇轩昂的年轻摄政王,面露疑惑:“王叔还有什么事情?”

他们都走了这么久了,摄政王难道觉得没走够?

“臣突然记起来,陛下先前的武术教习撤了下来,现在还没有人补上新的空缺。”

“对。”燕秦记起来了,之前那个武术教习已经被丢到监狱里去了,好像人都已经斩首了,再后来,秋猎结束了,他忙于年关的政事,冬日练武场又冷得很,这习武之事,也就暂时搁置了一段时间。

燕于歌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来,这还是这些时日以来他头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既然如此,陛下以后的武术教习,便由臣来担任,陛下以为如何?”

一点都不好!他完全有理由怀疑,摄政王今日这么好说话,就是为了在教导他习武的时候进行打击报复。

他刚刚绝对没有看错,摄政王笑了,而且还笑得很开心的样子。全燕都谁不知道,摄政王一笑,就有人要倒霉了,这不是很明显,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倒霉蛋!

虽然他也希望自己有着强健的体魄,比摄政王更厉害的武艺,但他拒绝摄政王的教导!

“王叔那么繁忙,孤怎么忍心劳累王叔,武术教习不难找,孤自己找一个就行。”燕秦试图做着最后的挣扎。

“能做陛下的教习,是臣的荣幸,又怎么会觉得劳累。”摄政王笑得比先前更好看了。

“臣只要陛下一句话,好,还是不好?”

一点都不好,燕秦在心里默默地回答着,面上露出一个燕氏招牌假笑:“甚好,孤求之不得。”

摄政王又做了皇帝武术教习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朝野上下。秉着能拖就拖的原则,燕秦以政事繁重,课业未完成为由,硬生生地把每日都要花上两个时辰的教习时间推至了女儿节后。

女儿节类似于乞巧节,都是大燕的姑娘们向月老这样赐人姻缘的神邸祈愿的日子,皇宫里没有什么未嫁公主需要过女儿节的,宫里那些宫妃,也都在名义上是有夫之妇,没了过女儿节的必要。

喜气洋洋的一个节日,燕秦却在宫中奋笔疾书——把不去练武的锅盖到太傅头上后,太傅在朝堂上和摄政王吵了一个没有输赢的架,然后给他布置了以往双倍量的功课,多到他批完奏章就写,还是写不完的那一种。

这么甜美的一个节日,他却忙得连上街去偶遇那些美丽动人的姑娘的心思都没有。

写到麻木的时候,燕秦甚至在想,到底是被摄政王磋磨强,还是被太傅的功课淹没更好一些。

女儿节这一日,燕秦午休都未曾,直接让御书房把吃的东西送到御书房,填饱了肚子,便接着奋笔疾书。

一旁的常笑都看不下去:“奴才陛下一心为大燕江山着想,可也要劳逸结合,松弛有度才是。”

“待孤写完这一些便休息。”

燕秦头也未抬,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听得宫人尖细的嗓音在殿外响起:“翰林院撰修独孤柳求见。”

燕秦笔尖一顿:“宣。”

女儿节的前三日,便是大燕今年的殿试,燕秦把自己早就拟好的题目现在案板上,令诸位金榜题名的举子当场作答。

意料之内的,独孤柳的大作是诸位举子中最好的,而且远远比第二名好上一大截,可以说状元郎这个称号,是实至名归。

燕秦本来的打算是让独孤柳低调一点,但闹出这个舞弊之事,加上摄政王老早就知道他们两个关系好,横竖瞒不住,他就让独孤柳高调了一番,先前的赠宅子,后面又让独孤柳进入大理寺插手科举舞弊一案,可以说把帝王恩宠表现地淋漓尽致。

在殿试上钦点了独孤柳为状元之后,他还是按照惯例,让对方进入了翰林院,先看独孤柳的表现,然后再借机把人一步步地提拔上来。

萧家的倒下多少还是让这个朝堂受到了影响,只要独孤柳不让他失望,他会努力把对方扶到丞相之位,以便与当今左相抗衡。

独孤柳进了御书房,远远便向燕秦行礼:“臣独孤柳,叩见圣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爱卿请起。”说起来,这还是殿试之后,他第一次见独孤柳,在几个月之前,他和对方还是独孤大哥和邻家小弟的关系,现在却变成了君臣,只能谈世事变迁,时间如白驹过隙。

“谢陛下。”

燕秦停下手中的笔,转过身来,面对着独孤柳。

“给独孤爱卿搬把椅子来。”燕秦给人赐了座,视线从青年俊秀的面孔转移到常笑身上。

只消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带着若干侍候在侧的宫人,悉数退了出去,给这两个人留下了足够独处的空间。

兴许是许久未见的缘故,两人之间并没有当年在京郊的侍候那么融洽,燕秦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些时日以来,独孤你在翰林院可还适应?”

“回陛下,臣蒙陛下恩泽,目前尚未遇到什么烦心事。”

其实烦心事还是有一些,他初来乍到,总是有些老人自诩前辈,看他不顺眼,卯足了劲想折腾他,当然了,他半点便宜都没有让人站着。

这种事情都是些小事,不值得让皇帝为之操心,他也就没有说。

“孤知道独孤能处理好,先前你去大理寺,可有查出些什么东西?”

大理寺的那些官员到底是些什么货色,燕秦也不是很清楚,他唯一能够确认的就是,这些个官员没有几个是省油的灯,燕于歌打折他的旗号进大理寺,可能会遭受不少区别对待。

独孤柳摇摇头:“陛下的恩宠,臣不觉得累,只觉得欢喜。”

这话也没有说错,他科举落榜了好些年,这是头一回他连中三元。士为知己者死,他本来就是燕秦的臣子,能得这样的赏识,今生便是死而无憾了。

燕秦从椅子上下来,走到独孤柳跟前:“这些时日,你在大理寺查出些什么东西?”

“在查案的过程中,臣查出一些牵扯到晋国的事,昨日刚得了确凿的证据,今日便来见陛下。”

处理舞弊的人,没有什么人比大理寺那些官员来的更熟练了。他们深知天子的喜好,知晓每一个被审判的朝臣的底细。

萧远山舞弊一事,本就说大可大,说小就小。按照流程来走,这天底下也找不到什么人比大理寺的人做的更好,燕秦让独孤柳过去,也不是真的为了让他去打下手。

好在独孤柳果真没有让他失望,他远比大理寺那些人细致许多,发现了萧远做出此等意外之举后头的东西。

“爱卿说清楚,你查出了什么牵扯到晋国的事情。”

独孤柳深吸了一口气:“陛下说过,萧远山是在三年之前,便中断了科举之路。臣便去费心思查了一番,发现三年前,萧家来了一位客人,深得萧家老爷子敬重,而在萧家出事之后,那客人也在萧家销声匿迹,而那个人的身上,带有晋国皇室才有资格佩戴的环佩。”

他要查这些东西,还要查得不是那么刻意,本身就是一件有些耗费功夫的事情。所幸功夫不废有心人,还真叫他查出些东西来。

“除了这个之外,臣还去京兆尹处调动了户籍,查看了几十年的关于萧远的事。”

这就是他同大理寺的不同之处了,大理寺只要确定萧远为了孙子萧寒山做的事,给他定罪就够了,谁会闲着没有事情干,花时间去翻阅那么多年之前的档案。

“哦,你发现了什么?”

独孤柳把藏在衣袖中的卷宗拿了出来:“臣发现的东西,都在这上面了,还请陛下过目。”

燕秦接过他手里的卷宗,翻看了几下,发现是萧远的户籍调动。萧远的祖籍并非是京都人士,他考取功名之后,便从小小的翰林院撰修做起,一路向上爬,在四十五岁的时候爬到了兵部尚书之位,先后担任过礼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再后来,又成了皇帝的老丈人,做了太子的太傅。

“这户籍可有什么问题?”燕秦毕竟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毛病。

“这上面写,萧远大人先前是山西金州人士,因为旱灾,不得不背井离乡,因为遭了劫匪,丢了身份文书,所以在这本户籍上,记载了萧大人重新换文书,以及后来认祖归宗,认回萧家本家的事。”

燕秦有点而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

独孤柳总结道:“臣特地去了一趟山西金州,结果发现,当年的萧远,早就死在了山匪劫道中,如今的这个萧大人,应当是晋国人士。”

如果萧远是晋国埋在燕国的暗探的话,那很多事情就可以说得通了。比如说当年燕都城门大开,是谁为敌军开了方便之门。

本来可以打赢的仗,却叫人偷换了燕军将士的粮草,硬生生的饿死了苦苦等待救援的几万燕军将士。

燕秦沉默下来,萧家人和晋国有关,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但细细想来,前世敌军能够那么容易攻破大燕的京都,绝对不只是齐国的功劳而已。

他是弄死了摄政王没错,可他又不是动用了军队,把摄政王逼死。而且他虽然不是什么特别英明神武的君主,可也不算昏庸,没道理摄政王死后几年的功夫,他就把大燕江山毁成这样。

良久,他才开口道:“独孤,你做的很好。”

内有摄政王专权,外有晋国齐国虎狼之辈虎视眈眈,他到底是先解决内忧,还是先解决外患好呢。

第57章

独孤柳的话打断了燕秦的思绪:“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萧家?”

原本萧远不过是官场舞弊,人都已经死了,萧寒山也已经流放边疆,念着萧远生前在文坛的影响,燕秦也不好做得太绝。

但涉及到通敌叛国这等大事,莫说只是死一个萧远,诛九族也半点不为过。

燕秦思虑片刻:“暂且按兵不动,顺蔓摸瓜。”

同萧远有关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真正萧远的族人,萧家数十年结成的姻亲,还有萧远教导过的那些学生,亲自提拔进朝堂来的人。其中有一些,现在还是朝廷的肱骨之臣。

诚然,他可以动用宁可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的雷霆手段。但那样牵扯众多,付出的代价更为惨重,衡量了得失,燕秦还是打算徐徐图之。

“这些证据,你且放回文渊阁去。接下来的事情,还得有劳独孤爱卿你。”燕秦心中有了成算,只是这些成算,也需要一个实施的人。

“为陛下分忧,臣甚幸焉。”

燕秦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个哨子,递到独孤柳的手上:“若是独孤在查这些的过程中遭遇危险,便吹响这个哨子,孤的人会护你周全。”

他已经打主意,要安排几个暗卫到独孤柳身边,横竖他在戒备森严的皇宫之中,有羽林军护着,大不了就是在萧家连带着晋国安插的暗探查出来之前,他不再随意出宫便是。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把独孤柳送走之前,燕秦把那册子前几页描摹了一遍,又把原本册子的表皮换给他描摹的这一本,然后让独孤柳这只有表皮是原装货的册子放回文渊阁去。

晋国能够把萧远这么个人送入大燕,自然也能把其他人送进来,更何况萧远是三朝元老,为官多年,不知道提拔了多少看似和他先前没有任何干系的学生。

燕秦认认真真地回忆了一番前两世,除了个别几个忠心耿耿的臣子,其他的官员几乎都有嫌疑。

而且除了晋国的暗探,大燕想必也没有少往他这京都塞人,当然了,暗探这种东西,从大燕立国起,便没有少过。

只要两国不断交,在明面上互通往来,大燕也没有少往自己这些友好邦交的国度塞人。只是这些暗探当中大多数人身份地位不高,没有爬到足够高的位置,能够传递的消息也有限,甚至一辈子,他都没有传什么消息回去,还瞒了子子孙孙一辈子,彻底成了燕国人。

萧远二十三岁入朝为官,先后还任过兵部尚书,礼部尚书,也不知在这期间传了多少要命的消息过去。

仅仅只是证明他是晋国暗探这一点还不够,燕秦需要更多的证据,来揪出帮着萧远传递讯息的那些人,再将这些探子一网打尽。

他不指望能够彻底肃清晋国和大齐的暗探,但好歹要让他们元起大伤,短期内对大燕造不成威胁。

一般文渊阁是一旬才查一次册子的破损遗失问题,在燕秦的计划里,独孤柳把典籍放回去两日后,这存放各类重要典籍的地方将会再走一次水。

这次的火灾不同于上一次闹得那么大,至少从表面看起来只是个因为某处年久失修,加上看管人员属于导致的小意外,损失的情况不大,造成的后果不严重,自然不会有人发现那册子有人动了手脚。

独孤柳前脚刚出了宫,摄政王便又来寻他。要知道以前摄政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些时日以来,燕秦却老是见摄政王在自个面前晃悠,实在是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心烦归心烦,明面上燕秦还是对摄政王客客气气的:“王叔来见孤,可是有什么要事?”

燕于歌看着小皇帝:“没事,臣便不能来瞧一瞧陛下吗?陛下生了病,臣惦记陛下的安危,便想着进宫瞧一瞧,看那些宫人把你照顾得好不好。”

摄政王这语气,倒像是个殷切关心小辈的长辈了。

燕秦怎么琢磨,都觉得很不自在,完全不知道摄政王这葫芦里到底在卖些什么药:“孤多谢王叔的关心,只是前几日孤便好全了,王叔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这是在委婉地指责摄政王,便是找借口,也要找个合理一点,怎么能这么敷衍。

说想来看看燕秦好不好,其实是燕于歌的真心话,当然他今日早早过来,还有一个缘故,便是那个独孤柳。

他也清楚,这会小皇帝不一定对男人有兴趣,可也不一定对男人没兴趣。除了常笑之外,那独孤柳,便是燕秦最为看重的臣子。

常笑是个年过四十,样貌也不好看的老太监,不在他担心的范围内,而独孤柳,不仅才华出众,样貌也是出挑,性格也是温和有礼,是断袖的好人选。

他想要把燕秦往断袖的路上引,可不是为了便宜独孤柳之流。只要独孤柳同皇帝见了一面,他便要在燕秦这刷上一波存在感。

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瞧着小皇帝,深色的瞳仁里似有繁星闪烁:“我自然知道,只是心里牵挂陛下的安康,总是要亲自来看一眼,才能放下心来。”

燕于歌的方向没错,诱惑人的手段也不算歪,但燕秦实在接收不到他这份心思,只心中嘀咕,摄政王的想法真是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了。不,准确的说,这三世以来,他就没有猜中过摄政王到底在想些什么。

既然猜不中,燕秦也懒得废那么大力气去猜,他直接直白地问了出来:“王叔来这里,自然不会只是要看看孤吧,如果真是这样,现在你看了,孤浑身上下好的很,你可以放心了吧。”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放心了就赶紧走吧,他这御书房庙小的很,容不下摄政王这尊大佛。

没办法,前两世的阴影太重,只要是摄政王在场,燕秦就很难集中注意力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他这会还想看看独孤柳带过来的那册子,想着能不能再寻出什么蛛丝马迹来呢。摄政王杵在这里,这册子他根本不可能拿出来看。

燕秦有心赶客,但这客还偏生就是不想走。燕于歌一改先前那和善的态度,冷脸道:“陛下莫不是忘了,臣还是你的武术教习,你倒是说说看,你都多少日未曾练过武。”

他顿了顿,接着说:“当年臣在军中,数九寒冬的天气,臣仅着单衣潜伏在草丛中两日两夜,也不曾染上半点风寒。春暖花开的时节,陛下却仅仅因为吹了一夜的冷风,便病倒在榻,差点摔下高台……”

摄政王越说,燕秦的脸就越黑。他不乐意听别人的指责,但摄政王的这番话,让他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就是摄政王沙场上练出来的,身体比他强健得多。

他虽然说不上弱不禁风,但要真这么下去,肯定是等不到熬死摄政王。

他脸黑了一半,语气倒还是保持了平和:“王叔说的是,孤明日便恢复冬日前的作息,每日定然花两个时辰去练武场。”

摄政王仍不知足:“为何是明日,而不是今日。”

“为何不是今日,王叔心中应当有数。”燕秦看向自己桌案上太傅布置的一大堆课业。

先前接见独孤柳,就耗费了他不少的时间,今日剩下的所有空闲时间,他都要来应付这些烦心事,哪有时间去练武场。

燕秦平日里对太傅是什么态度,燕于歌也是看在眼里,他当然不会说出什么你不用把那个糟老头当回事,真想学的东西,本王都能教你这种话。

可老太傅的课业,也不应当成为他计划中的绊脚石。

沉默了半晌,他出声道:“我可以帮陛下解决这一些,但我有个条件,今儿个酉时起到亥时之前,陛下的时间得归我。”

“王叔这话是什么意思?”燕秦觉得摄政王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摄政王换了个委婉的说法,打算曲线救国,“陛下应当知道,今儿个是女儿节。”

“对,女儿节,同孤有什么干系,孤又不是女儿,王叔……”燕秦上下打量了摄政王,眼神在对方的喉结和平坦的胸膛上打转,“孤瞧着,王叔也不像是个女娇娥。”

“本王当然不是。”燕于歌忍住锤死小皇帝的冲动,接着说,“女儿节这种日子,除了未出阁的女郎外,还有许多未曾婚配的年轻公子,臣只是想着,让陛下陪臣一同去看一看。毕竟这天下,知道臣是断袖的,目前也就陛下一个人。”

“哦,原来如此。”燕秦表示理解,他从前在皇家设立的学堂念书的时候,就发现有些人,做什么事情都喜欢别人陪着,就好像只要有人一起做,天压下来也不怕似的。

燕于歌虽然是摄政王,可是也是个二十五岁都没有对象的老男人了,还是个挑剔得不得了的断袖,选对象的时候想让人陪,也是难免的事情。

说是这么说,摄政王在燕于歌心中的高大形象还是崩塌了一块,这年轻俊秀的青年,在他眼里似乎也平易近人了几分。

也许是他把摄政王想得太可怕了一些,燕秦这么想着,爽快应了下来:“可太傅布置的这课业,孤觉得酉时之前,孤写不完,怕是陪不了王叔。”

他也不是没想过作弊:“孤的字迹,老师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个简单。”燕于歌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朝着小皇帝伸出一只手来。

第58章

摄政王的手修长如玉,虽然掌心和虎口处都有厚厚的茧子,也不损这只手的美观。

燕秦犹豫了一下,把自己惯用的笔放了上去。摄政王说要替他解决,八成就是要帮着他一起抄了。

燕于歌看了看掌心,道:“不够。”

燕秦又给了第二只笔。

燕于歌叹了口气,走到书桌前,把奏折之类的推至一旁,从砚台上又取了两支笔来,看了燕秦写的东西一眼,左右开弓地在宣纸上写起来。他特地控制了速度和力道,方能写出小皇帝那种更为含蓄的字体。

燕秦站在他的身后看摄政王在纸上笔走龙蛇,磨墨的速度都有点跟不上。

他心下不由惊叹:这种写字的速度,当年摄政王念书的时候,得是被夫子罚过多少遍才能练出来。

不光是写的速度快,燕于歌两只手,写的还是不同的内容。寻常人家,光是能够左右开弓,就够叫人惊叹了,摄政王不仅左右手同时写字,写出来的字迹还把他的模仿了十成十。

这哪里是人,这简直就是个怪物。燕秦看着摄政王站在那里写了整整一个半时辰,便把他要花上四个时辰才能写完的东西悉数都写完了。

燕于歌停了笔,待着纸张上的墨迹干透,方把涂满字的数十张宣纸递到皇帝跟前:“陛下看看,可还有什么要补的。”

燕秦认认真真地翻看了一遍,又把自己写的东西看了一遍,要不是他现在清醒的很,不然肯定以为眼前的这些东西是自己睡糊涂的时候写的。

“可以了。”这个程度已经可以了,写的太多,太傅肯定会发现其中的猫腻。

燕秦把功课收拾好,又看了眼屋内的沙漏,时间是酉时差一刻。

小皇帝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他迟疑了一下,挡住了沙漏所在,问到:“王叔可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臣不知。”

燕秦松了一口气,凉了的心重新回暖,还好还好,摄政王还没有变态到能把时间都计算得这么精确的地步。

“离酉时还差一刻,时辰也不早了,要不然,王叔在宫里头同孤一同用个膳?”

“不了,既然是女儿节,自然应当在宫外过。在陛下的时间归属我之前,你可以利用这一刻钟换一身衣服。”

皇帝用晚膳折腾的时间很久,光是菜都要上十来个,每一样还都要试毒,就算是从现在开始上菜,一顿饭吃下来,也是要消耗不短的时间。

他帮着燕秦写了一个半时辰的功课,才要了小皇帝两个时辰,哪能把时间浪费在吃这么一顿冗长的饭上。

“女儿节上有许多特色美食,想来陛下会喜欢。”燕秦回忆了一番生辰那日同常笑吃过的美食,确实同宫里的山珍海味各有各的好。

“王叔且等孤片刻。”燕秦精挑细选,换了身富贵公子哥的打扮。

既然是给摄政王物色对象,指不定就要同陌生人攀谈,他肯定也不能穿得太差,不然的话,岂不是教别人把自己当成了燕于歌的小厮。

燕秦换这身衣衫耽搁了一些时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酉时过一刻,不过燕于歌也没说他,只让他坐上了早准备好的出宫的马车。

当然,这次是他征用皇帝的时间,在这两个时辰里,燕秦都得听他的,就没有同意让对方带上常笑那个始终对自己怀有敌意的拖油瓶。

出宫的路上,两个人分别坐在马车的对面,时间仿佛回到了几个月前,但两个人的心境都和先前大有变化。

出了宫城之后,燕于歌一改先前长辈的做派,态度温和许多,说话的语气都平易近人了几分:“出了宫之后,陛下便不要叫我叔父了,毕竟我才比陛下大十岁。”

燕秦表示自己都懂,就算是做绿叶,也要懂得什么时候抖落下叶子,来衬托鲜花的鲜艳娇嫩。他既然是来做摄政王的陪衬,肯定是要按照摄政王的要求来:“那王叔觉得,我在外该如何称呼你?”

“你我兄弟相称便好,你可以唤我于哥。”

燕于歌不是摄政王的名讳嘛,这么喊怎么觉得有些怪怪的。燕秦感觉有点不大对劲,但转念一想,横竖只是一个称呼,而且也才两个时辰。

“那王叔如何称呼我,于弟?”听着怎么像是“余地”“玉帝”,感觉比于哥还奇怪,“还是不要吧,我觉得这样很奇怪。”

摄政王轻咳嗽两声:“陛下有个小名,叫盆子,不然臣在外,就叫你盆子怎么样?”

“不行!”燕秦想也不想就否认了这个提议。

说到盆子,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生辰那一日,有人在耳边喊他的名字,那个时候他还梦到了先皇从棺材里蹦出来教训他,现在想来,那个饱含怒意的声音似乎同摄政王的很像。

皇城到热闹的夜市还有一段距离,燕秦纠结了一会,还是把心里的所思所想问了出来:“王叔怎么知道,我有这么个小名?”

他十岁之前,先皇和元后偶尔会叫一叫他这个小名,但三兄弟中,他从小就没有什么存在感,按理来说,知道他小名的人,如今还在世的,也就常笑才是。

燕于歌比他大了十岁,他刚出生的时候,对方才十岁,根本不可能会关注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小名叫什么。他开始牙牙学语的时候,对方正征战沙场。

等对方从边疆回来,在京城久居,他也几乎没有同这位年少有为的将军有过什么接触。

面倒也是见过的,在先皇的诞辰,还有一些需要文武百官到场的庆典上,他是见过燕于歌的身影的。

但那都是些正式的场合,而先皇对他这个存在感极低的儿子的感情,还不到那种随时随地可以亲昵地喊声小名的地步。

摄政王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这个问题重要吗”之类的话,而是注视着小皇帝年轻青涩的面庞,问他:“我的回答,对陛下来说重要吗?”

面对还没有开窍的小皇帝,他也只能利用巧妙的问话来得到一些令他愉悦的回答了。

燕秦点了点头:“很重要。”

想要得到别人的回答,即便没有那么重要,也得说很重要。

“只是当年进宫的时候,听先皇喊了一句,便记得了。”

大概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某次他同祖父进宫面圣,那个时候皇帝在御花园里,朝着一个方向喊盆子。

当时他还心生疑惑,就见一个五六岁小孩跌跌撞撞地从东边的方向走过来,举着一朵娇艳的花递到皇帝跟前,咧开嘴笑得傻乎乎的,还喊着:“父皇,花花……”

因为对盆子这个名字印象深刻,他就问了下祖父,才知道那小孩是先皇的三子,一个不受宠的宫女生下的孩子。

皇帝怜惜孩子年纪小小没了母亲,还把那宫女封了个妃位,父爱爆棚的时候,就逗小孩子玩一玩。

但比起备受宠爱和重视的太子而言,三皇子燕秦也只有在皇帝想起来的时候,才有那么点存在感。

燕于歌也是后来才知道三皇子有个大名叫燕秦,其实他记事情能力很强,记人没那么容易。说实话,他能一直记得燕秦的小名,完全是因为这个名字十分的特殊。

他听过民间叫狗蛋牛蛋的,叫盆子的还是头一回。

听完这句回答,燕秦沉默的时间更久,然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劳烦王叔把这个名字忘了吧。”

摄政王要是敢当街叫他这个,他就当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燕于歌也就开个玩笑逗逗他,真在大街上叫,那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小名了,他才没有这么傻。

他一锤定音:“那就叫于秦。”

有先前“盆子”的阴影在,燕秦没有反对这一次的提议,于秦便于秦吧,反正他扮演的是摄政王的弟弟。

原本是叔侄,现在是兄弟,想一想,他还升了个辈分呢,不吃亏。

敲定了称呼,马车也停了下来,马车夫在喧闹的夜市中把声音提高了八度:“两位郎君,已经到了。”

燕秦同燕于歌一先一后下了马车。

不得不说,摄政王长了一副好皮囊,他一出现在热闹的街市,几乎所有女子的视线都往他的身上飘。

燕秦同他才走了不到百步,就有五六个大胆的女子先后假摔到他们面前。

面对这些大胆碰瓷的姑娘,燕于歌面无表情地从对方身上跨了过去,燕秦迈开腿紧跟其后,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火辣辣的视线,突然有点头皮发麻。

他心生疑惑:摄政王这架势,真的是来找男人,不是来拉仇恨的吗?

第59章

摄政王在前头走着,燕秦特地拉开了两步距离在后面跟着,时不时地还看下四周,装作和对方不熟的样子。

虽然下马车那会,肯定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是一块下来的,但等走过一段距离,总能糊弄那些不知情的。

可惜天不如人愿,他多看了这街上铺子两眼,和摄政王拉开距离后,对方就转过头来,喊他:“于秦,还愣着干什么,快点跟上。”

燕秦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于秦是在叫自己。

摄政王这口吻,一听就亲热的很,燕秦就算是想同对方撇开关系都不行,他暗暗叹了口气,没好气地说了一句:“知道了。”这才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燕秦跟在摄政王身后,附带性地感受来自四面八方的爱慕和嫉妒的视线,心下觉得有几分奇怪。

尽管那么多贵女爱慕摄政王,但像今晚这么大胆子的一个都没有,那些年轻的儿郎就不肖说了,基本上和摄政王对上,总是和老鼠见了猫一样,哪像现在这样,羡慕嫉妒的眼神一点也不收敛一下。

他哪里知道,那些人之所以不敢招惹摄政王,只敢把爱慕嫉妒藏在心里,一个是因为畏惧摄政王的权势,另外一个原因便是因为摄政王常年都冷着一张脸,煞气那么重,便是不知晓他身份的人,也会本能的觉得这不是好惹的对象,就算摄政王长得再好看,也没什么人敢在他的面容上过多的停留目光。

但今天晚上,摄政王身上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多了几分少见的温柔,他那张比天下绝大多数人都俊秀的面孔便得以发挥优势,牢牢地吸引了大街小巷从少到老所有雌性的目光。

那些炙热得能够把人融化的目光一直追随他们越过大街小巷,燕秦初时还有些不自在,转了两个街角,便已经变得十分坦然。

横竖都是看摄政王的,又不是看他的,习惯也就好了。

在走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后,燕于歌在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前头停了下来。如今已是暮春,燕都虽地处北方,天气也已由寒转暖。

但在微凉的夜间,喝上一碗暖呼呼的馄饨,还是能教人心生暖意,浑身都舒坦几分。

看着被店家擦得发亮的凳子,燕于歌从衣袖中掏出早先准备好的一块帕子,又擦了两遍,才在凳子上坐下,他朝着小皇帝招了招手:“秦弟,来这边坐。”

先前还叫于秦呢,现在就变成秦弟了。按理说两个人以往是叔侄相称,他现在还升了一个辈分,可燕秦就觉得,自己好像是被摄政王给占了便宜。

他心下想着,说好的就两个时辰,这都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只要不闹出什么幺蛾子,吃点东西,看看女儿节的特有的花灯,时间快得很。

口中应了一句,他选择在摄政王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别人能坐的凳子,他一样也能做,反正他没有燕于歌这么爱洁,不会觉得凳子没擦得发亮就硌得慌。

等燕秦落座,燕于歌便开口喊了句:“老伯,来一碗馄饨。”

“好勒,您稍等。”卖馄饨的老伯手指在案板上翻飞,眨眼的功夫便包好一个又一个玲珑小巧的馄饨,和他一同摆摊的老妇则负责把包好的馄饨下到锅里,一个个方方正正的馄饨落到沸腾的清水中,片刻后,雪白的面皮便变成半透明。

薄薄的馄饨皮裹着现做的馄饨馅,在冒着泡泡的开水中打了几个滚便摇摇晃晃地从锅底浮上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个点,本来就是平日里燕秦用晚膳的时候,他的手搁在自己扁平的肚子上,吸了一口馄饨的香气,然后开口说:“王……于哥,我出来的时候,身上没有带钱。”

一般出门的时候,钱袋子都是常笑带着的,他出来的匆忙,只换了衣裳,没带上常笑,也没带钱。

看了眼隔壁位置上吃馄饨吃得满脸餮足的客人,他咽了口唾沫,然后问燕于歌:“我能不能也要一碗?”

说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底下的东西都归属他这个天子,可吃东西不给钱,这种不要脸的事情他还真做不出来。

燕于歌看了眼小皇帝,又看了做馄饨的老伯,解释说:“那馄饨就是给你叫的,我不吃。”

他一向不在外头吃这种重复利用的碗筷装的食物,真想吃别人做的东西,也是直接叫管家把人请来摄政王府做。

“那你不饿吗?”摄政王再厉害,那也是要吃喝拉撒的人,又不真的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对方进宫到现在,两个人都没有吃东西,没道理他肚子被馋勾得咕咕叫,摄政王半点水米都不需沾。

“我不吃这个。”燕于歌没有把话说完,指望着小皇帝再问两句关心的话。

“哦。”燕秦应完这句就没吭声了,眼巴巴地看着做馄饨的老伯。

很快,煮好的馄饨被盛在深褐色的瓷碗中端了上来,雪白的馄饨,浅绿色的葱花,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燕秦是不吃香菜大蒜葱花之类的,平日里御膳房做菜调味,做好之后,也会把这些调味的东西全部挑出来。

但老伯不是御膳房的厨子,替燕秦干活的常笑也不在他的身边,在动口之前,燕秦额外要了一双筷子,很是耐心地把葱花一片片地从碗里夹出来。

燕于歌看着他这个举动,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陛下喜欢吃香菜吗?”

“不吃。”燕秦头也没回地答到,也就没有看到对面的摄政王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

夹掉最后一片葱花,燕秦深吸一口气,用调羹换了筷子,盛了一勺热气腾腾的馄饨送到口中。

老伯包的馄饨皮薄馅足,新鲜的猪肉混着滑嫩的豆腐,香而不腻。

燕秦一边吹气,一边吃了一口又一口,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领座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说:“哥哥你看,那个人就只顾着自己吃,都不给那个好看的哥哥吃一口。”

燕秦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就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奶娃娃,坐在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大腿上,一脸鄙夷地看着他的方向。

那青年看他看过来,一脸尴尬地笑笑,轻轻拧了一下自家弟弟的耳朵:“别闹,咱们吃自己的馄饨。”

那奶娃娃却挣脱开自家哥哥的手,从后者的膝盖上跳下来,稳稳当当站到地上后,把吃得还剩半碗的馄饨端过来,递到燕于歌跟前:“神仙哥哥,囝囝的馄饨你吃。”

他先前就看着这个好看的神仙哥哥一直看着对面的人吃馄饨,一直看一直看,心里就想啊,八成是这个哥哥和自己家的笨哥哥一样,把钱都花光了,就只剩一碗买馄饨的钱。

他还知道和哥哥一起分享,可神仙哥哥的弟弟就只顾着自己,实在是太自私了。

小孩子奶声奶气的样子,看着特别可爱。然而他只和心心念念的神仙哥哥对视了一眼,就被陡然从神仙化身成修罗的俊秀青年吓得扑通坐在地上,手里本来就捧得不够稳的汤碗也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好在是吃了大半的馄饨,汤汁不算烫,没把小娃娃给烫伤。

那小孩的哥哥先是看了下自家弟弟的情况,然后很是尴尬地把孩子抱走了,连声向燕秦和燕于歌道歉。

燕秦从头到尾都没有理会那个青年,直接把人当成了空气。他看了一眼在地上的馄饨,只为老伯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感到可惜。

五文一碗的馄饨,摄政王没带那么小额的钱两,找了半晌,最小的也是个一两的碎银。

“我们这刚开摊,没有这么多零钱,您稍等,我去隔壁的店换一换。”老伯也不占人便宜,好声好气地同眼前气度不凡的客人解释。

燕秦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转身走了。等这老伯回来的时候,那两个客人没了踪影,他的妻子告诉他:“那个小客人说,剩下的钱不用找了,给老伯换个新碗。”

新来的客人又坐在位置上,等着摊主收拾前一桌客人留下来的碗筷。老伯疾步过去,一眼就看见了燕秦吃完的那碗馄饨。

汤底很干净,被挑出来的葱花全部都放在了碗里,拼成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当卖馄饨的老伯看见燕秦随性创作的时候,他已经跟着摄政王离开了馄饨摊子。

鉴于摄政王带的都是大额的银票和份量不轻的银锭子,燕秦强烈要求对方把钱袋交给了他处置——他进了钱庄,把里头的碎银换成了更小额的铜钱,瞬间就把钱袋装得满满当当。

出来的时候,燕秦瞧见了卖烤番薯的摊子,又要了两个香喷喷的番薯,不容分说地塞到摄政王手里:“既然是一起饿着出来,那也应该一起饱着回去,我请你吃。”

这一次燕于歌没有拒绝,但他看着燕秦腰间的钱袋,还是忍不住提醒了对方一句:“买番薯的钱也是我的。”

燕秦理直气壮地答:“这算我借你的,回去我加倍的还你。”

他借来的钱买的,那还是他请的,没毛病。

吃饱喝足了,燕秦又问摄政王:“我们接下来去哪?”

这大过节的,摄政王拉他出来,总不至于是在这大街上闲逛吧,那还不走废他两条腿。

摄政王停下了脚步:“已经到了。”

燕秦抬头一看,熟悉的地点,熟悉的高楼,熟悉的灯红酒绿,唯独不熟悉的是上面的高楼。

曾经的千金阁,现在的明月楼,也是全京城最大的南风馆。

第60章

自从上次在千金阁差点被官兵抓了之后,燕秦便这种烟花之地避而远之,但这段时间以来,他也好几次出过皇宫,加上有意关注,自然知道这千金阁的地盘换了个新东家,换汤不换药的,还是做的皮肉生意。

新的明月楼和原本的千金阁还是有些区别,后者是姑娘和小倌兼顾,但主要还是偏重前者。明月楼是男客女客都接,但只有小倌。

燕秦对男人又没兴趣,自然不会想到这种地方来,但他没有想到,燕于歌花了一个半时辰帮他解决太傅布置的功课,就为了带他来这种地方。

还记得几个月前,他站在门口,有常笑拦着他不让进,而现在,却是他和摄政王站在这里,他面露难色,一点也不想踏入明月楼的大门。

这真的是头一次,他特别希望常笑就站在自己的身边,抱着自己的大腿哭喊着让他不去做一件事。

可惜常笑被他撂在宫里,而他的身边只有一个喜欢男人的摄政王。

看着那面上铅粉比先前老鸨还厚的龟公,燕秦的双脚如同生了根,牢牢地长在地上动弹不了,他对摄政王说:“你进去吧,一个人在外头就好了。找乐子这种事情,叫人陪着多不好啊。”

燕于歌没有接他这个话茬,而是颇有深意地说:“两个半时辰前,你许诺了我什么,还记得吧?”

两个半时辰前,就是摄政王问他要笔,开始帮他完成功课的那个点,就是因为答应了这一点,他现在才会出现在这里,陪着摄政王一起找男人,燕秦当然不可能不记得。

好吧,君子一言,他豁出去了,反正摄政王再开放,总不至于连做那档子事都要让他在旁观看吧。

燕秦对着门口的方向摊手:“那你先请。”

摄政王轻笑一声,迈开长腿入了明月楼。燕秦紧跟其后,心下想着,也不知道刚刚那声笑是在笑谁。

姿容出众的摄政王一进明月楼,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他的身上。明月楼里有男有女,男的里面有部分是男客人,女的则俱是寻欢作乐的女客。

大燕可立女户,因为太祖时频繁的战争伤了元气,也鼓励寡妇改嫁,当然,要是女子不肯改嫁,官府也不会强求。

虽然现在的大燕,男女地位说不上完全的平等,世间也只许男子纳妾,不许女子一妻多夫,但单身女子若想寻欢作乐,最多也只是受一些古板之人的唾弃,除了嫁很难嫁出去之外,在律法上,并没有哪条哪例可以对她们进行惩罚。

饶是如此,除了终身不打算嫁娶的女户以及失去丈夫不打算再嫁的寡妇外,也很少有女子会来这明月楼寻乐子。

虽然是南风馆,但明月楼的氛围和千金阁一样醉人,燕秦跟着燕于歌走上楼的时候,就有喝得醉醺醺的客人从上面下来。

一个油光满面满身珠宝气的肥壮男人揽住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年下来,一边发出比猪叫声还难听的笑声,一边在那小倌身上揩油。

“朱公子,您别这样。”那小倌脸有菜色,似乎在躲避那朱公子胡来的咸猪手,燕秦站在楼梯下头看着,也不知道他是在和客人打情骂俏欲拒还迎,还是真的想要拒绝。

可能是因为多喝了二两酒,这朱公子精虫上脑,瞧见上楼梯的摄政王之后,满眼的惊艳,一下子把他先前揽住的小倌推开,醉醺醺地就往燕于歌的方向扑:“李妈妈,这新来的极品,你都不告诉我一声,太小气了吧。”

他嘴里嘟囔着,然后对着燕于歌的方向露出贱兮兮的表情:“美人,你跟着爷,爷给你赎身,让你吃香的喝……”

辣字他没有能出口,因为不等到他靠近心里的美人,他就被一脚踢下了楼梯,在那小倌的尖叫中团成一个球滚下来,重物落地的声音非常的响亮。

好在这位朱公子够肥,楼梯也不高,不然燕秦真担心他要脑袋开花,血溅青楼。

当年调戏燕于歌的人,坟头草都三丈高了,这朱公子便是今日没事,等待他的,也绝对是生不如死的日子。

谁让这男人喝醉了酒就到处发酒疯,燕秦看了那朱公子一眼,面露同情之色。不过他不是同情这肥头大耳的朱公子,他是同情这明月楼。

上次千金阁就被摄政王端了,这一回,看摄政王这架势,他也不觉得这个男人寻欢作乐的,倒像是来踢馆的。

好端端被人骚扰的摄政王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不快点上来。”

燕秦哦了一声,跨过最低一层台阶边上的朱公子,径直上了台阶。

燕于歌看着他上来,便转过身去,接着往上走,然而在摄政王到了三楼,而他到了二楼的时候,燕秦却没有能够及时地跟上去。

小皇帝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紧紧抱住他腰身不撒手的女人,完全不为这艳遇有丝毫的心绪波动,反倒在想:早知道不该嘲笑摄政王的,这下好了,轮到他被人调戏了。

第61章

燕秦要比摄政王幸运一点,抱住他的不是什么肥头大耳的男人,而是个容貌气质上佳的女人。

更准确一点的描述,这是个明眸皓齿,唇红齿白,腰肢纤纤不堪一握,容貌艳丽中带着几分野性的,不可多得的尤物。

她贴在燕秦的身上,笑容明媚,呵气如兰:“小弟弟,替你赎身多少钱,姐姐今儿个晚上要了你,怎么样?”

说完这一句,不等对方回应,她又贴在燕秦耳边道:“你姐姐我今儿个也是第一次,试试看,不吃亏哦。”

这年轻的女子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还有淡淡的酒味,漂亮的眼睛蒙上一层雾气,看起来就像是喝醉了,才把燕秦这个客人看错成了明月楼的小倌。

来这里寻欢作乐的男客大多数是男女通吃的,瞧着这么一个柔若无骨的美人挂在燕秦身上,俱投过来几分艳羡的目光。

燕秦无意闹事:“姑娘你松下手,我只是个路过的。”

他用了几分力气,去推开身上的女人,但对方纹丝不动,他愣了下,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温柔了些,正打算多用几成力道,二楼的走廊上有模样俊秀的小倌走了过来,温声对女子道:“这位姑娘,您弄错了,这是明月楼的客人,不是我们楼里的公子。”

那女子还趴在燕秦的肩头上,眯着眼看那小倌:“老娘说要这一个,就要这个,要你多管闲事!”

在明月楼,做小倌的,就是要按照客人心意来办事,那男子被她这么一呛声,白皙的脸都涨得通红,显然是个面皮薄的。

“这位姑娘,你要找男人,这么个奶娃娃能满足你嘛,还不如找我齐罗。”这次说话的是个明月楼的男客,锦衣玉冠,手中还故作风流的摇着一把折扇,他看起来很年轻,样貌也算是中上之姿。

虽然更喜欢男人,但这齐罗齐大公子也不是对这种漂亮的女人硬不起来,先前这姑娘进来的时候他就盯上人了,没成想不等到他上前搭讪,这女人就往新来的奶娃娃身上扑过去了。

“你叫谁奶娃娃?”先前吃馄饨的时候,那小孩虽然讨厌,但毕竟是个小孩子,他不好计较。这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二流子算什么东西,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在面前吠。

“别气别气,姐姐这就帮你教训这癞皮狗。”那女子还是柔若无骨地靠在燕秦身上,一只手抽出腰间软鞭打过去,只听鞭子破空声响,那自称齐罗的风流浪荡子便惨叫一声,捂着脸被人踢下了楼。

明月楼的小倌甚至还来不及捞一把,就见这齐公子哎呦惨叫着滚下楼梯,刚好压到挣扎着爬起来的朱公子,又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燕秦便悟了,看来这姑娘还是个习过武的,不然一般年轻漂亮的姑娘,也不敢轻易来这明月楼楼里寻乐子,怕被这朱齐公子一流占了便宜。

教训完了齐公子,这年轻女子又贴在燕秦身上,大胆奔放地往燕秦身上挤:“好了,碍眼的人走了,小弟弟能同姐姐走了吧?”

她今儿个来这明月楼寻乐子,一个也没看上,好不容易才看到一个合胃口的,自然不能轻易把人给放跑了。

“你说要让谁同你走?”

在三楼等不到人上来的摄政王直接就从楼上跳下来,稳稳当当落在燕秦身后,他的速度比这女子要快许多。

只眨眼的功夫,燕秦就到了他的身后,而那没骨头一般的女子没了倚靠,差点摔到地上去。

那女子当即就变了脸,一根鞭子啪得一声变直,直指燕于歌那张好看得天怒人怨的脸:“你算哪根葱,跟姑奶奶抢人!”

摄政王的字典里是没有怜香惜玉这个词的,燕秦也不认为这姑娘能够打得过燕于歌。

在身前的男人动手之前,燕秦动手拽了下他的衣袖:“好了,她认错人而已,好男不跟女斗,我们上去吧。”

他见过的美人很多,但这姑娘还是头一个对着摄政王的威压无所顾忌的。不,今晚摄政王的威压似乎失灵了好几次,先前那个猪头男和小孩子还有各种扔手帕荷包摔倒碰瓷的姑娘,好像都不怕摄政王。

但她们不怕摄政王,却都为摄政王的美色所迷,这还是他今儿个晚上头一次看到对摄政王的脸无动于衷,一心要往他身上黏的。

只要是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点虚荣心,冲着这一点,他也不能让摄政王把人姑娘如花似玉的脸蛋弄伤了不是。

他话音刚落,摄政王便转过脸来,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你喜欢她?”

如果方才燕于歌的脸色已经是一般的不好看,那现在已经是非常的不好看了。

燕秦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虽然不知道摄政王为什么不高兴,但他还是凭着直觉选择了正确的答案:“没有。”

这一次他说完,他的衣领就被人揪住,直接被摄政王带着飞上了三楼。燕于歌的的武功做不到话本里的飞天遁地,踩在扶手等地方,借力飞檐走壁还是丝毫没问题的。

等燕秦站稳了,燕于歌又问他:“你当真不喜欢她?”

这还是燕秦头一次为一个女人向他求情。

“我……”燕秦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先前的姑娘出现在摄政王身后的栏杆外,正打算翻进来。

那姑娘也是个性子倔的,见自己看上的人被抢了,燕秦又说的含糊,一个不服输,也踩在摄政王走过的路线往上冲。

她刚想爬上来,就感觉一个硬物敲在她的腿上,膝盖一疼,她就直直地往后栽下去。

燕秦赶紧绕过摄政王,看向栏杆下头,那跌下去的姑娘居然正好掉在准备爬起来的那位齐公子身上,三个人成了个叠罗汉,这一次伴随着这姑娘掉下去的声音,是两声惨叫。

他眼尖地看到,伴随着那姑娘掉下去的,还有一枚铜钱,如果他没有眼睛花的话,方才同他说话的时候,摄政王手好像动了那么一下。

“我当真不喜欢她。”燕秦吞咽了一口唾沫,莫名有一种自己成了蓝颜祸水的错觉。

呸呸呸,什么蓝颜祸水,应该是摄政王觉得被冒犯了才动的手,毕竟在他三世的记忆里,燕于歌从来不会对女人和孩子产生过多的怜悯心。

这个可怜的姑娘冒犯了摄政王的威严,被他亲自动手整治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摄政王语气却凉飕飕的:“是嘛,我刚刚看你被她搂得很高兴。”

他带燕秦来,是想让对方意识到喜欢男人的可能性,不是真的来让他寻乐子的。

“我有推开她,没推动。”这就是习武的好处了,便是个娇滴滴的女子,也能轻易地把一个大汉举过头顶扔到楼下去。

“我没看到。”

燕于歌嘴上这么说,神色倒比先前缓和些许:“先前就同你说,多花点时间在练武场上,你若是肯用点心,怎会连个女子都挣脱不开。”

燕秦:……,出个门放松还要被摄政王训,这日子没法过了!

心下哀叹了两句,燕秦把视线从楼下收回来:“王……你不觉得挺有意思的,难得碰上个对你没感觉的姑娘。”

得亏摄政王是个断袖,若是摄政王喜欢的是女子,说不定能和这姑娘发展出什么故事来。

“是嘛,我还以为你会觉得她对你特别,对她另眼相待呢。”燕于歌眼露讥诮之色。

“我是真的不喜欢她。”天底下特别的美人多了去了,总不至于他看到一个就喜欢上吧。他宫里那些个美人,也不是各个都盯着摄政王看的,就比如说白牡丹,她就一直很注意分寸,不管是什么时候,都会保持同摄政王这个外男的距离。

他看了眼搁置在三楼长廊尽头的大型沙漏:“还有一个时辰了,王叔要做什么,得抓紧时间才是,明儿个便是接见齐国使臣团的日子。”

说到齐国的使臣团,他还有商婉的事情还没问摄政王呢,也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手段处理这位齐国六公主。

他正想问,到底记起来这里不是他的御书房,而是供人寻欢作乐的明月楼,便又住了嘴。

燕于歌像是看出了他所思所想,推开三楼一个雅间的门:“进去。”

“哦好。”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来这不像是摄政王临时起意,而像是早计划好的。

摄政王先走,燕秦走到门槛的时候,对方还站在门槛那,一只手伸出来,在先前那女子碰到的地方拍了好几下:“你身上有脏东西。”

燕秦低下头来看看自己身上,又抬起头来看看拍得一脸认真的摄政王,他重新低下头来,一脸的茫然:没看错啊,一点都不脏啊,谁能告诉他,是摄政王眼瞎了,还是他瞎了?

第62章

燕于歌把小皇帝胸前,后背,肩膀,几乎所有那女子碰过的地方都拍了一遍,才收了手:“好了,可以进去了。”

燕秦狐疑地看完拍前和拍后完全没有变化的地方,把质疑的话咽到肚子里,进门之后,又看着摄政王把门给关上。

伴随着门被栓上的“咚”的一声响,燕秦感觉自己的心似乎也被撞了一下,他这个时候再一次记起来摄政王是个断袖的身份了,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总觉得非常危险。

不过下一秒,他放心下来,因为房间里又响起来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是从屏风后头传来的:“是于公子吗?”

“是。”

燕秦反应过来,于公子指的就是摄政王,因为对方今儿个用的假名是“于哥”,果然,和他开始想的一样,今儿个这个计划是对方早就盘算好的,只是对于自己为什么会是摄政王计划里的一环,他暂时还不得其解。

燕于歌寻了软榻坐下,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燕秦坐过来。

燕秦环视四周,房间里很诡异地摆放其他的凳子,也没有床铺这种东西。

烟花之地的雅间,居然连张床都没有,这本身就让人觉得很奇怪了,更奇怪的是连多余的椅子和凳子的没有,这岂不是逼着他和摄政王坐一起。

他并不想要把事情往奇怪的方向想,在心里比了一下摄政王距离软榻两边的距离,默默地走过去,然后坐在了离对方更远一点的软榻最右边。

坐下来之后,他的眼神直视前方,便发现,这屏风有点像是皮影人用的那种幕布,虽然看不清楚屏风后面人的脸,但是屏风后物件的影子全部被投射在偌大的屏风上头,轮廓相当分明。

不是吧,花了这么大力气,走了这么远的路,就是为了来明月楼看人表演皮影戏,摄政王的爱好这么奇葩?他没忍住看了眼摄政王,发现对方正朝着他的方向看,神色有些莫名。

对视了两秒之后,燕秦把视线收了回来,正视前方,并且告诫自己,眼睛千万不要瞟,他只是来陪摄政王这个断袖壮胆见世面的,还有一个时辰,忍一忍,一个时辰很快就能过去的。

屏风后面的影子开始动起来了,当燕秦注意力全在屏风上的时候,才发现,其实屋内不是没有多余的椅子,也不是没有床,而是椅子和床都摆在了屏风后头,而且这个房间内也不只三个人,除了他和摄政王之外,这房间里还有两个人,看起来,像是两个男人。

燕秦突然有点害怕,摄政王不会是拉着他来看两个男人的床戏吧,摄政王自己断袖需要学习也就算了,拉着他来这干什么。

一开始的时候,屏风后头的人正在拖凳子,等燕秦坐好之后,燕于歌便开口说:“可以开始了。”

“是。”先前回应摄政王的男声应道,轻轻咳嗽了两声。

另外一个没出声的男人突然开口道:“钦远,你真的要走吗,真的要离开本王?!”

“本王?!”燕秦被这个称呼惊了一下,大燕除了摄政王之外,就只有几个王爷,不过都是和燕秦隔着五服以上的皇室宗亲,体内的那点皇家血脉少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说是说王爷,但这几人并没有王爷应有的权势,只是挂着个虚名,燕秦同他们不熟,一时间还真听不出来是哪个王爷被摄政王请到这明月楼来表演。

被称作钦远的男人声音感情充沛地到:“锦州百姓为水患所困,我不得不走。王爷最是怜惜这天下苍生,定然不忍心看百姓受苦。”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又道:“再说了,你我之间的感情,不容于世,陛下已经给你赐了婚,还请王爷放过吧,今日钦远同王爷就此别过,你我割袍断义,江湖不见!”

等等,燕秦有点混乱了,他什么时候给人赐婚过?他倒是想给摄政王赐婚来着,可不是让一道自己写的摄政王打乱了步伐么,而且摄政王正好端端地坐在他边上,里头的人到底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而且“钦远”这个名字,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啊,就是一时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听过了。

燕秦严肃着面容,大脑疯狂地运转着,总算是成功地从记忆深处扒拉出来“钦远”耳熟的原因。

那本他执念颇深的《水利工事》里,那个兢兢业业治理水患的小侍郎,字不就是“钦远”,而摄政王在书里的化身,也就是屏风后头的王爷。

像《水利工事》这本禁书,自然不可能被改成戏在各大茶楼酒家戏台子表演,而民间虽然流传着一些男人之间暧昧戏的话本,但明面上,主要还是提倡男女相恋,这类戏受众小,一般也不会有戏班子特地排练来看。

虽然摄政王把这么一出戏安排在这种烟花之地,但想一想,明月楼本身就是京城最大的南风馆,找两个小倌演这个,只能说是比较奇怪,但也能够理解。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现在演的这一幕戏,就是小侍郎前去锦州治理水患,同霸道冷酷王爷分别的场景。

真是没想到,摄政王不仅把《水利工事》翻了那么多遍,翻得书的边沿都卷了起来,还写了那么多笔记,甚至还排了这么大一出戏。

怪不得先前摄政王一而再再而三地问他要南国先生,感情是因为摄政王他自己就是南国先生的忠实书迷。

领悟到这一点,燕秦看燕于歌的眼神就变得很古怪,后者被他看得不自在,也不扭扭捏捏,直接问他:“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想,今儿个不该是我来的,应该让南国先生来,他看到这个表演,肯定很高兴。”

这会轮到摄政王不了解了:“让他来做什么?”

燕秦遂答:“他的书迷热爱《水利工事》到这个地步,这是笔者的骄傲啊,要是能够亲眼看到,他该多开心啊。”

燕于歌沉默半晌,决定等小皇帝继续接着看。

燕秦的话没人接茬,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他只好正襟危坐,继续一脸认真地看着屏风上映出来的人影。

和书里的一样,小侍郎和王爷争执不断,然后互讼衷情,紧接着,他们进入书中的高朝部分——窸窸窣窣地开始相互脱起了衣服。

等等……书里这部分好像是描写了这两个人临别前的激情一场,只是篇幅所占不多,而且写的十分扯淡,一看就知道写书人没有过真刀真枪的干过,就是凭想象瞎写。

当时他只是大致地扫了两眼,主要的注意力还是放在又虐又爽的曲折剧情上。

难怪摄政王要把戏安排在明月楼,因为这样这种地方,演这样的戏码才最合适。

可这种东西,摄政王自个看不就好了,非得拉着他出来看,还安排在女儿节这种日子。

女儿节是燕国女子向上天乞求好姻缘的日子,大燕的年轻男女也会走上街,若是有看对眼的,未婚女子便会给带有自家地址的信物,男子若是接了,便意味着看对了眼,到时候会上门提亲。

所以他们一路走来的时候,才有那么多女子向他们投掷香喷喷的荷包。

等一下,把思绪拉回来,摄政王到底是怎么想的,非要拉他来看这种戏份。

伴随着屏风后表演者时而高昂,时而低沉的呻吟声,燕秦一脸严肃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过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屏风后的声音停了下来。

从表演开始就一直保持缄默的摄政王出了声:“怎么停了,继续。”

屏风后头传来为难的声音:“于公子,书里那样的,我们真的做不到。”除非是吃特制的药物,伤不伤身体另说,吃了药之后,他们便没有什么理智,更加做不到按照这客人的要求来。

“噗!”燕秦这下是真的没忍住,当着摄政王的面笑出声来。

他想起来了,书里是写,两人被翻红浪,酿酿酱酱了一晚上。话本嘛,自然需要一定的夸张。但凡是男主角,总是金枪不倒,一夜七次,看得让那些闺阁小姐羞红了脸。

哎,真是没想到,摄政王居然在这方面这么纯情。想想也是,他活了这三世,貌似三世以来,摄政王身边都没有个合心意的对象。

其他的贵族子弟,像摄政王这个年纪的,便是未曾娶妻纳妾,也早早的和通房丫头有了那么一层关系。

倘若摄政王是个彻头彻尾对女人没兴趣的断袖,那在之前,和女人没发生什么,倒也不是不可能。

真的是这样的话,摄政王简直是让人同情。

小皇帝笑了,燕于歌是半点笑不出来,他看了看屏风上映出的穿衣服中的两个男人,又看了眼小皇帝,语气冷淡地问前者:“有这么好笑吗?”

好吧,换做是他的话,也不会希望自己在这种事情上被人同情嘲笑。

他马上板起脸来:“没什么,我刚刚就是想,南国先生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真的是太烂了,对,太烂了!”

坐在家里兢兢业业地写着新话本的南国先生突然就打了好几个喷嚏,他立马道:“我病了,我要休息。”

常笑派过来的人狠狠用做衣服的木尺敲了敲桌子,发出啪啪地响声:“那是你的读者在骂你,快写!”

算了,看燕秦这样子,也知道他没开窍,兴许是因为小皇帝年纪还太小了些,所以在宫里的时候,都不知道宠幸宫妃。

明明都已经十五岁了,怎么还是一点人事都不懂。

罢了,燕于歌叹了口气,还是问了他一句:“今儿个这戏,你觉得恶心吗?”

之所以用屏风遮掩,是因为他自己并不想看到其他的男人赤身裸体地在他面前表演这种戏码,而小皇帝作为他未来的对象,自然也不可以看别的男人。

他这次的试探可以说是相当的委婉,如果小皇帝对这种事情不觉得恶心的话,那一切就有戏。

燕秦摇摇头,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不恶心。”看皮影戏有什么好恶心的,不就是多加了点配音的皮影戏嘛,说实话,摄政王找的这两个人演的不大好,但是一联想到南国先生写的那本书,顿时就觉得人家也不容易,也就不挑刺人家的演技了。

“真的不恶心?”

“真的不恶心。”不仅不恶心,他还有点想笑。不过不能笑,笑了摄政王不高兴,得忍住。

“好了,我们回去吧。”燕于歌起了身。

燕秦也忙跟着起了身,应该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摄政王的心情好像在刚刚突然变好了不少。

他跟着摄政王出了房门,又问他:“还有半个时辰呢,就回去吗?”

“先去我那,再回去你那。”他也不想暴露自己摄政王的身份,自然不会说出摄政王府和皇宫这两个词。

“哦,好。”总算快结束了,燕秦突然觉得有种苦尽甘来终于熬出头的感觉。

不是他说,虽然今儿个这一出戏不恶心,但是也说不上好看,等回去,他肯定要让常笑找个人督促一下南国,一定要让他写出更好更富有感染力的话本。

要知道,话本的影响力毕竟有限,戏台班子的传唱才是重点,要是新的话本改成戏演出来也这样,别说感动人心左右舆论了,他觉得那些唱戏的班子都会被臭鸡蛋给砸死。

临出房门的时候,仍然是摄政王走在前头,燕秦紧跟其后。然而没走几步,燕于歌突然就停住步伐,害的燕秦一个没刹住脚步,直接撞到了摄政王的背上。

“又怎么了?”燕秦捂着自己被撞疼的鼻子,皱着眉问。

摄政王挪了一下脚步,用那被大山更巍峨的后背挡住了燕秦的视线。

燕秦歪了歪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方才的叠罗汉三人组已经分开来了,被压在身下的朱乔二人本来就很惨,现在更惨地躺在地上,鼻青脸肿的样子,像是又被人揍了一顿。

掉下栏杆的那位漂亮的姑娘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因为她现在好端端地站在他们两个面前,还是熟悉的场景,熟悉的直挺挺的鞭子。

她语气凶巴巴地说:“人呢,把他给我交出来!”

这会轮到燕秦不高兴了,他又不是个物件,凭什么不重视他的意见。

顶着摄政王的黑脸,燕秦从前者的背后走了出来:“我先前都说了,这位姑娘,我对你没兴趣。”

“我长得不好看吗?”那年轻姑娘委屈巴巴,她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拒绝过呢。

“你长得很好看,但是我不喜欢比我大的女人。”燕秦比燕于歌多一个优点,他对女性要宽和一些,也更怜香惜玉。

“其实我年纪也不是很大,本姑娘才十八。”

“我才十五。”他现在才十五,等下半年,他就可以开始长个了。

“那也才相差三岁,女大三,抱金砖。”

喝了点酒的女人是麻烦,这章喝了点酒,有点武力,出身看起来还不错的女人则最是麻烦,而燕秦不喜欢麻烦,他指了指摄政王:“我家不缺金砖,还有,我不喜欢胸比他还平的女人。”

燕秦的话音刚落,那姑娘看了看燕于歌,又看了看自己,骂了燕秦一句:“不要脸。”当即就扭头走了。

燕秦叹了口气,把手覆上了青年的手:“回去吧。”

他刚刚分明看到,燕于歌的手抬起来,在对明月楼的管事做手势。如果那姑娘多说一句,指不定下一秒就会被冲上来的打手扔出明月楼去。

没想到摄政王端了千金阁,竟然是为了开这个明月楼,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第63章

燕秦把手搭在摄政王的手背上,本意是要按下对方的手,好让他放过那个醉酒的姑娘。

燕于歌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右手保持着被他摁住的姿势,左手又作势要抬起来,原本燕秦的手之手覆盖在他的手背,这会改为抓住对方的手,赶紧把人拉出了明月楼的大门。

本来摄政王就不喜欢与旁人亲近,他心里自然担心对方不肯搭理他,结果事情出乎他意料的顺利,比他高了一个头的青年意外地配合,很容易地就被他牵着手从明月楼的三楼下来一直到走出去。

把人牵出来之后,燕秦便松了手,转头的时候,就看到摄政王对方才两个人牵着的地方发愣。

不是吧,燕于歌的反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迟钝了。横竖摄政王不同自己计较,燕秦也懒得提醒他,只说:“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哦,好。”燕于歌看着自己被牵过的手发了好一会呆,一只手在半空中僵持了老半天,才把手收回来。

虽然今天还是没有能够让小皇帝开窍,但确认对方对男男之间的事情并不反感,倒也是够了。

因为人多,马车中繁华的街道上走得很慢。

在马车里对着摄政王尴尬,燕秦又掀开车帘子往外头看,因为是女儿节的缘故,这个点街上还热闹的很,可以看到有并排走在一起的年轻男女,姑娘们的脸上带着甜美羞涩的笑容,小伙子们的脸也红扑扑的。

燕于歌本来是想静下来看一会书的,但是燕秦同在马车里,他完全没有那个心思,看着小皇帝扒着窗户,也搁下手里的书,走过去看了一眼。

除了热闹一点,他没有看出来街上的风景和平日有什么不同,按理来说,小皇帝也是出宫好些次的人了,不应当看得如此专注才是:“你在看什么?”

“看他们,就觉得年轻真好啊,想多看看。”作为天子,身处高位,孤家寡人一个。在拥有无数人渴求的荣华富贵的同时,他就失去了寻常百姓家那中平平淡淡的幸福。

便是再好的姑娘,若是没有人护着,在皇宫这个大染缸里滚一滚,最后也会变得心狠手辣起来。

经历了前两世,燕秦早就不奢求这种东西,也不会爱上那些天真可爱的姑娘——若是真的单纯善良,她们怕是等不到花开,就会凋谢在这宫廷深处。

不过自己不追求这个类型的,看一看小年轻们单纯幸福的样子,感觉心情也会好起来。

“若是我未曾记错的话,陛下的年纪比他们还小吧。”燕于歌在心里叹气,小皇帝说起话来倒是老气横秋的,怎么该开窍的地方就是不开窍。

这下子燕秦没吭声了,他当然不可能反驳说,自己活了三世,加起来比那些朝气蓬勃的小年轻们大多了。

他放下马车小窗的帘子,重新规规矩矩地坐回位置上,而摄政王也重新拿起来先前看着的书。

燕秦看了对着自己的蓝色封皮一会,没忍住出声说:“王叔,你的书好像拿反了。”

燕于歌把手里的书放下,没吱声,只看了他一眼,又探出身去,对着马车夫说了些什么,然后燕秦就感觉到,马车开始掉头回走。

燕秦心里突然就有点方,这大晚上的,他也没有带太多人在身边,不知道摄政王想干什么,早知道就不戳穿摄政王的装模作样了,真是怪他嘴贱!

等着摄政王再一次坐稳,燕秦略怀忐忑地提醒他:“王叔,说好的两个时辰,已经快到了。”

“还有半个时辰,我们先去一趟护城河。”

“是吗,在明月楼待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两个时辰都过完了。”燕秦干笑两声。

先前他出明月楼的时候就看了一眼那个沙漏,明明两个时辰只差一刻钟了,哪里来的半个时辰剩。

不过先前好像已经惹恼摄政王了,这种扫兴的实话他就不说了,不然摄政王恼羞成怒之下把他扔护城河里去怎么办,他又不会凫水。

大概过了不到一刻钟,马车在护城河前停了下来。

燕于歌先下的马车,等了一会,不见燕秦下来,他又卷起帘子,朝着小皇帝伸出一只手来:“下来。”

燕秦看了看漆黑夜空中大饼一样的圆月亮,又眺望了一下护城河上温柔的月波,夜风很凉,他的心里也拔凉拔凉:“我能不去吗?”

燕于歌凝视着小皇帝年轻的面容:“一个半时辰以前,你答应过我什么?”

燕秦心不甘情不愿地说:“这两个时辰都听你的。我记性没那么差。”

这个条件又不是他提出来的,要不是摄政王强权威压,他这会肯定坐在宫里头美滋滋地御膳房送来的宵夜,凭什么人家做君主的都是说一不二,轮到他就整天要看摄政王的脸色,真是不公平。

“下来。”燕于歌又说了一遍,俊美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理会燕于歌伸出来的那只手,自个撩开衣摆跳下马车。横竖皇家无人,摄政王现在还用的上他,不需要那么害怕。

燕于歌走到护城河边上,站得笔挺。他的身形修长,又着一身玄色衣衫,整个人隐匿在夜色之中,有种孤独萧瑟的美感。

燕秦也跟了过去,尽管告诉自己无需害怕,但是作为一个不会凫水的人,他还是默默地走到了有栏杆的地方。

夜间的凉风抚平了他心中的愁绪,燕秦站了一会,便趴在栏杆上,看着飘在护城河上的漂亮河灯。

女儿节和元宵节的河灯都卖得很好,但不同于元宵佳节,后者的河灯几乎都是为嫁人祈福,祝愿新的一年平安,前者的河灯主要是女子求佳缘,因而基本河灯都是极其可爱漂亮的形状,而且绝大部分都是粉色的。

暮春的夜晚,皓月当空,繁星闪烁,一大片河灯漂浮在护城河上,伴随着温柔地水波摇摇晃晃的飘向远方。这些寄存着少女最羞怯心事的河灯晃晃悠悠,周身荡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把一个圆月揉碎了,让波光粼粼的河面落满了皎洁月光。

“好看吗?”摄政王的声音冷不丁的在燕秦身后响起,好在他前头是栏杆,不然不小心的话肯定会栽到护城河里去。

燕秦头都没回:“好看。”

“你要不要也放一盏河灯?”

根据这段时间来的观察,燕于歌发现燕秦似乎很喜欢民间的各色小玩意,虽然他以前没有追过男人,但博取好感度的基础,就是要投其所好。

燕秦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放那东西干什么,我又不需要向上苍祈愿什么如意郎君。”

看着头也不回的小皇帝,燕于歌又看了眼手里买来的河灯,手一扬,那盏兔子形状的河灯便落到护城河里去了。

燕秦没回头,自然也没有能看到摄政王的动作,就瞧见从天而降一只兔子河灯。

别的河灯都是被满怀希望的少女温柔地放入河中,再轻轻一推,把它送走,只有那精巧的兔子河灯,咻的一下,从天而降,然后两只耳朵直直地往河水里一栽。

感觉就是啪叽一下,灯灭了,那河灯本身就是纸糊的,非底座的部分沾了水,立马变的软趴趴的,一下子就沉到了河底。

燕秦是属兔子的,看着兔子被冰冷的河水淹没,莫名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被丢到冰冷河水里的不是兔子河灯,而是他本人,不由得背上一凉。

这会时辰也不算早,有些门禁森严的大家闺秀早就归了家,没了放河灯的女子,护城河旁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

燕秦打了个冷颤,总算把视线从河岸上收了回来:“王叔,我们回去吧。”

从街道折到护城河,剩下的一刻钟早过去了,要是算上在路上耽搁的时间,他还额外浪费了半个时辰呢。

虽然摄政王还是先前那副冷脸,但他就是觉得青年的表情有点臭,看起来好像是被什么人辜负了一样。

沉默了一小会后,燕秦几乎要以为自己等不到对方的答案了,结果摄政王说:“陛下说的是,时辰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燕秦小小的松了口气,真是令人格外难熬的一晚上啊,下次他情愿自己做功课,也坚决不要让摄政王来帮忙了。

“那我们回去吧。”小皇帝的脸上露出笑容,然而他的唇角刚上扬几度,就听到一声尖叫:“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第64章

这个时间段本来就没有什么人来,来放河灯的也都是些娇弱的女子,燕秦借着月光仔细一看,果然有个粉色的身影可劲在护城河的水里扑腾。

现在是暮春,天气转暖,人身上穿的衣服也没那么厚,不至于掉下水就马上沉到河底下去。

那姑娘在水里扑腾着着,她的丫鬟急得满头大汗,看到燕秦和燕于歌两个大男人站在河岸边上站着,像是瞧见了救命稻草一般,冲到他们两个跟前:“两位公子,求求你们了,我家小姐不小心掉下去了,求求你们救救她。”

燕秦站在原地,很是尴尬,他也不会凫水啊,总不能为了救人自己寻死吧。

燕于歌神色冷漠,一脸的无动于衷,那丫鬟看到两个人都没动静,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梆梆地磕头:“真的是求求你们,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家老爷是青州知府,你们二位救了我家小姐,他一定会重金酬谢你们的!”

这小姑娘磕头磕得很卖力,脑袋都磕出血来,燕秦看着实在不忍心,沉默了一会出声说:“你家小姐她自己起来了……”

那丫鬟顺着燕秦指的方向一看,果然,看到自己小姐自己水里站起来了,爬上了河岸边,她脸通得一下就涨红了,也不敢多说,撒开脚丫子往自家小姐身边奔了过去,一边奔,还一边声音凄厉地喊着:“小姐!”

燕秦叹了口气:“王叔真是蓝颜祸水。”

其实就是他会凫水,方才也不会轻易去救的。别以为隔得远他就看不清楚,这个丫鬟和她的小姐,从两个时辰前下马车的时候,就撞见他们了。

他们走了一路,对方就跟了一路,而且第二个佯装跌到的女子就是现在那个正在湖里扑腾着的。

她会选择在他们马上要离开的时候“失足”掉进了河里,无非是想着,像燕于歌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肯定心肠同他的样貌一般好,不会无动于衷,会马上救她上来。

说实话,这位小姐的容貌长得还是不错,再凭着青州知府女儿的身份,她坚持以身相许,肯定有很大的几率得偿所愿。



即便没有得逞,她损失也不会很大,毕竟她自己会凫水,而且知府的小姐出门,哪里可能真的只带个什么都不懂的丫鬟,一些侍从就在不远处跟着呢。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看上的如仙人一般的青年心肠却不像她想的心肠那样好,对此根本无动于衷。结果等路过的真好心人来救了,她又嫌弃救的人长得丑,为了自己的清名,自己狼狈地爬上了河岸。

真是个傻姑娘,别说是青州知府的女儿了,便是公主掉下水里,也不见得摄政王会肯跳下去救人。

似乎是看出了小皇帝在想些什么,燕于歌来了一句:“若是掉下去的是你,便是知道是假的,我也会义无反顾跳下去救的。”

听到摄政王这句话,燕秦没吭声,他若是掉下去,不等摄政王来救,自然有一大堆侍卫扑通扑通跳下去来捞人,哪里轮得到摄政王。

而且他是皇帝,现在膝下又没个皇子,若是摄政王在场,却不救他这个皇帝,那自然会被天下文人所指责。

燕秦哈了口气:“好了,我们真的该回去了。”再不回去的话,天知道会不会还有女人接着往护城河里跳。

摄政王真是蓝颜祸水,出来一趟,就让人小姑娘寻死觅活的。

这一次摄政王没说什么,跟着燕秦便打算上马车,那跳进水中浑身湿透的姑娘打了个喷嚏,大声道:“把他们两个给我抓起来。”

她今儿个是豁出去了,反正脸在先前已经丢尽了,还不如狠一点。

她的话音刚落,四面八方便涌上几个身强力壮的大汉,便是一直跟在她身边保护她这个大小姐安危的护卫。

本来应该是凶险的场面,不过燕秦非但没有脸色难看,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从前他在宫里的时候,也没有少看宫妃为了博得他的怜爱假装被人推一把落入水池的。

这姑娘为了追男人,不惜自己跳水,他佩服她勇气可嘉。不调查清楚,看男人长得好看,软的不行就硬来,他是笑她脑子不好使。

“你自己惹出来的祸事,你自己解决罢。”燕秦掀开车帘上了马车,随后燕于歌也坐了上来。

燕秦看着他:“外头那朵烂桃花你打算怎么办?”

“陛下多虑了,对付她还用不着我出手。”

燕秦凑过去,把车帘子掀开一个角来,就瞧见那几个大汉试图围上来,结果却根本近不了车身。

马车夫一手马鞭舞得那个出神入化,“啪啪啪”几声作响,那姑娘身边武艺高强的护卫便纷纷倒地。

这到底的速度也忒快了些,简直比戏班子演的还夸张。对手太弱,以至于燕秦连看戏的兴致都没有,看了眼那姑娘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的脸,他叹息一声,又重新坐回马车里。

燕于歌问他:“陛下缘何叹息?”

燕秦答道:“我只是在想,那姑娘将来日子怕是不好过。”

这姑娘实在是被娇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了些,便是今日没事,回去之后,肯定要牵连一家子受苦。

摄政王都无需亲自动手,他只要稍稍透露一下对那位青州知府的不喜,自然有人帮他把人压下去,递上一大把对方的罪状。

“陛下倒是怜香惜玉,那方才怎么不跳下去救人?”

小皇帝性子温柔和善,燕于歌并不讨厌他这一点,毕竟一个仁德的君主,对百姓来说是好事,而且他软弱了些也不要紧,他这个摄政王自然会为他铲平路上的阻碍。

但小皇帝这份温柔用在那些女子身上,便教他十分的不高兴,便是那女子盯上的人是自己,他也还是不高兴。

燕秦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向摄政王:“王叔又不是不知道,孤又不会凫水。”

摄政王难得的被小皇帝噎了一下,但这个回答仍然不能让他感到满意,他接着问“那若是陛下会凫水呢,你会因为她是你的子民,就跳下去救她吗?”

燕秦用一种“天啦撸摄政王你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蠢话”的眼神看着摄政王,语气里也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当然不会去救了,她身边又不是没有护卫。”

就算那女子身边没护卫,他这个皇帝带了呀,就算他不去救,还有摄政王,摄政王也不去,还有马车夫,他又没有看上那个姑娘,干嘛傻了吧唧地跳到河里去,他脑子又不是有坑。

好吧,尽管小皇帝的眼神很讨厌,回答还是勉勉强强地讨了燕于歌的欢心。

不过今晚发生的许多不愉快都同女子有关,燕于歌总结了一下,道:“陛下的后宫之中,绝对不可以出现这般娇蛮的女子。”

“宫中有王叔送的二十位美人,已经够了。”应付二十多个女人已经够让他头疼了,他又没有受虐倾向,把这种女人放进宫来搅风搅雨。

说到摄政王送的美人,他又语气凉凉地补充了一句:“哦,孤忘了,现在是十九个才是。”

“陛下既然知道女子没有那么简单,更不应该沉迷于女色。”燕于歌这会已经在盘算怎么把皇帝后宫的那些女人给弄出去了。

先前兰妃给皇帝戴了绿帽子,所以丢了小命。但皇帝后宫那么多女人,他总不能一个人配一个情郎。再说了,真那么做,效果好是好了,皇帝怕是要气得晕厥过去。

燕秦看着摄政王义正言辞一脸正气地说出这番话,感觉自己的内心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前段时间,也就几个月前吧,摄政王不是还劝他千万不要断袖,要为大燕江山社稷着想,绵延燕家香火。

这如今才过了多久,摄政王就把他自个的话给忘了?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纠结,试探着问了一句:“王叔,你还记得几个月前你说的话了吗?”

燕于歌的记性还没有烂到那种地步,他很快反应过来小皇帝指的是哪几句话,随即灵活应变道:“我当然记得,但今日之事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大燕的江山,未来绝对不能交给由这种品行不端的女子生出来的孩子。”

这话燕秦就不能苟同了,毕竟他的生母也不是什么身份高贵的大家闺秀。而且按照这个标准来算品行,那真要说品行不端的话,他那个风流债一大堆的父皇最该受到谴责才是。

见小皇帝不高兴了,燕于歌也没有再多说话。今儿个的事情发生的有点多,他觉得燕秦需要缓缓,他自己也需要好好静一静,好好地想一想怎么处置皇帝后宫里的那些女人。

打着挂念燕秦安危的旗号,燕于歌一直把人送到了皇帝寝宫,再三确认小皇帝没有留宿自己的想法,方才打道回府。

一回了摄政王府,他便直接进了书房。半个时辰之后,摄政王打开了书房的大门,唤了管家过来,交给了他两张仕女图。

“你去查一查这上面的人”

管家一看画像,心中一惊。前些时日摄政王还叫他安排合适的男人相看,怎么如今又给了两张女人画像,还是不一样的女人。

“第一张,仔细查,第二张,去查青州知府。”

不怪他阴谋论,这些年来,但凡出现在他身边的男人或者女人,就没有几个是真的意外或者是巧合。

明月楼里那女子抱着谁不好,偏偏抱上皇帝,若说只是个巧合,他还真不信。

至于后头那一个,冒犯了他,总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摄政王这架势语气,看着不像是寻心上人,倒像是寻仇的。管家捏紧了那两张纸,顺服地应道:“是,属下定不负王爷所托。”

这边摄政王的小插曲燕秦是不知道,他回了宫之后,直接就往御书房里钻——摄政王帮他写的东西他只粗粗看了一遍,现在得了空,他得细细检查一遍,要是出了纰漏,被太傅抓住了罚抄那就得不偿失了。

被小皇帝抛弃了两个时辰的常笑贴心地端来了御膳房做的夜宵,一边为皇帝验毒,一边道:“陛下身上,怎么带了些许脂粉香气。”

燕秦翻阅书页的手一僵,他抬起袖子嗅了嗅身上,感觉没味道啊。他明明已经换过了衣服,不应该还带着明月楼的脂粉味才是。

“常笑,你真闻到了?”

常笑笃定地道:“老奴绝没有问错,陛下身上的香气十分浓郁。以往,老奴去御花园里摘花,时间待久了些,也觉得香味淡了,到后来,甚至闻不到香气。然而当奴把花搁在屋里,出去一阵子再回来,便又嗅到了满室花香,奴才觉着,兴许是因为陛下闻久了这香气,所以才闻不到。”

燕秦想了想,也是这个理:“为孤准备热水,孤要沐浴更衣。”

常笑应了下来,等着小皇帝半截身子浸泡在温热的池水中,常笑便撸起袖子,用适当的力道给燕秦搓起背来。

他卖力地搓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小皇帝身上那霸道的香味,闻起来……闻起来像是那腌臜之地的!

看着小皇帝一脸惬意的样子,他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两句:“陛下今日可是同摄政王去了那风月场所?”

燕秦的神色有几分讶异:“哟?这你也能猜得出来。”

他当然不认为是常笑派人跟着他们。

常笑谦虚道:“老奴也没有什么本事,就是这鼻子灵了些。”

刚一脸骄傲地谦虚完,常笑又严肃了一张老脸:“陛下,摄政王带您去那烟花之地,怕是想要迷惑您的心智,您可千万不能因此动摇啊。”

“这个你就别瞎操心。”他又不是个色胚,见到个美人就走不动了,若是温柔乡真的能叫他动摇的话,他第一世就不该是憋屈死的,第二世也不会落得那般结局。

常笑还想说些什么,瞧着小皇帝脸上的困倦之色,到底还是住了嘴。他是燕秦的贴身常侍,为主子分忧解难是本分,但逾距了就会招人厌了。

好好睡了一觉什么也没想的小皇帝次日精神饱满的起来,向往常一样,按时按点的去上朝。

今日的朝堂和往常没有多大变化,唯一的区别就是,今儿个齐国的使臣团要来觐见大燕的皇帝。

在经过了两国之间虚伪的友好交流之后,齐国的使臣和燕秦前两世那样,提出了联姻的请求。

等一下,说好的摄政王会解决齐国六公主的事呢,为什么齐国使臣居然和前两世一样,还是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

他难以置信地侧过脸来看向摄政王,却发现,对方的表情看起来比他还震惊,俊美的容颜还略带薄怒之色。

对于摄政王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来说,脸上能出现什么让别人瞧出来的表情变化,就说明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已然是惊涛海浪,洪水滔天。

摄政王锐利的目光盯着那说话的外国使臣,薄唇开阖,一言一语似有千钧之力:“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使臣脸上的冷汗都滴下来,落到金銮殿的红毯上,他深深地弯下腰,双手举着齐国国君亲笔所书写的文书道:“为保燕齐两国边疆安宁,我国国君欲与大燕结秦晋之好。”

而结秦晋之好的人选,便是他方才提到且夸得天花乱坠的齐国六公主。

第65章

齐国的使臣低着头,不敢看摄政王,燕秦没吭声,继续看摄政王,大燕的文武百官也跟着小皇帝一起看摄政王。

金銮殿沉浸在一种十分玄妙的气氛当中,似乎只要轻轻一戳,这表面的和谐便会化作狂风骤雨。

在这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寂静中,似是只过去一瞬,似是又过了千载万载,那齐国的使臣终于得了燕朝摄政王的一句话:“兹事体大,容后再议。”

那使臣猛地抬起头来,似乎是没有想到燕于歌会拒绝这一个提议,他顶住压力道:“可是国君和摄政王还未曾见过我国公主。”

他的言语中对自己口中的公主充满了信心,似乎是笃定,这天底下的男人没有谁能够放过这样充满魅力的女人。

“那孤要看看,诸君所言的这位六公主,是何等风姿出众的人物,齐卿,请她进殿。”一直没有说话的小皇帝出了声。

虽然一直不喜摄政王,但燕秦得承认,摄政王允诺过的事情,就没有他做不到的。先前燕于歌既然应允了他,那就一定会把商婉的事情处理好,现在出了差错,肯定是齐国这一边闹了什么幺蛾子。

皇帝的话音刚落,摄政王的视线就落到了他的脸上。

比起齐国的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控制,小皇帝主动要求见那位公主更让他觉得火大。

燕秦也察觉到了摄政王未说出口的不高兴,不过先前燕于歌就不高兴了,他没觉得这火是冲着他来,只以为摄政王还在为一时失手恼火。

摄政王的手是搁在把手上的,燕秦坐姿相对收敛一些,通常是把手搁在身侧,抬起手来,借助着龙袍宽大袖摆的遮掩,轻轻地拍了下摄政王的手背以示安抚,随即又把手收回来。

他压低了声音:“谁都会犯错,一时失手也是难免的事,王叔莫要自责。”

只要这六公主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商婉,他倒还是可以接受,反正把人娶进了后宫,就当菩萨供着就好,给予绝对优渥的物质,但半点权力也不能给。

人都已经进了他大燕,齐国国君总不能管到他房中事。上一世齐国能在燕国国破的事情上出一份力,还不是因为他对商婉的信任。若是他不信,那她再怎么蹦跶,在后宫中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燕于歌本来就没觉得自责,他只是生气罢了。不管那六公主是何等的天仙美人,他决不会让她出现在燕秦的后宫之中。

摄政王没有出声反对,在众人的注视下,齐国使臣口中的六公主踏入了这金銮殿。

这位美丽的公主脸上蒙了面纱,露出高挺的鼻梁,白皙饱满的额头,还有勾人心魄的一双妙目。

齐国的宫装勾勒出她杨柳一般曼妙纤细的身姿,她娉娉婷婷地迈入金銮殿,盈盈不堪一握的纤腰向金銮殿上的两个男人弯了下来:“妾身商婉,参见燕国国君,摄政王,愿国君陛下万岁万万岁,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商婉就算是被烧成了灰,燕秦也能认出她来。燕秦看了这所谓的六公主一眼,心下松了口气,的的确确是个绝世的大美人,但不是他记忆里的商婉。

等一下,虽然不是商婉,这姑娘看起来似乎也有点眼熟,他转头看了眼摄政王,又看向金銮殿的正中央:“公主请起,你抬起头来,让孤好好看看你。”

小皇帝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看上了人家公主,一直看着小皇帝神色的摄政王脸又黑了一截。

但不等他出声,他的右手又被小皇帝给拍了拍:“王叔,你快看,底下那个,像不像昨天晚上的那个?”

燕于歌这才把视线从小皇帝的脸上转到那什么公主脸上,虽然蒙了一层面纱,但细细一看,就能够看清楚对方五官的轮廓。

果然,就像是小皇帝说的那样,金銮殿上站着的,就是昨儿个风月楼死死抱住小皇帝的疯女人。

既然是这个女人,那就更不能让她进皇帝的后宫了。

他唇角向上扬起:“既然这位姑娘便是使君口中的齐国六公主,那此次联姻之事,诸位便休要再提。”

那使臣脸色一变:“王爷这是什么意思,我大齐的公主,可不是任人随意污蔑了清名的对象。”

那蒙着面纱的女子看着金銮殿上的两个人,脸色一变,脱口而出:“是你们。”

齐国的使臣看向自家公主:“公主认得燕国国君?”

“仅仅一面之缘。”她语气冷冷的道,一改昨日那热切的样子,宛若一朵高贵冷艳的天山雪莲。

“联姻之事,既然国君无意,还请李大人休要再提。”

她原本就不想来做什么大燕国君的宫妃,是这些使臣非逼着她来,今儿个给了台上两个男人面子,对方最好也不要拆穿她。

这次出声的是自家公主,那还想哔哔的使臣便住了嘴,按下联姻之事暂且不提。

早朝过后,齐国的使臣团被安排在了燕都最好的驿馆。

燕都驿馆,先前出现在金銮殿上的女子摘下了脸上的面纱,顶着一张冷冰冰的美艳面孔坐在高椅之上,先前宣读齐国国君文书的使臣脸色十分难看地道:“陛下的旨意便是要你入宫,你怎生如此肆意妄为。”

女子呸了一口:“陛下的旨意是让我那位堂姐入宫,现在人不见了,你们逼我来顶包。”

“燕国新帝年幼,又有摄政王强权压着,这是最好让这二人君臣离心的节点,错过了这次机会,你教我如何向陛下交代。”

她冷声道:“你们不好交代是你的事,谁让你们自己办事不利,把商婉看丢的。”

她昨日里打晕了看守她的侍从,偷偷溜出去明月楼,就是像逮着个合适的人赶紧破了这身子,反正大齐没有燕国那么注重贞操观念,等她回了齐国,求一求她的父王,不嫁人,养个七八上十个男宠,做一辈子淮南王的掌上明珠,而不是谁谁谁的夫人,岂不是快活的很。

结果她没抓住机会,让那合眼缘的少年给跑了,后来她随便抓了一个,还没来得及行事,便教这些粗蛮的臣子给逮了回来,这些老家伙居然还教老嬷嬷来给她验明正身。

若不是他们拿着自己的父王威胁,她今儿个才不会上这金銮殿。

好在老天爷抬爱,昨儿个她碰上的居然是“微服私访”的摄政王和燕国国君,燕国的男人可以娶一个寡妇,但却不会要一个逛南风楼的女人。

想到这里,她神色带了几分得意:“跟你们说实话吧,昨儿个晚上,我在南风楼碰上了他们两个,他们今儿个也认出来我是谁,所以这事情你们就不要想了。”

“你!”

那臣子被这娇蛮的郡主气得厉害,捂着心口连声道了几个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方才说,他们两个也去了南风楼,这两个,指的是燕国的国君,还有那燕于歌?”

“不是他们还能有谁,本郡主的眼睛不瞎,这才过去一晚上,还不至于现在就把人给忘了。”

摄政王穿着朝服坐在那的样子确实和昨儿个晚上有很大的不同,小皇帝板着脸一本正经的样子也让她在一开始没有能够认出来。

不过这天底下,长成燕国摄政王这样姿色的男人着实罕见,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认错人的。

被女子气得厉害的臣子缓过劲来,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郡主确定,昨儿个是在明月楼见着的那两位。”

“当然了,本郡主骗你又没好处。”

“等回了大齐之后,请郡主将此事如实向陛下禀告。”本来按照常理,只要他们送出的公主不是个丑八怪,那此次公主和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商婉没了踪迹,顶包的郡主也没能入宫,他实在难以向君主交代。

不如便往皇帝和摄政王其实是断袖一事上推脱,就算还是免不了受罚,但这罚肯定会轻一些。

齐国的使臣心里打起了算盘,而被他们议论的另外两个人此时也在说着这和亲的事。

今日下了早朝之后,摄政王难得没有回他的摄政王府,一路跟随小皇帝进了他的御书房,还屏退了常笑等若干侍候在皇帝身侧的宫仆。

在摄政王未开口之前,燕秦先声夺人:“今儿个出现在金銮殿上的商婉,并非前些时日看到那一个。”

“臣知道。”小皇帝看得发愣的那一个,早就在几日前连着护送她的一个侍卫被他底下的人给掳了出来。

“如果大燕真的要与齐国结亲,现在这一个也不是不可以。”那姑娘虽然有点疯,但至少看着不讨厌。反正只是为了两国邦交才缔结的姻亲关系,想明白之后,就算是真的商婉出现在这里,他也不是不可以为了大燕江山的稳定委屈一下自己。

“陛下,君无戏言。”

燕秦反驳说:“但是说了不同意的是你,不是孤。”

燕于歌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本王说不行。”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声音太大,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和表情都柔和一些,“联姻的事情,我会给陛下一个交代,无需联姻,也不会影响燕齐的邦交。”

他的神情笃定,眼神坚定且专注:“我向你保证。”

第66章

燕于歌的神色很认真,说话的样子像是在进行什么重要的宣誓,燕秦为他这份认真所震慑,踌躇了一下,还是把先前想说的话说出了口,只是语气温和了许多:“可是先前王叔说会处理好齐国公主的事情的时候,也是这么同我保证的。”

“不会再有下一次。”看着小皇帝的眼睛,燕于歌追问说,“陛下可信我?”

“我也不是不信王叔。”燕秦顿了顿,决定借这个机会给自己讨要一点好处,“我信王叔定能把剩下的事情做得妥当,但今儿个早朝上的事情,总归是王叔做事不妥当,那女子撞见了我们去明月楼,肯定会把这消息传出去,到时候岂不是有损孤的清名。”

一般君臣之间传暧昧,吃亏的多半是臣子,若是闹得大一些,免不了将来史书上记上一笔,说是臣子以色媚上。

但他现在这种情况又不一样,摄政王太过强势,他这个皇帝就显得像一个傀儡。若是真的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出来,他肯定会被野史一通乱写。

吃了这么大的亏,他总得在其他方面补回来。

“那陛下想怎么办?”

“还政的事情,王叔得给孤一个准确的日子。”对燕秦来说,摄政王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但是也没有那么好。

就算摄政王对他再好,就把持朝政这一点,足够对方死千次万次了。

那还政来说吧,他前两世其实提过好些次还政的事情,结果呢,每一次,摄政王都是这样敷衍他。

第一世,二十多岁,没等到摄政王还政,他就把自己憋屈死了。第二世,这政权最后是到了他手上,可也不是摄政王主动归还,而是他自己想法设法抢回来的。

这是第三世,他们之间的关系要比前两世融洽许多,在摄政王试图软化他的时候,他也在一点点地温水煮青蛙,一次又一次地试探摄政王的底线。

回答燕秦的是摄政王的沉默,一般这种情况,沉默便等同于不同意。燕秦心里极其的失望,面上却未曾表露出半分,他正想着接下来说什么话把这个事情圆过去,就听摄政王说:“陛下尚且年幼。”

又是尚且年幼,他听了三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燕秦的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这是他内心压不下去的讽刺。

“还政之事尚早,但是也是时候接触一些简单的政务了。”

“啊?”听到后半句话的时候,燕秦惊得睁圆了眼,整个人都僵住在原地,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不是幻听吧,方才摄政王好像说了,可以让他接触一些简单的政务?

“孤没……没听错吧。”因为太难以置信,燕秦甚至有点结结巴巴的。

“是先前臣想岔了,陛下今年已经十五,也娶了妻子,着实应该慢慢的来接触这一方面,臣不应该觉得政务太难处理,怕叨扰陛下才一手包揽,这是臣的错。”

燕秦差点就附和,对对对,就是这样,就是都是你的错。

不过理智把他差点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地堵在了嘴边,摄政王这么说,并不是真的想听到他的附和,而且如果燕于歌真的舍得放权的话,他大可以徐徐图之,不必急于眼前一时。

“若不是王叔,孤什么都不懂,大燕肯定会乱得一塌糊涂。”燕秦真真假假地说着奉承话。

即便知道小皇帝不见得是真在感谢自己,但好听的话,燕于歌还是受用的:“陛下过誉了。”

他既然认定小皇帝是未来的伴侣,就不能一直压着燕秦的发展,至于之后小皇帝把权力握在手心会不会想铲除他这个摄政王,他只能说,权利他永远不可能全部交出去,而且他对自己个人魅力有信心。

看着小皇帝亮晶晶的眼眸,和喜悦得忍不住向上翘的唇角,这一次燕于歌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小皇帝的头。

在燕秦露出惊诧表情的时候,他欲盖弥彰地解释了一句:“方才我看见陛下束发的冕冠戴歪了。”

“是吗。”燕秦狐疑地扶了一下自己的头上顶着的沉重玉冕。

摄政王收回手来,轻咳两声:“还有一件事,陛下的习武的进程不可再拖了,便从今日开始,臣每日申时到酉时都会在练武场等候陛下。”

还政突然出现盼头带来的喜悦瞬间被这件事给冲刷得一干二净。

不过燕秦很快又想通了,他习武虽然辛苦,但也是为了自己的身体好。

“申时到酉时是否太长了些,而且孤每日酉时正点便要用膳。”

除了学骑马那一段时间,他一日能花一个时辰在练武场便算是时间长的了,一下子改成两个时辰,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再说了,申时是他每日吃点心的时候,酉时正点是他用晚膳的时候,他不想为了这个习武打乱自己的生活规律。

而且他吃东西一向是细嚼慢咽,很多美味,都是要细品才能够尝到它的曼妙滋味。

了解燕秦对美食的热爱,燕于歌也知道不能剥夺了小皇帝按时吃东西的权力。“那改成午时开始?”

“可是孤午间要小憩片刻。”除非是真的忙得不得了,不然的话,他午间是一定要睡上一个时辰的,睡眠不够的话,他站在那里都能哈气连天,别说提起精神来练什么武了。

晚上也不成,晚上他是要完成太傅的功课,午时之前,是早朝和批改奏折,每天的安排都满满当当的,感觉除了休沐日,玩乐都没有时间。

燕于歌一锤定音:“那便从申时到酉时正点,臣陪陛下一起用晚膳,待陛下消食之后,我再回府。”

不等燕秦说好还是不好,他又补充了一句:“陛下不说,那便从今日开始,按照这个时辰来吧。”

说完之后,摄政王便以处理齐国的事情为由,退出了御书房,留下尚且处在茫然状态,没能缓过劲的小皇帝。

等到摄政王都走了,常笑进来了,燕秦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没说要同摄政王每日一起用膳啊,怎么稀里糊涂地就被定下来了。

本来一天当中,他最幸福的时候就是吃东西的那段时间,结果今后居然每天都要对着摄政王,回想起摄政王吃东西好似吃毒药的样子,他突然有一种未来人生一片黑暗的感觉。

看着小皇帝的神色不大好看,后头进来的常笑便主动地为他分忧:“陛下,您有什么烦心事,不妨同老奴说说,有些事情憋在心里憋久了,难受。”

燕秦摇摇头:“没什么。对了,记得吩咐下去,以后晚膳让御膳房准备两人份的饭菜。”

“?”

“今后的晚膳,摄政王会同孤一起用。”

这下子不仅是燕秦一个人觉得未来人生黑暗了,常笑应了是,转头就哭丧着一张老脸。他最不喜欢的就是摄政王了,以后居然还要天天对着他,简直不能比和这个更惨了。

常笑前脚刚走,宫人又来通报:“陛下,贵妃娘娘求见。”

“让她把食盒留下。”御书房这种重地,他是不会让自己的宫妃进来的,摄政王那是没法子,白牡丹他还是能拦住的。

大概晾了白牡丹一个半个时辰,燕秦才搁下手中的笔,出了御书房的门。

他出去的食盒,便看到白牡丹提着个食盒,站在门口的不远处等着他。一见到他出来,她便笑意盈盈地迎了上来。

和往日一样,这次白牡丹还是带着一食盒的美食作为敲门砖来见他的,她打开食盒,把外观精巧的点心取出来,一件件地摆在燕秦的面前:“陛下尝尝看,这是臣妾新琢磨出来的点心。”

平日里,燕秦吃了她的点心,脸上的笑容也会多一些,可今日,燕秦却碰都没有碰一下白牡丹这精心做出来的美食。

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问她:“贵妃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想求孤?”

“自然是臣妾思念陛下了,自除夕之后,陛下便极少到臣妾的宫中来。”白牡丹那年轻漂亮的面容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几分哀怨之色,她这副做派,又叫燕秦忆起了上一世的她。

好像不知不觉的,她又开始向他记忆里那个连一点笑容都要精于算计的白牡丹靠拢了。

“若是爱妃真的如此思念孤,那前几个月,怎不见爱妃来寻?”

白牡丹哀哀戚戚地道:“臣妾来了许多次,可一次也未曾见着陛下。”

皇帝爱吃她做的点心,所以即便他不来找她,隔一段时间她都是会去上门送殿下的。只是好几次燕秦都不在,或者是忙于朝中事,能见到小皇帝的,也只有她带来的那几食盒的点心。

燕秦拒绝背这个锅:“可孤没让爱妃离开。”若是白牡丹真的有她口中说的那么爱他,想见他,难道还等不了那一个两个时辰。

她确实懂得投他所好,细节处也做得很好,可到底少了几分真心在,很多事情到底比不上真正的用心之人。

今儿个若是白牡丹和往日一样早早离开了,也是见不到他的,但今天她却反常地等了许久,这也是一开始的食盒燕秦问那句话的用意所在。

白牡丹沉寂片刻,在燕秦跟前跪了下来:“臣妾求皇上,饶恕家父的罪过。”

燕秦吹了口端上不久的清茶,语气带了几分漫不经心:“哦,你倒是先告诉孤,白爱卿何罪之有?”

白牡丹没吭声,片刻后,她这般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也是今儿个得知,自己的父亲被人参了一本,大晚上的,就把她父亲给抓起来了,现在在牢房里关着。

如今摄政王大权在握,可她是皇帝的妃子,同摄政王也不熟,无论如何求不到摄政王那里去,自然只能来求燕秦。

“爱妃的点心很好吃。”燕秦叹息一声,把它推了回去,“可法不容情,你回去罢。”

那位白将军的罪状,他是仔仔细细的看过了,说不上叛国这种大错,但他要细究,那绝对也不是说放就放的小事。

因为白牡丹的缘故,第二世他其实是颇为信任这对父女,但就是在国破之前,白牡丹却随着她的父亲跑了。

白牡丹不是常笑,也不是商婉,说痛彻心扉倒不至于,但失望是免不了的。人都惜命,搁他在那个位置上,他指不定是要和她一样跑的。

所以一直以来,他能够理解白牡丹,但是他是被她抛弃的那一个,他有权利选择不原谅。

既然白牡丹喜欢权势,他就给她权势,让她执掌凤印,坐上前世不曾坐到的贵妃之位。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一世的白牡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没有做,但是这一世,她的表现还是让他十分的失望。

所以等到了合适的时间,遇到了合适的机会,他选择把自己亲手给出去的东西都拿回来。他并不是一个宽厚大方,不懂计较为何物的人,从来都不。

第67章

“陛下,臣妾只求陛下看在臣妾同家父对陛下忠心耿耿的份上,饶了家父这一回!”白牡丹仍然跪在地上,年轻美丽的脸庞上落下两行清泪。

她很清楚,自己的荣宠和自己做将军的父亲脱不开干系,若是父亲倒下,她在宫里的日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忠心耿耿这个词,从白牡丹口中说出来,可着实叫燕秦觉得讽刺,他问她:“你可知他犯了什么事,又想让孤如何饶恕他?”

白牡丹沉默半晌:“臣妾相信父亲的清白,但若是陛下不信,妾身但求陛下能够保住臣妾父亲的性命。” 她只是听说父亲犯了事,却不知道父亲到底犯了什么事,但凭借着她对父亲的了解,他那么胆子小一个人,绝对不会做下谋逆这样程度的祸事来。

燕秦叹了口气:“贵妃也知道,你父亲这件事,本来就不是孤要主动办的。”

“陛下的意思是,摄政王他要对付我的父亲?”白贵妃的泪止了,怔怔地看着小皇帝,弱不胜衣的样子看起来尤其的惹人怜惜,她有些难以相信摄政王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话可不是他说的,是白牡丹自己想的。燕秦吹开茶水上漂浮着的几片茶叶,轻啜了几口,没吭声。

“爱妃啊,有句话我想同你说很久了,有的时候,两方面都讨好,往往到最后,是两方面都不讨好。”

一直以来,白贵妃父女两个对摄政王的讨好他也是知道的,所以这一次,他其实也不是很明白摄政王为何突然要拿白贵妃的父亲开刀,但凭着三世以来对白家父女两个的了解,那折子上的罪名十有八九是真的。

摄政王虽然专横了些,对大燕的朝堂却是十分尽心的,既然有人将白贵妃父亲的罪过捅到他的面前来,那他定然不会轻易饶恕。

自己做下的错事就要承担自己的责任,任何时候都要保持理智,不要感情用事,这一点,他还是同白牡丹学的。

燕秦起身打算离开,白牡丹仍旧跪在地上,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

在燕秦起身离开之前,她突然问了一句:“陛下心中可曾有过臣妾?”

虽然如今摄政王霸权,但这些时日以来,小皇帝和摄政王的亲近姿态,她也是悉数看在眼里。

她不相信,若是皇帝真的要保住她的父亲,摄政王会非和小皇帝对着干。今儿个皇帝的话把他自己撇的那么开,无非是他对她的情谊没有她想的那么深。

燕秦有几分讶然,他实在不曾料到,有朝一日,最理智最不讲情谊的白贵妃居然会问出这个问题来,他反问说:“那贵妃你的心中,可曾有过我这个陛下呢?”

白牡丹第一反应自然是要说有,但对着小皇帝那双恍若洞彻一切的眼睛,她这个“有”竟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说完了这一句,燕秦没有再理会跪在地上的白牡丹,转头回了御书房。

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被燕秦支出去干其他的事情的常笑也回来了,他提着方才白牡丹手中的食盒走进来:“陛下,贵妃娘娘带来的点心。”

燕秦看都没有看一眼:“把东西拿出去,孤不吃。”吃人的嘴软,他既然不打算帮白牡丹,就不会接受她的好意。

常笑赔着小心道:“陛下,贵妃娘娘可还在殿外跪着呢,她一个弱女子。”

摄政王送来的那二十个美人,他是觉得半点都配不上自家陛下的,燕秦出于身份地位的考量选的这四个,他最看好的就是白牡丹。

平日里燕秦也表现地对白牡丹甚是喜爱,老早就封了个贵妃,他也就想着,白贵妃要是能够做陛下的贴心人也是极好的,可现在燕秦却同人闹了别扭。

燕秦搁下手里的笔:“常笑,你一口一个白贵妃,莫不是收了她什么好处?”

常笑忙道:“老奴只是想着平日里贵妃娘娘对陛下十分尽心,担心陛下心疼后悔。”

这天底下可没有什么后悔药吃,这白贵妃一个娇弱女子,若是跪坏了腿,日后燕秦要是不闹这别扭了,心疼的人还不是他自己。

燕秦语气淡淡地道:“  她的父亲犯了错,她自然要担责任。你放心吧,孤不会为她伤心。她若是喜欢跪,就让她跪着吧。”

白家父女血脉相连,有福同享,也该有难同当才是。

“还有一件事,以后也不要叫什么白贵妃了。”

“陛下的意思是?”

“后宫不得干政,白牡丹品阶降三级,三月内不得出寝宫一步,凤印移交给齐德妃。”

常笑怔住,不知道天子为何做出如此处置。

白牡丹的事情牵动了燕秦的心绪,他此时的感觉也比往日更为细腻一些:“怎么,孤处置白牡丹,让你不高兴了?”

“老奴不敢,老奴就是觉得,就是觉得,贵妃娘娘她平日里对陛下这般好。”皇家无情,但小皇帝是他看着长大的,若是平日里燕秦也这样,他倒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天子这副冷酷无情的面孔,却教他一时间觉得陌生了。

当然,这些话,他是不会诉诸于天子听的。

常笑在想些什么,燕秦也多少能猜得出来,他也不想寒了这个老仆的心,只道:“常笑,有句话,孤希望你能记住。”

“老奴听着呢。”

“孤的心肠不是石头做的,你对孤真心好,孤会念这一份情,但若是有朝一日你背叛了孤,孤绝不会原谅,你记得了吗?”

常笑想问,那白贵妃可是背叛了陛下?但他最后还是没有问出来,只点头慎重道:“老奴记得了,我绝不会背叛陛下的。”

“行了,你出去吧,让孤一个人静静。”白贵妃父亲的事情,他总觉得背后有些蹊跷,不过罪名证据都摆在那里,想完全把人摘出去也不可能。

当然,那位白将军他实在是不敢用,他本来也没想真的把白贵妃的父亲摘出来,不过还是要保全对方的性命,等他先查清楚背后推动之人到底是什么用意再想想如何处置为好。

常笑应言退了出去,顺手把他提进来的白牡丹的点心也提了出去。

当日晚上,白贵妃连降三级的旨意就传召下去,后宫中自是一番动荡,有人欢喜有人愁。

论处理宫中事务,那位德妃肯定是不如白牡丹的,不过现在燕秦后宫里又没有小皇子,他一个女人也不宠幸,近期也不打算选秀添人,每日忙得不得了,也没那个时间去偶遇什么宫妃。后宫的这些女人再怎么勾心斗角,复杂的程度也就那样。

要不是太监处理一些宫中事务不合适,燕秦有时候还真不想用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德妃也是大家闺秀的出身,还未出阁便被教导未来如何管家,一开始的时候,肯定是没有白贵妃做得那么好,但她性格稳重,做事有条有理,白贵妃不肯配合交出权力也不要紧,她接过凤印之后,自己摸索着来,不懂的地方,就写信给宫外的母亲请教,没花多少时日,很快对宫中事务上了手。

但不等德妃高兴半个月,被关了禁闭的白贵妃宫中就闹了幺蛾子。

以往的时候,燕秦不管后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小打小闹的,他也都是放权给白牡丹处置。但这一次出问题的不是别人,而是昔日备受重视的白贵妃。

她们处在深宫中,后宫又不得干政,很多事情也只能打探个模糊。这一次白贵妃的事情,据说是她的父亲教人参了一本,押入大牢,本来是要判死罪,但陛下开了口,保住了他的性命。

虽说白家人暂时失了势,白贵妃看上去也失宠,但那都是暂时的事情。小皇帝只让人降了品级,却没有把人打入冷宫,那位白将军没死,那就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德妃的手段不如白牡丹来得狠辣,性子也谨慎小心许多,她担心白牡丹真的出了什么事情,陛下后悔了怪罪到她头上,所以得了消息的第一反应,便是急火火地派人来通知燕秦。

德妃派过来的人是这么同常笑说的:“常公公,昨儿个夜里,白昭仪找了根绳子上了吊,但没死成,被她的贴身宫女发现,救下来了,现在还在寻死觅活的。”

常笑本来还对白贵妃怀有几分同情,这会倒是气白牡丹不知好歹:“陛下都保住了她父亲的性命,她不感激皇恩浩荡,还寻死?!”

那宫人没敢吭声,也没有告诉常笑,其实是因为这些时日白牡丹被皇帝禁足,无法和外界接触,有人这她面前说了白将军被处死之类的话,她一时间想不开,才会如此。

常笑整日在燕秦身边伺候,也不可能日日夜夜地去关注皇帝宫妃的事情,自然对此事不知情。

气是气白牡丹不知好歹,但这事情闹大了,他觉着还是得和燕秦交代一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成了,杂家知道了,会告知陛下,你下去吧。”

等燕秦从练武场回来,他便同小皇帝说了这件事。

燕秦看了眼跟着自己过来的燕于歌:“王叔且在宫中稍作休息,孤去去就回。”

燕于歌道:“臣同陛下一起去。”

燕秦拒绝了他:“王叔,这是孤的家务事,你虽是孤的长辈,但也是男子,应当避嫌。”

想起来当时看兰妃热闹发生的糟心事,燕于歌也没有强求:“那臣便在此等候陛下。”

但半个时辰之后,他没有能够等来小皇帝,只等来了宫人传过来的,皇帝陛下落水的消息。

第68章

燕于歌的脸色顿时就变了,把那汇报的小太监吓出一声冷汗,他沉声问:“陛下落了水,他现在在哪?”

“在,在太医院。”

摄政王质问道:“宫里的湖最深也不过人高,你们都是废物不成,还能叫陛下溺了水?”

燕于歌迈开长腿便往太医院行进,一边走,还一边质问那小太监。

摄政王走得又快又急,小太监只好小跑跟上,一边喘着气,一边答:“当时陛下落了水,马上就被救上来了,但是陛下的脑袋磕到了石头,现在昏过去了,所以在太医院躺着。”

在宫里出行,燕秦身后就没有少过跟着他的侍卫,当时他失足落入湖中,凡是会凫水的侍卫,都下饺子一般跳到水中去,迅速把人救上岸来。

本来水就不算深,救人的又救的及时,本来是出不了什么大事,但小皇帝的运气不大好,他倒下去的时候磕着了脑袋,人栽下去的时候,根本没有半点挣扎,救上来的时候,已经呛了些水。

那太监本来就是急匆匆地跑过来的,摄政王在前头健步如飞,他在后头跑也跑不不动了,只停了一下脚步喘了口气,便瞧不见了摄政王的身影,也就没有来得及告诉摄政王,人已经无性命之虞。

今儿个太医院的太医先生被小皇帝落水一事吓了一大跳,又被风风火火闯进来的摄政王给吓了一回。

燕于歌一进太医院的大门,直接逮了个药童让对方带路,他一进去,太医院里又是跪倒一片。

燕于歌不耐烦地让摆手让他们起来,他坐到昏迷不醒的小皇帝边上:“陛下情况如何?”

离燕秦最近的一个太医道:“陛下性命无忧。”

“那陛下为何还是闭着眼睛躺在榻上?”

那太医解释道:“陛下的后脑勺磕在了青石上,淤血化开便会醒来。”

燕于歌看了眼小皇帝,打湿的衣物已经被换了下去,头发也被擦干,乌黑的发丝散落在软枕上,略显单薄的胸膛随着呼吸轻缓地起伏,他的面色红润,长长的睫毛也随着呼吸起伏轻轻的颤动着,安安静静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受了伤,反倒像是在沉睡。

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先前急着赶过来,他只问了小皇帝的情况,没能问清楚人是怎么落得水,这会缓过劲来,锐利如刀的视线在跟着小皇帝的侍卫身上扫视了一圈,最后锁定在跟出去的常笑身上。

“常笑,你同本王说说看,陛下好端端出去,怎么就落到水里去了?”

常笑的眼睛都成两颗桃了,现在还是红通通的,半点没消肿,显然是先前被小皇帝吓坏了,差点急瞎眼。

“陛下去看白贵妃的途中,经过九曲桥,碰到两位宫妃打闹,结果她们一时失手,就把陛下给推到湖水里去了。”

簇拥皇帝的那些人都是跟在皇帝身后的,燕秦一心去见那白牡丹,走得太快,结果撞了上去,湖心亭那边又没个遮拦,陛下脚一滑,直接带下去三个人。

燕于歌听得心里冒火:“打闹的宫妃呢?”

常笑答道:“关起来了。”他们是先捞的陛下,再把两个宫妃救上岸。本来陛下没事的话,对她们的罚肯定是由陛下来定,但现在陛下昏迷不醒,而且还差点出事,她们作为谋害皇帝的罪魁祸首,自然是被关押起来。

谁知道当时她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而且皇帝出行的阵仗那么大,她们还能争得那么起劲,好巧不巧地就把皇帝撞了下去,这保不准,她们就是企图弑君。

常笑刚说完这句话,有太医惊道:“陛下醒了。”

包括燕于歌在内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躺在床上的小皇帝,果然,小皇帝眼睫弧度较大地抖了抖,然后睁开了眼睛。

常笑也顾不得什么乱七八糟地,赶紧扑到床头,喜不自禁地道:“陛下,您可算醒了,吓死老奴了,您感觉怎么样,口渴不渴?”

“常笑,你……”

看到常笑的脸,小皇帝看起来似乎很是惊异,而在看到摄政王的脸的时候,他则露出受到莫大惊吓的表情。人才醒过来,他便直接昏厥了过去,自然又是引起太医院内一阵兵荒马乱。

太医诊脉之后,得出论断:“陛下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方才惊吓过度,加上身体虚弱,便昏了过去。”

燕于歌阴沉这一张脸:“什么叫惊吓过度?”

那太医小心翼翼地说:“就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陛下似乎是见了您,然后就昏过去了。”

燕于歌看了他一眼,他又不是阎罗王,又什么好吓人的:“陛下方才不是看了常公公?”

他在旁边,看得清楚的很,燕秦看到常笑的时候,满脸都是惊诧之色。

可事实明明就是小皇帝看了燕于歌之后才昏过去的,常笑拒绝替摄政王背这个黑锅,他揉了揉自己红肿的眼睛,凄凄切切地道:“陛下就是见了您才吓着的,受了伤,经不起刺激,还请王爷行行好,先放过陛下吧。”

这话说的是极其的重了,就差没有指着摄政王鼻子嘛坏事都是他干的了。在场众人替大胆的常公公捏了一把汗,却见比阎罗还要可怖的摄政王沉默下来,良久后,这宛若地狱修罗的青年竟然做了退让:“孤先出去,你也得出去。”

既然皇帝是看了他们两个之后昏迷过去的,没道理他还要把常笑留在这屋子里。

两个牵挂着小皇帝的人也没走太远,只让人搬了座宽大的屏风过来,搁在小皇帝躺着的软榻前头,他们就在屏风后坐着,等到小皇帝再醒过来,情绪稳定下来之后,他们便好出现在燕秦的眼前。

燕于歌会做这样的退让,除了有担心小皇帝安危的原因在,还有另外一重原因。商婉的出现,越发坚定了他把小皇帝后宫理一理的决心。

小皇帝自己选的四个人,他本来是打算先保持原状不动,但他弄出来的二十个,不,十九个美人,他是绝对要从皇帝身边弄走。

白贵妃的事情,纯粹是她那父亲得罪了人,自己把罪状送到他的手上,横竖迟早要对付的人,他便顺手推舟惩治了一番。

但导致小皇帝落水的那两个罪魁祸首,则同他的算计脱不了干系。

他唯独没有料到的是,燕秦会意外的和那两个女人撞上,还被人推到了湖里面,出于这一份愧疚,他也不能生小皇帝见到他就吓昏过去的气。

相反,为了对方能够稳定情绪,他还得弄了这么个屏风,遮挡住对方的视线。

大概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小皇帝总算是再一次清醒过来,燕于歌就坐在屏风后头,听着御医询问燕秦的情况,心里很想出去看看,又强行按捺住自己的心思,就担心对方看到他又昏过去。

太医问完之后,他又听见小皇帝说:“常笑呢,叫他过来见孤。”

“陛下,老奴在这呢!”常笑本来愁眉苦脸坐在那里,听见小皇帝喊他,一张老脸立马笑开了花,立马从屏风后蹿了出去。

真是个没良心的,明明自己也担心的很,怎么就不知道也叫一下自己。

燕于歌心里这样想着,终究还是担心燕秦的身体,没有马上出去露脸。

常笑出去之后,他又听小皇帝说:“常笑,孤有些话想同你单独谈谈,其余人等先退出去。”

太医们带着药童都退出了屋子后,小皇帝又问:“常笑,屏风后头是不是还有人?”

燕于歌听得常笑答:“回陛下,屏风后是摄政王在那。”

有点怕小皇帝又昏过去,常笑忙说:“摄政王也很是牵挂陛下的安危。”

又是一阵沉默,燕于歌还等着小皇帝说要让自己出去,就听对方说:“常笑,你扶孤起来,孤有些话想同你单独说。”

燕于歌差点没冲出去,但他忍住了,等他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时候,先前还满满当当的屋子,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

燕秦这会可没有那个心思去关心摄政王的想法,等到他和常笑独处之后,他用凝重的语气问后者:“常笑,你告诉孤,如今是孤登基的第几年?”

常笑老老实实地答:“陛下登基已经快一年了。”

燕秦皱起眉来,又问了常笑好几个问题,常笑一一作答后,不解地问:“陛下,您问这些做什么?”

燕秦斟酌了一下,才开口说:“孤脑袋撞上了石头,可能是忘了一些事,方才便是在向你确认一番。”

刚刚他醒过来的时候,从太医口中知道自己是因为两个宫妃在宫内厮打,然后波及了他这条无辜的池鱼,害得他脑袋磕在石头上,差点就溺水而亡。

到底是不是自己忘了事,他还不确认,但有一件事,他是很清楚的,那就是他又重来了,好像倒退回了十年前。

刚睁眼的那一会,他会惊讶,是因为看到比记忆中年轻了快十岁的常笑,而看到摄政王的时候,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毕竟他这会的记忆,正停留在自己因为憋屈,生了重病,没多少活头了,整日躺在床上咳血,结果一睁眼,就看到一个比记忆里年轻了许多的常笑,而且还看到了平日里避之不及的摄政王。

常笑狐疑地看了醒过来的小皇帝一眼,又试探着问了几个问题,从说话的习惯语气,判定这就是自家陛下,不是什么上了皇帝身的精怪,这才放松下来:“陛下还想问什么,老奴一定知无不言。”

“害得孤掉入水中的宫妃,到底是怎么回事?”

燕秦很确信,自己前十年的记忆当中,绝对没有被宫妃推落水中的事。

“是这样……”常笑把事情的始末和细节全部都同燕秦讲了一遍。

“这两个宫妃,是怎么回事?”

“陛下您忘了,您登基半年后,摄政王便替您选了二十个美人。要我说,摄政王他心可能没那么坏,但是他眼光可真的不怎么好,那兰妃,竟然氵壬乱宫廷,这两个宫妃,又差点害了您。”

要不是这些时日以来,摄政王对燕秦的关心爱护他看在眼里,今日小皇帝落水,他瞧着摄政王眼中的急切和关心做不得假,他还要以为这都是摄政王算计的。

燕秦再一次的沉默了下来,他记得自己明明只娶了三个妃子,哪里来的什么乱七八糟给他戴绿帽子的兰妃,而且他也没有那么早就封什么贵妃。

更何况,给他办婚事这种事情,不是应该由德高望重的长辈来做吗,为什么会是摄政王,还给他一下子就塞了二十个女人。

“常笑,你不是在骗孤吧”他怎么听,都觉得这像是常笑瞎编的呢。

“若奴才对陛下有半点欺瞒,让老奴遭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看着常笑信誓旦旦的样子,燕秦信了他说的那些话,然后他就变方了:“你让孤静静。”

他寻了这间病房的软榻躺上,然后把带着药草味的被子往脑袋上一拉,让他一觉醒来重新变成那个咳血没几天活的小皇帝行不行,现在这状况,他应付不来啊老天!

第69章

因为受到颇大刺激的缘故,燕秦拉上被子盖住脸,还当真很快睡了过去。但是当他重新睁开眼睛,面对的还是年轻了一大截的常笑,还有一切都和记忆里不同的环境。

以身体不适为由,燕秦推掉了次日的早朝以及其他一切劳心劳神的活动,他寻了间不大但是隔音不错的屋子,扯了常笑进来,两个人一待就待了一日。

花了一日的功夫,他得出来以下几个论断:在先皇出殡的那一日之前,自己的所作所为,和他记忆里的别无二致,但那一日开始,一直到现在的一年多的时间,他身上发生的一切便和他记忆中的轨道发生了偏离。

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写下的那些功课也让他隐隐有些心惊,因为这字不像是他十五岁的时候写的,倒比较接近天天咯血的时候他写字作画的笔迹。

除了这一些,他还是能够从行文习惯等等看出来,这一年多以来,坐在这个皇位上的不是什么孤魂野鬼,就是他自己本人没错。

只是常笑所言的那一些,有些确实是他埋在心里,想做但不敢做,想说不敢说的。

但有一些,怎么看都不像是他能够做出来的事。就比如说,跑去京郊,和一个叫独孤柳的书生称兄道弟,还有生辰之日,和常笑一同溜出去,最后还跑到摄政王府去撒酒疯,睡摄政王的床。

他向来恨不得离摄政王十仗远,又怎么可能亲热地凑上去,这听起来就让人觉着匪夷所思。

让常笑出去之后,燕秦又把御书房翻了一遍,果然在自己平日里藏东西的地方发现了上了锁的小匣子。

匣子的钥匙和它不在一处放着,他想了想自己的习惯,很是顺利的找到了匣子的钥匙,等他打开匣子,只瞧见里头放着一本写满了字的话本,还有一本蓝色封皮的户籍。

他翻看了户籍,发现写着萧远名字的地方被圈了起来,但方才常笑告诉他的大事当中,萧远因为萧寒山科举舞弊之事已经被他罢黜,且在几个月前,便已经葬入了萧家的祖坟。

自个这么宝贝这本户籍作甚么,还特地把它藏起来。燕秦心里纳闷的很,他不是很清楚这本册子为何会出现在他这里。而不是在文渊阁里待着,但既然是“自己”藏起来的东西,那肯定有什么别的用处在。

燕秦合上户籍册,又翻开匣子里另外一本书册。另外一本册子就更奇怪了,写的是一些看起来很奇怪的话本,而且很多地方和人名都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写了些似是而非的批注。

从批注来看,也是先前的自己写的,可是频繁被圈出来的那些人名,他着实是有看不懂,比方说话本里频繁出现还老是被圈出来的:“碗妹”,还有一个叫“王鱼”的奸诈小人。

看了这话本好几遍,他隐约琢磨出来,这个叫“王鱼”的,很可能指的就是当今摄政王燕于歌,但是屡屡被提及的碗妹,他是完全想不出来记忆里还有这么个女人。

想得久了些,燕秦就觉得脑袋隐隐作痛,他把话本和户籍册重新锁进小匣子里头,又放回自己藏东西的地方,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地,又到了用晚膳的时间。

因为他推拒了今日的武术练习,晚膳还是他一个人吃的,但一想到明日起,便要同摄政王朝夕相对,他就觉得有些食不下咽,饭菜都吃起来不够香了。

心情一不好,他就不免想吃些点心来舒缓压力,燕秦搁下手中的筷子,吩咐常笑说:“你让白夫人给孤做些点心来,要甜咸味的。”

常笑神色愕然,想起来来这是失去了一部分记忆的小皇帝,忙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陛下,这宫里没有什么白夫人,只有白昭仪。”

对哦,他差点忘了,方才常笑同他说过的,他立了白牡丹做贵妃,然后这段时间因为她父亲犯了事,把人降成了昭仪。而且这一次落水,就是因为他要去看寻死觅活的白牡丹。

那份写着白牡丹父亲罪名的折子在摄政王府里,他也不知道对方到底犯了什么事,算了,吃个点心还这么麻烦,燕秦实在是不想见到摄政王,也不想改变原本的自己对白牡丹的处置,心血来潮时起的主意,也只好就这样作罢。

本来就没有什么好心情,需求又未被满足,次日燕秦起来上早朝的时候,便不自觉带了几分丧气。

这也不能怪他,虽然醒过来之后不会动不动咯血了,但他后脑勺那个大包现在还隐隐作痛,身体仍然处于虚弱状态,他整个人也就不自觉地向那个病怏怏状态的自己靠拢。

小皇帝今儿个的状态很不对,这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后,燕于歌就得出的结论。

那日燕秦溺水醒来后,就只召见了常笑一个,把他一个人撇在太医院那破屏风后头。接下来的,燕秦又睡了过去,他体谅对方落水受了惊吓,也没有打扰,只在皇帝的床前守了一个多时辰,才回了自己的摄政王府。

结果次日,燕秦又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掉了早朝和以前劳心劳神的安排,除了常笑之外,连宫人都被悉数屏退,也就是说,他整整一日都没能见到小皇帝。

他还想着,等着早朝的时候,关心一下燕秦的身体,嘘寒问暖一番,但从见到对方第一面的开始,他就发现了小皇帝的不对劲。

以前的小皇帝,虽然对他也有畏惧,但也敢同他对视,就在前不久,他还敢牵住自己的手,做一些拍拍他手背以作安慰的亲密动作。

而现在的这个燕秦,看他的眼神却多有躲闪,他稍稍坐过来一点,对方就不自觉坐过去一点。

这种感觉,有点像是一年半以前,燕秦刚登基那一会。不,比那个时候还更糟糕一些,尽管小皇帝又竭力地隐藏,他但还是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压抑不住的厌恶。

他做什么了他,燕秦落水又不是他推下去的。好吧,他承认他是心急了一些,事后他也做了自我反省。

但那妃子的争执是他暗地里推动的事情,连争执的那两个人都不知情,燕秦不可能这么快想到他的头上。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原因,那能是什么事情改变了小皇帝对他的看法。燕于歌思考了一早上,愣是没有找出来原因。

他就不是那种什么事情都自己默默忍受的那种人,观察了小皇帝一早上之后,他把人给堵了下来:“陛下,臣有些事情,想单独同你谈谈。”

不管是第一世的燕秦还是第三世的燕秦,都难以拒绝摄政王的要求。尽管这会燕秦心里头一点也不想和摄政王单独相处,他还是习惯性地应允下来。

他也没有特地找一个封闭式的房间,毕竟摄政王同常笑不一样,他在同常笑一同相处的时候,心中非常有安全感,但同摄政王单独在一起,他只会觉得危险和不安。

屏退了随身侍候的宫人,燕秦就坐在金銮殿的龙椅上:“王叔想同孤说什么,便在这里说吧。”

金銮殿的高台离殿门甚远,只要他们不是高声言语,殿外等候的宫人便不会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燕于歌从皇帝边上的这把椅子上起了身,走到小皇帝的跟前,两只手分别撑在龙椅两侧,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小皇帝略显苍白的脸庞:“从那日落水之后,陛下便一直在躲着我了,臣想知道,臣可是做错了什么,竟让陛下如此冷待臣。”

燕秦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除了不自觉的紧张之外,他还从摄政王的话里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他确实是在刻意躲着摄政王,但摄政王这语气,怎么有点而像被丈夫冷落的深闺怨妇。

呸呸呸,摄政王怎么能同深闺怨妇这个词挂的上勾,而且在他的记忆里,他同摄政王的关系好像也没有这么好吧。他不自在地别过脸:“王叔多虑了,孤并未刻意躲着王叔。”

“那你别过脸去做什么?”

燕秦转过头来,眼中不自觉带了几分恼意:“那还请王叔先从孤身上起来。”

燕于歌没动,反而问他:“陛下可还记得,除夕那日,你是同谁过的。”

“孤是去了京郊,同独孤柳一起过的。”这个事情昨日常笑便同他说过了。

“陛下只同独孤一起过的?” 青年的气息陡然多了几分压迫感。

燕秦愣了下,龙袍广袖下的手指紧张地抓住了龙椅的扶手,常笑只说,他去了京郊,独孤柳家,然后后来又去了隔壁院子,自己一个人睡。

常笑不可能骗他,那摄政王应当只是试探,他坚定了几分语气:“自然是同独孤爱卿爷孙两个,后来孤自个到隔壁院子睡了,王叔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话音刚落,下巴就被摄政王给捏住,这会的摄政王完全不再收敛身上的危险气息,整个人显得十分阴鸷可怕,让燕秦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燕于歌逼近了小皇帝,说话的语气一改先前的柔和,冷峻残酷得像是地狱来的招魂使者:“你不是陛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70章

被这么质问的时候燕秦第一个反应是震惊:摄政王的敏锐度已经到了一个早朝的功夫就能发现他不对劲的地步了吗?

紧随震惊之后的是恼火,便是摄政王强权,他在名义上好歹是个皇帝吧,也是当今大燕皇室仅存的唯一血脉,这股恼火让他热血上脑,原本扣着龙椅扶手的手高高抬起,狠狠打掉了摄政王扣着他的手:“孤就是孤自己,先皇给了摄政王摄政的权力,是为了辅佐孤好好治理这大燕江山,可不是为了让你对孤放肆的。”

燕于歌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突然爆发,又或者说,不管小皇帝这句身体里是谁,他对小皇帝的爱惜让他下意识不会下重手。

捏住燕秦下巴的手本来就没用几分力气,自然也很轻易地被对方打到一边去了。

在凭借着莫名的冲劲和勇气说出一番话之后,燕秦立马感到了一阵心虚。趁着燕于歌没有反应过来,他悄悄地瞥了一眼对方的手背。

摄政王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这样一双好看的手,手背上却多了个碍眼的红通通的印子。

燕于歌可不是什么细皮嫩肉的娇贵少爷,而且手背本来就没有多少肉,能打出这样轮廓清晰的红印足见他方才用的力度不轻。

虽然他是天子,但摄政王一直把持着朝政,文武百官的眼中耳中,也都是摄政王而非他这个当今天子。若是摄政王恼羞成怒,把他弄死自己取而代之也不是不可能,天知道他方才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打摄政王的。

被打了一下的燕于歌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没有恼怒,也没有说什么小皇帝是什么乱七八糟东西的话,反倒沉默下来。

他今儿个观察了一整个早朝,心下便有了一个猜测,落水后到现在坐在龙椅上的这个,并不是原本的小皇帝。

而且他方才问的话,燕秦也答不出正确答案来,越发让他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但他质问了那句话之后,对方下意识的表现却和先前小皇帝说话的语气和情态一模一样。如果是什么孤魂野鬼的话,不应该会有如此反应才是,可燕秦对他的态度,还有答不出问题又该如何解释。

他隐隐有些头疼,涉及到自己在意的人,一时间竟不敢轻易下论断。

“既然你说你是这大燕天子,那你为何不记得大燕天子做过的事情?”

感情摄政王是因为这个怀疑了自己的身份,燕秦在心里小小的松了口气,稍稍振作了一番,理直气壮地道:“孤落水之后磕到了脑袋,把孤登基以来的事都给忘了。”

其实昨天晚上他也想了很久,既然十四岁之前一切都和他经历过的一样,那有没有可能,这个世界是另外一个平行世界,自己还是自己,但是影响大局的摄政王变得不一样了,所以才会有后面截然不同的发展。

他能得出这样脑洞大开的结论,主要还是归功于前一世的时候他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而且一些名家着作当中,也提到过平行世界的这种概念。

今儿个上了早朝之后,他也越发肯定了自己的这一猜测,因为他坐在那里的时候,记忆里根本不搭理他的摄政王一直在看他,而且动不动就往他这边凑。这也就算了,只用了一个早朝的工夫,对方居然就怀疑了他的身份,这能说明什么,这说明摄政王同他记忆里的那个完全就是两个人。

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常笑能够在第一时间识别自己的不同,他不奇怪,毕竟常笑是从自己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看着他长大的,而且十多年来一直围着他转,对他几乎是了若指掌。

但摄政王呢,摄政王固然是聪明过人,但他再聪慧,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发现一个人的壳子里换了个灵魂,除非他对这个人相当亲近,熟悉对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

这边燕秦忍不住在胡思乱想,沉默了许久的摄政王又开了口:“本王还是不信。”

在燕秦再度变脸之前,他把后半句话说完:“空口无凭,你得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

“摄政王都说是空口无凭了,便是孤有万般理由,说出来你也不信。”

燕于歌身上的阴郁之色又重了几分,这又是现在的小皇帝和先前的不同之处了,他以前都一直叫自个王叔的。虽然小皇帝有时候也会摄政王摄政王的叫,但近来王叔这个称呼明显用得更多一些,而现在这个不知道是真失了记忆的小皇帝,还是什么魑魅魍魉的家伙,却更喜欢喊他摄政王。

“很简单,陛下便是失去了登基以来的记忆,习惯和爱好却是骗不了人的,你给本王一个月的时间,本王自然识得你是不是附身在陛下身上的孤魂野鬼。”

“孤是大燕天子,有真龙庇佑,魑魅魍魉自然近不了孤的身体。”燕秦实在是搞不懂摄政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反驳摄政王的话。

“陛下是大燕天子,但落水让他虚弱,自然会有魑魅魍魉乘虚而入,还有,本王方才是在通知你,而不是与你商量。”这个时候燕于歌还是更加倾向现在小皇帝身体里的不是本人。

燕秦:……他收回先前的想法,这个世界的摄政王分明和他记忆里的一样独断霸道惹人讨嫌,并没有因为换了个世界而变好一点,天知道这个世界的自己是怎么能和这种讨厌的男人打好关系的。

他觉得现在的他有点扛不住,真希望眼睛一闭一睁,自己还是那个再咯血几天就能马上咽气的倒霉天子。

但不幸的是,别说是眼睛一闭一睁,他眼睛十闭十睁,他还是坐在金銮殿上,眼前站着的还是这个讨厌的摄政王。

燕秦能怎么办,面对摄政王的强权,这个时候他也只能认命:“孤随你信不信,孤就是这大燕天子。你说一个月就一个月吧,你想要孤怎么给你一个月?”

燕于歌盯着小皇帝的脸好一会,然后慢吞吞地道:“本王这一个月会住在陛下的寝宫,与陛下同吃同住。”

等,等一下,燕秦难以置信地挖了挖自己的耳朵,然后盯着摄政王那张好看得天怒人怨的脸道:“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燕于歌还当真很有耐心地复述了一遍:“本王这一个月会住在陛下的寝宫,与陛下同吃同住。”

燕秦脱口而出:“你疯了?”

历史上确实有天子留宿朝臣的,但那是为了讨论突发性的大事,是天子看重臣子,一般这种都是秉烛而谈,而且通常时间也很短,最多也就是一两天,摄政王方才说什么?他说要一个月和他同吃同住?

是摄政王疯了还是他疯了,居然能够产生这样的幻听。醒过来之后,他除了每日要上朝,午后还要花一个半时辰在练武场上和摄政王学武已经够让难受了,要让他同摄政王天天黏糊在一块,那还不如让他马上死了算了。

他垮下一张脸来,果断拒绝说:“不成,摄政王你又不是孤的宫妃,哪有同孤同吃同住的道理。”

就算是宫妃,他要是连续一个月翻同一个宫妃的牌子,肯定立马会有人来劝他要雨露均沾,更何况燕于歌又不是现在绿头牌中的妃子,而是把持朝政的摄政王。

“那臣可以安排陛下入住本王的摄政王府。”

“那更不可能。”这个时候燕秦已经完全忘却对摄政王的畏惧了,他一心只顾着要拒绝摄政王这种愚蠢的想法,就怕他反应不及时,对方当他默认。

燕于歌也不恼,他只是很语气平静地道:“本王方才说了,我只是通知,不是在同你商量,你可以选择前者,也可以选择后者。而且同吃同住,只是多个住而已,本王也只是住在陛下寝殿,并非龙床之上。”

“那摄政王要以何等名义入住孤的寝殿内?”

“这个就不用你担心,本王自有办法。”以前先皇想要在宫内藏个娇还是容易的很,现在的燕秦做不到后宫滴水不漏,但他做得到啊。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只要让“摄政王”还是按照以往的时间点按时回府,而他本人继续留在皇帝寝宫就好。

摄政王的能耐,燕秦还是信的。但有一点,他实在是忍不住想问:“孤想知道,摄政王你为何非要同孤同吃同住,而且方才你怎么就如此笃定,孤不是大燕天子。”

他现在可以肯定,原来的自己和摄政王关系应当还算亲近,但亲近到这种地步,好像已经不正常了吧。

当然是为了便于观察,顺带要监督你不能随意宠幸宫妃了。燕于歌本来想这么说的,但他脑海中灵光一闪,说出的却是:“先前你回答说,除夕晚上,你是一个人睡的,但你答错了,那一日,在京郊的屋子里,陪陛下一起度过的,还有本王,只是一大早,本王便离开了。”

燕秦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常笑不知道。

眼前的青年又接着道:“不仅是除夕那一夜,陛下生辰的那一夜,还有女儿节那一夜,陛下也是同本王一起度过的,陛下还同本王交换了信物。”

哈?燕秦神色有点茫然,感觉有点听不懂摄政王现在到底在说些什么,什么叫交换信物?

“有件事,你应当不知道,本王是个断袖,而陛下心悦本王,为了本王,至今不曾临幸过宫妃。”燕于歌看着听得一愣一愣的小皇帝,特地说了些似是而非诱导人乱想的话,“常笑怕是同你讲的不是很清楚,过会你可以去问一问,元正那一日,他看到的屋里场景是什么样子的。”

摄政王的话说的很暧昧,燕秦的一颗心不由地沉了下来,他的手指再一次不自觉地抓紧龙椅的扶手:“那孤……就是先前的孤,又没有同你发生过肌肤之亲?”

燕于歌知道燕秦会乱想,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领悟到这一点,看来这个孤魂野鬼懂得还挺多的,一点也不像小皇帝那样,这么久了还不开窍,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含含糊糊地说:“自然是有的。”

他们抱过了,也亲过了,按照男女之间肌肤之亲的标准,自然是有过的。不管现在小皇帝身体里的是不是真的燕秦,他这么说都不算撒谎。

轰隆,燕秦只觉得一个晴天霹雳劈在自己的脑袋上,差点没把他劈焦了。难怪摄政王会对作为皇帝的自己这么关切,竟然是因为有这层关系!

而且肌肤至亲都发生过了,摄政王会要求进宫来,也是怕他会用现在的身体对那些个如花似玉的宫妃下手吧,才会盯着他。

被雷劈完之后,燕秦渐渐缓过劲来。方才那些话,都是摄政王一个人说的。自己怎么可能心悦摄政王,为了皇位,同摄政王虚以委蛇还差不多。

但看摄政王的样子,好像是真的相信了原本的自己是真的喜欢他的。不不不,也有可能是方才摄政王在说谎,他们两个人之间根本就没有那层乱七八糟的关系。

毕竟这一年来的事情,他也听常笑说了,摄政王给他送了二十个美人,而他一个都没宠幸。一年半来,他确实也翻过不少宫妃的绿头牌,还经常去宫妃的宫殿里坐一坐,但没有真的临幸过她们。

既然他和女人之间都可以只是单纯的聊聊天,和男人共度一晚也不一定就真的发生了什么,至少他能够笃定,自己喜欢的是女人,绝对不是什么断袖。而且如果自己真的是心悦摄政王的话,为什么还在话本里头把摄政王写成“王鱼”那样的奸诈小人?

而且在话本当中,也不见那个讨厌人的奸诈小人“王鱼”同哪个角色有暧昧的感情戏,真按照摄政王所言,他应当不会不在话本里写的。

“反正这一年多的事情,孤都不记得了。摄政王便是颠倒黑白,孤也不知道真假,你要孤给一个月,孤就给你这个机会,一个月之后,孤要换武术教习。”燕秦不是很相信摄政王,但他还是信常笑的。

“倘若你是真的陛下的话。”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之后,燕于歌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金銮殿。

等摄政王走之后,常笑便进来了。看着脸色十分不好的小皇帝,常笑关切道:“陛下,您还好吧,摄政王可是同您说了什么?”

“没什么,常笑,你告诉孤,元正那日早上,你来接孤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场景?”

常笑认真地回忆了一番:“回陛下,老奴进去的时候,就看到您一个人,裹着仅有的一床被子,躺在椅子搭好的床上,房间里唯一的床碎成了木头,而且那床被子还破了个大洞。”

燕秦问他:“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主要是那个场景实在是让老奴印象深刻。”

“那孤的生辰那日,孤真的跑到摄政王府去了?”

常笑看了眼小皇帝,小心翼翼地道:“老奴说了,您别生气。”

“孤不生你的气,你说吧。”

常笑便压低声音道:“陛下那日醉了酒,非要去摄政王府,老奴也拦不住,一个没留神,就让您进了摄政王的房间,后来摄政王来了,大概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老奴就把您接出来了。”

他也没有敢说当时皇帝裹在棉被里,像个春卷一样躺在地上这种话。

燕秦捂住了自己的脸颊:难道摄政王说的是是真的?天哪,原来的自己也太不容易了,居然为了皇权,能够做到这种地步。

这个时候他倒觉得接下来一个月和摄政王同吃同住是好主意了,只有近距离的观察,他才能知道摄政王所言到底是真是假。

先皇保佑,摄政王说的一定是假的。

第71章

被摄政王的话震惊了一把之后,燕秦还是得该干嘛干嘛。他精神有些恍惚地坐着御撵到了御书房,看着那摞起来高高的折子,总算从飘飘然的状态恢复过来,化悲愤为动力,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他就把所有的折子都批阅完毕。

一鼓作气地完成了今儿个太傅布置的功课,燕秦顿时感觉到一阵空虚:作为一个皇帝,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处理政务上头了,平常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看看话本之类的,毕竟他后来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病床上待着,也不能做什么特别劳心的活动。

他回了趟寝宫,把自己装话本的箱子拖出来,结果翻开的第一本,便是写男男之间特别感情的,燕秦的脑海中立马浮现起摄政王的脸来,顿觉手里的话本烫手的很,把话本一扔,又把箱子塞回原处。

话本是没心思看了,可一但闲了下来,他就忍不住想原本的自己和摄政王那点破事,越想越糟糕,越想也闹心,逼得他没办法,便喊了常笑来:“传召太傅来。”

比起动不动就想起摄政王,他宁愿上已经上过一回的太傅的课,反正时间也隔了差不多时间,他再温习一遍也是好的。

常笑为难地道:“陛下,您忘了,太傅他这几日病了,您今儿个做的功课,还是他三日前布置下来的。”

燕秦一时语塞:“三日前的时候,孤不是落了水么。”

“是是,老奴糊涂了,忘了您不记得这些事了。”

燕秦在原地走了几圈,突然灵机一动:“太傅病了,你命人去太医院宣一个御医来,孤要亲自去看太傅。”

多么好一个出宫的理由,到时候他就找借口在太傅府上多待一阵子,这样下午的时候,还可以不需要去练武场去见摄政王,如果可以的话,他干脆就在太傅府上留宿一晚上。

虽然搞不清楚燕秦为何一时心血来潮,但常笑还是应允了下来:“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皇帝突然造访,让老太傅一家颇为受宠若惊,本来太傅还在病床上躺着呢,看到皇帝,颤颤巍巍地要起来行礼:“微臣……”

燕秦赶紧摆手:“免礼免礼,太傅好生歇着,若是有所劳累,岂不是违背了孤的本心,孤还盼望着你早些好起来,早点回宫中教孤呢。”

作为一个不贪图吃喝玩乐的皇帝,燕秦不可能每日都花这么多时间在宫外待着,但看话本这类的理由是没有可能拒绝摄政王的,也就固执的太傅能和摄政王扛一扛。

他宁愿天天看着老太傅这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也比整日和摄政王相对来得强。

听了小皇帝的话,老太傅这才重新坐回床上,一旁的太医则向前,和和气气地请老太傅把手放在药枕上。

君臣相欢的场景持续了才一个多时辰,太傅府上的管家便急匆匆地进来通报:“大人,摄政王前来造访。”

“哐当”小皇帝坐的椅子翻了,一旁的常笑眼疾手快地把椅子给扶了起来。

替老太傅看诊的太医也忙道:“太傅,您放松,放松,别太激动了。”

老太傅看起来面色冷静的很,但脉搏一下变得太快了。

燕秦回过神来,也安抚说:“太傅歇着就好。”

摄政王这简直是阴魂不散吧,他走哪,对方去哪,他走后门现在离开太傅的府上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一旁侍候着太傅的老夫人忙斥责管家:“摄政王来了,你还不赶紧把王爷请进来。不,我这就同你一同过去。”

她虽然平日里主要是处理后宅琐事,但自家相公多年为官,作为世家的夫人,她对朝中事多少还有些了解。她的相公虽然名义上是一品大员,但只是没有什么权力的太傅,而且他作为太傅,教导的小皇帝还处处被摄政王压一头。

家中还有几个青年子弟要入仕途,这天底下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摄政王啊。

不过她的话刚出口,又觉得自己的态度似乎会导致小皇帝的反感,赶紧又看了眼小皇帝,结果她就发现,小皇帝周身在向外散发着一种叫做不高兴的情绪,心里不自觉咯噔一声,迈出门槛的步伐又退了回来。

“我在这里照顾老爷,你叫上青柏青岩他们去招待贵客。”

“是,老夫人。”管家毕恭毕敬地应了,保持世家应有的姿态出了房门,待到房内的人看不见了,四十多岁了的人了,也顾不得稳重什么的,撒开脚丫子就在外头狂奔起来。

他还得通知几位少爷,又不能慢待了门外等候着的那位大人物,也只能先把礼仪廉耻先抛在一边了。

这边管家出去,燕秦又起了身:“太傅好生休息,孤也该回去了。”

老太傅一家不知道摄政王为何突然前来拜访,他却是清楚得很的,对方肯定是冲着他来的没错。

反正摄政王要进来拜访,他正好走人,这样子也能和对方错开来,就是可惜了他这个下午,怕是还要同摄政王凑一块去。

老太傅点点头,一旁的太傅夫人却心下着急起来,小皇帝先前还同自家相公有说有笑,这会屁股还没坐热,便要匆匆离开,肯定是恼了她先前的作为,可人小皇帝说了要走,她又没有什么理由挽留,只能是心头急得冒火。

燕秦有点担心他离开的时候摄政王还在门口,对方会找个借口顺势就同他一起走了,所以离开的时候,他还特地地放慢了脚步,就在来时的路线上晃晃悠悠,一直等到看到了摄政王那张绝不会泯然众人的脸,顿时就加快了走路的速度。

路就那么宽,为了能够更好的装作他没有看见摄政王,燕秦一直目视前方,都不分半点余光给道路两旁的风景。

老太傅家中几个青年还未曾见过小皇帝,便都被管家叫去一同迎突然造访的摄政王了,中途碰到小皇帝,都不知道对方身份,还是管家行了大礼,口中称这素未谋面的少年为陛下,他们才忙跟着行礼:“草民周青岩,草民周清柏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要是把人家小辈当空气,肯定免不了让太傅多想,燕秦可不想太傅加重病情,只稍顿了下脚步,抛下一句“无需多礼。”便脚步匆匆地离开。

周家的几个子侄还懵逼着呢,又随着管家一同对着皇帝的背影行送别礼:“恭送陛下。”

燕秦走得非常的快,像是后面有恶鬼追一般,跟着他一同来的常笑也小跑着跟上,不过他没有那么幸运,还没跟得上,便被身长玉立的青年堵住了去路。

“常公公这是去哪?”

常笑看着健步如飞越走越远的小皇帝,心里着急的要死,还不能对摄政王恶声恶气,只好努力平心静气,用一种平和的口吻说:“杂家是陛下的贴身常侍,自然陛下去哪,杂家就跟到哪。王爷想要探望太傅,那就快些进去吧,周太傅可还在卧房内等着您呢。”

拦住他的摄政王却没有立刻让开,而是道:“且请常公公等一等,本王也有急事,正好同你一起出府。”

常笑瞪大眼睛:“王爷不去看太傅了吗?”

青年看了眼自己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你们把药材带过去,帮本王探望一番太傅。”

他本来就是冲着小皇帝来的,何必耗费时间在老太傅身上。更何况他本来就和周太傅没有什么交情,也无需担心得罪周太傅会有不好的后果。

常笑也拿他没法子,只好同摄政王一同出了周家大门。剩下几个周家子弟面面相觑,只好带着跟在摄政王后头的这几个送珍贵药材的人一起去看自家祖父。

听了消息的周老夫人还以为是自家人赶去的速度太慢,惹恼了摄政王,一下子得罪这天下最尊贵的两个男人,她一时间没想开,急火攻心,当即晕倒过去。

“母亲!”“夫人!”“祖母!”周府三代的男人惊呼,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燕秦这会在府门外,不知道自己来这么一趟,又把自己可怜的太傅折腾了一番,导致周太傅延长了病假,以至于之后的那些时日,他得花更长的时间同摄政王相处。

他出了府门,便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在里头等了好一会,才有一只手掀开车帘子进来。

“常笑,你怎么才……”燕秦的话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因为进马车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想法设法要避开的摄政王。

“怎么,你很惊讶?”

面对浑身散发着压迫气息的俊美青年,燕秦不自觉往后退了几分,但这里是马车,空间就这么狭小,他退也没办法退到哪里去,他只好冷着面孔道:“摄政王请自重。”

燕于歌也没有打算把人逼得太紧,他稍稍退了一些,他正襟危坐,说的话却压迫性十足:“在证明陛下的真实身份之前,本王自然要离你近一些,若非你心虚,何必刻意避开本王。”

尽管知道这是摄政王的激将法,但燕秦还是可耻地上了钩:“孤何必心虚?”

“既然不心虚,那陛下便随我去一趟摄政王府。”

“去摄政王府做什么?”燕秦警惕地看着他,有点担心摄政王对自己行不轨之事。他可不是原来的那个自己,是绝对不会忍辱负重出卖色相的!

“陛下这些时日,都未曾去练武场,今日陛下既然有闲心来探望太傅,想必也就有空闲把先前搁置的课程补上。”

“宫里的练武场便好了,何必去摄政王府?”燕秦几乎是笃定了摄政王心怀不轨了。

“我只是觉得本王的王府比较近,而且教起来比较方便。”

燕秦想也不想地否决对方的提议:“孤不介意多在路上耽搁这么点时间,而且王府中什么东西是皇宫里没有的,哪来什么不方便。”

“既然陛下这么说的话,那待会入宫,便直接去华清宫罢。”

燕秦看燕于歌的眼神更诡异了,华清宫,那不是冬日里泡热汤的地方么:“华清宫有什么好学的?”

燕于歌的脸上带了几分笑:“天气尚冷,池水寒凉,学凫水,自然是去华清宫为好。”

燕秦瞪圆了眼:“不学!”

他还不知道摄政王说的那些是真是假呢,真让他在断袖的摄政王面前褪尽衣物,便是学凫水也不成。

“你放心,本王不会对你做什么,什么时候陛下学会了凫水,这课程便可断了,陛下天资聪颖,想来无需半日就能学会。”

他收敛起面上笑意:“你是否是真的陛下还尚未可知,我想你需要弄清楚一点,本王是在好心告知于你,不是在同你商量。”

“你!”算了,反正摄政王已经同原本的自己有肌肤之亲了,想必该看过的都看过了,燕秦破罐子破摔道,“随你好了。”

他心里却想着:根本是一点都不好,一点都不!

第72章

燕秦头一次希望马车行驶的速度能够慢一点,再慢一点,从周太傅的府邸通往皇宫的路能够长一些,再长一些。

但太傅的府邸就在京城最繁华的圈子里,皇城边上,他来的时候都没有花上半个时辰,回去再拖,也不可能拖上一天半日的。

车夫显然没有什么隔空识人心的本领,而且因为这个时间段街上人不是很多,他驱车的速度还比来的时候更快了些。

入了皇城之后,车夫本来是要往皇帝寝宫的方向走的,不过燕于歌特地探出身子吩咐他:“去华清宫。”

马车调转马头,便直接驶向华清宫的方向,皇城的路平坦宽敞,而且还没有什么行人,完全不需要顾虑到会撞到不该撞的人,马车夫扬鞭,拉着马车的骏马便撒开蹄子跑得更欢快了。

这简直是离“死亡”更近了一步,燕秦忙跟着探出头来:“跑慢一点,越慢越好。”

马车夫闻言,还以为是自己驾车驾得太颠簸,便放缓了速度。燕秦还是觉得快了,接着道:“再慢一点。”

“还要慢一点……”

到最后,车子已经是龟速地向前行驶了,比人走过去还慢的那一种。

这下子应该还要耗上一些时辰了,燕秦心满意足地坐回马车里头,却见一直不吭一声任由他指挥马车夫的摄政王掀开帘子出了马车,然后接过马车夫手中的鞭子,对着马儿的屁股便是一鞭:“驾!”

这一下,马儿跑得比先前马车夫驾车最快的时候还快了,感觉到车子以飞一般的速度驶向华清宫,坐在马车里的燕秦有点欲哭无泪:真不知道现在跳车行不行。

但想想也知道,摄政王就堵在车外冲到车夫呢,除非自个能够一手把马车从中间劈开,不然跳车压根不现实。燕秦是个现实的好皇帝,所以他还是选择老老实实地待在马车里头,一直到车子在华清宫的殿门前停了下来。

燕于歌率先下了马车,在下头催了三遍,燕秦还是窝在马车里不肯下去,直到摄政王探进半截身子,压低声音道:“臣不介意待会把陛下抱下马车。”

燕秦是不信摄政王会这么明目张胆,但看着摄政王的眼睛,他居然还真的不敢赌。毕竟摄政王连把握朝政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这种事情也只需要脸皮厚点。

燕秦自认为自己的脸皮还没有那么厚,他冷漠地看了摄政王一眼,然后一声不吭地下了马车。

下了马车之后,他倒没有继续磨蹭,横竖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现在的时辰还早,他再磨蹭也磨蹭不出花来,还不如早点应对,等到学会了凫水,摄政王就可以有多远滚多远了。

抱着这样的态度,燕秦进去之后,就一鼓作气地脱掉了自己的外衣,仅着一条亵裤,下了最大的那个温泉池。

池水不深,而且因为是温泉的缘故,并不像湖水之类的那么清澈,而是有些浑浊,反倒很好的遮掩了他的身体。

他趴在温泉池的边沿,然后开口说:“好了,摄政王这会可以教导孤了吧。”

小皇帝今天的这副样子,倒确实有点像一年半前,他刚登基的那一会。这几日以来,燕于歌虽然没有整日同小皇帝腻在一块,但一点也没少关注燕秦的动静。

伺候着皇帝长大的常笑对这个主子是颇为信任,而且十分的肯定这是失去了部分记忆的小主子,他心中对小皇帝的话其实已经信了七八成。

他看着池水中泡着的小皇帝,对方的脸颊被热气腾腾的温泉水熏得红扑扑的,看起来唇红齿白,因为生气的缘故,那双比大多数人都要黑的眼睛亮亮的,还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生机活力。

青年的唇角含了一抹柔和笑意,伸手便要去解自己衣袍上的金丝盘扣。

燕秦忙出声喊停:“等一下,你不是要教孤凫水吗?在岸上教就可以了,你解扣子作甚?!”

怎么看,都觉得摄政王不怀好意。

燕于歌却答的一本正经:“陛下不会凫水,臣自然要下场亲自教,而且池水当中看得又不清楚,陛下别想太多。”

他这话,说的好像是燕秦自己想太多一样。燕秦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只想对着不要脸的摄政王呸三声,他虽然只在皇位上做了十年的皇帝,但这十年也够他见识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了,摄政王真是不要脸,睁着眼说瞎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现在这样的自己不大好,应对不要脸的人,要是一味的回避和害羞,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想要让对方吃瘪,那就是表现得比对方脸皮更厚。

思及此处,他改变了策略,也不刻意避开了,就用一种十分冷静的表情看着摄政王白皙修长的手指解开衣服上的扣子,然后手指划过精致的锁骨,再一点点地把衣服脱下来。

在摄政王脱衣服的过程当中,他就用相当坦荡的眼神打量着对方的身体,嗯,个子比现在的自己高一个脑袋。

不过不要紧,他现在才登基一年,也就说才十五,现在才春天,等到冬日的时候,他就只比摄政王矮半个脑袋,等到他十七,他就能比摄政王还高。

嗯……肤色的话,很白,然后比自己看起来健康那么一点。燕秦低下头看了下自己的胳膊,他在练武场上待的时间不够,平日里又总穿着遮挡全身的龙袍,夏日里也会去阴凉的避暑山庄,肤色自然苍白一些。

也不要紧,大燕以白为美,他比摄政王白了那么一点点,还是他强。

至于肌肉这种东西,燕秦看了看摄政王轮廓分明的八块腹肌,再低头看了看浸泡在水中自己的小腹——嗯……没有赘肉,非常完美平坦的一块腹肌,这昭示着大燕江山就是铁桶一块,不会分离,寓意比摄政王的强太多了。

摄政王已经脱完了上衣,然后又扒掉了裤子,虽然亵裤很宽松,但外人多多少少还是能够通过轮廓来估量的它的分量。

这是关于男人尊严的地方,几乎男人凑在一起,就会忍不住比较大小。

燕秦看了摄政王的下半身好一会,然后又低下头来看了下自己,嗯……现在没什么好比的,他还有的长,十五岁到十七岁的这两年,他长得可不仅仅是个头而已。

回忆了一下自己成年后的份量,他脸上不自觉露出了一个隐秘的微笑,看着摄政王的目光也越发的坦荡大方。

燕于歌还真没有料到小皇帝会是这个反应,他笑了笑:“陛下觉得如何?”

如果能预知未来的话,他绝对不会问出这个愚蠢的问题来,因为想开了的小皇帝很快回了令他几乎内伤的四个字:“不过如此。”

一个比自己矮,比自己瘦小的小皇帝居然说出这样的评价,而且看对方的眼神,还是真心实意地这么想的,这下子轮到摄政王不吭声了。

他敛了面上笑意,把身子也浸在了温泉之中。今日他当真是来教皇帝凫水的,毕竟先前小皇帝溺水,就来了这么一遭,虽说昏迷的主要原因是磕到了脑袋,但多学一门手段,总没有坏处。

不过先前的四字评价还是伤害了他的心,在接下来的教导过程当中,他表现得极其严厉,批判起小皇帝来也丝毫不留情面:“脚拍起来,起来,你的脚和胳膊上是绑了秤砣不成?!”

“吸一口气,再憋气,一放手你就吐泡泡下沉,你当自己是金鱼还是鲤鱼?”

“陛下,你今儿个是十五,不是五岁,温泉池的高度不到您的腰腹,你那两条腿一蹬,自己就站起来,别拽着我的胳膊不撒手!”

摄政王还挺凶的,不过全程并没有乱动手动脚,燕秦反倒放下心来,当着把对方当成了一个教自己凫水的教习。

他在凫水方面可能真的没有什么天赋,像骑射之类的,他几乎是教习点拨几下就很快上手,但是在水中,他的手脚总是放不开,而且学憋气的时候,他还呛了几口水。

温泉池的水滋味可好不到哪里去,本来就在吃苦头,还有被严厉地斥责,学到中途的时候,燕秦甚至萌生出不学的念头。

不过理智还是阻止了他放弃:摄政王可是说过了,他学会之后,今天就到此为止,要是他今儿个因为怕吃苦放弃了,接下来岂不是要花更多时间同摄政王耗。

为了美好的没有摄政王的将来,燕秦咬咬牙,忍了!大概在水中扑腾了小半个时辰,燕秦扑棱的动作有那么点像话了,严厉的凫水教习总算是喊了停:“先歇一歇,待会继续。”

燕秦总算是歇了口气,趴在池子边上,感觉浑身酸软。

他趴着趴着,一双手便从身后搭上了他的肩头。

第73章

池子里就他们两人,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出来把手搭在他肩头的人是谁,先前摄政王教他凫水的时候很严厉很用心,燕秦一时间懈怠,忘了对方对自己的不轨之心。

他一时间汗毛倒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紧接着,他意识到了自己是用后背对着摄政王的,现在的这个姿势实在是有些危险,便猛地一下地转过身来,做出防御的姿态。

温泉池边沿部分是特地堆砌地有些凹凸不平,就是避免人从温泉池下来的时候,站不稳摔到,但燕秦转身的姿势太猛了,还是不小心滑了一跤,一屁股敦跌坐在池底。

好在这是温泉池,最深的池中心,也只能没过燕秦肩头的位置,池边沿就更浅一些,堪堪能没过他的心脏处。燕秦跌跤的时候溅起一大通水花,好在没呛到水,就是摔得挺疼的。

小皇帝的动作逗笑了燕于歌,他靠近了一些,双手分别撑在燕秦肩膀两侧的池壁上,低下头来,略带促狭道:“陛下这么着急投怀送抱?”

燕秦的容色染上几分恼意,他也知道说摄政王自重之类的话对眼前这个男人来说,怕是起不到什么作用。趁着摄政王放松了警惕,他伸出手猛地一推,愣是凭借着一股子蛮劲把摄政王推到在池水当中,这下子两个人都狼狈地跌坐在地,谁也不比谁好到哪里去了。

看着因为不设防被自己推倒的摄政王,燕秦脸上却无半点笑意:“摄政王既然如此断定孤是什么孤魂野鬼,又缘何对孤如此亲近?还是摄政王随便是个男人都可以凑合,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孤真替失去记忆之前的自己感到悲哀。”

说完这几句话,他便神色冷漠地起了身,也没有特意避讳什么,用宫侍叠放在旁侧的浴巾擦干净身上的水珠,又换好衣物:“天底下会凫水的人多的是,摄政王何必浪费那么宝贵的时间在孤的身上,给孤三日的时间,孤定然能够学会凫水,就不劳摄政王担心了。”

燕秦背对着摄政王说完这些话,神色又有几分愣怔,因为他记忆里,他一直是逼着摄政王的,便是生气,也是自己忍着,忍到自己憋出病来,但好像自从自己醒来之后,就没有那么惧怕摄政王了,也敢把自己内心真实想法说出来了。

可就算是自己性格变得直接了许多,也不该眼瞎的看上摄政王啊。除了脸能看,身材还行,聪明一点,摄政王也没有什么别的优点。

对他来说,理想的伴侣应当是聪明一点,但是不要太聪明的,可以不要是国色天香,看得顺眼就行,性格温和体贴,懂得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而且一定要对他专一才行。

按照这个标准来看,摄政王真的没有一条搭边的。不不不,他绝对不可能这么眼瞎的,肯定是燕于歌在骗他。

燕秦自我安慰了一番,抬起脚来,便要往外头走。然而他一抬头,就发现先前还在池水中的摄政王已经穿好衣物堵在了他的面前。

燕于歌不是那种特别壮硕的身材,穿上衣服之后,甚至显得有点瘦削,但这么站在那里,谁也不能忽视他的存在。

路这么宽,有人堵着了,还不能往别的方向走么。燕秦沉着一张脸,扭头就往右侧走,结果某人就仗着腿比他长,稳稳当当地又堵在他的前面。

燕于歌柔和了语气,做出哄人的姿态:“生气了?”

燕秦看了他一眼,神色依旧十分冷漠:“不,孤方才只是在通知你罢了,摄政王没有什么地方值得让孤生气的。”

燕于歌换了个称呼,情真意切地道:“我相信你是陛下,不是什么孤魂野鬼。”

现在的小皇帝发怒起来的样子同先前几乎是一模一样,不,还是有些区别,对方看他的神色是当真冷漠的很,这或许同他失去的那段记忆有很大的关系。

“摄政王今日不还说,觉得孤是什么魑魅魍魉么,现在又改口了?”燕秦要是把全身的刺都竖起来,扎人还是挺疼的。他本来就不是温暖别人的小太阳的性格,所表现出来的乐观向上的一面,也是因为经历得太多,只能通过自我安慰来开解。

“那是因为通过近距离的接触,我确认了你的的确确就是陛下。”

“呵。”燕秦又道,“可孤记得,前些时日,摄政王说要一个月才能确认不是吗?孤是真不知道,你的哪句话能信,怕是先前王叔同孤有过肌肤之亲的话,也是你编撰出来的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燕秦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摄政王的眼睛,试图从对方微末的表情变化中分辩出事情的真假。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燕于歌只微微一愣,没有表现出半点心虚,反倒还说了一些叫他更心烦意乱的话:“我同陛下的关系,又何须一个月之久,我之所以说一个月,不过是因为在生气罢了。”

燕秦奇道:“这话由摄政王说来便十分叫人觉着可笑了,你有什么好生气的?”

明明处处被压制的是他,处处被人堵的也是他,他还没说自己生气呢,摄政王反倒好意思倒打一耙了。

燕于歌看着头发还在滴水的小皇帝,本来想伸出手替他擦一擦,又缩回手来:“若是同陛下情投意合的人落了水,结果醒来,便对守着他许久的情人冷脸一对,说忘却了一切的过往,陛下觉得,你会不会生气呢?”

不等小皇帝辩驳,他又语气幽幽地道:“陛下落了水,臣第一时间便赶到了太医院,心急如焚地等着陛下醒来,还要担心旁人看出什么来,结果陛下一醒来,却叫我滚远一些,这教我如何不心寒。”

燕秦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摄政王的这些话咋一听,还有那么点道理。若是他有个共同经历了许多好不容易在一起的恋人,结果对方翻脸就不认人,他也绝对不可能无动于衷。

可这个的前提是,他得是同摄政王情投意合才行。燕秦还是觉得别扭,他还是坚信自己不会喜欢上男人,即便是喜欢,也应该喜欢常笑口中所说的那个独孤柳那样的。

这么想着,他也当真就这么说出口来:“若事实当真如此,孤自然会生气,但前提是,这是事实。”

燕于歌反问他:“那陛下又如何知道,这并非事实呢?你醒来之后,便对我说,你失去了记忆,一年半的记忆,足够发生许多事情了……燕秦。”

这段话的最后,他还改了口,直呼了燕秦的名讳。

作为皇帝,燕秦基本上是没有什么机会被人叫名字的,小的时候,宫仆喊他三皇子,甚少见到他的父皇见到他会喊他的小名,后来他做了太子,所有人都称他为太子殿下,连着他那父皇,也开始太子太子的喊他。再后来,燕秦就成了皇帝,更加没有人会喊他的大名。

突然听到自己的大名,还是由摄政王用一种略显缠绵悱恻的语气念出来,燕秦的神色顿时变得十分古怪。

望着摄政王信誓旦旦的样子,他不由得对自己产生了几分怀疑,他所以为的真相,就一定是真相吗?

在先太子没有死之前,他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会这么重,一夕之间,他从一个本可以无忧的皇子成了大燕江山未来的继承人,而先皇的骤然离世,又把他推向了另外一个尴尬的境界。

在没有做太子之前,他也并不是那种总喜欢往坏方面想的性格,而在做皇帝之前,他对燕于歌并无恶感,甚至因为那些传闻还带了几分崇拜,只是在登基之后,摄政王篡权的行为,招惹了他的厌恶。

利益冲突如此,他自然对摄政王越来越厌烦憎恨。可实际上算起来,从无感到极端的厌恶,也不过用了几个月的时间,而按照摄政王所言,从登基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一年半的时间。

一年半,并不是不可能让他从讨厌到喜欢上一个人,但也只是有可能,在睁眼成为这个世界的燕秦之前,他还过着日日咯血的日子,按照常笑所言可以得知,自己是从登基的那一日开始不一样的,即便是重来一次,他也不至于改变的那么快。

燕秦抬起头:“摄政王既然已经确定,孤不是孤魂野鬼,那孤是不是也可以要求你,证明你所言不虚”

燕于歌点头:“当然可以,不过陛下想如何证明?我们之间的许多事情,常笑并不知情。”

燕秦握紧了拳,虽然他丢失了记忆,但身体不会骗人。他向前一步,把摄政王的后脑勺压下来,然后亲了对方一口。

第74章

由于心中存疑,燕秦亲的只是摄政王的脸颊,并不是对方的嘴唇,亲完之后,他擦了擦嘴,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

暂时还不想呕吐,但也完全没有什么砰然心动的感觉,就很平淡,有点像是自己亲了自己的手背一口,脸颊嘛,比手背多一点肉,软和一点,其他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怎么还是有种感觉摄政王在骗人呢,不过如果自己真的对对方很是厌恶的话,即便是亲脸颊也应该会想吐才是,所对方说的话也不一定是假的。可自己以前也没有亲过别的男人,也有可能是他自己接受能力高呢。

燕秦有点纠结,然后就抬头看了下摄政王。结果发现青年还保持着先前那个姿势,看起来有点呆愣愣的。

真发生了肌肤之亲的人,会因为这么一个亲在脸颊上的吻惊住,真当他没有看过情爱话本呢。燕秦皱起眉来,往后退了两步,打算趁着摄政王没有注意,赶紧从华清宫离开。

结果他一动,对方便从那种状态中惊醒过来,然后揽住了他的腰,低下头来,也在他的脸颊上重重地啾了一口:“礼尚往来,陛下。”

虽然很想,但燕于歌没敢亲在嘴上,他怕过了头,万一小皇帝真吐了怎么办。但再怕,心中还是难掩兴奋,情不自禁,便给了对方同样的回礼。

但很显然,燕秦并不认为这是个回礼,灾难还差不多。他被摄政王的突然袭击搞蒙了一下,等着摄政王把他松开,赶紧用手擦了擦脸颊上的口水,表情显得很有几分嫌弃。

燕于歌现在的心情很好,伸手揉了揉皇帝的脑袋:“春日尚凉,我替陛下擦擦头发吧。”

这说起来,还是小皇帝第一次主动地回应他,虽然是在失忆的情况下,但他现在的情绪还是很激动,就很想找点事情做,想多亲亲搂搂抱抱摸摸,好安抚一下自己那颗躁动的心。

说完了,他也不等燕秦拒绝,拿了在池边上放着的干净毛巾,裹着燕秦的长发,一点点地给他擦干。

可惜他并没有那些武侠话本里叫做内力的东西,不然的话,直接用内力给燕秦蒸干,指不定还能收获小皇帝艳羡崇拜的眼神。

他心里雀跃得不得了,一瞬间的工夫,脑海里就闪过许多个念头。对了,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方才燕秦生气的时候说了,要找别人教他凫水,这怎么能行。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专注地盯着小皇帝看:“陛下的凫水,只能由我来教。”

教凫水,肯定是不能穿着裹住全身的衣服的,不然的话,衣服泡在水里全湿透了,还特别沉。尽管温泉池的水并不那么清澈,整个人身子沉下去,看不了那么清楚。

可小皇帝脱掉衣服下温泉池的时候,不就被别人看光了,而且教凫水的话,难免会有肢体间的触碰。

他完全不能够忍受另外一个人对燕秦做这样的事情,男人不行,小皇帝名义上的那些女人也不行。

先前自己还说了不要摄政王教的话,要是摄政王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他的面子往哪里放,燕秦想也不想地否决说:“不成,你要还是像今日这样对孤动手动脚怎么办?”

燕于歌沉默了半晌,然后说:“是陛下先对臣动手动脚再动口的。”

他可没有先凑上去亲小皇帝一口。

这一点燕秦就不能认了:“先前孤休息的时候,搁在孤肩膀上的,难道是水鬼的手不成?”

明明是摄政王再三来招惹他,怎么说的好像都是他主动的。

说起来,燕秦会主动,还是因为自己言语上的误导。既然得了便宜,燕于歌也不再卖乖,他退后一步:“陛下要是不想学,那就先休息一段时间,到时候再学,我也不逼你,但绝不能找别的男人学。”

燕秦看他的眼神就很微妙:“王叔你是断袖,不要把所有人都当成断袖好不好。”

燕于歌愣了下:“陛下方才叫我什么?”

这还是这几日来,燕秦头一回喊他王叔,以前的时候他还不觉得这个称呼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可自从小皇帝落了水,没了以前的记忆,他顿时就察觉出了其中的不同。

失了记忆的小皇帝只会叫他摄政王,冷冰冰的,透着陌生和疏离,而以前的小皇帝口中的“王叔”,总是带着几分亲昵。

燕秦也跟着愣在原地,他刚刚的一声王叔,确实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而且听起来还带着一股子亲热劲,就是让人一听,就觉得他同喊的这个人很熟。

当然了,他咯血躺着床上那会,也不能说同摄政王不熟,毕竟耗了十年,就算想避开,整日也得在朝堂上见。

但那种熟和方才他喊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他是不会这么喊摄政王的。

趁着燕秦愣神,燕于歌趁热打铁:“我先前就说过了,陛下和我之间,并非你醒来的时候想的那么糟糕。”

他露出一副略带哀怨的表情:“陛下出事的那一日,我们两个本来是一同用膳,但是宫人过来,说白昭仪出事,闹着寻死,你性格纯善,念着几分过往,便同我说,你先去看看他,去去就回,我信了,老老实实地待在宫里等着你。”

说完这一段的时候,他的语气也越发幽怨了起来:“结果呢,等来的却是陛下落水的消息,当时我饭都顾不上吃,直接奔向太医院,一直守着你醒来,再后来,你醒过来的事情,我想就不需要我再都说了。”

少年时候的摄政王容貌是雌雄莫辨的美,已经是青年的摄政王眉眼越发凌厉,尽管还是好看得天怒人怨,但只要不是瞎子,便不会错认他的性别。

这样的一张脸,对着自己做出像闺中怨妇一样的表情,虽然还没有夸张到那种地步,但是燕秦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抖了抖,试图摆脱掉那种违和感,十分无奈地道:“孤知道,孤醒来时的反应伤了王叔的心,但你好歹是个大男人,能不能别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孤听着难受。”

摄政王语气凉凉地道:“是么,我还以为陛下铁石心肠,不知道难受为何物。再说了,男人为何不能用这个语气说话了,男人的心也是肉做的,一样会被陛下冷漠的姿态所伤。”

这些酸话,燕于歌在看《水利工事》这类话本的时候,一直是对此不屑一顾,他在批注中也多次写到:不像男儿,毫无英气可言。

但当自己处在那种境界的时候,他方才知道,有些外人听了调牙的酸话,其实真的只是激动的情绪下的产物。因为只有夸张的词句,才能够更好地表达出他此刻内心中的波涛起伏。

再说了,一般的话不是刺激不到小皇帝么,他做事情,一向是不在意手段是否足够的光明磊落,只要最快最好地能够达到目的,那就是最高明的手段。

燕秦要给摄政王给跪了,他说的难受不是指那一种难受!算了,话再说下去,摄政王肯定会说出更多恶心肉麻的话,燕秦很理智地住了嘴,不再探讨这个问题。

好在他不提凫水的话题之后,摄政王也迅速地恢复了正常,手也从他的头发上松开了,整个人站得和以往一样笔直:“今日陛下肯承认这一份感情,我很高兴。”

等等,燕秦反驳说:“孤什么时候就承认这份感情了?!”感情存不存在,还是个谜题呢,摄政王不就仗着他不记得么。

他的话换来了摄政王一个“我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眼神。

“我们先不说这个,白昭仪的事情,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不仅仅是白昭仪,他现在看皇帝后宫的哪个女人都不顺眼。

“就这样吧。”燕秦也不知道白牡丹具体到底做了些什么,不过醒来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白牡丹父亲所犯下的那些错事。确实,细究起来,治这位白将军死罪也不为过,但若是他想轻轻的放过,那也就是罚几年俸禄的事情。

常笑说,他在落水之前,保住了白牡丹父亲的性命,但因为心怀芥蒂,并没有启用白家人的打算。

失去的那段记忆当中,似乎发生了许多重要的事情,燕秦暂时不打算推翻自己先前的打算。

这一次他落水,虽说是在去看白牡丹的路途中出的事,但罪魁祸首还是那两个只顾着打斗的宫妃,他也不该迁怒到白牡丹身上。

维持现状,对白牡丹,对他自己,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暂时不能要求那么多,燕于歌这样告诉自己,他又接着问:“那日的两个宫妃,臣觉得,应当剥夺她们的名号,打入冷宫,陛下觉得呢?”

燕秦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有件事我倒是想问你。”

“嗯?”

“这两个宫妃,也是你送来的美人之一吧,为何你选的人,总是出事?”

摄政王沉默片刻,试探着道:“陛下要是不喜,我把她们都送出宫去,如何?”

第75章

“不成。”燕秦没有多加思索,便直接否决了摄政王的提议。

燕于歌知道燕秦并不喜欢她送来的女子,甚至可以说是多有提防,他问道:“陛下又不喜欢她们,何必留着她们在宫中蹉跎年华?”

“你有这般好心,那当初为何把她们送进宫来?”燕秦一句话便堵得对方没话说。

他才不信摄政王会有这么好心肠为那些女子做打算,而且依着燕于歌的手段,他怎么把这些女人送出去?让她们假死,暴毙?那他岂不是平白无故地就要添上一个克妻的名头。

末了,他还添上一句,“这种事情,你想都不要想。”

他对自己喜欢摄政王这件事情始终心中存疑,方才的那个举动,也顶多是证明他不讨厌摄政王,但不讨厌和喜欢实在差得太远。再说了,就是他真的对摄政王有那种特殊的感情,也绝不可能到为对方散尽后宫的地步。

说罢,他又扯紧了下自己的领口,大踏步地朝着华清宫的殿门口走出去,这一次,燕于歌总算是没有拦他。

看着小皇帝离开的背影良久,燕于歌也出了华清宫的宫门。今儿个得了大便宜,他也不再卖乖,直接回了自己的摄政王府,安排了一下这几日的重要事务,又唤了先前在背后推动那两个宫妃争执的人来。

那是个样貌平平的中年女人,丢到人群里毫无存在感的那一种,任谁看了她,都只会觉得她老实巴交。

燕于歌夸赞了她一句:“这一次你做得不错。”

那女子受宠若惊道:“多谢王爷赞赏。”

该夸的要夸,该罚的也要罚,燕于歌话锋一转:“但有一点,你没看好她们两个,导致她们失手将陛下推入湖中,该领的赏本王不会少了你的,但是该领的罚同样不能少。”

那女子沉稳应到:“王爷如何罚我,我都没有怨言。”

“剩下的那十七个女人,就不按照这法子来了,你想个法子,把她们慢慢换掉。”

燕秦不肯让他处置那些女人,他就不在明面上做就是。

皇帝现在没了记忆,肯定也把先前对着宫妃呕吐的记忆给丢了。这个月他找些借口,硬是在皇帝宫中待着也不是不可以。

但他自己也很清楚,时间短一血,这么做还行,但久了,小皇帝肯定要同他闹,他就不能每日都看着。

现在他在宫中宿着,对方肯定没有那个脸皮当着他的面临幸宫妃。他不在宫里宿着了,到时候宫妃要是怀了皇子,小皇帝和他的女人孩子享天伦之乐去了,那哪里还能有他的存在感。

就算那个时候小皇帝心里有他也不行,他不能忍受自己的男人触碰别的女人之后再来碰他。其实最好的法子,就是让燕秦不要做这个皇帝,不过想一想,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先前他应允了燕秦会还政于他,即便是燕秦现在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他也不会反悔。

他并不想要把伴侣看做自己的附属,也会一点点地去尝试真正地把对方放在平等的位置。

那女子应了下来,片刻后退了出去。

燕于歌看着房门被她合上,又转过身来,执了纸笔,思虑了许久,开始写起一个月后燕秦要学习的课程。

周太傅性格固执归固执,但他所传授的那套理论对一个君王来说,却过于温和了一些。横竖他有时间,干脆充当一把夫子,把小皇帝这颗原石,一点点地打磨出他想要看到的光彩。

只是还有一件事情,他有些忧虑:今儿个的那个吻,是在小皇帝失去记忆,被他糊弄的情况下发生的,他想的是,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小皇帝便是后悔了,也没有办法改变既成的定局,可万一不等到他做好这一切,小皇帝就恢复了记忆呢。

不知道自己课业又要繁重的燕秦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教得了消息赶到华清宫的常笑听了,又赶紧冲上前,把带过来的纯黑色的天鹅绒斗篷给小皇帝披上去。

怕燕秦觉得热,他又劝道:“陛下才刚病愈,穿得过于单薄,容易着凉,还是注意保暖来得好些。”

燕秦吸了吸鼻子,把斗篷的领口的带子系紧了些,屏退了其他的宫人之后,他又问常笑:“常笑,你觉得,孤先前同摄政王的感情算不算好?”

常笑为他捧上一杯热茶,面露疑惑:“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老奴这个问题?”

燕秦没有说出先前在华清宫的事情来,虽然很信赖常笑,他也不是什么都会同对方说的。

所以先前摄政王同他说的那些话,他也没有问常笑,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性格,如果真的和燕于歌有什么,又没有到那个地步,他只会把事情默默地藏在心底。

不过常笑整日跟着他,就算不知情,多多少少肯定也能从他和摄政王两个人之间相处的态度知道一些的。

常笑想了想,说:“老奴觉得,陛下登基那会,并不喜欢摄政王,但为了江山社稷,您还是在努力地稳住摄政王,试图收服他。”

常笑没敢用讨好这个词,毕竟燕秦是皇帝,有些事情,只要彼此心知肚明就够了,不必说的太直白。

燕秦沉默了好一会,还是没有办法想象自己是如何去讨好摄政王的,他接着问:“那然后呢,我们两个之间的感情,是如何好起来的?”

“应当是除夕之后吧。”常笑仔细回忆了一番,“当时陛下因为兰妃的事情,对摄政王甚是不喜,生辰那日喝醉了,去摄政王府上闹了一通。嗯……有件事情,老奴不知当讲不对讲。”

“同摄政王的事,有多仔细讲多仔细,一个细节都不能拉下。”

“那日老奴去摄政王府上的时候,管家说,摄政王的房间,不管是谁都不许进去。所以陛下闯进去了之后,没人敢拉您出来。后来老奴听见房间里有动静,便冲了进去,就看见……就看见……”

燕秦被他这磨磨蹭蹭磨磨唧唧的样子弄得心烦意乱的:“就看见什么,你倒是说呀!”

“就看见陛下卷在摄政王的被子里,然后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然后……”

“然后呢?”

常笑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然后摄政王就看着您的嘴唇发呆!就是从那之后,老奴觉得,摄政王对您的态度有些变化的。”

这便是日夜跟着小皇帝的好处了,燕秦作为局内人,很多时候可能看不大清楚,但他站在局外,也多少能够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气氛微妙的变化。

这件事情他本来是不想说,打算一直埋在心里,要不是燕秦追问,他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

燕秦的神色陡然就古怪起来,他的语气很是微妙:“你确定他没看错,孤的脸又不大,鼻子眼睛嘴巴都长一处,你怎么就确定他看的就是孤的嘴唇?”

“因为……因为摄政王当时的手虚掩着嘴,老奴觉得奇怪,就多看了两眼。”

“不是,你出去一下,让孤一个人静静。”

常笑又道:“陛下可还要听?”

“先出去!

“是,奴才这就走!”

常笑才走道门口,又被燕秦喊住:“等下,给孤滚回来。”

燕秦神色特别复杂地盯着常笑看,然后问他:“孤这一年半以来,没把你带在身边的日子多不多?”

关于摄政所言的肌肤之亲的事情,他始终心中存疑,如果常笑能够证明,他的身边一直有人伺候着,那摄政王肯定是在撒谎。

常笑点点头:“陛下除夕前后大概有一月多是不把老奴带在身边的。”

燕秦的内心有点绝望,他做好了更坏的打算,接着问:“那孤有没有同你说过,孤不带你是为了何事?”

“陛下说了,是要去京郊的老房子里。”常笑补充说,“陛下交代老奴,在宫城外置办了多处宅子,如今您的名下,大致有三十多处私人住宅。对了,您还让老臣办了几个铺子,如今那些铺子都已经开起来了。”

“我都叫你办了些什么铺子?”

“陛下让老奴办的第一个铺子是书坊,然后还办了个卖金银首饰的铺子,半个月前已经开起来了,对了,您还说,要让老奴去找一个人,但是老奴还没来得及知道那个人的名讳,您就落水了。”

燕秦的神色有些茫然,他这会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和摄政王的那些暧昧事情身上了。他在想,是什么样的缘由,才会让一年半前的自己做出这些事情来呢?他吩咐常笑做的一切,就好像他未卜先知了些什么东西。

但自己在这个身体里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快要咯血死掉的年纪。这个世界的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来呢、

燕秦的头又隐隐作痛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喊常笑进来,而是用手指紧紧地抓住桌子的一个角,利用掌心的刺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

在他强行逼迫自己的情况下,大滴大滴的冷汗从他的额头滚落,而一些凌乱的画面也渐渐地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清醒起来……

第76章

脑海里零碎的画面一下子拼凑起来,像是一幅幅画面,飞快地在燕秦的脑海闪过,大量的信息一下子涌入脑海,仿佛就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搅动一般,疼得让人肝胆俱碎。

这种疼痛感几乎要让燕秦放弃再回想,但他也清楚,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指不准猴年马月才能够再想起来,他不愿意被人蒙在鼓中,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掌心都快被打磨得圆润的桌角戳破皮,才一点点地缓过劲来。

等到他从那种混乱中清醒过来,再看了眼房间内的计时器,时间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他深深地吸气再呼气,让自己整个人都平静下来,这才发觉,自己内里的衣衫全部被冷汗浸透,现在被凉风一吹,感觉浑身粘腻。

燕秦唤了常笑进来:“让人替孤准备热水,孤要沐浴。”

常笑应下来,抬头看着小皇帝,觉得燕秦似乎有些地方又变得不大一样了。

浸泡在温水当中,燕秦感觉情绪和身体一起得到了舒缓,木桶并不算高,他没有让宫人伺候,自己一个人屏住呼吸沉浸在水中,又在快憋不住的时候,猛地把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呼吸。反复再三,他的心才算是彻底平静了下来。

关于这一次登基一年半的事情,他并不记得了,但先前的那阵疼痛,让他恢复了大部分第二世的记忆。

通过对常笑那些话的推断,加上第二世的记忆,他完全笃定,这一世做出这些事情的那个燕秦,仍然是自己,只是很有可能,是已经拥有了两世记忆的自己。

那本话本里的内容,他这会也已经看懂了八成,剩下两成应当是记载的这个时候的事情,因为没有那一段记忆,他也无法理解当时的心境,所以不能够完全解密。

不过也不要紧,只是丧失了一年半的记忆而已,他现在能够想起来这么多,那一年半载中发生的一切,迟早也能都想起来。

待到浴桶中的温水悉数变成了凉水,燕秦起了身,自己把衣服穿好,擦湿透的头发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脑海中突然浮现起华清池中摄政王替自己擦发的画面来。

想那个男人做什么,燕秦晃了晃脑袋,试图把摄政王的脸从自己脑海中晃出去。

头发太长太厚,他擦了一会,实在懒得擦了,取了块干毛巾搭在肩头,披散着头发便推开了房门。

在门外候着的常笑等得无聊透顶,不过他习惯了这种等候,也没有什么怨言,等燕秦出来,他又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让人倍感亲切的笑来:“陛下方才怎么不喊老奴进去伺候?”

燕秦瞥了他一眼:“孤又不是断了手。”他虽然是皇帝,但苦头也是吃过的,还没有废物到什么都要人伺候的地步。

“您今儿个可要早些休息?”平日里,燕秦基本上都是睡前沐浴一番,沐浴完了直接往床上一躺,但现在时辰还早,故而常笑多嘴问了这么一句。

“不了,孤去一趟御书房。”

一下子恢复了这么多的记忆,话本上的那些事情,他就不是记得很清楚了,这会打算去看一看,看看能不能把自己的记忆都拾起来。

这感觉……常笑脸上露出欣喜神色:“陛下可是记起来了?”

这会他们两个边上还站着别人,所以他说的得比较含糊。

燕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给了一个折中的评价:“算是吧。”

他恢复了大半,至少记得了商婉,也记得了第二世的时候摄政王是如何死的。

刚落水的那会,他只是恢复的在床上咯血的记忆,因为还没真正地经历过死亡,所以他尚且对摄政王没那么深的恨意,第二世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后,他对摄政王的感情就更加复杂了。

第二世刚重生那一会,他是极其的怨恨摄政王的,但后来摄政王死了,他在朝堂上却也没有他想的那么自由快活,便难免又想起来摄政王身上那几分好来。

现在他内心对摄政王没有那么深切的恨了,但要说喜欢,那也不至于。毕竟他现在的脑海当中,摄政王手下门客恶狠狠看着他,想刺杀他为摄政王报仇的画面,清晰地像是昨日才发生过。

他一想起来摄政王,莫名就有几分心虚,而心虚这种感情,是无论如何和喜欢二字搭不上边的。

燕秦的寝殿离御书房有些距离,他没坐御撵,选择一路步行过去,结果半路的时候,一个容貌清俊的男子在远处瞧见了他,远远地喊了声陛下,快步走到燕秦跟前,向他行礼。

燕秦的脑海里没有这一号人,不过他看着对方温润的眉眼,脑海中下意识地冒出一个名字:“独孤柳”。

他亲手扶了独孤柳起来:“以后爱卿见到孤,免礼便是。”

见到小皇帝免行礼的,一个是当今摄政王皇,一个是本朝的大司马,前者是因为权势压人,后者是因为年事已高,先皇在的时候,就因为对方年纪太大,还在朝堂上专门为这三朝元老设了把椅子,免了对方一切弯腰和跪拜礼。

燕秦登基之后,大司马就成了四朝元老,这么一个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老人家,感觉多走几步都会倒下,燕秦本来就要谋求文武百官的好感,就更加不会让对方给自己行礼了。

但独孤柳权势又不高,现在身上最响亮的身份,便是新科状元,他年纪轻轻美,本不该受这等礼遇。

独孤柳感激皇帝的知遇之恩,却没有就此托大:“臣蒙圣恩,甚幸之,但不行礼,怕是于礼不合。”

燕秦也是一时冲动,他没想让独孤柳成为靶子,便也避开这些话不谈。

他松开扶着青年的手,问他:“你今日进宫来,所为何事?”

独孤柳看了一眼皇帝身侧低眉顺目的宫人,又看了眼常笑:“陛下,可容臣同您单独谈谈?”

这个好办,燕秦道:“孤正打算去御书房,爱卿可与孤一同前去。”

他看了一下跟在自己身后的御撵,虽然他不坐,但空着的御撵还是被宫人抬着跟在他的后头,这样皇帝走累了,随时都可以坐上去,不过今儿个,它怕是用不到了。

两个人并排走着,说是并排倒也不尽然,毕竟君臣有别,燕秦稍稍走前了些,独孤柳则跟在后头小半步的距离,像是他忠诚的追随者。

只走路不说话还是挺无聊的,有些事情不能说,路途中闲话家常也是可以的。

独孤柳率先打破沉默,挑起话题:“臣前些日子便听说,陛下落了水,心中牵挂万分,只是因为身在外地,一时间赶不回来,还请陛下饶恕臣的罪过。”

燕秦反倒替他开解:“爱卿言重了,你能牵挂着孤已尽到了为人臣子的本分,何罪之有?”

独孤柳又不会飞,人在外地,不能来见他,实在没有什么好怪罪的地方。

“陛下是臣的伯乐,便是陛下不怪罪臣,臣更加觉得愧疚。”

燕秦总算知道自己这一世为何会花这么多心思在这独孤柳身上了,独孤老爷子这个隐世大儒的身份是一方面,独孤柳本人的魅力是一方面。

就像是他没恢复记忆前想的那样,他要是真喜欢男人,也不应该喜欢摄政王那样的,而是喜欢独孤柳这样的。

不过说到独孤柳:“独孤爱卿已然过了弱冠之年吧?”

“是,陛下。”

“你可曾娶妻?”

独孤柳有点惊讶,毕竟这会他不知道燕秦失去了记忆,所以有点不解小皇帝的明知故问,不过惊讶归惊讶,他还是老实地答道:“臣未曾娶妻。”

“那你有没有想过娶妻之事?”

独孤柳这个年纪,好像也老大不小了。他如今得了新科状元的名头,有了自己的宅院(燕秦赏赐的),家中没有负债,反倒有黄金百两富裕,府内的库房中还有若干绫罗绸缎,算起来,也算是立业了的。

成家立业,他完成了后两个字,也该想一想前两个字了。

燕秦接着问他:“独孤可有心仪之人?”

对于话题突然扯到自己的婚事上面,独孤柳也是很无奈,但是燕秦毕竟是皇帝,他问的话,自己还不能不答。

他诚实道:“未曾。”

“哦。”干巴巴的应了一句,燕秦就不说话了,一直到两个人入了御书房。

而这一番对话,在不久之后,便传入了摄政王府的某个人耳中,以至于摄政王最爱的那套茶具,又毁了一个杯子。
第77章

等到了御书房,燕秦只留了独孤柳一人,连常笑都是侯在外头。

“独孤进宫来所为何事?”本来臣子进宫,都是要皇帝宣召,他们才会被放入皇宫之中,但是燕秦先前给了独孤柳一个令牌,只要他有急事,不管是什么时候,都可以入宫来见他。

这一点他不记得,但常笑同他讲的时候说过了,燕秦也就没有问出你如何进宫这种一说就露陷的话。

“陛下先前让我查的东西,有了些眉目,臣想着,一定要早些让陛下知晓,便进了皇宫。”

常笑也不是什么事情都知道的,燕秦很想问独孤柳,自个让他查些什么了,但出于某些原因,他并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失去了这段时间的记忆。

常笑那是瞒不过,摄政王则是被逼的没法子,没有记忆的加持,他待独孤柳也并非完全没有戒心。

“哦?”他话语中未提到自己让对方查的东西,反正独孤柳自己会说出来。

“臣踏遍了大江南北,又走访了萧远常去的几处,大致确定了一些齐国暗探的名单。”

等一下,萧远不是陷入科举舞弊案,人都已经死了吗,怎么又同齐国扯上关系了,燕秦神色有点茫然,完全记不起来自己这一年半的时间都做了些什么东西。

不过听常笑所说的那些,再加上独孤柳现在说的,他突然觉得自己还挺厉害的。

“陛下?”自己说了好些话,皇帝老半天没有回应,独孤柳疑惑地问了一句,“您有在听吗?”

“孤方才在想萧远的事情,独孤你接着说。”

独孤柳深吸一口气:“陛下可借臣纸笔一用?”燕秦为他提供的保护只是让他性命无忧,并不能产生其他什么帮助。一路走来,为了查这些东西,他吃了许多苦头。

吃过亏,上过当,不敢把名单直接写出来带在身上,便将他这一双眼看到的东西,悉数记在了心底。

燕秦看向桌上的笔墨纸砚:“爱卿尽管自取便是。”

独孤柳便执了笔墨,将一些重要的人物名字和身份写在纸上,递给小皇帝后,又将一路上所遭遇的事情细细地同燕秦讲来。

通过独孤柳的讲述,燕秦再一次知道萧远其实是晋国的暗探,而他落水之前,曾让独孤柳去替他查这些东西。

而独孤柳确实如他所言,不负他所托,短短时间内揪出了好些齐国安插在大燕的钉子。

说完了自己所知晓的这一些,青年还略显愧疚地道:“臣又负陛下所托,再查下去怕打草惊蛇,不敢轻举妄动,便回了京城,进宫见陛下。”

燕秦摇头道:“不,爱卿已经做的很好了。”

说起来,独孤柳也只是个文弱书生罢了,又不是什么天下第一神探,他也没有给他提供什么额外的权力和帮助,换做他处在独孤柳的位置,肯定没有对方做的好。

“有这些便也够了,这些事情独孤你就不要插手了,剩下的事情交由大理寺和刑部来做,爱卿这些时日着实辛苦了。”

“为陛下效命,是臣之所幸,并不辛苦。”

燕秦道:“是么,孤觉得独孤较先前清瘦许多。”其实他也不记得独孤先前到底是多瘦,不过路上这么颠簸辛苦,肯定是瘦了不少。

宛若天上朗月,山间幽兰的青年突然露出一个十分不好意思的笑容来:“其实臣没瘦,反倒胖了。”

这一路上,他该吃吃该喝喝,一点都没有拉下,而且当初小皇帝说了这私下暗访的费用全包,务必为了安全住好的客栈,最好能够表现得像是游览大江南北出来见世面的浪子。

他严格按照小皇帝的提议来伪装,一路上吃喝游玩,欣赏大燕大江南北的风光,除了查事情的时候有一些紧张感,大部分时候并没有皇帝想的那么辛苦,心宽体胖,哪里会像燕秦说的那样消瘦。

这句话说的,燕秦也不知道接什么好,良久,他憋出一句夸赞的话来:“独孤有如此心性,甚好。”

独孤柳这种心性豁达的臣子,总比整日里思虑过多,斤斤计较的某人来的好。

送走独孤柳之前,燕秦想起来一个问题,旁敲侧击地问:“对了独孤,你还记得,除夕那日的晚上,孤是何时离开你的屋子?”

独孤柳仔细回忆了一番,“陛下那日应是二更时分走的。”

二更,那就是在子夜之前,燕秦神色越发严肃,他追问说:“你可曾见到什么人?”

独孤柳摇了摇头。

燕秦本来还想问一问,自己当时同独孤说了什么话,但转念一想,依着独孤的聪慧,免不了要想些别的,他真这么问了,岂不是暴露了自己不记得过往的事实。

三方追证,居然同摄政王说的一样,燕秦不由得对自己心生怀疑起来,难道自己的眼光真的就这么不好。

也是,他的眼光一直不大好的,第一世动过心的苏晓笑心里有别人,第二世付出真感情的商婉爱的只有她的齐国,第三世眼瞎看上摄政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感觉皇帝在自己回答之后,情绪莫名就低落下来,独孤柳便出声询问:“陛下可有和需要臣分忧之事?”

“没什么,孤的一些私事罢了,独孤你先回去吧,孤给你半个月的时间休息,半个月之后你便是想休息,孤也不会让了。”

独孤柳立下这般功劳,待晋国的事情处置了之后,他自然要大手笔的嘉奖,正好现任的刑部侍郎是萧远的学生,一直以来同萧家交往密切,这一次他可以把侍郎调走,让独孤柳顶上。

大理寺好像也有几个位置,也挺适合立下大功的独孤柳。

“谢陛下恩典。”独孤柳谢过了圣恩,便退出了御书房。他这些时日来,游历大燕的大好河山,心中感触颇深,趁着这些时日休息,正好可以写本大燕游记。

看着独孤柳离去的背影,燕秦忍不住唉声叹气,真是令人难以相信,第三世的自己怎么就这么眼瞎,就能看上摄政王呢。

算了,不想摄政王了,燕秦把心思重新放到国家大事上头来,他看着那份名单许久,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最后还是决定在发难之前同摄政王打一声招呼。

既然摄政王说喜欢他,那总得拿出点诚意来不是。

他把名单放进自己的衣袖当中,寻思一番,还是觉得不安全,找出自己装话本的那个小匣子来,把独孤柳的墨宝放入其中,抱着小匣子出了御书房。

他跨出房门,吩咐常笑:“为孤备车,去摄政王府。”

常笑看了眼抱着匣子的小皇帝,高声应道:“是,陛下。”

摄政王在自己的书房里写着给皇帝未来的功课安排,大致的计划如下:

每日早朝过后,进行武艺的学习,毕竟小皇帝的身子骨实在算不上结实,他可不想好不容易两个人在一块了,小皇帝一场大病一命呜呼了。

早朝之后,他要处理政务,既然做了还政的打算,那干脆把办公的地方搬到御书房。等要紧的折子都处理完了,便由他代替周太傅,教小皇帝为君之道。

等到学习完了,然后再去温泉池放松学习凫水,最后再回寝宫用膳睡觉。

但是这样的话,似乎一整天都腻在一起,话本子里曾写过,追男人,要若即若离,才能逐渐加深感情的羁绊。

古话说的好,远香近臭,他想要的效果,是对方觉得一日不见他,便如隔三秋,而不是同他待在一起,度日如年。

写了一份,又觉得不满意,揉成纸团重新写。再写,错了一笔,继续揉,丢纸篓中。

不知不觉的,纸篓里都堆满了废纸团。燕于歌又丢掉一张写废了的宣纸,习惯性地往右手边一摸,结果摸了个空。

他起身翻了下书房里存放新的笔墨纸砚的地方,崭新的笔墨和砚台都有,但纸张已经被他拿完了。

做事当有始有终,他只好出去吩咐外头守着的人替他从库房里拿一叠新的宣纸来。

库房到书房的距离并不算近,便是得了吩咐的小厮一路飞奔跑着去,也得先去找管事的拿钥匙,再跑回来给他。

但燕于歌刚在位置上坐下,便有人在外头敲他的房门:“王爷。”

听声音,敲门的是管家。

这么快宣纸就拿到了?燕于歌头也没抬:“进来。”

“宣纸就放桌子上吧。”

管家略带疑惑的嗓音他身后响起:“什么宣纸?”

燕于歌转身看他,果然看到管家两手空空。

“你不是给本王拿宣纸,那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管家毕恭毕敬地道:“陛下来府上造访,王爷可要放他进来?”

上次小皇帝被放进府,摄政王就生了老大的气,这一次他学乖了,先问过摄政王再说。

结果他又挨了自家主子一句骂,燕于歌愣了下,训斥他说:“你脑袋是草扎的不成,怎么让陛下在外头等着,还不去请他进来……算了,本王亲自去,你去库房拿宣纸。”

看着摄政王风风火火出去的背影,管家觉得很委屈:几个月前,摄政王明明就不是这样说的。

第78章

燕秦来的突然,到摄政王府的时候,因为没有拜帖,又被摄政王府的门卫拦在外头。

门卫不是想见摄政王就能见到的,肯定是先跑去通知管家,结果管家又去通知摄政王,这一来一去的,就在府门口等了有一会。

常笑为摄政王府的慢待燕秦心里憋着气,燕秦倒还好,横竖不是第一次等了,前两世的时候,他都等得习惯了,这一次其实也没有多久,至少还不到让他生气的地步。

大概等了一刻钟有余,摄政王府的大门便重新被人打开,出来迎接他的不是旁人,正是这偌大府邸的主人。

见摄政王亲自出门迎接,那两个把皇帝拦下的门卫显得很是惶恐。

摄政王只瞧了一眼,便对紧跟在其后的管家道:“明日,不,今日,就把这两人换下去,你叫新门卫出来见见人,以后陛下来寻我,若我不在,让他进府等候。”

燕秦面无表情地拆了摄政王的台:“罢了,门卫也是奉命行事,想来他们今后一定识得孤。”

燕秦用了孤这个字,那门外才知今日拦下的不是旁人,正是当今圣上,也难怪这少年身旁面白无须的公公喊着说自己是不能拦的贵客。

那两门卫脸顿时煞白,忙补上叩拜大礼。

小皇帝都这么说了,燕于歌也只好明事理地道:“陛下心善,不计较你们的过错,下次不得再犯。”

待小皇帝进了府,他同燕秦走在一处,燕秦带来的常笑则同王府上的管家一块,跟在他们两个身后。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燕于歌压低声音解释说:“本王从未下过不让陛下进府的命令,上一回陛下生辰的时候,我也没有让人拦,是因为管家换了府上的下人,他们不识得陛下才会如此。”

说完这句,他转过头来,还要管家确认:“金屋,你同陛下说说看,是不是因为你的过错,才导致陛下被拦在门外。”

这怎么就成了他的错呢,明明是皇帝生辰的时候,他让人放了小皇帝进摄政王府,结果不留神,小皇帝便进了摄政王的卧房,闹了不小的动静。

事后小皇帝走了,他还被摄政王罚了几个月的俸禄,他很确认自己没有领悟错摄政王的意思,便把那日迎送小皇帝的门外换成了新人,还嘱咐他们,不管是谁来,便是皇帝来了,也得先通知他这个管家,请示过了再决定是否放人。

现在可好了,事情全都是自己的错了。

管家很是无奈,但他也没有办法,心中默默垂下老泪,老老实实地接过摄政王甩过来的一口大黑锅:“这事是小人的过错。因为前些日子,摄政王府丢了件小东西,那两个门卫办事不严,我罚了他们,又换了新人来,还叮嘱他们,不管是谁,若是没有拜帖,都不能轻易放进门。”

燕秦回应说:“孤没有怪罪任何人。”

“孤来的匆忙,门卫也不知孤的身份,不知者无罪。”其实摄政王不说,他都不知道门卫换了,因为生辰那日的事情,他现在又不记得,根本就不知道今儿个把他拦下的人是不是那一日看到的。

管家松了口气,小皇帝要是真的没有生气的话,那他这个月的月俸就能保住了。

走了一阵子,摄政王才问:“陛下今日来寻我,是有何事?”

他当然是希望小皇帝突然开窍了特地来找他,但用脑子想想,也知道那不可能。

既然不是为了情情爱爱之类的事情来寻他,那肯定是更为重要的事情。

燕秦看了眼被自己抱了一路的小匣子:“孤是来给摄政王送东西的。”

这个时候的燕秦,还是习惯性地喊燕于歌摄政王,毕竟他上辈子,还有上上辈子,都是这么称呼燕于歌的。

但听惯了小皇帝王叔王叔地叫,再加上几个时辰前,他同小皇帝的感情也勉勉强强算的上进步了一大截,燕秦还这么叫他,未免太过生疏。

燕于歌委婉地建议说:“陛下像往日那样,称我为王叔便好。”

其实他更想让小皇帝喊自己的名字,不过两个人之间的感情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他得循序渐进,不能指望着一步登天不是。

说完这话,他突然反应过来,等等,方才小皇帝是不是说要来送东西给他。

他看向燕秦怀里的小匣子,那小匣子咋一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匣子,但仔细一看,是不可多得的珍宝,而且它还被小皇帝抱在怀里宝宝贝贝的抱了一路。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小皇帝会亲自上门给自己送礼,这个行为就够让人愉悦的了。燕于歌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他向小皇帝伸出手来:“陛下抱了这匣子一路,抱累了吧,让我来拿着便好。”

他决定了,待会匣子打开来,不管小皇帝送的是什么,他一定要表现得很高兴才行。

看到摄政王伸到跟前的那只好看的手,燕秦默默地把自己的宝贝小匣子抱得更紧了一些:“这匣子不是送给王叔的。”

他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既然要摄政王费心出力,他肯定是要让对方开心一点的。

燕于歌面露疑色,不是送匣子,那还能送什么?

“方便的话,王叔能同孤单独谈谈吗?”

“自然方便,去就近的厢房如何,或者去我的卧房?”

其实一般谈事情的地方都是在书房,不过方才他在书房里写着计划呢,要是燕秦看到了废纸上的那些字就不大好。

燕秦想也不想地答:“自然是去厢房。”他又不傻,就在凫水那会,摄政王就挑明了对他的不轨之心,明明知道对方对自己有意,他要选择卧房,那不就给了摄政王特别的暗示。

摄政王的武力远远高于自己,再加上这是摄政王府,不是皇宫,万一到时候发生什么不可控制的,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既然不去卧房,那挑哪一间厢房都是一样的。燕于歌随便选了最近的一间厢房,把门一关,让常笑和管家两个充当门神在外头候着,这才转过身来看向小皇帝:“现在我与陛下单独相处了,陛下想同我谈什么?”

燕秦把怀里抱得有些温度的小匣子放在了桌子上,咔哒一声,用钥匙把匣子的锁打开,然后取出独孤柳写的那几张东西,递给摄政王。

燕于歌第一反应,这是小皇帝给他写的表明心意的东西,他但是识得燕秦的字的,只看一眼,便知晓这不是燕秦的墨迹。

平日里他批阅大臣的奏折,很确定这绝对不是现今文武百官中的哪一位写的。

他随口就问了一句:“陛下给我的这几张纸,是何人所书?”

“先前独孤爱卿进了一趟宫,把这上面的东西交给了孤。”

提到独孤柳,摄政王的脸便黑了一截,不过这好歹是小皇帝亲手交给自己的东西,即便是别的野男人写的,他也会好好地看完。

燕于歌看了上面的人名一会,颇为不解道:“陛下这是何意?”

燕秦翻看了下书页,确定是户籍而不是他写的话本后,又递给摄政王一本蓝色封皮的册子。

“你再看看这个。”

燕于歌又翻了翻,发现这是本户籍,有几页被折了起来,而且折起来的那一页,上面写的是关于萧远更改户籍的事情。

萧远祖籍并非京都,金榜题名之后,他又娶了恩师的女儿做妻子,就此在京都定居,把户籍迁移过来,并不是多值得注意的事。

燕秦接着说:“萧远,是晋国安插在我大燕的探子。”

“这是那个独孤柳查出来的东西?就凭这个,你就这么信他?”

“当然不只是这个,独孤还给了孤别的证据,萧远确确实实地是晋国的暗探。”只凭借着这薄薄几张纸,一本没有任何破绽的户籍,当然不可能把脏水泼在萧远的身上。

独孤柳当时说的那些证据,他后来都一一去验证过了,他还额外地搜集了起来。物证藏得好好的,人证,也教他暗地里保护起来。

他顿了顿,又道:“这纸上的人,便是这些时日以来,独孤奉孤的密旨,私下里查来的结果。”

既然是皇帝叫人差的,且证据确凿,燕于歌便改了口:“陛下的话,我自然是信的。只是你今日特地送这个来,怕不只是让我看看吧。”

燕秦踌躇片刻,把自己的盘算说了,没有办法,谁让摄政王把持朝政不撒手,他只好前来找摄政王配合。

燕于歌舔了舔莫名有些干燥的唇:“陛下说的要求,我也不是不能答应,但我帮陛下这个忙,能有什么好处?”

燕秦看摄政王的眼神就很古怪了,这种国家大事,摄政王明明也会选择处置,居然还想问他要好处,真是不要脸,但他还是顺着对方的话茬问:“你想要什么好处?”

燕于歌沉默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嘴,他的意思是,想让皇帝说几句好听的来听听,把他哄高兴了,他就会比较配合了。

看着他这个动作,燕秦神情就显得很犹豫。

燕于歌有点不大高兴,他不就是想让小皇帝说几句甜言蜜语么,有这么难开口么。先前小皇帝一口一个独孤柳,跟着那独孤爱卿在皇宫里卿卿我我的,他还没同他计较呢。

小皇帝还是没动静,燕于歌在内心深深地叹了口气,打算自己委屈一下,打个圆场,就说方才是开玩笑。

结果没等到他开口,小皇帝动了。

燕秦一个箭步冲到摄政王跟前,飞快地在摄政王殷红的薄唇上啵了一口,他扭过头,切换掉脸上略带嫌弃的表情,又扭回来:“这下总可以了吧。”

第79章

小皇帝话音落下,燕于歌徐苏其实就是随手那么一指,结果不曾料想小皇帝会亲上来。

先前亲脸颊就够让燕于歌惊喜的,真没想到燕秦还能给他更大的惊喜。

燕秦等了半天,没得到摄政王回应,他倒退了两步,脸上露出一种你不要得寸进尺的表情。

燕于歌回过神来,忙道:“陛下且放心,你要做什么,我定然全权配合。”

做人要懂得知足,不能给燕秦一种太贪的坏印象。

燕秦这才松了口气,又多嘴问了一句:“摄政王方才在想什么?”

“还叫摄政王?”

好吧,说顺了嘴,燕秦无奈地改口又问了一遍:“王叔方才在想什么?”

燕于歌笑着道:“我方才在想,陛下可真是个大宝贝。”

房间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燕秦又往后再退了两步。老半天,他才憋出一句话来:“王叔今后还是少笑一笑为好。”

燕于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知道自己这副皮相生得好,笑起来就更好,结果皇帝让他少笑,莫不是怕自己会动心:“这又是为何?”

“我就是觉着,方才王叔笑起来,有点怪瘆人的。”坊间有句传闻,说当今摄政王一笑,就有人要倒霉。

他以前还不觉得,现在看了燕于歌笑,总算是体会到了那种感觉。方才燕于歌那一笑,就好像天空翱翔的老鹰盯住了地面上一群小鸡,然后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容,笑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而且他一个大男人,摄政王居然还用“大宝贝”这样的形容词来形容他。“大宝贝”?!他两世加起来,也活了快三十了吧,现在的身体也有十五岁了,哪里和这种恶心的词沾得上边。

前两世的时候,他怎么就没有发现摄政王竟然这种人呢,燕秦心里叹了口气,他觉着,自己隐约能够猜到第三世的自己为何会和摄政王发展出那种不正当的关系的。

不是因为摄政王长得好看,也不是因为摄政王脑袋灵活,肯定是因为摄政王脸皮太厚,自己脸皮没他厚,没磨得没办法。

讨到了这么大的甜头,燕于歌也把注意力从情情爱爱的事情上转移到国家大事上:“明日陛下想怎么做,像上次舞弊案那样?”

“?”燕秦茫然地看回去,他是知道萧家科举舞弊一案,这些事情常笑都同他讲过。但一年半的时间这么长,常笑也只能是把重要的大事和一些重要的细节讲清楚。

他到底是内宦,不是朝臣,朝堂上的事情,他是没有那个资格听的,也只是在太和殿外候着,不然那日小皇帝发高烧,他也不会在听到大动静后才冲出来。

像科举舞弊一案,常笑所了解的信息,也不过是从皇帝的口中得到的大概,自然不可能原原本本的复述给小皇帝。

和小皇帝相处久了,燕于歌总忘记现在的这个燕秦是没了那一年半记忆的。

“是我思虑不周。”

燕于歌这么一说,倒是勾起了燕秦对科举案的好奇:“王叔可否为我复述一遍那日的场景。”

摄政王爽快答应下来:“陛下那日是这般……”

细细回忆一番,那一日可以说是小皇帝登基一年来最为肆意的日子,虽然那个时候燕秦对臣子大怒,但他眉眼间俱是耀眼的光彩。这也是燕于歌肯归还部分皇权给小皇帝的重要原因之一,比起终日愁眉不展的忧郁少年,他还是更喜欢看意气风发笑得毫无阴霾的小皇帝。

摄政王对场景的描述可以说是相当的生动,堪比醉乡楼里最好的说书先生,燕秦听的认真,眼前也仿佛浮现出那个时候自己在金銮殿上的样子,他眉眼微弯,眼底除了笑意,还有些许惆怅。

都说皇室无真情,为了那把至高无上的椅子,兄弟阋墙,父子相残,权力的滋味果然甚好。

可惜皇权旁落,而他想要拿回实权也并不容易,他第二世的时候,满门心思都是在扳倒摄政王身上,可威胁着他皇位的,何止摄政王一人呢。

燕于歌一直在注意小皇帝的神态表情,自然也发觉燕秦的情绪变化,他看不得燕秦燕秦不高兴的样子,便中止了话题,问道:“陛下方才在想些什么?”

半个时辰前,燕秦问了他这个问题,而现在,轮到他问燕秦了。

燕秦把自己外露的情绪收敛起来,挂上平日里惯用的假面具:“孤方才在想,王叔也是个大宝贝。”

这话轮到燕于歌愣了下,不过他反应可比小皇帝快许多,又笑起来:“臣也这么觉得。”

燕秦:……果然他还是比不过摄政王的脸皮厚!

算了,再这么聊下去,肯定还是自己吃亏,燕秦很果决地换了话题,总算把他们两个交谈的内容重新拐到正题上来:“还是晋国暗探的事情,孤是这么想的,萧远是顶替萧家认亲,按理来说,萧家是无辜,但萧家人这些年来享受萧远所带来的好处,不能完全排除嫌疑,死罪可免,但萧家子弟,十代以内不得入仕。”

说句难听的,尽管平日里朝臣喊着,大燕朝千秋万代,但谁不清楚,这也就是句和“皇帝万岁万万岁”差不多的吉利话,大燕前头,最长的朝代也不过五百余年,大燕朝已经延续了近两百年,再往后,都不一定能够存在十代。

这个惩罚,几乎是断绝了萧家人今后的仕途了。士农工商,一个注定不能出官员的家族,在联姻方面,也多多少少会受到影响,便是现在看着还枝繁叶茂,三代后,也会衰败下去。

“陛下是仁君,通敌叛国,便是诛九族也不为过。”燕于歌还是觉得这个惩罚太轻了些,“我知晓陛下爱惜名声,但是此等国之窃贼,唯有严惩,才能平民心。”

比如说,某个官员被判为大贪官,搜刮无数民脂民膏,朝廷只要把他的罪名公开出来,除以再残忍的刑罚,百姓也只会拍手叫好,而不会觉得皇帝是个残酷的暴君。

这说的也有道理,燕秦虚心请教道:“那摄政王觉得,孤应该如何处置?”

他虽然通读大燕律法,但也只是记住了那些法条罢了,但很多的时候,摄政王处理的结果都不是完全按照大燕律法来实施的。应对这种事情,对方比他有经验。

摄政王沉吟片刻:“三代以内,尽数诛伏。五代以内,悉判流放之刑,五代之外,可以考虑陛下的法子。”

说这些话的时候,摄政王的容色看起来十分的残酷。要知道,萧远做了三朝元老,生的孩子又多,同他的孩子联姻的家族也多,要细细算来,牵扯甚广。按照摄政王的法子,便是只诛伏三代,那少的也不是一条两条,而是几十上百条人命。

小皇帝没吭声,摄政王又道:“陛下可是觉得臣过于残忍。”

燕秦却是摇了摇头:“萧家三代,只是百来条人命,而大燕臣破,毁的是几万,几十万人的家,孰重孰轻,我分得清。”

他只是想起来,自己第二世的时候做的那些傻事,想起国破时的漫天血光,有点难过罢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在死之前,他用最锋利的剑划了自己的脖子一下,也就眨眼的事情,他便没了性命,再睁眼的时候,又成了燕国的小皇帝。

但那些无辜的大燕百姓,那些受敌军凌辱的宫女却没有他这样的好运气,死了一次,还能有再活过来的机会。

也许对百姓而言,他确实不是一个好皇帝。

他看着摄政王,心中难免萌生出一种感慨,摄政王怎么就不像是当年那些流言说的,是先皇的私生子呢,这样他只要做个安乐王爷,该多好。

“陛下?”

燕于歌的声音把燕秦从那些充满血色的过往中拉了回来。

“孤也觉得王叔说的好一些,那今日,孤便按照王叔说的拟好圣旨。”这样斥责完朝臣之后,他就能亲自把降罪的圣旨砸到萧家人的脸上了。

“对了,王叔。”

“嗯。”摄政王应了一句,示意自己有在听。

“没有什么就是叫叫你。”

燕于歌:……

“王叔。”

摄政王仍然很及时地回应:“嗯?”

燕秦真心实意地感叹了一句:“你还活着,真好。”

第80章

自个不是一直活得好好的么,燕秦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没头没脑,这一次,燕于歌没有及时地回应,他相当努力地揣摩了一番小皇帝的意思,在心里把这话翻译了一下。

“你活着真好。”等于“我很高兴你活着”等于“我活着的时候有你真好”等于“你还这么年轻真好,还好不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这文武百官中,不是也有不少阁老娶了比他小二十岁的如花娇妻,如珠如宝的捧在掌心。夫妻之间,差个十岁那个根本不算事,而且严格算起来,他只比皇帝大了九年五个月零九天,还不到十年!明明是正好的年龄差,不能说他老牛吃嫩草。

燕于歌又说:“陛下也好。”

燕秦不知道摄政王这会又想了些有的没的,但凭借着他的直觉,他没有就着这个话题同摄政王展开探讨,而是就晋国大事,真心实意地想向政王求教。

说到埋得最深的暗探,燕秦难免又想到了齐国的六公主商婉,商婉也算是埋在他身边最深的探子,但这一世商婉都没有成功入他的皇宫,发生都没有发生的事情,也就不存在揪出大齐暗探之说。

说晋国说到一半,燕秦又突然开口问:“王叔对齐国国君了解多少?”

如今天下,齐晋燕三国成鼎足之势。晋国的皇帝已经在皇位上坐了十年,齐国同大燕都是新帝,政权交替,朝堂难免动荡。

齐国新帝登基比他多半载,但人家不一样,齐国新帝本就是皇后所处,占了嫡长子的名分,又是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

人家先皇是缠绵病榻多年,太子监国两年有余,后者羽翼渐丰,他才撒手人寰,政权过度相当稳定,新帝一开口群臣皆呼应,不存在权臣架空皇帝,帝令传达不下去,而下头的上奏入不了皇帝眼的勤快。

不像燕国,先皇的病来得又急又猛,本来他这个临时被赶鸭子上架的皇帝就够可怜了,结果太子没做两年,先皇都没有给他铺好路,便直接驾鹤西去。

他比起齐国和晋国国君,唯一的优势也就是多活了两世。不过晋国皇帝是个已过不惑之年的中年大叔,没有什么好比较的,倒是齐国的新帝,让燕秦比较感兴趣。

燕于歌反问燕秦:“陛下方才不是在说晋国,怎么又突然提到齐国?”

“齐晋两国国与我大燕成三足鼎立之势,晋国既然能在燕国安插暗探,那齐国自然也能,孤只只是想起来,齐国似乎也是比孤大不了几岁的新君,想要问问王叔的看法罢了。”

大概是发现自己可以选择喜欢男人之后,燕于歌得了一种看天下的男人全是断袖分桃的病,一听小皇帝这么说,他立马在脑海中总结了一下那个齐国国君的个人条件。

齐国的新君比小皇帝大了三岁,继承了皇后的貌美,据说是比他那齐国第一美女的妹妹还要姿容出众的人物。不仅仅如此,齐国新君商昊还是个男女通吃的风流种子。

想起来燕秦对那齐国六公主的过多关注,又想起那个假冒的商婉缠着燕秦的那一幕,他本能地觉得,齐国的皇室,怕是同小皇帝有说不清的孽缘,他必须要把这孽缘的萌芽掐死在摇篮里。

思及此处,他极其郑重地同小皇帝讲:“齐国的新君年纪轻轻就沉迷美色,后宫佳丽数十人,都是他自己选的,而且他还有夜御五女的名声。”

看着小皇帝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再接再厉不遗余力地抹黑着齐国的新君,俨然是想把或真或假的齐国新君风流史全部说给小皇帝听。

并没有想到摄政王会说起桃色绯闻的燕秦被这些狗血风流史惊得一愣一愣的,这怎么和他听的不大一样啊,不是说齐国的国君是个十分冷酷无情的人么,后宫虽然多,但无情也是真的,怎么被摄政王这么一说,就感觉那商昊成了个风流得不得了的花花公子,比他那父皇还风流多情。

燕秦听着听着,就觉得商昊在他心中的人设有些崩塌。

一刻钟之前,在大齐的皇宫,某位英明神武的新君正在接见从大燕回来的大臣,看着自己派出去的使臣,他容色冷酷地道:“你的意思是,大燕的天子,是个货真价实的断袖,看不上商婉?”

那使臣的脑袋压得低低的:“确实如此。”

“那你是如何知道那大燕的小皇帝同摄政王一起入了南风楼,孤不知,爱卿何时好起了男色?”

“这……”那使臣还没有来得及说出事先编好的借口,一方玉雕的砚台便砸了过来,把他砸了个头破血流。

“你当孤是傻子,这般任你糊弄?!”商昊的神色越发阴冷。

那朝臣双膝一软,扑通便跪了下来:“陛下恕罪,是臣没有看好六公主,然后让郡主顶替,结果郡主她跑去了大燕的南风馆,就在那里看到了大燕的小皇帝和摄政王,郡主还说,小皇帝和摄政王在房中待了许久,她还听到了男子之间交欢的呻吟声。”

“你确定?”

“臣不敢有半句妄言。”

“你让明珠她……啊啾……啊啾……啊啾……!”大齐的天子突然就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还有种一发不可收拾的感觉。

大燕摄政王府,听了一刻钟有余的大齐国君风流史,燕秦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了摄政王:“王叔,这些小道消息你是听谁说的?”

这完全和商婉口中的商昊不是一个人嘛,虽然商婉说的那些也不完全符合事实,但摄政王这说的也太离谱了一些,再说了,齐国的新君真要是个沉迷酒色的废物,哪里会有那样的心机。

“这并非小道消息,本王说的是事实。”

为了加强他所言的真实性,燕于歌都对着小皇帝用上本王这个自称了。

燕秦就很无奈:“难道他就没有什么优点嘛?”

他想听的是摄政王的客观评判,不是齐国国君的风流史。

优点自然是有的,而且一大堆,但是摄政王他老人家表示自己一点也不想说。

憋了好一会,他勉勉强强地憋出来齐国国君的一项优点:“他模样还是好,不然的话,也不能骗得那么多宫妃对他死心塌地的,但是他就是个薄情寡性的,年纪又轻,不懂得什么叫承担责任。”

说一个优点要说这么多句坏话,这是多大仇。而且瞧摄政王说的,什么叫模样还好。商婉曾经说过,她那兄长,模样可比她还要出挑,若为女子,铁定是齐国第一美人。

燕秦真是拿摄政王没法子了,不过他又想起来另外一件事:“王叔,你是不是同齐国的国君有什么深仇大恨,比方说,他抢过你男人?”

摄政王好歹也二十四了,至今都没有娶妻,现在又自己说自己是个断袖。燕秦觉得,十有八九,是摄政王受过什么情伤,而且搞不好,伤了摄政王的这个野男人,就是齐国的国君。

齐国的国君和摄政王差不多大,而且做太子的时候,曾经上过战场,也算是立下赫赫战功。而且齐国国君年少时便素有慧名,这一点和摄政王有几分相似之处。聪明人之间,难免惺惺相惜。

他对于小时候的事情也不记得很清楚,不知道这位齐国的现任国君有没有和摄政王交锋过。

但若是真的是情感纠纷的话,这样一来的话,先前摄政王一直说对方是个风流浪子的行为就能说的通了。

“陛下怎么会这么想,我同你说过三次了,在陛下之前,我未曾有过心仪之人。”燕于歌对于小皇帝把自己和那讨人厌的齐国国君扯在一起表示很不高兴。

燕秦也语气幽幽地说:“王叔也忘了,孤不记得这一年半载的事情,说起来,孤也真的是很想知道,孤同王叔,是否发生过什么肌肤之亲。”

燕于歌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嗽得实在厉害,搞得燕秦一时间忘记了先前的话题,一边帮摄政王拍背,一边关切地问:“王叔,你没事吧”

“我还好,陛下要是这么想回忆起来,那便请太医看一看为好。”说实话,小皇帝不提,他都要忘记,失去的记忆是可能找回来的。

希望燕秦不要想起来这件事,至少不要现在想起来,不然的话,他怕是再也听不到小皇帝说什么“王叔,有你真好”之类的话了。

“我没事,咱们们不说齐国国君了,说说晋国吧,毕竟萧远是晋国的暗探。”晋国的国君是个四十多的老男人了,便是年轻时再没,年过四十,也比不了青葱少年郎,而且晋国国君生得不好看,燕秦肯定看不上。

“哦,好。”说的也是,现在他的注意力不应该放在齐国人身上,晋国暗探的事情比较重要。

燕秦在摄政王府待了整整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他被摄政王亲自送出了府门,因为听的内容过于劲爆,临走之前,他差点忘了带自己的小匣子。

好在他想起来小匣子里还有自己写的话本,无论如何不能让摄政王看到,赶紧又折了回去,顺带着还带走了独孤柳的墨宝,免得它惨遭摄政王毒手。

通过今天这一下午,他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摄政王可能不是什么文曲星转世,他应该是个醋精!

第81章

次日,太和殿上,文武百官悉数已到齐,连一向最晚到的四朝元老也坐在了他那把专属的椅子上,金銮殿高台上那金灿灿的龙椅上却是空着的。

不仅是皇帝的椅子空着,皇帝身边添的摄政王的专属椅子也没人。

小皇帝和摄政王本来就有晚到的权力,别说现在是卯时正点差一刻,就算正点过一刻,他们这些为人臣子的也无可置喙。

天子为九五之尊,莫说晚上一刻钟,便是晚上两个时辰,只要没有人来通知,他们也得在这里老老实实地等着。

摄政王就更加了,若是天子到了,摄政王没到,天子结束早朝走了,他们也会待在太和殿不敢离去。

卯时正点的时候,金銮殿外总算有了动静,本来有些懒散的臣子也纷纷挺直了腰杆,一个个站得比松柏还要挺拔。

但令他们失望的是,来的并不是小皇帝,也不是摄政王,而是几个穿着太监常服的宦官。

每日天子上朝,都会有随侍的内侍侯在台阶的最底层向迈上台阶的天子行跪拜之礼,小太监们候着了,龙椅上的人也会很快来。

但这几个太监看起来都是生面孔,而且他们并没有侯在台阶两侧,而是蹭蹭蹭地上了台阶之上,然后把搁置在龙椅边上的那把椅子吭哧吭哧地搬了下来,放在了里老司马左手边的不远处。

安静的朝堂上像是烧开的油锅里滴下几滴水,瞬间炸开了锅。

谁给的这些内侍胆子,竟然把摄政王的椅子给搬了下来?天子未到,摄政王也未到?到底是摄政王想要夺权,所以撤了椅子,还是摄政王打算还政于小皇帝,让小皇帝亲政?

文武百官中也有些自认同摄政王相熟的,可是在这之前并未听到半点风声,面对同僚们投来的或试探或询问的目光,他们只好绷紧脸或者是保持微笑,摆出一副风雨再大我也不动如山的样子。

宦官们把摄政王的椅子搬下之后,又默默地退了出去。大概过了一刻钟左右,在太监独有的尖细嗓音中,摄政王燕于歌姗姗来迟。

往日,摄政王进殿,几乎是没有人敢抬头直视他,而今日,文武百官虽然也悉数低着头行礼,但几乎都在用眼角的余光一直偷瞄摄政王的身影。

一步,两步……摄政王从太和殿殿门而入,径直地走向高台,通过眼角的余光,他们可以看到摄政王那双十分笔挺修长且十分有力的大长腿。

盯了眼地面,这脚上蹬的还是摄政王惯爱穿的玄色长靴,但往上看,今儿个的摄政王似乎换了件新的玄色朝服,衣袍的末端是金线绣的龙纹,只是从眼角的余光来看,他们并不能看到龙身的全貌,到底是王爷用的四爪蛟龙,还是一国之君用的五爪金龙。

摄政王的步伐迈得其实不慢,但每一步仿佛都踏在朝臣的心上,他们的眼睛追随着摄政王的脚步,看着那双玄色的靴子一步步地往前,一直走到了放着龙椅的高台下。

朝臣们俱是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虽然文武百官中,就没有谁是真的不怕当今摄政王的,私下里谈论起来,他们好像也对摄政王谋朝篡位有点数。但实际上,他们也还没有准备好。

有些忠烈些的臣子,已经在想,若是摄政王强行逼宫,他们要不要为了燕国皇室正统去撞一波太和殿的墙柱。

然而他们很快就不用再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摄政王的脚步在台阶下停了一会,便转向了被搬下来的那把高椅。

燕于歌撩开衣袍的下摆,在高椅上坐下的时候,分明听到有人悄悄地松了口气。

摄政王来了,小皇帝却还未到,又过了一刻钟,那位皇帝常侍的尖细嗓音终于再一次在太和殿外响起:“皇上驾到!”

殿外持刀的侍卫齐刷刷地跪了下来,文武百官也纷纷行跪拜之礼,口中高声疾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燕秦走上高台之前,看了摄政王一眼,瞥到摄政王是坐在高台下之后,他小小的松了口气,不再回头,目视前方一路向前,坐在了他的龙椅上。

燕秦看着金銮殿上的文武百官,没有说众爱卿平身的话,而是道:“诸位爱卿,今日早朝,孤来晚了一些。”

百官之中没有吭声的,他们又不傻,难道还会蠢得去附和小皇帝说“对呀对呀,陛下就来迟了,这样不好。”这样之类的蠢话吗。

燕秦也没想让他们回答,接着又说:“诸位爱卿可知,孤为何来迟?”

臣子们没有被允许抬头,都没法做面面相觑这个动作,看不到别人的表情,一时间竟没有人配合小皇帝。

殿内陡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中,还是“善良”的摄政王打破了这种沉默,非常的配合地接过了捧哏的重任:“为何?”

其实燕秦本来打算自己问自己答的,不过有人接茬,那就更好了,燕秦多看了摄政王一眼,慢条斯理地说:“孤今日来上朝的途中,叫个击鸣冤鼓的妇人给拦下了,她叫住了孤,请孤给她评评理。”

小皇帝这话说的,一听就是编出来的故事。且不说皇帝住在皇宫内,从寝宫到太和殿,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拦路的妇人。就算真有那么个妇人,那鸣冤鼓是设立在京兆尹前,这大清早的,皇帝不在宫里待着,还特地坐上銮驾跑到京兆尹的衙门前去,再慢悠悠地踱步回来不成。

燕秦不知道自个的这些朝臣在想些什么,便是知道了他也不在意,毕竟这故事本来就是他瞎编的,为的就是要引出后面的话。

他继续说:“那村妇给孤讲了件奇事,她的儿子天资聪颖,从小就很会念书,他很争气,考中了童生,又做了秀才,最后进了城考了举人功名,带着慈母和父老乡亲的期盼,背井离乡地去了京城,去搏那金榜题名,好衣锦还乡,报答寡母和父老乡亲。”

朝臣们没吭声,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上一次皇帝不正常,就是为了科举舞弊一事,这一次比上次还不正常,肯定又要牵扯出一桩大案,就是不知道会是谁是这么个倒霉蛋。

小皇帝继续给到现在还没能起身的大臣们讲故事,像是忘了大臣们已经在地上跪了许久:“那村妇等啊等,等过了春夏秋冬,足足等了两年,都没有能够等来归家的儿子,她决定去找儿子,结果半路上,发现某处的官府贴出了认尸的告示,说是当地的山匪被官兵剿灭,山匪害了好些人,尸体存放在官府,让人来领认,若是没有人领认的,几日后便下葬。村妇心里跳得厉害,好在她去认领了一番,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儿子。她离开了城镇,又接着往山上走,翻山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朵十分漂亮的花,结果当场便晕厥在地上。”

这一次小皇帝也不等人捧哏了,他直接点名:“董少卿,你猜猜看,那妇人为何晕厥?”

被小皇帝点名的官员直起腰来:“禀皇上,臣认为,那妇人应该是太过劳累,以至于翻越山岭的时候体力不支倒在地上。”

“不是,你再猜。”

“那是她饿昏了头,或者是那花有毒,能够让人昏厥?”

“不,都不是,那村妇昏厥,是因为她看到了自己家乡独有的花,那花的种子,是她千辛万苦为儿子寻来的,然后绣在了儿子衣服的口袋中。”

燕秦接着说:“那村妇发了疯一般地扒着花下的泥土,果真扒出来了她儿子的尸体,尸体已经腐烂,化作了一具白骨。原来,早在一年前,儿子进京赶考途中,便被山匪谋害了性命。”

故事着实很让人唏嘘,可有一个一点,击鼓鸣冤者,是有天大的冤屈要诉,那杀害村妇儿子的山匪既然已经被剿灭,她为何还要击鼓?

出于平日里审案的习惯,在大理寺审案审出毛病的董少卿没留神,把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

问出口他就后悔了,没成想,他还得了小皇帝一个赞赏的眼神。

“董爱卿平身吧。”

董少卿硬着头皮站了起来,他放眼望去,文武百官皆跪着,只有他站着,不得不说,这感觉还挺好的。

“爱卿这问题问的好,那村妇的仇人都死了,为何还要跋山涉水来到京城,击鼓鸣冤,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孤问了她,保证为她做主,她才告知孤,原来她的儿子不仅死了,身份还教恶人顶替,坐享了几十年的荣华富贵,她不甘心,奈何那恶人如今权势滔天,她逼得无法,才入了京城。”

燕秦的眼神又扫向萧远的两个儿子,上次萧远出事之后,他把这两人的官职也降了降,萧家已经不复当年的嚣张,完全是在夹着尾巴做人了。

但不好意思,他这一次,还是得拿他们开刀。

第82章

燕秦的目光在跪在那里的文武百官身上梭巡,他的眼神停留在谁身上久一些,那人便冷汗涔涔,虽然每个人都不觉得自己的父亲或者祖父会做出这种冒名顶替的事情来,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倒霉的就是他们呢,时间仿佛在这种安静中变得极其的缓慢,燕秦的右手富有节奏地敲着龙椅的把手,然后吐出两个名字:“萧承恩,萧承德。”

怎么又是萧家人,朝臣们震惊地看萧远的两个儿子。

被小皇帝点到名的两个人扑通一声跪下,异口同声地辩解:“臣绝对没有做出冒名顶替的事情来。”

“孤没有说是你们两个。”

这兄弟两人还没有来得及松口气,皇帝又说:“孤说的是你们两个的父亲,萧远。”

燕秦喊了句常笑,后者马上小跑着登上高台,双手高举皇帝寄存在他这里的木匣子过头顶,把装在木匣子里的证据交付给小皇帝。

燕秦打开看了一下,然后直接就把木匣子扔下去,砸到两兄弟的跟前,他投壶投得很准,但这次似乎运气差了些,证据没有砸到人的跟前,反而直接砸到那两张面露惊慌的脸上。

“你们先别急着辩解,孤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通敌叛国之人。”

燕秦的话音刚落,常笑便十分配合地高喊:“宣翰林院撰修独孤柳觐见!宣萧王氏!”

伴随着常笑尖细且嘹亮的嗓音,那被小皇帝钦点的新晋状元独孤柳扶着一个银发苍苍的老妇人进了殿门。

“臣独孤柳”“民妇萧王氏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二位平身。”燕秦看了一眼还跪在那里的众朝臣,“诸位爱卿也都平身吧。”

“谢圣上。”朝堂上的气氛太凝重,尽管腿都跪得发酸,都没有什么人敢偷偷地给自己捶一下跪痛了的膝盖。

有人偷偷地看向摄政王,想要从摄政王的表情上窥见一丝端倪,但他压根就没有机会看到摄政王的表情。

因为摄政王只看着小皇帝,只给他留了一个乌黑的后脑勺。

其实也不用看摄政王的脸,今日早朝,摄政王就来得比皇帝晚,还特地把椅子搬到了高台下,除了一开始的时候他捧了一下小皇帝的场,剩下的事情,摄政王都是一声不吭,俨然是私底下同小皇帝达成了共识。

敏锐的人从摄政王的态度中窥见了这样的信息:不管这萧家的事情是不是真的,这一次过后,萧家怕是再也爬不起来了。

面对这银发苍苍的老妇人,萧承恩,萧承德兄弟两个坚持父亲是被冤枉的观点:“这位老夫人的遭遇着实让人同情,可父亲一生清名,还请陛下一定要查清真相啊!”

萧远确实很有能耐,但若是连萧远这个身份都是假的,那建立在这个身份上的一切都会像是被蚂蚁蛀空了的堤坝,看着坚固无比,水一冲便如一盘散沙,轰然倒塌。

无论如何,哪怕被皇帝迁怒,这个罪名他们也不能认下来。

“萧家族人众多,若这位萧李氏当真是萧家人,陛下大可请族中长辈前来对峙。”

燕秦的故事里,老妇人是个寡妇,而他们燕家,可是一个大家族,虽然这个大家族算是父亲萧远一手扶起来的,但是当时有人证物证,绝对可也就算是有人冒名顶替,也不该是他们的父亲。

萧远毕竟已经死了,他生前教导过许多学生,也和不少朝臣交往密切,在萧家两兄弟的话刚出口,便又人求情说:“是啊,陛下,是不是同名同姓之人?”

这种情况,燕秦在开始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想过,但京兆尹存放的户籍不可能作假,萧远做过的事情,就算是做得再天衣无缝,也有过痕迹。

“你们这么维护萧远,莫不是和他一同为通敌叛国之人。”

“陛下所言,是什么意思?”萧承恩的额头青筋鼓起,他赤红着眼睛,握紧了拳,牙齿咬得作响,身体也在颤抖,显然是不能忍受小皇帝随意地污蔑自家父亲的清名。

科举舞弊之案已经让萧家元气大伤,小皇帝就这么恨他们萧家,恨不得逼死他们吗?

“孤的意思就是,萧远是晋国安插在我大燕的暗探,而你们这些萧家人,全都是他通敌叛国的帮凶,是拿刀架在我大燕子民脑袋上的刽子手!”

小皇帝嚯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你要证据,孤便给你证据。”

他取出放在身后的大木匣,把这些时日以来他派暗卫千辛万苦搜集来的证据劈头盖脸地全砸了下来,还有对萧家人的处罚的圣旨,一并也砸在对方的脸上。

“今日为萧远求情之人,一律押入大牢,等候三司会审。”

说完了这一些,燕秦又安排独孤柳接替了刑部侍郎的位置。本来一个年轻的状元,什么政绩都没有,不应该一下子做侍郎,但这会已经没有什么朝臣敢吱声了,一向最爱气皇帝的御史台也安静的要死,就怕自己一说话,也要去牢里吃几天的牢饭,和那些老鼠蟑螂作伴。

下了这个圣旨之后,萧家两兄弟也被关押起来,本来保护皇帝羽林军还包抄了萧家,翻遍了萧家名下所有的宅子,总算找出了萧远通敌叛国的证据。厚厚的一叠书信,从纸张的陈旧程度来看,确实是多年的积累,而且笔迹也是萧远的,铁证如山,容不得诡辩。

一夕之间,萧家人从风光无限的皇亲国戚,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也不是没有人怀疑过这是皇帝为了打压萧家设计的一场局,但是很快又被另外一种舆论给压了下去。

先太子已经死了,萧家再怎么蹦跶,总不能再变出一个太子来。而且据说,萧远其实是那晋国的探子,这些年来,不知道送出去多少重要的讯息,还害得当年的燕家军吃了好几次败仗。

那位比现任小皇帝聪明许多的先太子仿佛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要知道萧远是晋国人,那他的女儿自然也是流着晋国的血脉,好在苍天有眼,叫那先太子在先皇前头死了,这才没有让他们大燕的皇位落到晋国人身上。

除了萧家人的倒台,朝堂上还发生了一件大事:摄政王要还政给小皇帝,让小皇帝亲政了。

说是亲政,其实燕秦还是得问摄政王的意见,而且那日处置完萧家人和牵连的大臣,摄政王搬下来的椅子又给搬了回去,还是搁在小皇帝的龙椅边上。

和以前的区别在于,以前的事情都是小皇帝说话不管用,所以小皇帝说的多,摄政王下决断的少。

而现在,说话多的是燕秦,摄政王基本上都是附和,偶尔会提出一两个反对的意见,但反对也都是有理有据,而不是蛮横和强压小皇帝同意他的看法。

当然了,最重要的军政大事上,还是由摄政王做主。

燕秦很清楚,谁掌握了军权,谁才是真正当家作主的那个人。但现在这种地步,已经是摄政王让步的后果了,他是想要把军权拿回来,可不说那帮彪悍的燕家军,眼里只认燕于歌这个小主子,没他这个皇帝。

便是其他的军队,也不只是靠那么一两块虎符就能够完全的收服。想要一下子夺走摄政王的军权,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燕于歌其实是相当有能耐的将相之才,他现在才刚开始亲政,位置都没有真正的坐稳,哪里能对摄政王做些什么。

而且他也不想对摄政王做些什么——上一世的时候他不就是成功弄死了摄政王么,还不是搞得自己亡了国,比第一世的时候混得还惨。

更别说,现在第三世,他们之间还有那种不正当的关系。好不容易解决完了萧家的事情,燕秦又开始头痛起来。

不为别的,就为了一天到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摄政王。以前的时候,白天三分之一的时间他都耗在摄政王身上,自从周太傅病情加重,他的日子比先前还惨。

早朝,摄政王,下了早朝上周太傅之前上的那种课,夫子还是摄政王,还是一对一教学,下了课,去练武场,还是摄政王,之后去学凫水,还是摄政王。

便是摄政王长得再好看,天天看这么一张脸,燕秦也是会觉得厌倦的。而且摄政王教起他东西来,立马就和变了个人似的,嘴巴毒得能气死人,偏偏这人毒吧,还都戳在点上,燕秦也只能认了,而且还一定会改正,免得下次被摄政王喷得更惨。

不得不说,摄政王的严格对他来说还是很有用的,有摄政王这个“师傅”在,加上前两世的基础,燕秦前两世很多摸不透的东西,现在都是一点就通。

有失必有得,学业上他是飞跃了一大步,某些事情,也自然就被他耽搁下来。

在他登基的第二年整,终于有人忍不住递上了折子,小皇帝宫里二十来个美人,所以对方也不催婚,而是选择了催孩子。

第83章

自燕秦亲政之后,分担到他这边的折子比之前多了近一倍。在这之前,是摄政王的幕僚先替摄政王过滤一遍折子,不重要的再送到小皇帝这里来。

而现在呢,摄政王办公的地方搬到了小皇帝的御书房,折子也不需要幕僚过滤,而是直接送进来,燕秦拿一半,摄政王拿一半。

其实第二世摄政王死了那几年,燕秦也是处理过一些政事的,处理这些事情他完全能够胜任,但他要顾忌到摄政王的想法,又不能表现得太娴熟,太不像一个刚刚亲政的新手,所以碰到一些不好拿主意的,他还会特地去向摄政王请教。

毕竟权力没有全部拿回来,万一摄政王觉得他心大了,把放出来的权势又收回去怎么办?

亲情在权力面前根本不算什么,虽然摄政王说是喜欢他,但燕秦拿不准这份喜欢有多深重,完全料不准摄政王什么时候会变卦,自然还是谨慎些来的好些。

今天批着批着,他就瞧见一张委婉劝他要临幸宫妃,努力为大燕江山绵延子嗣的。

它从五个方面剖析了江山后继无人的坏处,又从五个方面诠释了江山后继有人的好处。这折子也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尽是些朴实无华的话语,胜在条理分明,逻辑清晰,着实情真意切地为大燕江山,为当今天子着想。

燕秦看了眼写奏章的人,啧,果然是他后宫里某位宫妃的父亲。大概是因为小时候备受先皇冷落,又看惯了他那两个兄弟勾心斗角的样子,燕秦对孩子并没有什么执念,但作为大燕的天子,他确实有这个责任和义务让大燕的血脉延续下去。

看了眼就在自己不远处的摄政王,他没有在这张奏折上写什么批阅的话,把折子一扣,搁置到一旁,等摄政王走了之后,他再另做打算。

没办法,燕于歌在他的身边,他根本就没有办法认真思考。

大概批阅了一个半时辰,燕秦把剩下的奏章都批完了,他把那张未下批语的合上,塞到自己练的字帖下,又把其余的理了理,站起身聊,交给摄政王过一边:“王叔,今儿个的折子都在这里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差错的。”

说是一人一半,但实际上折子送到御书房的时候,就被人有意的分过了,燕于歌每次都是拿上面的那一半,相较燕秦拿到的,里面的琐碎杂事要少很多,燕于歌处理起来的速度也没有那么快。

燕秦捧着折子凑到他跟前的时候,摄政王头都没有抬一下:“陛下把折子放这里吧,你先歇息一下,舒展一番筋骨,半个时辰之后,我同你一起去练武场。”

“好。”现在燕秦每日忙得很,每天眼前除了摄政王还是摄政王,也就这么点休息时间,他自然不会再在御书房带着,喊了常笑,便去了隔壁的茶水间喝茶吃点心。

燕秦前脚出了御书房的门,燕于歌后脚就从位置上起来。他没有看燕秦递给他的那些折子,而是走到小皇帝批奏折和小憩的桌子前头,从字帖下抽出被小皇帝压下的那份奏章。

燕秦总是喜欢把自己没有做完的东西压在字帖或者是未完的画作下面,不管是未完成的功课,没看完的话本,还是没批阅完的奏章。不管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这个习惯都没有改变过。

想到小皇帝当年被他缴走话本时候的样子,燕于歌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然而这点笑,在他翻开被小皇帝藏起来的折子的时候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奏章的内容不多,上头“子嗣”“香火”“传承”等字眼,在他看来,尤其得触目惊心。

期初发现自己对皇帝动心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思虑过这种问题,只是近些时日以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先是小皇帝落水,然后是失忆,加上萧家的事情,他也就权当自己并不记得这一件事。

若是皇帝没有把这奏章藏起来,他可能看到笑笑也就略过去了。可燕秦偏生把这折子压了起来,特地不让他看到,难免不让他多想。

燕秦本来在茶水间吃炒果吃得好好的,结果眼皮突然狂跳起来,就感觉又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他放下自己手里吃了一半的点心,走回御书房一看,就看到摄政王站在他的桌子前头,手里还拿着自己藏起来的那张折子。

说实话,把这折子留下来的时候,他也没有觉得递折子的人说的有什么不对,就是因为考虑到摄政王,他才把折子压了下来。

按理来说,摄政王很清楚,他们两个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王爷,燕于歌是四代单传,他得为他的燕家留下香火,而他是皇帝,后宫佳丽无数,即便他现在不宠幸那些嫔妃,等他缓过劲,想通了,那也是迟早的事。

说是这样说,但燕秦看到燕于歌拿着折子的背影的时候,还是莫名感到了一阵心虚。

他站在燕于歌的后头,静静地看了对方一会,然后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提醒对方自己的存在。

燕于歌捧着那奏折没回头,这让御书房陷入难以让人忍受的沉默之中,燕秦实在觉得尴尬,又不好上前去从摄政王的手中把折子拿回来,他只好明知故问:“王叔,你在看什么”

这一回摄政王舍得转过身来看他了:“我在看什么,陛下不是心知肚明吗?”

这语气,一听就很糟糕的样子,不过摄政王肯搭理他,就说明事情尚未糟糕到那种地步。

燕秦做了个撤退的手势,示意御书房内木头桩子一般的宫女和内侍全退出去,在关上房门之前,他小声地对常笑道:“你替孤守着,若是孤在里头摔了杯子,你就冲进来。”

前两世的时候,他的妃子私下里勾心斗角也厉害的很,但她们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大家闺秀,最是知书达理不过,便是心中再怎么不满,面上绝不会显露出来。

特别是白牡丹和苏晓笑,有的时候还会劝他雨露均沾,没有哪一个宫妃是像摄政王这样,从来不掩饰在他面前的喜怒哀乐,醋劲大得像是醋精转世。

但他设身处地的想想,要是换做他是摄政王的位置,铁定还是要不高兴的。

摄政王还是没说话,燕秦看着他的脸,叹了口气:“我以为王叔一开始,便有这个准备。”

燕于歌心下憋着一口气,学着燕秦装傻:“是么,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个准备?”

燕秦也不同他打哈哈,直截了当地说:“大燕江山若是因王叔后继无人,王叔是打算担上媚上祸乱的罪名吗?”

燕于歌看着小皇帝:“陛下应当知道,臣并不在意那些清名。”

真要那么爱惜名声的话,他也就不会做这个摄政王了。

燕秦又道:“可是你在乎燕老将军,还有燕家百世的清名不是吗?”

燕于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小皇帝看,像是要把燕秦的脸刻在那双黑黢黢的眼睛里,他轻轻地叹息一声,说:“陛下可能不知道,臣一直是个自私的人,比起那些虚名,臣更愿意选择让自己开心。”

他当然在乎燕老爷子,也在意那些虚名,但这天底下,他最在乎的还是自己。当这两者不冲突的时候,他尽可能得做到兼顾,但真的触碰到他利益的时候,他不会委屈自己。

燕秦还真不知道摄政王是这种人,在他心中,燕老爷子是真的忠君爱国的好将军,燕于歌虽然是个佞臣。但也是个心系百姓的佞臣,在家国大业面前,也会选择国家,而不是自己的喜好。

结果摄政王今天对自己说,其实他是个很自私的人,这就让燕秦有些难以接受了。

他反问摄政王:“那若是因此,大燕江山后继无人他,大燕因此动荡不安,摄政王难道一点也不在意吗?你还是坚持现在的选择?”

燕于歌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的坚定:“臣坚持。”

“可是你自己也要传宗接代,没道理孤就该孤寡一生。”

“有臣在,陛下何来孤寡之说。而且我向陛下起誓。这一生,我绝对不娶妻纳妾,也不会有流着自己血脉的孩子。”

燕秦简直拿油盐不进的摄政王没法子,他只好抛出来另外一个杀手锏:“孤是个正常的男人。”

燕于歌道:“我知道。”

“但是孤是九五至尊,宁愿死也不会屈居人下,难道你忍心让孤一辈子滋味也不尝一下?”

这个问题,确实挺重要的。

摄政王沉默老半晌,挤出一句话来:“臣也不是不可以试试看?”

燕秦笑了:“那孤同你打个赌,我们且试一试,若是摄政王接受不来,孤的子嗣之事,你绝不干涉,若是可以,孤为摄政王散尽后宫。”

他就不信,摄政王能受得了。

燕于歌没吭声,过了半刻钟,还是没吭声。燕秦就知道会这样,他叹了口气,打算去拿过摄政王手里的折子,结果化作雕像般的摄政王动了动那长得过分的眼睫,开了尊口:“允。”

第84章

燕秦拿折子的手僵硬在半空中,他是真的没有想到,会从摄政王口中听到这个字,他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用难以置信的口吻再询问了一遍:“王叔可想清楚了,你说过的事情,就绝对不能后悔。”

燕于歌稍稍低下头来,乌黑的眼珠里倒映着小皇帝的身影:“这话应当由我来说才是,陛下说过的话,可绝不能后悔。”

觉得自己牺牲太大,他又添了赢的筹码:“不仅仅是现在散尽后宫,以后陛下的宫中,也绝对不能有别的男人或者女人。”

这是一场完全置天下百姓于不顾的豪赌,但横竖吃亏的不是自己,燕秦只迟疑了一下,便应了下来:“孤答应你的条件。”

横竖他活了三世,第一世的时候,他连孩子都没有,第二世的时候,他也没能看到自己的孩子出世,还害得整个大燕都毁了,若是大燕江山真的后继无人,大不了他真的从皇室宗亲里过继一个来。

只要有合适的继承人,他就不算对不起大燕的百姓,顶多就是对不起自己的列祖列宗。毕竟这么多年以来,大燕的皇室一直子嗣稀薄,从皇室宗亲里过继来的,身上燕家的血脉也几乎已经没有。

他这样的做法,和从朝臣中随便过继一个孩子来也没有什么区别。

等他到了九泉之下,大不了就把罪责推到先皇脑袋上去,谁让先皇那么信任燕于歌,给自己安排了这个摄政王。

不过散尽后宫的事情有点麻烦,在正式开始打赌之前,燕秦总得把条条框框都给挑清楚:“散尽后宫孤总得有个由头才好,若是孤后续还是不娶妻,如何面对那些朝臣?”

不管输还是赢,他一定得把这些事情都考虑清楚。

燕于歌睨了他一眼:“陛下先前还这么冲动,怎么现在就后悔了?”

燕秦辩驳说:“孤只是要把事情同你讲清楚,只怕王叔后悔才是。”他就是担心摄政王热血上头,到时候又来反悔。

“现在只是一个大臣递了折子上来,孤也没有说马上就要重新那些后妃,我只是想说时间也不是很着急,王叔可以慢慢想。”

“不用了,我觉得陛下的这个提议挺好的,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儿个就好了,陛下要是觉得准备不够做的话,那待会练武的事情就搁置了,等下午再说。”

说完这段话的时候,燕于歌还用一种略带审视的眼神看了一下小皇帝的身板:“我就是担心,陛下到时候体力不支。”

不就是上下问题嘛,对燕于歌来说,他的尊严从来不是体位给他的,被进入不代表他就失去尊严。

男人最忌讳什么,最忌讳别人说不行,燕秦热血上头,直接就说:“孤行不行,摄政王待会不仅知道了,孤也希望,到时候不要出现某人临走脱逃的情况。”

看着故作镇定的小皇帝,燕于歌心里的那些不悦反倒消散了几分,他轻笑道:“这个还请陛下放心,臣在沙场上征战八余载,从来只冲在最前面。”

燕秦突然感觉有点呼吸不过来,他扯了扯自己的领口,试图缓解他那种紧张的感觉,冷哼一声,故作镇定地道:“最好如此。”

他相信自己,摄政王肯定会输的。

既然已经定下了日子,就要做好剩下来的准备工作。燕秦和摄政王各行沐浴,换了身便服之后,又喊来常笑,要对方让宫里负责皇子人事的教习嬷嬷安排一场临时的教程。

这是燕秦三世以来,第一次同男人那啥,摄政王先前说的肌肤之亲的事情,他估摸着也就是亲亲摸摸,绝对不会做到最后。毕竟他还是很了解自己的,有些骄傲和坚持,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就算是他失忆了,他也不可能屈从。

对于一个死过两回的人来说,死亡并没有那么可怕,丢掉了自己坚持的一切,才是最可怕的。

常笑显得很是震惊,毕竟小皇帝这些时日以来,整日都勤于政事,整天同摄政王待在一块,根本就没有什么时间去宠幸那些花骨朵一般娇嫩的宫妃。

若是皇帝晚上对他说,今日要翻宫妃的牌子,都要让他好生确认一番,可现在是白天,就算是风流的先皇,都鲜少在这种非休沐的日子里白日宣氵壬。这教习嬷嬷说是让人教导皇子尽人事,可那也只是明面上说的好听,世界上还不是做那档子事。

他把自己合不拢的嘴巴合上,确认了一遍:“陛下,您可是叫错了嬷嬷?”

他肯定是听错了吧,一向勤于朝臣的小皇帝怎么会对自己提出这样的要求来呢,肯定是他自己盼望这小皇帝有小皇子,然后做了这种梦。

燕秦看着常笑:“孤记性好的很,今年也不过十五,还没有老糊涂到这种地步。”

常笑还是难以置信:“可是,可是现在是白天啊。”

常笑看了看窗外,天气晴得正好,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真美啊,美得就好像他是在做梦,是的,他肯定是在做梦吧。

常笑心里这么想着,竟是小声的把心声都嘀咕出来。

燕秦看着常笑这副梦幻的样子,先前的冲劲泄了一半,他叹了口气,语气也恢复平日的温和:“常笑。”

“老奴在呢。”

“你举起你的右手。”

常笑顺从地举起了右手。

“把它抬高点……再抬高一点……对,就这个高度。”

他的声音上扬了几度:“好了,现在,用这只手,给自己一耳光,狠一点。”

“啪!”重重的一声脆响,常笑差点把自己打得眼冒金星。如果认定这是现实的话,常笑是不会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呢,可他这会以为自己在做梦呢,反正做梦也不会疼,下起手来也不留半点心眼的。

打完的那一瞬间,常笑整个人是晕的,打完之后,脸上便传来火辣辣的疼。

燕秦问他:“疼吗?”

常笑捂着自己的老脸,就算他老了,皮没有年轻的时候那么嫩了,可他力气比年轻时候大啊,这一巴掌打在他的脸,真的是超级的疼。

他捂住自己差点被打掉一颗牙的脸,用一种听起来像是在漏风的语气回答小皇帝:“疼。”

“现在还觉得自己在做梦吗?”

“没,不做了不做了!”

“既然清醒了,孤吩咐你做的事情就快去做,把人给我喊来,其他的事情不要多问,不要多想。自己待会找点药膏敷一敷。”

“是。”

“对了……”在常笑出去之前,燕秦把人叫住,“安排的那些欢喜佛,不要选男女的,男男的也备一些,最好是后者多一些。”

常笑应了下来,出去的时候脚步还是飘着的,他捂着自己的脸,等着从疼痛中回过神来,突然睁大眼睛,显得十分惊恐:陛下宫里可没有男妃,要看看男男之间的欢喜佛做什么?

怪不得这些时日以来,他就觉得陛下十分的不对劲,常笑的脑海中不知道为何,浮现出摄政王那张脸来,想通了这一些,他也心里头因为疼得厉害产生的怨气早就牺牲的无影无踪了。

陛下真的是太不容易了,为了大燕江山竟然能够牺牲到这种地步,常笑脚步更叫漂浮地找到了宫中负责此事的教习嬷嬷,他委婉地向嬷嬷请教了关于男子之间的那档子事,又特地多问了一些对承受方有好处的药膏。

等问完了教习嬷嬷,他又亲自指挥另外一批人在“学堂”中摆上那些欢喜佛的雕塑,按照小皇帝的要求,摆了十尊佛像,其中两尊为正常的男女,六尊为男男,剩下的两尊是女女,那是为了遮掩摆上的。

等布置好了这一切,常笑又带着那些药膏去找了小皇帝,他仔仔细细地给燕秦讲述了那些药膏的妙用,把燕秦的脸讲得是面红耳赤。

讲完之后,燕秦却斥责了他:“你拿这些药膏给我干什么,孤又用不到。”

常笑愣住了。

算了,燕秦想了想:“还是把药膏留下来吧。”

都到这份上了,他也不能肯定自己就一定会赢,万一,万一他输了呢,这些药膏不就可以用到摄政王的身上。

他是从话本里看到的,据说有些男子天赋异禀,不用药膏的话,万一断了就不好了。

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了,批阅完剩下奏章也沐浴完的摄政王走了进来。

燕于歌看着小皇帝:“臣准备好了,陛下呢?”

燕秦这会心跳得厉害,简直不敢看摄政王,他硬着头皮说:“孤自然也准备好了,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先去紫宸殿看一看。”

他心下想着,能拖就拖吧,万一摄政王看那些欢喜佛看吐了呢。这个赌约,肯定会是他赢的,对吧。

第85章

两个人在常笑的指引下从御书房移步到一里开外的紫宸殿,身材魁伟的侍卫缓缓推开紧闭的大门。

摄政王率先迈开长腿进去,燕秦手掌心都出了汗,有些紧张地站在殿门前头。

走了大概十来步,燕于歌转过头看着小皇帝:“陛下?”

“是你走太快了。”燕秦辩解说,加快了步伐跟了上去。

摄政王也没有拆穿小皇帝这拙劣的谎言,横竖人和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这一天还很漫长,不差这一时半会。

燕秦跟上去之后,一直指引他们来的常笑也跟了上来,燕于歌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常公公就此止步吧。”

他同小皇帝两个人的事情,一个宦官掺和进来做什么。

常笑看了眼小皇帝,燕秦回看过去,朝着对方点点头:“常笑,你在殿外守着就好。”

其实他现在还是有点虚,不过常笑陪着的话确实尴尬的很。常笑退了出去,紫宸殿的大门重新被人关上,燕秦在原地站了一会,看着门缝渐渐缩小,常笑那张面露担忧的脸消失在门后,燕秦的心仿佛也随着大门合拢时候的闷响的“当”的一声,猛地跳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就看到在不远处等着他的摄政王。偌大的紫宸殿,瞬间就只剩下他们两个,大殿中非常的安静,静到他不仅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能听见摄政王的。

虽然摄政王面上看起来比自己平静许多,可呼吸的急促程度,几乎要与自己同步。明明也只是表明冷静而已嘛、

反正输赢与否,自己都不吃亏,要说紧张,也应该是摄政王比自己更紧张才是,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燕秦的心一下子就平静下来。他向前走了两步,甚至主动去牵起了摄政王的手。

燕于歌看着两个人的交握的手,又看看似乎镇定了不少的小皇帝:“陛下?”

“你不想牵吗,不想的话就算了。”燕秦作势要撒手,手却被对方反扣的更紧。

燕于歌的手心滚烫,声音添了几分沙哑:“我只是想说,陛下既然握住了臣的手,这辈子就别想再让我放手。”

这可是燕秦自己主动凑上来的,就不要怪他日后牢牢地抓住不放。

摄政王用这种语气,这样的表情,说这样的话,说得还让人觉得怪肉麻的。

虽说自己确实活了三世,但这还是第一世有人对自己说这种程度的肉麻的话,燕秦撇过脸去,藏在头发里的耳朵尖悄悄的红了:“不放就不放呗,孤又没有说要放。”

好在紫宸殿里没有别人,牵着手走了一段距离,燕秦发烫的耳朵和脸颊也渐渐退了温度。

那些被教习嬷嬷拿来教导未经人事的皇子的欢喜佛雕像并不是直接拜访在殿内,而是放在紫宸殿里被隔开的小房间之中。

两个人并排走到第一个小房间内,推开房门,入眼的便是悬挂在房梁上的各种美人图。

这都是历代皇帝搜集来的“名家名作”,画上的是仕女栩栩如生,眉目含情,或是酥胸半露,或是身体未着一物,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把这些高悬空中的画作轻轻吹动,那些画上仅着薄纱衣的仕女便仿佛翩然落到人的眼前。

也难怪先皇在时,最爱在紫宸殿宠幸心爱的宫妃。

画作少说也有上百来副,让人一眼看过去,只觉得眼花缭乱,满目都是美人。

燕秦还没有来得及细细欣赏这些画,便被摄政王拉着出了房间的门,脚步还没能进门槛,就瞧见第一间房间的大门在他的眼前被人关上。

这一次是摄政王推开了第二扇房间的门,第二间房里没有那么多仕女画像,只有一张床,一扇屏风,一张桌子,还有角落里袅袅生烟的紫金蟾蜍小香炉,墙壁上也挂了一两副画,但都是山水画,一副画的是绿水青山,傲雪寒梅,另外一副画则是画的鸟语花香,春意盎然。

这房间雅致得看起来同紫宸殿完全不相符,只除了那副屏风,这屏风是大燕几近失传的双面绣,一面是身着纱衣,圣洁的不容亵渎的巫山神女,另一面是褪去了衣物,坐在男人身上,被拉入凡尘染上情欲之色的神女。

只神女一个,便抵得过前面一屋子的美人画像。

这座屏风,早在燕秦前世的时候就曾经看过,所以在进屋子的时候,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就落到了屏风上头,然而不等他走进去看到神女的另一面,某个牵着他的男人便把他扯了出去,再一次重重地关上了第二间房的大门。

第三间房间上了锁,燕秦的右手被摄政王牵住,只好开口说:“王叔,门的钥匙在我袖口内的口袋里,要不,你先松下手?”

燕于歌看了他一眼,也没松手,而是用空着的那只左手伸进燕秦宽宽的袖口中,取出了那柄长长的钥匙,打开了第三间房的大门。

这一次,入目金灿灿的一片,大大小小的全是各种姿势的欢喜佛。有男女,有男男,甚至还有两尊是女女。佛本是普度众生,欢喜佛原本诞生的原因,也是因为佛命信徒,化身美女以度嗜杀成性的国王“毗那夜迦”,最后以欲度毗那夜迦成佛。

本来是圣洁之物,但因为染上了凡尘间的欲,反倒成了凡世间用于助兴的东西。

燕秦看着那些栩栩如生的金色雕像,心中还没有来得及生出那些波动,眼前就一黑。

他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眼睫扫过触碰到一片温热。兴许是手心被小皇帝的睫毛搔得有些痒痒,摄政王的手不再紧紧地贴在燕秦的脸颊上,稍稍后退了些,但也足以遮挡燕秦看向那些雕像的视线。

“不准看。”

本来进入最后一个房间,就意味着赌约几乎快要进行最后一步了,燕秦还是免不了紧张,但看着摄政王挡在自己眼前的宽厚手掌,燕秦心里的那点紧张已经消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深深的无奈感。

宫妃也就算了,毕竟她们是自己名义上的女人,是鲜活的人,可画像屏风或者是这欢喜佛,它们画得再怎么栩栩如生,也是死物,摄政王连这种死物的醋都要吃,他……他选择举起自己没有被摄政王牵着的手,把摄政王的视线也给挡住。

这下好了,对彼此都公平。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举动戳到了摄政王心中的某个点,燕于歌把小皇帝拉出了第三间房,一脚踢开第二扇房的大门,直接就把燕秦压到了床上。

等等……虽然摄政王是很热情没错啦,但是这个姿势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燕秦可劲地挣扎了一番,没有挣扎动,他屏住呼吸,脑海中回忆起摄政王教导他的防身术,凭借着一股子蛮劲,重新把摄政王压到了身下。

“王叔可别忘了我们的赌约,如果你接受不了的话,现在就可以认输。”

“我的记性比陛下想的更好。”燕于歌的手搁在了小皇帝的背上,也没有改变姿势,压着小皇帝的脑袋,狠狠地亲了上去。

第86章

摄政王的吻急切且凶狠,带着几分拆吞他入腹中的意味在里头,明明自己才是处在上方的那一个,却被这激烈凶猛的吻亲得有几分难以招架。

摄政王显然没有什么相关的经验,就凭着一股子蛮劲可劲亲,燕秦换了两次气,这吻还没结束,直到他嗅到血腥味,摄政王才松开嘴。

因为太久没有换气的缘故,摄政王的脸颊也因为缺氧变得红通通的,像是三月里盛开的灼灼桃花。

燕秦压在摄政王的身上,一只手支起身体,另外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果然破了皮。

“我记得王叔不是属狗的吧 ,亲人也不是这么亲的。”燕于歌比他大了十岁,自己是属兔的,那对方就是属蛇的,得,比狗还会咬人,还有毒。

燕于歌缓了会,待呼吸平稳几分,又看着小皇帝:“陛下不是一样不会吗?”

男人最经不得激,亲人这个燕秦还真会,他的手指抵在摄政王略带红肿的嘴唇上,眼睛亮晶晶的:“至少比王叔你强。”

说完这一句,他就亲了上去。比起摄政王毫无章法的吻,燕秦的吻显然要温柔缠绵许多,但摄政王显然是个天赋异禀的,前头还是由燕秦引导着吻着吻着,他就融会贯通反客为主,还很是无耻舔掉了燕秦被他咬破一点皮的嘴唇沁出来的小血珠。

亲着亲着,摄政王的手就开始不安分起来,以免摄政王临时反悔,燕秦阻止了他的动作:“说好的赌约,王叔放着我来就好。”

争取了摄政王的同意之后,燕秦抽出摄政王的腰带,把燕于歌的手仔仔细细地绑好了,确定对方挣扎不得,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始不急不缓地脱两个人的衣服。

脱到一半的时候,他脑海里突然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燕于歌本来等着小皇帝的下一步动作,结果就看着小皇帝眼神放空,好像在出神。

“燕秦,怎么停了,你不是不行吧?”

这种关于男人尊严的激将法对小皇帝来说一直很管用,但是这个时候的小皇帝居然没有接过他的话茬,而是用一种很古怪的神色看着他:“王叔,我方才想起来什么,就是除夕那个时候……唔唔唔……”

这生米都快煮成熟饭了,燕秦要是这个时候把一切都想起来,那还有戏可唱吗,这会燕于歌也不管小皇帝会不会生气了,他手被捆着,用双腿夹住小皇帝的腿,翻身就把小皇帝压在了身下。

燕秦这会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记得要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眼睛冒火地盯着摄政王:“你敢。”

燕于歌叹了口气,用牙齿咬开皇帝衣襟的扣子:“我只是想着,良宵一刻值千金,陛下不该浪费时间在这个上头。”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被小皇帝打了死结,但对他来说,这种结其实相当好解,多花了一点功夫,他解开了燕秦对他的束缚。

看着满腔怒火的小皇帝,他只好一边安抚,一边去解小皇帝的裤带:“陛下且放心,臣绝对不会做什么以下犯上的事情。”

两个人之间的第一次,他不想给小皇帝留下什么太糟糕的印象。

燕秦屈辱且愤怒地盯着摄政王,他发誓,若是摄政王当真敢对他来强的,他绝对不顾一切杀了摄政王,不就是一条命嘛,他死了两次,不怕再死一次。

就算是兔子急了,也能把毒蛇咬死,大不了就是同归于尽。

燕于歌本来是想着,生米煮成了熟饭,便是燕秦记起来了,也可以慢慢来,但小皇帝眼里的恨意着实是灼伤他了,他停下解开自己衣物的手来,缓缓地俯身下来,像先前看画像那样,用手遮挡住了小皇帝的眼睛:“燕秦。”

陛下这个词,有的时候念一念可以当情趣,但是在这种时候,又显得太生疏,他用饱含情意的口吻喊着小皇帝的名字,试图用柔情蜜意来融化小皇帝的怒火。

他松开对燕秦的压制,瞬间就被小皇帝掀翻过来,他也不生气,只对小皇帝做出任由君采撷的样子,柔声道:“臣就躺在这里,作为对陛下赔罪,你做什么都行。”

燕秦还是显得恼怒:“你当孤是什么了,打一巴掌给两个甜枣就能哄好的小孩不成?”

“燕秦,你别那样看我,看得我心口疼。”

这语气,听起来确实是相当可怜了,燕秦站在床榻之外,看着平躺在床榻上的摄政王,因为被他抽走了腰带,摄政王的衣服是解了一半的,露出大半光裸的胸膛,他束发的玉冠也被取了下来,青丝扑散开来,英气的眉眼间平添几分妩媚和诱惑。

平心而论,三世为人,他的宫妃当中,也没有哪个比摄政王更家姿容出众的。特别是摆出柔弱面孔的摄政王,明明知道这个人很可能是装的,但是看着那张脸,还是会忍不住心生怜惜。

特别是摄政王平日里极其的强硬,这会做出这种予取予求的姿态,简直……简直很想让人犯罪。

鲜少有人能够抵抗这种美色,尤其是房间角落里的香炉上空袅袅地升起缕缕淡淡的烟雾,闻着味道清淡,但沁入心脾之后,很容易催生或是放大人内心最原始的那种冲动。

燕秦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然后往后退了两步,他告诉自己,摄政王就是个混账东西,说的话完全不能相信。

察觉到小皇帝退缩,燕于歌真想从床榻上蹦起来,把小皇帝给就地正法,免得对方胡思乱想,但小皇帝方才看他的眼神着实伤人,他是要燕秦对自己心生愧疚,而不是想到他就满腔怒火。从长久计,他还是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我先前所为,确实有几分激进,但我并没有真的违规不是么。你了解我的性格,我不是南风馆里那些任客人索取的公子,可燕秦你从进来的时候,就一直退缩再三,我难免心急,才做出那些举动。”

见小皇帝不语,他接着控诉说:“陛下所为,实在不像是真心,罢了,若是不愿,今日的赌约,你直接认输,我燕于歌保证接下来的日子绝不纠缠于你!”

最后一句话,燕于歌说起来恶狠狠的,但看他的面容,却让人觉得他是被伤了心,才会如此。

燕秦被他控诉得莫名有些心虚,确实,从进来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拖,紫宸殿是他让常笑去找人布置的,钥匙也在他手里,他其实一开始就知道欢喜佛的雕像在哪儿,但是他就是要从第一个房间来找。

而且若是先前不这么么磨蹭的话,可能这会都干柴烈火地烧上了。他上前两步:“孤也是第一次同男人那啥,摄政王总得给孤一段时间准备。”

“那你是嫌我时间给的不够了?”燕于歌的表情陡然变得让人觉得很危险。

燕秦的本能告诉他,今儿个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摄政王可能就没那么好说话了,横竖不是自己吃亏,他豁出去了。

小皇帝蹬掉鞋子,跳上床,压在了摄政王的身上,这一次摄政王当真很配合,没有乱动,完全是任由他宰割。

……

大概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燕秦筋疲力尽地躺在了青年的身旁,他躺在被枕得温热的玉枕上,看着头顶上手工匠人花了近一年的时间雕刻而成的浮雕,整个人显得很是茫然。

这一切真的是太不真实了,他方才都做了些什么,他在冲动下和摄政王打了一个赌,然后在冲动下上了燕于歌,上了这个和自己纠缠了三辈子,纠缠了近三十年的男人?

这个比他拥有过的最漂亮的宫妃还貌美的男人就躺在他的身边,白皙的肩膀上还有着他先前发泄怒气咬的牙印,手一动,就能触碰到对方温热的肌肤,但为什么他心里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燕秦很想吃一根摄政王样子的糖人,狠狠嚼碎的那一种,好让自己清醒一点。

完事之后的摄政王显得比他还精神好一些,做的时候燕于歌的洁癖被抛到不知道哪个旮旯里去了,做完之后,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需要一些干净的水把浑身的黏腻洗干净。

“燕秦,你要不要一起去温泉池里泡一下?”

燕秦猛地摇头:“不了,你自己去泡就好,孤习惯用浴桶。”

“那我回王府,今日你就歇息着吧。”摄政王也没有强求,披好衣服就起来了。

虽然面上表现得很冷静,但只要仔细看,就能看出来燕于歌走路的姿势还是稍微有点不大对劲,不过燕秦也没有那个心思看,他还是在床榻上躺着,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那样干躺着。

过了大概一刻钟,屏风外传来敲门声,门是虚掩着的,但常笑也不敢擅自闯进来,他只在外头问:“陛下,老奴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等一下,你去给孤取一套新的衣服过来,从里到外都有,再拿上一个火折子,和火盆。”

常笑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过了片刻之后,他又折了回来,给燕秦带来了他需要的东西。

燕秦穿好了亵裤,又喊了常笑帮他把繁复的衣物穿戴整齐。常笑进来的时候,就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虽然房间里染了檀香,又有小窗透气,可气味还未散尽。

偷偷瞥了一眼床榻上,他帮着燕秦穿衣服的手都有点抖。

燕秦这几个月长高了一些,如今已经比常笑高半个头了,他扯了扯有点紧绷的领口,就看着常笑低着个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心下觉着奇怪:“常笑,你在干什么呢,给孤抬起头来。”

常笑马上抬起头来,他脸上功夫还是不错,这会脸上挂着和平日一样的笑,就是他眼角下那两道泪痕出卖了他——宫里的太监都爱往脸上抹点那种白白的粉,常笑平日里抹得不多,但是这几日有些忧虑,就多涂了点遮掩气色,一流眼泪,脸上的粉就被冲掉了,看起来特别滑稽,燕秦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常笑,你方才背着孤哭什么?”

虽然不明白自己的伪装为什么一下子被皇帝拆穿了,常笑还是老实地道:“老奴,老奴就是替陛下委屈,若是先皇还在的话……”

他进来的时候偷偷看了眼床榻,上面的燕秦的衣服都给撕成碎片了,肯定受了委屈。

燕秦打断他的话:“你别乱想,孤没有受什么委屈。”他就是运动过度,有点腿软。

“火折子呢?”

常笑从袖口取出火折子递过来,就看着燕秦丢了件衣服进去,然后点了火,把床榻上留下的“罪证”丢了进去。

小皇帝身上穿的,是上好的雪山冰蚕吐出的丝织成的,特别轻薄,穿着冬暖夏凉,原料是西域的吐蕃进贡来的,吐蕃每三年才来一次大燕,送的这布匹也就只能做一件衣服。

这宫里头,也就是皇帝太子皇后才能有一件,燕秦身上这件,还是他刚做太子那年,先皇赏赐给他的,但现在碎的不成话,还沾了脏东西,只能被小皇帝给烧了。

跟着燕秦的这些年,常笑吃过苦,也见过不少好东西,但看着燕秦烧这么件宝贝,常笑还是忍不住露出肉疼的表情。

“好端端的衣服,怎么就碎了呢。”

当然是因为摄政王给撕的,前期摄政王确实是任由他索取,但对方毕竟也是个男人,不会真的像宫妃那样什么也不敢乱来的就躺着,吃了痛,自然就撕了衣服。

不仅撕了衣服,他肩膀上还老大一个牙印呢,好像都出了点血,燕秦蹲在那里,把弄脏的床单和衣物烧完了,捶了捶自己有点发软的腿,语气淡淡地说:“被野猫撕碎的呗。”

唉,他心里想着,武艺方面真的是得加把劲了,不然的话,连野猫都降不住。

对了,好像还有一件事,那个赌约,貌似是他输了,那他岂不是要疏散后宫,一想到那么多个宫妃,燕秦就隐隐觉得头疼,算了,不想了,摄政王不提,他就拖着吧。

第87章

摄政王是当天下午回去的,次日清晨,他还是和往常一样按时按点的,参加了早朝,说实话,燕秦这会瞧着摄政王是心情非常微妙复杂的,不过摄政王表现得和没事人一样,他也就没有说什么,继续自己的亲政大业。

亲政前和亲政后的区别,其实并不是很大,之前是所有的朝臣在奏禀事情的时候都是率先询问摄政王,摄政王会装模作样的问一两句燕秦的想法,但是不管小皇帝是否附和他的想法,拿主意的最终人选还是摄政王。

现在呢,比先前好一点,朝臣先过问小皇帝的意见,小事燕秦自个拍板做主,摄政王不吭声,就算是默认了,涉及到大事,燕秦还是一定要同摄政王商量的。

今儿个早朝的前半部分都是些小事,进行的一半的时候,显然的刑部尚书走了出来:“臣有本启奏。”

大理寺卿也走了出来:“臣也有本启奏。”他们所说的,就是小皇帝先前让他们差的关于萧远通敌叛国一事了。

“禀告皇上,据臣等多日所查,罪臣萧远确实是系冒名顶替,且以下人等,皆为此次查出的齐国暗探。”在禀奏皇帝之前,他们已经把名单上的人给刑拘起来,避免暗探得了风声逃走。

大理寺卿声音比较雄浑嘹亮,所以三司推举他来念这些名单,有些人是燕秦认识的,有些名字是燕秦听过,但是在脑海中对不上号的,有些人则是燕秦压根没有听过的存在。

他看了眼被矮胖尚书挡住的独孤柳:“独孤爱卿,你把名单替孤拿上来。”

“是,陛下。”独孤柳如今已经是正三品的侍郎了,满朝文武中,能爬到他这个位置的,都是些苍老面孔,就数他最年轻,最受小皇帝重视。

上次小皇帝亲自为独孤柳拿回状元的功名,这一次在齐国暗探一事上,又是独孤柳大出风头,就算是他想要低调,也低调不起来,便坦然自若地从大理寺卿手中接过那写着长长名单的奏疏,一步步地踏上高台。

他站在小皇帝龙椅前的一个台阶上,将奏疏高举过头顶,十分恭敬有礼地递给了燕秦。

“下去罢。”带独孤柳转头走过去,燕秦看了一眼奏疏,又转过头来看摄政王:“王叔……?”

摄政王脸色看起来有些潮红,看起来像是在打瞌睡。

燕秦大声了一点:“王叔,你怎么看?”

摄政王猛地一下睁开眼,看了下名单,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陛下决断就好。”

“这样吧,三位爱卿把这些时日搜集来的证据呈给孤查阅,两个时辰后,你们来御书房一趟,今日早朝到此为止。”

以前的时候,燕秦的御书房基本就是他批折子的地方,没有权力,又要提防摄政王,他也不轻易召见大臣,现在亲政了,御书房也就该派上它应有的用途。

三司的负责人应允下来后便是退朝。自燕秦亲政以来,退朝过后,燕秦是和摄政王一样要去御书房的,燕秦是坐銮驾,摄政王则是走着去。

待到下了高台,燕秦在宫人的簇拥下上了銮驾,但他没有马上让人起轿,而是探出半个身子,喊了摄政王过来:“王叔,孤有话要同你讲。”

燕于歌忍着身体的不适,上了銮驾:“陛下同我有什么话讲?”

小皇帝却一把手把他拉进了轿中:“王叔今日便坐孤的銮驾吧。”

他吩咐抬轿的轿夫:“去御书房,常笑,你差人请个太医过来。”

燕秦看着摄政王通红的脸,把微凉的手搁在摄政王的额头,脸上的表情很是凝重:“王叔为何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烧得这么厉害,还来上早朝,孤又不是不会准你的假,这大燕一日没有王叔,也不是马上就会葬送在外人手中!”

燕秦的语气还挺生气的,但下一秒他就没法好好的发脾气了,因为摄政王把脑袋枕在了他的大腿上:“承蒙陛下怜惜,我头有点疼,让我休息一会。”

看着躺在自己大腿上的闭着双眼的摄政王,燕秦还能怎么办,他只好等銮驾入了御书房,等赶过来的太医给摄政王看了病再说。

常笑安排的太监是一路跑着去的,差不多銮驾慢悠悠地到了御书房,那边小太监也把擅长风寒的太医给请来。

燕秦让摄政王躺在自己平日里休息的软榻上,又让太医替对方把了脉,随口问了一句:“摄政王可是风寒入体?”

太医把脉之后,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燕秦心下猛地一跳:“常笑,你带其他人出去。”

等房内只剩下他们三个,那太医才道:“请陛下恕罪,这病因……”

“孤恕你无罪,但今儿个你要是说不出什么所以然的话……”

太医道:“王爷是因为没有注意伤口,产生了炎症,才会如此,待上了些消炎的药膏,再喝上一味药剂,想来就大好了。”

不是他胆小,主要是摄政王的伤口在下半身,又不是手肘啊肩膀之类地方,现在摄政王又在病中,他又不知道摄政王伤到哪里,没有摄政王的准许,他也不好把摄政王的裤子扒下来,看看是大腿还是什么地方受了伤。

万一摄政王醒来后觉得丢脸了,把他拖出去砍头怎么办?他们做太医的也是不容易啊,时时刻刻脑袋都是别在裤腰带上。看个病还要担心着担心那的,就是怕冒犯了这些掌握着生杀大权的贵人。

燕秦的神色一瞬间变得非常的古怪,他咳嗽了两声:“这样吧,你选温和些的金疮药,涂在什么地方都可以的那种,给孤就好了,等王叔清醒一些,孤会让他涂的。”

“可是摄政王以前都是要最好的金疮药的。”以前燕于歌上战场经常受伤,回来那两年也遭受过好些刺杀,平日里摄政王用的,都是见效最快,但是疼痛感也是最强的金疮药。

“孤让你拿温和些的就拿温和些的,废话那么多作甚。”他思来想去,昨儿个伤的地方也就是燕于歌那处了。

虽然自己还没有到十七的那种程度,但尺寸也是正常人的尺寸,男子那一处本来就不是天生承欢的地方,因为润滑不够,导致一开始的时候有轻微的撕裂,他要是没记错的话,好像是见了血的。

而且当时他好像弄在里头了,据说要是没有弄干净,也会发烧,他估计摄政王肯定回去之后没有好好地清理,所以今天才烧成这个样子。

哎,摄政王年纪这么大了,还让人这么不省心,等太医去开方子的时候,燕秦又把摄政王额头上用来降温的冰袋翻了一面。

等药熬好了,燕秦又喊了摄政王来喝药,那药黑糊糊的,光是闻燕秦都觉得苦。喊摄政王喝了药,燕秦就让人先靠在自己身上,从旁边的小碟子里拿了两个蜜饯塞摄政王嘴里。

他喜欢吃酸甜一点的蜜饯,想着药那么苦,还是挑了颗甜一点的塞摄政王嘴里。塞完之后,他愣了一下,总觉得这个画面,又那么点熟悉,就好像,在很久之前,有谁对他也这么做过了一遍。

零碎的片段不断的涌入他的脑海,他按住额头,感觉先前那中熟悉的疼痛感又来。太医没走,看着小皇帝痛苦的样子,声音着急得都变了调:“陛下?”

小皇帝厉声道:“走开!”

安静一会,让他安静一会就好了。

大概挣扎了一刻的时间,燕秦的额发都被冷汗打湿了,他看着倚在自己身上的摄政王,蹬得一下就站起来了。

燕于歌没了靠的,脑袋一歪,就往床下栽,太医赶紧冲上去,护住了摄政王尊贵的脑袋,把人给放在了床上。

站起来的燕秦看着躺在那里的摄政王,眼神已经变得和先前大相径庭:第一世第二世还有第三世,他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全部!

第88章

燕秦很生气,非常生气,超级生气,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深深的愚弄。摄政王说他们有过肌肤之亲,放屁,他失忆之前,最多也就讨要摄政王一个拥抱过,两个人的衣服都是好端端的穿在身上,长衣服长袍子,内里的亵衣亵裤一件都没有拉下。

去他丫的肌肤之亲,他们之间清清白白的,什么时候逾距过!是了,除夕那日的时候,他后半夜是和摄政处在一块,可是他们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吗,他不就是问了摄政王几个问题而已。

至于两个人只有一张床可睡,那也没说错,可那天晚上,他是睡在椅子上头,唯一的那张床还被摄政王给劈了!

他们之间有发生什么出格的事情吗。没有,统统都没有!自己为了验证真实性主动凑上去的吻,那也是他同摄政王之间的第一个吻。

摄政王这是把他当什么了,当傻子耍着玩不成吗?燕秦越想越气,怒意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太医被他这个眼神吓了一大跳,哐当就跪在地上:“陛下,恕罪啊!”方才燕秦对摄政王的态度他也是看在眼里的,总不至于这气是对着摄政王撒的吧,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但是天子一怒,他先磕头认错总没错的。

燕秦的语气冷冰冰的:“你倒是说说看,你犯了什么错?”

太医梆梆磕了两个头:“臣有错,方才摄政王倒下来的时候,臣扶的不及时,还得摄政王不小心撞在了臣的身上,让王爷贵体有损。”

他当时完全是下意识地冲过去的,接人可能就接的不是那么完美。

太医的这个解释,不仅没有让燕秦消气,反而加重了他的怒火:什么接的不及时,是太医是有罪,他罪不在接晚了摄政王,让摄政王撞到了他软绵绵的身体上,而是在冲过去接了摄政王。

就该让这么个大骗子脑袋撞到地上,也尝一尝失忆了被人糊弄的滋味。

燕秦怒到了极点,整个人反倒处于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状态当中。

他稍稍缓和了表情:“你出去吧。”

欸?这是要放过自己的意思吗,太医愣了下,为了小命着想,马上从地上起身,赶紧出去。跑了两步,他又从屏风后头跑回来:“陛下,您方才要的金疮药,已经拿过来了。”

“还不快点滚!”

太医打了个哆嗦,麻溜地滚了出去。

燕秦看着手里被塞过来的不到巴掌大的小药瓶子,拧开来,里面飘散着淡淡的清香,这是宫里的娘娘们最爱用的一种伤药,见效没有那么快,但是胜在不留疤,没有任何的副作用,而且用起来相当的温和,便是再私密的地方,也能用的上。

看着这个小瓶子,想起自己一刻钟之前的体贴,燕秦就想把这瓶子砸摄政王脸上,上什么温和伤药,就该用那种最好的,最烈的金疮药,痛死燕于歌活该!

燕秦举着那个小瓶子,扬起手来,又重重地往地上一扔……并没有发出瓶子打碎的脆响,因为他没有真的扔,最后还是把瓶子重拿轻放,稳稳地放在了桌子上头。

骗了他的是摄政王,又不是伤药,他没有必要拿这种好药过不去,这种伤药一丁点都价值千金,更何况是这么多一瓶子,摔碎了浪费的还不是他的钱,他干嘛要用摄政王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摄政王早年在战场上吃过很多苦,身体沉珂不少,平日里看着健壮,一烧却烧得有些糊涂。不过他现在到底还年轻,虽然没有在伤处上药,但喝了太医开的药,捂一捂,倒是也成功发了汗,把烧退了下来。

燕秦也不去批什么折子了,他搬了把椅子,拖到床榻前头,就坐在那里看摄政王。

心中有气,他可不会顾忌病人要安静的环境,直接就把椅子在地上拖行,有地毯的地方还好些,没有铺地毯的地方,椅子和地面摩擦,就发出犹如锯木头一般的刺耳声音。

房间里没有别人,这种声音就显得尤其的大,尤其得刺耳,硬生生地把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摄政王给吵醒了。

燕于歌睁开眼睛来,漂亮的眼眸还蒙着一层雾气,看起来好不可怜:“陛下,吵。”

他的声音沙哑,因为生病的缘故,说话的声音不是很大,就难得显得有几分弱气。若是教其他人看了,怕是马上心化成一淌水,这床上病怏怏的年轻男人要什么,他们都会尽量的能满足他。

燕秦要是没有记起来那些事情的话,可能也会做出和其他人一样的举动,但不幸的是,他都记起来,每一件重要的事情,摄政王同他相处时候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动作,甚至是脸上浮现的一些特别的表情,他都记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摄政王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本能的感觉不对。两个人之间相处的时候,如果闹了矛盾,总要有一个人先服输,以前的时候,可能是小皇帝服输多一些,后来他也尝试着服软,而现在,直觉告诉他,示弱绝对比姿态强势管用。

他喉间略微有些咳意,并不是很厉害,忍一下,也就过去了,但他偏不。还没有等燕秦发作,他就猛烈的咳嗽了起来,特别用力的那种,就好像他咳嗽着咳嗽着,能够咳出血来。

燕秦第一反应是担心了一下,但是下一秒,他马上反应过来,只是一个发烧而已,哪里会咳得这么严重,他第一世的时候又不是没有咯血过,久病成良医,他还能看不出来摄政王这是在驴他吗。

他语气凉飕飕的:“王叔把孤当成个傻子耍,好玩吗?”

燕于歌放缓了咳嗽的速度,从猛烈大咳缓缓变成用手掌挡在嘴前,轻轻地咳嗽两声。

他睁着雾蒙蒙的眼睛,不解道:“陛下这是何意?我确实是在病中,陛下若是不喜欢听臣咳嗽,也不用说这般伤人的话。”

燕秦的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他嚯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你当孤是傻子不成,处处糊弄孤。除夕那日晚上,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你很有品味,绝对不会看上孤,你的品味呢,被狗吃了?!”

听到这一句,摄政王的心里咯噔一声,心里凉了半截,很明显,小皇帝把这一年半的事情都记起来了,怎么就恢复的这么早呢,他心下绝对可惜,不过因为早有这样的准备,燕于歌倒也不显得特别的慌乱。

“品味这种东西,同口味一样,都是会变的。而且品味没有好坏之分,只有偏好之分,有些人喜欢红绿,有些人喜欢黑白,我们也不能说,喜欢黑白的就一定是好的,喜欢红绿的就不对。”

呸,摄政王这已经不是什么脸皮厚了,这压根就是不要脸了,燕秦真想一口辣椒水喷死他。

“这就是你趁着孤不记得,骗孤,欺瞒孤的理由?”

摄政王辩驳说:“是陛下先勾引臣的。”

燕秦都快气得原地爆炸了,他冷冷地看着摄政王:“这么说,倒都是孤的错了。”

“是陛下让我意识到,我可以喜欢男人,先亲的我,然后还主动牵我的手,还问我要拥抱,甚至,甚至昨天,也是陛下先挑起来的话题……”

燕秦坐回椅子上,说话的声音出奇的冷静,也额外的伤人:“既然摄政王的话能转眼就变,那孤说过的那些话,也就不作数了。”

燕秦要发脾气还好,发出脾气来,那事情可能就这么过去了,他这副态度,反倒是怒极的表现,燕于歌心下暗叫糟糕,不敢再把事情推到小皇帝身上。

他柔声说:“是我的错,都怪陛下太好,臣动了歪心思,诱导了陛下一些事情,但是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也不能是我一个人的过错,对不对。”

“不,没有什么不对的,你说的都对,这都是孤一个人的错,孤不该勾引你,也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情,所以我们两清最好,摄政王就当先前种种都没有发生过。”

燕于歌可尚在病中呢,情绪的控制能力可远远不如平日,特别是在感情方面,百炼钢都能换成绕指柔,更何况他的心不是什么百炼钢,是实打实肉做的。

他情绪有些失控:“燕秦你都把我吃干抹净了,哪能不算账!”

摄政王说的如此直白,这下子轮小皇帝哑口无声了。是了,他失忆之前是没有和摄政王有什么,可失忆的这段时间了,亲也亲了,抱也抱了,第一次没了,第二次交代在摄政王身上了,生米都已经煮成熟饭了。

良久的沉默后,燕秦也控诉:“那也是孤这辈子的第一次。”

虽然是摄政王在下方,可开始的时候他也被夹得很痛好不好,摄政王不仅撕碎了他的衣服,还在他背上抓了那么多道印子。

而且他当时是一时冲动,可摄政王不是天底下最冷静的人嘛,怎么也上赶着非要打这个赌,而且细细想来,明明后头他退缩了好几次,都是摄政王,一直在用激将法,逼着他往前走。

摄政王说他不厚道,他自己有能好到哪里去。

燕于歌态度缓和下来,他哄道:“你和我半斤八两,天生一对嘛。”

“谁和你天生一对!”

“当然是一个叫燕秦的人,嘶……”要死,牵扯到伤口了,燕于歌本来想要深情款款一把,结果因为后面某处被牵扯到,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几分扭曲。

看着摄政王脸上古怪的表情,燕秦心里好受多了,他看了眼床头摆着的小瓶子,起了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床上的摄政王:“趴着,脱裤子。”

第89章

听到小皇帝的话,燕于歌觉得某处一疼,他卖可怜说:“陛下,您看,臣尚在病中,陛下爱民如此,臣也是你的子民,你就看在我还是病着的情况下,放我一马行不行。”

民间有句话,叫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但他现在还真有些吃不消。

燕秦本来想啐摄政王一口,斥责他是断袖,便看别人都是断袖,自个内心龌龊,想别人也龌龊。

但他转念一想,燕于歌可是很少会向他讨饶,明明在床上的时候吃痛,最多也是闷哼一声,他故意道:“你不是要让孤原谅你的过错么,你把裤子扒了,让孤出了气,孤就原谅你。”

听了这话,摄政王却一改先前装可怜的样子:“陛下此话当真?”

摄政王变脸的速度简直让燕秦叹为观止,不过对于摄政王的质疑,他只冷哼一声:“孤是天下的君主,君无戏言,可不像王叔。”

他几时欺瞒过摄政王,倒是燕于歌,尽哪话来糊弄他。

燕于歌回想一番,这倒也是,小皇帝说的话,基本都兑现了。

他纠结地看了一下自己的下半身,豁出去地说:“随陛下高兴。”

横竖也不会比第一次做这档子事情的时候痛了,要是燕秦能够小气,一次性解决后患,也不是不可以。

燕秦看着趴在哪里的摄政王,硬生生地逼着自己憋着笑,板着面孔,拧开那个小瓶子,倒出来一大团浅绿色透明的药膏来。



他看了下摄政王的伤处,看起来确实还挺严重的,也不笑了,用手指抹匀了一些给人上药。

燕于歌趴在哪里,就感觉一股子凉凉湿润的东西被什么细细长长的东西送进来,从那粗细的程度来看,应当是小皇帝的手指,他的脸贴在龙塌上的枕头上,枕头是玉石做的,硬邦邦冰冰凉凉的,越发衬得他的脸颊发烫。

昨日回去的时候,他也切了解了一下,男人行鱼水之欢的时候,处在下方的人除非天赋异禀,不然一般是抹润滑的膏药的。

南风馆里的小倌不一样,他们本身就是经过言周教的,要么就是事先自己做了扩张。他不知道这一点,昨儿个的时候胡来,结果让自己也吃了苦头。

这会八成小皇帝是在抹那种药膏,燕于歌憋着气,强忍着羞耻,任由小皇帝的动作。

结果手指把药膏送进来,把他有些火辣辣的伤口都抹匀了后,就收了回去。

半晌之后,燕秦还没有动作,饶是燕于歌自己就计划着拖一拖,也忍不住想问问小皇帝怎么回事。

结果还没有等到他开口,小皇帝率先打破了沉默:“药都已经抹完了,你自己还不把裤子穿上。”、

听到这句话,燕于歌飞快地把亵裤拉上,一边系腰带,一边在想小皇帝方才的话,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等等?抹药,感情燕秦不是想要发泄,而是在给他上药。

他这个人,便是情绪外露,脸上的表情变化也不算特别大,方才羞耻到了极点,也只是红了耳朵,但是这一回,他整张脸都红透了。

御书房里没有放镜子的,但是从燕秦清澈的瞳孔中,他都可以看见自己通红着脸的倒影。

他难得有几分气弱:“我以为,我以为你……”

“你当孤是什么人了,满脑子想着那档子事的风流浪子不成?”燕秦把桌子边沿的小瓶子往里推了推。

“还说我不知道爱惜自己,我看你也不怎么样,不过做了两次而已,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以前他生病的时候,摄政王就这么教训过自己,现在好了,风水轮流转,轮到他用同样的话反击摄政王了。

不过燕于歌听了这话,不但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反倒是笑了,顶着那张红通通的脸,看起来笑得傻兮兮的。

不是吧,摄政王烧糊涂了不成,燕秦凑近一点,伸手摸了下对方的额头,额头不烫,但是脸颊烫得厉害。

“你回床上歇着吧,我叫太医进来给你看看。”

燕于歌其实已经大好了,不过这个时候他很是乖巧躺回去,又问燕秦:“你不生我的气了?”

燕秦看着他,也不说话,就这么一直看着,等到燕于歌要问出看什么的时候,他才说:“我生气的话,先前的话可以不算数吗?”

“当然不行,陛下方才说的,君无戏言。”

“那我生气的话,先前发生的一切能随风消散,就当没有发生过吗?”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陛下要是能够让覆水收回,破镜重圆,山无陵,江水为竭,天地合……这些都做到了,便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既然没有用,孤为什么还要拿自己置气。”其实也不是不生气,他现在气还没有消散呢。冷遇肯定是要冷遇摄政王一些时日,但也不是现在。现在燕于歌还病着呢,还是因为那种原因生病的,作为一个男人,他好歹也该对自己的男人有点怜悯之心病吧。

说他妇人之仁也好,看着病怏怏的燕于歌,他当真是说不出太伤人的话来。而且冷静下来之后,他也只能认清现在的状况,就摄政王那种性子,他还没睡别的人呢,要是真睡了,摄政王还不得把其他人弄死。

除非真的是触犯了律法,冒犯了天子尊严,不然的话,他并不愿意见到任何一个大燕子民非正常的死亡。

他叹了口气,横竖他倒霉的事情也不知一件两件了,他也只能努力地告诉自己要往好的方面想,被摄政王喜欢,总比被对方恨之入骨来的好些。

摄政王心绪莫名复杂,他坐起身来,突然生出一种把小皇帝紧紧搂住的冲动。

但他的行为被燕秦及时制止了:“你就在这里待着,别动!孤去给你叫太医过来。”

他气还没有消,才不要和摄政王再有什么亲密接触呢。

在太医面前,燕于歌又成了那个高高在上且拒人千里之外的摄政王了。在细细把脉之后,太医松了口气:“王爷的烧已经退了,只要注意好好修养,过两日便会痊愈了。”

一旁的燕秦又确认了一番:“你确定过两日就能痊愈吗?”

太医的心再一次提了起来,他也不敢说肯定的话,用委婉的语气说:“只要不再出什么意外,三日之内,王爷定能同先前一样生龙活虎。”

燕秦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句:“哦,三日内。”也就是说,三日之后,他就可以和摄政王算账了是吧。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太医觉着,小皇帝话音刚落时候,摄政王就显得有点失望。但他鼓起勇气再看一看摄政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还是冷得像是千年寒冰一样,根本就看不出来半点情绪波动。

他捋了捋胡子,心里唾弃了一下自己的愚蠢想法,摄政王也是人,哪有人会盼着自己多生几天病的呢。

在太医走之前,燕秦又问:“那受了伤的地方,要上几日的药?”

这个问题倒是为难住了太医:“还请陛下告知微臣,那伤口伤在何处,伤口的严重情况如何?”

燕于歌的脸一下子就变了,这么丢脸的伤口,让小皇帝看了也就算了,毕竟这伤口是燕秦弄出来的,药都已经上过了,该看的地方也都看了,太医是外人,就算是大夫也不行。

瞧摄政王那脸,燕于歌就算是想让太医听,太医还不敢听呢,他委婉地形容了下:“大概就是大腿根部这种比较娇嫩的地方,划破了小拇指指甲大小的口子,皮有点外翻,看上去有点红肿,我就想问下,涂你给的那种伤药,大概几天能好。”

“如果只是小伤口的话,过两三日便能好了。”

过几日能好就行,等太医走了,燕秦把先前太医用的小瓶子塞到摄政王手里:“我先前给你抹的就是这个,这个以后你自己涂。”

摄政王又不是没有手,最多就涂起来不那么方便罢了。第一天他是看在摄政王还在病中,加上临时起意,之后他可不管那么多了。

燕于歌看了那小瓶子半晌,到底还是把它接了过来。其他地方的伤口,他还可能会让小皇帝来上,好卖一波可怜,但那个地方,就算了吧,他没那个脸。

如太医所言,次日的时候,摄政王就大好了,再过了两日,确认他已经药到病除之后,小皇帝的态度,立马就变了。

第90章

都说咬人的狗不叫,燕于歌当然不是想用这话来形容小皇帝,他只是从古人言语中悟出来一个道理,有的时候,情绪外露,大吵大闹,并不可怕,吵闹至少是一种宣泄,真的吵出来了,可能事后也就忘了。

但沉默的人,你永远猜不到他想做些什么,不,他还是能够猜出燕秦在想什么的,燕秦在同他置气,在冷落他。

自他病好后,燕秦就对他很冷淡,倒也不是说燕秦躲着他不见他,毕竟他们两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上早朝的时候,他就坐在燕秦的身边,手伸过去,就能触碰到燕秦的肩膀,在御书房的时候,燕秦也还是和以前一样会请教他奏疏中不懂的问题,但还是有些东西是不一样的。

比如说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以前燕秦有意无意地会做一些比较亲密的动作,但他现在刻意的回避,完美地恪守了君臣之礼,言语间倒也亲近,可口吻就是没有那种亲热劲,教人觉得生疏极了。

偏生他还不能怎么说,他要说:“陛下你别这样。”燕秦也会充当没听见,毕竟他没有刻意避开他不见,该有的正常交流都有,只是没了额外的交流。

在小皇帝刚登基的那一会,两个人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流,倒是燕秦一开始频频向他示好,却次次被他避让,现在是风水轮流转,轮到他来尝被人冷脸的滋味了。

说句实在话,这滋味一点也不好受。虽然也有句话,叫种什么结什么果,之前让燕秦吃了瘪,现在活该让他来尝这种滋味。

说是这么说,可燕于歌还是觉得这样的日子难以忍受,说是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对燕秦避让冷落的事情发生是在一年半之前,那时候自己同皇帝算不得熟悉,燕秦就算是觉得不高兴,也不至于这么难过。

可现在他们是已经是这样亲密的关系,小皇帝这样子就让他很是难受了。这个时候,他倒是宁愿燕秦在他伤口上撒两把盐,也觉得比遭受这般冷落来的好了。

情之一字,最为磨人。以前的时候,燕于歌对此嗤之以鼻,可现在真尝到这种滋味,才懂了了什么叫情苦。

大概僵持了五六日,燕于歌便觉得受不住了,他打算让小皇帝给自己一个说法,小皇帝在别的地方撒撒气也好,也比这样对待他来的强。

今日是他病好后的第七日,燕秦又拿奏疏来请教他,讲的是徐州发大水的问题,燕于歌细细地为小皇帝讲了处置的方法,还举荐了可用之人。

得到了答案,小皇帝转身要回到他自己的位置上,燕于歌喊住了他:“燕秦!

他喊的是燕秦的名字,便是想用更平等的态度,开诚布公地和对方谈一谈。

燕秦转头看向摄政王:“王叔还有何事?”

“没有国家大事,我们就不能好好的谈一谈吗?”

“说到谈一谈,我倒是有件是想要同你说一说。”

燕秦这话倒是让燕于歌愣住了,这还是这些时日以来,燕秦头一次说有事同他说。他有点忐忑,又有点不敢相信:“陛下想说的是公事还是私事?”

“自然是私事,不过你不是说有事情要同我谈的吗?你先说吧,”

“不不不,你先说。”燕秦难得向自己示好,他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改善他们两个人关系的机会,自然要让燕秦先说。

燕秦也没有同摄政王推拒:“就是上一次你说的事情,孤和你的赌约,就是孤输了,便要为你解散后宫。”

他是同小皇帝打过这样的赌约没错,不过小皇帝后宫那些妃嫔,除了小皇帝自己钦点的四个,还有一两个位高权重的,其他的都已经叫他换了个芯子,不管小皇帝想宠幸她们中的那一个,这些宫妃一定会在当天出点幺蛾子,比如说在月信期之类的。

根据他的观察,燕秦并非沉溺美色之人,他若是宠幸后宫,为的不过是绵延子嗣,总不至于难为宫妃浴血奋战吧。

“这件事情,也不是很着急。”其实那个赌约,他本来就没有想要让燕秦马上就履行的。

“不,我的意思是,孤打算近日便把你那些美人给弄出宫去,德妃孤用的还算顺手,暂且留着吧,白贵妃,不白昭仪已经身处后宫,也碍不着你的眼。”

等等,他没有听错吧,燕秦竟然主动要履行赌约,还提出来要散尽后宫?!被冷落了这么些时日,燕于歌这会已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朵上,有一种如梦如幻的不真实感。他伸出自己的胳膊来:“燕秦,你掐一掐我,用力一点。”

燕秦看了一眼摄政王,完全不明白对方怎么会提出这么愚蠢的要求,不过对方既然主动送上门来让他解气,他手下也不留情,揪住摄政王胳膊上的肉,狠狠地就是一拧。

拧的时候燕秦心好累,摄政王的胳膊都是肌肉,硬邦邦的,一点也不好拧。

会疼,就不是做梦,燕于歌问燕秦:“你既然都想着要履行赌约,那这些日子以来,为何要再三冷落我?”

燕秦反问他:“我又冷落你吗早朝我每日都有去,该上的课一日的没有落下,说起来,周太傅他老人家的病也该好了吧,孤也该纳众人所长,只一味听王叔教诲可不行。”

天天上摄政王的课,再上下去,他思维行事都快要变成第二个摄政王了。作为一个君主,应当时时刻刻地保持着理智,不能轻易地被别人带偏,只有听得多,学得多,才能看得更清楚。

燕秦可不想受一个人的影响这么深,即便是他喜欢的人也不行。

“分明就有,你为了不搭理我,连凫水都学得那么认真。”燕秦以前学的是很敷衍,但这些时日以来,尤其的认真,不仅游起来身姿矫健,还能够在水中长时间憋气,几乎要让他怀疑燕秦是不是私底下偷偷地练过了。

要不是为了能够同他少相处一点,燕秦至于这么做吗。

好吧,其实摄政王说的也对,他这些时日以来是在刻意避着摄政王的。摄政王做了欺瞒糊弄他的事情,他要是真的就这么轻易的放过去,那对方岂不是还会来第二次第三次。

但是冷落对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日子也听不好过的,因为他一天到晚,除了睡觉的时间,几乎都是和摄政王处在一块的,他又不能当着摄政王的面,同别人有说有笑的,虐摄政王的时候,他把自己也给虐到了,就非常的不开心。

僵持了这么几日,他觉得摄政王应该也吃到苦头了,便决定打算取消这个愚蠢的计划,重新让两个人相处的模式恢复到先前的样子。

当然了,这些话他是不会同摄政王说的,要不然的话,就摄政王那么厚的脸皮,肯定会得寸进尺。

罢了罢了,燕秦主动示好了,自己也不能再计较到底有没有冷落的问题了,有的时候,装傻充愣也不失为一种好的处理方法。

“宫妃的事情,陛下打算以什么名义,什么时候处理她们?”

燕秦反问他:“当初不是你说这种事情你来做吗,她们自然是交给你处理,若是损坏了半点孤的名誉,这事情就此作罢,这辈子也休要再提。”

是哦,自己是是说过这种话,当时说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过会实现,果然,他们两个人之间,还是燕秦比较说话算话一点。

纠结难受了这么些时日,心都快被冻成冰块了,可燕秦几句话就破了冰,把结成冰块的心融化成了一滩春水。

燕于歌这会也不惯那么多,一个箭步冲到小皇帝跟前,总算是成功把小皇帝搂在了怀里。

他声音闷闷地说:“以后陛下要是生我的气,可绝不能再做这种冷落我的事情。”

燕秦没有吭声,算是默认吧,他本来就不是那种特别爱说甜言蜜语的性格,倒是摄政王,仔细回想一番,自从告诉自己他是断袖以来,就表现得十分主动,最近这段时间,更是什么不要脸的话都说的出口,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而且摄政王真是没有出息,他这后宫还没散尽呢,人就已经肉麻成这样,要是有朝一日,他说要封燕于歌为皇后,那摄政王还不得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搂着搂着,燕秦突然冒出一句话来:“王叔,你有没有发现我有什么地方同先前不一样?”

燕于歌松开手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小皇帝:“陛下比以前更英明神武。”其实他完全没有看出来小皇帝和先前有什么不一样。

燕秦踮了踮脚,又踮了踮脚:“就这么点不一样?”

“陛下比先前变得更英俊潇洒了。”燕于歌还是没有看出来,但是他觉得,说实话肯定会被打的。

得了吧,他就知道摄政王压根没有看出来,就知道,摄政王只是嘴上说些甜言蜜语,连他长了这么多都没有发现。

他现在,只比摄政王矮了那么一丢丢,等过了今年元正,他就能比摄政王高了。燕秦摇了摇头,唉,摄政王已经傻了。

第91章

燕秦对摄政王之间的刻意冷待就此为止,不过因为第一次两个人都不算太愉快,他们之间很默契的谁也没有提要再来一次。

两个人才解开误会,感情倒比先前好上许多,偶尔闹一点别扭的夫妻比一直和和美美的夫妻可能感情还深一些。

燕秦心里想着,这大概和小别胜新婚有异曲同工之妙吧。

次日早朝过后,宫人把折子送到御书房来,在分折子批阅之前,燕于歌先开了口:“陛下先别急着看那些东西,我这有份折子需要你过目。”

如今在御书房里伺候着的都是他们两个的熟人,常笑嘴严,挑选的伺候的宫人也都是些锯嘴葫芦,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心里都是有把秤的。

在外头,燕于歌会对小皇帝使用敬称呼,在稍微私密些的地方,他也不会注意那么多,对外倒也不是怕人诟病,主要是他现在把燕秦放在心上了,自然也不乐意别人看轻小皇帝。

摄政王都这么说了,燕秦只好先收回来伸到向奏章的手;“王叔有什么急事?”

他还真想不出,什么事情能够比国家大事更重要的。

燕于歌从袖口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折子递给他:“陛下请过目。”

燕秦接过折子,还挺厚的,他打开奏疏,拉长来一看,折子大概能有他把双手平伸那么长,而且咋一看,密密麻麻的都是字,粗略地估计一下,大概也有一万来字。

先皇是个喜欢讲排场的,他不算勤政,但因为底下人能干,大臣们也很少有奏疏要送到他这里批改。

可能是因为数量少,还有性格问题,他就喜欢大臣们把东西写的复杂繁琐一点,所以臣子们卯足了劲头的凑字数,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也能写得冗长。

但是燕秦就很讨厌这样,每次看到那些密密麻麻地的字,花时间一读,全都是废话,简直是浪费他的时间和精力,所以一看到这种长长的厚厚的折子,他就忍不住暴躁。

他没有亲政之前,还比较克制,斥责朝臣废话多,也比较委婉,一般的都改了,还有一些就是死不悔改,也不知道是瞧不起他这个傀儡皇帝,不把他的话当回事,还是脑子不好使,看不懂他婉转的表达方式。

等到他亲政之后,看到这种冗长的表述,他基本都是直接在上面画个大叉,打回去让人用简单的话重写,非常简单粗暴的方式,但是很有用。

再一次看到这种长度的折子,而且还比他以往看过的任何一本奏疏都长,燕秦差点条件反射地抓起桌上的朱笔就上一个大叉。但理智阻止了他做出这种愚蠢的行为,因为从折子上的字来看,写这玩意的人不是什么脑子有包的大臣,正是摄政王本人。

他把长长的折子叠回原状,走到平日里他批阅奏章的桌子前头,把无关紧要的东西扫到一边,从桌子的最左边一直摊开到最右边。

因为是摄政王写的东西,而且本人会计站在自己的身边一直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看,燕秦顶着这样的压力,都不能敷衍地浏览一下,只好打起了精神,睁大了眼睛,从开头第一句仔仔细细地开始看。

“燕秦亲启:见字如面。”

第一句就让燕秦忍不住吐槽,他们两个抬头不见低头见,就差晚上没有睡觉天天床上见了,人都站在这里,还写什么亲启,见字如面,真是废话颇多。

好在第二句不是废话了,摄政王开始讲正儿八经的事情了,说的正是昨儿个他所说的,处理那些后宫的事情,大概洋洋洒洒的写了四五页,列举了出了七八种方法,每一种都给列举了得失,带来的坏影响,比起其他方式优点又在何处。

末了,摄政王添上一句:“陛下可随自己心意,择优取之。”

因了是摄政王的墨宝,很多话每一句都带有深意,燕秦看得相当仔细,边看,还要便要细细咀嚼摄政王的话,思索自己的得失,只看了一半,便花去了近半个时辰。

好不容易看到个类似结束的话,他正要松口气,结果发现这句看起来像是结尾的话,出现的是折子中间的位置,一大堆书页还垂在桌子右边的边沿,一看,后头还有密密麻麻的大几千个字。

难怪摄政王要他先看这一份了,内容实在太多,若是去批阅奏章了,这事情肯定要延后。

这是催着自己早些下决断了,真不知道摄政王怎么这么心急,一时半会的功夫都等不起。

赌约是好些天前的事情了,前面四种方式看起来墨迹不是很新,想来是前些时日里写的,后头则是摄政王新添的。就是不知道说完了处置宫妃的事情,摄政王还有什么要同他说的。

燕秦又接着往下看,神情就开始变得略微微妙起来。

后面的内容和宫妃无关,全都是在讲他和燕于歌之间发生的事情,把一开始燕于歌对他的想法,到现在的想法,心路旅程写得十分详尽。

联系着前文,后面半部分内容,俨然就是一封表达深切爱意的情书了。

摄政王这个人呢,看着冰冷高傲,拒人于千里之外,但这些时日的相处叫燕秦知道,这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天山雪莲,这个脸皮厚的堪比城墙,性格霸道,不拘泥礼法,有些话嘴上说不出来,文字表述的时候,什么都敢写。

看到后面的时候,燕秦的脸颊看得都有点发烫,还有千把字没有看完,就匆匆地扫过两眼,然后把折子啪嗒一声合上。

“你让孤看这个作甚么?”

“陛下不喜欢吗?臣昨日可是一宿未睡。”昨儿个回去之后,他着实有些兴奋过头,辗转反侧,寤寐思服。横竖彻夜难眠,他干脆就没有睡,在屋内点了灯,爬起来,写了这份奏章。

如燕秦所猜测的那样,前面几种法子,都是他早先想好要写的,只是因为这些时日里,燕秦待他十分疏远,他心情也不好,这东西写了不到一半,便暂时搁置下来。

但昨儿个白天,小皇帝都自己主动提起这件事来,他当然要赶紧把这事情提上日程,免得燕秦到时候又反悔。

至于后面那部分更长的内容,他写的时候特地数过了,正好写到了九千九百九个字,寓意着他们之间能够长久。

不过这种事情,他也不准备直说,但等着小皇帝有朝一日发现,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他委婉地提醒说::“陛下要是无聊的话,可以多看看后头的内容,臣心中便十分欢喜了。”

燕秦才不看呢,这种东西看一次就够了,他整日忙得不得了,以前连宠幸宫妃的时间都没有,忙完了,就恨不得沾床就睡,现在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要花在摄政王身上,更加没空了。

不过这话他也就是心里想想,嘴上还是很配合地应道:“孤有时间一定看。”

“好了,现在时辰也不早了,我们先批阅奏章吧。”他向来是不喜欢把今天的事情留到第二天做的。功课还好一些,太傅布置的一向是几日的任务,今日不做,拖一拖,明日做也还是那个数,但是奏章就不一样了,文武百官,每日总有那么些人要给他递奏疏。

琐碎的事情还好,要是碰上那个州郡洪水,哪个州郡又大旱,那他还得召见朝臣,往往一件事下来,就过去两个时辰,一日满打满算才十二个时辰,他还要吃喝拉撒,哪有那个无聊时间。

小皇帝既然应了,燕于歌也不可能追在人后头,非要立即给他执行。感情讲究的是自愿,而不是一味的强迫,他自然是希望燕秦能够喜欢他更多一点,但是有些事情对方做不到的话,他也不会强求。

“陛下说的是,我们先把今日送来的奏疏看完。”

燕秦松了口气,接着翻阅起奏章来,看到第一份只有百来字的奏章的时候,他居然生出那么点感动。

什么叫标准的奏疏,这就是标准,清清爽爽,看到让人心生愉悦。

连着批阅了几份折子,人加起来的字数还没有摄政王那一份的十分之一多,燕秦看得神清气爽,然而在第十份的时候,他的神色陡然凝重起来。

第92章

折子上写的是一些奇事,说是山溪都郡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家禽家畜乱叫,山上的毒蛇豪猪之类的,突然频繁地下山,到山下村子里肆虐,除此之外,还有泉水沸腾等等奇闻。

第一世和第二世,这折子都未曾到达燕秦手中,第一世的时候,他几乎对朝政避而远之,也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封奏疏。

第二世的时候,山溪都郡地动一事,闹得十分大,他才知道,其实早在这之前,那一处便发生了此等奇事,被当地的县官写了奏疏,通过层层递进,送到过这金銮殿上来。

摄政王再怎么英明神武,也不能未卜先知,因为对这种事情不够了解,他只粗略的看了下,当奇闻异事就这么放过去了。

大燕每一年,总有那么些地方要发生或大或小的旱灾水灾,有些很小,只要处置一下拨款和放粮救济的事情,再处理一下当地本年税赋的问题,上位者需要尽到的责任便算是就此完成,

除非是重大的天灾,他基本都不会记得住。不然的话,那么多件事,他便是记性再好,脑袋就那么大,根本就不够装的。

这地动的事情,能让他记得清清楚楚,不仅是因为山溪难得一次地动,还因为那地动闹得很大,死了许多百姓。

地动过后,当地又发生了水灾,水灾过后,便是瘟疫,波及的人口,几乎有上万人。

要知道大燕登基在册的人口也不过是三百万余人,这么多灾民受难,朝廷自然要放粮救灾。

可不知道是粮食太少,还是中途有官员昧心贪了这些粮食,总之灾民没有能够得到很好的处置,反而和官府起了冲突,变成了暴民。

然后接下来又是灾民跋山涉水入京,把整个京城搞得苦不堪言,朝堂打压灾民,灾民暴动,被官府强行镇压,司了更多的人,事情闹大了,又不知道哪里起来的谣言,暗指当今天子是那个祸害,逼得当时的他写了罪己诏。

这件事的后果对他的伤害实在太大,他便是忘了摄政王也不可能会忘记这件事。

说到摄政王,他又忍不住瞥了燕于歌一眼,旧时的愤懑一时间被过往的记忆勾了出来。明明当时是摄政王处理这件事的,他不过是摄政王强压下的一个傀儡小皇帝,虽然暗地里,第二世的自己一直很努力地在谋划着弄死摄政王,可在明面上,他还是要对摄政王客客气气的,处处隐忍,朝堂上也没有什么发言权。

当时的折子都未曾到过他的手里,便是发生了地动,同他又有什么干系,那分明是摄政王的错,

可这天下不仅没有一个人怪罪摄政王,反而处处都是针对他这个倒霉催的天子,这叫他如何能不多想。

燕于歌察觉到小皇帝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也从奏折上抬起头来,回以一个糖分极高的笑容。

罢了,已经是第三世了,他也不能把摄政王当做是前世的那一个人,至少他眼前的这个摄政王,不会为了做出那种让他顶包的恶心事情来。

他把这份折子压下,快速地过了一遍琐事,以最快的速度处理了剩余的折子,然后把关于这奇闻的折子从他近日的书法作品下抽出来,站到摄政王跟前。

“王叔,这张折子,你看一下。”

燕于歌接过折子看了,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陛下可是想让人去这山溪都郡调查,看看当地是否有什么冤情?”

古往今来,人们总是爱把奇闻怪事和人祸挂在一起,比如说六月飞雪,那是窦娥蒙受了奇冤。而地动山摇,也是因为龙椅上的并非真龙,是上天看不惯,所以降了天罚。

燕秦摇了摇头:“孤曾在一本游记中看过,这异相,恐是地动山摇的征兆。”

这游记,也是事情已经发生,他罪己诏都写了后看到的,那个时候流言已经平息了,但看了那游记,又通过种种意外知道摄政王手中曾经过了那么一封奏章,当时的他,心中难免对摄政王多有怨恨。

燕于歌刚死那一会,若不是顾忌着摄政王府上那些门客,还有那些对摄政王忠心耿耿的老部下,他肯定要买上十万响的鞭炮,放个三天三夜庆祝。

“陛下看过的游记叫什么名字,可否找出来给我看看”教导燕秦的这些天,燕于歌也知道小皇帝的记性其实很好。

他也不是非要小皇帝找,只是山溪都郡人口密集,前头一百年,也从未听说过什么地动之事,若是真的发生这种事情,肯定要提前做好百姓的疏散工作。如果震源不能确定的话,那少说要有上千的百姓要被迫背井离乡。

疏散工作做了,地动发生了还好,若是没有发生,这般劳民伤财,伤筋动骨的,肯定又要让民怨沸腾。

燕秦认真回忆一番,暗叫糟糕,那游记的笔者,不是别人正是独孤柳,可独孤柳这会还没写出那书呢,这叫他如何找出书来给摄政王看。

燕秦灵机一动,摇摇头道:“我不记得这书的名字了,不过独孤爱卿前段时间游览大江南北,且请他过来一问。”

燕于歌从小皇帝口中听到独孤柳这个名字就不高兴,因为根据他对燕秦的了解,小皇帝是很喜欢独孤柳这个类型的。

不管男人女人,在情敌面前,自然是希望自己处处都优秀,样样强过对方,出现这么一件独孤柳知晓,而他却不知晓的事情,这让他觉得十分的不悦。

不过不悦归不悦,他也知道这种事情耽搁不得么,没有说反对的话:“陛下要是觉得他懂,那就差人请他过来一问便是。”

赶紧叫人去通知独孤柳,就说是皇帝召见。

片刻之后,独孤柳急匆匆地从刑部赶来,一见小皇帝,他便先行礼,燕秦摆手:“无需此等虚礼,独孤爱卿先来看看这奏疏,你闯荡大江南北,见过的奇闻异事多,看看这奇闻究竟是为何?”

“诺!”独孤柳向前,十分郑重地接过小皇帝递到他手中的折子,他越看,眉毛皱得越紧:“陛下,这恐是地动的征兆。”

大燕有些地方是经常发生地动的,只是地动的不大厉害,连树都不曾摇断一根,当地的居民对这种轻微的晃动习以为常。

但山溪都郡地处平原地带,在这片广阔繁荣的土地上,先前数百年来从未发生过地动之事。

百姓安居乐业,繁荣程度堪比京都,万一要是震起来,那牵扯的可不是一个两个人的事情。

还是独孤柳靠谱,燕秦看了眼摄政王,又把视线重新放回到独孤柳的身上:“爱卿想的同孤一样,只是你也知晓,山溪都郡是何等繁荣之地,我们只知晓这是地动征兆,不知地动何时发生,也不知晓这地动的大小,想要让百姓背井离乡,怕是不那么容易。”

因为这事情闹得太大,他对地动最开始是哪一日,波及了哪些地方的人,灾民是什么时候暴动,这些事情都记得一清二楚。

但问题是,就算是他记得,他也要个由头来处置这些事。而且他也担心,自己的命令在实行的时候被底下人扭曲,好好的政策变成粗暴的驱赶,到时候又激起民愤。

其实细细算来,因地动死去的百姓人数并没有那么多,真正危及到大多数百姓,甚至逼着他们起来暴动的,是难以让人忍受的饥饿,是那些地方官员的贪婪和残忍。而很多所谓的特大天灾,影响会那般恶劣,细究起来,也不仅仅是天灾,更多的是人祸。

独孤柳神色凝重地看奏章上的白纸黑字,主动请缨道:“臣想去山溪都郡一趟。”

“可是这前途凶险。”燕秦是不大想让独孤柳去的,但这事情,似乎也只有独孤柳来做最合适不过。

“为了都郡百姓,便是再凶险,臣也得跑这一回。”

“此次地动一事,便有劳爱卿跑这一一趟了。”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地动大概在一个月之后,到时候八百里加急,他再暗地里把事情都筹备妥当,一等独孤柳的回信,立马便着实处理疏散和救灾之事,肯定来得及,也能确保独孤柳的安危。

燕秦看了眼摄政王:“王叔,此次孤命独孤爱卿为钦差大臣,前往山溪都郡,查看地动一事,你可有何人选举荐?”

他这话还有另外一层意思,若是对独孤柳为钦差大臣这件事有什么意见,最好赶快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不然的话,这事情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不容许反驳。

燕于歌给他举荐了几个人选,都是些武夫。很明显,他也是承认了此次出行过程独孤柳主导的地位,这几个人,都是他推出来的保护独孤柳的存在。

到底事关百姓,他自然希望大燕的子民都是幸福安乐,即便他并不喜独孤柳,也不得不承认,独孤柳身上有很多美好的品质,比如说为国,忠诚,爱子民。

相比之下,他就自私太多了。

若是独孤柳也喜欢小皇帝,肯定不会为了一己私欲置天下人不顾。便是再喜欢,也会埋在心中,默默不言。

这么一想,他看独孤柳就顺眼了许多。就算是燕秦更容易对独孤柳这样的人产生好感又如何,就这么个闷葫芦的性子,是永远都不可能夺得小皇帝的心的。

写好了封独孤柳为钦差大臣的圣旨,燕秦甚至都没有让别人来替他宣旨,手里拿着这明黄的卷轴,郑重地道:“刑部侍郎独孤柳接旨。”

“臣在。”独孤柳掀开官袍,跪了下来。

第93章

燕秦在这道圣旨里不仅仅是给了独孤柳一个虚名,他还赐了独孤柳尚方宝剑,命令他,若是真的察觉有地动,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先疏散人群,什么都没有发生是最好,但是平民百姓承受不起那个万一。

除了尚方宝剑之外,他还给了独孤柳先斩后奏的权力,地动这种事情,发生的时候,那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有的时候,依着大燕现在对天文地理的研究水平,甚至可能刚确定,不到半个时辰,便开始地动山摇,留给百姓逃生的时间太短。

这种天灾面前,就不需要再拘泥于什么礼节,若是等独孤柳给他写的信送到京城来,他回个允字,再让信差跑断腿地送回去,人都已经死光了。

独孤柳接了圣旨便退了出去,燕秦又拟了另外两道圣旨,命常笑去给负责保护独孤柳的两位武将传圣旨。

待到常笑出去之后,燕秦不免心中感慨:“孤似乎总是让独孤爱卿在外奔波,明明前不久的时候还说过,让他休息一阵子,便留在朝中为孤效力,孤真是有愧于他。”

先前查萧家的事情他是选的独孤柳,后来查暗探的事情也是,现在面临这地动的问题,他还是揪着人独孤。

以前的时候,他是手底下无人可用,现在可用用的人多了些,但挑来选去的,还是觉得独孤最好。

本来燕于歌对小皇帝如此看重独孤柳就不高兴,这是为了国家大事,所以也不会阻拦他的决定,但人都走了小皇帝还嘴上念着独孤,他能高兴就见鬼了。

小皇帝才刚感慨完,他就语气凉凉地说:“独孤确实是为陛下做了不少,可臣觉着,陛下对他也挺好的,那翰林院里头,状元郎那么多,怎么不见陛下给他们也赏赐一处宅院,各种金银珠宝不要钱的赏。食君俸禄,当为君尽心,臣子为君主效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怎么陛下就只逮着他一个人夸。”

他已经看透了,小皇帝这么重视独孤柳,绝对不仅仅是因为独孤柳好用,还是因为独孤柳长得好,要不然的话,燕秦在京城各处都置了宅子,那么多地方,怎么就只京郊那一家的邻居能做他的“柳大哥”呢。

燕秦一听这话,就觉得牙酸,他就知道,摄政王这拈酸吃醋的毛病是改不了了,得亏燕于歌不是女子,若为女子,这要是做了他的皇后,那其他宫妃还有活路嘛。

不,现在燕于歌是男人,他的宫妃也没了活路。今儿个早上那折子的内容,他可还没忘呢。

“谁为我尽心尽责,我自然要赏赐,我给独孤的不过是一座宅院,一些金银细软罢了,他为大燕江山所做的这一些,可远远不只这么点价值。”燕秦瞥了一眼摄政王,语气凉凉地说,“再说了,这天底下若说赏赐接的最多的,难道不是王叔你嘛。既然王叔觉得这赏赐没必要,那下回孤就不赏你便是。”

燕于歌酸溜溜地说:“我也不需要什么金银赏赐,只盼着我为陛下做的,陛下能挂在心上,多念着我一份好,心里多一点我,便也够了。”

燕秦被摄政王的话成功地酸到了牙,他就是不大明白是,摄政王先前和现在怎么变化就能这么大呢。

要不是天天在一起相处,眼睁睁地看着摄政王的脸皮一天比一天厚,而且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也知晓分寸,对着其他人态度还是冷若冰霜,和先前半点变化也无。不然的话,他肯定要怀疑眼前的这个家伙是戴着人皮面具的偷心贼,专门挑那种酸掉牙的话说。

“王叔先前同我商量的事情,先搁置一段时间吧,待到山溪都郡之事平息了再说。”实在是上一世的时候流言蜚语带给他的压力太大。

一想到山溪都郡,被众臣逼迫着写罪己诏的场景就历历在目。他实在是不愿意在这个时间段再生出什么别的事端来。

燕于歌还是能够体谅小皇帝的:“臣只是昨夜兴起,才把这些东西提前写了出来,陛下也不用那么着急。”

皇帝后宫里若是没有女人,他自然是看着更高兴,但是现在这个状况也还是挺好的,至少明面上臣子不会催着小皇帝再广纳后宫,等到这宫里头的人慢慢都换成他的人了,那妃子的存在也就不那么碍眼了。

摄政王难得表现的不那么像个醋精,燕秦心中颇感安慰:“孤知道王叔明事理。”

小皇帝这句夸赞可不怎么让燕于歌觉得高兴,他接着道:“陛下可不要觉得臣明事理,就处处委屈臣。”

燕秦在心中翻了个白眼,他要收回先前的那句话,摄政王还是小心眼的醋精本精没错了。

“孤哪敢委屈你。”

摄政王格外认真地纠正说:“臣希望有朝一日,再碰到这样的事情,陛下心中想说的是不愿,而不是不敢。”

“打住打住。”燕秦赶紧把这个话题终端,他怕再说下去,都不知道摄政王口中能说出些什么东西来呢。

半个月后,御书房内,燕秦召见大臣的时候,外头突然响起一阵喧闹声,因为来人手中持着的是皇帝给的密旨,宫人们把风尘仆仆的信使放了进来。

那信使口中高喊:“八百里加急!”

刚到离燕秦不远的常笑跟前,他就头一歪,直接栽倒在地,把在他跟前的常笑吓了一大跳。

倒下去的时候,他还保持着高举信件的姿势。

常笑花了老大的力气,才掰开信使的手,把信件从这信使手中取了出来,双手呈给小皇帝。

燕秦接过信,又看了那信使:“快给他看看。”

常笑蹲下来,手指往那人鼻尖一探:“陛下,信使还有气。”

“掐他人中,赶紧请太医过来,还愣着干什么!”

燕秦第一世快死的那一两年,经常生病,也晕倒过好几次,应付这种状况简直是家常便饭,他看常笑愣在那里,正打算上前一看,一阵鼾声在御书房里响了起来。

感情这信使不是昏死过去,而是太过疲累,睡死了过去。

人没事就好,山溪都郡的是他的子民,这信使也是他的子民,山溪那边的事情还没有着落呢,他可不希望又一个无辜的子民在他的面前出事。

他命令常笑:“你去门外叫两个侍卫进来,把这位信使抬到榻上,地上太凉。”

“可是那是您休息的地方。”摄政王躺一躺也就算了,摄政王位高权重嘛,现在又和小皇帝有那么一段不清不楚的关系。

可眼前的这个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信使而已,而且他身上都脏兮兮的。

“废话那么多,还不赶紧去,这也要孤来吗?”

常笑领了命去叫人了,侍卫抬人的时候,燕秦就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拆开那封用火漆好的八百里加急的信件,一看字迹,他就知道是独孤柳写的。

信中说的是山溪都郡果真发生了地动,不过因为发现的及时,绝大部分人都已经在官府的带领下进行了疏散,此次波及的地域,登记在册的人口有近两万人,但是因为前期的疏散和地动期间工作做的好,伤亡的人口预计百人以内,有两百人左右存在不同程度的伤。

哪一次大型天灾相较一万人,一百人真的是可以说非常小的一个数字了。而且独孤柳赶到当地之后不过七日便发生了灾祸。

有些乡野村民,不到事情发生,根本不愿意相信会有地动这样的灾祸降临到他们的头上。

在这期间,他能够利用当地官府的势力把疏散灾难的事情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相当不容易了。

在这封信件上,独孤柳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下灾难发生的时间,居然比燕秦记忆里的还要早两日。

燕秦努力地回想了一番前世,十分确定自己没有弄错日子。但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事态已经闹得十分严重了,一开始的时候,当地的官府甚至是欺瞒了死亡人数,也许那个时候,传到他耳中的,就是已经被有些人篡改了的时间。

他接着往下看,心中略感欣慰。不过天灾仅仅是一个开始,整正地重头戏还在后头。

独孤柳在信中写到,因为先前有过预警,而且再三教导过百姓如何避难,该往什么地方去,死亡的人并不多,但百姓的家园全毁了。

地动不同于相较缓慢的火灾,人出来的时候,还能记着拿上几件珍贵之物,能保住性命已是不错。所以在地动山摇之后,百姓的家园已经全毁了。

山溪都郡的各地官府都已经努力很努力的救灾,可是百姓粮食,用水,就成了大问题。

实在是是事态太过紧急,他才不得已用八百里加急写信给皇帝。

看到独孤柳统计的此次受灾人数和需要救灾的财物,燕秦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深知,稳住灾情容易,可赈灾,难!

第94章

作为天子,燕秦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独孤柳想要求得的赈灾物资上批一个准字,勒令户部等相关大臣迅速的把物资送到当地,一切的手续从简,因为每拖上一刻,灾民便要多挨一刻的饥饿,多忍受一刻的饥渴。

地动之后,一般还伴随着瘟疫,就是因为地动之后,原本干净的水源被污染,灾民们又没有可以煮生水的炉灶,喝了不干净的水,自然会生病。一旦染上瘟疫,那就是一传十,十传百,大燕史上最严重的一次,直接让生了瘟疫的那座城变成了一个死城。

燕秦的准字是好写,他也写了下来,但施行起来能否到位,却让他感到十分忧虑。

燕秦看独孤柳的折子的时候,燕于歌就坐在他的对面,仔细观察着小皇帝表情变化,等着燕秦看完了,他才把折子挪到自己的这一边,看了一番,神色也凝重起来。

不管是哪个皇帝,都不会希望自己的子民遭遇这样的大灾,而且这次的天灾还来得这般急,杀伤力这样大。

“陛下可是担心灾银灾粮到了灾民手上,已经所剩无几。”

从燕都到山溪都郡,距离可不算短,本来护送灾粮的速度就不会快到哪里去,要是在路上再碰到什么发灾难财的,那等到了灾民手中,灾银可能被克扣得只剩三成。

而当地的百姓可能还会觉得是天子小气,不顾百姓死活,若是有心人煽动,灾民发生暴动,那事态就更严重。

燕于歌想的这一些,真是燕秦前世经历过的那一些,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加不能看着事情发酵成前一世的样子。

燕秦面容十分凝重:“八百里加急的信件送过来,只需一日,从京城调动灾粮,到山溪都郡,至少要三日,不甚至更久的时间。”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又说:“这民间有句话,叫做官无不贪,孤也痛恨贪官,可是天高皇帝远。”

大燕如此之大,皇城脚下,在这京都的圈子里,那些日日和他相见的朝臣,他还能及时地管一管,像先前的齐国暗探之事,就因为萧家和其他一些人,都是在京城或者是京郊附近的,官府出动的速度快,一抓就一个准。

但隔得远了些,有的时候冤情都递到了他的跟前,等处理结果下去,可能人都已经听到风声跑了。

他读过那么多本史,哪个皇帝不希望自己的臣子都是些清廉的官员,可是贪之一字仿佛成了官员的标签,仿佛不贪反倒是特立独行。

特别是那种天高皇帝远,穷山出恶水的地方,有的时候一个小小的村长,都能做村里掌握生杀大权的土皇帝。

为了钱,他们连人命都罔顾了,哪里会在意这不是救灾的银两和粮食呢。

“准”字他已经写了,还多给了一倍的赈灾银,可他还是担心,担心到了百姓手里,这多一倍的赈灾银,连三成都剩不到。

看着燕秦愁容满面的样子,燕于歌突然很想摸一摸小皇帝的头,可是当着这外人的面,他还是忍住了。

他出声道:“你们都先下去吧,本王有事要同陛下详谈。”

“等一下。”燕秦喊住了要出去的人,把写着自己准字的信件交由今日来汇报的礼部尚书:“你把这信叫给户部尚书,叫他筹备好了灾粮,第一时间向孤复命。”

“是。”礼部尚书双手从小皇帝手中接过那封加急的信件,快步退出了御书房。

燕秦这才看向摄政王:“王叔可是有什么好主意?”

每次大型救灾的时候,因为钱帛实在动人心,总有得了风声的劫匪来劫着灾粮,因为实在要送得急,护送的官员也不可能特地停下来去剿灭劫匪,只好认了倒霉,急匆匆地把剩下的粮食送过去。

可往往这些得了风声的神秘劫匪,就是同朝堂上某些知情人士有关,因为经受的人过多,查起来还十分的不易,只要上下一同欺瞒,事情不闹大,金銮殿上的天子就甚至根本不知道有这种事情的发生。

要是灾情不紧急,也就算了,问题这次的救灾实在是严重,燕秦批下去的灾银绝对算是一个大数目,他是真的害怕中途又出什么岔子,然后一切又和前世一样。

燕于歌说:“陛下要是担心灾粮的事情的话,本王有一支私人的队伍,可以替陛下护送这一次的灾粮。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一路护送真的灾粮,另外一份,则做伪装,由朝堂的官员来护送。”

“陛下要是对臣的人放心的话,可以把这件事情交由给他们。”每次护送灾粮的,都是大燕的军队,但每一次,都会出那么点事情。

燕于歌如今牢牢地把持着军中大权,但最服他管教的,还是那些他一手带出来的队伍。

其他的,看起来是服从命令,但人一多,他又不可能各个盯着,总有些人会钻军令的空子,他也不可能让那些人来做这些事情。

“王叔真是孤的福星。”是了,摄政王牢牢地把持着军权呢,他是不清楚到底哪些人是清廉正直的,但摄政王的为人,他还是十分放心的。

“不过那些士兵是王叔你的亲兵吧,他们平日里不是要护你的安危?”燕秦自己也有暗卫,当初为了护独孤柳的安危,他还特地安排了两个出去,自己剩下十个,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觉得没有以前十二个人来的踏实。

可听摄政王这口吻,要派出去的肯定是绝大部分。毕竟灾粮那么多,拖马车的都要好些人呢。

万一趁着摄政王身边护着他的人不在了,有人来刺杀摄政王怎么办?

“陛下难道对臣的武艺不放心吗?”

燕秦皱了皱眉:“孤自然不放心。”都说溺水死的十个九个都是会水的,他现在细细想来,上一世摄政王之所以会被成功刺杀身亡,八成就是摄政王对自己太自信了,一时间没有派人跟着,结果就让刺客给得手了。

“陛下能对臣说这样的话,臣很高兴。”虽然燕秦质疑他的能耐,这一点让他轻微的不悦,但这也正说明了小皇帝对他的关心。

就像父母看自己的孩子,就算是孩子已经长大成人,能够为父母遮风挡雨了,在他们心里,孩子还是那个风吹就倒,需要他们细心呵护捧在手心的小花苗。

燕秦说这样的话,他能不能理解为,就是因为对他太在意,燕秦才不放心吗?

感动之余,燕于歌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臣倒不是太担心,没了那支队伍,我不是还有陛下呢。”

这话说的怪肉麻的,不过燕秦还当了真:“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样吧,若是王叔的私兵真的去护送灾粮去了,你便来孤的宫中住吧。”

反正摄政王又不是没有那么做过,在他刚失忆那会,摄政王不就找了借口非要赖在他那里么。

这对燕于歌来说,可真是个大惊喜,他心中暗喜,面上却说:“这怕是于礼不合吧。”

这下子燕秦真的没有忍住,当着摄政王的面对他翻了个白眼:“几个月前,王叔哄骗孤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于礼不合了呢,你还是同先前一样,睡在偏殿里。”

燕于歌有些失望,好歹他们也是那啥过的人了,就不能再进一步么:“陛下,我觉着,您的龙床挺宽敞的,莫说是躺两个人,躺上三个,四个,也是绰绰有余的。”

宫里什么东西都是有规格限制的,燕秦是皇帝,是后宫中身份最尊贵的人,理应享受最好,最大的东西,那是天子的龙床,当然大了。

“你倒是告诉孤,你睡不睡,就殿外,别想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这些日子的时候,查了一些书,书上写着,男子应该固守元阳,才能够健健康康,长命百岁。他已经被摄政王激得十五岁就泄了元阳。

虽然在皇室当中,这个根本不算什么,十一岁开荤的皇子多了去了,可这些皇子,也因此都活得很短不算嘛。

尽管现在他同摄政王有了一层特别的关系,但他还是不放心,他还是记得自己刚重生那会时的愿望。

他比摄政王小了十岁,总该要活得比摄政王长吧,不说比摄政王长,好歹也要一样的长才是嘛。

摄政王脸皮那么厚,谁知道等到了一张床上,会不会动手动脚,然后发展成不能描述的事。

面对摄政王的险恶用心,他自然是选择了拒绝。

“陛下……”

“孤再问你一遍,要还是不要?”

燕于歌想也不想的答:“要!”

先是偏殿,再是龙床,他都懂,稳得很。

第95章

山溪地动救灾兹事体大,理应所有事情压下,先集中解决这么个大问题。

第一波救灾肯定先是解决百姓吃饭的问题,是以燕秦第一个想的,就是先八百里加急,令信使带上自己的口谕,命令当地粮仓开仓放粮,以及周围各郡,凡是风调雨顺的,至少调动当地粮仓的八成,解山溪灾民燃眉之急。

不过按照独孤柳所言,这个和干旱还不同,强烈的地动摧毁的不只是百姓的房屋,官府储藏粮食的地方也毁了好几处。

而且独孤柳的信件送到燕秦这里的时候,灾情已经发生了好几日,能够借到的粮食基本都已经借了,独孤柳还努力地组织那些灾民,待地动平息之后,在相对安全的地方,挖一切可以食用的野菜之类的来吃。

可惜山溪都郡是平原,附近根本就看不到什么山脉,最多也就是一些小矮坡,短短几天的功夫,这山溪的山都被灾民们给秃噜光了。

他是燕秦派过去的钦差大臣,自然也想到了向他处借粮。燕秦的旨意下达出去,周围郡县能拿出来的粮食也是十分有限。

燕秦的口谕送到的时候,几个不肯借粮的隔壁郡县也终于肯打开粮仓,把粮食送过来。

一辆辆马车拉着白花花的大米往山溪送,但房子倒塌的太多,灾民人数太多,官府还是得算计着派粮食。

百姓想要吃上正常的饭菜,而不是勉强填充温饱的稀粥,还是得等朝廷送过来的救济粮。

今日这信件来的突然,为了能够更好地处理此次救灾一事,燕秦先抽空批阅了一些其他奏折,怕还有什么别的要紧事,赶紧先处理掉。

待明日早朝之时,他会着重强调此次大灾,勒令朝臣,能够拖上几日的事情,这两三日内,就不要写折子送过来耽搁他的时间。

好在今日果真没有大事,大部分折子,他是看一眼,就匆匆放下的,只看到一封奏疏的时候,他的目光稍微多停留了一段时间。

皇帝亲政之后,因为忙于政务,周太傅也自觉地减少了对小皇帝的一对一授课,今日更是上了奏疏,表示自己年事已高,难以继续担任太傅之职。

看到这个内容,心中难免有几分唏嘘,周太傅也算是做了他三世的老师了,他所学习到的所谓帝王之术和第一世人格的塑造,绝大部分都是源于周太傅。

如果不是因为周太傅一直鼓励他,赞美他,褒奖他,肯定他,他第一世的时候,可能还还撑不到二十多岁就自己找根绳子上吊死了。

当然,周太傅也不是完人,缺点也有很多,但这并不影响燕秦对他的敬重。

看了折子半晌,他提笔,一笔一划地写了个准字。

合上折子的时候,燕秦又抬头看了眼和他相隔不过十尺的摄政王,后者正埋头在奏折上疾书,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又抬头看着他。

“陛下?”

燕秦道:“周太傅今日向孤请辞,孤允了。”

“周太傅年事已高,也该好好歇息了。”燕于歌倒不是很在意周太傅,毕竟周太傅都那么大年纪的人了,便是年轻时候再风度翩翩,孙子都快比燕秦大了,就那一脸老橘皮的样子,小皇帝是无论如何看不上他的。

周太傅在这里的时候反倒好,有对比,小皇帝看自己应当越顺眼才是,不过人家都已经年逾古稀,歇着也是应该。

“孤的意思是,以后属于周太傅的那两个时辰,王叔就无需暂代了吧。都说小别胜新婚,王叔也得有自己的私人空间不是。”

燕于歌的表情陡然危险起来:“陛下莫不是想学那过河拆桥之人,用完就把臣一脚踢开吧?”

“王叔多想了。”

如果燕于歌是桥,河是困难的话,那便是把河水都抽干了,他也不敢拆了这座大桥啊。

算了,既然摄政王喜欢腻歪,就让先腻歪着好了,横竖他们两个确定关系的时间也不就,等时间淡了,兴许不用他说,摄政王还会主动提这一茬呢。

燕秦很聪明地选择没有说话,把最后两三本折子看完,放到一边,又接着写此次山溪都郡地动的各种赈灾之法。

先是仲夏之际,灾民暂时没房子住也不要紧,但是倒了那么多房子,肯定要灾后重建,摄政王的队伍护送的是第一批粮草。接下来要送过去的则是真金白银,用于灾后的重建。

他在心里粗略地算了个数,发现这数字实在是太过庞大。

他的皇爷爷喜战,搞得国库年年亏空,先皇喜好奢靡之物,燕秦刚坐上这个皇位的时候,国库勉强也保持着平衡。燕秦前些时日翻阅了户部的账册,发现先皇死的那一年,还欠了些银钱。

这两年没怎么打仗了,国库渐渐充盈起来,先前他登基,娶妃,开销甚大,这一年半以来,倚仗着摄政王的兢兢业业,好不容易把之前补上了,他算了笔账,今年的赋税要是收上来,国库应当能够有五百万两的盈余,问题是现在才是仲夏,最大的那笔税还没有开始征呢,现在国库根本没有钱。

燕秦看了眼摄政王:“王叔……”

听到燕秦这语气,燕于歌就直觉没好事:“陛下有事直说便是。”

“孤方才算了算国库,用于此次救灾的银两,怕是还缺了一些。”

“缺一些,缺的是多少?”

燕秦伸出手指,比了个四根手指。

“四千两还是四万两?”

“不是,是四十万两。”

山溪是富庶之地,按照独孤柳信上所言,此次地动波及的灾民大概在一万余人,倒塌的房屋有几千间。

灾民们自己修缮房屋,劳力是省了,材料取现成的,先把基本的住处搭起来了,才能考虑建好,建的奢华。按照大燕救济的标准,修缮一间房是十两银,重建是五十两。

这几千间加起来,差不多就要个二三十万银子。这仅仅是房子,还得给当地百姓银两,让他们买粮食,直到百姓可以撑到新一季度的粮食种出来。

当然了,受了这么重的灾,今年山溪的税赋他肯定是全部减免的。

可就是这样,想要完成灾后重建,也得拨出去四十万两左右的银子,但是现在国库里能够拿出来的,就只有两万两了。

四十万现银,对他这个皇帝来说,也不是什么小数目了。他倒是也想过动用自己的私库,问题是,宫中的开销盛大,而且大部分价值连城的东西,都是打上了皇家烙印。

他总不能说,送些绫罗绸缎去贩卖,卖了这些东西,折算成现银再给百姓送过去。

要是缺个小数目,那随便凑凑,也就能补上了,大不了燕秦带头吃素,让宫妃节俭一些,省一点开销,也能撑过去。

可四十万两,着实是个不小的数目,再说了,如今才是仲夏,每时每刻,都是要花钱的。现在每月收的那些商税,还要拿来给文武百官发俸禄。

要是现在就把他的私库掏空了,那万一再发生别的事情怎么办?

燕于歌沉吟片刻:“四十万两现银,确实是个不小的数目。”主要是赈灾还不能用银票,非得用现银,但是一下子要是从钱庄中取出这么多,可能还会影响京都的经济问题。

是吧是吧,连摄政王这种有钱人都说是不小的数目,燕秦充满期望地看着摄政王:“王叔……”

被小皇帝这眼神一看,摄政王差点要冲动了,不过不成,他的钱还得留着做聘礼呢,不能一下子就掏空他的家底吧。

“陛下是九五至尊,而且登基以来,已经是十分节俭了,你还在长身体,也不能为了灾民连肉都不吃。”

其实也没有这么严重,不过摄政王的意思就是不想让他这个做皇帝的掏钱,燕秦私库满满当当也就算了,问题是先皇死得太早,他现在都不知道自家父皇的小金库藏在哪呢,就做了一年多的皇帝,还真的是挺穷的。

燕于歌接着说:“先皇赏赐给臣的东西虽然多,但真金白银并不算多。”都是些古董啊,珍奇什么的,皇帝赏赐的东西,家里拿来用,摆排场是可以的,但卖是万万不成的。

摄政王这话,燕秦是不信的。

“但臣要捐个万两左右,倒也是可以的。文武百官那么多,凑一凑,不就有了。”

若是清廉的臣子,就凭着俸禄,家中也不会富裕到哪里去,而且先前摄政王清洗过一回朝堂,萧远的事情又换掉了一拨人,如今朝中许多寒门弟子,绝大部分,都很穷。

谁都标榜自己清廉,有钱也不敢拿出太多。

“那如何凑法呢?”

摄政王看了眼在御书房外候着的宫人:“这法子,等晚上,本王再同陛下商讨一番。”

第96章

商讨国家大事,有什么非得在晚上讨论的,不知道为什么,燕秦总觉得摄政王没安好心。

不过有件事说的对,文武百官那么多,寒门弟子虽多,但更多的还是世家子弟,那些世家可比他这个皇帝有钱多了。

就那之前的萧家,抄个家吧,家底差不多就价值好几百万,不过萧家的东西,很多都是不大好变现的书画古玩,银票啊银子之类的并不算多。

而且那些个现银,在抄家之后就用掉了,用来充当今年大燕的军饷。

尽管现在没有什么硬仗要打,但是驻守边疆的将士他总不能亏待。特别是摄政王以前就一直待在边疆,深谙军饷不够的苦,在这方面就大方了些。

关于军饷的批文,是元正那十日的假期过后就开始走流程的,前些时日批文已经下达,刚好国库中富余了些银两,燕秦大笔一挥,就把这钱用了。

而且因为离京城太远,往返一次都要耗上个把月,一年才送一次军饷,一次就是送出去一大笔钱。都怪他记性不好,完全不记得山溪地动的事情,非得人家的折子都写出来了,他才想起这么件事。

早知道的话,他把萧家那些东西给卖了,现在不就有钱了。

哎,他都重来了两回了,怎么就不知道长点记性的。燕秦打算等摄政王出去了,他好翻出来自己刚重生那会写的小本本,把重要的事情全部记下来,好歹能够未雨绸缪。

等批阅完折子,燕秦又召见了户部尚书,再确认了一番国库里目前能够支出去的银钱。

户部尚书说了一大堆,总结起来,给他的回答也是一个字:“穷!”

燕秦盯着户部尚书看了好一会,让他把账给送来,他就不懂了。他皇爷爷,和早逝的父皇,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开创盛世的明君,可每年账上记着的税收也不算少。

他看了账,大燕岁入银钱大概有一千万两,每年用于赈灾的,总数大概在一百万两左右。地方的官员那都是由地方上的官府出的,本来就已经在缴纳的税款里减免了一部分,又不需要中央拨款。

他呢,感觉自己也不算奢侈。以前不当家的时候呢,总感觉好像钱还够花。自从他亲政之后,就感觉,好不容易有钱进账,都是哐当一下就没了,都没听到个钱响的。

就这样,他的内阁大臣,他的户部尚书,他的礼部尚书,兵部尚书,还老是向他哭穷,说钱不够。从账上看,他们的钱真是不够,样样都是要钱的,而且样样都有要钱的正当理由,反正就是天天钱不够用。

户部尚书在小皇帝的面前上演了一番经典式哭穷,在一刻钟之后,抹了把老泪走出了御书房。燕秦又看了眼摄政王,这一回他看摄政王的眼神多了点别的东西。当然,是那种是善意的,充满温暖的眼神。

燕于歌从来没有被小皇帝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一时间竟然解读不出小皇帝这个眼神的含义,他在小皇帝面前一向是直白的很,有想说的就直接问了:“陛下怎生这般看我?”

燕秦感慨说:“孤就是觉得,王叔对孤真的挺好的。”

摄政王这点多好啊,从来不向他哭穷。不仅不哭穷,还晓得给他送礼,虽然除夕那日,摄政王给他的压岁钱也只是一枚铜钱和看起来不怎么值钱的玉……但那好歹也是礼物,对比下只晓得伸手的诸位大臣,摄政王就显得多么与众不同清新脱俗!

虽然不知道小皇帝为何突然发出这样的感慨,但燕于歌非常配合地接过了话茬:“陛下慧眼如炬,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好吧,看在这是事实的份上,这一次燕秦决定先不说摄政王不要脸了,下次有机会,他一次性要说三次。

一下午的时间,燕秦都在召见大臣,果然,和户部尚书一样,就没有一个让他省心的。

唯一能够毕竟让他省心的独孤柳现在还在山溪都郡,人正在安抚着灾民,和灾民同甘共苦着呢。

这么一个重要的人物,燕秦也不敢让他轻易回来。召见了一下午的大臣,旁敲侧击了一番,俱是此次的灾难表示非常的痛心,一定按照陛下的旨意来。

但是一提到捐钱的事情,他们就表示,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五岁小儿嗷嗷待哺,皇帝给的俸禄,还要养活家中仆人,总不能为了灾民把自己的家人给饿死。

当然了,他们也不是不捐钱,努力一把,勒紧裤腰带,捐个五百两一千两的,那都是节衣缩食省出来的啊。

每个人捐一千两,百来个朝臣,也有十万两的,看着数量不少,可这点钱对灾民来说,远远不够。更何况还不是每个人都能拿出那么多,比如说今年刚入朝堂的探花郎,就是个家境十分贫寒的,拿着那么点朝堂的俸禄,勉强也就是图个温饱,这样的官员,燕秦总不能逼捐吧。

心情糟糕了一个下午,连练武都未曾,就直接到了晚膳。

燕于歌和往常一样,还是留下来和他一同用膳。当然,他喜洁的毛病半点都没有改,不过因为摄政王来的比较多,宫里特地为他准备了一套厨具。

经过一个下午,感觉自己穷到一个境界的燕秦对着一桌子的菜,突然对常笑说:“明儿个吩咐御膳房,给孤少上几道菜。也就两个人,哪里吃得了这么多。”

其实给小皇帝准备的菜分量都不算多,不过数量确实很多,基本上每个菜吃一口,燕秦就饱了。

摄政王用他那套餐具吃饭的时候,燕于歌就语气幽幽地说:“王叔这套餐具,是宫里特地为你烧制的,花了好多钱呢。”

被小皇帝这么一说,燕于歌夹菜的手一顿,用公筷夹了一只大鸡腿到小皇帝碗里:“陛下,多吃点肉,补补身体。”鸡肉啊,不仅鲜嫩,还壮阳。

燕秦又用筷子把鸡腿子给夹回去:“不了,王叔吃就好,孤吃点素就成。”

他往自己的碗里加了块白白的豆腐。

想到这些时日以来,自己利用空闲时间恶补的食谱,摄政王赶紧帮着小皇帝把豆腐夹了出来。

豆腐这种让人清心寡欲的东西,小皇帝怎么能多吃,好好的年轻人,正是年轻气盛的应该发泄的年纪,怎么能用这种败兴的食物把正常的需求强压下去。

难道要学那寺庙里的和尚不成。他在桌子上扫视了一圈,然后用精致的小碗给小皇帝盛了一小碗的玉米鸽子汤。

这鸽子都是御膳房精心撇过油的,保证半点都不油腻。

“这个也清淡,陛下当多吃一点。”

“……”燕秦没有再做这种把菜夹过来夹过去的行为,因为他觉得很蠢,饭菜要是再不吃,都该凉了。

当然了,为了小皇帝能吃的开心,摄政王提议说:“这样吧,臣家中有几个厨子,饭菜做得甚是一绝,臣这些时日也老是在宫中用膳,不如让他们入宫,为陛下准备伙食。”

在旁伺候的常笑突然插嘴说:“陛下这怕是不妥吧。”摄政王这也太过分了吧,在自家主子身边插人还不够,还要送些品行不端的女人做宫妃,现在好了,连家里的厨子都要进宫了。

他看呐,肯定是摄政王觉得宫里的饭菜吃不惯,就想让自己的厨子进来。

燕秦没有直接地反对,只语气幽幽地说:“孤还想着让御膳房精简些人数,王叔怎生还要把厨子送进来,王叔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国库空虚,孤的私库也空得很。”

摄政王真的是太不要脸了,不要脸了,不要脸了!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自己天天来皇宫里蹭吃蹭喝增加他的开销还不够,现在居然连厨子都要来蹭吃蹭喝了,明明摄政王比他有钱多了!

先皇在的时候,赏赐了摄政王多少东西,他得到的赏赐都没有摄政王的多。

“自家的厨子,自然用不着陛下出钱。本王欠陛下的饭钱,明日便让账房计个数,都还给陛下如何?”

燕秦马上在心里算了笔账,皇宫吃的精细,都是上好的食材,再加上请御厨的钱,一天饭钱也不少呢。

虽然很想要这笔钱,但男人的尊严还是让燕秦打消了这个想法:“多双碗筷而已,多个人,孤还是养得起的。”

“陛下既然这么说,那我自然不能辜负陛下的心意。”

看着摄政王大口大口的吃肉,燕秦的内心是崩溃的,他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哗啦啦作响,摄政王真的吃掉了他好多钱啊,他好穷,快要养不起了。

第97章

用过晚膳之后,燕秦正想和摄政王探讨灾银的事情,摄政王放下筷子,却说:“陛下,臣有些急事,想回宫一趟。”

罢了,灾粮的事情已经赶往路上了,想要筹备灾银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决定下来的时候,燕秦只好把要到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那王叔好好休息,希望明日的时候,你能给孤一份满意的答卷。”

燕于歌但笑不语,他起身出了宫,没有半点耽搁,要马车夫快马加鞭,回了摄政王府,他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管家给叫到书房里来:“府上的账本,你给本王整理出来。”

管家追问说:“您是只是看库房的,还是全部的?”

“自然是全部的。”不看全部的,他哪里知道自个府上到底有多少钱。

家中一直没有女主人,皇帝每次赏赐什么东西来,他基本上都是看一眼单子,就直接让人搬到库房里头,他名下的铺子良田无数,库房里摆着的玉器和金银细软之类的多的很。

不过他一向不在意这些,平日里也不怎么管账,就是过年的时候粗略地看下今年府上的收支平衡,管家能处理的事情,他都直接让管家做了。

虽然不清楚为何摄政王一回来就要看着账本,但他心里没鬼,也就没有乱想些有的没的,片刻之后,他敲响了书房的门:“王爷,您要的账本,我给您搬来了。”

摄政王正看着自己书桌上平摊开的画作,也没有抬头;“推门进来吧。”

管家便吩咐仆从:“把账本都搬进去。”

两个人高马大的小厮便吭哧吭哧地把账本搬了进来,整整两大摞,堆起来大概有一个八九岁的小孩那么高。

燕于歌粗略地数了一下,大概有百来本账本。

“怎么有这么多?”

管家指着上头最厚的几本:“这是府上的总账,这是分账,像大点的庄子啊,铺子啊,都各自做了一本账。王爷名下的庄子和铺子多,自然账也就多了。这是近两年的账本,您要是先看先前的,都存着呢。”

这庄子,有些是燕于歌的母亲的嫁妆,有些是以前的燕老爷子和老夫人留下的,还有些是皇帝赏赐下来的。

本来这种事情,都是府上的夫人们管的,但谁让摄政王至今都未曾娶妻,摄政王的母亲又去的早,这二十多年来,几乎都是他在替燕家管这个家。

先前摄政王一直在忙,难得今日回来的这么早,还主动提起来要看账本,趁着这个机会,他把早就好的盘算说了出来:“王爷您看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尽管问。”

他从自己的身后拉出一个人来,正是先前搬书的仆从之一:“这是小人的小孙子嘉宝,这些时日以来,主要是他管这些分账。”

他壮年的时候开始替摄政王管这个家,身体好还能撑住,现在年纪大了,也难免有点心有余力不足。

“来,嘉宝,还不快见过王爷。”

被爷爷点到名的黄嘉宝站了出来,恭恭敬敬地说:“小的叫嘉宝,嘉奖的嘉,宝贝的宝,见过王爷。”

燕于歌看了眼老管家的宝贝孙子,一看就觉得十分亲切,宽宽圆圆的脸,身子胖得像个发面馒头,整个人生得一副憨厚可亲的笑模样,除了没有皱纹和白发,简直和管家生得一模一样,外人一看就知道是管家的孙子。

管家跟了他这么些年,一直都很有分寸,燕老爷子在的时候,就让管家教一教自己的儿子,但都被管家拒绝了,理由是两个儿子都不像他,脑子也不大好使,做不来这些繁琐事情。

现在管家让小孙子上了,自然是认可了孙子的品行,看在管家的份上,燕于歌愿意给眼前人这么一个机会,若是这嘉宝做的不好,他换个人便是。

燕于歌随便抽了本账本,考较了小管家几个问题,对方一一答了上来,而且叙述的过程条理分明,落落大方,这感觉,倒确实是像管家了,面憨心不憨。

“行了,退下去吧,本王自己看。”这些账册上都写了名字,一看就知道是他名下哪些铺子的,他以前在军中的时候,也管过账,也不需要旁人在边上多指点。

在屋内待了两个时辰,摄政王的书房门又被人敲响了:“王爷,厨房里做了您爱吃的宵夜,您可要尝尝看?”

在宫中燕于歌着实吃了不少,这会倒也还不饿,不过他看了看已经翻的差不多的账本:“把宵夜送进来吧。”

伴随着“吱呀”一声,这发面馒头一般的小管家便提着食盒进了书房的门。摄政王把食盒打开,食物的香气便扑鼻而来,点心新鲜出炉,这会还热腾着,他也没吃,重新把盒子盖上。

摄政王状似无意地问了句:“嘉宝啊,你今年多少岁?”

这是摄政王今日和自己说的第二句话了,小管家很是受宠若惊的说:“小的今年十九了。”

“你娶了媳妇没有?”

尽管不知道摄政王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但秉承爷爷的教诲,摄政王问什么都要如实回答,嘉宝答:“小的还没娶,不过快娶了。”

就是因为快成家了,爷爷便想着让他来摄政王做管家,立下一番事业。

燕于歌注意到,说的快娶的时候,青年那圆圆的脸蛋上浮现出一种十分幸福的笑容来,很显然他很是期盼着即将到来的这一桩婚事。

经过这些时日和燕秦的相处,他自己也知道,话本上的那些东西不能全信,但身边都是些糙汉子,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可以给他提供合适的参考意见。

老管家倒是和妻子一直恩爱和睦,但管家年纪多大,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用在比自己还小了十岁的小皇帝身上,显然是不大合适。

眼前这个快娶媳妇的十九岁小伙子,显然就是他能够抓住的好参谋,他接着问:“你和你的妻子,是如何认识的?”

啊,摄政王问自己这些东西做什么心思细腻得和外表一点不相符的小管家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想法,他犹豫了一下,小心地说:“我同她是从小就认识的,所以相熟,从我七岁的时候,就想着要娶她做妻子了,现在我成年了,她也是大姑娘了,央求了家中长辈,便为我们定下了这桩婚事。”

这情况同自己还是有些相像的,两个人之间对彼此很熟悉,而他和燕秦相处虽然不到两年,但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已经把燕秦的喜好摸了个通透,而且两个人之间该做的不该做都做了,可以说是从身到心都相当熟悉了。

“既然在筹备婚事,那你给她准备了什么聘礼,我不是说家中长辈为你筹备的那些,是问你想给她什么?”

说到喜欢的人,便是沉默寡言的人也会忍不住滔滔不绝,何况小管家并不是真的那种寡言少语的性格,他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大堆。

总结起来,就是喜欢一个人,就是“我自然是想把我最好的,我的一切都给她了。”

燕于歌看了眼近一人高的账本,家里美誉长辈,也没有什么堂兄弟,他要是真的和小皇帝缔结了婚姻关系,那这些东西就是他的嫁妆,不,聘礼了。

想到小皇帝看到这么多东西的那傻乎乎的样子,他就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来,结果把面前的小管家吓了一大跳。

好在平日里爷爷教导得好,小管家也没有在摄政王面前失态,等了一会,等来摄政王一句:“行了,你先下去吧,给本王备辆车,我要进宫一趟。”

小管家应下来便退了出去,备好车送走摄政王之后,他就把自己今天和摄政王的谈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做了几十年管家的爷爷。因为爷爷说过,摄政王绝对不是那种会和下人轻易唠家常的人,他说的话,必然是每一句都带着深意的。

老管家听到摄政王问的内容后,差点吓出一身冷汗,自家孙子是不知道,但他知道摄政王是个断袖啊。

不过看了眼自家孙子那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圆圆脸蛋,他又放下心来,就自己孙子这粗壮圆润的样子,摄政王就是眼睛瞎了都看不上。

细细琢磨了一番摄政王与孙儿的对话,老管家的脸上浮现出慈母一般的笑容:“嘉宝啊,指不定咱们再过些时日,这摄政王府上,就有当家主母了。”

“当家主母”在宫里打了个喷嚏,正打算躺在床上好好想一想明日早朝该说的话,就听宫人传禀,摄政王又来了,就在寝宫外候着,等着皇帝放行呢。

燕秦道:“让他进来吧。”

以前的时候,摄政王进他这宫中,就好像是进自己家一样,一点都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他们之间多了层不清不楚的关系之后,对方反倒开始在一些地方守礼了,也勉强算作是他同摄政王在一起带来的好处吧。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就看着燕于歌提着食盒进来。

对方把精巧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头是还有余温的精巧糕点:“陛下尝尝看。”

燕秦摇了摇头拒绝说:“孤已经漱口了,而且这灾粮的队伍还未出发呢,王叔今日还是宿在摄政王府对吧。”

“今日臣要同陛下就山溪地动一事秉烛夜谈,臣只是担心,陛下到时候饿了。”

提到山溪地动之事,燕秦立马精神了,他用筷子夹了一小块点心放入口中。

燕于歌又问他:“好吃吗?”

“挺好吃的,和白牡丹的点心可以相较一二。”

“这是臣府上的厨子做的,既然陛下喜欢,那臣明日便让他们入宫来。”

燕秦又不高兴了,摄政王果然还是没有死心,想带着厨子一起来吃穷他吗?

摄政王又说:“除夕那日,我给陛下的那枚铜钱呢?”

燕秦想了下,好像是有铜钱这么回事:“你等我一下。”

他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大箱子,又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匣子。

“这玉佩虽然价值不算高,可也算是开过光的,陛下贴身佩戴的话,可保安宁。”

燕秦看着那枚玉佩,质料很一般,而且仔细还有很多细小的裂痕,看着就不值几个钱,燕老将军家以前这么穷的嘛,拿这种货色去请大师开光。

他多问了句:“那是请哪位大师开光的。”

“我给开的。”

燕秦一下子被厚颜无耻的摄政王给噎住了,良久,他才嘀咕了句:“孤怎么不知道,王叔还会给玉佩开光的。”

“臣年少时上战场,差点被敌寇将领射中要害,是它替我挡住了致命的伤害。”当时玉佩全碎了,他是回了京之后,让匠人把碎玉修补成原来的形状,一直带在身边。

“既然是这么贵重的东西,那孤便不能收了。”

“臣的东西,是陛下的话,没有什么是不能收的。”

燕于歌亲自把玉佩给小皇帝戴上,看着燕秦的样子,他又很想揉揉对方的柔软的头发,但是他伸手的时候,感觉好像有点不对劲,他看向皇帝的脚下:“陛下以后不要穿这么高的鞋子了。”

燕秦也看着自己脚上的鞋子,他鞋子根本就没有什么根,还没有摄政王的鞋子高呢。

他语气幽幽:“王叔……孤还小,还是会长高的。”

摄政王已经二十五了,没的长了,他还会越来越高,比摄政王还高的。

燕于歌的脸僵了一下,没事,他比小皇帝年长,而且人又不是树苗,一年长不了多少的。

他把那枚铜钱又收了回来,然后从自己的袖中掏出来红纸包着的一叠银票,递给小皇帝:“当时除夕,我身上囊中羞涩,暂时拿这枚铜钱做抵押,现在把压岁钱给陛下补上。”

摄政王这么小气,补也没有多少钱,想是这么想,燕秦抽掉红纸,一看银票的数额,整个人就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银票的面额,居然是永安钱庄最大额度的那种银票:一万两!

银票一共十二张,六张一万的,六张一千的,六万六千两银子,寓意六六大顺。

看着这些银票,燕秦沉默了,他脑海里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他还有一大把铜钱,和摄政王换行不行。

第98章

仅仅只是压岁钱就能有六万六千两,摄政王还一脸毫不肉疼的样子,可以想象摄政王家里有多少钱了。

其实那些世家子弟,在用钱的时候,也是挥金如土,有些甚至比他这个皇帝可动用的钱还多,但一轮到要他们掏出钱来的时候,这些人就开始哭穷了。

在一瞬间,他都有过要让摄政王预支一下他这几年压岁钱的冲动了,不过下一刻他就打消了这种想法。摄政王的钱就是他的钱,总不能次次碰到了事情,就让他这个做皇帝的来掏钱吧。

一旦开了这个先河,群臣会不会就觉得是理所当然呢,这四十万两,肯定不能是他一个人出了一半以上的大头,要出血,也得是那些有钱的世家一起陪着他出才是。

那么多只羊,一只身上缛一点羊毛,可以缛到他百岁也缛不完。

想一想萧家当初抄家得到的那些钱财,他都要萌生出再抄一个贪官的家的冲动了。不过抄家也不是那么好抄的,还要花时间去搜集证据,有那个功夫,大批的灾银都已经送到灾民手上了。

他接着问摄政王:“王叔先前同孤说了,晚些时候便要同孤讲这募集灾银之事的,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总可以讲了吧。”

燕于歌却没有教他如何从那些对自己大方对百姓抠门的世家中捞出钱来:“陛下可知晓,燕都最富有的商户,每年挣得银钱几许?”

燕秦摇摇头:“不知。”他虽然常常出宫,每日还要听朝臣争论那些杂事,看的话本子和游记杂文也比大燕历史上任何一个皇帝看的多,但他也不是事事都知晓的。

“燕都最富有的商户,一年便能得净利百万银。”

燕于歌睁大眼睛,在内心算了下两百万现银的体积,顿时感觉自己眼前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可是国库一年也就千万银,他一个人怎么能挣得这么多?”

燕于歌心下想着,都是第一商了,自然是富可敌国,一年百万银,十年的累积,不就和国库的岁入差不多了。他叹息说:“他挣得多,可每年向朝廷缴纳的税也多。”

大燕的税收,主要倚仗的还是土地人口税,重农轻商,征商抑商,商税远比其他税来的严苛。

“可为解山溪都郡之灾,也不能妄自动这税额。”朝廷要打仗了没钱了,总是要想着法子收些前上来,这几年好不容易仗打完了,正是百姓休养生息好好发展的时候,燕秦在位期间,就没有想过要轻易加重税额。

燕于歌又说:“可是那些世家大族,名下铺子不比这位富商少,却半点税都不交的。”

士农工商,排在最前,享受各种优待的便是士大夫。做了读书人之后,名下的一些地便无需纳税,官越做的大,可以免税的款项就越高。

“你的意思是,是让孤征收那些世家大族的税?”

这倒是个好主意,在先皇还在世时,其实就有意打压世家,以免世家的权势地位太高,威胁到皇权。

燕秦登基之后,自然是秉承先皇意愿,大力扶持寒门子弟,压制世家的势力。

但世家大族能够屹立不倒那么些年,自然也有本身足够强大优秀的原因在。真要动这一块,燕秦可以想象得到,接下来每一日朝堂上都是为这税费革新的事情争吵不休,奏章也会如同雪花一般飞来,迅速地堆满他御书房的桌子。

“王叔,远水解不了近渴。”

动世家,就和那些皇室成员特别多的皇家削藩差不多,牵动的都是高层的利益,真的要动起来,绝对是一场十分缓慢的拉锯战。

燕于歌先前说商户的时候,他也考虑了另外一种可能,说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若是那些商户不肯出钱,他这个做皇帝的难道还要强迫自己的子民拿出钱来捐给山溪都郡百姓不成。

“税款的事情,我只是同陛下提一提,因为解决完山溪救灾之事,这一件也当提上日程。”

燕秦:……摄政王的废话怎么这么多啊,这些事情当然是很重要,但是目前难道不是山溪地动的事情为重嘛。

摄政王把视线又投到小皇帝的身上:“陛下觉得,臣送你的玉佩价值几何?”不包括它身上被赋予的含义,就是它本身的价值。

燕秦看了下玉佩十分粗劣的做工,勉勉强强地给了个能说的过去的数:“孤觉得,大概能值百两银子吧。”

其实他觉得不值这个价来着,但摄政王先前都说了那么多了,他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又让他撇开上面赋予的含义来评估价值。

说太高了,谎言显得太假,说低了,摄政王肯定是不高兴的。

燕于歌倒没有不高兴:“臣觉得,这玉搁在市场上卖,莫说百两银子,十两银子也是卖不到的。”

燕秦看摄政王的表情又更加复杂了几分,摄政王这段时间来,在他面前塑造的不是一个满口胡言,老是骗人的形象么,怎么现在突然变得如此坦诚起来,竟然让他觉得一时间难以适应。

摄政王又接着说:“但是对臣来说,莫说是百两银,便是万两银来买,这玉佩我也是不可能出的。”

这就涉及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了。他颠了颠自己手里的那枚铜钱,又看了看小皇帝手里的银票:“就比如说,我今日用这些银票,来换陛下手中的铜钱。可能外人都觉得昂贵,觉得亏,但对臣来说,这枚铜钱的价值更高。”

一枚铜币,即便是古币,也高不到哪里去,若是说,有人用六万六换了一枚铜钱,肯定没有人会相信。

燕秦觉得燕于歌说的也有道理,人活到摄政王这种地步,没了什么特别的追求,花起钱来自然是任性。

“那如何解决近渴?”

摄政王的薄唇上下开阖,吐出一个词来:“等价交换。”

第99章

燕秦追问说:“等价交换?拿什么换?”

燕于歌道:“陛下可曾考虑过皇商?”

“皇商?”

“是了,先皇重农抑商,不喜这些铜臭之人,但臣想,启用皇商,给他们一些好处和倚仗,让这些商人甘愿为朝廷办事。”

他接着道:“臣方才说,这大燕行商的第一人,一年便有百万盈余,这百万之资虽然不是他一人独享,但要他整个家族,拿出四十万两现银,来换这皇商之名,他自然愿意。”

莫说是四十万两银,在燕于歌看来,这皇商的好处,便是四十万两金也是值当的,但是既然是刚开始施行,总要给头一个皇商算得便宜些,让他人看了这其中的好处,才能吸引更多谨慎的商贾。

燕秦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孤可以许他皇商之名,让他享受一些士大夫才有的特权,然后让他出这四十万两白银。”

燕于歌点点头,面露赞许道:“是这样没错,若是想要行明路,可以让对方以为山溪都郡祈福的名义,向朝堂捐献,但这样的话,可不能只要四十万银。”

那些地方巨贾斗起富来,都是动不动耗费几万银,又想要实际的好处,又要名声,天下哪有那么多便宜让他们占的。

燕于歌做事呢,凡是让他人占了便宜,日后肯定是要几倍的代价收回来的。

让那些商人筹备四十万现银,最多只需花两三日的功夫,而且还可以借用那些商人运货的渠道,把这现银从京都送到山溪都郡去。

作为一个每年要经受上千万银的人,燕于歌的野心可不仅仅只是四十万银而已:“地动这样的大灾,按照我大燕惯例,本来就是官绅富户捐款,捐款数额前三者,朝廷会给予表彰”

“这个孤知道。”像每次救灾之类的,朝廷都会鼓励官员和民间富户捐款,捐得越多越好,皇帝带头捐,官员跟着捐。但那些官员,一个个到捐款就小气吧啦的,当然了,他们有钱也不敢多捐,就怕捐了太多,教人拿捏着证据参上一把,说是贪污腐败,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嘛。

商贾们则重利,除非特别需要,一般也不在意朝廷发的那虚名,捐是捐的不算少,可加起来,能有十万银便不错。

燕于歌又接着说:“陛下明日便可着手捐献灾银一事,这一次只要暗地里放出去消息,朝廷有意提供皇商名额,为首者可得皇商之名,捐献期为三日,便可解此次的山溪都郡之困,剩余的银钱,便充入国库,以备他用。”

这倒是个好主意,商人重利,有远见者,便知道做皇商的好处绝对不仅仅是挂个名头。为商者,赚的钱再多,地位却始终不高,带上一个“皇”字,便可以倚仗皇上,要求当地的官府为他大开方便之门,有了官家做靠山,他们也无需每年向各地的官员交纳天价的好处费。

燕秦给他们冠皇商之名,无非就是把他们交到贪官那里的通融费掏到了自己的口袋里。而且只有为首才能得到这个名额,那定然会刺激这些商人的争斗之心,谁都想要这好处,想必追加的银钱也会越来越多,绝对比明码标价四十万银一个来得高的多。

燕于歌看小皇帝的眉眼渐渐舒展开,又接着道:“当然了,皇商若是施行的好,也不能只叫一家独享了这好处。先解了这燃煤之急,后续的事情,容臣与陛下商议一番,再定,陛下意下如何?”

“这倒是好。”燕秦脸上总算是露出些微的笑意,这皇商的事情,本来就是已经提上议程的东西,但因为触碰到一些世家的利益,施行起来并非那么容易。

以前采买这一块,一向是归户部管的,油水也都教那些官员或者是官员的族人给捞了,他用这个好处来换商人手里的钱,互惠互利的事情,便是受到阻力,他也要做。

兴许是因为这些时日以来受到摄政王的支持,燕秦现在的底气足了不少,他心下想着,若是明日谁敢再拦,他就搜集证据,抄了那人的家!

见燕秦不再为山溪灾银的事情发愁,燕于歌又说:“臣为陛下解忧,可有什么好处?”

燕秦就颇为震惊地看着他:“王叔不是说过,食君俸禄,担君之忧吗?怎么这会还向孤要起好处来了?”

摄政王老说这种前后矛盾的话,还一副特别理直气壮的样子,他的脸真的不会肿的吗?!

燕于歌又接着说:“可是陛下还是奖励了独孤柳那么多啊,没道理独孤有,我却没有,陛下同我更为亲近,怎能厚他薄我?”

“可是我也没有赏赐独孤柳什么东西啊。”他纠结了一下,想出了个好主意,“这样吧,孤把城西的那座温泉庄子赏赐给你。温泉庄子可比独孤柳的小宅子值钱得多。”

燕于歌沉默一会:“陛下可好生大方。”这大方二字,他说得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在里头。

燕秦得意洋洋:“王叔知道便好,以后就不要说孤厚此薄彼的这种话了,免得伤了孤的心。”那温泉庄子现在归属在燕秦一个很讨厌的人名下,起是也不算归属,就是先皇当时在世的时候,那人就一直霸占着,温泉庄子的地契没有给出去,只是旁人都默认那人是庄子的主人。

到底算是自己的长辈,燕秦也不好收回来,教外人觉得他这个做皇帝的刻薄小气,现在他拿来做摄政王的礼物,摄政王真想要呢,那就自己去折腾那人,反正那人脸皮厚,摄政王绝对比对方脸皮更厚。

摄政王要是嫌弃麻烦不想去把人弄出去呢,那自己也不吃亏。燕于歌要觉得他小气那也没办法,这都是跟他学的。

“对了,王叔,既然明日要带头捐,那孤便将你给的压岁钱捐出去,你不介意吧。”刚接手了别人的礼物,转头就送出去,多少影响不好。

而且在他记忆里,前两世摄政王当政的时候,他的日子虽然过得不怎么愉快,但感觉国库一直是充盈的,现在他这么早就接过账来,却发现这里缺那里也缺,钱根本不够用,还是他登基以来,国库的收支才有了气色。

在自己亲政之前,这些朝政大事,燕秦都是接触不到做不了住的,他当然不会傻到把功劳全部往自己的身上揽,国库能够有盈余,自然是摄政王的功劳。

从这一点来看,先皇还算是为他这个儿子着想了一把,且不论摄政王会不会不肯放权这种事,就冲着摄政王这聚宝盆的特性,他至少不愁自己没钱可用。

摄政王脑子里赚钱的主意这么多,他肯定还得继续向摄政王学习,得把摄政王的学识掏空才行。

燕于歌想到未来充盈的国库,因为山溪都郡地动大灾而愁容满面的脸总算是露出一丝笑容:“太傅既然辞官,那以后王叔就用这两个时辰教授孤如何让国库充盈之道吧。”

其实想要让国库充盈,那最快的法子便是横征暴敛,可燕秦想要做的不是昏君,而是开创盛世的明君。

燕于歌道:“陛下可是在邀臣共襄大燕盛世?”

燕秦思索一番,认真答道:“算是吧。”

摄政王静静地看了小皇帝好一会,然后执起小皇帝的手:“那臣定竭尽全力,还陛下一个大燕盛世,海晏河清。”

摄政王的话真心实意,且态度万分认真。燕秦本来因为突然被捉住手还挺不自在的,但在对方说出这话的时候,他突然就忘记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了。

久久未得到皇帝回应,燕于歌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燕秦方才的表情,分明是在认真思考问题。

可是这个时候,燕秦不是该马上答应才是嘛,难道他弄错了,小皇帝其实并不想做个明君?

“孤方才在想……”燕秦顿了下,又说,“若是你当真做到了,孤要给你什么赏赐才好。”

燕于歌只是出了个主意,就拿走了一个温泉庄子。现在居然都要努力为他创造一个他一个太平盛世了,这贡献太大,他怕是给不起这赏赐。

燕于歌还真没料到小皇帝先前想的是这些东西,实际上,在和小皇帝相处的这些日子,他总是料不准对方的想法,也正是因为这份特别,他才动了心,步步深陷。

青年露出同样认真思索的表情,良久才道:“若到那一日,陛下许我一个名分吧。”

第100章

燕秦一下子就被摄政王给震惊了:“孤都同意要散尽后宫了,若是王叔不想宫中再添新人,便把这些折子压下来便是,你问我要名分,不怕后人指摘吗?”

小皇帝觉得摄政王的这个想法实在是有点危险,他们两个一个是皇帝,一个是摄政王,私下里真有什么,只要保密工作做的好,也不会被史官写在史书上,至于野史,先前都没有明着点摄政王的话本笔者都被抓了,谁还敢胡乱编排摄政王。

可若是真的给了名分,那就是铁定会被史官用那笔给记下来,要是有朝一日死了,他拎着这么一个男媳妇到碧落皇权,列祖列宗还不得把他再劈回来,再重来一世。

还是不要了,他就想好好的,长长久久的过完这一辈子。

“陛下这是不愿?”两个人相处至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都已经是实质上的夫夫了,却两个名分都没有,这不是可笑嘛。

更何况,他也没有让皇帝现在就给名分,真到了那一日,他们还是可以再商议,把负面的影响降到最低,但是小皇帝连敷衍都不愿意敷衍自己一下,这就很让人寒心了。

摄政王不高兴的时候,情绪很好懂,至少燕秦现在一眼就能看懂摄政王脸上写的是什么。

他端正了态度,解释说:“孤不是不肯答应,只是誓言这种东西,若是说多了却不兑现,那便不值钱了,若是做不到的事情,我不想轻易许诺。”

“你指的是什么做不到,是我不能给陛下一个大燕盛世,还是我这辈子都不能从陛下这里得一个名分?”

燕秦表情略带纠结道:“我不是质疑你的能力,我只是觉得,这名分对王叔有碍,何必为了这虚名,害得你不能名垂青史。”、

一旦扯上了情爱,即便是再有能力,在其他人的眼里,靠这些能力做出的成绩也都是靠睡出来的。

燕于歌只道:“若是陛下肯给,臣不在意那些虚名。”他口中指的这个虚名便是史上的名声了。

“陛下应当知道,臣没有你想的那么好,臣一直目光短浅,只看到眼前,看不到长久的以后。我不管身后事如何,只愿生前如意顺遂。”

被历史扭曲或者美化的人物多了去了,他做的再好,也就是在百年内被赞誉,过了百年,说不定哪个写话本的往他身上破脏水,然后话本变成咿咿呀呀的戏,传唱到大江南北,他就在百年之后被骂作奸佞。

横竖都是要被指摘的,他还不如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反正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兢兢业业的良臣,他就是个佞臣,活着的时候不怕人说,死了就更不怕人说了。

燕秦张了张嘴,数次欲言又止,最后到底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不在意这些,可是我在意啊。”

摄政王不在乎那些虚名,可是他在乎啊,不然的话,他第一世的时候也不会硬生生的把自己憋屈死了。

为了自己能够顺利地活完第三世,他已经放弃了很多东西了,比如说子嗣,虽然前两世他也没有过。

“陛下都要为臣散尽后宫了,还怕这点指摘?”燕于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和小皇帝对视着,他乌黑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着少年天子的倒影。

“孤不是怕这点指摘,孤只是怕王叔受不住这指摘,会觉得后悔。”

“我的辞典里,从未有过后悔这两个字。”

燕秦神情略带幽怨地看着他:“可是王叔以前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摄政王好多次,都是左脸写着“后”,右脸写着“悔”不仅是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也是这么同他说的。

“我什么时候后悔过?”

燕秦挺直了腰杆,理直气壮地说:“骗孤的时候!王叔就差没有在脸上写,我好后悔啊,怎么没有早点骗。”

“噗……”本来气氛十分的严肃,小皇帝的话却让燕于歌瞬间破功,忍不住笑了出来。

燕于歌觉得好笑,燕秦可不觉得好笑:“这有什么好笑的,孤说的是实话。”

摄政王在他面前展露的后悔表情可多了,他举了一个例子还不够,又举了一个:“还有,当时在除夕的时候,王叔还说过,孤不符合你的品位,现在却要孤给你一个名分,难道一点不后悔当初说的话?”

这显然是道送命题,要是他敢说不后悔,那他就是个满口胡柴的感情骗子,若是他说后悔,那不就啪啪啪地打了半刻钟前自己的脸。

面对这道送命题,“务实”的摄政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保命,他狠狠地把半刻钟前自己的脸打肿了:“我确实是后悔,后悔那个时候昧着良心说谎话,伤了陛下的心。”

说完这一句,摄政王的情话又跟不要钱一样不断地往外冒,简直要把燕秦给腻歪死了。

“好了好了,打住,不说了。”他们没有必要纠结这个小问题。

“孤现在还小,未到弱冠之龄,暂时不考虑成家这等大事。”

“可是陛下不是已经娶了那些宫妃吗?”为什么女人就能娶,他就不成。

燕秦觉得摄政王简直是在说废话,他直觉和摄政王再这么绕下去,只能是把自己拖到一个不理智的状态,然后被耐心理智的摄政王用丰富的经验打败。

他决定不顾及摄政王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直击痛心:“男人和女人,当然是不一样的,她们能生孩子,王叔能吗?”

摄政王什么都会,但这个他还真不会。

“祸水祸水,美色误国,除了这一点,她们能给陛下的,我都能给,她们不能给陛下的,我也都能给。”

燕秦表示对摄政王的前一句话嗤之以鼻:“若说美色误国,王叔就应该好好审视一番自己了。”

“哦?”

燕秦奇道:“王叔难道不曾照镜子的?”

燕于歌的那个娘亲,可是当年的燕都第一美人,据说当年的时候,他那父皇还想过娶人家进宫,不过他看到这如斯美人的时候,对方已经嫁给了燕秦的父亲。

先皇好美色,可也知道臣子妻不可欺的道理。不过因为这算是他第一个没有能够成功征服的女子,他在心中便一直有些念念不忘。

也正是因为这段往事,所以在民间,一直有一种传言,就是当今摄政王是先皇的私生子,是他最爱的女子生的。而摄政王的名义上的生父死得那么早,怕就是因为抢了皇帝心爱的女子,得罪了皇帝。

当时民间还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要不是燕秦小的时候看过燕老爷子许多次,记得对方的样貌,确定爷孙两个眉宇间极其的相似,他指不定还要信了这谣言。

当然了,经历了三世,他更加不信了。

燕于歌又说:“镜子中又没有陛下,我照它作甚。”

“照它,就知道自己脸上是不是写着后悔,以及什么才叫祸水,美色误国。”

燕秦的话锋一转,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反正继续下去,肯定还是摄政王继续同他说些叫人觉得格外肉麻的话。

“王叔不是想要一个名分嘛,孤可以给你,可你想要什么,昭仪,夫人,贵妃?”

宫里的名份可多了,燕于歌要是喜欢不重样的,他还可以让他从宫女做起。

燕于歌是一个野心很大的人,他当然不可能只是满足昭仪,夫人,贵妃,更加不可能去做什么宫男。

“陛下可以做本王的摄政王妃。”

“这个你想都不要想。”燕秦想着,若是摄政王真敢这么做,别说什么昭仪了,他连宫女名分都不想给他一个。

“那臣退而求其次,可以要陛下那空悬的后位。”

燕秦倒吸一冷气,摄政王这野心太大了把,要知道当时白牡丹做贵妃的时候,他把人明面上是诸多恩宠,可就是这样,白牡丹也只敢试探性地问他立后的事情。

他上一世的时候,那般钦慕齐国的六公主商婉,可也仍然保持了自己的理智,没有想过要把一个异国的女子当做皇后。

哪里像摄政王,竟是这般不要脸的,居然直接问他要皇后之位,简直是大胆!

算了,摄政王大胆的也不仅仅是在这方面了:“王叔难道不觉得,皇后之位太过了吗?”

燕于歌只问他:“陛下这后位,难道不是给臣留着的吗?”

都和他这样那样了,皇帝难道还想娶个女人当皇后不成。

这也倒没有,“王叔多想了,孤说会散尽后宫,就一定说到做到。”

“那不是自然,既然不是给别人留的,那不就是给我留的,我也只是想问陛下你要一个许诺罢了。”

“……”摄政王这么一说,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燕秦纠结了老半晌:“那就按照你说的,待到那日,孤便给你名分。”

不就是名分嘛,他人都给出去了,底线都退让到这种地步了,没有什么是不能给的。

燕于歌心满意足,总算是放开捉住皇帝的那只手——他换了小皇帝的脸,奖赏了对方一个吻。

第101章

被摄政王突然亲了一口,燕秦显然受到了一点惊吓,他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上面还留着某人嘴唇柔软的触感和湿漉漉的温度。

这不对啊,摄政王主动都出击了,他要不反击一下,上位者的尊严何在?

这本来就是他的寝宫,两个人交谈的地方,也就在他的龙塌附近,他上前一步,把摄政王直接压到了床上,对摄政王施行了他的反击——那是个更带气势的吻,落在摄政王那张比凤仙花颜色更为娇艳的薄唇上。

在瞬间的愣怔之后,燕于歌微微张开嘴唇,顺从且配合地加深了这个吻,两个人都有些情动之际,常笑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陛下,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已到。”

两个人只好分开,燕秦倒觉得还好,燕于歌就不一样了,他好不容易等到小皇帝主动一次,气氛正是融洽的很,而且天时地利人和,这地方还是龙床,又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这户部和工部尚书来捣什么乱。

“都已经是晚上了,他们来做什么?”

晚上不就是好好睡觉的时候嘛,这两个糟老头子来打扰他们做什么。

燕秦看了摄政王一眼:“他们两个是孤叫来的。”

赈灾之事,就数这户部和工部需要做的最多,横竖他不怎么能睡着,干脆就把这两人召见来了。

摄政王立马改口说:“陛下忧心国事,是天下人之幸。”

“行了,去侧殿吧。”

燕于歌又多问了一句:“可有其他人进过陛下的寝宫?”

“你是第一个进孤寝宫的大臣。”这里是他的寝宫,又不是那种适合谈事的地方,也就摄政王敢这么肆意妄为,寝宫说进就进的。

燕于歌稍稍满意了一些,他也觉得侧殿更合适召见其他大臣。皇帝寝宫里有他这么一个特例已经够了,可不能教其他糟老头再进来了。

两位大臣在侧殿候着,见皇帝出来,他们忙行礼,“吾皇万岁”这话还没说完,他们就从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一片熟悉的衣角和一双熟悉的靴子,虽然心中十分纳闷摄政王怎么会在这个点出现在此处,但他们还是很快在后头加了一句,“摄政王千岁千千岁。”

“两位爱卿平身。”

直起身来之后,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就觉得自己的身上一寒,总感觉摄政王似乎很不待见他们似的。

不过容不得他们多想什么,燕秦便问起赈灾的相关事宜来,这个是燕秦即位的时候,发生的第一场这么大的天灾,他也没有什么经验。

但户部和工部两位尚书都是处理这事情十分老道的,他们率先做好了准备,汇报的内容十分有条理,燕秦听的时候,基本是一边听,一边小幅度地点头。

小皇帝这边还好,站在小皇帝身边的摄政王就没有那么好说话了,一个问题又一个问题地提出来,句句直击中心、

遇到他们没有回答上的问题,小皇帝还没有说话呢,摄政王又是一顿痛批。

大概汇报商讨了半个时辰,该询问的内容也询问的差不多了,燕秦心里的底更足了,想着也夜深了,他开口道:“爱卿辛苦了,你们回府吧。”

等到两人从偏殿离开,出了皇城的门,户部尚书突然出声问站在自己身边的工部尚书:“裘老哥,你说我是不是哪里得罪摄政王了?”

他怎么感觉一整个晚上,他都在被摄政王针对啊。可是自从小皇帝登基到现在,他一直对摄政王都恭恭敬敬的,即便是摄政王开口说让小皇帝亲政了,他也始终保持着一种观望态度,该敬着的还是敬着,没有半点敢招惹摄政王的地方。

工部尚书裘厚苦笑道:“不只是你,怕是我们两个都得罪了摄政王吧。”

他们汇报的时候,摄政王对他们可以说是十分的严苛了。倒不是说他们做的完美无缺,是摄政王在鸡蛋里挑骨头,他们确实也有不足之处,想的没有那么周到,但也不值当那么严苛的批判。

要知道,他们两个,随便哪个,都比摄政王和小皇帝加起来还大,算起来,也差不多快四个小皇帝那么大了,这么大的年纪,被人在皇帝面前说得一无是处,一文不值,一张老脸着实躁得慌。

当时他们被摄政王带着走,沉浸在那种很严肃的气氛里还不觉得,一出宫,冷风一吹,脑子立马清醒了,就马上琢磨到了不对劲。

“哎,我也不知道,我们还是好生做好自个分内事就好。”

看来此次的山溪都郡地动,陛下和摄政王真的是十分重视,被摄政王这般“敲打”了一番,他们两个一时间还生不出什么别的心思来。

前两次小皇帝配合着摄政王做的那两个大案子他们可还记得呢,不想成为下一个萧远,他们也只能暂时先夹紧尾巴做人了。

皇宫里,燕秦可不知道摄政王的“震慑”还起到了这样的效果,他看了看窗外月色,时辰已经相当晚了:“王叔再不回去,怕是打更人都要睡了。”

摄政王才不回去呢,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这都快宵禁了,陛下这是要赶我出城,然后被关到京城大牢之中么。”

这个点确实是宵禁没错,可宵禁的对象也只是大晚上还在大街上乱溜达,鬼鬼祟祟的可疑之人啊。这天底下哪个衙役敢把摄政王抓进大牢的,工部尚书和礼部尚书都不用担心这种问题,他堂堂摄政王担心什么。

“王叔怕是记性不大好,只要你能证明自己的身份,宵禁对你并无阻碍。”

莫说是摄政王本人,就是奉摄政王命令的人子夜在大街溜达都没有半点事的。

燕于歌没有和小皇帝纠结这个记性的问题,他只控诉说:“陛下就是巴不得我走,先前你可是主动提出来,让我在这寝宫宿着的。”

燕秦的脸皮抽了抽:“王叔你记事怎么总是喜欢少记一两条呢,孤是说,待那队伍把灾粮送出去后,为你安全着想,你可以暂时宿在孤的寝宫。”

“可是灾粮已经送出去了。”

“什么时候送的,孤怎么不知道?”

“就今日申时之后,臣入宫来,便是要同陛下讲这件事的。”

燕秦就很不高兴:“你先前怎么不早些和孤说?”摄政王也真是的,这么重要的大事也不同他先说。

燕于歌心想,这还不都是因为看着小皇帝的脸,他就想些别的么,就急着先给自己讨名分了。

但嘴上,他肯定是不能这同燕秦说的:“所以我这不是留下来同陛下说了么,先前陛下还要赶臣走呢。”

“胡说八道,我看你脑子里就满脑子的亲亲摸摸搂搂抱抱!”燕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颇有点痛心疾首:“燕卿啊,你怎生如此儿女情长。”

燕于歌反问他:“陛下不喜欢么?”

“倒也没有不喜欢。”只是相比情爱之事,他还是更看重大燕江山一些。

“好了,这个话题,我们暂且不谈,夜色已晚,王叔既然想留那便留吧,孤也得歇着了。”

要是明日里谈这种重要的事情,他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像什么话。再说了,前两世,他之所以能够长得比摄政王还高,就是因为他吃得多,睡也是按点睡的,绝对不能因为摄政王一两句话就耽搁了他的长高大业。

没有再和摄政王说什么废话,燕秦把披在外头的衣服解了,床帘一拉,沾上枕头就睡了个昏天暗地。

燕于歌这边,因为先前有过睡皇帝寝宫的经历,还是先前伺候的宫人把那张被藏起来的小床搬出来摆在了龙床不远处,以便摄政王安睡。

待伺候的宫人都退了出去,寝宫内的烛火也被吹灭,只剩透过窗棂投进来的淡淡的月光。

到底还是大事重要,燕于歌叹了口气,睡上自己的小床之前,他掀开龙床厚厚的床帏,待到双眼适应帐内的黑暗之后,他寻到小皇帝天生微微嘟起的嘴唇,在上头透了个香。

完毕,他在对方的耳边低语一句:“好梦,陛下。”

燕秦睡得比较沉,根本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又教厚颜无耻的摄政王占了便宜。即便他醒着,把摄政王抓了个现行,对方也之后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情之所至。

两情相悦的事,那能叫占便宜嘛。

虽然摄政王给了他一个好梦的祝愿,但燕秦这一晚却没有如愿做一个好梦。

第102章

可能是因为压力太大的缘故,燕秦晚上做了一个极其漫长的梦,前面的梦还是他第二世的时候,他被一群面目狰狞的牛头马面围着,坐在他平日里批阅奏章的桌子前,那些牛头马面就逼着他一直在写罪己诏。

而且这场景比真实发生过的还糟糕,牛头马面们看了一份还不满足,逼着他写了一份还写一份,一直写啊一直写,写了一千字,一万字,还不够,写到他手都快断了,还是不够。

只要一停下手来,就会有无数谴责的话充斥他的耳朵,那些被他书写在纸上的文字也仿佛化作了血和泪,不想看到这样的场景,他就只能一直写下去。

冥冥之中,似乎在说,这便是阿鼻地狱的第十八层了,犯了大罪过的人才需要一遍遍地重复他生前最害怕厌恶的场景。

做梦也是会有那种疲累感的,燕秦写着写着,实在是太累了,他被梦魇缠身,在床上发出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浅眠的摄政王。

燕于歌从自己的床上迅速起身,衣服都没有披一件,直接便入了龙帐内,觉着小皇帝被魇着了,也不敢大动作,只摇晃着燕秦的上半身,喊了燕秦的名字:“陛下,燕秦,燕盆子!醒醒。”

燕秦没有醒,但渐渐安静下来,重新睡了过去。摄政王心想着,万一要是再发生这种事情,他睡在龙床外就太远了,横竖龙床也够大的,他等了一阵,确定小皇帝彻底安静下来,便掀开燕秦身上薄被的一角,自己也钻了进去,并排着睡在燕秦的身边。

人的梦境会因为外界的影响而发生变化,比如说你做梦置身火炉之中,可能是因为你把自己的裹在了暖和的被子里。你感觉到窒息,可能是因为你把头埋在了被子里。

燕秦的睡姿很规矩,但摄政王那几声,愣是让他的梦境发生了变化,而且是从恐怖画风瞬间转成喜庆画风的那种变化。

其实接下来第二个梦也挺诡异的,在天空(其实就是头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之后,那些狰狞的牛头马面就瞬间消失了干净,他整个人也从空茫茫的地方,变成置身一处布置好的新房之中。

做梦的人,有的时候是能够清楚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的,现在的燕秦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他打量着自己周围的环境,之所以说是新房,是因为周围的一切都很喜庆,他坐在一张红木大床上,屁股底下是大红的床单,身后是叠得整齐的大红色锦被,两个套着红色枕套的枕头亲密地挨在一起,上面还绣着鸳鸯戏水。

床上还摆着桂圆莲子花生之类的东西,桌子上放着一对大红色的喜烛,窗纸上还贴着剪好的喜字和窗花,都是用红纸剪的。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窗花上是两个男人在拜堂成亲。燕秦有点茫然,又觉得这屋子看起来有点眼熟。认真回想一番,总算记起来这屋子哪眼熟了,这不就是他在京郊的时候购置的那屋子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上,也是红通通的,穿着喜服。喜服的样式是他没有看过的,不过从剪裁和做工来看,应当是宫里绣娘的手笔。

他呆坐了一会,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梦到这种东西。结果只一会,外头就有人敲了门,伴随着敲门声的人声很熟悉,是常笑那个尖尖的嗓音。

果然连做梦他都会梦见常笑么,这样想着,他出声说:“进来吧。”

梦里的常笑便进来了,常笑的样子落到他的眼中,让燕秦没有忍住,扑哧就笑了出来。

说扑哧都是轻的,他几乎是笑得直不起腰来。“常笑”身上穿着红色的衣服,脸上涂着厚厚的粉,上了粉的脸上两坨红通通的东西,他的嘴巴边上还一颗大大的黑痣,手里摇着一把小圆扇子,一下子就让燕秦想到了当初明月楼和千金阁的老鸨。

神态和妆容忒像了一点,就是常笑脸不如人家老鸨,所以半点风情没有,只让人觉得想笑。

“别笑了别笑了,马上要去接新娘子了,再笑脸上的粉都掉了!”梦里的常笑着急地这么说。

燕秦立马就不笑了,他有些好奇地问这个媒婆打扮的常笑:“新娘子是谁啊?”

可能是因为看多了话本的缘故,燕秦什么稀奇古怪的梦都做过,就是没有做过要同人成亲的,他想着自己上个梦的场景,心里不觉有几分担忧,他该不会是什么过路的书生,然后被黑山老妖看上,被逼着成亲的吧。

“常笑”开始替燕秦整理仪容,一边整理一边絮叨:“公子你马上就要成亲了是,虽然吧,对象也是个男的,但是这是老爷生前同人指腹为婚定下的婚事,您也知道的,老爷死了之后,咱们这天下第一庄就变得不大景气,您若是能够和那白云庄的公子成亲,那就可以顺利地保住咱们天下第一庄的名声。”

果然,在梦里他还是得承担家业,而且承担的还是一份快要不景气的家业。

“白云庄的公子是什么样子的?”

“这我哪知道啊,听说他娘是江湖第一美人,肯定差不多哪里去吧,好了,少爷您看看镜子,感觉怎么样,可以的话,咱们就去迎亲吧。”

感情还是个江湖梦啊,明明自己最近已经很少看这种武侠类的话本子了。梦境世界的速度似乎比现实快上许多,他在梦中刚点头,下一秒便切换到他骑着高头大马迎亲的场景。

他都不晓得未来的妻子长什么样呢,就要带着坐在轿子里的妻子回去拜堂成亲。

完全是走个过场的拜堂成亲,紧接着,就是三鞠躬入洞房了。燕秦怀着忐忑地心情,揭开了新娘子的盖头,然后他就对上了一张十分熟悉的脸。

这白云庄的公子,不是别人,不就是摄政王嘛。

还没有等他的新婚妻子说话,燕秦就硬生生地从睡梦中吓醒了。他睁开眼来,却发现自己身边好像多了什么不该多的东西。

仔细一看,居然是睡在他身边的摄政王。难道这个梦中梦,还能继续先前的场景。

出于那种略带迷离的感觉,燕秦狠狠给了摄政王胳膊一下,

结果摄政王一下子就醒了,他睁开眼,便看见醒过来的小皇帝支起半边身体,在他的上空看着他。

“陛下?”昨儿个被燕秦扰了清梦,今日小皇帝又醒的特别早,他声音里还带了一丝困倦。

清醒了就更好,他用力在摄政王裸露在外头的肉上一掐,然后问对方:“疼吗?”

其实还挺疼的,但这会摄政王有点摸不到小皇帝的想法,他试探着说:“挺疼的。”

疼就好,会疼说明这才是现实。

燕秦又重新躺了回去,待到该起的时候,他肯定还是会起来的。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皇宫从黑夜中走向黎明,静悄悄的皇宫也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最先开始忙活的,便是御膳房那些厨子。紧接着,常笑又进来了。

这一次果然是现实中的常笑,没有那可笑的媒婆痣,身上也没有那么花花绿绿装饰。

燕秦小幅度松了口气,这些小动作全都映入了摄政王的眼中。

上早朝的时候,燕秦自然是坐在御撵中去的,燕于歌也挤了进来,和小皇帝面对面的坐一块。

摄政王自然问起了小皇帝梦魇的事情:“昨日晚上,陛下做了噩梦,我在你耳边喊了许久,你都未醒。我实在担忧,便睡在了陛下身边。”

不管怎么样,他也总得给自己早上的行为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燕秦也没有计较这么多,说起来,昨儿个正是因为摄政王那几声喊,他才做了后面的梦的,虽然后面的梦说不是多好的梦,但比起先前那个梦境,确实算是拯救了他,他也就不计较摄政王偷偷爬床的事情了。

“孤就是做了个寻常的噩梦。”这个世界的自己并没有写过罪己诏,摄政王更加不可能写过这玩意,所以他就算是说了,对方也不能够感同身受,那还不如不说。

“对了,孤后来还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到成亲的场景了。”

听到成亲这个字眼,摄政王脸色就变得有那么一点不大好看:“陛下又梦到谁了?”

他倒是想知道,燕秦又梦到哪个野女人了。

燕秦看着眼前的“野女人”,犹豫了一下,“孤梦到了王叔。”

他话音刚落,摄政王脸上便露出不可置信的欣喜表情来。

“陛下方才说,你梦到了什么。”

想到自个昨晚受到的惊吓,燕秦觉得不能让摄政王太得意忘形了,他又添了一句:“孤梦到了,孤和王叔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成亲。”

他还特地地强调了最后的那女人两个字。

摄政王的脸一下子就黑掉了,他是货真价实的男人,即便是处在下位,也绝对不能容许小皇帝把他当做是女人。

看他生气了,燕秦又说:“其实看骨架和样貌,还是男人没错,就是那梦境里的新娘子,穿的是女装。”

第103章

燕秦后面添上的这一句却没有让摄政王高兴起来:“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燕秦又说:“这只是个梦,都是梦是反的,王叔何必为了一个梦同孤计较。”

他哪里能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稀奇古怪的梦,人若是能够完全控制自己梦到的内容,那也便不是人了。

是啊,这也只是个梦而已。可还有一句话,叫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过小皇帝都这么说了,他一个大男人,再为此计较难免有失风度。

燕于歌也只好把事情往更好的方面想,会做这样的梦,指不定是因为小皇帝盼着同自己成婚呢,毕竟成亲的对象是自己,而不是别人。

这么一想的话,他的心情好了几分,又想问燕秦细节:“陛下可还记得你还梦到了什么?”

其实燕秦记得挺清楚的,但他就是不乐意告诉摄政王,谁知道就摄政王这爱胡思乱想的性子,会不会听了又不高兴:“没什么,孤差不多都忘了,就是几个画面比较印象深刻而已。”

他说完这话不就,御撵便到了太和殿前。

燕秦下了御撵,坐上了自己那把金灿灿的龙椅,他和往日一样,先出声让文武百官平身。

户部尚书是第一个站出来的,因为昨儿个晚上有被小皇帝吩咐过,他一开口,便说的是山溪都郡地动之事。

昨儿个晚上便“排练”过的场景,燕秦听完之后,神色十分凝重,又让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说了解决之法。

表达了自己哀痛之情后,燕秦接着说:“孤决定,此次山溪都郡地动赈灾之事,刻不容缓,孤打算拨四十万两灾银为山溪都郡的灾民。”

这四十万两银子的事情,小皇帝昨儿个晚上可没有同自己说过,明明自己告诉了对方,如今国库只剩两万余两,再添上那些富户捐献的,最勉强也只能凑够二十万两银,这四十万,着实是太强人所难。

户部尚书又站了出来:“陛下如此为灾民着想,是百姓之幸,但是赋税可免这四十万灾银,国库尚且空虚,恕臣等无能为力。”

这话一出,燕秦的脸色立马就变了,他把朝臣痛批了一顿,无非就是斥责朝臣各种奢靡浪费的。

朝臣们近日来也是看透了,小皇帝不发火还好,一发火,铁定有大事发生,他们不想自己遭殃,一个个秉承沉默是金的原则,缄口不言。

痛斥了一番朝臣后,燕秦又开口说出了别的法子:“山溪都郡百姓遭受如此灾难,连温饱地不得解决,他们是孤的臣民,孤没有理由在百姓连粥都喝不上一口的情况下,自己却穿着锦衣华服,吃着山珍海味。既然安置灾民的灾银不够,孤便出一份力,出为山溪百姓添上这六万六千两银子。”

朝臣齐声疾呼:“陛下圣明,爱民如子。”

好话谁都会说,燕秦听着也没有觉得多高兴,他自己带头做表彰左右,百官们自然不能什么表示都没有,纷纷也表示自己要为山溪都郡的百姓捐钱。

一个个站出来说:“臣捐一千两。”“臣家中贫苦,但也愿为山溪都郡百姓出一份绵薄之力,五百两。”

“臣……”“臣捐……”

文武百官的声音此起彼伏,本来因为燕秦先前发了老大一通脾气的朝堂又重新热闹起来。

燕秦被他们吵得脑袋疼,不过嘈杂归嘈杂,他还是从这些声音中听出了朝臣们口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数字,百,和千。

多少平日里挥金如土的世家大臣,到这种时候,捐个灾银,便小气得什么似的,区区五百两,一千两,便如同从他们身上割下一块肉来。

“行了,你们真有那份心思,也不用在朝堂上同孤讲捐多少。”

考虑到自己的臣子当中确实有一些十分家境贫寒的,不贪的话,他发的那些俸禄可能也就刚好够人家用,家中也拿不出真的太多银两,也不能强人所难。

燕秦的声音稍稍上扬了几度:“这次募捐改为匿名捐款的形式,诸位爱卿量力而为即可,至于到底想捐多少,不知到自己家中情况的,先问了各位爱卿的夫人再说吧。”

他顿了下,不等朝臣回应,又接着说:“孤给你们两日想的时间,三日后,孤要看到结果,其他的事情,除非十万火急的大事,这几日便不要拿来烦孤了,今日早朝便到此为止。”

这是他另外想出来的一个主意,匿名捐,份额之类的也不限制,捐钱全凭自觉。当然了,真都全凭自觉的话,朝臣肯定捐的只少不多。所以在让人回去想的时候,他命人给那些家境十分富裕的大臣们还送上了一封额外的信。

信里倒不是什么把柄,他也没有拿把柄去威胁大臣们捐银的意思在里头,他只是给了每个人一封清单。

里头是这些朝臣们平日花销所用的银两,一个个尽哭着自己穷,冬日里烧个炭火都是用近百两银子的银丝炭,宴请一回宾客,便要花去数千两银子。

这些朝臣有些确实是家底颇丰,也不能说是搜刮了民脂民膏。但正如摄政王所言,他们享受了各种好处,能够过这荣华富贵的生活,也都是因了这个权位带来的便利。

他这个做皇帝,都为了百姓,私库大出血,他们这些世家贵族,还能就只出点皮毛不成?

平民百姓勤勤恳恳,身上还背着沉重的赋税和兵役,世家子弟轻轻松松日进斗金,还无需承担税赋。燕秦目前无意动世家的税赋这一块,但好处都让朝臣占了,该出钱出力的时候,他们就推脱。天底下哪有这种只占便宜的好事呢。

接下来两日,燕秦给足了朝臣准备的时间,甚至连早朝都没有上,他放出话去,若真有急事,直接来御书房寻他便是。

不上早朝省下来的这些时间,燕秦用来了同摄政王商讨此次的皇商一事。消息放出之后,那些商人表现出来的狂热比他想的还要强烈。

出于种种考虑,他在两日之后,还接见了其中一个出钱最多的朱姓富商。

这朱家并不是燕于歌口中的燕都第一富商,真要算个排行的话,勉勉强强也能算个第三。

而且他这时间要是拖得长一点,指不定还会有人砸更多的钱来。但第一个皇商的人选,他考虑的肯定也不仅仅是钱给的多少。

他得考虑对方行事的风格和人品,毕竟有些钱,人是凭借正当手段挣来的,有些则是靠着鱼肉百姓,官商勾结,发展至此。

要是第一个苗子就选歪了,这皇商怕是会变成和贪官污吏一样的存在,也是靠吸百姓的血来发财。

通过这两日搜集的情况对比,燕秦选来选去,还是选中了此次足够诚心足够有破例,平日也广开善堂,经常施粥接济穷人的朱家。

当然,见这富商的时候,燕秦是同摄政王一起接见对方的。这商人也并没有他想的那样,一身铜臭味,肥头大耳,而是十分风度翩翩,看着像是个儒雅的书生。

等把人送走了,又把这些日子以来,那些富商为了争夺皇商之位“捐”给朝廷的钱款一算,燕秦也不由得咋舌。

真是老大一笔钱,付都郡的赈灾银绝对绰绰有余。等到朝臣那里的匿名捐款一送来,又是一大笔巨资。

燕秦看着这一大笔银钱,简直有点不大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有苛捐杂税,没有强逼胁迫,轻轻松松地,就从这些朝臣身上割下这么一大块肉来。

不,这些钱对他们来说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肉吧,就好像六万六千两虽然看着多,但实际用起来的话,还不够他皇宫里一个月的开销。

山溪都郡虽然遭受天灾严重,但是也不能把过多的钱都往这么一个地方砸。燕秦从到手的钱里拨出了四十万给山溪都郡,又命人火速把灾银送完受灾之地。

当然了,在灾银开始送之前,他就命人透露出消息,此次的灾银,他会命多位朝臣负责,若是中途出了一点差错,那当地的官员,和护送的官员,无论是什么情况,一律受罚,摘掉他们脑袋顶上的乌纱帽。

他手下能用的人不多,摄政王的人也护送灾粮,帮着救灾去了。总不能随便一件事就把底下可信任之人送出去。

这些人不是喜欢贪,喜欢来个钱财半路失踪嘛,反正银两的数目,他已经和独孤柳写信汇过去了,若是到点的数目不对,那相关人等一律受罚。

大不了就是换掉这些糟老头子嘛,正好他还仇自己亲自提拔起来的朝臣没有几个呢。

为了自己脑袋上的乌纱帽,那几个位高权重的人也会努力地看好那些货物。他会这样,也是被那些所谓神秘莫测的劫匪逼得没有办法。

信件是八百里加急先送过去,随后运送灾银的队伍也浩浩荡荡地出了京。走的时候,燕秦还特地去鼓舞了一番士气,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燕秦也只能挥挥手,含泪同它们告了别。

小皇帝送人的时候,摄政王也跟在一边去了,毕竟如今的军权还是掌握在他手里的。看着小皇帝显得十分伤心的目光,这些时日以来,小皇帝的辛苦他也是看在眼里的,他难得地安慰了一句:“他们此次必定不辱使命,还请陛下放心。”

“孤对他们很放心。”燕秦在自己的心里补充说,他不放心的,只是那些钱啦,手还没把钱给捂热呢,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彻底从手中溜走,远离了他乡。

真的是……好心痛啊。

第104章

两个人是并排站在高台上看远行的将士的, 宫人们离他们很远,只有燕于歌站在燕秦的身边,能够近距离地看到他的容颜, 也就能够清楚的看到燕秦此时面上的表情。

在摄政王面前, 燕秦并没有掩饰他对那些身外物的热切目光。底下就只有将士和钱,既然不是担心的护送的人, 那很明显, 燕秦在意的就是那些送走的钱了。

小皇帝的财迷属性显然是展露无疑了, 其实这一年多来的相处, 燕于歌发现小皇帝是相当地爱钱的。也不是说燕秦吝啬, 他刚送给小皇帝的钱,对方转手就全部捐给了灾民,足见他的爱民之心。

这一次多出来的钱财,燕秦也没有做什么藏小金库的行为。剔出掉给灾民准备的那一些银两, 剩下的全部都是送进了国库,他自己的私库半点也没存。

这一点,比起喜好奢侈酷爱往自己私库里塞好东西的先皇可要好多了。其实就算是国库并不充盈,但再怎样, 那些朝臣也不敢削减小皇帝的吃穿用度。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他们自己饿肚子, 也得保证小皇帝有山珍海味吃, 燕秦应该是天底下最不担心没有钱花的人了, 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财迷的性子。

这个问题燕于歌实在好奇, 横竖现在两个人在高台上, 也没有什么外人,他就直接问了:“陛下小的时候,可是曾被亏待过。”

燕秦没有想到摄政王会突然问他这个问题,但这种事情,在他看来,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说是亏待也算不上,只是孤小的时候,宫人们不大尽心,我这宫里总是没有什么钱,对这事情便在意了一些。”

伺候他的宫人其实不算少,毕竟先皇子嗣单薄,谁都不知道皇子能不能活下来,先皇一开始对他这个儿子虽然不看重,但是也赏赐了他单独的宫殿,还给他安排了几个宫人,还有大伴常笑。

但他生下来便没了母妃,当时的皇后和贵妃都有自己的儿子,根本就不可能放心思在他这个便宜皇子身上。天底下的女人,有哪个是真的愿意为自己的丈夫抚养起他女人生下来的儿子呢,即便是个丧母的也不行。

没有生母照拂,他作为一个小孩子,说是说是这小小宫殿的主人,可谁会真的听一个连基本的表达能力都没有的小孩子的话呢。

这些个奴才在名义上有主实际上无主的宫里待了一段时间,心自然养的越发大了,不仅会偷属于燕秦的东西吃,还会分给小皇子的份例。

那个时候燕秦渐渐是懂事了一些,可是作为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三皇子,他即便是上学,被教授的也都是些忍让之类的话。

常笑那个时候刚进宫不久,也是给没有什么经验的,还是因为受了罚,才被分到他这个宫里来伺候他这个不受宠的皇子。他那个时候还年轻,手段也不像现在这般圆滑老道。

照顾自己肯定是照顾的很好的,但是其他的东西。比如那些他本来应该得到的赏赐和金银,被胆大的宫人拿了,常笑也不敢去跟宫里那些更有资历的老人争,他就怕他一没看着小皇子,小皇子被这些恶奴欺负了,还把事情栽到他头上来。

燕秦那个时候不懂事,稍微上了几年的学,便深深地感觉到了自己和另外两个有身份尊贵的娘亲照拂的皇子的差距。

明明是一个爹生的,他还没有太子的书童穿的好。太子的跟班,那些朝臣的孩子们,也在私底下嘲笑他是个穷酸货色。

糟糕的日子过了几年,燕秦十岁生日那年,他便想着法子把恶奴的所为暴露在先皇面前,借助先皇的手,把那些恶奴给惩治了,就爆发了一次之后,他又重新变成那个乖乖巧巧的小皇子。

那一段经历,可能让他养成了爱钱的好习惯,尽管后来他成了太子,没有人再敢怠慢他,也不会敢偷掉他的银子,但现在他还是很喜欢那些亮晶晶的东西。

银子也好,金子也好,还是亮晶晶的宝石,他统统都很喜欢。

听了这话,摄政王的眼中浮现出几分怜惜之情:“陛下受苦了。”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孤早就不在乎了。”最多就是回忆起来有点唏嘘罢了,感叹两句时光荏苒,就是他给足了这些旧人面子了。

燕于歌又接着说:“若是我在那个时候遇见陛下,该多好,便不会让陛下吃到这种苦头了。”

燕秦对这话没有什么太多的感触,在他看来,小时候的那些事情,真的已经是上上辈子的事情了。谁会对那么多年的事情还多费什么感情。

再说了,那个时候,摄政王早些结识了他,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啊:“若是王叔在那个时候遇见我,指不定就要同那些个贵族子弟一同欺负到孤头上来了。”

燕于歌转念一想,当时太子还年轻着呢,他那个时候年轻气盛的,最是看不惯软乎乎的包子,看着燕秦被人欺负还再三忍让,他对这小娃娃肯定没有多少耐心。

欺负倒不至于,但忙估计也不会帮。

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太早的预料不是什么好事,他很是聪明的选择没有继续这话题。

山溪都郡的灾银都已经送出去了,正事也差不多谈完了,燕于歌便接着这个机会谈了上次被搁置的事情。

“陛下说的名分的事情,你打算如何想。”

燕秦就用一种很诧异的目光回看向摄政王,他反问说:“如今大燕,国泰民安,海晏河清了吗?”

燕于歌摇摇头,小皇帝这么一问,他又觉得自己十分的吃亏:“陛下既然许诺了臣,就断不能抓住这点钻臣的空子。”

要是大燕一辈子都不能国泰民安海晏河清了,前者还是相当容易做到,后者那就难的很。

燕秦但笑不语,他并不是很想和摄政王继续这个话题。他和摄政王交往以来,对方已经使过好几次这样的招数了。

先是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顾左右而言他,然后再说些看起来有些飘,但是双方都接受的条件。最后的时候,又利用其他的事情和舆论,来误导他,从而得寸进尺。

他才没有那么傻,上了摄政王几次当之后,他已经彻底地看清楚了对方的套路,决拒绝一切卖可怜的行为。

小皇帝不理会他,那好吧,燕于歌自己想。他认真的想了下前几日的时候,在御撵上,小皇帝同他说过的那个古怪陆离的梦境。

各种想法以及这样做的后果在他的脑海里以飞速碰撞着,在最后,他灵机一动,想出来一个十分好的主意。

“陛下可曾想过立后的事情?”

燕秦没好气地说:“王叔不是要孤给你留着这个皇后之位呢,怎么,你这么早就想尝尝这滋味了?”

“不,我方才只是在想,若是陛下娶了皇后,铁定能够堵住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

燕秦看摄政王的眼神就更古怪了:“孤也知道王叔你说的对,但是皇后的人选,王叔你倒是给孤推荐一个啊。”

现在根本就不是公开的好时机,本来平远上发生这样的地动,而且还这么强烈,就很容易让人引导是当今的天子是个祸害。

这种时候,要是再公布出他和摄政王一起了,那百姓还不得“疯掉了”。

燕于歌开口说:“陛下,这皇后人选,除了臣之外,没有别人了。不……”

“不?”摄政王这是突然开窍了,肯让别人来觊觎这个皇后之位了。

“我的想法是,陛下同皇后大婚,但是大婚之后,这个皇后就要开始深入简出了。”

“?”燕秦还是没有听懂,显得有点茫然。

燕于歌咳嗽两声,解释说:“我的意思是,陛下可以娶臣的妹妹。”

“可是王叔,你不是没有妹妹吗?”

燕于歌斩钉截铁地说:“不,当然有。”

第105章

燕秦有些茫然, 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摄政王所言是何意。

“王叔就不要同孤开这种玩笑了,你哪里来的什么妹妹?”燕于歌在没有成为摄政王之前,一家子也是十分受人瞩目的, 若是真有个妹妹, 不可能这么多年半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

“不,我有一个, 一个因病久居深闺, 从小送出府由他人抚养的妹妹, 只是近日, 她才被接到京城摄政王府来。”

摄政王的语气十分的认真, 如果不是经历三世,确定前两世都未曾听说过摄政王有什么妹妹,他可能真要信了摄政王的鬼话。

等等,他好像刚才忽视了什么词, 摄政王方才好像是说,妹妹给他做皇后,然后大婚之后,皇后会深居宫中。不仅如此, 摄政王方才还说什么,他说有妹妹就有的话。

“王叔的意思是, 找个人来冒充你的妹妹, 让她来当孤的皇后, 堵住众人的口?”他迟迟未曾立后, 大臣们肯定是心急如焚, 而且现在还可以用他年纪小来搪塞,等过上些年,后位一直空悬,也确实有点不大好。

摄政王显然没有想到摄政王会这么理解,不过这样想的话,和事实也差不多了:“勉强可以这么说吧。”

燕秦反问摄政王:“真要是这样的话,何必这么麻烦,扶持个德妃起来不就好了。”外戚专权这种事情,在他这里根本是不可能存在的。

德妃背后的家族本来就说不上什么特别庞大,即便德妃当了皇后,他也不会因此就大力扶持这帮人,而且一个生不出孩子的皇后,连真正的安身立命的本钱都没有,又哪里敢弄出什么飞扬跋扈鱼肉百姓的外戚来呢。

比起那么麻烦的搞个新人进来,立德妃为皇后不是好的多。而且另外立后的话,他还得弄个新婚大典,德妃升皇后的话,只要完成一下册封就好了,多省事,懒得他劳神劳心的。

走了一个白牡丹,现在又来了德妃,早知如此,当初他就不应该答应小皇帝,把对方选的那四个女人留下来。

要知道,当初选妃的时候,那二十个女人可是他胡乱指的,而那四个宫妃,可是燕秦亲自挑选出来的。

白牡丹封了贵妃,还执掌宫中大权,若不是中途出了其他的事情,那趋势,俨然就是冲着皇后的位置奔。

没了白牡丹,德妃又挑起中宫大梁,足见小皇帝心中对这四个女人的看重。

燕于歌断然拒绝了小皇帝的提议:“不成。”

燕秦同他好商好量道:“这有什么不成的,德妃好歹已经熟练了这些,你另外找个不熟悉中宫事务的人来,岂不是要搞得一团糟。”

对于小皇帝这两句话,摄政王深不以为然,别说这宫中那些宫妃,过半都被换成了他的人,根本不敢在他的面前惹是生非。就是她们不听话,有那些兵油子难训么。

后宫里才多少人,军中多少人,他能够管得了军队,自然就能管的了后宫这些女人。

“这个就你不用操心了,我为你挑的皇后,绝对比那什么德妃能干的多。”

见摄政王把话说的这么果断,燕秦的心中不免真的有几分动摇,他可以笃定,燕于歌是不可能随便塞个女人来给他做皇后的。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燕家大小姐,这一世发生的事情和前两世本来就有很大的不同,前两世的时候,他和摄政王之间可是真的半点苟且都没有,但这一世,他们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会不会燕于歌真的有这么一个妹妹,本来是好生养在京郊的,结果因为摄政王想要帮着他把这个皇后之位敲下来,就把妹妹给推了出来。

不不不,这不可能的,设身处地的想,如果他是摄政王,绝对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情来。就因为自己是男人,不能名正言顺,就让自己的妹妹代替自己出嫁,看住自己的哥夫,那不是葬送妹妹幸福的同时,也膈应到了自己么。

“王叔你真想把这个妹妹的嫁给孤的当皇后的话,那孤也只有一个回答,孤不娶。”

就算不设身处地,就站在他这个皇帝的角度上,他也受不了。

“陛下为何不娶?”燕于歌有点惊讶小皇帝拒绝的态度竟然如此强硬。

“真的是你妹妹的话,当然不能娶。”这种感觉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渣滓,是个花心大萝卜,还有一种乱了伦常的错觉。

他是个正经人,连那种乱七八糟的带颜色的话本都不怎么看,怎么会做出这种有违伦常的事情来呢。

燕于歌又接着给小皇帝推销那个并不存在的妹妹:“可是我的妹妹,她的模样十分的貌美,陛下也知道,臣的娘亲,曾是这京城第一美人。”

燕秦摇了摇头,用一种甚是痛心疾首的口吻批判摄政王:“红颜枯骨,再美的容颜,在岁月这把刻刀下也要面目全非。难道在你的眼中,我是那种为了一副漂亮皮囊就可以胡乱的人不成?!”

燕于歌又接着说;“可是家妹不仅貌美,还十分的聪慧,富有胆识,英气逼人,毫不矫揉造作。”

他这番夸赞,说的可是情真意切,发自肺腑。

摄政王可没有像今儿个这样随便夸过别人呢,那妹妹还是头一个。再好也不能要啊,燕秦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孤说了不要,你换个旁人,也比换你妹妹来的好。”若是摄政王真的有妹妹的话。

“可是本王的妹妹,同我长得极为相似,若是与陛下能够有子嗣……”

等下,摄政王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嘛,燕秦好像琢磨到了什么,但他一看摄政王的表情,和眼神极其微妙的变化,他顷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测,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王叔,妹妹根本就不存在吧,你不会想告诉孤,那个妹妹,就是你本人吧。”

这么一来,倒也说的通了,他梦境里的那个梦,根本不是什么与现实相反的噩梦,而是一个预兆的梦。

梦里的摄政王穿着嫁衣坐在了床前等他掀盖头,梦外的摄政王也操心着想要做皇后。

在说出这个猜测的时候,燕秦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摄政王看,生怕错过那张俊美容颜些微的表情。

果然,摄政王一下子就被震慑住了,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小了几分,虽然唇角的弧度只上扬了不到半只指甲盖宽的弧度,但这细微的变化,还是教燕秦察觉了。

不需要摄政王承认了,他已经确定了自己方才的那个猜想,才是摄政王想要同他说的事实。

“王叔,你莫不是疯了吧,凭空捏造个人来,又谁会信这就是你的亲妹呢。”

京城那么多世家权贵,又不是各个脑袋都是草扎的,摄政王这也是太冒险激进了些吧。

“孤立后的事情,暂时不会提上日程,而且山溪都郡百姓的灾情要紧,现在也不是谈什么大婚立后的时候。”

地动这种事情,在以前的时候,都认为是天子犯了过错,对百姓降下惩罚,所以天子得写罪己诏。

当年的太祖纠正了这种说法,并证明地动和其他的灾祸一样,除了危害性稍微大一些,和水涝干旱之类的天灾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即便是如此,山溪都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要是在这个时候再做出什么劳民伤财的事,还办封后大典,那定然会引起众怒。

摄政王却说:“我并没有想让陛下现在叫做我提议的这件事。”

这个提议,也是他临时想的。真要做的话,一切都需要完美的规划和完善。

“既然你没想,那你这么早提出这种事情来做什么?”

燕于歌冷静地说:“我提出来,只是为了让陛下能够早日接受日后有皇后的日子。”

第106章

“王叔未免太心急了些, 孤现在还小,大婚的事情,可以先拖上几年的。”其实先前的那个梦, 摄政王并没有穿女子的凤冠霞帔, 而是穿的十分正常的男子喜服,梦里的款式和一些细节, 已经渐渐地在他脑海里变得模糊起来了。

但摄政王都能想出这个主意了, 他都不敢对对方说, 自己先前是驴他的。这个时候说了实话的话, 他一定会被摄政王打死的吧, 只能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全力打消摄政王这个十分荒谬的想法了。

“王叔是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着女装,穿凤冠霞帔呢。而且孤听说, 那凤冠重的很,做皇后的,要顶着一天重重的头饰,还要化上鬼一样的妆容。王叔你好好想想, 切莫一时冲动。”

摄政王才不是一时冲动呢,他会说出口, 就是经过三思熟虑的事情:“陛下应当知道, 臣不能忍受陛下身边有其他的女人, 男人也不行。”

他这里指的是那些宫妃, 可以被小皇帝名正言顺宠爱的那些存在。

摄政王的醋劲大, 这个事实燕秦知道的也不止是一天两天了,但就是因为吃醋,就做到这个份上,摄政王未免也太拼了一些吧。

“可是大婚真的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天子大婚真的超辛苦的,他作为丈夫,还好一些,作为妻子的皇后可比他难的多了。

如果说的是那些凤冠霞帔的话,燕于歌就更不在乎了,当年燕老爷子健在,他在将军府练武的时候,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有记忆那会,看着他身上摔出来的各种青紫疤痕,母亲就老是看着 默默垂泪。

区区凤冠霞帔而已,还只是戴一天,根本就没有什么负担。对摄政王而言,这种东西完全就没有什么好畏惧的。

燕秦动了动嘴唇,还想接着劝,却被摄政王一句话给堵了回去:“横竖臣也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情了,大丈夫应忍常人所不能忍,”

是了,这个时候燕秦就想起来了,他当初问过摄政王这个相关的话题的,好像就是在除夕的那个晚上。

算了算了,他也拗不过摄政王:“既然王叔都想好了,那便随你的心意来吧,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婚。”

小皇帝的反应,有点出乎燕于歌意料,他以为这事情,至少要磨个一两个时辰,甚至更久,结果他才说了几句啊,小皇帝居然就同意了。

人可能就是这么一种矛盾的生物,先前小皇帝阻拦的时候,他不高兴,这会小皇帝如此爽快的答应了,他又觉得自己好像又突然变得又不高兴了。

“陛下当真确定按照我的心意来?”燕于歌觉得,这肯定不是自己的错,就是因为小皇帝实在是太敷衍,他才会心中烦闷。

燕于歌虽然没有在口上表现出来,但观察着他的燕秦却从这种熟悉的口吻和表情的变化中察觉摄政王这会生了气。

“王叔你是不是不高兴,既然你不情愿做这一些,何必逼迫自己呢?”他只是随口那么一提,又没有逼迫摄政王非得穿上女装做他的皇后。

“我没有强迫自己。”捏造一个并不存在的妹妹,让她来承担小皇帝皇后的位置,其实是解决他们现在这种困境的最好办法。

要知道,燕秦要是迟迟不立后,肯定会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巨大压力,等小皇帝成了亲,独宠中宫,结果中宫无子嗣,那就是中宫的错,而非当今天子的错。

中宫本来就是个人为构造的存在,那些臣子说得再难听,也并不会对他本人有太多的影响。而且顾忌他这个作为摄政王的兄长,那些人再对皇后心怀不满,也不会当面说得太直白。

当然了,当皇后还有一点很重要的好处,这好处不是对燕秦的,而是对他的,那就是成了皇后之后,只要皇帝给了他凤印和权力,他就真的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处置小皇帝名义上的那些女人了。

只不过要受一天的委屈,就能换来更为长久的好处,那他肯定还是选择受这么一天委屈。再说了,对他而言,其实也算不上多委屈的事。

不管是身负重物,打扮的花里胡哨地游街,然后像猴子一样,被大街小巷的百姓看热闹。甚至是再度穿上女装,也没有他想的那么艰难。

“我没有不情愿,只是陛下不情愿。”摄政王这么说,语气正常,声音却透漏着满满的的不高兴。

燕秦完全不知道方才摄政王的脑海里都闪过了些什么东西,他没有吭声,好好地捋清楚了自己那乱如麻的思绪;然后极其认真地说:“孤没有不情愿。”

燕于歌却还是一脸不信的样子,瞧着摄政王的那张好看得天怒人怨的俊脸,燕秦突然就有一种冲动,很想把摄政王打一顿怎么破。

当然,他也只是想想,打是打不赢的。

“这个话题,等我们回去再说吧。”他们两个人站在高台之上,底下的情况一览无余,但是于此同时,高台上的人打斗的样子,自然也会被地面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这点就是不好,他们做什么,旁人都能够看得到。

回去之后,燕于歌也没有继续和燕秦探讨这个问题,燕秦还以为对方放弃了,小小的松了口气。

倒也不是说他不喜欢摄政王,所以不想给摄政王名分,只是嘴巴上说一句漂亮话,就是这个操作实在是太奇葩了,他一时间有点消化不良。

静下心来想想的话,其实这个法子对自己肯定是有好处的,但是实施起来,肯定会受到一些阻力。

比如的话,摄政王的妹妹出嫁,他作为唯一的兄长,长兄如父,当天肯定是要到场上的吧,总不能摄政王同时分饰两角。

而且他们是夫妻,拜天地和夫妻对拜的时候还好,那拜父母的时候,他和摄政王对着谁拜?坐着的那个可是个假的啊,承受皇帝和摄政王两个人的行礼,他也不怕自己折了寿!

还有皇后,燕于歌肯定觉得治后宫和治天下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但燕秦真的是很想告诉他,区别大了去呢。

你像女子,即便是大打出手,她们也都是使出一些什么抓头发啊,扯衣服之类的糟糕行为来,要是换做是男子,肯定是拳拳见血,把人打得头破血流。

女子和男子,本质上实在是有太多的不同了,他真有点担心,摄政王要是真的做了皇后,然后该处理的宫中事务处理不好,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的嫔妃来向他哭诉。

燕秦怕的东西不算多,但是娇滴滴宫妃们的啼哭算是其中之一。真是想一想那个画面,燕秦就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不成,摄政王想的这个法子肯定不行。燕秦这边,想着摄政王这法子的种种不可行之处,那一边,燕于歌却在认真地思索他心血来潮时这个法子的可行性程度。

他设想了许多种情况,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个法子最好不过。

首先,皇帝先前娶那些妃子,没有一个是真正拜堂过了的,毕竟皇后只有一个,只有帝后大婚,才能够有皇帝同游,一同受苦一日的殊荣。

其他的妃子,即便是身份再高贵,但实际上来说,那也是妾,大户人家家里,贵妾也是妾,不可能享受和当家主母一样的身份。

也正因如此,那些宫妃,小皇帝,朝臣,包括燕于歌自己,才如此看重皇后之位。

就像小皇帝说的那样,他并没有什么真的妹妹。但是妹妹这种东西,还不是他说有就有的,他要说,自己有个妹妹因为身体娇弱,云游道士算过命,便在小的时候带着她离开,这些年来,家中未曾提过,现在她养好了病,归了家,那便是摄政王府身份仅次于他这个摄政王的娇客。

凭着他这个摄政王的身份,那些个朝臣就算是心里泛着嘀咕,难道还能去调查质疑他说的真假不成。

大婚这种事情,他肯定是不可能让别人代替自己来替小皇帝完成的,既然没有别人的话,那肯定是自己上比较好。而且他是不是女人,皇帝又不是没看过,难道心里还没有点数。

不过就像是燕秦说的,现在也不是大婚的好时机,他算了一笔,如果顺利的话,山溪都郡的赈灾,大概需半个月就能完成,现在时间还早了些,他得安排所谓的妹妹回府,闹大一点阵仗,然后还要让这妹妹接见一些其他府上的娇客,把摄政王的亲妹妹的身份抖落出去,等到尘埃落定,便是他同小皇帝大婚的日子。

横竖“妹妹”只是要占个皇后的名分而已,也不会浪费他和小皇帝相处的太多时间。等婚一成,他就立马塑造一个皇后平时久居深宫,不问宫事的形象。

至于小皇帝会担心的,他和“妹妹”不能同时出现的问题,那就更好解决了,薄如蝉翼的一张人皮面具,可以为他们解决大部分的烦恼。

反正当初他为了住在小皇帝宫里,每晚上几乎都要这么麻烦一次,也就不在意多麻烦的这么几次。

摄政王觉得,他被自己的机智给感动了。

第107章

大燕, 山溪都郡。

穿着粗布短打的青年专心致志地糊着砖墙,偶尔抬起手肘,用卷起的衣袖擦拭掉额间的汗水, 以免汗珠落到眼睛里。

一匹骏马在堆着各种砖石材料的大路上疾驰, 看到青年的面容之后,骑在骏马上的信使急拉缰绳, 让马蹄在堆砌了一半的砖墙面前停了下来, 那信使翻身下了马, 喊到:“独孤大人。”

那青年放下手里糊墙的工具, 看到信使衣袖中明黄卷轴, 下意识就要跪下来行礼接旨,不等他弯下来的膝盖挨到地面,那信使手肘一托一扶,便把这位皇帝跟前的大红人给扶了起来:“独孤大人免礼, 陛下吩咐,有密旨要给您。”

既然是密旨,肯定就不能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接了。

“哦好,还请大人随我到这边来。”

独孤柳擦了擦手, 引导着信使往官府的位置走。地动持续了大概一日半便彻底平息下来,虽然还有余震, 但是, 是那种只有轻微摇晃, 连树都吹不倒的震动。

在地动过后, 就是官府组织人手救灾, 这大半个月以来,绝大部分灾民都有了暂时的安置的地方。

当然,都是几十人挤在一处,只能说是暂时的安身之所,想要把都郡恢复成原先的样子,还需要大量的人力财力和物力。

如今已经是仲夏,今年秋收肯定是来不及了。这些时日,他和当地的官府,组织了所有能够做劳动力的百姓,来修葺那些没有完全倒塌的屋子,还搭建了许多新的房屋。

但因为官府的库银和粮食有限,他们现在的人虽然多,却没有钱去买那么多的材料,不管是官府,还是百姓,都眼巴巴地等着朝廷的救济粮和灾银。

独孤柳也是盼了许久的,盼啊盼的,他总算是等来了救济粮和皇帝的密信。粮食是暂时够用了,但是钱还是不够,他当即就给了回信,让信使帮他送到京城中去。

算着时间,离他寄信给皇帝也有好些时日,也该是拿到第二封回信的时候,千盼万盼的,可算是盼来了这信使。

等到他和信使独处之后,信使便说:“独孤柳接旨。”

皇帝写信,当然不会特地嘱咐一句,独孤柳接旨的时候无需行礼,所以青年跪在那信使面前,举着双手,打算从信使手中接过密旨。

既然是密旨,信使也是不能看内容的,那信使从衣袖中掏了掏,没有掏出那露出一角的明黄卷轴,反倒掏出来一把极其锋利的匕首,银光一闪,那刀子便要没入独孤柳的胸膛。

好在独孤柳意识到了不对劲,一边大声呼救,一边在屋内乱蹿躲避。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去开门,可是方才的门已经叫他给栓住,就是避免接旨的时候,有人突然闯进来。

那信使的匕首刺过来的速度太快,他根本就没有开门的时间,手还没有来得及抽出门栓,锋利的匕首就扎在了他的脖子边上,好在扎歪了。

好在这些时日以来,他天天跟着百姓们一起劳作,力气和速度的锻炼出来了,努力躲闪下,倒也没有让这人得手。

那人还高声说:“这就是陛下的密旨,罪臣独孤柳,你还不束手就擒!”

独孤柳愣了一下,差点没被对方刺中,好在他的身体比脑袋反应更快,抄起手边的凳子,对着刺过来的匕首就是一挡,凳子瞬间被匕首劈成两半。

他一边慌乱地逃,一边喘着气喊:“你胡说什么!”燕秦那么信任自己,怎么可能突然就下个密旨让自己去死,而且他什么也没有做错,又如何变成了所谓的罪臣。

“这还不懂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谁让你这些时日,功高盖主,让都郡百姓只知独孤柳,不知陛下。你把功劳悉数占为己有,自然该死!你既然自诩忠臣,就乖乖地不要乱动。”

闪着银光的匕首在纸糊的门窗上扎出几个洞来,惊动的外头的人。

听到独孤柳的声音,有人高喊着独孤先生冲了进来。那信使见大事不妙,匕首往前一掷,直直地插入独孤柳的小腹,然后破开窗户冲了出去。

村民破门而入,便看到捂着肚子鲜血直流的独孤柳。他们惊慌的叫着独孤大人,就看到房间里的窗户破了一个大洞,窗户边上还落了一卷明黄的卷轴。

“独孤大人,您没事吧。”闯进来的人忙蹲下来查看独孤柳的情况。

独孤柳刚要说什么,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那村民这才发现,青年捂住小腹的地方,流出来的血已经从鲜红变成了黑色。

他立马大吼大叫道:“来人啊,快来人啊,独孤大人被人用毒匕首刺伤啦!”

刺伤独孤柳的匕首没有插在关键的位置,伤口并不严重,严重的是,那匕首上抹了剧毒。

等大夫来的时候,独孤柳已经被毒成了昏迷状态,这山溪都郡没有大夫,被皇帝安排来共同救灾的御医们还在路上,根本就没有到。

大夫顶着压力,想了个笨办法,放掉了大量的毒血,用弄了许多解毒的药草敷上,总算看着流出来血的颜色,一点点地从黑色变成鲜红的颜色。

毒性是解了,可是后遗症还在。可能是因为中毒,也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独孤柳根本没有醒过来,相反,气息还变得十分的微弱。

没有人敢去动独孤柳,但有人听到了先前刺杀独孤柳的人说的话。有百姓捡到了一块明黄的破布,交给镇上的读书人。

“那是贼人掉下来的东西,上面好像写着字,俺不识字,有没有人能帮我看看。”

一个身形瘦弱的年轻人站了出来:“我念过书,我来念吧。”

那皱巴巴的布被塞到这人手里,那年轻人摊开布来,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够听到的声音说:“见独孤柳,必杀之。”

“我知道,之前我听到了,是说小皇帝嫉妒独孤大人在百姓心中的地位,便要杀了独孤大人。”

那年轻人一脸沉重的说:“这么说来就没错了,这东西,是明黄的,是皇帝御用的东西。”

还有人说:“我看到了,方才独孤大人糊墙的时候,就有信使骑着高头大马来,让独孤大人接圣旨。然后看到有人闯进去,他就跑掉了。”

独孤柳面色苍白的躺在病床上,表示什么都不知情。但百姓却出离的愤怒了,要知道,地动发生的时候,正是晚上。

如果没有提前准备的话,有些人可能就在屋内睡过去了。是独孤柳来之后,坚持让官府的官差轮流守夜,就怕地动发生的时候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大家都没有提防。

当时有些官差的亲人还在怨念这新来的钦差胡说八道,尽是折腾人,结果真的地动就半夜里发生了。

当初要不是独孤柳,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会在睡梦中死在被地动震得坍塌的屋子里。

独孤柳不仅救了他们的命,在灾后,还一直在为灾民的灾粮和安身之地做努力。甚至还放下当官的架子,和他们这些普通的老百姓一样糊墙,一样做苦差事。

这样的好官,在百姓看来,那就是得到再多赏赐,官做得太大的也是应该的。

可皇帝呢,独孤柳还没做什么呢,他就要把这么好的人杀了。百姓对小皇帝感到出离的愤怒了,加上有心人在暗地煽动,在皇帝安排的第二批救灾的人到的时候,他们把钱一拿,把人却关起来了。

第一批送官粮的是摄政王安排的十二卫,因为身上担子中,加上摄政王并没有安排他们救灾,所以在搭了把手,把能救的人救出来之后,他们就离开了山溪。

毕竟到后面,救灾主要靠的也不是什么武艺高强的人,他们继续留下,反而是一种浪费。

赈灾一共是三批,第一批是粮,第二批是少部分的银两,一部分粮食和药材,还有大部分前来赈灾的人。

这里不少是工部的,精通农业水利等等,还有一些是太医院的,就怕灾民间出现什么疫病的灾害,都郡无医可用。

太医们平常在京城太医院里待着,也算是养尊处优,一路上急匆匆地赶路,他们也没有抱怨什么,毕竟医者仁心,当以大局为重。

但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等到了山溪都郡,迎接他们的却不是欢天喜地的都郡百姓,而是一群胆大妄为的暴民。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