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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期不会 下——那人那狗

第三十六章

梁启被宋余推开的时候还是一脸懵逼的,当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觉得臀部的肉隐隐发疼的时候,梁启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梁启之前跟着叶一陈见过宋余,也没什么太多接触。

可这次宋余却是真的惹到他了。

两人都是气血方刚的男人,梁启又是混迹于各大夜店和混混之间的富二代,两个人打起来,还指不定谁输谁赢呢。

梁启抹了一把脸,站起身就扑向宋余,宋余也是一脸厌恶,握紧拳头就往梁启脸上招呼。

两个人拳头和腿脚都用上了,打的不可开交。叶一陈内心简直就跟哔了狗一样,冲过去想拦其中一个,可是插不进去手。

等叶一陈扯住梁启的胳膊,把梁启从宋余的攻势中扯出来的时候,这俩人已经打的差不多了,脸上该挂彩的地方也都挂了彩,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梁启被宋余在脸上打了一拳,嘴角发紫,还有血迹从嘴角流下来。叶一陈从桌上扯了张纸,递给梁启。梁启不接,蹬着眼睛恶狠狠的盯着宋余。

宋余也好不到哪儿去,一只眼圈到太阳穴都是乌青乌青的,眼皮也肿起来了。宋余也一脸嫌恶的盯着梁启,等看到叶一陈还扯着梁启的胳膊,想把纸递给梁启的时候,宋余脸色变了。

叶一陈看梁启不接他递过去的纸,自己上手,把梁启嘴角还要往下来流的血给擦干净了。

宋余看叶一陈这样,面色灰败,呢喃了一声,“阿陈……”

叶一陈给梁启擦完血,有些暴躁的看着宋余。

“宋余,”叶一陈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有毛病?”

宋余抿着嘴角不说话。刚才打架的时候那小子还挺狠的,更多的时候是朝着他的小腹招呼。现在小腹那儿一块一块的,抽着疼。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宋余觉得他心脏的地方疼的厉害。

他甚至疼到都不能呼吸了。

然后他听到叶一陈低吼着问他,声音里面带着些厌恶和不耐,叶一陈说,“宋余,你现在怎么成这样了。梁启还是个小孩,你怎么下的去手的。”

听叶一陈这么说他,梁启顾不上疼,站在叶一陈旁边扯着叶一陈的胳膊撒娇,“我都说了好几遍了,我不是小孩子了。哼。”

宋余看着梁启半抱住叶一陈的胳膊,而叶一陈没有拒绝,反而眼神里带着些担忧的样子,宋余一下子站都站不稳了。

他死死的盯着叶一陈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捂住疼的撕心裂肺的腹部,他问,“叶一陈,是不是我俩分手了,我即使是死了残了,你都不会再看我一眼?”

叶一陈看宋余那样子,抿着唇不说话。

过了许久,宋余终于站不住了,他后退一步,一手扶着桌子,声音苦涩,“我懂了。”然后跌跌撞撞的往门外走。

周围吃饭的人都盯着他们三个,窃窃私语,时不时还伸着指头指指点点的。宋余一步一步的往外走,觉得滴血的似乎不是他的脸颊,而是他胸腔里面跳动的那个东西,好疼啊。

真的好疼。

叶一陈看宋余走出店门,直到背影消失不见。

叶一陈苦笑一声,想起宋余之前问他的那句话。其实也不是,宋余如果快死了,他一定不会像现在这么淡定。毕竟两个人之前感情没有了,亲情还在。

只可惜,快要死的不是宋余,而是他叶一陈。

叶一陈结了帐,淡淡的看了一眼梁启。

“走吧。”

“哦。”梁启摸了摸已经肿起来的嘴角,应了一声,跟在了叶一陈后面。

跟着叶一陈走了一段路,梁启才发现这好像不是回去的路。

“喂,你是不是走错了?”梁启声音闷闷的。

叶一陈没理他,径直往前面走,直到拐角进了一家药店。

叶一陈进去拿了几盒消炎药和酒精纱布,带着梁启回了酒店。

到了酒店的时候,叶一陈把东西放在桌子上,让梁启先去卫生间把伤口冲洗一下,待会出来消了毒,包一下。

梁启因为之前在烧烤店和宋余打了一架,这会儿莫名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把手机丢到床上,又把外衣脱下来挂好,进了卫生间。

叶一陈盘腿坐在床上,打开电视,面无表情的看着电视屏幕。

天色已经黑透了,叶一陈坐在床上,不知道接下去干些什么。卫生间里面传出水龙头冲水的声音,哗啦啦啦的。叶一陈烦躁的撸了两下头发,他的头发很长时间没修剪,现在已经快到脖颈了。

叶一陈愣了会儿,听见手机响了,叮叮当当的。叶一陈循着短信铃声的方向拿起手机,才发现这好像是梁启的手机。

他和梁启是同款手机,两个懒人手机的铃声和短信通知都一样,都是初始设置。叶一陈轻叹一声,准备把梁启手机放下的时候,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不经意看到了短信内容。

短信不长,发短信的好像是梁启那一挂儿的朋友,连说话口气都一样,浪里浪气的。上面特别猖狂几个大字,“我说梁子,你到底泡到叶一陈没有哇?我可把赌注押你身上了,你要给我回本

啊!!!!”后面那一串感叹号特别大气又狂妄。

叶一陈愣住了,伸手往上扶了扶眼镜框,又低头仔细看了一遍短信,然后叶一陈有些懵逼。

梁启还在卫生间洗脸,似乎心情不错,半哼哼着不成调的歌,挺开心的样子。

然后叶一陈就把从认识梁启到后来梁启非要请叶一陈吃饭,在叶一陈说他需要一个司机,梁启连考虑都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叶一陈这一连串的事情,全部顺捋了一遍,叶一陈终于发现,原来梁启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泡他,而泡他这件事,竟然还是来源于一个赌约。

很多事情都并不难猜,当出现了一个原因,曾经叶一陈隐约觉得想不通、又抓不住的思绪,就终于有了一个开口。而梁启接触他时,那些看似不经意的触碰、或者认识不久就当面表示的别扭,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叶一陈摁灭梁启的手机屏幕,摸了摸鼻子,坐直了身子看电视。认真讲,叶一陈其实有点尴尬——他并不认为电视剧里面经常出现的狗血桥段会出现在现实世界,更何况是他的身边。

然而这段时间,确实是一出又一出的狗血。

梁启洗完了伤口,头发上还挂着没有擦汗的水珠,从卫生间里面出来了。

叶一陈只看了他一眼,就回过头继续看电视,目不斜视道:“我把消炎药和消毒的东西放在桌子上,你自己用酒精擦一下,能包的地方用纱布包上吧。”

梁启看叶一陈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视,不自觉的摸了摸嘴角的淤青——那上面的血迹已经被他洗干净了,莫名有些委屈。

叶一陈说完,等了半会儿都不见梁启自己去拿药袋子,有些疑惑的转过头,就看到梁启半垂着眼,抿着嘴角,可怜兮兮的样子。

“怎么?”叶一陈问。

“没怎么,”梁启嘴上说着没怎么,却磨磨蹭蹭的走过来,坐到叶一陈旁边,把叶一陈的脑袋从电视的方向掰到他的眼前。

叶一陈不明所以。

被掰着脸,叶一陈眨了眨眼,看着梁启,不知道梁启又想干什么。

“我受伤了,你就不会安慰我一下吗?”梁启睁着眼睛,认认真真的看着叶一陈的眼睛,瞳孔又黑又亮的,“叶一陈,我受伤了啊……”

看梁启带着些撒娇的样子,叶一陈突然轻笑了一声。他就说之前的违和感在哪里,在他的印象中,梁启这样的小孩,确实不应该、也不会是一个对所有人都特别好的人。当时他还在车上问梁启是不是对谁都这样,现在看起来,梁启是有目的、有规划、有手段的在攻略他吧。

梁启有些不明所以,皱着眉头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怎么和小孩一样啊……”叶一陈咧着嘴角,笑意温和,轻轻推了梁启一下,“赶紧去把伤口处理一下吧,不然梁启小朋友就要破了相了。”

听叶一陈这么揶揄他,梁启也笑了,嘴角咧开的弧度牵扯了之前被宋余砸到的伤口,疼的嘶了一声。

梁启还扯着叶一陈的胳膊,叶一陈没办法,下床把东西拿过来,放到梁启前面,然后又目不转睛的开始看电视。

梁启打开袋子,看着叶一陈认真盯着电视的那副样子,突然有点不满。

“喂——”梁启闷闷的扯了扯叶一陈的胳膊。

“嗯?”

“我不会弄,你帮我一下可以吗?”

“嗯?”叶一陈有些惊讶,不会弄这个,真的假的?

“我真的不会,”梁启垂着眼睫毛,在头顶灯光的照射下印下一排阴影,显得更加委屈,“而且我还胳膊疼……你帮我一下好不好?”

梁启说完还怕叶一陈不信,翻起了他的袖子,叶一陈一看,梁启的胳膊上果然乌青一片,青着的地方比其他地方要肿一些。

叶一陈看着一心软,叹口气,就从袋子里面拿出酒精和棉签,扯过梁启的胳膊,撸起他的袖子,仔仔细细的从肿着的地方蘸着酒精一一擦过。

房间里面格外的安静,电视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模糊不清。梁启坐在床上,低头看着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小心的抓着他的胳膊,细心又温柔的拿着棉签往肿着的地方点酒精。

这一刻又温暖又窝心。

酒店房顶的等是昏黄色的,从两人头顶整个笼罩下来,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像是被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不经意显出一些温馨来。梁启鼻子一酸,觉得嗓子眼有些发疼。

第三十七章

叶一陈把梁启其他地方该消毒的消了毒,该包纱布的包好了纱布。

只剩下嘴角和脸颊上的伤口,叶一陈抬起手,顿了顿,终于还是用棉签蘸着酒精,一点一滴小心翼翼在梁启的嘴角一一擦过,这么嫩的脸,确实应该要认真对待,留疤就不好了。

叶一陈擦的特别小心,又因为有些近视的原因,距离梁启的脸比较近。梁启就觉得叶一陈的呼吸从鼻尖扑面而来,温热又灼人。

叶一陈还皱着眉看梁启破了的嘴角,梁启却一把抓住了叶一陈拿着棉签的手。

“?”

叶一陈有些疑惑的抬起头。

“叶一陈,我喜欢你。”梁启紧紧握着叶一陈的手,眼神认真又热烈,然后他低下头,似乎有些害羞的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和我在一起吧。”

骤然听到梁启告白,叶一陈有些发愣,等到他反应过来,就看着梁启有些微红的脸,轻笑了一声。

梁启不懂叶一陈笑什么,依然抓着叶一陈的手,眼神热烫,仿佛里面隐藏着无数的认真和期待,执着的想要一个答案。

叶一陈偏过头,想起刚才看到的那条短信,不自觉嘴角咧开了一丝笑意。

现在的年轻人啊,一个两个怎么都活的这么梦幻,又梦幻,演技又好,啧。

梁启还抓着叶一陈的手,看叶一陈偏过头,以为叶一陈是有些害羞。看叶一陈还没有拒绝他,梁启的嘴角就差没咧到耳朵后面。

“嗯?行不行行不行?”梁启摇晃着叶一陈的胳膊。

“不行。”叶一陈从梁启手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又把还拿着的棉签随意丢到垃圾桶里。

“为什么不行?”梁启看着他空荡荡的手心,有些怔。

“因为我不喜欢你啊。”叶一陈看着梁启,眼神认真又理所当然。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乍然听到这话,即使是梁启,也依然有些回不过神。

“……”

叶一陈默然。为什么不喜欢他?这理由要叶一陈怎么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还能有什么具体的理由。

“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梁启憋红了脸,似乎是有些急了,“是因为我今天和他打架吗?可是是……”

叶一陈打断梁启还未说完的话,“不是因为这件事。”

“那是为什么?”梁启抿着唇,声音有些不稳。

叶一陈看梁启执着的这幅样子,有些好笑。

“应该有很多人喜欢你吧,”叶一陈微笑着看着他,“那你拒绝你不喜欢的人的时候,用的是什么理由呢?”

梁启看着叶一陈,突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懂了叶一陈的意思,不喜欢一个人就是不喜欢,不喜欢的理由并不重要。

叶一陈把之前拆开的医用袋子打好结,起身放在桌子上。又转身看着梁启,“早点睡吧,伤口好的快些。”

梁启垂着头不说话,看起来依然闷闷的样子,像是受了多重的情伤一样。

叶一陈看梁启这幅样子,叹口气。

在他的心里,梁启始终是个孩子。他十八九岁的时候,也没多成熟,叶一陈不想和梁启计较,没计较的必要。

伸出手摸了摸梁启的发顶,叶一陈叹口气,“行了,有这么那什么吗,之前不还是嚷嚷着说喜欢妹子,还喜欢御姐那一款的吗?怎么就突然变了性向了,改喜欢我了。”

梁启依然低着头,声音低沉,“我不知道,我、我就是觉得,很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我、我不是同性恋,我就是喜欢你,只喜欢你一个。”

说完梁启就抬起头,一双乌黑的眼睛在灯光的反射下亮晶晶的,“我是认真的。”

叶一陈笑,“嗯,那我也是认真的不喜欢你。”

梁启不说话了,叶一陈进了卫生间的门洗漱,刷了牙后,脸洗着洗着,“哇”的吐了一口血。

好长一段时间没吐过血了,突然来这么一下,叶一陈有些发怔。叶一陈看着白瓷堆砌起来的水池里,黑红色的血液凝聚着掉下去、然后融入水中,慢慢的延伸、最终消散……叶一陈轻嗤一声,行了,我知道我快死了,不用这么变着法的每隔一段时间就吐血提醒我。

等叶一陈从卫生间出来,梁启已经包着被子,背对着叶一陈睡了。叶一陈什么都没说,掀开自己的被子,躺了进去。

夜已经深了,叶一陈手使劲的捏着被子,他胸口钝痛,想咳嗽、一咳嗽却牵扯着胸口的神经,快要憋不住气来。过了会儿,叶一陈憋着气,从嗓子眼深处轻咳两声,一股子血腥味儿突然从喉咙窜起,扑了叶一陈满嘴。

叶一陈把从嗓子眼儿涌上来的血用力的咽了下去,然后抬手捂着双眼,在床上面无人色的躺尸。

枕头下面的手机突然在这个时候震动,叶一陈抓起手机,进了卫生间。叶一陈一边拿起漱口杯往嘴里使劲灌水,想把满嘴血腥味儿冲下去,一边接起了电话。

“喂?”

“……阿陈……”

叶一陈放下水杯,皱着眉把手机拿下来,看清屏幕上“宋余”两个大字。

“阿陈……你、你今天晚上不要写剧本了,你来、来接我好不好?”宋余似乎是喝醉了,举着手机,话说的磕磕巴巴的,“你来接我好不好?阿陈……”

手机那头的声音很杂,听着像是在酒吧之类的地方。叶一陈眉头皱的很深,不想说话。

“阿陈,你为什么不、不说话喂?喂?阿陈……”宋余还在那头不依不挠的问,喝醉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阿陈,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我以后不会这么晚回家了,你别气好不好?”

“阿陈,你别生我气……”宋余的声音似乎已经带上了哭腔。

叶一陈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眼镜子满目苍白的面孔,深吸一口气,“宋余。”

“阿陈……你终于理我啦?”宋余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高兴,在电话那头醉醺醺的、信誓旦旦的发誓,“我错了阿陈、我给你道歉好不好,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对不起,阿陈对不起,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对着这样的宋余,叶一陈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顿了顿,叶一陈问,“你现在在哪里?我找人来接你。”

听叶一陈这么说,宋余似乎马上变得更加高兴,“我、我在蓝鸟,你、你来接我吗?那我等着你,我乖的、我乖乖的,哪都不去,就好好坐着,等着你来接我,好不好?”

叶一陈叹口气,挂了电话。

叶一陈在灯光惨白的卫生间里发了会儿呆,终于拿起手机,拨出了杨清的电话号码。

“喂,哪位?”对面的声音清脆的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灵动和活泼,这么晚了,还有精神的不行。

“你好,我是宋余的朋友,”叶一陈叹口气,完全没保存他的电话号码吗?明明不久之前还给他发过和宋余的合照,“宋余现在在蓝鸟喝醉了,一个人回不去,说让我给你打电话,能否麻烦一下你?”

对面的人一听到宋余这个名字,顿住了,半天没说话。

“不好意思,请问你方便吗?”叶一陈又问了一遍。

对面的人像是才反应过来,嗯了两声,回复了现在马上去接宋余之后,就挂了电话。

挂电话之前,叶一陈隐约听见电话那头杨清似乎是对周围的朋友说他先走一步。

叶一陈放下手机,盯着镜子前的自己,莫名觉得他这人还挺道义。之前写古代剧剧本的时候,还挺羡慕感情说放下就放下的角色,觉得坦然又大方。等他终于也到了这一步,叶一陈才意识到,并不是坦然、也不是大方,凭着良心讲,就是天性凉薄冷心冷肺,不是什么好东西。

叶一陈又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把脸,静悄悄的关上卫生间的灯,摸索着走到床边,扯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叶一陈躺在被窝里,暖烘烘软绵绵的,不由得从内心喟叹一句,呆在房子里,比在哪儿都好。

闭着眼睛酝酿睡意,叶一陈还没有睡着,旁边的梁启突然出了声。

“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梁启的声音在一片静默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一陈倒是不知道梁启还没睡着,被梁启突然这么一问,有些吓到。

梁启问完那一句,就不再说话了,叶一陈知道梁启还没睡着,肯定是还在等着他的回复。

想了想,叶一陈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到脖子下方。然后如实道来,“我和他吧,再没有可能了。”

“为什么?”梁启还在问。

“互相都不爱了,分开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叶一陈淡淡的说。

“可是,”梁启顿了顿,“我觉得他好像还喜欢你……你都不看他的眼睛的吗?特别舍不得你,还特别绝望。”

听梁启这么说,叶一陈实在忍不住想笑,他也没忍,“噗”一声就笑了。宋余还能喜欢他?梁启是瞎了吧。宋余现在这样,顶多是不习惯,等他习惯了就没事了。

“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真以为眼神里面一层一层的表达着感情?一层委屈、第二层绝望、第三层透露着莫名的哀伤……”说着说着,叶一陈自己先笑了。

梁启不满的瘪瘪嘴,“你才小说看多了。我就是知道他还是喜欢你,我靠直觉!”

“行了赶紧睡吧小祖宗,”叶一陈翻了个身,背对着梁启,“男人的直觉还能靠谱?简直了。”

梁启更加不满了,他伸出指头戳戳叶一陈的背,“他肯定还喜欢你,但是你一定不能心软去喜欢他了,因为你要喜欢也是喜欢我,不能喜欢别人。我之前说的是认真的,你好好考虑一下。”

叶一陈背对着梁启,眯着眼睛乱哼哼,“行了赶紧睡吧小祖宗,你可别折腾了。”

叶一陈面上不显,内心却狂刷弹幕,现在这年头的小孩可真了不得,套路起人来,还真的是一套一套的。

第三十八章

“你要出去吗?”梁启握着手机,有些发愣的看着叶一陈把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

“我去帮你要你喜欢的明星的签名啊。”叶一陈把围巾往紧拢了拢,又拉好了外衣拉链。

“啊?真的?”梁启眼睛发光,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叶一陈,“你去哪儿帮我要?不带上我吗?”

“不是之前说了我们有个聚餐吗?如果你喜欢那位有过来,我就顺便帮你要了哈。”叶一陈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梁启面上还带着显而易见的亢奋,“那你可以顺便帮我悄悄拍照片吗?”

叶一陈拿着手机的手顿住,想了想,还是道,“我尽量吧。”毕竟他和很多人都不是很熟,贸然一起拍照,还是有点尴尬的。

叶一陈拾掇完自己,边撸着头发边往门口走,一边嘱咐梁启,“我可能会回来比较晚,晚饭你自己想吃什么就去吃,到时候喊我报销。我先过去了哈。”

手正要拉开门把手,梁启一个翻身从床上下来,连拖鞋也来不及踩,光着脚奔到叶一陈旁边,扯住叶一陈的胳膊。

“怎么了?”叶一陈疑惑的转过脸,看着梁启头顶还翘着两撮呆毛,一脸严肃的抓着他的胳膊,有些懵逼。

“咳、”梁启突然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摸了摸鼻子,“你们聚餐不可以带家属吗?不可以带着我去吗?我想和你呆在一起啊。”

听梁启这么问,叶一陈愣住了。

他站直身子,顿了顿还是道,“额,剧组聚餐,带别人去是有些不太好意思。”

说完叶一陈就皱了眉,细想了一下,觉得留梁启一个人呆在酒店确实有点不太好意思,就提议道,“要不你出去找你的朋友玩?唱歌或者喝酒,都可以啊。”

叶一陈说着,打开手机,“我给你发个红包,你出去玩呗?”

梁启眯着眼,看叶一陈已经打开了微信界面,还真要给他发个红包的样子,梁启就沉默了。

在叶一陈输入密码之前,梁启扯住了叶一陈的手,“不用啦,我就好好的在家等你,你早点回来好不好?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玩游戏等你回来的,你记得我在等你,早点回来好不好?”

啧,梁启这话说的,有点煽情啊。

叶一陈轻笑一声,“行了,你如果有什么想吃的,打电话告诉我一声,我给你带回来。”

“哦,我知道啦。”梁启点了点头,很乖顺的样子。

叶一陈打开门,换好鞋,想往出去走的时候,梁启又一把抓住了叶一陈的胳膊。

“哎哟祖宗!”叶一陈头都大了,梁启这一出一出的,再这样他要迟到了!

梁启抿着唇,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那你亲我一下。”

叶一陈惊着了,瞪大了眼睛看着梁启的脸,当叶一陈发现梁启不是开玩笑之后,叶一陈内心一阵恶寒。

直男被基佬亲了,真的不会觉得恶心吗?!

叶一陈简直不知道现在年轻人的脑回路是怎么回的。

“你认真的?”叶一陈皱着眉,一脸讶异。

“当然,”梁启理所当然,还把脸往前探了探,方便叶一陈亲。

“呵,”叶一陈给气笑了,梁启还真是为了赌约不遗余力啊,既然这样,他顺坡下不就行了嘛!

想通这一层,叶一陈站直身子,轻轻拍了拍梁启的肩膀,“梁启小朋友,你喜欢我,是吧?”

梁启睁着眼,特别的一本正经,“对啊,我特别喜欢你。我觉得我对你已经不是喜欢的问题了,我爱你。”

叶一陈轻笑一声,梁启这种一本正经的样子,还真的特别能咋呼人。

“那你加油!”叶一陈说着还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特别励志,励志完了就转身毫不犹豫的出了门。

——

等叶一陈到了聚餐的地儿,才发现之前说好的剧组聚餐,竟然是一个晚会的形式。

在叶一陈的印象中,他之前参加过的为数不多的几次聚会,要么吃的是炒菜,要么就是一大桌的火锅……哪里是这样的格调。

叶一陈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的黑色外衣,穿的跟一大学生似的,简直有些无语。看着往门里面走的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穿着各色漏背晚礼服的女人们,叶一陈简直想转身就闪人。

但他终于还是内心给自己翻了个白眼,人模狗样的往里面走。

晚会气氛热烈,气温也足够高,叶一陈看了看里面穿着西装和小礼服的各种人,耸耸肩,脱下自己厚重的围巾和外套,递给了旁边的服务生。

里面穿着白色T恤的叶一陈,自我感觉似乎也没多少格格不入。

叶一陈随手拿了一杯红酒,四处看了看,准备随便找个位置坐会儿就可以离席了。

叶一陈正往里面走,之前和他合作过几次的导演看见他,举着杯子就过来了。

“小叶,你来了啊,”张导身材高大,热情的不行,伸出手拍了叶一陈身板两下,寒暄了几句。

叶一陈也翘着嘴角,和导演瞎扯了几段,看那边还有人往过来走,叶一陈知道是找张导的,就笑着看张导被别人拉过去了。

之前以为是来吃火锅的,叶一陈没吃晚饭。这会儿觉得胃有些难受,就拿了个盘子,往里面放了几个小蛋糕,坐在一个不怎么引人注目的角落里,一个一个的往嘴里塞。

叶一陈吃的差不多了,就放下盘子,看各路人在寒暄和聊天,觉得挺没意思。又转头看了看,远处那位梁启喜欢的女明星正端着酒杯和其他人聊得正欢,叶一陈目测他是挤不进去要签名的,于是作罢。只准备走的时候让张导帮他顺手要个签名,他下次找张导拿也可以。

叶一陈起身,正准备找张导说一声,就看到张导和旁边的人聊着天,边说边眼睛看着他,往他的方向走。

叶一陈眼睛本来就近视,度数也有点大,眼镜的度数有些跟不上,但是他还是懒的配新的,反正他平时看电脑,够用。平时也不出门见人,看人基本都是看个大概。

等到张导和他身边的人走近了,距叶一陈不到五米的时候,叶一陈才看清张导旁边的那位,好像是宋余。

宋余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的梳起,一副深蓝色领带打的那叫一个整洁利落。

叶一陈愣了,简直冤家路窄。之前和宋余在一起的时候,叶一陈都不觉得和宋余见面的频率有这么高。

宋余走近,看见叶一陈,也没多惊讶的样子,只是面色冷淡的朝叶一陈点了点头,仿佛两个人确实是第一次见。叶一陈看宋余这样儿,自己倒觉得挺新奇。

他能想象宋余出去工作,和人应酬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那也大多存在于想象中。等真正看到宋余这幅样子的时候,叶一陈还是有些惊奇。

就跟自己养了好些年的癞皮狗,突然被发现是皇家贵族的感觉。

这感觉,有些不可言说的味道。

张导没发现两人之间的异常,面色红润的拍了拍宋余的肩膀,指着叶一陈给宋余介绍,“这位就是我之前说的叶编剧,平时写的东西还挺可以,我们合作很多次了……”

说完又朝着叶一陈挤挤眼,“哎,小叶啊,这是乐视的宋总,有投资的意向,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叶一陈挑眉看着宋余冷淡的样子,在思考要不要装作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问候一声。

结果叶一陈这边还未出声,宋余却是笑了。

宋余嘴边挂着一抹讽刺和冷淡,冷漠的看了叶一陈一眼,眼神盯着叶一陈,话却是对着张导说的,“张导,我和叶编之前是认识的。只不过,叶编眼界比较高,看不上我这种人,见都不想见一面。”

张导有些惊讶,这会儿才觉出气氛不对,哈哈大笑着打了个哈哈,说叶一陈性格本来就比较宅,应该不是故意什么的。

宋余眯眼盯着叶一陈不说话,叶一陈拿起手边的红酒,在手里晃了晃,不想接话。

张导看这情况,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宋余开了口,“张导,您先去忙吧,我在这儿和叶编叙叙旧,我和他很长时间没见了,想多聊会儿。”

张导看了看叶一陈脸色,叶一陈朝张导笑了笑,“没事儿,哥您先过去吧,你看那边,人都等着你说段子呢,赶紧去。”叶一陈笑着一张脸,不介意的样子。他确实觉得宋余把别人牵扯进来,有些不地道,张导这是站着躺了个枪。

看叶一陈确实没什么事儿,张导寒暄了两句,举着杯子就走了。剩下宋余和叶一陈干巴巴的站在角落。

叶一陈看宋余阴沉着一张脸,觉得无语,拿起杯子一口喝完了里面所有的酒,放在旁边的台子上,侧过身就想从宋余身旁过去。

宋余没管他,等叶一陈走出两步,宋余的声音幽幽的在后面响起来,“叶一陈。”

叶一陈脚步顿住。

“你是不是觉得,我喝到烂醉,打你的电话让你来接我,你特别有面子?”

“你是不是觉得,突然有一天我趴在地上,求你回来,你心里特别的爽?”

“你是不是觉得,终于我宋余有一天,也要求着你、跪着求你,你才会施舍我一个白眼?”

叶一陈怔住了。

宋余的话却依然不轻不重不急不缓的从身后传出来,“叶一陈,我不是非要跪着求你回来的,我也会心疼,我也会觉得难过,我也很绝望,我也是想要有回应的!”

第三十九章

叶一陈就就着宋余口中吐出的大义凛然又堂堂正正的背景乐,看到杨清缓缓从对面走过来。

叶一陈讶异于杨清这样的气质穿着正装,在此种场景也不显别扭,同时也讶异于原来在他这种脸盲的印象中,杨清是如此的有辨识度。

杨清远远的走过来,眼神坦荡中又带有一丝不屑,叶一陈挑眉看着杨清往过来走,在经过他的时候,缓缓的举起手中的杯子,抬手就泼了叶一陈一脸的酒。

暗红色的液体淋湿了叶一陈还未来得及修剪的前额头发,从头发流经鼻梁,又从下巴顺流而下,全部涌进脖颈下白色纯棉的T恤,在胸口印出一朵一朵淡红色的花。

叶一陈被泼的猝不及防,等他彻底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酒淋得有些狼狈。

他缓缓的抬起头,看着杨清这时略显忐忑又有些有恃无恐的眼神,叶一陈从鼻尖里面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微笑。

然后叶一陈一把抓住杨清的领子,往他的方向猛地一扯,抬起膝盖就顶上了杨清的肚子。

妈的杨清是个智障吗?!

叶一陈扯着杨清,举起拳头往杨清脸上招呼的时候,觉得杨清他妈的简直就是个智障!!

泼酒!!还泼酒!!他妈的杨清怎么不留长指甲往他脸上抓呢,也他妈的太不体面了!!泼酒这么娘们兮兮的事情杨清都能做得出来,叶一陈自己都替杨清觉得羞耻和恶心!!更替他自己觉得恶心!!

之前被戴绿帽的羞耻和被被动牵扯进一桩三角恋情里面的恶心感觉,在被泼完酒的一瞬间全部爆发。

既然杨清自己这么往枪口上撞,叶一陈就成全他。成全他这一场自诩的真爱无双!!

叶一陈手动的差不多了,一把松开杨清的衣领,看杨清跌跌撞撞的被宋余扶住,叶一陈从鼻尖里哼出一丝不屑,抖了抖衣服上的水珠,嫌恶的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人,转身就走。

脚还未抬起,宋余就一把抓住了叶一陈的胳膊。

叶一陈眼神暗沉,皱着眉转过身,看着拉住他的人,眼神意味不明。

“你打了人,这就想走?”宋余眉间带着阴沉,咄咄逼人的看着叶一陈。

叶一陈看着面色苍白半倚在宋余怀里的杨清,又看了一眼满面阴郁的宋余,突然轻笑一声,然后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随手一抛,丢到宋余的脸上,“医药费,不用找了。”

说完厌恶到看都不想再看宋余一眼,从门口接过自己的外套和围巾套上,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出了酒店的门。

叶一陈酒量本来就不怎么样,晚饭又只吃了几个小蛋糕垫了垫,酒又喝的有点急,这会儿被外面的风一吹,猛一清醒,就跌跌撞撞的扑到不远处的一颗树旁边,半扶着树干,“哇”一下吐得天昏地暗,像是要把胃也吐出来一样。

真恶心。

真太恶心了。

叶一陈前所未有的觉得恶心,他以为在知道宋余第一次出轨的时候就是最恶心的时候了,这个时候才发现,没有最恶心,只有一次比一次更让人呕吐的恶心。

抱着树干吐完了,叶一陈随意擦了两下嘴,又拢了拢缠在脖子上歪不拉几的围巾,站直了身子,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浮华的五光十色的夜灯,叶一陈突然不知道接下来,他该往哪里去。

大千世界,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接纳他,叶一陈突然有些想要掉泪的冲动。

叶一陈站直了身子,目视前方,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着胸腔内部撕心裂肺的疼痛,一步一步的漫无目的的往前走。

没关系,都没关系,活着就是恶心,叶一陈这样告诫自己。

走了大半个小时,叶一陈发现手机在口袋震动才停下来,掏出手机一看,快十一点了。

是梁启打来的电话,叶一陈面无表情的接起来。

“喂~”梁启在那边撒娇,声音软软的,带着些似乎是刚睡醒的懵懂,“你怎么还没回来啊,我都睡了一觉醒来了。”

叶一陈没说话。

梁启还在问,“你几点回来啊?要我去接你吗?”

叶一陈终于出了声,他握着手机,看着马路上来往的车流,声音淡淡的,“不用了,我待会儿就回来。”

得到叶一陈的回复,梁启像是终于放了心,满足的“哼”了两声,嘱咐完让叶一陈路上小心之后,才温柔的挂了电话。

——

叶一陈拖着疲惫的身子敲了门,梁启穿着一身黑色的毛衣,翘着一头呆毛打开门,咧开了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虽然他知道是叶一陈,但是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梁启还是有些惊喜的,“叶一陈你回来啦?你都不知道我等你多久。”

看梁启眼睛因为刚睡醒,还有些发肿的样子,叶一陈回过神来,抬起手晃了晃手中的袋子,“你吃晚饭没有?我带了蛋挞回来。”

梁启看着叶一陈手中的袋子,眼神明显有些发亮了,拿过袋子又故意一脸幽怨的看了叶一陈一眼,带着些委屈的说,“我还没吃晚饭呢。”

叶一陈“哦”了一声,也不想问梁启为什么没吃晚饭,只说让梁启把蛋挞趁热吃,然后绕开梁启,进了卫生间。

叶一陈一个人在卫生间呆了良久,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梁启把他买的蛋挞全部吃完了。然后又是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横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侧过脸看着叶一陈,“我又吃撑了……啊,好绝望。”

叶一陈把装蛋挞的袋子丢到垃圾桶,有些头疼的看着皱眉躺在床上的梁启,“不是说吃不完放着吗,撑的这么难受,怎么还吃?你是不是傻。”

梁启委屈了,“可是蛋挞就放在那里,我看着心里难受。”

“你吃了就胃和心里都难受了。”叶一陈毫不留情的戳穿他。

“哎哟我都这么难受了,你就别骂我了。”梁启在床上翻了个身,很有些不满的看着叶一陈,“你怎么不说我是为了等谁才没吃晚饭,然后饿到一吃就吃撑的?”

叶一陈不接梁启的话茬,看梁启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一副哪个姿势都不舒服的样子,也知道梁启是确实难受。他走到床旁边站着,低着头问梁启,“那怎么办?我下去给你买点帮助消化的药?”

“不要,我不吃药。”梁启还在床上跟个煎蛋一样翻滚,“啊,好难受啊……”

“那你多喝点开水?”叶一陈摸摸鼻子,莫名觉得自己有点直男癌了。

“我不!”梁启似乎确实是难受的狠了,跟个小孩一样在床上闹腾。

叶一陈叹口气,伸手摸了摸梁启因为翻滚有些汗湿的额头,“那你想怎样?”

“我、我也不知道……”梁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嘛,就是难受。

叶一陈看梁启这样儿,没办法,就半蹲下身子,扯了扯梁启身下皱巴巴的被子,把梁启从床单上挖出来放平,让他头枕在枕头上。然后伸出手,在梁启胃的部位顺时针打圈儿,像他之前做过的那样。

在叶一陈手掌覆上他肚子的那一刹那,梁启脸就一红,叶一陈还在帮他揉着胃,梁启却大睁着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叶一陈。

“叶一陈。”梁启抿了抿唇,喊了叶一陈一声。

“嗯?”叶一陈手上动作不停,有些漫不经心。

“叶一陈。”

“嗯?”

“叶一陈。”

叶一陈叹口气,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怎么?”

“没事儿,就是想喊喊你。”

叶一陈皱了皱眉,还是没说话,依然把手覆在梁启肚皮上打圈儿。

这会儿梁启也不乱动了,也不瞎嚷嚷了,在叶一陈的揉捏下乖顺到不行。叶一陈觉得差不多了,看梁启似乎也不是那么难受了,就把手抬了起来。

梁启之前被叶一陈揉的很是舒服,迷迷糊糊差点没睡过去。这会儿感觉到叶一陈要收回手,伸手一把就抓住了叶一陈的手。

“?”叶一陈不明所以。

梁启看到他抓着叶一陈的手,自己倒是先愣住了。然后梁启慌忙放下叶一陈的胳膊,脸色有些难看。

叶一陈起身,从旁边桌子上倒了杯热水递给他,“喝点吧,胃不舒服喝热水比什么都管用。”

梁启就怔怔的握着叶一陈拿给他的热水杯,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有些愣神。

叶一陈看梁启状态不对,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睡傻了?”

梁启却突然反应很大,抬手一巴掌拍掉叶一陈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脸色更难看了。

叶一陈突然被拍开手,也不在意,很有些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就打开平板,把椅子拉到落地窗旁边,坐在椅子上看电影。

梁启看着叶一陈毫不在意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他刚才竟然有点想握住叶一陈的手……在他不是为了故意挑逗叶一陈的情况下。

第四十章

第二日,叶一陈和梁启一起吃饭的时候,梁启有些发闷,食欲也不是很高,只拿着筷子在米饭里面戳了两下,面无表情的吃着饭。

叶一陈也不管他,在边上开了平板,津津有味的看记录片。

吃的要差不多了,叶一陈才突然想起来,昨天酒会走的匆忙,忘记给梁启要签名了。

咽了两口米饭,叶一陈开了口,“咳,那个……”

梁启被叶一陈的突然开口惊醒,才回过神,“怎么了?”

“我昨晚原本准备给你要签名的,”叶一陈放下筷子,看着梁启的脸,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然后?”

“然后发生了点事。”叶一陈喝了口茶,叹口气,“待会我打电话找熟悉的导演帮你拿,可能要再过一段时间,可以吗?”

听到签名没拿到,梁启也没多大的反应,只是有些发蒙的“嗯”了两声,然后两个人相对无言。

叶一陈继续在边上看记录片,而梁启依然在面无表情的解决桌上所剩不多的食物。

梁启看着叶一陈认真盯着平板的样子,心里莫名不爽。他不是一个习惯了饭桌上没有聊天的人。

顿了顿,梁启轻拍了桌子一下,把叶一陈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喂!”

叶一陈抬起头,看着梁启,有些莫名。

“咋?”

“那个,”梁启摸摸鼻子,“你有给别人过过生日吗?”

梁启提起这个,叶一陈更莫名其妙了。

“过过啊,但次数不多,怎么了?”叶一陈说的是实话,他关系好的朋友没几个,自从和宋余在一起之后,大部分已经失去联系了。他为数不多给人过的几次生日,对象都是宋余。

想到这个,又想起昨晚被泼酒的悲愤,叶一陈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梁启似乎是有些尴尬,他摸了摸鼻子,稍稍红了脸颊,“那个……”

叶一陈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那个,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希望你陪我过。”梁启一鼓作气的说完,之后似乎因为害羞,便偏过头不看叶一陈。

叶一陈有些好笑,他记得之前看过梁启的身份证,生日好像不是今天。

“你确定?”叶一陈盯着梁启,想看这小孩怎么镇定的撒谎。

“你不信?”梁启憋红了脸,好像有些生气,又有些害羞,“是真的!我拿这个骗你干嘛?有什么好处吗?”

叶一陈摸着下巴不说话,内心吐槽,有什么好处那可不一定,谁知道呢。

梁启屏住气,一脸认真的盯着叶一陈,想从叶一陈的表情看出他想要的回复。

叶一陈想了想,终于还是轻笑一声,微抬起头问梁启,“所以你想和我一起过?”

梁启严肃认真的颔首,“对!只你和我两个人,一起过。”

叶一陈歪着头,手指不自觉的在桌面上轻敲,认真的想了想,然后答应了他。

既然梁启这么想玩,陪他玩玩又何妨。

梁启听到叶一陈的回复,还有些不可置信,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瞪得老大。然后站起身,一把抓住叶一陈的手。

“那我们现在就出去玩吧?”梁启语带兴奋的道。

叶一陈应了,穿上衣服就和梁启出了门。

——

两个人逛了很多地方,叶一陈看着梁启特别青春特别有活力的样子,叹口气,深刻的觉着自己老了,跟着梁启差点没累个半死。

晚上两人找了一个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叶一陈帮梁启喊了个小蛋糕,又插上了几根小蜡烛,半眯着眼,微笑着让梁启许个愿。

梁启看到蛋糕,开心的样子溢于言表,在叶一陈的注视下,对着蛋糕许了个愿。虽然是对着蛋糕许的,只是那眼神却一直没有从叶一陈的脸上移开。

许完了,梁启吹完蜡烛后,叶一陈拿起一旁的刀,轻轻把蛋糕划开。

梁启却一改平时吃货的姿态,依然煞有其事的盯着叶一陈。

“?”

叶一陈有些莫名其妙。

“你不问我许了什么愿吗?”梁启看着叶一陈,眼神期待。

认真讲,叶一陈对梁启的事情并没有多大的好奇心,也并不觉得多么有趣。但是这会儿还是耐着性子,温和的问,“那你许了什么愿望?”

梁启就把手搭在叶一陈还放在桌上的指尖上面,语气温柔,眼神特别认真的说:“叶一陈,我希望成为你的男朋友,然后好好照顾你。”

看梁启这样,叶一陈也没多惊讶。这几天梁启这话都说了好多遍了,他早已经达成了波澜不惊成就。

梁启还是一脸期待的样子,叶一陈心里很有些想笑,又很有些不屑,不是很懂为什么这些人总是把感情不当回事儿。

既然梁启都“追”他这么久了,根据梁启这性格,自己如果不答应,恐怕梁启还能“追”更久,直到得手。叶一陈想了想,想通了,就答应了。

梁启这种只是为了玩玩而已的小孩,得手了应该就很容易放弃对方,况且梁启看着也确实不像是个同性恋,分手应该毫无压力。叶一陈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

看叶一陈轻轻点了头,梁启却是一脸懵逼,显然是对叶一陈的同意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

叶一陈用勺子挖了一勺蛋糕,塞进嘴里,觉得有些腻。喝了口咖啡,才道:“我同意了,但是,谈恋爱得约法三章吧?起码有个彼此都能接受的规则,这个,你觉得可以吗?”

梁启显然还处在叶一陈竟然答应了他的兴奋之中,听叶一陈这么说,也没有任何不适,眼神发亮的看着叶一陈,“什么规则,你说,我都能答应的。”

叶一陈想了想,道:“合就成,不合就散?这样行吗?”

梁启迫不及待的答应了,似乎就怕叶一陈反悔。叶一陈甚至觉得梁启根本就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叶一陈摸了摸鼻尖,表示两个人从现在开始,就算是情侣关系了。

然后梁启从兜里掏出手机,又用手点了点自己的脸颊,“那为了纪念我们俩终于在一起这个历史性的时刻,你亲我一下!我要发朋友圈昭告天下。”

叶一陈想起梁启和朋友那个赌约,觉得梁启为了赌注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但既然他都已经破罐子破摔成这样了,也无所谓秀不秀,只是梁启的目的是这个,他满足他。

于是叶一陈站起身,弯了身子,在梁启脸颊上亲了一下。

梁启则举着手机,用前置摄像头记录下了这历史的一刻。

之后的后续就是叶一陈面无表情的吃着剩下的蛋糕,他本身不是特别喜欢吃甜食,差点没被齁死。而梁启的手机则一直在震动,叮叮咚咚的,他一边给叶一陈解释这些都是他的兄弟为了恭喜

他终于脱单,一边忙忙碌碌的回着微信,嘴角带着一抹得意的笑意。

叶一陈生无可恋的看着还剩了大半的蛋糕,甚至都开始怀疑梁启所谓的“小时候家境不好,所以吃东西总是舍不得浪费”的论调都是为了哄他上手而编造出来的人设。

叶一陈吃饱喝足,看梁启对着手机一脸笑意的样子,觉得梁启也该是很满意的了。

叶一陈结完帐,牵着梁启,两个人顶着飒飒寒风走在大街上。

——

关于两人牵手这个事情……

出门的时候梁启还咧着嘴在回微信,叶一陈面无表情的走在前面,停下脚步,等还在玩手机的梁启跟上来。

梁启慢悠悠的走上来,叶一陈眼角一瞥梁启的手机页面,基本都是微信红包红色黄色的背景,看着特别喜庆。而红包界面也是大写的“赌债”几个字,叶一陈不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梁启那一副得瑟的样子。

在这么冷的天气,他还要磨叽着走这么慢的等着梁启一步一步往过来挪……实在是有些冷、又被梁启的手机震动的声音搞的有些烦,叶一陈就轻哼一声,牵住了梁启的手。

他这么做也没别的什么想法,只是为了单纯的磕碜梁启。在他的印象里,直男对gay的主动接触,总是有些尴尬的。

果不其然,当叶一陈的手碰到梁启的指尖的时候,叶一陈感觉到梁启整个人都僵硬了。

嗤笑一声,叶一陈牵住了梁启。然后忍着自己内心不自觉涌出的厌恶,带着梁启走到了一家首饰店门口。

梁启被叶一陈牵着,还有些懵逼和尴尬,等两个人在一家店门口停下的时候,梁启才反应过来。

梁启眉毛微皱,不明白叶一陈为什么走到这里停下了。

叶一陈顺手放下还牵着的梁启的手,把手放在衣兜里,下意识的用兜里的布料擦了擦……在某些方面,叶一陈确实有些洁癖。

梁启被叶一陈松开手,有些不明所以,然后他垂下眼帘,不自觉的盯着自己的手心,那里面刚才还有叶一陈手掌的温度。

叶一陈笑笑,用眼神示意梁启跟他进去。

叶一陈走在前面,梁启僵硬的跟在后面,指尖还在回味刚刚叶一陈牵着他的感觉,眼神有些阴沉。

没有回头,叶一陈脊背挺直,面无表情的走在前面,声音却带着完全不似表情的柔和,“既然是你生日,进去挑个礼物吧。”

既然梁启自己要这么作,叶一陈就当自己包了只小鸭子,陪他度过死亡之前的一段时间,也没什么不可以。

第四十一章

在柜台前面,叶一陈手指淡淡的敲着透明玻璃,眯着眼问梁启,“看看呗,喜欢哪个,叔叔送你。”

梁启回过神,看着一玻璃柜的饰品,有点惊讶。

“这个样式,你喜欢嘛?”叶一陈指着柜子里一条银色项链,链子细细的,很亮,上面挂着一颗小小的钻。

小东西虽然细致,但很明显是男生戴的。叶一陈想起前几次见梁启的时候,梁启身上总是串串拉拉的挂着好多串银链子,就觉着送他这个,应该还可以吧。

梁启果然眼睛一亮,让服务员把链子从柜台里面拿出来看看。链子在灯光的照耀下更加闪亮,那颗小小的钻反射出的光甚至跟彩虹似的,格外显眼,大方又好看。

梁启手握着链子,眼睛发亮,“好啊,我很喜欢。”

叶一陈看梁启那个样子,觉得梁启可能是真喜欢。就从兜里掏出卡,递给服务员,“就这一条吧。”

服务员是个年轻小姑娘,接过卡,脸上明显还带着些惊讶,似乎没想到叶一陈能这么快就定下。

但叶一陈卡都递过来了,小姑娘还是红着脸,默默的刷了卡,然后帮叶一陈把链子打了包。

从服务员手里接过袋子,叶一陈把红丝绒盒子从小袋子里掏出来,塞到梁启手里,随意道了声“生日快乐。”

梁启还有些愣神,被叶一陈把东西塞到手里的时候,低下头盯着手心那个小小的红色盒子,眼神蓦然变得温柔,又带着些不自知的滚烫。

两个人临走之前,小姑娘看着梁启柔和的脸色,笑眯眯的指了指站在一旁打电话的叶一陈,朝着梁启说,“那位先生很有眼光哦,”说着又指了指梁启手里握着的小盒子,“这个项链的名字叫‘唯一’,代表非你不可的意思,是当年著名设计师……”

小姑娘话还没说完,梁启就是一怔,眼神有些晦涩不明。他盯着手里的东西,觉得整个手心都暖暖的,甚至有些发烫。他不懂,他内心深处那一点点雀跃是怎么回事……但是他握紧了手,紧紧的把盒子握在手心。

叶一陈站在门口打电话,看梁启似乎和小姑娘聊完了,就晃着那只空着的手,示意梁启,可以回去了。

梁启抿着唇,控制着他有些加速的心跳,一步一步的走到叶一陈身边。当他想就手中的礼物说些什么的时候,叶一陈看都没看他,打着电话径直走出了门。

梁启看着叶一陈往前走的背影,把手中的盒子塞进口袋里,亦步亦趋的跟在了叶一陈的后面。

等到叶一陈打完电话,两个人已经到了酒店了。

梁启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叶一陈也脱下围巾,一边脱一边向梁启说,“我帮你要了签名了,明天我去帮你拿吧。”

梁启有些受宠若惊,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的盒子又在掌心发热了。

梁启看着叶一陈,有些磕磕巴巴的说,“你、你不用特意去帮我拿的……我今天,已经很开心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再拿,都可以的。”

听梁启这么说,叶一陈有些想笑。他瞥了一眼梁启,“我不是特意去帮你拿的,我就是还有些工作需要交接,我顺便就帮你拿了。”

叶一陈说的是实话,张导刚才打电话给他,说了之前他写的剧本的一些问题,有些地方还需要修改,电话里说不清楚,最好是两个人聚一下。

梁启也听到叶一陈之前打的电话了,此刻听叶一陈这么说,心里有些发闷。

但发闷也只是一会儿,梁启兴冲冲的坐到床上,又兴冲冲的打开手里的盒子,里面安静的躺着的那条项链,在昏黄的灯光下面看着,又有另一番味道。

项链安静的置于黑色背影中,在昏黄灯光的反射下,冷淡中又透着些温柔。

梁启盯着项链,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有些软软的,又有些发酸。

他想了想,半坐起身子,喊叶一陈,“叶一陈!”

叶一陈还坐在椅子上擦眼镜,他随手扯了张纸巾,一手拿着眼镜一手在认真的擦,听梁启喊他,叶一陈不明所以的抬起头。

梁启不是没有看过叶一陈不戴眼镜的样子,只是这次看到叶一陈没有眼镜遮掩,毛茸茸的睫毛下面的那双有些迷茫的眼睛的时候,梁启还是心里一动。

于是梁启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是晚上买回来的那串项链。

“叶一陈,你帮我戴上好不好?”

梁启软软的撒娇。

叶一陈看了看梁启的脸,又看了看梁启手中的那串链子。

“你自己戴啊,这种扣子应该不难扣吧。”之前买的时候叶一陈大概看了一下,项链接口随便扣上就可以了,不是很难,梁启自己戴应该没问题。

梁启偏不,听到叶一陈这么说,气呼呼的“哼”了一声,然后憋了一口气。

叶一陈不是很懂梁启为什么一言不合就憋气,等他反应过来,才意识到梁启或许可能不是不会戴项链,只是想撩他,让他帮他戴。

叶一陈耸耸肩,很无所谓。他走过去摸了一把梁启的头发,细细软软的,手感不错。

类似梁启这种格调的小鸭子,在北京城价格应该还挺贵吧。叶一陈暗搓搓的想,可是他包梁启,出的价格也不低啊。

于是轻轻地从梁启手里接过那串项链,叶一陈双手环过梁启的脖颈,用半拥抱的姿势帮梁启带上了那串银色链子。

梁启感觉到叶一陈的手穿过他的脖子,又绕过他背后的头发,轻轻的“咔哒”一声,那串项链就串在了他的脖子上。

叶一陈的呼吸还在他的耳边,从鼻孔里呼出的气热热的、暖暖的,有点暧昧,梁启靠近叶一陈那边的半张脸到脖子,“刷”一下全红了。

叶一陈帮梁启戴好项链,发现梁启脸上热到快冒气了,就想逗一逗梁启。

他轻轻捏着梁启的下巴,近距离盯着梁启看了十几秒。

由于没戴眼镜,叶一陈那双眼睛带着些水意,眼角有些发红。梁启屏住呼吸,看着叶一陈颀长的睫毛随着眼睛的眨动,一刷一刷的,像只小刷子刷在了他的心上。

然后梁启不自觉的闭上了眼睛,微微抬高了鼻尖,抿着嘴唇,掩饰着那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看梁启眼睛都闭上了,睫毛因为紧张,一抖一抖的发颤,叶一陈却突然没有了兴致。

他兴趣索然的收回手,从一旁抓了眼镜戴上,然后面无表情的打开平板,又打开微博界面。

梁启还在等叶一陈亲他,结果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

梁启睁开眼,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神情有些茫然。歪过头,看着叶一陈打开平板坐在旁边,梁启不自觉就有点委屈。

“喂?”

梁启伸手戳了戳叶一陈的胳膊。

“怎么?”

叶一陈在看微博新闻,询问梁启的话也有些心不在焉。

他写的上一本剧本似乎要开始拍了,还是宋余公司投的资。上次在酒会碰到宋余和杨清,估计也是为了融资的事情。

梁启看叶一陈盯着平板,看都不看他一眼,有些不满。

他一把合上平板翻盖,皱着眉,面色不善的看着叶一陈。

“哎哟祖宗,你又怎么了?”叶一陈有点心累,他觉得梁启实在是有些,太过于情绪化了。

梁启听到叶一陈语气不太好,有些紧张,然后更加委屈了。

叶一陈看梁启小媳妇那样儿,皱了皱眉,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摸着梁启的头发,温柔的问:“怎么了?”

梁启垂着头,叶一陈看不清他的表情。

梁启的声音带着些浓浓的鼻音,他问叶一陈,“我是你的唯一吗?”

“……啥?”叶一陈没听清。

“我是你的唯一吗?”梁启又问了一遍,这次他抬起头,墨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叶一陈。

叶一陈这回听清了,他惊着了,不明白梁启为什么突然爆出了一个这么中二的问题。

梁启还在很执着的问,他指尖捏着挂在脖子里那颗小钻,让叶一陈看,“柜台那姑娘说,这个项链的名字叫‘唯一’。”

叶一陈看着梁启指尖的那颗钻石,笑了。他觉得梁启太过较真了。这东西就是个噱头,为了好卖而已,梁启这样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是为了什么。

叶一陈觉得项链这名字也起的挺中二的,还“唯一”还,怎么不叫青龙偃月刀呢!

叶一陈就一边吐槽项链的名字一边摸着梁启的头发安慰他,“哎,你别紧张,我当时买的时候那小姑娘没这么跟我说,我不知道。我当时买这个,就是觉得好看,适合你,才送给你的。你别多想……”

梁启一怔,盯着项链,不说话。

叶一陈怕梁启觉得他不好甩,还在继续安慰他,“我说的是真的,你别紧张。不是之前说了能在一起就在一起,觉得不适合就分手吗?只是个项链而已,我买的时候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你比较信这个,我就买其他的送给你了,你不要太较真嘛。”

叶一陈安慰的特别认真、特别走心,梁启却突然像是炸了毛。

“你什么意思?”梁启脸上带着些愤怒,又有些委屈。

“什么什么意思?”叶一陈不知道他哪里说错了。

“你说的如果你知道项链是这个名字,就不会送我,是什么意思?”梁启意识到,他竟然格外在意叶一陈的这句话。

叶一陈叹口气,不明白梁启到底在介意什么。

“我是说,虽然我今天送了名字叫做‘唯一’的项链给你,但是我的目的不是为了扒着你不放。如果有一天,彼此都有了更喜欢的人,就好聚好散。懂了吗?”

叶一陈说完这话,就进了卫生间。

认真讲,他觉得挺没意思的。

跟着梁启这么闹腾,还不如他直接包个小鸭子算了,起码人小鸭子还有职业道德,不会梁启这样动不动就无理取闹,烦得很。

第四十二章

叶一陈接到张导的电话,两个人约定了时间和地点,商量关于之前叶一陈写的剧本的问题。

叶一陈走之前给梁启发了一个红包,让他自己去吃点东西。作为梁启目前的金主,叶一陈觉得还是分清一点比较好。

梁启收到红包却有些闷闷不乐,脸色有些难看的抓着叶一陈的袖子,问叶一陈是什么意思。

叶一陈衣服还没穿好,一边系扣子,一边回答梁启,“什么什么意思?你叶叔叔这不是怕你饿着,让你自己出去吃点好的吗?”

“可是……”梁启还是抓着叶一陈的袖子不放,“可是我……”可是我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出来。

叶一陈系好扣子,扯开梁启的手,看着梁启有些茫然看着他手掌的样子,终于还是安慰了他一下,“没关系,尊老爱幼,我这是在爱护你,你别纠结。”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叶一陈内心深处实在是不知道为什么梁启还需要安慰。只是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喜欢解释的人,用最简单的借口打发对方,才最方便,不是吗。

叶一陈虽然是这么解释的,等他打开门离开之后,梁启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手机的红包界面发呆——叶一陈给他的钱不多,但是也并不少。

梁启长叹一口气,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他掀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然后趴在了床上。

挂在他脖子上的项链经过他这一连串的动作,从毛衣里面窜了出来,晃荡了两下,就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梁启怔怔的看着银色发亮的项链,又想起昨晚叶一陈和他聊天的神态,禁不住有些嘴里发苦,又有些发甜……

——

叶一陈按时到的咖啡厅,等他到的时候,张导也已经到了。张导旁边还坐着一位,叶一陈一看,啧,是宋余。

叶一陈觉得真是有些阴魂不散。

侧身坐下,叶一陈和对面两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叫了一杯牛奶。

张导就喝了一口咖啡,看着叶一陈叫牛奶,笑的特别猥琐,“你说你这么大的人了,出门还喝牛奶?还没断奶呢?”

叶一陈也不理他的调侃,他和张导关系还可以,知道张导在拍戏之外就是这么个性格。

牛奶送到了,叶一陈端起来抿了一口,才撇了一眼张导,“哥,我需要补充蛋白质长个子。”

听叶一陈这么说,张导笑的更大声了,“哈哈哈哈你这身高在南方人里面已经很高了啊!!”

叶一陈默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可是我现在是在北方!”

从叶一陈的语气里听出了些咬牙切齿的味道,张导笑着捋了捋胡子。倒是坐在一旁的宋余,不知道是想到了些什么,嘴角一直挂着一丝笑意。

玩笑开得差不多了,张导打开合同,推到叶一陈那儿,让叶一陈看看。然后把他准备要做的工作大致和叶一陈讲了一下,希望叶一陈心里有个大概的方向。

叶一陈翻了两页合同,也没细看。

之前他和张导合作过多次,关系还可以,而且张导人品不错,不至于在这方面坑他,更何况,他都快挂了,合同有没有纠纷,基本都不关他的事情了。

张导说的差不多了,然后指着宋余给叶一陈介绍,说宋余公司就是投资商,巴拉巴拉说了一大串,叶一陈听了个大概,基本就是那么回事儿,和他之前几次的剧本被拍摄成电视剧的流程没什么差别。

叶一陈就特别礼貌的在一旁点头,有些不在宋余专业范围的地方张导就在一旁解释,特别有职业道德。

谈到后面,叶一陈出于对自己剧本的关心,还是象征性的问了下他写的剧本里面的主要角色由谁来饰演。张导打开边上放着的笔记本,给叶一陈翻主要饰演人物的资料和照片,然后叶一陈就赫然看到张导翻着翻着,翻出了杨清的一张大脸。

叶一陈愣住了,宋余当场也是脸色一变。

张导还在旁边喋喋不休,给叶一陈吧啦吧啦的介绍杨清,大意就是这小伙子长得很符合他写的男二的人设,而且早上来试镜的时候,戏感还不错。

听到张导对杨清的感官还不错,甚至让这么一个没有出演过任何电视剧的男孩第一场戏就是男二,叶一陈顿时心里感觉有点微妙。

然后叶一陈就释然了,杨清本来就是天生的演员,在杨清打他脸的时候,叶一陈就知道了。

叶一陈只是看着杨清那张放大的皮肤没有一丝毛孔的照片,点了点头。他对张导的决定没什么异议,抛开成见不说,杨清的相貌,确实也挺适合他剧本中写的人设。

只是他不理解,为什么看到杨清照片的时候,宋余一副惊讶的样子。难不成杨清不是宋余走后门放进去的?别逗了,杨清这种什么戏都没演过的,戏路一开始起点就这么高,说他没后台,叶一陈即使不混这圈子,他都不信。

三个人谈的差不多了,张导站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有些抱歉的同叶一陈和宋余道了声,然后转身就去了卫生间,留叶一陈和宋余两个人坐着,不尴不尬的。

叶一陈自觉没什么话可以和宋余说,从兜里摸出手机开始看小说,宋余也不说话,掏出了手机,也不玩,只是把手机静静的放在桌上,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对面的人。

叶一陈玩着手机,知道宋余在看他,没搭理。

他不觉得他有什么值得宋余去看的。宋余不嫌他恶心,他还嫌宋余的视线恶心呢。

许久,这次终于是宋余先忍不住,淡淡的开了口。

“那天,后来我追出去了。”宋余捏着手指关节,指尖有些发白,“可是没找见你的人。”

叶一陈还看着小说呢,乍然听宋余这么一说,有些愣神,不知道宋余在说什么。

宋余自己解释,“就是那天晚上……”

说到这个,叶一陈懂了。

“哦,”叶一陈放下手机,不咸不淡的看着宋余,眼神坦荡,“就是杨清挂彩那晚?怎么了,医药费不够吗?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你要吗?”

似乎是没想到叶一陈会这么说,宋余明显的有些惊讶,然后他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过了会儿,宋余抿着唇,苦笑一声,然后他慢慢的抬起头,面色苍白的看着叶一陈。

“不管你信不信,那天晚上,”宋余面色凄然,“我只是没反应过来。”

哦?没反应过来,什么没反应过来?你骂我那么大声,你没反应过来还是杨清泼酒的时候你没反应过来?又或者是我揍杨清的时候你没反应过来?

叶一陈忍住内心的厌恶,把这些话憋在了心里。

他从来都知道宋余是一个自私的人,只是没想过,宋余有一天还能这么愚蠢,愚蠢到连找借口,都找的这么苍白。

看着叶一陈的样子,宋余苦笑一声。

以他对叶一陈的了解,他是知道叶一陈不信的。如果是他,他也不信。

宋余只好放下了这个话题,提起了另一个。

“杨清参与剧本演出男二的事情,我不知情。”宋余皱着眉,认真的盯着叶一陈的眼睛,“张导早上和我说男二他准备换人,我不知道他要换的人是杨清,如果我知道……”

“没关系,”叶一陈打断了宋余的解释,宋余知不知道这件事,他不关心这个,也觉得无所谓,人本来就是张导选的,而且背后肯定还牵着着其他利益链条,叶一陈不想知道。

宋余看着叶一陈果真一副毫不关心甚至满是厌烦的样子,心脏蓦然刺痛。

他狠狠的握紧手指,仿佛这样才能掩盖他内心的疼痛。

“叶一陈,”宋余语气艰涩,面容苍白,坐在椅子上的身躯微微颤抖,他一字一顿的问,“如果我给你跪下,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重新在一起的机会。”

他紧紧的盯着叶一陈的脸,不错过叶一陈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只见叶一陈的表情从听到这句话的错愕、到茫然、再到不耐和厌恶,宋余觉得他要喘不过气了。

叶一陈站起身,不知道宋余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

宋余看出了叶一陈的抗拒,他的心随着叶一陈起身的动作剧烈的抖动,脸色发白,嘴唇没有任何血色。

“宋余,”叶一陈看宋余这个样子,忍住不耐劝他,“你记得你曾经是怎么评价现在的自己的吗?”

叶一陈皱着眉,叹气,“你记得吗?你之前说过,如果要通过失去尊严的方式获得某样东西,你宁愿不要。”其实宋余当时说的比这更难听,宋余觉得那些人很贱,只是这句话叶一陈没有说出来。

“可是我后悔了,”宋余眼眶通红,他站了起来,身躯因为颤抖而摇晃,使他不得不伸手扶住桌子,“可是我后悔了!!叶一陈我后悔了!!”

宋余脸色苍白,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止不住的掉落,一颗一颗,砸在红楠木桌子上,“叶一陈,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叶一陈……我后悔了……”

叶一陈抿着唇不说话,看宋余这个样子,他不是不难受,但是有些东西,后悔也没用。

“叶一陈,我求你好不好……”宋余嗓子发哑,面目疮痍的盯着叶一陈,“我求你,好不好?我求求你,求你了,好不好?”

叶一陈看着这个样子的宋余,垂下眼睑。

“宋余,这世道,没有谁缺了谁就活不下去……”

叶一陈的声音很轻,但却像一道锤子,砸在宋余的心口,宋余从来都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困难,却是只分手这一道坎,他就过不去。

“可是叶一陈,我快要活不下去了……”宋余离开桌子,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叶一陈面前,他轻轻抱住叶一陈的腰,叶一陈还来不及推开他的手,宋余就蹲下身,轻轻的跪在了叶一陈的面前。

第四十三章

宋余跪下的时候,叶一陈没有其他感觉,只是觉得被吓到了。在他的印象中,宋余实在不是这样的人。

随之而来的,就是淡淡的尴尬。

他们坐的咖啡厅,虽然并不是在大厅,但是也保不准会有服务员经过。

叶一陈伸出手,想扶宋余起来,“你别这样,先起来吧。”他实在是觉得,现在这状况,也有点太尴尬了。

宋余却变得强硬起来,他紧紧握住叶一陈伸出的手,仿佛整个人都在颤抖。

“阿陈……”宋余的声音沙哑,带着求之不得的苦闷,“给我一个机会吧……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

叶一陈抿着唇,舌尖咀嚼着宋余口中的这“最后一次”,心里发苦。宋余说过多少次“这是最后一次了”,只是……叶一陈只觉得有些好笑。

叹口气,叶一陈还是用力把宋余往起来拉扯,一边扯一边说:“宋余,你别这样,张导待会就来了。”如果被人看到了,叶一陈不知道宋余该如何自处。

可是宋余却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一样,只是抱着叶一陈的腰,跪在地上不说话,后来甚至有水滴打在叶一陈的手腕上,一颗一颗的,有些发烫,又在风中有些冷意……

叶一陈感受着伏在他身上的人的颤抖和执着,终于告诉宋余,“宋余,我和你真的已经不可能了,我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虽然他和梁启只是玩玩,但是他们俩形式上是在谈恋爱的。

乍然听到这话,像是一颗晴天霹雳,“轰”一声炸在宋余的耳朵里,然后是脑袋里,炸的宋余猝不及防,炸的他撕心裂肺,像是整个心脏都被炸碎了一样,一片一片的疼。

宋余颤抖的更加厉害,他努力支持着不让自己倒下去,他用力扯着叶一陈的衣服,指尖发白。

他屏住呼吸,感受着膝盖跪在地板上的疼痛,拼命让自己清醒过来。

不可能,不可能。

叶一陈不可能和别人在一起。

叶一陈那么喜欢他,喜欢了他那么多年,更何况叶一陈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喜欢别人的人。

叶一陈现在这么说,一定是在骗他。

宋余拼命的让自己保持清醒,他想忍住内心的痛苦,可是那一大片的疼痛却怎么样都消失不掉。

“不会的……你一定是在骗我……”宋余嘴唇颤抖,额头上甚至开始发虚汗,“叶一陈你一定是在骗我……”

叶一陈看宋余这样子,心里也有点难受。

宋余毕竟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现在搞成这样,叶一陈觉得有点看不下眼。

“起来吧。”宋余整个人都在发抖,脸色苍白到不行。叶一陈觉得宋余好像快要晕过去了,便使劲拉了一把,把宋余拉了起来。

宋余却好像站都站不稳,一个劲儿往叶一陈那边倒。叶一陈扶着宋余,看着宋余面上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的样子,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叶一陈把宋余半拉半扶的扶到椅子上,把咖啡递给宋余,“你喝点吧……”

宋余却红着一双眼睛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盯着叶一陈,眼睛发红,眼眶已经有些浮肿……

叶一陈看到宋余那双眼睛,不自在的摸了摸手腕,那上面还是宋余刚刚掉过的眼泪,凉凉的。

叶一陈觉得有点尴尬——宋余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叶一陈觉得为了这么点事,不至于这个样子……吧。

于是叶一陈就安慰宋余,“你想开点呗,还要在一颗树上吊死啊?这不是你的风格。浪一点嘛……多和别人接触接触……”虽然叶一陈是这么安慰宋余的,可是他内心深处依然不觉得宋余有多么的喜欢他。

有时候人啊,做出某些事情,不是真的爱对方,只是自怜而已。

叶一陈曾经喜欢看各种类型的书,心理学领域当然也看的七七八八。所以叶一陈不是不理解宋余,他觉得宋余现在只是有点钻进死胡同,又或者是一时不适应,更多是一种自怜,觉得天底下他最惨……本质上说,就是宋余最爱的只是他自己,等到这段时间过去了,一切就都好了。

叶一陈就继续安慰宋余,“世界上人这么多,不说全世界,整个北京城,人就多的跟那啥似的……多交往几个,多接触接触,才不会觉得人生很亏本啊,要多尝试。”

宋余只是盯着叶一陈,看着叶一陈的嘴唇一开一合,他根本就听不到叶一陈在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好久没有像这样,和叶一陈单独的在一起,然后听叶一陈用淡淡的声音说点什么了。

叶一陈的嘴唇因为一直说话,有些发干,嘴角甚至有点掉皮。

宋余突然就很想凑过去亲一亲。

这么想着,宋余便这么做了。

只是还没等宋余亲上去,叶一陈就偏过身子,躲了过去。

宋余一怔,他茫然的睁着眼睛,似乎是没想到叶一陈会躲。他静静的看着叶一陈,没错过叶一陈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和厌烦。

宋余的心脏突然就像是被叶一陈握在手里狠狠揉捏一样,快要爆炸了……好疼,真的好疼。

从什么时候开始,叶一陈看他的眼睛里,除了不耐烦就是厌恶呢?宋余觉得嘴里发苦,眼睛发酸。

他和叶一陈,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叶一陈是确实没想到到这个时候了,宋余竟然还想亲他。宋余得多大脸啊。

叶一陈不说话了,也不准备再劝解宋余了,拿出手机开始玩。他准备等张导回来,待会帮梁启把签名拿上就可以走了。

宋余却终于像是调整了过来,整个人都没有那么萎靡不振,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他的嘴角甚至咧开一丝笑意。

“叶一陈,”宋余抿了一口咖啡,“我还是不信你说的你有人了……”

他了解叶一陈,叶一陈特别慢热,不可能在这段时间就有了别人。而叶一陈又从来不屑于骗人……而现在叶一陈骗了他,这是为什么?只能说明叶一陈还在意他,所以愿意为了他而浪费时间撒谎。

想到这个,宋余眼睛都开始发亮。

叶一陈却不是很明白宋余这么执着是为了什么,他直接打断了宋余的话,“宋余,你知道的,我不至于为了骗你就编个这样的理由,没必要,没意思。我是真的有男朋友了,就是梁启,上次你见过的那个小男孩。”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刀,伴随着叶一陈不屑于撒谎的神情,插在了宋余的心上,插的特别狠,特别深,宋余觉得这把刀甚至把他的心脏一下子劈成了两半。

想起前几次,梁启看叶一陈的眼神,和叶一陈对梁启的态度,宋余觉得他像是被打入地下,再也翻不起身。

“呵……”宋余疼的都不能说话了,只是胳膊支着桌子,大口的喘息,可是却怎么样都喘不过来……宋余觉得整个空气都是窒息的,他觉得他快要死了。

叶一陈,是真的不要他了。

叶一陈,是真的属于别人了。

宋余不自觉的捂着胸口,仿佛这样就可以抑制内脏的疼痛。他赤红着眼睛盯着叶一陈,叶一陈也面无表情的看着宋余。

过了一分钟,又像是过了半个世纪。

宋余拼尽力气,才开了口。

像是谴责、又像是绝望。他问:

“叶一陈……”

“你为什么可以这么不在乎?”

宋余觉得他疼的快要死去了,可是叶一陈还是一副持重的样子。好像在他的眼里,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他,好像他就是一个完全的陌生人,可以毫不在意。

“你为什么抽身可以抽的这么轻易?你都不会疼的吗叶一陈?”

“可是我好疼啊,叶一陈,从你离开的时候起,我每天每夜都好疼啊,我疼的都快要死了……”

宋余难过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他狠狠的盯着叶一陈的脸,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的不舍或者难受,可是没有,都没有。

叶一陈只是安静的坐在那儿,安静的看着他,连辩解都没有。

宋余突然就觉得特别无力……他的胳膊从桌子上垂下,微微闭上发红的眼睛。他真的好累啊……

这时张导匆匆忙忙的打开玻璃门,走了进来。一边歉意的说,“不好意思我在大厅碰到一熟人,聊了几句,来晚了。”然后他看到宋余有些狼狈的坐在椅子上,张导愣住了。

“这是怎么了?”张导有些惊讶,他才出去一会儿,宋总怎么成这样了。

叶一陈看了一眼宋余,又看着张导,不知道怎么说。

宋余却坐直了身子,朝张导笑笑,那笑容很微弱,有些发苦,“没什么事儿,就是刚刚喝水被呛到了。”

张导看着这诡异的气氛,也没好多问。只跟着宋余打了个哈哈,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本唱片递给叶一陈,“给,你要的签名。原本只拿着一张纸想让她给你签的,结果人觉得太寒碜了,就直接送你一张唱片,够意思吧!”

叶一陈伸手接过唱片,看唱片上面用签字笔龙飞凤舞的写着一个名字,叶一陈咧开一个微笑,真心诚意的给张导道了谢。

张导摆摆手,“嗨,这小意思。”

宋余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张导手机响了,接起来说了两句,就说他有点事儿,先走了,让叶一陈和宋余再聊会儿剧本,但他已经买了。还说实在不好意思,下次他请吃饭。然后就匆匆忙忙的走了。

叶一陈看张导走了,他拿着唱片,也准备离开,宋余却在他起身的那一刻开了口。

“叶一陈,其实你从来都没爱过我吧。”

第四十四章

“叶一陈,其实你从来都没爱过我吧!”

宋余的声音黯哑,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字一顿的,狠狠的砸进叶一陈的耳朵里,砸在叶一陈的心上。

“叶一陈,其实你从来就没爱过我吧!!”

宋余颤抖的更加厉害,可是他终于说出来了,藏在他心里这么多年,让他觉得恐慌、绝望的事情,终于经由他口,完整的说出来了。

“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你根本就不明白,要怎么去爱一个人!!所以你完全不在意我是不是和别人在一起了,你也完全不在意和我分手!!即使分开后,你从来都不觉得伤心难过,你甚至是觉得庆幸、觉得高兴的!!叶一陈,你口口声声说你爱我,可是你根本就不会爱一个人!!你一直在骗我,也在欺骗你自己!!”

叶一陈顿住了。

宋余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哽咽,可是他还在继续说下去。

“叶一陈,你……根本就没有爱过我啊……”宋余伸手捂住发红的眼睛,“可是,我却一头栽进去了啊……完全翻不了身……呵……”

听着宋余红着眼睛嘶吼出来的谴责,叶一陈一怔,然后是心脏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微微疼痛。

叶一陈明显的清楚,宋余在一部分程度上,说的是对的,而且还是很大一部分程度上。

叶一陈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有些茫然的样子,落在宋余眼里,更让宋余感觉到绝望。

“你和我分开,用的借口,不就是我出轨吗?”宋余口中喃喃道,“可是你从来都没想过,我一开始和杨清在一起,只是为了让你嫉妒吧?你从来都没想过吧?”

叶一陈一怔。

“那是我和你在一起的第六年……”宋余颓废的坐在椅子上,“那个时候你早已经不在乎我了……虽然每天都和我在一起,可是我知道,你觉得我很无趣、很浅薄、很苍白,你根本就不想把我放在心上了。”

“你每天都在写剧本,看都不想看我一眼,我每天忙完工作,赶着回家,就是想看着你,和你在一起吃一顿饭,就这,你都是看着平板吃的,我问你什么,你也都是敷衍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叶一陈,你真的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我想和你聊天,我想抱你,我想你像以前一样对我……可是你不爱我了!叶一陈,你不爱我了!!你根本就不在意我!!”

叶一陈歪着头,居高临下的看着宋余。

“我倒是没想过,还有人能把出轨的理由说的这么清新脱俗的。”

听叶一陈这么说,宋余苦笑一声,他抬眸看着叶一陈,觉得叶一陈心是真的淡漠啊。

“我说的是真的,我当时真的是那么想的。”宋余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苦涩,脸色显得更加苍白,“我以为,我和杨清在一起了,你说不定会嫉妒,然后我就回到你身边,我们就可以像以前那样,一直在一起了,就我们两个,没有别人。”

“可是,你根本不在意……你啊,根本不在意我身上是不是有别人的味道,你也不在意我是不是不回家吃晚饭,叶一陈,你这个人啊,根本就没有心。”

“其他人总觉得是我对不起你,是,是我宋余对不起你,你对我那么好,我还和别人在一起乱搞……”宋余摇了摇头,脸色更加苍白,“可是,我更痛苦,我比你更痛苦啊,你从来都没有在意过我啊叶一陈!!”

宋余眼泪彻底掉下来了,顺着脸颊而下,糊了满脸。

“你根本就没有在意过我啊,叶一陈……”

叶一陈皱了眉,他看着宋余,终于还是坐在了椅子上。他捏着自己的手指,不自觉的越捏越紧,他有些焦虑,看着宋余这个样子,不自觉就有些歉意。

他没想过,宋余能把他看得这么透彻。

他和宋余分手的时候,确实是不怎么难过的,毕竟他当时对宋余的爱情求而不得好多年了,后来又实在是不想求了,到更后面,他开始觉得宋余无趣、开始觉得生活本身就很无趣……

所以当发现宋余第一次出轨的时候,他觉得这是人生常态,很正常。

所以当宋余和杨清在一起的时候,他心里有的除了细微的愤怒和难堪,剩下的更多是一种解脱。

所以当他和宋余分手的时候,真的能走的干干脆脆毫不拖泥带水。而宋余的挽留也不让他感动或者难受,只是觉得厌烦和不耐。

所以他内心深处是对宋余有愧疚的……他以为宋余不知道,可是宋余却原来全都知道,只是宋余从来都没和他讲过。

“呵……”宋余嗤笑,“我从来都不敢和你说,我有多么害怕有一天你会放弃我,那几年,我每天都战战兢兢的……怕你终于发现其实你根本不爱我……”

“后来我终于不用害怕了,因为你和我彻底分手了!那天你走的特别潇洒,特别帅,特别干脆,我看了你那么久,你连头都没有回过一次!一次都没有!!”

宋余终于说完了他所有想说的,一下子靠在了椅背上,虚脱了一样。

他眼睛看着叶一陈,想从叶一陈的脸上看出一个洞来。

叶一陈却只是有些神经质的捏着自己的手指,捏到指尖发红发青。

“可是,你最后还是和杨清在一起了。”叶一陈终于开了口,即使宋余口口声声说爱他,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让他嫉妒,可他还是和杨清在一起了。

“是!我是和杨清在一起了!!看着你那个样子,我感到绝望!我也是一个人,叶一陈,我也需要别人爱我。”宋余声音越来越有气无力,“而杨清恰好是这么一个人,他虽然没有你优秀,可是他爱我,他爱我,这就够了。”

叶一陈有些茫然的用手指敲击桌面。

他觉得宋余说的不对,很不对。

支持两个人长久在一起的,根本不是爱情。是习惯、是契约、是互相约定愿意为了彼此放弃世界上其他的人,愿意容忍对方的缺点,愿意互相扶持着走完人生剩下的路。

爱情是什么呢?

是一种精神?或者一种信仰?

都不是,叶一陈觉得,爱情只是一种多巴胺分泌的错觉。

可是他也知道宋余说的不是假话。

以叶一陈对宋余的了解,他完全知道宋余确实是一个骄傲的人,宋余的骄傲导致他在发现自己已经不爱他的时候,确实不会低下头去恳求,只会用其他的方法。

可是……

“可是宋余,”叶一陈看着宋余的脸,“我记得这个话题,我们之前就谈过了,不是吗?”

“我说过,我确实是一个容易厌倦的人,这是我的问题,可是我真的改不了。我尽力过,我真的尽力过。”叶一陈半握住手指,看着苍白的指尖,“当时我说过的想和你重新开始,不是骗你的,我也在努力的想要和你在一起,甚至重新爱上你……”

“可是,后来的事情你看到了,”叶一陈狠狠的闭上眼睛,又蓦然睁开,“起码我有努力过,你呢?”

“你一直都觉得我对你好、我爱你,都是面上的东西,你总觉得我这种人,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爱,从来都不知道怎样去爱一个人……你总觉得我性格冷漠,想对你好的时候就对你好,想离开的你时候又马上离开你……你总觉得我不是真的爱你。”

“可是宋余,你有没有想过,”叶一陈面色难堪又痛苦,他的眉毛整个狠狠的皱在一起,脸色惨白,“你口中所谓的爱是什么呢?”

“你有认真想过,你口中所谓的爱是什么吗?爱情本来就是一种抽象的东西,你总觉得全世界的爱情都是一个样子,是占有欲、是嫉妒、是把一颗心脏全部奉献出去。”叶一陈甚至有些叹息了,“宋余,现实不是这样的。”

“现实更加残忍……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你所谓的那种爱情是根本不存在的。你总觉得我不爱你,你觉得我太冷漠,可是你从来没有想过,短暂的、最终会消失的感情,也是爱吧?即使它最后消失了,没有任何痕迹了,但你不能否认的是,当年我追你的时候、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确实是爱你的。”

宋余还想开口,叶一陈打断了他。

“宋余,我这种人,我这种看什么都觉得无聊透顶的人,如果不是真的爱一个人,我根本不会去看他一眼,”说到这里,叶一陈抬头看了一眼宋余,“可是当年我真的是用尽我全部力气去追的你。如果这都不能算我爱你,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能让我坚持那么多年的理由。”

宋余的表情已经从之前的痛苦、纠结、惊讶,终于变成如今的五味成杂。

“可是,阿陈,后来你不爱我……你不爱我了啊叶一陈,我什么都没做,你就不爱我了。”

叶一陈终于闭上了眼睛,掩住眸子里的失望和嘲讽,“对啊,我不爱你,你刚刚不是说了原因吗,因为你什么都没做啊,你甚至连回应都没有回应,让我觉得我的付出,从来都不是值得的。”

“爱一个人那么难,可是对我来说,放弃一个人,就是如此简单。”叶一陈睁开眼睛,看着宋余,“宋余,今天算是彻底说清楚了吧?”

宋余看着他,眼眶发红,里面红血丝布满……叶一陈也看着宋余,这个时刻他才意识到,宋余这段时间过的确实有点辛苦。

他瘦了、气质显得颓丧,下巴上的胡茬虽然新近挂过,但依然掩盖不了宋余整个人毫无生气的感觉。

“宋余,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叶一陈看着他,劝他,用的还是之前他说了无数次的老话,“宋余,往前走,不要回头了,也回不了头了。”

第四十五章

叶一陈说完就起身离开了,只留下宋余一个人,坐在咖啡厅从日落到夜色漆黑,指尖点起的那根烟,明明灭灭。

——

到酒店的时候,叶一陈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打开了电脑开始写东西。

他觉得好累啊……真的好累。

不论是身体还是内心,都觉得好累,但又隐约有一丝轻松,终于,全部的、彻彻底底的,和宋余,全都说清楚了。

梁启看叶一陈回来了,放下手里的手机,正要往上去凑,结果叶一陈只是和他打了声招呼,就坐在椅子上开始写东西,键盘噼里啪啦打的很清脆。

梁启不知道叶一陈怎么了,只看着叶一陈面无表情不理他的样子,有些委屈,委屈了,就不自觉的走过去,扯住叶一陈的胳膊。

“怎么了?”叶一陈停下打字的手。

“你出去了好久,我……我有点想你。”梁启说完这句话,偏过头不看叶一陈,只是他的耳尖却隐约有些发红。

叶一陈看梁启这个样子,轻笑一声。也不知道梁启这人已经达成了他的目的,现在却还赖着不走,抓着他撒娇,永远都作出一副害羞和委屈的样子,又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

顿了顿,叶一陈扯开梁启还拉着他胳膊的手,在梁启有些发愣之际,从包里掏出之前张导给他的东西,递给梁启。

“这什么?”梁启看着叶一陈手里的东西,有些好奇。

“你要的签名。”

梁启不明所以的接过来,等他看到封面上那个龙飞凤舞的名字的时候,开心的样子溢于言表。

“啊啊!真的吗!!小叶子你真的拿到了?啊啊啊谢谢小叶子!!”梁启抱着唱片,在房子里激动的乱窜。

叶一陈看着梁启这个样子,也不得不在内心感叹一句,果然人有千面。

只是他喊的那声“小叶子”,到底是什么鬼,听起来简直太过娘炮……

“好了你可以去玩了,”叶一陈取下眼镜框,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眼窝,“我要写点东西,晚上喊外卖吧。”

梁启拿到了签名,精神还在持续亢奋状态,听叶一陈说喊外卖,也没什么不满,只是大咧咧的点着头,抱着唱片在床上翻滚。滚到后来似乎也觉得自己太过幼稚了一些,于是盘腿坐起来,可是脸颊的通红却怎么都掩盖不下去。

等叶一陈抱着笔记本,终于写完了要写的东西,才伸了个懒腰。回过头一看,梁启连外卖都已经摆好了,筷子也整齐的放在旁边。叶一陈写东西一进入状态就有些废寝忘食,他都不知道梁启什么时候把外卖拿进来的。

“额,你可以先吃的,不用等我。”叶一陈坐下拿起筷子,为了梁启等他一起吃饭,有些歉意。

梁启倒是毫不在意,也拿起筷子,直接开吃,边吃边咕哝:“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见梁启这样,叶一陈也不再多说,就着糖醋里脊吃了两口米饭,然后就没有了什么胃口。

近期他越来越没有食欲了,一吃东西就想吐,叶一陈也终于开始自嘲,他也能理解女人孕吐的感受了。

梁启还在边上嫌弃他,“你怎么吃这么少啊?还是不是个爷们了,我十岁的时候就吃的比你多!快吃,不许挑食!”梁启边说边给叶一陈夹了一筷子小排骨,放在叶一陈的米饭上。

叶一陈没办法,强吃了两口,然后一股恶心之感从胃部上升,霎时间冲到了嗓子眼,他甚至闻到了血的腥气。

叶一陈瞬间站了起来,就想往卫生间跑,梁启还没反应过来,他以为叶一陈生气了。

“喂,你别气,”梁启嗫喏着拦住了叶一陈,犹豫着该不该道歉,只是这一拦,就让叶一陈失去了跑去厕所的时机。

叶一陈一把掀开梁启,“哇”一声就吐了地上。

梁启先是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了,叶一陈已经吐了。

梁启伸出手,轻轻拍打叶一陈的后背,眼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叶一陈你怎么了?你要不要喝水?”

叶一陈弯着身子,还没缓过来,只是一个劲儿的朝梁启晃手,让梁启不要管他。梁启的手还放在叶一陈的背上,一下一下的轻轻的往下捋。

叶一陈还来不及说话,“哇”一声,又吐了一堆。梁启还拍着他的被,眼睛往地下一看,就愣住了,然后是怎么都抑制不住的心慌。

地上是一大口血,黑红色的特别刺眼,血的腥味扑鼻而来,刺得梁启眼睛一疼。

梁启蓦然抓住叶一陈的胳膊,另一只手从衣架上取下叶一陈的外套,拉着叶一陈就要走。

“你干什么?”叶一陈推开梁启的手,然后就是一串铺天盖地的咳嗽,等他咳得差不多了,才看到梁启绷着一张脸,脸色惨白。

“我带你去医院,你吐血了。”梁启把外套给叶一陈套上,又从箱子里翻出自己的钱包,“我们现在就走。”也不等叶一陈说什么,就着急的拉着叶一陈往外走。

叶一陈看梁启这样,笑了。

“咳、我没事儿,”叶一陈掰开梁启牵着他的手,“我没事儿,就是胃不好,吃药就好了。我之前去看过大夫,大夫说只要按时吃药就可以了。”

叶一陈从柜子里把药翻出来,当着梁启的面摇晃了两下,又从里面翻出几颗药,放进嘴里咽了进去。

止疼药药效很快,叶一陈吃了没一会儿,整个胸腔内部的疼痛就被压制了下去,面色也不再像刚才那么痛苦。

梁启狐疑的盯着叶一陈,脸上满是怀疑,“那你把药给我看一下,我不太信你。如果你每天都有在按时吃药,那我怎么不知道?”梁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他对叶一陈的了解,真的少得可怜。

听到梁启的要求,叶一陈觉得很烦。

他身体真的很不舒服,梁启现在这个样子,即使是在关心他,还是让他觉得梁启在无理取闹。

叶一陈瞬间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只是推开梁启,一个人进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漱口洗脸。

梁启被叶一陈推到一旁,又看着叶一陈不耐烦的脸色,心里一阵发慌。他握紧手指,强自镇定的跟在叶一陈后面,等到叶一陈进了卫生间,他才靠在卫生间门口,看叶一陈掬起一把水,一遍一遍的扑到脸上。

叶一陈清理的差不多了,才用毛巾擦干净脸。出了卫生间,又给前台打了电话,让前台帮忙来收拾一下地板。

前台派人来打扫的时候,叶一陈握着手机站在一旁,百无聊赖的刷着微博,可是从他苍白的脸色依然可以看出,他并不是多么舒服。

梁启站在叶一陈的旁边,有些手足无措。他想开口问叶一陈,又不知道问些什么。他紧紧的捏住手机,就好像这样能够压制他手掌不自觉的颤抖。

打扫完了,叶一陈道了谢,把人送出去关了门,就躺在了床上。

每吐一次血,叶一陈都觉得脑袋发晕,暗暗感叹说不定最后他死的原因不是癌症,而是失血过多。

梁启坐在他旁边,一脸担忧的看着他。

叶一陈翻了个身身,抬眸对上梁启的眼神,才意识到梁启可能是被吓到了。虽然梁启可能玩的很开,但这种场景,他应该不常见吧。

“你不用担心,”叶一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梁启坐的更近一点,“我只是,额,我只是胃不好,因为生活不规律导致的。很多人都有胃病,这个你懂吧?”

“可是你吐血了,其他得胃病的没有。”梁启这次毫不退让,只是盯着叶一陈看,想让叶一陈同意去医院。

“他们也吐,‘哇哇’的吐,”叶一陈只好开始胡扯,“我在外面也没吐过血啊,而且吐血次数又不多,之前我看的医生说只要好好吃药就可以了,保守治疗,你懂吧?”

梁启一听叶一陈这么说,就知道叶一陈还把他当个小孩,在哄他。

“你能不能不这样?”梁启皱着眉,“你总是这样,把我当小孩,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什么胃病要严重到吐血!!叶一陈,我们去医院,我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叶一陈挥挥手,有气无力的拒绝了梁启的提议。

“我第一次吐血的时候看大夫了,大夫也给我开了药,我现在去医院,大夫肯定也是当时那个说法,没必要。”叶一陈有些不耐烦,“况且,我的生活要怎么过,我自己可以决定,梁启,你是不是管的有点多?”

梁启霎时失声,过了半晌,才喃喃道:“可是,我是你男朋友啊……我们在谈恋爱啊!”

得,叶一陈才想起这一茬,他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感叹他这在吐完血之后还要安慰小孩的人生。

叶一陈坐起身,捏着梁启的下巴,让梁启往近挪了挪。

然后叶一陈凑过去,在梁启的下巴上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语气亲昵的哄他,“梁启,我真的没事儿,你别慌,好吗?”

梁启突然被调戏,脸又瞬间通红,去医院这个话题就没再提。

叶一陈则揉着梁启的头发,漫不经心的想,也不知道梁启这说脸红就脸红的毛病,是装的还是怎么的,说来就来。

第四十六章

叶一陈吐血的次数越来越多,吐的血的量也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高……每次一吐血,叶一陈都觉得他好像要把身体内的全部内脏都吐出来了。

叶一陈意识到,他的时间所剩不多。

于是当天他就在网上同城订了两顶帐篷,定好了之后,推醒睡在他旁边的梁启。

“嘿,梁启小朋友,”叶一陈目光灼灼的盯着他,“我们出去玩吧?”

梁启还睡得一脸迷糊,听到叶一陈这话,眼神里满是茫然。

“我们去看日出吧?我定了帐篷,”叶一陈似乎很兴奋,“下午帐篷到了,我们就可以出发了,然后我们多带几件衣服,住在山顶,到明天早上,就可以顺便看日出了?”

梁启彻底清醒过来了,等他把叶一陈的话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了一遍之后,梁启才彻底懂了叶一陈想干什么。

“你确定?北京这天气,半夜能冻死人。”梁启有时候有点不着调,但常识还是有的。

“对啊,”叶一陈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我买的是可以防寒的帐篷,我问了,没问题。到时候穿暖一点就可以。”

梁启脸上还是有点惊悚,他看着叶一陈,想知道叶一陈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叶一陈看梁启这个样子,也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想一出是一出。他想了想,试探的问梁启,“要不……要不你开车送我到山脚,我自己爬上去也可以的?”

“你的意思是,我把你送到山脚,然后放你一个人爬山,半夜住帐篷?然后第二天我再接你过来?”梁启皱着眉,听到叶一陈那么说,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烦躁和不开心。

叶一陈想了想,觉得让梁启接送也挺麻烦,况且要爬的山也不是很远。

“好像确实有点麻烦,”叶一陈顿了顿,“那我直接打车吧,山脚下应该出租应该还挺多。”

这么一想,叶一陈确实觉得一个人打车比较方便,于是叶一陈打开手机,准备查找路线。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叶一陈这么一说,梁启更加生气了。

他一把抓住叶一陈的手,有点愤怒又有点委屈,“叶一陈,我是你的男朋友啊,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把我放在心里?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想过,有些事情是可以和我一起的?”

被不明所以的抓住手腕,又被不明所以的吼了一顿,叶一陈有点无语。

又在听到梁启如此委屈又愤怒的质问的时候,叶一陈才一脸黑线。

虽然明明梁启问的两个问题,在叶一陈心里的答案都是:是啊!是啊!可是叶一陈依然没有撕破脸皮,把这个事情摊开来讲。一个是觉得没必要,另一个是叶一陈觉得很尴尬,他不是很喜欢电视剧里的情节在现实中真实发生的感觉,太矫情又太作,不适合他这种人设。

而且,梁启是不是入戏有点入的有点深了,讲的跟真的一样。

“喂,说话。”梁启抿着唇,眼神漆黑。

虽然叶一陈和他在一起了,虽然他也并没有多喜欢叶一陈,但是叶一陈总是一副在状况外的样子,让梁启觉得格外憋屈,憋屈之余,还有些他自己也道不清说不明的愤怒,就好像叶一陈从来就什么都不在意一样。

说话,说什么?叶一陈觉得吧,有些话他确实不知道怎么接。

“那……”叶一陈终于妥协了,“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呗?梁启小朋友。”

梁启还在闹别扭,他撇过脸,鼓着腮帮子,有些恨恨的不说话。

叶一陈福至心灵,突然意识到梁启这个样子可能是在傲娇,想了想,叶一陈挪了过去,挪到离梁启很近的地方,晃梁启的胳膊。

“小梁子,跟叔叔一起去看日出嘛……叔叔一个人很寂寞的,”叶一陈摆出一副谆谆善诱的嘴脸,“走嘛!”

看梁启不为所动,还有些更傲娇的趋势,叶一陈就使劲在边上给梁启画大饼,“走嘛,你想啊,两个人在山顶,看到升起来的第一束光,不觉得特别煽情特别浪漫吗?不觉得特别好看吗?不觉得特别骄傲吗?把照片发在朋友圈,不觉得逼格特别高吗?”

梁启在旁边虽然还是臭着一张脸,但是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是掩盖不了他的好心情了。

叶一陈还在旁边孜孜不倦的劝他,梁启终于放下架子,抬着小下巴,轻哼了一声,“这是你求我去的,你别忘了,哼!”

“哎哟,祖宗,对对,您说的都对,是我求你去的!是我特别想让您陪着我!是我特别寂寞孤独!!”叶一陈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有点疲,他不是一个小孩哄小孩的人。

于是两个人等到了帐篷,梁启又把车开到了山底,两个人背着大包,扛着帐篷,吭嗤吭嗤,终于在天黑之前半死不活的爬到了山顶。半山上叶一陈那副样子,确实像是快挂了,梁启一直往身后看,看叶一陈脸色苍白,有点担忧。

叶一陈却仿佛毫不在意,依然面无表情的一路跟着梁启到了山顶,只是脑门上一脑袋的冷汗。

“我说你怎么这么弱唧唧的,”梁启眼神里面满是担忧,嘴里却依然毒舌,“跟林妹妹似的,这山也不高啊。”

叶一陈摸着脑袋上的冷汗,心里哼一声,这山是不高,可是我是个死宅啊。

“喂喂,你怎么又不说话?”梁启很不喜欢叶一陈不说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叶一陈一步说话,他就觉得心里有点慌、又有点难受。

“因为林妹妹一般都比较矜持。”叶一陈翻了个白眼,不知道梁启这么毒舌,怎么没被人打死。

“哦,”梁启乐呵呵的,呲出一口白牙。

天快黑了,帐篷必须要在尽快搭好,山顶现在就已经冷风嗖嗖的了。

搭帐篷的时候,梁启有点懵逼。在梁启的印象中,搭帐篷很简单嘛,随便根据说明书搭起来就好了。结果在山顶的时候,根本不是这种情况。

要考虑地是否平整、还要考虑风口,还要考虑其他很多问题。然后梁启就烦躁了……本来爬山就累,还出了一身汗,现在风一吹,黏糊糊的,难受的很。

叶一陈看梁启脸色臭臭的,就从兜里掏出一颗棒棒糖,塞到梁启手里,“坐一边玩去吧,叔叔搞。叔叔当年可是立志要拍天文杂质的。”

叶一陈说完,就拆开帐篷,又不知道从手机里怎么翻出来一个指南针软件,对着某个方向转了两圈。又从哪里扒拉出一些石头杂草啥的,不到半个小时,就把帐篷搭的又平整又坚固。

梁启一脸懵逼的看着叶一陈搭帐篷,又一脸懵逼的看着叶一陈把各种因素都搞定……梁启突然觉得他好像看不清这个人了。

他总觉得叶一陈只会口花花,调戏人可以,写剧本也还成,但也就这样了。

他一直觉得叶一陈除了写东西和贫嘴,生活的其他领域都很白目。只是越和叶一陈相处,越觉得,原来叶一陈这个也会啊。而且是那种很偏、很杂的技能。

天已经昏黑了,梁启才突然想起来,“喂,这天气,明天不会是阴天吧?”

叶一陈还在拆另一个帐篷,他买了两个,“啧,你才想起担心这个啊。不要慌,我查了天气预报的,没问题。”既然决定要来,他就会把所有的问题都过一遍。

梁启不说话了,他看着叶一陈还在忙活,有点疑惑,“你怎么还在拆帐篷?不是搭好了吗?”

“各住各的啊,帐篷太小了。”

梁启把嘴里的棒棒糖咔吧咔吧咬碎,又把糖棍随手一抛,走到叶一陈旁边,拍了拍搭好的那个,“看着也不小啊,住两个人绰绰有余。”

叶一陈不说话,继续搭另一个。

其实帐篷是不小,但是叶一陈不想和梁启住一个。之前因为麻烦和各种原因,一直和梁启住一个酒店房间,习惯了也没再换。可是这个时候,叶一陈还是想一个人住,不喜欢身边呆着别人。

搭好一个,另一个就搭的很快,不出十分钟,叶一陈就把另一个帐篷弄好了。

梁启带着自己的东西,钻进叶一陈已经把东西放进去的那个帐篷,“反正我不管,我是你男朋友,我要和你一起住。”说着嗖一下就滚到帐篷里面。

叶一陈看梁启滚动的速度,惊呆了。

叹口气,叶一陈走到帐篷门口,哄小孩似的劝梁启,“你把我的东西拿给我吧,我稿子还没写完,今晚我要弄完的。”

“不要,你进来写。”梁启盘腿坐着,掀开帘子,抿着嘴看着叶一陈,眼神带着倔强。想了想,梁启接着道:“我不会打扰你的。”

叶一陈没说话。

他不是觉得梁启打扰他写东西,只是有些时候,他需要独处,很需要。

第四十七章

叶一陈拒绝了梁启想一起住的提起,而且是明确的拒绝。

梁启看着叶一陈那张面无表情、但是其实有些疲惫的脸,有些无措。

想了想,梁启才说:“那你先去写吧,但是待会我们要一起睡!”梁启说完又加了一句,跟解释什么似的:“因为我们在一起很长时间了,我们是男男朋友,必须要一起睡!”

叶一陈没说话,只从门口把自己的背包扯出来,进了另一个帐篷,然后“刷拉”一声,把帘子关上了。

梁启看着叶一陈走的毫无留恋,帐篷门帘也关的紧闭,突然就心里有点难受,觉得他好像被叶一陈嫌弃了一样。

梁启怔怔的看了会儿叶一陈的帐篷,然后纠着一颗有些纷乱的心脏,默默的一个人进了自己的帐篷,打开了PSP,握着手柄默默的玩了起来,画面依然清晰动人有诱惑力,可是他总有些心不在焉。

其实叶一陈也没什么东西好写,自从他把最后一个剧本完成之后,就没有接新的。可是有些时候,他总觉得应该要输出点什么,不然放着老不写,什么东西就都忘了。

忘了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他还是想在人生的最后阶段,记着点想记着的。

随笔零零散散开了个头,叶一陈也没个大纲,写到哪里是哪里。天已经黑透了,叶一陈就着小台灯,在笔记本上噼里啪啦的打字,啧,北京这天儿,还真冷,山上更是。

叶一陈写的太过认真,连梁启进了他的帐篷也没注意。

梁启手上拿着一件长外套,走到叶一陈背后,然后把衣服往叶一陈头上一盖。

梁启身高本来就比叶一陈高,衣服又是长款,这一套,把叶一陈整个人都盖在了下面。

叶一陈还在发愣,等他从衣服里面钻出来的时候,看着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梁启的那张大脸,有点懵。

梁启看着面前这个人,一张小小的脸,可能因为胃不好的原因,比他第一次见的时候要更瘦一点,瘦到连下巴都变的尖尖的……这一下从他的衣服里面钻出来,梁启心里一动,一直发软。

“你干嘛?”叶一陈还有些茫然,不知道怎么就被套了一头衣服。

“我想你了啊,”梁启特别理所当然,“我的衣服暖和吧?赏你了!”

之前打字的时候是觉得挺冷的,叶一陈听梁启这么一说,也没拒绝,正要把衣服往上扒拉一下的时候,梁启先他一步伸出了手。

梁启双手绕过叶一陈的脖子,扯住大衣领子,然后往前扯了扯,把叶一陈整个人都包在衣服里。

叶一陈还有些没回过神的样子,在梁启看来,特别乖顺。叶一陈静静坐着,任梁启对他“上下其手”。

这一刻,梁启从心底里觉得满足。他眯着眼睛,翘起嘴角,终于没忍住伸出手,把刚刚被他打乱的叶一陈的头发,往平整摸了摸。

叶一陈觉得有些别扭,伸手拍开了梁启放在他头顶的手——他不喜欢别人碰他。

被拍开手,梁启倒是不在意,依旧笑眯眯的样子,很是开心,跟偷吃了鱼的猫儿样。

两个人都不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又透露着些未名的暧昧。

叶一陈不喜欢这种氛围,好像他和梁启真的在谈恋爱一样。事实明明不是这样的。

率先打破这奇怪的气氛,叶一陈问梁启,“你是不是饿了?好像现在只可以吃饼干了,等明儿下了山,我们可以去吃火锅。”

梁启突然一下回过神,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他顿了顿,从旁边的包里掏出几个面包,又找出一盒牛奶,递给叶一陈,“你吃这个吧,特别好吃!”然后睁大了一双眼睛,期待的看着叶一陈。

叶一陈也不推辞,拆开包装就咬了一口,奶油从面包里面漏出来,糊了半个嘴角。虽然吃起来不是很好看,但是味道出乎意料的不错。

叶一陈又咬了几口,边吃边含糊的问梁启想吃些什么,却看着梁启怔怔的看着他,正在发呆。

顺着梁启的眼神想了一下,叶一陈伸手往嘴角一抹,果然,糊了一层奶油。

叶一陈也不介意,直接把手指上的奶油又塞到了嘴里。

再看梁启,梁启的脸却蓦然一红,叶一陈觉得简直莫名其妙。

可能是因为在山上,爬山和搭帐篷花费太多力气,叶一陈食欲不错,吃的东西比往常多很多。梁启也吃了很多,薯片可乐的搭配一大堆。

叶一陈有些看不下去了,就跟一老头一样的劝梁启,“哎我说梁启小宝贝,咱能不能少吃点垃圾食品?今天吧,虽然是例外,可是平时我看你吃零食这样子,很替你担心啊。”

梁启还在边上吃薯片,咬的咔嚓咔嚓响,“我正在长身体啊,老是饿啊,我也没办法啊!”特别的有理由,特别的义正言辞。

于是叶一陈也不说什么了,毕竟梁启这么大人了,有自己的想法,不是他该管的。

看叶一陈这么容易妥协,梁启却不满了。

他放下薯片,面色不善的看着叶一陈,“喂!”

“啊?”叶一陈不知道为什么梁启总是“喂、喂”的叫他,喊一声叶叔叔不好吗?!

“如果我好好吃饭,以后都不吃零食了,你给我什么好处?”梁启眯着眼,抿着唇,认真的看着叶一陈。

“……”

什么好处?那你还是认真的吃你的零食吧。

叶一陈又不想接梁启的话茬了,这人有时候怎么跟一小孩似的,毫无逻辑,啧。

梁启对叶一陈的不想接话表示无视,然后暗搓搓的挪到叶一陈旁边坐好,拉起叶一陈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面。

然后他紧紧握住叶一陈的手,还恶作剧的用指尖挠挠叶一陈的手心。

“痒!!”叶一陈把手从梁启的手里抽出来,默默的看着梁启,问:“梁启小朋友,你还记得你的女神叫啥名字吗?我怎么觉得,你要弯?”

不怪叶一陈多想,实在是这段时间,梁启的所作所为,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直男的样子。

梁启特别莫名其妙,“我早弯了啊!我说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不直了啊!!”

“……”

这话叶一陈真的接不下去了……

“你什么意思?”梁启从叶一陈这话里面听出些别的,有些紧张,“你以为我和你在一起,是闹着玩的吗?”

叶一陈默了。这话吧,不是他说的,但是事实还真是这样。不然那天叶一陈看到的短信,是因为他瞎了吗?

只是叶一陈以为,梁启达到了他的目的,应该很快说分手就是。却不懂他现在还在这里和他纠缠,还每天变着法儿撒娇是个什么意思。

看叶一陈不说话,梁启有些发慌,他不知道叶一陈为什么这样。

“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梁启发现他真的特别讨厌叶一陈这种“看破不说破”的眼神,仿佛在叶一陈的眼里,他一直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叶一陈轻笑一声,得,人家富二代大少爷想继续玩,咱小的不得跟上,不是吗?

叶一陈就开始给梁启顺毛,他揉了一把梁启的头发,“乖,不说这个了,换个话题聊点其他的呗。比如说……嗯……”

叶一陈只是单纯的想换个话题,他还没想到其他可以和梁启聊的。

梁启却突然来了兴趣。

“那我们聊你的前男友!”

“……”

宋余有什么值得聊的?叶一陈不是很理解梁启的脑回路。

“说吧!”梁启伸直了腿,作出一副准备认真倾听的样子。

“说什么?”叶一陈更加莫名其妙了。

“说你们怎么在一起的,然后又怎么分手了,”梁启捏了捏叶一陈的脸,安慰他,“没事,我不会吃醋的,反正现在和你在一起的是我,你说吧!”

“……说这个?”叶一陈简直要笑了,“没什么可以说的啊,普通人正常的恋爱,不都是类似的套路吗?一个追一个,追上了,然后就在一起了,后来相处,觉得不合适,就又分手了,有什么值得说的吗?”

“那好,我再问,”梁启转过身,朝着叶一陈的方向坐直身子,“你追的他还是他追的你?”

“肯定我追的他啊,我这么潇洒!”叶一陈想到当时的场景,有些想笑,又觉得有些萧索。

“哎哟?你还会追人?”梁启来了兴趣,只是声音里是他自己想掩饰都掩饰不了的酸意,“你追他,为什么?你就那么喜欢他?你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什么啊?”叶一陈摸着下巴想了想,“我吧,应该是垂涎他的美色,然后觉得我这么玉树临风的人,肯定能配得上他,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就暗搓搓的下了手!”

“喂,好好说话,”梁启听出来叶一陈在开玩笑,打断了叶一陈,“我在很认真的问你啊!”

“我也在很认真的回答你啊,”叶一陈耸了耸肩,他本来就是看上宋余长得好啊,“后来,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很喜欢他啊,他长的好,性格又好,最重要的是,人又特别好……就是那种会发光的好。”虽然和宋余分开很久了,但是宋余这人不错倒是真的,只是宋余的好,是全方位的,却偏偏不怎么舍得全部给他而已。

第四十八章

“他很好吗?”梁启有些不甘,“哪里好?你举个例子,我看看他是不是有你说的那么好!”

“举个例子啊……让我想想,”叶一陈手放在脑袋后面,身体后仰,直接躺了下来,“他坐公交的时候,会给老人让座……他还口袋里经常装着很多糖果,有时候碰到小孩子,就逗小孩玩……还有啊,看到喜欢的猫猫狗狗的时候,就特别不忍心,就买一堆吃的,看着它们吃了才走……大概类似这样的吧……”

“这样就算人好吗?”梁启有点不屑的翘起鼻尖,“我也会啊,我只是不怎么坐公交而已。”

叶一陈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梁启说的很对,其实很多人都能做到叶一陈说的这些,又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只是叶一陈做不到。

他自己性格冷淡,又不喜欢小孩、也不怎么喜欢猫猫狗狗,看到了,经常觉得烦。

可是宋余不一样,宋余对这些路上的东西,总抱有一种奇怪的责任感,好像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就离开,心里总存在愧疚一样。

他当时喜欢宋余,不就是因为那个时候崴了脚,坐在台阶上不能动弹,自我唾弃的时候,觉得自己和一只死狗一样可怜。

然后宋余过来了,把他捡起来了,像他捡随便一只小狗小猫似的,把他捡起来了。

虽然他和宋余在一起之后,依然觉得在路上调戏碰到的猫猫狗狗很无聊,逗小孩玩也一样无聊,可是叶一陈不得不承认,他是庆幸宋余这种个性的,不然他也不会喜欢上宋余。

“然后你就因为这个,就喜欢上了?”梁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对啊,我就觉得他这人吧,可好了,特别好,我一定要追上他,和他一直在一起。”叶一陈当时确实是这个想法,只是后来和宋余相处久了,才懂得,对全世界好能怎么样,不喜欢他还是不喜欢他呗。

听叶一陈这么说,梁启觉得心里很闷,有点发苦。

“既然他这么好,那你们怎么分的手?你不是想一直和他在一起吗?!”梁启声音不大,里面的嫉妒很明显,他没有掩饰,他也不想掩饰。他想让叶一陈知道,他其实口上说着不吃醋,心里却是在乎的。

叶一陈却没发现梁启的小心思,只轻轻的叹了口长气,“分手这个问题,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我嫌他长的丑啊!他读书的时候长得可好看了,工作之后,瞬间丑的跟那啥似的……你看我这么玉树临风,我觉得我俩不是很配了,所以就这样了。”

听叶一陈这么说,梁启气的打了一下叶一陈的胳膊。

“喂!”

“又怎么了?”叶一陈无语,是你让我说的啊,我说了你又打我!!

“说真的,你俩为什么分手?”梁启明显就知道叶一陈在瞎扯淡,“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吊儿郎当的,我在很认真的问你。”

“我哪里不认真吗?”叶一陈摸了摸鼻子,他一直都在很认真的活着啊。

“我和他分手吧,主要原因是因为他长挫了。你不知道,他读书的时候长的可水灵了,那张脸啊,啧啧啧,就是校草的脸啊!次要原因吧,是因为我和他在一起之后很长时间了,然后他似乎并不是特别喜欢我。我就觉得有点亏心,然后就分手了。”

叶一陈说的半真半假,他不适合和别人交流这种感情问题,尤其是关于他自己的感觉。因为他总觉得别人对于他和宋余的这段感情,总结一句:“该!”

叶一陈又长出一口气,说了对这段感情的最后总结:“唉,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颜控要不得啊!”

梁启整个听完了,不支声。虽然叶一陈整个人都是毫不在意的样子,可是他还是从叶一陈的话里面觉出了他当年的心酸。

梁启也跟着叶一陈躺了下去,他从一旁牵住叶一陈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没关系,反正你和我在一起了,我喜欢你就好了。我们俩可以一直在一起的!”

梁启心里发酸,他觉得他似乎,真的喜欢上叶一陈了。

这让他觉得惶恐、又觉得心里发甜。

叶一陈却有些想笑,他的手感受着梁启心脏的跳动,心里偏偏不以为然的很。

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你喜欢我帮你赚了一大笔赌资?切。

夜深了,叶一陈订了一个特别早的闹钟,订好了就把梁启往外面催,“行了梁启小宝贝你去你的帐篷睡吧,这帐篷太小了,两个大男人挤不挤的慌啊!”

“不挤!”梁启闭着眼睛,抱着叶一陈的一个胳膊,在帐篷里面翻滚,“反正我不管,我要和你住一起!”

叶一陈拒绝了很多次,梁启愣是撒娇卖萌的给混过去了。

叶一陈没办法,只好皱着眉同意了。

然后梁启特别高兴,扯开扛上山的毛毯就盖在了叶一陈和他的身上,只是一只手依然抱着叶一陈的胳膊不放。

很晚了,叶一陈刷了会儿微博就准备要睡,手机却“呜呜”震动着收到了一条短信。

叶一陈打开短信,是宋余发过来的。

短信上面写着:“叶一陈,我们和好吧……好不好?我爱你的!给我一个机会,重新开始好不好?之前是我幼稚、是我不好、是我不懂……可是现在我知道我错了,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求你!”

叶一陈握着手机的手顿住,原来宋余还是没有放弃。

想了想,叶一陈没有回短信,也没有删那条信息。

看宋余这么卑微,这么坚持,心里不是没有触动,可是,也就那样了。他和宋余是真的,再没可能了。

梁启还在叶一陈旁边趴着,他用手撑着脑袋,眼神特别认真的看着叶一陈。

“干什么?还不睡?”叶一陈关掉手机,不知道梁启盯着他干嘛。

“就是想看看你,”梁启抿着嘴,一副羞涩的样子。叶一陈不理他,梁启就继续盯着叶一陈看。

“喂,叶一陈。”

“啊?”叶一陈又打开手机,继续刷微博。

“我喜欢你。”

“……”

叶一陈被梁启突如其来的告白弄的猝不及防,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梁启想干嘛?想瞎撩他?撩他干嘛?赚成就感吗?

“我说我喜欢你,你都不回应一下我吗?”梁启瘪着嘴,委屈的看着叶一陈。

不知道为什么,他特别喜欢在叶一陈面前撒娇,可能是因为叶一陈对他的撒娇,特别容易妥协。

“回应?你想听什么回应?”叶一陈放下手机,看着帐篷篷顶,“我喜欢你?”

“你应该说:‘我喜欢你!’你语气里面带着疑问是什么鬼,难道不该是个陈述句吗?”梁启不满的牵起叶一陈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

“!!”

尼玛!!叶一陈又给惊着了!!现在的小孩,撩起人来简直一套一套的,还能不能好了!!

叶一陈忍着脏话,面无表情的把手从梁启手中扯过来,又面无表情的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面无表情的闭着眼睡了。

在耳边响起的是梁启的轻笑声,“咦……小叶子……你还害羞啊……”

所以小叶子是什么鬼!!叶一陈觉得梁启要疯。

——

第二天叶一陈醒的特别早,闹钟还没响的时候,叶一陈就醒了。旁边的梁启还睡的很沉,没有丝毫意识。

叶一陈在黑暗里躺了几分钟,毫无睡意。

想了想,叶一陈起身,穿了厚厚的外套,又带上帽子和围巾。他把整个毯子都盖在梁启身上,然后出了帐篷。

此时山上还是一片昏沉。北京这个季节,山上可真冷啊。风跟刀子似的,嗖嗖的射过来,叶一陈不得不捂紧了勒着的围巾。

他找了个地儿坐下,准备等太阳升起来。

冬天太阳升的很慢、很晚。叶一陈就搓着手,坐在个大石头上慢慢的等。

很长很长时间之后,太阳才缓缓升起。那个巨大的火球,带着光明和热量,从东边那块儿,徐徐上升。

整个天开始变量……逐渐逐渐的变亮,大块大块的变亮……天边的云都是橘红色的!映的整座山都是橘红色!!

大片大片的橘红就跟不要钱一样,整个的洒下来,而此刻,太阳才升起来了一半!

叶一陈看着远处那颗并不炽热、甚至带着些清冷的火球,突然间就很想哭。

这可能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认真的看日出了吧,叶一陈不由得有些心酸,又像个小孩子一样,有些不知名的委屈。

眼泪不自觉的就,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

梁启醒来的时候,还没彻底清醒,手就伸出去摸边上的人。一摸却摸了个空,梁启突然惊醒,心里莫名有些慌张。

他走出帐篷,就看到不远处那个人包的严严实实的,坐在一个大石头上,背对着他。而他的正前方,就是绚烂的日出。色彩浓烈,鬼斧神工。梁启心里莫名慌乱,他总有一种叶一陈就要在日光中就此消失的感觉……

他走过去,从一旁牵住了叶一陈的手,嘴角扯开一个笑容,正想开玩笑埋怨叶一陈为什么闹钟响了却没有叫醒他的时候,梁启愣住了。

叶一陈戴着眼镜,泪水糊了满脸,还正在往下面大颗大颗掉落,那些眼泪像是有重量一样,掉在地上,仿佛恨不得在地上砸一个一个的小坑。同样也砸在梁启的心上。

梁启慌了,他紧紧握住叶一陈的手,磕磕巴巴的问他,“你、你怎么了?你、你别哭啊!叶一陈你怎么了?”叶一陈哭的时候和别人不太一样,他根本没有声音,甚至没有表情。可是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梁启不知道为什么,他能心疼成那样。

“你哭什么呀……别哭了……”梁启慌慌张张的找纸巾,叶一陈却停了下来。他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梁启。

太阳这个时候已经整个都升起来了,天空也全部亮了起来,温度也回升了,日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不热,却也不冷。

叶一陈拒绝了梁启递给他的纸巾,脸颊上泪迹未干,他轻声的问:“喂,接吻吗?”

还不等梁启回答,叶一陈就轻轻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第四十九章

叶一陈亲吻梁启的时候,心里是没多余想法的。他只是觉得,此时此刻,颇有些良辰美景的意思,不做点什么,有点对不起这么好看的景色。况且,梁启本来就长得不差,他不亏。

梁启却是惊呆了,他眼睛睁得老大,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的叶一陈。

叶一陈也没有闭上眼睛,两个人睁着眼睛,互相盯着。

过了许久,梁启还是僵硬着,一动不动的,任叶一陈的嘴唇贴在他的唇上。

叶一陈看梁启这样,轻叹一声,伸出手捂住了梁启的眼睛。

这是一个特别清淡的吻,梁启甚至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的上是一个吻。

叶一陈只是凑了上来,把嘴唇贴在他的嘴上,没有吮吸、没有交换唾液、更没有伸出舌头。

梁启长这么大,不算是换女朋友如换衣服,但也是在酒吧里千帆过尽的主,可是却从来没有一个吻,连舌头都没伸,就这么让他觉得震颤,连心脏跳动的频率都是乱的。

时间似乎延长了,又似乎过的很快。

叶一陈推开梁启,皱了眉。

他只觉得梁启的嘴唇有些发干,没有其他感觉,心里却有些自我唾弃。是不是人之将死,总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会为了不要浪费好看的景色,就去亲一个骗子?亲一个他并不爱,甚至内心深处其实是厌恶的人?

叶一陈不知道,只是这一刻,他开始厌恶自己了。

推开梁启,叶一陈脸色很不好的往帐篷那儿走。

梁启还在回味刚才那个亲吻,他满脸呆愣,又满脸通红。他不自觉的伸出一根手指,在刚刚叶一陈亲吻过的地方细细抚摸,心好像跳的更快了。

看着叶一陈转身要走,梁启一把抓住叶一陈的胳膊。

“干嘛啊,调戏完我就不认人了?”梁启有些戏谑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

叶一陈意识到了梁启声音里的“戏谑”,轻笑一声,这一刻他也觉得他自己挺恶劣的。只是叶一陈没有转身,所以也没有看见梁启红着脸拼命掩饰的兴奋和害羞。

因为山顶发生的那个吻,叶一陈一路都很阴沉,他一句话都不想说,只坐在车上闭着眼睛假寐。他从来都不知道,有一天他自己能变成他厌恶的样子。

叶一陈也终于开始承认,他答应梁启的告白,一方面是觉得梁启麻烦,不想让梁启在这件事上多过纠缠,另一方面更阴暗、更隐晦的,是他觉得既然梁启这么想玩,他就干脆让梁启玩脱算了。

如果梁启真的爱上他,然后他把梁启甩了,这不是一件很让人喜闻乐见的事情吗?

所以他在和梁启在一起的日子里,自觉不自觉的做一些事情,然后他也感觉到梁启对他越来越黏了,而且会做一些在别人面前不做的事情,比如不自觉的撒娇、比如发莫名其妙的脾气……梁启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在他的面前,是这样一幅样子。

像一只小猫,随便就炸毛,可是躺在他旁边的时候,总是把柔软的肚皮摊开在他的面前。

他是该讨厌梁启,以怨报怨的。

可是他选择了他最为不耻的一种。

叶一陈突然觉得很挫败,很疲惫。他该是一种随便怎么样都好的样子,而唯独不该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欺骗、然后随意丢弃摧毁、同时在内心嘲笑别人感情的人。

叶一陈又开始觉得恶心了,尤其是在想到这将是他人生最后的污点的时候,更加觉得恶心。

梁启坐在叶一陈旁边,握着方向盘,嘴里还哼哼着不知名的歌曲,开心的不行。

他一边开着车,一边撇着眼睛偷看靠着车座睡觉的叶一陈,心里还在回味之前叶一陈那个吻。

叶一陈的嘴唇特别薄,而且很显得苍白。但是梁启从来不知道,原来亲上来的时候,那个苍白又浅薄的唇,是这么柔软又温暖。暖的梁启的心湿湿的、又软软的,好像刚下过一场小雨,开满了花朵的泥土,那个样子的。

叶一陈眯着眼,睡得迷迷糊糊,甚至在睡梦中都是皱着眉头的。

梁启把车停在路边,解开安全带。探过身子,静静的看着身边睡着的人,伸出手指轻轻触上叶一陈紧锁的眉间。

心疼又满足。

这个人啊,怎么越来越瘦,越来越苍白了呢?只是,这个人是属于他的,而且会一直属于他。只

要一想到这个,梁启就觉得满足,就觉得心里踏实、舒爽。

“喂,傻叶子,起床啦!”过了好一会儿,梁启才舍得叫醒叶一陈。他声音很轻,触在叶一陈眉间的手也挪到了叶一陈的耳朵上,轻轻碰了一下。

被这么一碰,叶一陈一个激灵,一下子惊醒。他的耳朵本来就很敏感,在睡梦中被梁启这么一碰,先是惊讶,然后就是被打扰的暴躁。

梁启温柔的看着叶一陈,看到叶一陈受到惊吓的样子,还笑了一下。然后就把脑袋放在叶一陈的肩膀上撒娇。

“不要睡啦,你都睡了一路了,也不和我聊天,哼!”梁启歪着头,感觉到叶一陈的头发在他鼻子那块儿,有点发痒,“我们快到家了,先去吃饭好不好?你想吃什么?”

不自觉就说出了“快到家了”这种话,梁启有些害羞,把头埋的更深,心里却一直发甜。

叶一陈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人,轻嗤一声,想到刚才梁启说的那个“家”,更是想笑。切,酒店算什么家啊?

不仅笑梁启的天真,更多是自嘲他怎么就变成了这么一个渣男的样子。

梁启察觉到叶一陈的不开心和隐隐的烦躁,他抬起头,征询的看着叶一陈。

“怎么了?”梁启有些不懂。

叶一陈眼里的暗沉和厌恶压的很深,梁启看不清,却感觉到了。他有些紧张,又有些不安。

“怎么了?”梁启捏住叶一陈的手指,“是不是我吵到你睡觉了你不开心?我……”

叶一陈打断了梁启的解释,梁启越解释、越在乎,叶一陈就觉得越烦。

他把手从梁启的手里抽出来,自己解开了安全带。

“下车吃饭吧,吃完了我有话跟你说。”

叶一陈径自下了车,面无表情。

梁启怔怔的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压下心里那点不安,手足无措的跟在叶一陈后面。

两个人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梁启内心的不安越发扩大了。他看着前面那个人,背影消瘦脊背挺直,走的毫不犹豫毫无顾忌,就好像他不知道自己跟在他后面一样。

梁启觉得心里发慌。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明明在山上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

梁启心里发沉,突然也不敢问叶一陈要带他去哪里,只是紧紧的跟在叶一陈后面,深怕一个没注意,叶一陈不知道要拐到哪个巷子里去了。

叶一陈面无表情的走在前面,他走的不慢,但他知道梁启一直跟在后面。

路上很空,人并不多,叶一陈隐约记得这边有一家味道不错的餐厅。但是很久没来,他也记不太清了,只是凭着微弱的感觉,一个劲儿往前走。

突然一震刺耳的刹车声从身后传来,刺的叶一陈耳膜生疼,脑袋发潮。

叶一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的,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把扯开梁启,自己坐在地上了。而鲜血正潺潺的从他的腿上往外冒,深蓝色牛仔裤已经被血色浸透了。

叶一陈怔怔的看着地上一大滩的血,周围车主和其他人的声音他一概都听不见了,脑海里剩下的只有当年他爸被车撞死的那一幕,满身都是鲜血最终被盖上了白布的样子。

叶一陈的脸一瞬间惨白,然后铺天的愧疚和后悔涌了上来。他想起来了,当时他爸是为了推开他,才被车撞死的。那辆车当时冲过来的方向,原本就是他。

结果最后死的是他爸,他甚至连个道别都没有来得及。

叶一陈终于晕了过去,耳边模模糊糊是梁启撕心裂肺的哭吼。

——

叶一陈清醒过来的时候,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叶一陈微微转动脑袋,看着周围惨白的墙和天蓝色的窗帘。

啊,又到了医院了,叶一陈轻叹一口气。

也不知道他睡了多久,觉得全身僵硬。叶一陈想活动一下,还没动呢,腿上就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疼的叶一陈冷汗都出来了。

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想起来,哦,他被车撞了,撞的腿。

病房里没一个人,叶一陈白着脸,手抱着腿挪了一下,刚想下床,门就被人推开了。

叶一陈抬起头,有些发愣的看着眼前的人。

还在门边的梁启脚步顿了顿,然后大步走到床边,握着叶一陈的肩膀,,抿着唇,想让叶一陈躺下去。

叶一陈再次惊讶了。

这才多久,即使腿伤比较严重,要做个手术,但手术这段时间梁启也不至于邋遢成这样吧?

黑眼圈浓重,头发也没有打理,下巴上的胡茬也一节节的发青。想起第一次见梁启骚包的打扮,又和现在这副半鬼的样子一对比,叶一陈终于在这一刻暂时忘记了疼痛,眼神嫌弃的看了一眼梁启,“小伙子,你这种样子,还能不能行?”

第五十章

梁启没接话,只是扯了凳子,坐在叶一陈的床旁边,一声不响的盯着叶一陈的脸,脸色惨白。

叶一陈也看着梁启,这个时候他才看到梁启眼睛红肿,眼白通红,布满了红血丝,仔细看着,有些渗人。

这个样子,难不成是哭过了?叶一陈脸色古怪的看着梁启。

梁启抿了抿嘴,勉强的挤出一丝笑意,他问叶一陈,“你刚醒吗?”

“额,对啊,”叶一陈不明白梁启怎么了,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被包扎严实的腿,问梁启,“你送我到医院的?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啊?”

叶一陈不喜欢呆在医院,医院的气味和墙皮的颜色让他窒息。

梁启站起身,抬起刚被叶一陈掀起的被子一角,轻轻盖好。他看着叶一陈,面色凄苦。

“怎么了?说话啊。”叶一陈看梁启这幅样子,很有点慌,“怎么了?我不会瘸了吧?”

梁启还没回答他,叶一陈就抱着被子,作出一个要哭了的表情,“啊我这么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竟然要瘸了??”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着,但内心深处其实并不在意。瘸了就瘸了呗,除了疼了点,其实也没太大关系。

梁启却更加慌张,他一把抓住叶一陈乱动的手,揣到自己怀里,“没事,你的腿没事!医生说只要好好休养,不要乱动,大半个月就可以养好。当时车撞过来的时候,车皮戳到腿里了,幸好没伤到骨头。”

幸好没伤到骨头,梁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意味。

他不知道当时为什么叶一陈突然回过了头,只是当他被扯到一边,然后看到叶一陈坐在地上,满地血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快连呼吸都不能了。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叶一陈在他的心里原来占据了这么多的位置,只要想到叶一陈会死、会离开,他的内心就扯着疼,止不住的扯着疼。

叶一陈却不在意梁启的忐忑和慌张,听到梁启这么说,他有些烦躁的摸了摸盖在被子下面的腿。

“啧,还要一个月啊,这么久。”叶一陈有些无语,一个月的时间,让他干躺着,无聊透顶。他又看了看梁启邋遢成这样,就让他回去梳洗一下,“行了,我没什么事儿,你去酒店洗个澡,睡一觉吧。啧啧,你看看你才一晚上,都丑成啥样儿了。”

梁启握住叶一陈的手,坐在凳子上不想走。他想起叶一陈在昏睡时候医生嘱咐他的话,嘴里发苦。他怕他一回来,这个人又出了什么事,他会绝望的,他真的会绝望的。

“干嘛?”叶一陈皱眉看着梁启的表情,“怎么跟小白菜似的?”

梁启抿着唇不说话,只是握着叶一陈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握的死紧,叶一陈觉得他的指头都要青了。

“啧,你被吓到了?”梁启这个样子,叶一陈也只能理解为梁启没见过车祸场面,应该是被吓到了。叶一陈抬起另一只手,使劲捏了一把梁启的下巴,“哎哟,你别怕,这是个小事情,很常见的。而且我不是没有伤到骨头吗?皮肉伤的话,好的很快的。前段时间还天天念叨着说你不是个小孩子了,现在这副样子,啧啧啧,怎么能让人相信你不是小孩啊?好了,别这么一副惨痛的脸了,特别丑,再丑一个度,我就……”我就不要你了。

原本叶一陈准备这么调侃梁启来着,只是这话刚到嘴边,叶一陈就给咽下去了。

他顿了顿,把脸移开。不自觉的,就皱起了眉。

原本他就准备在吃饭的时候和梁启说这件事情的,可是没想到能从路中间冲出一辆车来。现在这个状况,他还是要想好怎么说,才能把话说清楚。

过了许久,叶一陈才开了口。

“我有话要和你说。”

“我有事情想和你说。”

没想到梁启也在这个时候突然开了口,他盯着叶一陈,满脸的坚毅,好像下了什么决定一样。

“你先说吧。”叶一陈耸耸肩。

“不,还是你先说吧,”梁启想到了什么,眼眶一下子红了起来,他咬了一口下嘴唇,“我的这件事情很严重……要放在后面说。”

啊?梁启还能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听梁启这么认真的口气,叶一陈莫名想笑,于是他笑了。

“嗯,既然你让我先说,那我就先说了。”叶一陈露出一丝笑意,声音里也带着温柔,他看着梁启,眼神认真,他说:“梁启,我想了很久,我们分开吧。”

叶一陈说出了口,终于松了一口气。有些错误的结束,本来就应该简单干练,最好不带任何拖泥带水。

梁启却像是没听懂,又或者是他根本就没想过叶一陈会说出这句话。他茫然的抬起眼睛看着叶一陈,“什么?”

“我说我们分开吧,”叶一陈垂下眼睛,看着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苍白又瘦削,他无意识的动了动僵硬的指头,“我们分开吧,梁启。”

叶一陈又说了两遍,梁启才彻底听清叶一陈到底说了什么。只是当他终于明白叶一陈说的是什么之后,他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抗拒,还带着他自己看不见的慌张。

“我不要!”梁启下意识的摇头,“我不要!!我不要分开!!”

看梁启这个样子,叶一陈叹了口气。

“梁启,你别这样。”

“我不要,我不要分手,我们两个处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分手?!我不同意!!”梁启握着叶一陈的手不自觉的用力,他两只手握住叶一陈的手,“为什么要分手?因为你出了车祸你怕我烦吗?我不会的!!我会好好照顾你,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你不要担心这个!!”

听到梁启这么说,叶一陈倒是一愣。他深切的觉得梁启绝对是脑残电视剧看多了。

“不是因为这个,”叶一陈用力把手从梁启手里抽出来,“我只是觉得我们俩不太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哪里不合适?”梁启眼睛发红,里面的红血丝让他看起来有些狠意,“我们俩很合适啊!不是一直相处的很好吗?怎么会不合适?”

“……”叶一陈原本是不想把真正的原因说出来的,因为他觉得矫情、又觉得愧疚,所以用了两个人不合适这种万金油的分手理由,只是没想过梁启能计较这个。

看叶一陈不说话,梁启低下头,又握住叶一陈的手,有些闷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问,“是不是因为肺癌的事情……”

叶一陈还来不及吐槽为什么梁启要一直抓着他的手不放这件事情,就从梁启的口中听到了这句话。

还来不及惊讶,叶一陈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背凉凉的,他低下头一看,手背上一滴一滴的水……而梁启的眼泪还在继续一颗一颗的砸在他的手背上,有些发烫。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叶一陈惊讶过后平静下来,他侧起身子靠在床头的软垫上,眼睛看着浅蓝色的窗帘。

梁启深吸一口气,狠狠的咬了一口下嘴唇,好像这样就能让他找到可以支撑的力气。他抬起头,伸手想要抚摸着叶一陈嘴角,叶一陈有些尴尬,偏头躲开了。

“医生抽血的时候发现的。”梁启面色阴沉,他想起当时叶一陈满身是血的样子。他把他送到医院,在救护车上一路全身发抖,冷气从内脏往出来冒。

他一直以为那个时候是他这一生最恐慌最害怕的时候,只是没想到,医生从急救室出来之后,把他叫到诊疗室,一脸严肃的跟他讲叶一陈病情的时候,他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什么叫绝望。

他也终于知道,叶一陈身体不好、越来越瘦、吐很多血,不是因为他胃不好,而是癌症。

梁启不知道他是怎么从医生的办公室走出来的,他一路没有任何知觉,径直走到了叶一陈的病房。

等他从窗口看到躺在医院床上的那个人苍白的面孔的时候,梁启觉得他像是刚爬完了一座山,腿一阵阵的发软。

脸上不知道为什么凉凉的,梁启伸手一摸,才意识到,他竟然哭了。

想到这个,梁启苦笑一声。这几天他哭的眼泪,比他这活过的二十年哭过的总次数还多。

“叶一陈,”梁启声音发苦,鼻子发酸,嗓子眼发疼,“是不是如果不是这次意外,你即使病的快死了,你都不会告诉我这件事?”

梁启觉得委屈,觉得愤怒,又感到绝望。

“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想过,我真的可以和你同甘共苦?”梁启微笑着看着叶一陈的侧脸,他讨厌叶一陈永远一副冷静自持的样子。

梁启推了一把叶一陈的胳膊,沙哑着声音低吼:“你是不是从来都觉得我在不在,知不知道,都无所谓?”

“叶一陈,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个人啊!!我好难过啊……我真的好难过啊……听到消息的那个时候,我恨不得得了绝症的是我!!是我啊!!”

叶一陈垂着眼,这是他第二次经历这种情形。

第一次是宋余对他说:“叶一陈,我也是个人啊,我也会难过啊!”当时他没什么感觉,只觉得讽刺。

这一次,叶一陈依然觉得没什么感觉。

他安静的看着自己的手心错杂的纹路,有些自嘲。

读大学的时候,他的书看的很杂,杂七杂八的看了一堆。有段时间他对算命比较感兴趣,等他把关于命格的书看了许多之后,就对着书里那行“手心有此纹路的人,大多薄情凉性”颇有微词。

当时他还想,他怎么可能是一个凉薄的人。他的梦想是成为古龙小说里的大侠,最不济也该是个风流多情的浪荡子,况且那个时候他正喜欢宋余喜欢的紧,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凉情薄幸。

只是没想到,当年他是没懂,等现在懂了,才发现命数这种东西,确实说不清的很。

叹一口气,叶一陈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和你没关系,是我的问题。我啊,并不喜欢你。”

第五十一章

我啊,并不喜欢你。

听到这句话,梁启整个人都懵了。

他想过无数种他和叶一陈分手的可能,之前他以为他会腻歪这段感情的时候,他怕分手的时候叶一陈纠缠不休。等他彻底爱上了叶一陈,却怕叶一陈说分手是因为车祸或者癌症……可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叶一陈会说“我并不喜欢你”这句话。

梁启的脸更加苍白,他握紧手心,艰难的看着叶一陈。

“你在说谎对不对?你一定是在说谎对不对?”梁启不相信叶一陈说的话,他只认为叶一陈是因为生了病,所以才想让他离开。

他紧紧掐着自己的手心,想让自己的脸色不要那么难看。

叶一陈看着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的梁启,叹了口气。

“梁启,你别这样……”

叶一陈偏过头,眼睛认真的看着梁启的脸,“我如果和你分手,一定是因为我不喜欢了,从来都不会是因为其他的原因,梁启,你懂吗?”

“我不懂,”梁启摇着头,满眼的迷茫和绝望,“你怎么可能不喜欢我?如果你不喜欢我,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呢?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和我去爬山,去看日出,为什么要亲我……而且……”

梁启像是突然抓了一棵救命稻草,他眼里突然有了一道光,“而且,你还救了我!!车往过来撞的时候,你推开我了!!”

梁启想到这个,心里又心酸又甜蜜又痛苦,他目光灼灼的盯着叶一陈的脸,仿佛想从叶一陈脸上盯出一个洞来,“你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是不喜欢我!!”梁启越说越觉得想这么一回事儿,眼里的光也越来越亮。

可是叶一陈的一句话就浇灭了他所有的希望。

叶一陈说:“梁启,我当时答应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我觉得,如果我不让你赢了赌约,你会烦我很久。我亲你,只是觉得那个时候很适合接吻,而接吻的对象是谁并不重要。至于我救了你,并不是因为其他的原因,我只是下意识……如果当时在我旁边的不是你,而是任何一个陌生人,我都会救的。”

说完这句话,叶一陈撇过脸,觉得有点心累。他以为这么久了他早忘了,却还是在不经意的时候会想起他死去的父亲。叶一陈说的不是假话,他当时扯开梁启,完全就是下意识作出的行为。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脑海中把当时父亲死亡的场景想了千遍,却怎么也不记得细节……那时刹车声响的那么刺耳,叶一陈突然就想起来了,他下意识把梁启一把扯开。

叶一陈偏过头,看着梁启的眼睛,烦的不行。

这破事整的,越来越麻烦。还不如当初直接和梁启把事情翻开了说,起码那个时候还能说得清楚。

梁启听到叶一陈淡淡的说出这句话,一怔,然后就是铺天盖地而来的慌。他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慌了。如果不是叶一陈提起这个事情,他这段时间都要忘了。

梁启内心确信叶一陈说的后面的话肯定不是真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不喜欢的人就作出牺牲,梁启从来都不信这个。

他唯一想到的是,叶一陈一定是在怪他当初骗他的事情。

“叶一陈,你、你听我说!”梁启嘴唇颤抖,说话磕磕巴巴。他颤抖着抬起手,想握住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握不住,“我……”

叶一陈看梁启这个样子,有些心烦。

终于,他顿了顿,还是平静的看着梁启,敷衍的安慰他,“没关系的,你慢慢说吧。”虽然口上这么说着,可是叶一陈偏着头,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我……”梁启看叶一陈这样,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叶一陈并不是装作大度的样子,梁启却知道,叶一陈看起来不在乎的时候,是真的不在乎。

叶一陈看梁启只是一个劲儿的颤抖,话都说不清楚,脸色苍白到快要晕过去了一样。他轻叹一声,还是从床头拿了一杯水递给梁启。

“你别这样,搞的我怎么着你了一样,”叶一陈把盛着热水的杯子塞到梁启手里,催促着让他喝点水,“看你嘴干的,要掉皮了都。”

梁启接过杯子,眼神里却一片凄然,他茫然的看着叶一陈,又不知措施的看了眼手中的杯子。

“喝吧,”叶一陈卧在床上,觉得有点吃力,而且似乎麻药的劲儿过了,腿动手术那块儿,隐隐发疼。

梁启还是盯着杯子,无措的很。

叶一陈不自觉的皱了眉。

看梁启这个样子,叶一陈又心口蓦然一软。

他想梁启毕竟还是个小孩子,虽然成年了,但确实还小。于是叶一陈就又安慰他,“没关系,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你不要太纠结,我就当你当时是闹着玩……”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叶一陈觉得嘴里发干。

梁启垂着头一动不动,目光只是漫无目的的看着手中的杯子。

叶一陈看梁启这个样子,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也搞不懂,为什么很多时候,做错事情的明明是别人,偏偏安慰人的角色一直都安在他的身上?

当初分手的时候,是他安慰的宋余。现在分手的时候,还是他安慰的梁启。

啧。

叶一陈看梁启爱听不清这个样子,更加的不耐烦。于是他也偏过头,不说话了。

病房里整个都安静下来。麻药的劲儿好像彻底过了,被子下的腿扯着疼,叶一陈不自觉的就冒了一额头的冷汗。

梁启终于抬起了头,他眼睛更红了,肿的老大。

他抿着唇,声音里隐约带着哭腔。梁启一字一句的说:“叶一陈,我道歉好不好?”

“我、我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只是你那个样子调戏我,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梁启苍白着脸看着叶一陈,手握的死紧,指甲陷进手心里,他都感觉不到疼,“我的几个朋友就说和我打个赌……”

梁启说的磕磕巴巴,聚在眼眶里的眼泪也快要掉下来了。他微微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可是小叶子,我真的爱上你了!!我是真的喜欢你!!和赌约没关系!!你能不能别和我说分手……我难受……”

梁启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咔吧”一声,砸了下来。

“我错了好不好……不分手好不好……”第一颗眼泪一掉下来,梁启终于忍不住了,也不想忍了。

他抱着叶一陈的一只胳膊,像个要不到糖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眼泪一串一串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把他的愧疚和后悔,和这些天的纠结、忐忑,同看到叶一陈满身血的恐慌和绝望,全哭了出来。

梁启哭的凄惨,弄得叶一陈也想哭了。

叶一陈活了这么多年,还真的没见过哪个男孩能和梁启一样,这么大了,还能哭成这个狗样,简直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他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梁启的脸颊,把那上面的眼泪全抹下来,“好啦,别哭啦,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哭,丑不丑啊?”嘴上虽然在吐槽,手里的动作却很轻柔。

他这一年,所有的心软都用在这小孩身上了……叶一陈嘴角一歪,露出一个苦笑。

梁启哭的很凶,哭到后面都差点喘不上气,憋红了一张脸就开始打嗝。

叶一陈手上使力坐起身子,用手在梁启后背轻拍着,心里无奈又烦躁。

“喂,我说,”叶一陈终于忍不住了,他的声音有些虚弱,又带着些微的颤抖,“你能别哭了,帮我喊一下医生吗?我……”我他妈腿都快要疼死了。

叶一陈话还没说完,就隔着被子抚着下面那条残腿,不自觉的从额头上往下滴冷汗。

这个时候梁启才发觉叶一陈声音不对,他抽噎着抬起头……

等他看到叶一陈满脸冷汗的时候,慌慌张张马上站起身,手忙脚乱的按了叶一陈床边的按钮。

梁启的眼泪还挂在脸颊上,看叶一陈疼的一脸惨白,他紧张的握住叶一陈的肩膀,“你怎么了?你疼吗?你等一下医生马上过来……你怎么了?你说话啊……小叶子,你怎么了?”

梁启握着叶一陈肩膀的手也在颤抖,他要用很大力气才能控制住他站都站不稳的腿。

叶一陈已经疼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使劲地咬着他的下嘴唇,嘴唇被他咬的发红,快要流血了。

梁启抬手抹平叶一陈脸上的冷汗,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指尖在发抖。

“叶一陈,医生马上就过来了,你先忍忍!”梁启一边扶着叶一陈,一边焦急的往门口方向看。

医生来到很快,到了之后,掀开叶一陈的被子看了好一会儿,才不冷不淡的说没关系,这是麻药过了的正常反应。又指了指叶一陈床头放着的药,告诉叶一陈,说那是止痛药,每天吃一顿。

嘱咐完了之后医生就要走,梁启红着眼拦了下来,“可是医生,他现在疼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不能让他快点止痛吗?”

医生脸色冷淡,“做完手术都疼,这是正常反应,没办法。家属尽量让不要挪动,按时吃药就可以了。我们也没别的办法。”

梁启还想再说点什么,叶一陈却突然伸手扯住了他的衣摆,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谢谢医生,麻烦你了。”叶一陈挤出一丝笑意,礼貌的对医生道了声谢,“那您去忙吧,我会按时吃药的。”

医生说了两句好好休养,就出了病房。

梁启红着眼睛给叶一陈倒了杯水,又从盒子里根据说明书的量把药倒出来,递给叶一陈。

“吃药吧,”梁启声音沙哑,眼神里带着痛意,好像腿疼的不是叶一陈,是他,“吃了应该就不疼了。这种止疼药,止疼很快的。你快吃,吃了赶紧睡觉,就不疼了。”

叶一陈皱着眉去接,梁启抬手把药递给他,叶一陈接过去之后,梁启伸手摸了摸叶一陈的头发,“你乖,好好吃药,过段时间我们就可以出院了,好不好?”

听梁启这么说,叶一陈有些愣神。

好像他是个小孩子一样,吃药还要人哄。啧。

叶一陈闭着眼睛吃了药,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其他的什么,过了会儿他确实感觉没那么疼了。

于是叶一陈躺平了,自己把被子往上掖了掖,面色平静的看着梁启,“小伙子,稳住,一个小手术而已。”

“可是,”梁启抿紧了唇,“你是为了救我才这样的。”

“你都这样了……你怎么可能不喜欢我……”梁启小声呢喃。

第五十二章

叶一陈躺在床上,半眯着眼睛看着梁启。

他想在还能说清楚的时候,和梁启把最近的事情说明白。

“梁启,这件事情我也做的不对”叶一陈仰头看着房顶,“你年龄比我小很多,而且还在读大学,。你和别人拿我当赌注打赌的时候,我相信你心里也没特别大的恶意,起码你不是想着拿刀砍死我……”

说到这里,叶一陈突然笑了一声,似乎是觉得他这类比方式差了点。但是他笑完了,继续说了下去。

“我吧,在刚知道你在开玩笑的时候,我就应该让这件事情停下来,而不是继续下去,更不应该是略抱有恶意的……故意引导你。”

叶一陈皱着眉,在这一刻,内心对自己无比嫌恶。

梁启也皱了眉,他坐在叶一陈床旁边,心脏却像是被揪在了一起,听着叶一陈一字一句说出来的话,一扯一扯的发疼。

他想说点什么,说不是叶一陈的问题、说他不该拿这个当和朋友玩笑、说他错了,叶一陈却用眼神制止了他。

叶一陈继续在说。

“你还小,我却是个成年人,在社会上混迹许久,”叶一陈闭了闭眼睛,“在你闹着玩的时候,我应该制止你、或者当场就走开,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答应你。这是我的错。”

终于说出来了,叶一陈也终于觉得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从来都不想做一个小人,即使是小人,他也想做一个坦坦荡荡的能承认自己问题的小人。

梁启听叶一陈这么说,却更加慌张。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叶一陈是用一副平静的口吻来叙述这件事,可是他就是心里发慌。

他磕磕巴巴的接下叶一陈的话,“不、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是我不好……我一开始就不应该做那件事情……我……”

梁启说着,眼眶就红了。

叶一陈认真的听着,等梁启解释的差不多了,他打断了梁启磕磕巴巴的解释,“没关系,我原谅你。”

说完这句话,叶一陈偏过头,认真的看着梁启的脸,“梁启,分开吧。我吧,觉得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很无聊。”真的很无聊,玩弄感情无聊,玩弄回去也无聊,总之,这都不是他喜欢的状态。

梁启没想到叶一陈是真的想要分手,他一下子站起身子,使劲的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睛里面红血丝因为充血更加严重。

“我不要分手!我不要!!”梁启压低了声音低吼,“我道歉了!!我道歉了!!你不要因为这件事和我分手好不好?求你了叶一陈……不要分手好不好?”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愧疚和即将被抛弃的恐慌。

不仅是叶一陈要分手这件事情,更加上叶一陈患了癌症的事,都压在梁启的心上,像一记重锤,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甚至都不敢再提起叶一陈的病,想都不敢想。只要想到这个,他就全身发冷,满头虚汗。

梁启还在哀求,叶一陈已经垂下眼脸。

“梁启,你还记得当时我怎么说的吗?”叶一陈声音平缓又冷静,却带着一种无法挽回的决绝,“如果我没记错,当初说的好聚好散……如果有任何一个人感觉不合适,就分开。你还记得吗?”

叶一陈的话像一颗炸弹,轰一声在梁启耳朵里炸开,炸的梁启措手不及。

梁启突然回忆起了当时的情况。

那个时候,他用各种方法撩叶一陈,焦急的很,眼看赌注时限快要到了,所以那段时间他追叶一陈追的很紧,叶一陈却不为所动,。

没有其他办法了,只有狠追。于是每天他都常规撩叶一陈,情话随手拈来,也经常做一些暧昧的动作,叶一陈一开始都是直白的拒绝,或者装作没听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叶一陈突然答应了他的告白。

当时他都懵了。叶一陈答应的那一瞬间,他内心最深处隐约有点开心,却没细想这点开心是为了什么。他心里更加高兴的是,他终于可以赢得那个赌约……并不是说赌注多么吸引人,他只是不想输而已。

他的开心溢于言表,却不是因为叶一陈终于答应和他在一起。叶一陈却表现的很平淡,特别平淡,像是答应不答应都无所谓的样子。

现在回想起来,叶一陈当时微笑着……眼底却带着一丝不耐烦。只是那个时候他没多想,只顾着手机给朋友发消息验证赌约……

他甚至在叶一陈说两个人“不合适就分”的时候,觉得更加轻松。因为他本来就不是同性恋,之前谈过的好几个对象都是女生。他怕要分手的时候,叶一陈死缠着他不放……结果他没提“分手如何分”,叶一陈却先提了。

他当时只顾着想自己分手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死缠烂打,却从来没想过,在那个时候,叶一陈或许就已经想到了分手。或者换句话说,叶一陈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和他认真的在一起吧。

梁启嘴里发苦,嗓子像是被鱼刺卡住了,疼的很。

他抿了抿唇,过了许久,才从肺管里挤出一句话,“叶一陈,不分手好不好?”那里面带着哀求、带着痛苦,梁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用这种口气请求一个人不要放弃他。

叶一陈半闭着眼,用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嘴里还是最初那句话,“梁启,我们不合适。”

梁启出奇的愤怒了,他站起身,从床头走到床尾,又从床尾走到床头,然后在叶一陈旁边站定。

他的声音带着怒意、慌张和委屈,他大声的问:“哪里不合适?到底哪里不合适!!可能不合适?!”

明明我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都相处的特别好啊……梁启眼眶不自觉的发热,鼻头一酸。

“哪里都不合适。”叶一陈皱着眉,在思考该怎么和梁启说这个事情。他曾经一直以为,以梁启的骄傲是不屑于在分手的时候做过多纠缠的,即使他喜欢对方,也依然不会纠缠太过。却没想到是现在这么个状况。

叶一陈轻轻搓着被子下面的手指,他觉得又累又烦躁。作为一个病人,在这个时候他真的已经很想躺平了睡死过去,却偏偏不能。

“梁启,你觉得我们两个哪里合适?”叶一陈又恢复到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他看着梁启,说的话却像是里面带着冰碴子,直冷到梁启心里,“你什么都不会,你也从来都不顾及别人的感受,我们两个的观念也不一致……而且,我发自肺腑的说一声,我觉得你很无趣,让我提不起任何兴趣去了解你,这样,你还觉得我们俩很合适吗?”

叶一陈说的是实话,他确实觉得梁启很无趣。像梁启这个年纪的小孩,刚好还是个半吊子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在中学的时候就泡在各种酒吧,和各种类型的妹子在一起,虽然凭借着还不错的智商,考了一个还不错的大学,可是又能怎么样?

聊起天来还不是一样的无趣,没有任何可以让叶一陈提起兴趣去了解的焦点。

叶一陈的话化作了一把又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的戳在梁启的心脏上,梁启脸色发白,他觉得他快要死了。

叶一陈实在是厌烦梁启这个样子,他看了梁启一眼,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吧,很不喜欢无趣的人、无趣的生活,当然我这个人本身也没多有意思,我觉得这世上最无趣的人是我自己,但是我能容忍我自己,我却容忍不了你,你懂吗?

“和其他你的同龄人比起来,你可能长相家境都很可以的了,你也去过好多的地方,你读了一个好学校,你也知道北京城里哪个酒吧的姑娘最好看、哪里最好玩最刺激,可是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你就去找一个能和你在一起玩,觉得你有意思,真正适合你的人,不好吗?又为什么在这里和我浪费时间?你是觉得先提出分手的人是我,所以你不开心吗?觉得有些丢面儿?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面子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换不来你的尊严,也换不来你的面包。

“而且说实话,我们俩相处没多长时间,我不觉得这么点时间能发展出多深刻的感情出来。你不了解我,我也没多了解你,同时我也并不想了解你。对于我这样一个,你连一般的了解都说不上的人,你有什么不想分手的?又有什么不值得分手的?

叶一陈这么多年也一直想不通,两个人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分开就好了,为什么还要一副深情挽留的样子,有必要吗?哈。当初他年龄小不懂的时候,也死追着宋余不放,到最后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分开对两个人都好,不是吗?况且梁启和他的情况,和当时他追宋余的情况也并不一样,不具有可比性。

梁启已经连嘴唇都没有任何血色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的一直在颤抖,手心都在发冷汗。可是他没有拿纸巾去擦,他觉得他全身僵硬,动都动不了……他觉得他不能呼吸了。

许久,当叶一陈内心想要翻着白眼睡过去的时候,梁启开口了。

他咬着干涩的嘴唇,颤抖着看着叶一陈,“叶一陈,我了解你的……”

我了解你的。

第五十三章

听梁启说他了解他,叶一陈不屑的哼一声。

他了解他,了解他什么?切。

梁启看叶一陈不屑一顾的样子,眼泪不经意就从眼眶里面往出来冒。

叶一陈看梁启又要哭了,不耐烦的看着他,“喂喂,我说你可以了。你是十九岁,不是九岁。况且你还是个男人,动不动就哭,谁教你的?”他从很小的时候就不哭了,好多年之前,他就知道,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梁启被叶一陈一教训,硬生生的把眼泪憋了回去。

叶一陈被梁启盯的烦躁,他的腿又在隐隐发疼,而且他整个内部器官好像也跟商量好似的,抽着疼。叶一陈实在是提不起精力来哄梁启。之前他心情好,逗他玩没关系,现在他是真的只想一个

人安静的呆着,最好也能安静的去死。

梁启看清楚叶一陈眼底对他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隐约的不屑,心里蓦然刺痛。

叶一陈也不想再说什么,他实在是疼的慌,闭上眼睛不说话,看能不能睡过去,睡过去估计就不疼了。

叶一陈以为经过他这么一说,梁启早该趁着他睡着的时候走了。却没想到等他一睁眼,梁启还是一脸胡子拉碴的样子,坐在病床旁边的凳子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看梁启这样儿,叶一陈心下叹气。他轻轻拍了一下梁启的胳膊,“你回家去吧,看你这样子,啧。”

梁启却抿着嘴,把床头放温的热水拿个个吸管插着,递到叶一陈的嘴边。

叶一陈确实觉得有点渴,他喝了两口温水,觉得嘴没有那么干之后,他也不知道再能说点什么了。

他真不知道,梁启这小孩,还在坚持什么。只是他的心意不会有其他改变的,即使心软、即使偶尔也会觉得感动,可有些事情并不能因为这些原因,就发生变化。

世界啊,总不会是围绕着一个人转的。叶一陈父亲死的时候,叶一陈就知道了。

叶一陈静静的躺在病床上,看着半拉开的窗帘,没话可说。他说的都说尽了,要再说,还是这么几句话。

梁启也一句话不说,就拿过叶一陈喝过的杯子,也不嫌弃,就着叶一陈喝过的地方喝了几口,然后安静的坐在凳子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叶一陈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那只手苍白、纤细、白皙,和叶一陈只能算清秀的脸对比,算得上特别漂亮了。那只手曾经在他胃不舒服在床上打滚的时候,轻轻揉过他的肚子,也曾经在他觉得冷的时候,把围巾围过他的脖颈。那只手,也在他觉得生活百无聊赖的时候,牵着他,从寂静的小巷子的这头走到那头……吃遍许多他喜欢吃的店。

只要一想到,这只手就要从此离他而去,梁启就觉得特别绝望。仿佛他人生中的第一束,也是唯一一束光,还没有全部抓住,就已经彻底消失。

他不甘、他不舍,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不能和叶一陈分手。

分开了,他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

叶一陈说他们不合适,说他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说他无趣……他会改的,他都会改的,只要叶一陈不要离开他。

梁启握住叶一陈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揭开被子塞到里面,然后他语气平静又温柔的问道:“你想吃什么吗?医生说,你现在这样,只能吃清淡的……”

梁启说起这个,叶一陈突然想起来之前抽了血的事情。

“那个,”叶一陈皱了眉,“关于肺癌……医生有说什么吗?”

梁启看叶一陈有些不安的神情,伸手摸了摸叶一陈的脸颊,安慰他,“医生没具体说,当时只是抽血的时候检查了出来,但是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你别怕,应该没什么问题,我们早点治疗就好了,你乖一点,身体好起来了我们就好好检查这个病,然后好好治,好不好?”

叶一陈有些古怪的看了一眼梁启,看他这个样子也不像是在说谎。那就是医生确实也没来得急细细检查,只是给腿伤做了手术而已。

叶一陈莫名松了一口气,他不想让梁启知道他快死了的这件事情,觉得麻烦又有些尴尬,虽然他也不知道他在尴尬什么。

于是他这时便有些听话的点了点头,也不去计较梁启哄小孩的语气,“嗯,我之前已经去医院看了,没什么大问题。肺癌啊……医生开了药的,我在按时吃,所以,”叶一陈耸耸肩,又重复说了一遍,“没什么大问题。”

叶一陈显的很镇定,梁启仔细的看着他的脸,发现叶一陈确实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他也松了一大口气。梁启对癌症并不是很了解,但他也大概知道一一点,癌症如果发现的早,能慢慢治疗也不是不好。

梁启那颗一直悬在上面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觉得有点平稳了下来。

他又给叶一陈倒了杯水,递到叶一陈嘴边,“你喝点吧,你都睡了好久了。你喝完我下去给你买粥,吃皮蛋瘦肉的好不好?你还有没有其他想吃的,我都买给你啊。除了吃的,你有其他想要的吗?我都可以给你的。”

“呃,皮蛋瘦肉粥就可以的。”

叶一陈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就转变成了这样,明明之前两个人是在聊分手的事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梁启在他一觉醒来之后,就变得这样平静,又隐约透露着一种坚定。

只是现在这种情况确实很尴尬啊……分手的话都说的那么难听了,他却忘了他这情况,还需要人照顾一下。毕竟他确实,有些不良于行。

想到这一层,叶一陈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梁启却好像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他的想法。

他接过叶一陈手中的杯子放到床头桌子上,又站起身把叶一陈盖着的被子往上面拉了拉,“你发钱给我了啊,我除了在和你谈恋爱之外,我还在你手下工作啊……而且我也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让我照顾你好不好?如果你觉得这样不好……你可以继续发钱给我的。”

梁启其实不想在收叶一陈的钱,从叶一陈答应他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就再也不是雇主和司机的关系了。但是他知道,如果他不收钱,叶一陈一定会对他的照顾感到很不舒服。

“好不好?”梁启站直身子,眼神诚恳的盯着叶一陈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又有被讶异的热爱。

叶一陈被梁启的眼神烫的一缩,他偏过头,刚开口想拒绝,毕竟他可以在这几天找个专业护工的。

梁启却像是看穿了叶一陈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他拉住叶一陈的胳膊,笑意勉强。他声音发哑,带着不知名的苦涩和不安问:“就当我为了感谢你把我从车旁边推开,这样也不行吗?”

叶一陈看梁启脸色发白,也不好再说什么,不说话就默认了。梁启也终于开心起来,他微微翘起嘴角,露出一个明晃晃的却又让人看着心疼的笑容。

叶一陈食欲不很好,即使很长时间没吃东西,也不觉得饿。他想了想,让梁启顺便回酒店洗个澡,吃点东西,歇一会儿再过来。

梁启原本要拒绝的,他不觉得累,也不觉得邋遢的难受。他想很快就见到叶一陈,他被吓怕了。只要离开叶一陈一会儿,他就觉得心里发慌。

最后还是叶一陈说,去酒店里拿些必需品,再去超市买一些要用的东西拿到医院来,梁启才被说服的。

梁启走了之后,叶一陈百无聊赖的躺着,有些生无可恋。他想了想,手随便从枕头下面摸了摸,果然从枕头下面捞出了他的手机。

叶一陈轻笑一声,从这点来看,说梁启不了解他,是有点冤枉梁启的。

叶一陈打开手机,看到界面上几十个未接来电,和几十条短信、微信,又看着剩下不到一半的电量,叹了口气。

随手翻了翻,电话都是宋余打来的,短信微信也都是宋余发的。看了一下时间,基本都是昨晚半夜两三点的时候打来的电话。

想了想,叶一陈还是不准备回 。他和宋余之间,也确实没什么好说。

叶一陈打开微博,随意翻了几下,又看了看之前他写下的关于“死之前应该做的事情”的一些记录,苦笑一声。他腿现在这个样子,计划肯定是完不成了。

只是他也不觉得有多可惜,有些东西,能经历最好,不能经历,也只能可惜着了。

叶一陈打开文字界面,随便记录了点最近发生的事情,发了出去。这个时候,手机屏幕转成了通话界面。

啧,又是宋余。

叶一陈看着手机界面上“宋余”两个大字发着白光,面无表情的看着。手机是习惯性静音,亮了很久之后自动挂断了,宋余却很有些坚持不懈,打了好几个之后哦,叶一陈烦不胜烦,终于接了起来。

“……?”叶一陈接通手机。

“叶一陈,”宋余的声音沙哑的不像样子,感觉吸了一整天的烟才能变成这样,“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在睡觉,手机静音没听到……”叶一陈静静的说。

这理由两个人谁都不信,但叶一陈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说出口了。

宋余也不是真计较这个,他又一次开了口,声音里带着颤抖和绝望,他说:“叶一陈,我梦见你死了。”

第五十四章

叶一陈,我梦见死你了。

电话那头的宋余,声音里还带着些微的轻颤,又带着仿佛劫后余生的庆幸。

听宋余这么说,叶一陈叹了口气,“我说宋余,你就不能盼我点好?”整天不是梦见我死了,就是梦见我车祸了。

宋余却因为叶一陈接了电话而松了一大口气,他因为之前打了无数个电话都没被接听的焦虑和暴躁,也被叶一陈略微无可奈何的语气缓和下来。

宋余握着手机,不自觉就咧开一丝笑意。

“好好好,是我的错,我不好,我不该梦到什么奇怪的东西。那你现在在干嘛?我中午去吃了我们经常吃的那家店,味道不很好,据说老板换人了……”这么久过去了,宋余也终于学会了主动找一个话题,和叶一陈聊。

这一刻,他即使感觉到叶一陈的敷衍和不耐烦,都不觉得有多么愤怒。因为叶一陈还好好活着,还会在电话里嫌弃他。

叶一陈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半夜从梦中惊醒,回忆起梦里那个黑色墓碑的恐慌和绝望……

叶一陈倒是没想到,宋余打那么多电话过来,就是想让他听一下他梦见了些什么。

叶一陈想挂电话,宋余却偏偏用一个老朋友一样的口气,想和他聊之前一起去过很多次的那家店。叶一陈莫名想笑,又觉得宋余这样实在是没有意思。

“我说宋余,”叶一陈皱皱鼻子,“都这么大人了,谁也别玩这种套路好吗?”

宋余下意识就想要否认,叶一陈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我觉得吧,宋余,”叶一陈的声音平静的从电话那端传到宋余的耳朵里,“藕断丝连不是你的风格,更不是我的风格……我认为两个人如果认真的分手之后,即使对方死了,另一个人也应该‘哦’一声,然后过自己的生活,你觉得呢?”

宋余有些艰涩的道:“叶一陈,我不可能……我不可能像你说的这么无动于衷,别说你死了,就是你不接我电话这件事情,我都忍受不了。”

他自己都不清楚叶一陈离开的那段日子他是怎么过的。

每天随便穿着人模狗样的去工作,下了班又无所事事的跟着同事、下属、发小和朋友一起聚餐,聚完餐又回到家,一个人躺在床上,面无表情的盯着发白的天花板……然后整晚整晚的梦到叶一陈。

一开始他以为是叶一陈刚走,他不习惯。他也知道人的习惯是可以改的,而且明明叶一陈说分手的时候,他也没有多么的难过,只是觉得:啊,两个人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可是越到后来,他想起的关于叶一陈的事情越多。从读大学的事情、一直想到两个人工作住在一起的事情。

宋余也从来都不知道他的记性有时候会这么好,许多年前发生的时候,在某个时刻都历历在目。

宋余突然觉的很难过,那段时间他工作都心不在焉,有次开车出去,还差点撞到护栏。

上司看他这样,估计是实在有些看不过眼,给他放了几天的假。原本工作就挺累的,放假应该是开心的事情,可是他只要一想到空荡荡的房间,就怎么也提不起兴趣来。

他那段时间已经很少再找杨清了,好像自从和叶一陈分手之后,他对杨清、或者是其他的任何人都再也提不起任何兴趣。

他有时候也在怀疑,当初的自己,是真的喜欢过杨清吗?又或者只是为了单纯的引起叶一陈的注意?

于是放假当天他就找朋友一起喝酒、一起组局,他拼命的喝,又拼命的说笑话,笑的他肠子都揪在一起,隐隐发疼。

喝的烂醉,等他一个人回到家里,屏住呼吸抱着期待的打开房间所有的灯,在发现叶一陈还没有回家的时候那一刻,他终于觉得崩溃……

“叶一陈,我只要一个机会,就这一次,可以吗?”宋余嗓子发哑,舌尖带着苦味,“真的,我发誓,一次机会就可以,只要一次,我求你,好不好?”

宋余满是恳求,叶一陈却没觉得有多么感动。

照理来说,宋余姿态放得这么地位,请求又是如此的情真意切,他不说动心,起码也应该感到一点点心酸。可是他没有,都没有,甚至于连厌烦宋余的这种情绪,都基本消散。

“宋余,”叶一陈偏头看着窗外昏沉的天空,“如果可以,我很想给你这个机会的……”

宋余握紧了手机。

“可是,我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啊。没有爱,也没有厌恶,甚至连我们相处了这么多年的类似于友谊或者是亲情的东西……在这段时间我都觉得,我似乎已经全放下了。”叶一陈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

宋余像是被炸了一个晴天霹雳,他不能相信在他痛苦的想要死去的这段时间,叶一陈早已经放下了。

“不、你撒谎……”宋余手颤的都要握不住手机了,“你一定是在撒谎……”

“你别觉得我这么说矫情,我是说真的。这么多年,你了解我的,我不至于为了骗人就说违心的话。”叶一陈叹口气。

他说的是真的,他都要死了,人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不如说个清楚,彻底断了宋余的想法。

宋余却还不能接受,“不可能……怎么可能……”他是真的不能接受叶一陈用叙述事实的口吻来说这些事情,就好像他是活在叶一陈的剧本中,而不是曾经和叶一陈生活过许多年的伴侣。

“你在撒谎!你一定是在撒谎!!”宋余已经出奇愤怒了,他不想信叶一陈的话、他也不能信,好像这样,就能告诉自己总有一天叶一陈会回到他的身旁。“你在骗我……叶一陈,你现在在哪里?我要见你!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今天说的话!!”

叶一陈心累到想要翻白眼了。

“我说宋余,你是不是有病?”叶一陈又开始不耐烦了,和宋余说不成,好好的没说两句,宋余就暴走了。他说的都是事实,宋余到底在接受不了什么?“你他妈能不能看清楚现在的状况?我们分手了!!分手了!!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就跟那电视剧里的傻逼一样瞎叨叨?啊?你能不能成熟点??我说宋余,你长长大吧,这个世界不是围绕着你转的,你说你他妈都快三十了,怎么还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叶一陈实在是不耐烦的很,他不明白宋余在分手的这段日子里发生了什么,每次都跟一傻逼似的,太他妈闹心了。

叶一陈骂完就挂了电话。

宋余坐在沙发上,手里怔怔的握着那只曾经他买给叶一陈的钥匙链。毛茸茸的小奶狗安静的挂在他的钥匙上,眼神特别无辜。

这个链子真的是他跑了很多家店之后才买到的,第一眼看到,他就很喜欢,很像之前叶一陈在网上看了好久的那只狗。叶一陈原本想养那只狗的,也跟他提过,但那段时间他正跟杨清打的火热,也没多问。后来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叶一陈没有养。

之后他不经意间问起来这个事情,叶一陈只淡淡的说,“嫌麻烦,不养了。”

嫌麻烦?宋余突然想起这件事情,才意识到,原来叶一陈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喜欢一样东西的时候,喜欢到恨不得每天都看,等到他觉得麻烦了,就真的再也不碰。

那么,叶一陈现在也觉得他麻烦了吗?

宋余捏紧了钥匙链子,尖锐的钥匙刺进他的手心,宋余觉得他的手心肯定破掉了,不然为什么心脏会这么疼呢。

——

梁启提着粥回来了,扶着叶一陈起来,支起小桌子,又把碗和勺子摆好,推到叶一陈前面。要不是叶一陈拒绝,梁启真恨不得自己端起碗,一勺子一勺子的喂叶一陈吃。

叶一陈胃口不是很好,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他觉得东西从他的喉咙滑下去,一路到胃,哪哪都疼。

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一直盯着他的梁启紧张的看着他,“怎么了?吃这么少?是不是不好吃?你想吃其他的吗?我下去买!”

“不是,”叶一陈摇头,“我不饿……”

“怎么会不饿呢?”梁启皱着眉,一脸担忧,“你都这么久没吃东西了,怎么会不饿?”

他也不嫌弃,拿起叶一陈吃过的勺子挖了一勺粥放到自己嘴里,咂摸两口,“我觉得味道还可以。粥是我特意去于芳斋买的,你再吃两口吧,就吃两口,好不好?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吃其他你喜欢吃的,好不好?”

梁启一连问了几个好不好,然后期待的看着叶一陈,眼神中的柔情掩都掩不住。

叶一陈也不想拒绝梁启的好意,可是他怕他再吃就要吐血了。

他看着梁启,又看了一眼粥。

梁启看出了叶一陈眼中的为难,他抿抿唇,又讨好道:“再吃两勺好不好?不多吃,就两勺,好不好?”

叶一陈垂下头,盯着乘粥的碗,不想动。

梁启顺着叶一陈的视线看着桌上的那只碗,不安又忐忑的从兜里掏出湿纸巾,把勺子从碗里捞出来,仔仔细细的擦干净,又塞到叶一陈的手里,“我没有买其他勺子……这个我擦干净了,你将就着用,好不好?”

梁启的眼神带着期待,和陪着小心的委屈,看得叶一陈心里一梗,拿起勺子又强吃了一些。

第五十五章

在医院呆了没多久,叶一陈看着医院一尘不变的白色床单和天蓝色窗帘,心头发闷。

梁启拗不过叶一陈的脾气,只好在医院陪住了没两天之后,拧着眉一声不吭的扶着叶一陈,让他坐进了车里。

在车上,梁启手握着方向盘,抿着唇直视前方,一句话都没说。

叶一陈拿着手机低着头在软件上写东西。

他不是没发现梁启对于他强行性出院的不满和担忧,他也不是不懂梁启对他的关心和爱护,可是叶一陈觉得他不想要,他也不需要。

当他想让梁启管着他的时候,梁启可以管他。

可是梁启一直以来就没有“管教他”这个资格不是吗?梁启现在这副生气和不满的样子,在叶一陈看来,那根本就不该是梁启应该操心的事情。

就好像两个人走在路上遇到了,一个人问另一个人寒暄:“嘿你吃了吗?”结果另一个人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啊我还没吃……我得了癌症……”这不就尴尬了吗,这话让第一个人怎么接。

所以梁启一个人闷不吭声的生着气,叶一陈平静的坐在他旁边玩手机。

车在路上开了十多分钟之后,梁启还是先没忍住。

他手指握紧了方向盘,一直紧紧抿着的嘴唇微微张开,僵硬着姿势说出了他在车上的第一句话。

“叶一陈,我生气了,你都不哄我一下吗?”梁启的声音里带着些委屈,又带着些故作的强硬。

“……”

叶一陈放下手机,有些心累。

为什么这些人,一个一个的,都活的这么玄幻?叶一陈一直表示很不理解,你生气就生气啊!关我何事!现在还一副委屈到不能行的样子!!我他妈才应该是最委屈的那个不是吗??

“喂,叶一陈,说话。”梁启臭着脸,闷闷的又说了一句。

“唉……”

叶一陈轻轻的叹了口气。

“梁启,”叶一陈微微皱了眉,他伸手往上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有些话,我不能说,也不好说,而且我也没有什么资格去说,可是我总觉得,很多时候都是你在逼着我说。”

听叶一陈这么说,梁启的瞳孔晃动了一下,他依然直视前方,下巴的弧线透露出来的僵直被叶一陈看在眼里。

叶一陈又叹了口气。

“你不让我出院是担心我,这个我知道。”叶一陈捏着自己的鼻梁,微微闭上眼睛,“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都快三十岁了,我有资格做自己的选择,我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我也不是不知道我出院意味着什么。我出了院,我腿不会残的你知道吗?我出了院,我也不会死你知道吗?”

梁启听叶一陈说到这里,他脸色已经有些苍白了。顿了顿,他说:“可是我还是好担心你啊……我担心你疼,我担心你的腿以后出什么问题,我担心你老了,下雨的时候你怎么办?”

叶一陈还想说些什么,梁启打断了他。

梁启转过头,强忍着想要流泪的冲动,从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叶一陈,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这么担心你的。可是,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了的,”说到这里,梁启苦笑一声,“叶一陈,我真的……我真的,我自己也不想的,我啊,我心这里,”梁启用手指戳着自己心脏的部位,“它啊,我也控制不了的啊。”

看梁启一脸凄然的表情,叶一陈突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顿时沉默了。

梁启也沉默下来。

——

酒店。

“我说你出去玩吧,这段时间你整天呆在酒店里,除了吃就是看着我,像什么样子。”叶一陈皱着眉,有些嫌弃的看着穿着一身居家服坐在他旁边的梁启。

“这样就很好啊,”梁启伸手揉了揉叶一陈近期已经长长了许多的头发,“陪着你本身就很有意思很好玩了啊。”

“哪里好玩?”叶一陈不明白。

叶一陈本身是一个很容易就觉得无聊的人,这让他在刷牙或者上厕所的时候都要顺便听个歌看个小说。所以如果让他什么都不干,只静静的呆着,那么他觉得他要疯。

可是梁启这段时间愣是跟魔怔了一样,连手机游戏都不玩了,只睁着眼睛盯着他看。

“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不好吗?”梁启看着叶一陈的眼睛说的很认真,然后脸颊微微发红。

“……”

也不知道这小孩撩人的套路哪学来的,一套一套的。可是叶一陈的内心竟然毫无波动。

“你对于以后,有什么想法吗?”叶一陈随手拆开一袋薯片,抓在手里卡擦咔嚓的咬着吃,边吃边含糊的问梁启。

“啊?什么以后?”梁启抬手从叶一陈嘴角拿下一粒渣渣下来,塞到自己嘴里,“什么什么想法?”

“就是你以后要做什么职业啊,人生规划什么的。”

“啊,这个啊……”梁启想了想,歪着头说:“也没什么大规划,就是想一直和你在一起。然后一起买个房子,你每天呆里面写剧本,吃东西,看电影,我出去工作养你。或者你养我也可以。”

只是这么想着,梁启都觉得开心到不行。

他坐直身子,双手箍住叶一陈的肩膀,眼睛里面的光跟星星快要跳出来一样。

“我可以每天给你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梁启的声音因为想到未来的生活太过兴奋而变得微微发颤,“你只要和我在一起就好了啊,我们俩个人一直在一起,就只有我们两个,好不好?”

叶一陈看着梁启有些发红的脸和发亮的眼睛,偏过了头。

叶一陈觉得,梁启这人,也不是傻,就是天真。

他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有这么天真吗?可能有一点吧,但肯定不像梁启这么傻呆呆的,把什么都想的那么美好。

梁启说的那些,都是童话,和现实没一毛钱关系。或者它曾经在现实中存在过,却也只是一闪而过。

现实是什么,现实是无尽的痛苦,和痛苦,和最极致的痛苦。

快乐是短暂的,痛苦才是永恒的。

“喂,”梁启不满的狠狠捏了一下叶一陈的鼻子,“你又在走神。你想把房子买在哪里?我们最近看一下好不好?一直住酒店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叶一陈转过头看着梁启,看他白皙的皮肤和漆黑的眼睛,看他高挺的鼻梁和瘦削的下巴。凭良心讲,梁启在他同龄人中绝对是佼佼者,不论是长相还是家室,又或者是性格,没硬伤。

可他就是没感觉,他自己也没办法。

感情如果能够勉强,他这儿还有梁启什么事呀。

“梁启,”叶一陈放下薯片,拍开梁启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我不知道你是为什么,总觉得我们现在这样相处下去,最后肯定会在一起。但是怎么说呢,我的年龄放在这里,况且我一直早熟……在我和你同年纪的时候我不会和你在一起,更别说我这个岁数了。”

“你为什么不会和我在一起呢?”梁启面对叶一陈的诚实,已经越来越不容易炸毛了,他平静的看着叶一陈,又平静的问他,“你是觉得我们中间有代沟吗?可是我总会成长起来,变成你喜欢的样子啊……在这段时间,你不可以等等我吗?”

叶一陈也平静的看着梁启,“可是我不想等你。”

——

梁启到底是年轻气盛,自从叶一陈说了“可是我不想等你”那句话之后,梁启终于愤怒了。

他本身并不差劲,这模样身家放到哪里,不都是被人捧着的。更何况他姿态都放的这么低,这么卑微了,却怎么都连叶一陈的一丝怜悯都得不到。这让他觉得挫败又自卑,就好像在叶一陈的眼里,他永远都是一个空有其表,内里却没有丝毫内涵的小少爷,浮华又无趣。

“我出门了,”梁启对着镜子扒拉了两下自己的头发,又朝着镜子里骚包的自己吹了声响亮的口号,“叶一陈,我觉得你昨天说的对,既然你确实不喜欢我,那我强求也没什么意思是吧?那算了吧,我想了想,最后觉得我们确实是保持雇佣关系比较好。”

叶一陈抬头看了一眼梁启,梁启穿着一身黑色小西服,打了个暗紫色领带,头发顺着后脑勺整个往后面梳过去,显得整个人干净利落,帅气得不行。

“我出去玩了,最近一直呆在同一个地方,无聊死了。”梁启皱着眉把自己的领带往松扯了扯,半露出白皙的锁骨,“你一个人呆在这里没问题吧?毕竟我可能回来的比较晚……啊也许我今晚直接不回来了也说不准。”

“嗯,”叶一陈掏出手机给梁启把这个月的工资给结了,还多发了奖金给梁启,毕竟这个月他确实比较辛苦,“我没问题,腿已经好了。你好好玩,我把这个月工资发给你了。”说着朝着梁启晃了晃他的手机界面。

梁启咧开嘴角,拉出一丝不羁的微笑,“那谢谢你,我先走一步。”

不等叶一陈说再见,梁启就抓着车钥匙,拉开门,转身走了。

叶一陈扶了扶眼镜框,耸耸肩,面无表情的继续看之前没有看完的电影。

第五十六章

晚上梁启果然没有回来,这点叶一陈很看得起他。

一个男人,放不下的可以是亲情、可是是原则、还可以是任何一个癖好。但这其中,唯独不包括爱情。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叶一陈之前腿上失血过多的原因,近期他嘴里再没有吐过血了。这让叶一陈觉得他好像又可以继续他之前未做完的计划了。

他打开微博,翻到他之前列的那串“遗愿清单”上面,看着上面整整齐齐列着的十几条计划,其中完成的只有寥寥几个。而剩下的一些,叶一陈看着也不觉得多有意思,没有任何想要继续下去的想法。

可能是因为他前不久刚出过一次车祸,这次和死亡更近距离的接触,叶一陈觉得,他时间可能真的所剩不多,至于这段剩下的时光,对他来说,可能真的是唯一的一段他可以随自己开心来浪费的时间了。

这让他觉得庆幸又欣慰,还有心里最深层处隐秘的开心。

终于也有这么一些时间,他也可以真的只为了自己活。

叶一陈删了他之前发的那条微博,把手机放在床边,一个人横躺在酒店的大床上,大睁着眼睛看着惨白的房顶被昏黄的灯光照亮。

这一刻,叶一陈觉得他是幸福的。

——

梁启回来的时候已经快第二天中午了,他打开门脱了鞋,看都没看叶一陈一眼,直接脱了衣服,扯开领带,从被子里面钻了进去。没到一分钟,就从被子里传出了规律的轻微的呼吸声。

叶一陈已经起床很久了,在这之前,他已经吃了早餐,同时看了两部电影。梁启突然打开门进来,让他吓了一跳,但并没有特别的惊讶。

叶一陈看着睡着了还眉头皱的死紧的梁启,又看了眼时间,无奈的拿起手机,喊了两人份的外卖。

然而梁启实在是累的够呛,直到天都黑了,叶一陈连晚饭都吃了的时候,梁启才刚刚睡醒。

“啊……几点了?”梁启迷糊着眼睛,随意扒拉了两下他翘起的刘海,有些茫然的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然后伸手找自己的手机。

“快八点了,”叶一陈还盯着电脑屏幕,随手递给一盒牛奶,“喝吗?”

梁启也不客气,直接拿了牛奶撕开一个角就往嘴里灌,没两口就喝完了。喝完了才皱眉,“这牛奶怎么热吞吞的?”

叶一陈没告诉他牛奶他之前热过,他的头甚至都没有偏离屏幕。

“你吃饭吗?我之前点了外卖,现在估计凉了,你要是吃,重新点一份?”叶一陈看着电脑屏幕,漫不经心的问他。

“我不吃了,我待会儿还要出去。”梁启从被子里爬出来,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有个酒局。”

叶一陈听梁启这么说,也不再说什么。

梁启进了卫生间,冲了澡,又换了身衣服,这次和叶一陈连声再见也没说,就直接出了门。

早上梁启换下的衣服还挂在椅背上,他穿的里面那件白衬衣上面还隐约印着几个口红印子。

叶一陈突然就有些好奇,夜店是个什么样子。

——

这是叶一陈第一次来gay吧,很多东西他是第一次见,略微有些新奇。

等到他在吧里呆了十分钟之后,叶一陈觉得这地儿和他曾经想的那样,就这样了,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好。

灯光、音乐、色彩斑斓的酒和形形色色的各种人,而已。

叶一陈在吧台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对面调酒师眯着眼睛朝着他笑。

叶一陈掏出钱包,摸了摸鼻子,问:“我要是现在说,你给我上杯牛奶,你会不会打我?”

调酒师笑的更开心,“你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

“所以上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他还活着吗?”叶一陈笑了,“给我一杯果汁吧,我还小昂,不能喝酒。”叶一陈穿着件毛衣,外面随意套的是草绿色风衣,再加上这段时间他又瘦了一圈,在酒吧黑漆八怪的灯光下面一照,下巴尖尖的,上面是一副学生气浓重的眼镜,看着确实显小。

调酒师呲出一口小白牙,还没说能不能行,就从后面伸出了一只手,搭在了叶一陈的肩膀上。

“小朋友不能喝酒……”手搭在叶一陈肩膀上的是个男人,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纸币递给调酒师,“让你们的服务员出去跑一趟,买个牛奶回来吧。”

调酒师笑着接过,和边上的服务生调侃了两句,服务生拿着钱就跑了出去。

叶一陈侧过头,面无表情的看着站在他后面的男人。

这人穿着一身休闲西服,眼睛深邃鼻梁挺直。

他皱着眉看着叶一陈,面上有些严肃。

“成年了嘛就往酒吧里跑?不知道晚上外面很危险吗?”男人的声音有些低沉,声线倒挺不错,“待会拿着牛奶赶紧回家去,都不知道你家长会担心吗?”

叶一陈笑了。

他之前还以为这人是来搭讪的,结果不是。

服务生跑的很快,他拿着牛奶看了一眼叶一陈和叶一陈边上站着的男人,想也不想就把牛奶放到叶一陈手里。

叶一陈看了一眼还没拆封的牛奶,轻笑一声,把习惯插进去就吸了一大口。牛奶浓浓的,味道竟然很不错。

面前男人眉头皱的更深,他想说点什么,叶一陈却笑着抬起头,“我二十七了,你要看我的身份证吗?”

听叶一陈这么说,对面人的脸上很明显闪过一层愕然,然后他似乎是有些尴尬,然后声音生硬的道了声“抱歉。”

叶一陈耸耸肩,很无所谓的喝了口牛奶,说了声“没关系。”

然后他盯着眼前的男人,想了想,问:“约嘛?”

这本来就是叶一陈来酒吧的目的。

之前十分钟叶一陈看着酒吧里那一帮子乌漆嘛黑的人,完全没有任何的想法了。可是现在,这人是他自己撞上来了,叶一陈没有再放开的想法。

眼前男人很明显有些怔愣,他眉头又皱紧了。

叶一陈轻笑着解释了一句,“你好,我叫叶一陈,年纪二十七岁,看着年轻而已。”然后他握住了男人的手,乌黑的瞳孔盯着对方,“你还有十秒的时间拒绝我……如果你没有,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十、九、八、……二、一。”

看男人没有拒绝,叶一陈笑了。他眯着眼扯着对方往外面走,两个人直接到了附近的酒店。

开了门,叶一陈一把把男人推到门上,门“哐当”一声关上了。叶一陈这个时候才发现这男人身高比他高太多。

叶一陈挑挑眉,顿了顿,终于还是叹口气,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刚亲上去的时候,男人没有任何反应,叶一陈也不在意,他温柔的亲了亲男人的上唇,又轻轻用自己的嘴唇贴住了男人的下嘴唇。放嘴里含了会儿之后,叶一陈才伸出舌头,用濡湿的舌尖舔了对方的鼻尖一下。

后来发生的事情理所当然,两个人脱了衣服滚到床上,彼此赤身裸体的抚摸对方,亲吻对方……

——

等到事情干完了,叶一陈汗津津的躺在床上,无意识的弯曲手指。其他部位累到动都不想动。叶一陈觉得他果然是老了,现在老弱病残他基本要占全了。

叶一陈微微喘着气,闭着眼睛想缓缓神。躺在他边上的男人突然往他的方向靠过来,抬起一只手无意识的放在叶一陈的头顶,指尖绕着叶一陈微微汗湿的头发绕着圈儿,时不时还像摸宠物狗似的在叶一陈头顶摸两把。

被摸的挺舒服,虽然动作略尴尬,但叶一陈还是任他去了。

过了许久,叶一陈觉得自己都快要睡过去了,低沉的有些沙哑的声音从叶一陈的头顶上传过来,“人生啊,怎么这么无聊呢?”

叶一陈以为是在问他,扯了扯嘴角,“人生本就无聊。”

对方却突然来了兴趣,“既然这么无聊,为什么人还要活下去?”

“因为活着除了无聊,还有痛苦、还有抑郁、还有绝望,当你绝望了,就不觉得无聊了。”

“呵,”对方笑了,“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却莫名有些道理。你这人,还挺有意思。”

叶一陈累的慌,不在接话,闭着眼睛就睡过去了,迷迷糊糊的时候还感觉到对方给自己掖了掖被角。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叶一陈闭着眼睛在床上摸着了自己的手机,打开手机屏幕一看,都快十点了。

挠了挠头发,叶一陈从床上下来,走到卫生间。

等他看到卫生间里穿着T恤刷牙的男人时,叶一陈愣住了:他以为这个点,对方早已经走了。

“我也刚醒不久,”男人似乎是看穿了叶一陈的疑惑,耸耸肩,微张着充满白色牙膏沫的嘴巴含含糊糊的解释。

“哦,”叶一陈点点头,也从旁边拿出一只牙刷,塞嘴里开始认真刷牙。

“你一直都是这么淡定吗?”旁边的男人刷好了,用毛巾擦了嘴边的水,问叶一陈。

叶一陈早上刚睡起来,还不是很清醒,他半眯着眼睛耷拉着脑袋,有些茫然的看着旁边的人,“啊,啥?”

边上的人看他这个样子,突然笑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叶一陈的头发,“我是说,你昨晚很明显是第一次来那种地方的样子……那我想,你也应该是第一次和一个陌生人上床吧?”

叶一陈咬着牙刷点了点头,对昨晚整个事件在内心打了个评分,还不错。

“我也是第一次……”男人看叶一陈还在发困的样子,笑意更深,“叶一陈你好,我是秦何,今年三十二岁,昨晚是来酒吧老板叙旧的……很高兴见到你。”

叶一陈点点头,含着牙刷含糊的回答:“晤(我)也很高兴汉(见)到你。”

第五十七章

叶一陈洗漱的差不多了,用眼睛瞄了一眼秦何,“那……我先走一步?”昨晚叶一陈已经主动付了房钱。

秦何原本生硬严肃的脸显出一丝无奈,“叶一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让我觉得我是酒吧的鸭……”

听秦何略显无奈的口气,叶一陈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他没有出来一夜情的习惯,死之前来试一次,感觉也还不错。但他确实不知道一夜情结束之后,两个人的告别方式是什么样。

叶一陈垂着眼睛不说话了。

秦何原本是站着,他看叶一陈这个样子,伸出一只手在叶一陈脑袋上揉了揉,轻笑一声。

叶一陈活到这个年龄,已经很少有人像对待小孩一样揉他的头发了,叶一陈感觉怪怪的。

他扶了扶眼镜框,抬起头,眼神平静的看着秦何。

秦何看叶一陈的表情从尴尬又一次变成了无所谓,有些怔住,最后确实像叹息般的说了一句:“留个联系方式好不好?”

叶一陈正想拒绝,就听到秦何在他头顶,用带着些笑意的声音说:“我觉得我可能有点喜欢你……虽然时间短了点,但给我一个机会,多接触接触,可以吗?”

“……??”叶一陈愣住了,他一脸惊讶的抬头看着秦何的表情,从秦何的表情里面他看出秦何说的挺认真。

“好不好?”秦何又温柔的问了一遍。

叶一陈嘴角轻扯,拉出一个不屑的表情。

“我还真不知道,一个人的喜欢能来的这么轻易和快捷。”叶一陈耸耸肩,把手机塞到兜里,语带嘲讽。

秦何看叶一陈要走,嘴唇微抿,他跨了一大步站在叶一陈前面,堵住了叶一陈,“可能你觉得我孟浪了点,但是我的喜欢并不轻易……我已经三年没喜欢过一个人了。”

听到这话,叶一陈皱了眉,“关我何事?”

叶一陈最终还是没有留任何的联系方式给秦何,在他看来,约炮和喜欢扯上联系,有些可笑了。

——

叶一陈回到酒店,打开门,脱了鞋准备进去的时候,梁启带着些怒意的声音出现在他耳边。

“哟,你还知道回来?”梁启抱着双臂,居高临下的看着蹲在地上换鞋的叶一陈,“昨晚你那么爽,这会儿不该回来才是。”

叶一陈还在换鞋,听到梁启这么说,拿着鞋的手一顿。

然后又若无其事的换好鞋,耸耸肩,径直走进了浴室。

梁启看叶一陈根本就不在乎的样子,怒火更甚。他等了叶一陈一晚上的焦躁,和电话打给叶一陈却被另一个男人接起来的伤心和愤怒,让他的怒气在这一刻被叶一陈的毫不在意成功点燃,然后爆发。

梁启一个箭步冲到叶一陈的前面,伸手一把扯住叶一陈的胳膊,狠狠一甩,把叶一陈摔到墙上。

然后他上前一步,恶狠狠的盯着叶一陈,眼眶通红,满眼的红血丝格外醒目。

“你都不解释什么吗?”梁启看着叶一陈,他的双手紧握,指甲都快戳破手心,戳的他心脏生疼,可他还是想听叶一陈的解释,只要叶一陈解释一句……只要叶一陈解释一句,他、他就……他就原谅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叶一陈抬手揉了揉被梁启捏痛的胳膊,又看着梁启充满红血丝的眼睛和杂乱的头发胡茬,原本被梁启摔到墙上的愤怒,也熄灭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站稳身子,无奈的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我怎么知道的?哈,”梁启怒极反笑,“你怎么不说你昨晚一直没回来,我那么担心你,给你打了快一百个电话你都没接,到最后,接起来的是个男人,你怎么解释?啊?叶一陈,你说啊!”

秦何接了他的手机?叶一陈想到这一层,有些无语,怪不得他早上看手机的时候没看到未接来电。

“没什么值得解释的,就是你想的那样。”叶一陈取下眼镜,随手用纸巾擦了擦又戴上,“我是一个成年人,也是一个男人,需要性生活,这本身无可置疑吧?”

“你的意思是你宁愿去随便找个男人,都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梁启看着叶一陈无所谓解释的样子,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他抬起手抚住自己的胸口,仿佛这样就可以让那个部位不再那么疼。

梁启面色惨白的盯着叶一陈,想从叶一陈的脸上看出一丝的心疼,可是那上面什么都没有,都没有!甚至没有任何一丝动容!梁启嘴唇翕动,吐出一丝苦笑,他喃喃道:“是啊……叶一陈你可真厉害……宁愿随便找个人,你都不要我……我卑微成这样,就差跪着求你了,你都不要我……”

叶一陈看梁启这样,他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隐约觉得有些无语。

“梁启,成熟一点,”叶一陈伸手拍了下梁启的肩膀,“你可以换个人喜欢。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非谁不可,到了这个年纪,就知道爱谁谁了。况且,我并没有给你解释的必要,你懂吗?”

叶一陈顿了顿,咳嗽了两下,这下他觉得他口里一股子久违的血腥味,冲的他隐隐作呕。

叶一陈咽了两口唾沫,冷着脸看着梁启,“还有,你这样对我已经属于暴力冲突了,这次就算了,没有下次。”他实在是恨不能理解,为什么年轻人解决事情的方式,总伴随着荷尔蒙导致的暴力行为。不论怎么样,梁启这一摔,让叶一陈这会儿又觉得,他的癌症吐血症状,再一次出现了。

——

自从上次叶一陈和梁启冲突过之后,梁启变得格外沉默。

他自发的开始了对叶一陈的冷暴力。早上一起床他洗漱完就出去,半夜喝得醉醺醺的又回来。

有的人一喝醉就特别爱说话,梁启却是另外一种。他喝醉了什么都不说,只皱着眉盯着叶一陈看,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将近大半周,梁启每天都是这个样子。叶一陈从一开始被梁启盯着的毛骨悚然,到后来的不自觉叹气和隐约的难受,都让叶一陈意识到,再怎么样,梁启确实也只是个孩子。

他当年像梁启这个年纪的时候,还不是屁颠颠的追在宋余后面,恨不得从此跟宋余拴在一起,时时刻刻的,连上厕所都不分离。

这天晚上梁启又喝醉了,他安静的盘腿坐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叶一陈。

叶一陈原本在看电影,这会儿终于放下手中的平板,叹口气转过头看着梁启。

梁启原本还在呆呆的看着叶一陈,这会儿叶一陈突然转过来,梁启突然愣住了。然后他像是不可思议,又像是看到了让他难过的东西,小心翼翼的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叶一陈的脸。

还没摸上,梁启就忐忑又绝望的放下手,眼泪刷刷刷就往下来流。

梁启哭成这个狗样子,叶一陈不是第一次见了。

这次他终于一脸无奈的从旁边拿出一盒抽纸,拆开了塞到梁启的怀里,“擦擦吧,别哭了,这么大人了,还这么爱哭,丢不丢人啊,啧。”

谁知道叶一陈这么一说,梁启哭的更凶的。

他的眼睛早已经红透,眼眶也因为喝酒和哭太久的原因肿的厉害。

这会儿,因为叶一陈递给他纸巾而心里突然冒出来的委屈和难过,一瞬间爆发。梁启哭的都开始抽噎了。

叶一陈看的有点心酸,他轻轻拍了拍梁启的背,“别哭了啊,怎么总哭……”也不知道梁启醉没醉,他哭成这样,第二天还记得他半夜干了点啥吗。

似乎想起了什么,梁启哭着哭着,强忍住终于不哭了。

他肿着的一双眼睛,轻轻闭上了。然后他横躺在了床上,没多久,泪水又顺着眼角,慢慢的从他的眼缝中溢了出来。

叶一陈看梁启这个样子,又抬着头看了看房顶惨白的墙皮,认真严肃的思考了好久,终于坐直身子,轻轻拍了拍梁启的脑袋。

“梁启,”叶一陈看着梁启,抹了一把他腮上的泪水,“问你个问题。”

“你要是发现你的另一半要死了,可能已经没两个月好活……你还要和他在一起吗?”叶一陈问完,自己都有些发愣。原来,他已经剩这么点日子了。

最近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吃什么都吐,血更是“哗哗”的往马桶里冲。半夜也经常疼到睡不着,全身都疼,脸色发白的那种疼……叶一陈知道,没过多久,疼痛就不是他自己咬着嘴唇能忍住的了……

这样的一个半只脚已经迈入死亡的人,梁启真的,不介意吗?

也不知道他现在不给梁启这个机会,还是给了梁启机会又没多久死在他眼前,哪个更残忍一点。

第二日早晨,梁启一身酒味的醒来,他正要往卫生间走,叶一陈拦住了他。

“梁启,”叶一陈看着他的表情,认真的问,“我近期应该不会再出去玩了……所以,我当初邀请你当我司机和导游的提议,到此结束吧?”

梁启被叶一陈拦住的时候有些惊讶,当他听到从叶一陈嘴里说出的这一句话时,脸色立马就变了。

他抿着唇一言不发的盯着叶一陈,全身颤抖。

许久,才从唇缝里憋出一句,“叶一陈,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吗?”

第五十八章

不待见梁启?叶一陈想了想,似乎也没有多不待见,也只是没有什么感觉而已。说不待见太过了。

梁启红着眼眶,狠狠抿着唇,一言不发的看着叶一陈。

叶一陈偏过头想了许久,终于问梁启:“即使我不喜欢你,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很难喜欢上你,即使是这样,你也要和我在一起吗?”他的眼睛看着梁启,漫不经心中又透露出一丝认真,仿佛他的“喜欢”不值一提。

看梁启在认真思考他的问题,叶一陈垂着眼睛盯着地面,面无表情。

“对,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可以。”梁启伸手握住了叶一陈的肩膀,力道大的让叶一陈肩膀发疼,他的语句里含着一丝颤抖,却显得莫名坚定,“我都可以,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听梁启这么说,叶一陈突然笑了。

“那你别怪我啊……”叶一陈看着梁启认真的表情,轻喃一声。

你别在我死的时候怪我,怪我突然就死了。

你也别怪我明知道我快死了,还要和你一起度过最后的时间。

我也不想的……我明明只想一个人安静的死去,可是你总哭,总好像没了我你就过不下去一样。

我也不想的。

叶一陈终于淡淡的说:“那在一起吧。”

梁启疯了,高兴的像个十几岁的孩子。

——

自从那次说了在一起之后,不知道是因为愧疚还是其他,叶一陈对梁启特别好。

好的梁启还有些不习惯。

“哎我说小叶子,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我突然长开了?变得格外帅气逼人?”梁启叼着一根冰棍,在北京寒冷的冬天冻的脸蛋通红,却仍然吃的呲牙咧嘴不亦乐乎。

叶一陈白了他一眼,默默凑上去,咬了一口梁启还叼着的冰棍。

梁启脸刷一下又红了。

叶一陈看梁启这个样子,觉得挺逗。

“你说你好歹是个混迹于北京各大声色场所的富二代,怎么这么容易脸红啊?动不动脸红,还动不动哭,啧。”叶一陈嘴里咬着冰棍,含含糊糊的嫌弃梁启。

梁启很无奈,“我也不想啊……对别人我不这样的啊!”

“哦,”叶一陈点点头,“那你对我是真爱,鉴定完毕。”

梁启红着脸不做声,默认了。

“那你说,我们俩算是勉强到了热恋期吧,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情,我可以陪你啊。”叶一陈又咬了一口冰棍,顺便在梁启鼻尖上亲了一下。微凉的嘴唇印在梁启的鼻尖上,冰的梁启一个激灵。

梁启一把抱住叶一陈,把头埋在叶一陈的颈边,深深的吸了口气,满满的都是叶一陈的味道。

“什么地方都可以吗?”梁启紧紧的抱着叶一陈,想把这个人窝到自己的身体里,“真的什么地方都可以吗?”

“……”叶一陈虽然知道梁启是在撒娇,可是他还是觉得他不太适应年轻人这种撒娇的方式,“对,都可以。你快说,你不快点我要反悔了。”

听到叶一陈这么容易反悔,梁启不情愿的哼了一声。

“一看你对我就不是真爱,总想着反悔。”

叶一陈顺着梁启这话,还想反驳一句“怎么不是真爱了”,结果一抬头,就看到梁启有些委屈又有些不安的眼神,叶一陈一怔。

顿了顿,叶一陈轻轻摸了摸梁启的脸,“乖啦……我不反悔了,你说你想去哪里玩,我们一起啊。”

梁启看叶一陈没有反驳他那句“一看你对我就不是真爱”,虽然他心里也有底,但是还是免不了感到失望和无措。虽然是句试探的话,也明知试探到的结果,可还是觉得委屈,觉得不甘心。

“那我们去游乐场吧,”梁启俯下身,在叶一陈嘴唇上亲了一口,“我们年轻人谈恋爱都要去游乐场的!”

——

叶一陈跟着梁启去了游乐场,这是他第一次来,也可能是这辈子唯一一次来。

游乐场和想象中一样,幼稚,无趣,但也还好,并没有那么的幼稚、无趣。也可能是因为梁启一直在他的身边是一副特别高兴的样子,嘴角咧开的幅度都特别大,这让叶一陈觉得,有些生活也并不是他想的那么无趣。

这和气氛有关,也和身边的人有关。

叶一陈看着梁启咧着嘴,紧紧握着他的手,也不自觉的觉得开心。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坐摩天轮吧,好不好?”天气已经很冷了,梁启握着叶一陈的手,放在手心里哈了口气,然后重重搓了几下,“你手怎么这么凉?太凉了!放我怀里吧。”说完也不等叶一陈回答,他就握住叶一陈的手,拉开上衣拉链,塞到了自己胸口。

叶一陈还有些发怔,等他回过神,就发现自己的手和胳膊,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放在梁启的怀里。

即使隔着一层衣服,梁启的胸口依然暖暖的,叶一陈不自觉的就感觉到了皮肤下面那颗器官微微的跳动,和越来越急的跳动节奏。

叶一陈抬起头看了梁启一眼,梁启正有些不好意思的偏过头看着远处,脸和脖子连接的地方,却通红一片。

这一刻,叶一陈突然意识到,他之前说的不对……即使梁启浅薄、苍白、无趣,可是有那么一刻,他是能爱上他的。

叶一陈突然有些鼻子发酸,他没有从梁启怀里抽出手,而是用这种僵硬的姿势微微踮起脚尖,轻轻的吻了梁启的下巴一下。

梁启被叶一陈这么一亲,有些腼腆的笑了。

他咧出一口白牙,鼻尖通红,在冬日下,显得格外有朝气,像一颗蓬勃的树,又像春天早晨的太阳。

叶一陈跟着梁启去坐了摩天轮,摩天轮缓缓上升的时候,梁启的手一刻不离的牵着叶一陈的,握的死紧,修长的骨节箍得叶一陈手指生疼。但叶一陈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透明窗外渐远的景色,又看着梁启腼腆的侧脸,心下叹息。

梁启一直屏着呼吸,到了最高点,他不由的松了一口气,然后一把扯过叶一陈,亲了上去。

叶一陈大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逐渐变小变远的人和物。梁启介意他的不专心,在叶一陈嘴唇上重重咬了一口。

“专心点,”梁启用牙齿啃着叶一陈的下唇,边含糊的咕哝。

叶一陈轻笑一声,伸手掰住梁启的后脑勺,往自己的方向一压,恶狠狠的吻了上去。

一吻毕,两个人都有些气喘嘘嘘。

叶一陈靠在梁启身上,静静听梁启心跳的声音。“噗通噗通”,一下又一下。

梁启抱着叶一陈,抬起手温柔的抚摸叶一陈的头发。又细又软的发丝从他指尖绕过,梁启一本满足。

“虽然你又要觉得我脑残幼稚了……”梁启一下一下的摸着叶一陈的头顶,“但我还是要说。你知道那个电视剧里常见的传说吗?据说一对情侣在摩天轮最高点接吻,那么他们一定会一辈子都在一起。”

叶一陈静静的听梁启说,一言不发。

梁启也不再说话,他静静的半抱着叶一陈,感受叶一陈头发的气息。

许久,叶一陈说:“我剩下的人生,应该确实都和你在一起吧……”

只是这所谓的一辈子太短,又太仓促。

叶一陈觉得,梁启肯定要恨他了。

梁启却因为他这句类似于承诺的话而显得格外欣喜,他满足的抱着叶一陈,不自觉就跟一个孩子一样,抱着他哼哼唧唧的撒娇。

叶一陈牵着梁启下了摩天轮,才发现玩了一天,天都黑了。

“待会你想去哪里?”叶一陈被梁启整个捂着手,心窝发热。他被梁启牵着往前走,正想问梁启待会吃什么,不经意一抬头,就看到宋余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的站着,似乎站了很久。

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雪,地上已经浅浅的铺了一层。踩在上面微微发出“咯吱”的声音。

宋余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外面套着一件呢子大衣。大衣肩膀上已经扑簌簌的落了一层雪,而他也没有用手拍干净。他就那么站在昏黄的灯下,没有撑伞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叶一陈。

叶一陈有些愣神。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宋余联系过了,他甚至都已经很少再想起和宋余曾在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

宋余眼神阴沉压抑,他看着叶一陈,又晦暗不明的看了一眼还牵着叶一陈手的梁启,不急不缓的走到叶一陈面前。

叶一陈看着宋余,有些微的惊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宋余变了。

不再是读书时候那个流着汗水拍打篮球的大男生,也不是同居时出门西装革履,在家就懒散撒娇的男人……

叶一陈看着宋余,发现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似乎终于彻彻底底的成为了那种他原本就想成为的人。

身居高位,不苟言笑。眼神带着轻看和蔑视,给人莫大的压力。

总而言之,叶一陈还是挺尴尬的。他确实很久没有见过宋余了,而宋余也不怎么会来游乐场这种地方。

天气太冷,叶一陈根本就舍不得把自己的手从梁启手心里抽出来。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发现过他怕冷。他常年体虚,即使是最热的三伏天,他都手心冰凉。

梁启看到宋余,手握的更紧。

叶一陈任由梁启握着他的两只手,然后微微偏过头朝着宋余颔首寒暄,“啊好巧。”

第五十九章

宋余眼睛死死的盯着梁启牵着叶一陈的手,他一个激灵,突然觉得北京的天气,怎么这么冷。

他不自觉的抬起手,用手指揉揉眼窝,他感觉他整个眼眶都生疼生疼的,仿佛快要落下泪来。

而叶一陈竟然还站在他的面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对着他说,“好巧”,就像对着任何一个多年未见的,基本已经成了陌生人的同学。

宋余眼睛死死盯着叶一陈的脸,嘴唇几乎都要颤抖了。

叶一陈看宋余不说话,微皱了眉。但他也不很在意,他伸出另一只没有被梁启牵着的手,朝着宋余礼貌的晃了下,“那你玩着,我们就先走了哈,有点晚了……”说着他偏过身子就要离开。

宋余却一个跨步上来,挡在了他的面前。

梁启原本脸色已经很黑了,这会儿看宋余站到叶一陈前面,他不高兴的眯着眼睛,嘴里不屑的轻“哼”一声,把叶一陈往后一扯,和宋余站到了面对面。

烦不烦啊这人,梁启已然皱起了眉。

北京的夜晚已经很冷了,而且还下着雪,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叶一陈不自觉就打了个喷嚏。梁启转过头,把叶一陈的领子往上扯了扯,边扯边嫌弃他,“多大的人了都,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把领子拉上去啊小傻子。”

叶一陈抿着唇有点想笑,梁启说“小傻子”的时候眼里的宠溺,他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之前叶一陈看小说,书里说什么什么的“宠溺”,他看过了,就一笑置之,其实心里很不以为然的在吐槽:你他妈扫描仪啊,人家眼里啥感情你还能一层一层看出来?简直了。

然而他这一辈子,直到今天,才清清楚楚的看明白,原来真的喜欢一个人,眼睛里的神采竟然真的是不一样的……

叶一陈突然有些想哭,他抿着唇,把梁启的手握得更紧。

宋余此时却一脸苍白。

他原本站在下面,雪洒了一肩膀的时候,他就一脸苍白。

这个时候看他的表情,就已经有些灰败了。他面无表情又无措的站在那儿,像是一个丢掉了最珍贵东西的小孩。

宋余眼里的迷茫和无助,梁启看的一清二楚,并且嗤之以鼻。

宋余没有看梁启,他的视线一动不动的放在叶一陈的脸上,再也不肯移开。贪婪又委屈,像是要把这段子没有见面的时光都补齐。

叶一陈被这么盯着,有点不舒服,下意识的就皱紧眉头。

宋余看叶一陈的表情,心里一阵刺痛。

他强笑着说:“可以和你单独说两句话吗?”

叶一陈已经很冷了,他近期身体很不舒服,刚才宋余就耽误了他不少时间,而且梁启的手暖和的很,他并不想松开。

“啊,在这儿说没关系的,梁启不是外人。”叶一陈淡淡的说。

他既然答应和梁启在一起了,有些事情他就不想让梁启误会。而且他也并不想和宋余再有什么牵扯。

梁启听叶一陈这么说,他乍然转过头,脸上的惊喜和高兴,掩都掩不住。

叶一陈看梁启这个样子,心下一软。

这一刻他是真真切切的觉得,即使梁启年龄很小,也完全不像他一直在内心想过的要相处一辈子的爱人,可是这一刻,叶一陈真真切切的觉得,如果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他真的会爱上梁启也不定。

而且,他已经有点动心了……

叶一陈突然有些难过,前所未有的难过。

宋余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

叶一陈看宋余这样,也有些难受。毕竟是曾经那么喜欢过的人,毕竟他曾经也把宋余类比过亲人。

梁启听叶一陈说他不是外人,脸上一直喜滋滋的。

这会儿就大度起来。

他看叶一陈有点为难的样子,就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眼神温柔的看着他,“那我站在那颗树下等你好不好?你要是有事,就喊我一声,我马上跑过来好不好?”他指着不远处那棵大树,问叶一陈。

梁启一直记着叶一陈之前说过的话,他嫌他幼稚,嫌他内里没东西。而梁启前所未有的觉得,他愿意为了叶一陈慢慢成长,变得成熟,有担当,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样,站在叶一陈的身边,给他依靠,给他他能给的所有温柔。

叶一陈愣了一下,他看了眼梁启,又看了眼宋余。微微皱了眉,他捏了捏梁启的手心,带点安抚的意味,“我很快就完,你先玩会儿游戏,好吗?”

梁启抬手在叶一陈头顶揉了一把,把他的头发揉乱,笑着应了,然后走到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面。

叶一陈看梁启走远了,他平静的看着宋余,脸上之前和梁启说话带着的温和竟然也没有收回,他问宋余:“怎么了吗?”

这一刻,听到叶一陈以他特有的平静又温和的语气问他“怎么了”,宋余眼眶微红,他有些哽咽了。

似乎是不想让叶一陈看穿他的窘迫和难堪,宋余微微偏过头,看着不远处正在缓缓升起的摩天轮,轻声道:“你都没有和我来过这种地方……”声音轻的像是一声叹息。

叶一陈没有听清,他茫然的抬起头,“啊?你说什么,不好意思我没听清楚。”

宋余看着叶一陈抬起头,眼镜框里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他颤抖着声音,握紧的手心也颤抖的不成样子。

他说:“叶一陈,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说着,宋余终于彻底红了眼睛,大颗的泪滴仿佛不要钱的从脸颊砸到地上,地面上铺着的那层浅浅的雪,也随着泪水的低落,化开了一个小小的坑,露出底下深色的地面。

叶一陈愣住了。

他基本很少看宋余哭,尤其是宋余工作了之后。

而现在,宋余穿着正式严肃,头发也高高梳起,面容严肃,竟然哭的这么认真……

叶一陈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宋余看叶一陈不说话,他心里慌张,上前一步想拉叶一陈的手,叶一陈下意识的躲开了。

这一躲,两个人都愣住了。

宋余脸上已然带上了绝望。

他带着哭腔低吼,“叶一陈,我求你,我求你好不好?我错了,真的错了……你要怎么才会回到我身边?你告诉,你告诉我啊!!”

叶一陈看宋余这样,他也很难受。可是他没有任何办法。

他只能劝宋余。

“宋余,你别这样,你往前走……”顿了顿,叶一陈就夸他,“你说你,现在事业有成,而且还长得这么好看……”

说着说着,叶一陈也说不下去了。

宋余固执的盯着他,眼睛里红血丝一大片,“我就要你!我只要你!!叶一陈,我只要你,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我们俩过一辈子,就只有我们俩,好不好?只要你回来……只要你回来……”

宋余已经哽咽的,话都说不清楚。他只是一个劲儿的看着叶一陈,像一个酒鬼一样,只会重复那一句,“我只要你回来……”

叶一陈劝也劝了,说也说了,宋余还是那个样子。

他觉得无奈又心酸,却又无可奈何。

他只能安静的站着,安静的看着宋余清醒的发疯。

许久,叶一陈说:“宋余,这么多年了,你不要让我看不起你。”你出轨的时候我没有看不起你,你撒谎骗我的时候我没有看不起你,你把我们错误的这七年都怪在我的冷漠上,我没有看不起你……我不希望你在这个时候,让我看不起你。

听叶一陈这么说,宋余浑身一僵。然后他嗤笑一声。

“你回来啊!你回来了,别说看不起我,你天天把我踩在脚底下,让我跪着,把我踩到泥里,我都愿意!我愿意的啊!叶一陈!我愿意的啊!我宋余愿意天天跪着忏悔!!只要你回来!!”

叶一陈偏头不说话,他看了一眼站在远处拿着手机似乎在玩游戏,却其实观望了这边许久的梁启,又看了眼站在他面前,一脸衰败又绝望的宋余。

他说,“宋余,你相信吗,时间可以解决一切。你现在这样难过,这样的……”他斟酌了一下,选了个不那么让两个人那么难堪的词语,“不甘心,可是等再过一年,你再看,你就觉得今天的你有点傻。宋余啊,这世上,真的没有谁缺了谁就活不下去,你不要把自己陷进去……”

叶一陈还没说完,宋余就打断了他。他深深吸了两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抑制住他的愤懑、他的委屈和他的绝望。

“叶一陈……我和你不一样,我和你不一样。”宋余原本漂亮的眼睛,此刻有些发肿,“你可以在和我分开之后,就马上找别人,找年轻的……可是我不能啊叶一陈……我不可以……我只想要你一个……我只想要你一个啊,叶一陈……”

叶一陈之前还劝宋余来着,但听宋余把话头牵扯到梁启,他就不高兴了。是,梁启是年轻幼稚,可这话他能说,宋余却不能。

叶一陈拉下脸,他抬眸看着宋余,那眼底的嘲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他也没想着掩饰,“是啊。我们俩确实不一样,我分手后找的别人,你可不是。”

宋余听到叶一陈用这种讽刺的口吻刺他,他蓦然后退一步,顿了顿,眼泪终于又一次,掉了下来。

第六十章

叶一陈说完,侧过身牵了梁启就走。

宋余看着叶一陈牵着梁启的背影,内心酸涩又绝望。他眼睁睁的看着大雪落在叶一陈的肩上、头顶,梁启伸手给他轻轻的拍下来。

他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机会的。

但是曾经有过的,现在再也不会有了。

宋余抿抿唇,眼眸深沉绝望,又突然多了丝破釜沉舟的勇气。

——

梁启牵着叶一陈,特别开心。一路上都咧着嘴,笑意忍都忍不住。

今天真的是,好开心啊。

和叶一陈一起坐了摩天轮,和叶一陈一直在一起……不管做什么,只要和叶一陈在一起,梁启就觉得很开心了。

叶一陈被梁启牵着,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一直在想,冬天过的很快,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熬到下一年的春天……到时候,梁启又该怎么办。

叶一陈发现他突然后悔了。

他当时不该一时心软,就答应了梁启在一起的。

叶一陈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抬头看了眼左侧的梁启,梁启眯着眼睛,笑意清晰。

心里蓦然一疼,叶一陈握着梁启的手顿了顿,然后他静静的站着不动了。

“嗯?咋的了?”梁启看叶一陈突然不走了,他也跟着停下,转身站在叶一陈面前,笑眯眯的问他怎么了。

叶一陈内心酸涩又难受,他轻微的、又深重的吸了一口气。活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这样痛恨自己的软弱和不堪。

鼓起勇气,他抬起头,仔细认真又珍重的看着梁启的表情,他觉得,他应该尽早告诉梁启他要死了的事实,不然梁启到时候肯定会恨他。

而现在告诉他,梁启就不恨了吗?

叶一陈苦笑一声,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梁启见叶一陈只是盯着他,也不说话。梁启心里一慌。

“怎么了?嗯?”梁启捏了一把叶一陈的脸颊,然后有些不满的“啧”了一声,“这些天我不在的时候,你是都没吃饭吗?怎么又瘦了……”

叶一陈垂下眼,安静的任梁启在他脸上捏来捏去。

过了许久,叶一陈终于问他,“梁启,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怎么办?”

问完这句话,叶一陈有些不安,他轻轻握住自己的手指,不住的摩擦。

“啥?”梁启反应了半天才反应回来,然后他脸一黑,恶狠狠的敲了一下叶一陈的脑袋,“能不胡说吗?”

“都这么大人了,你还说我像小孩子,你看看你说的这话,自己不觉着哪里不对吗?赶紧呸呸呸,这个点风很邪的!”

梁启凶凶的说他,又凶凶的把叶一陈的领子往上拉了拉,然后捂紧,生怕灌进去一点点的风。

叶一陈抿着唇不说话。

梁启没办法,他握了握叶一陈的手,感觉叶一陈的手似乎都要被冻住了。他握紧叶一陈的手,想了想,塞到了自己的袖筒里。

叶一陈感到手一片温暖,他心下却是大片的荒凉。

梁启把叶一陈的手塞好了,才歪着头,认真的想了半天。然后他问,“你要听实话吗?”

“嗯,说实话。”

“如果有天你那啥了……”梁启不喜欢把“死”挂在嘴边,这个字眼对他来说,有些太过沉重,他感觉自己负担不起,“我可能刚开始会特别伤心,再后来,可能就把你给忘了,然后过一年,或者两年,再找个喜欢的……吧。”

梁启说的这么实诚,叶一陈就很想笑,又觉得有些欣慰。

梁启说的不错,人啊,不都是这样的吗?

特别容易遗忘,而且如果他自己愿意,也特别容易走出伤痛。

况且,梁启还那么年轻,还有大把大好的时光。以他的性格,放下一个人,其实很容易。

叶一陈突然放心下来。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梁启偏过头,半开玩笑的问叶一陈,“怎么了,你快挂了?”

“嗯。”叶一陈点点头。

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路上行人都走的匆匆忙忙,也有一些小情侣叫喊着在雪地里自拍、大笑、狂奔。

叶一陈看着这些鲜活又热烈的生命,他已经连叹息都发不出来了。所剩只有微微的羡慕,和对死亡的平静接受。

两个多月的时间,足够他平静的接受这个事实了,足够他完整的给自己心里建设,接受这个不得不接受的事实了。

人,终有一死。

他只是死的早了点,其实也没啥大的差别。

“你在说什么啊?”梁启抬手握住了叶一陈的肩膀,他僵着嘴唇,笑的有些勉强,“你刚才说了什么?”

他的手不知不觉开始用力,捏的叶一陈肩膀胃疼。

看清了梁启眼里的惊惶失措和他强压下去,然后拼命作出的镇定情状,叶一陈终于还是叹了口。

叶一陈慢慢的抬起手,轻轻的在梁启脸上抚摸,从梁启的额头,摸到他高挺的鼻梁,然后是梁启乌黑发亮的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时常用充满热爱的眼神盯着他,让他心里微微发烫。

“梁启,”叶一陈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你还记得,我有次吐血吗?”

听到这个,梁启脸色一变。

“我吧,”叶一陈斟酌语气,平静得说,“得了一个有点俗气的病,肺癌,当时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估计只有小半年好活,而直到现在……”

“直到现在,我估计,可能,只剩最多一个月啦。”

全部说完,叶一陈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看着梁启的脸,看梁启面色发白,再到面无人色,最后到整个人不自觉的颤抖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叶一陈心下刺痛,他上前一步抱住梁启,手在他后背轻轻拍抚“梁启,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梁启没说话,两个人站了很长时间,叶一陈也抱了梁启很多时间。直到雪停了,直到两个人肩膀都被融化的雪微微打湿。

叶一陈才听到梁启带着哭腔的声音,“可是,我有关系的啊。”

——

回来之后,梁启低着头,说了声“我去洗漱”,还没等叶一陈回应,就把自己锁在了卫生间,很久都没有出来。

叶一陈打开平板,屏幕上放着电影,也没心思看,就看着惨白的墙皮发呆。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他做的很多决定都很伤人。

叶一陈怔怔的盯着他的手指愣神,握住,又松开,松开,又握住。

卫生间的水龙头一直在响,叶一陈也不知道梁启是在哭还是在干嘛。许久,叶一陈打开手机软件,叫了几个他和梁启常吃的外卖。

原本他们准备从游乐场出来就去吃饭的,结果梁启听他说完他有病,就一言不发的从游乐场走了几时分钟,一言不发的走到了酒店……叶一陈一句话不敢说,只好默默的跟着。

差不多一个小时过去了,外卖都送上来,放凉了,梁启才打开洗手间的门,脊背笔直的出来了。叶一陈仔细看了看,还好还好,脸色算正常,不怎么难看。看偏偏不知道怎么的,叶一陈从他挺直的脊背看出了几分萧瑟。

叶一陈抿着唇,盘腿坐在床上,看梁启面无表情的从门口走到床侧,眼角看到旁边凳子还未打开的外卖,俯下身拆开外卖盒子,到微波炉里热了一下。

咬着糖醋里脊就着米饭,叶一陈没什么胃口。

看梁启面无表情的端着碗,一口一口的吃着东西,叶一陈心下叹气。终于还是劝他,“梁启小宝贝……”

梁启吃着饭不说话,也不看他。

“……”叶一陈也很难受,“你别这样……”

梁启端着碗的手顿了顿,他拿着筷子,没说话,又机械的吃了一口饭。

叶一陈嗓子眼儿发酸,竟然就有些委屈了。

他放下筷子,搓着手指,略微有些不安的看着梁启,解释,“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我之前就是觉得没什么必要……后来,我觉着,我起码得给你一个心理准备……”

说完叶一陈皱着眉,看了一眼梁启。

梁启端着碗,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没有说话,叶一陈也没有再说下去。

过了很久,直到叶一陈感觉到空气都要凝固下来的时候,梁启才开了口。

梁启放下碗,小声的问他,“叶一陈,你是因为快死了,才答应和我在一起的吗?”怪不得当时叶一陈问他,即使他最后不爱他,他也要和他在一起吗?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哦,是了,他当时哭的特别狼狈,死活非要和叶一陈在一起,觉得其他的都没关系,都不是问题。

叶一陈听梁启这么问,他愣住了。

梁启看到叶一陈的反应,他轻笑一声,有些自嘲、又有些失望。

他一边以为当时叶一陈只是可怜他,所以才答应和他在一起,而他内心也不是没有过叶一陈可能有点喜欢他了的自我安慰,这才支持着他一直坚持走下来。而现在他懂了,叶一陈或许甚至连可怜他都算不上,可能他只是需要一个人陪他走完这段路而已,就他曾经说过的,这个人是谁,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另一边,梁启想都不敢想,叶一陈快要死了这个事实。

只要一想,他就觉得绝望。

他才多大啊,刚过二十岁的年纪,就能体会到绝望了。

第六十一章

“不是的。”叶一陈看着梁启,怔了半晌,才吐出一句。

梁启没有接话。

叶一陈做到梁启旁边,伸手抓住梁启放在床边的手,使劲捏了捏,“梁启,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叶一陈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手里微微汗湿的触觉,有些伤心。顿了顿,他说:“梁启,我啊,从来不惧怕死亡,有时候只是觉得有些可惜,所以我也不需要谁陪我走过最后这段时光,没必要,你知道吗?”

“而且,我也不觉得我是一个多么冲动的人,死亡这件事情,可能会偶尔让我有些不像是我的想法,但是只要牵涉到身边的人,那那些奇怪的想法,我也只是在脑子里想想而已,并不会真的去实施。就好像我之前想过很多遍,你这么烦,要不和你在一起玩玩算了……”

听到这句话,梁启瞳孔骤然收缩,他抬起头,有些痛苦的盯着叶一陈。

叶一陈咧出一丝苦笑,“可是也只是想想了……”

梁启又低下头不说话,他另一只没有被叶一陈握着的手,无意识的揪扯着床单,在床单上扯出一道又一道的褶皱痕迹。

“那天你喝了酒,躺在床上,哭得特别惨,”叶一陈回想起那一天,露出一丝微笑,“真的特别惨,看着就像谁死了一样,一声不吭,眼泪一个劲儿往下流……我当时虽然嘴上说的是,既然是为了这个,那我给你得了。但其实我心里,应该是喜欢你了吧。”

梁启还在死命揪扯着床单,可是他的眼睫毛却不自觉开始轻颤。

喜欢……我吗?

真的喜欢,我吗?

看床单都要被梁启揪烂了,叶一陈抬起两只手,凑到梁启面前,捧起了他的下巴。

梁启瞳仁颤抖了两下,抿着唇看着眼前不足两寸的叶一陈的脸。

“梁启,喜欢你啊。”叶一陈轻轻的说,那声音轻的像一声叹气,却又重重砸在梁启的耳朵里,砸在梁启的心上。

“真的喜欢你啊……”叶一陈说着,自己心里发甜发涩,他往前探了探,轻轻凑过去含了含梁启的下唇又松开。

“我不信……”梁启连嘴唇都开始颤抖了,他伸出手指,不自觉抚过叶一陈刚刚亲吻过的地方。

我不信你喜欢我,你之前一直都觉得我幼稚、无趣、苍白、没有担当。

我不信你喜欢我,从来都是我想每天每天、每个小时、每一分钟无时无刻的黏着你,而你一直都说你需要自己的空间。

我不信你喜欢我,你几乎从来都不主动吻我、不牵我的手、不拥抱我……

即使是这样,梁启身体里却有一个声音,在拼命的响,拼命的叫嚣:万一叶一陈说的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疯狂滋长,越长越大,越长越高,粗壮的他似乎都不能再压制它。

梁启突然就打了一个寒噤,然后他内心剧痛:叶一陈就要死了,他就要死了!

他都不知道,是叶一陈死之前爱上了他,还是叶一陈到死都不爱他这两件事,哪个让他更绝望。

又或者,他宁愿叶一陈不爱他,只要叶一陈好好的活下去。

叶一陈听梁启不信,他挑了挑眉。

“你别不信,我认真的。”叶一陈又握住梁启的手,放到自己胸口,歪着头给梁启说喜欢他的理由,“为什么不喜欢你呢?你那么好。你是第一个会记住我怕冷的人,你是第一个会把我的手塞到怀里的人,你是第一个那么认真的喜欢我的人……梁启,你自己都不知道吧,你看我的时候,眼神专注的不行。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你不是在开玩笑,你是真的喜欢我。”

说了一长串,然后近乎害羞的,叶一陈低着头就悄悄的,红了耳尖。

梁启垂着眼眸,内心剧痛,即使听到叶一陈类似于告白的语言,他都不能挤出一丝笑意。

他以为在他卫生间哭了好久,在出来面对叶一陈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苦,可是没有用,没有任何用。只要一想到叶一陈当时冷静的告诉自己,他肺癌晚期的时候,梁启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撕扯着疼。

叶一陈害羞的时候不多,他当年追宋余的时候,也是一副没皮没脸又冷静的样子,结果到了这个年纪,还享受了一把不属于他的奇怪害羞感受,也是有点尴尬。

结果他低着头等了半天,都没等到梁启的反应。

“吧嗒、吧嗒”,两颗水珠砸在床单上,惨白的床单瞬间被水珠大湿,印出一个深色的印记。没多会儿,就晕开一大片。

叶一陈有些茫然的抬起头——就看到梁启半闭着眼微仰着头,眼泪跟不要钱似的 ,顺着梁启的脸颊、下巴,一个劲儿的往下掉。

你干嘛这样呀!

哭的这么惨……

叶一陈内心酸涩,他开口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头梗塞,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好半坐直身子,伸出胳膊,紧紧的抱住了梁启。

他用手胡撸了两把梁启的头发,声音低沉沙哑,“别哭了,嗯?不要再哭了?乖点,好不好?”

梁启咬着牙,眼泪继续掉。叶一陈的肩膀没多长时间就全被浸湿。

叶一陈只好轻轻在梁启后背拍打,像是在安慰一个小孩子。

过了很久,梁启都没有停下来,甚至有越演越烈的趋势——他的整个身体都开始不可自已的颤抖。

叶一陈觉得不对,他松开胳膊,握着梁启的肩膀,就看到梁启脸色惨白,像是哭的过不过气了,全身也在不能自控的发抖。

“梁启,没事儿吧?”叶一陈有些紧张,他扶住梁启,轻轻的在他太阳穴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梁启苦笑一声,拉下叶一陈放在他太阳穴的手,握在手里。

然后似乎是觉得刚才哭的太凶,有点不好意思,他胡乱抹了把眼泪,就一把扯过叶一陈,把叶一陈禁锢在了自己怀里。

许久,梁启说:“叶一陈,我也喜欢你。”

——

两个人算是确立了正式在一起的关系,平时也和之前一样生活,但关于死亡的话题,谁都没有再提起过。

叶一陈是不敢提,他怕梁启听了不好受。

梁启是根本想都不敢想,只能每天强颜欢笑的看着叶一陈,吐槽他跟个死宅一样,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白天和之前也没什么不同,哦,也是有不同的。

梁启任叶一陈怎么说,都不再住酒店了,他亲手帮叶一陈把行李打包好,紧紧牵着叶一陈就住进了他在学校外面的房子。

每日三餐也不再定外卖,梁启在超市买了一个小电饭锅,每天对着手机煮饭app,紧皱着眉头,拿起一支勺子,抖抖嗖嗖的往粥里面撒盐。

早餐小米粥鸡蛋牛奶轮着来。

午餐米饭炒菜煮菜怎么营养清淡怎么来。

晚饭也和午餐差不了多少。

叶一陈就眼睁睁看着梁启从一个五谷不分四肢不勤的小少爷,变成了一个穿着花围裙顶着一头杂毛的小厨师。

而梁启的手艺,也从糊了好几天的锅,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味道竟然很不错。”

“啧,这被包养的日子。”叶一陈拿着勺子,挖了一勺蛋炒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忍不住眯着眼夸梁启,“哎呀呀,我家梁启小宝贝,手艺咋这好呢?”说完也不说擦嘴,凑过去就在梁启脸颊印上一个油汪汪的大嘴印子。

梁启嫌弃的看着他,身体却很正直的凑过去,主动吻在了叶一陈的嘴唇上。

叶一陈吃着蛋炒饭,嘴里咕哝真特么世风日下。明明之前梁启都是羞答答跟媳妇一样的,到后面变得越来越主动,越来越不矜持。呵!

吃完了,叶一陈打开平板看电影,梁启在厨房刷碗。

刷完了,梁启坐在叶一陈旁边,摸了两把叶一陈柔软的头发,有些欲言又止。

叶一陈之前还没发觉,时间长了,叶一陈就觉得有些不对。

他抬起头看着梁启,“嗯?怎么了吗?”

“小叶子……”梁启支吾着,眼神里又带着些期待。

“啊?有话快说,哪里来的吞吞吐吐的毛病。”叶一陈笑着捏了一把梁启的腮帮子。梁启最近瘦了很多,脸颊上都没什么肉,捏都捏不起来。叶一陈有时候都觉得,梁启甚至比他瘦的还快。他俩在一起,好像梁启才是得了病的那个。

“小叶子,”梁启闭了闭眼睛,然后他盯着叶一陈,神色严肃又认真,“我爸认识一个特别好的大夫,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出国留学过很多年的那种,在治疗癌症方面有很大的成就……我们去看看,就去看看,好不好?”

他的眼里带着焦急和不自知的期望,像一道滚热的射线,戳得叶一陈眼睛生疼。

可是,叶一陈依然拒绝了他。

“梁启小宝贝……”叶一陈有些为难,但他的眼神坚定,“我不想去医院,你知道的。”

第六十二章

自从叶一陈说了他不想去医院之后,梁启突然沉默下来。

许久,他才抬起头看叶一陈一眼,然后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力气大到似乎是想把这整个人都嵌到自己怀里。

“不去就不去吧,反正……反正我会一直陪着你。”梁启头埋在叶一陈颈边,闻着他身上独有的味道,心下瑟然。

叶一陈听梁启这么说,也是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别人临死之前是怎么样的……可是他真的不能去医院。

医院对他来说,是他父亲死亡的地方,也是他感觉被全世界抛弃的地方。他不想上一次去医院就是分别,这一次依然是分别。

这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原因,叶一陈的精神好像慢慢好了起来。性情也好像突然变了,变得……更小孩子一点。

就像现在……

“嗯……我想吃蛋挞,不要再喝小米粥了。嗯~”叶一陈抱着梁启的腰,整个脑袋都埋在梁启胸前,“梁启小宝贝,我要吃蛋挞,我要吃蛋挞!”

天知道他已经吃了快半个月的清淡饮食了,像他这样平时都不注重口腹之欲的人都快疯了,也不知道那些其他得病的人是怎么熬过去的。

梁启虽然有些享受叶一陈不常有的撒娇,但他还是一脸为难。

“现在不可以吃……你的身体……”梁启皱了眉,顿了顿,又放缓了声音哄他,“等你好再吃好不好?到时候你想吃啥吃啥,天天鱼翅鲍鱼我都给你买!成吗?”

叶一陈埋着头不说话。

梁启又揉着他的头发哄道:“今天晚上吃皮蛋瘦肉粥好不好?我记得你上次还说好吃来着?恩?”

叶一陈还不说话。

梁启都要无奈了。

叶一陈突然从梁启怀里出来,抿着唇看着眼前的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句:“你不爱我了!你变了!曾经的你不是这样的!”

“……”

梁启无言以对。

叶一陈看梁启不说话,心里本来就有些委屈,这下更是委屈得不行。他从旁边拿起手机,就准备喊外卖,喊二十个蛋挞!

梁启看他手机界面都已经点到了肯德基,心下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酸甜。

在他的印象中,叶一陈很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更别说像现在,跟个孩子似的闹脾气了。

虽然不是在认真的闹,但梁启还是觉得相当受用。

他伸出胳膊一把揽住叶一陈,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亲,“乖点,别闹,好不好?我待会给你蒸个鸡蛋,再滴点香油,香香软软的,好不好?”

“不好。”叶一陈又哼了一声,“我现在想吃蛋挞,如果吃不到,待会可就不是蛋挞的事情了……可能还有火锅薯片麻辣烫。”

这下轮到梁启笑了,“哎呀,厉害死我们家小叶子了!是不是?”

边说边捏叶一陈的鼻子,捏的鼻头一片通红。看着他鼻子变红,梁启又忍不住心软,低头轻轻的亲那泛红的鼻尖。

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好得他根本就不能放手。

连一点点都舍不得离开这个人。

梁启心下喟叹,又觉得心酸。可看着叶一陈神采奕奕的样子,莫名生出了点希望。

奇迹不是没有,但很少有。

可是,万一呢?

万一上天看他可怜,让这个人明天突然就好了,然后一辈子陪在他的身边!

梁启突然就站起来,拿着手机进了卫生间,准备给他爸说的医学专家打个电话。

叶一陈看梁启走得急,有些莫名其妙。

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尴尬。

之前抱着梁启撒娇的时候不觉得怎么样,等撒完了才觉得有些脸红。

叶一陈,你几岁啊啧啧啧,怎么就在这么大年纪的时候成了这个样子——他暗暗唾弃自己,可又禁不住觉得欣喜。

这种感觉,就好像流浪已久的猫,找到了他的小男孩,有了依靠,又有了软肋。

桌前的电视上放映着他之前参与过的电影,主角大和尚捏着佛珠说他要成佛,谁都阻拦不了,半跪在他边上的女主哭的眼睛肿成水泡……叶一陈就觉得有些可惜,他写了半辈子剧本,里面大多是爱而不得或者虐恋情深,可等他也体验到了一段好的感情的时候,他很少再有时间和精力来写一段新的故事了。

他双手枕在脑后,慢慢的躺在床上,闭眼回忆这两年和梁启在一起的点滴。

等梁启从卫生间出来,就看到叶一陈苍白着脸横躺着,心里瞬间布满惊慌。

他颤抖着走过去,伸出双手捧起叶一陈的脸颊,在他耳边轻声的喊:“小叶子……”

床上的人没有回他。

梁启脸色瞬间变得青白,他强忍着心里的不安和焦躁,用手拍叶一陈的胳膊,没有任何反应。

——

等叶一陈醒来的时候,周围环境都变了。

没有梁启买的深蓝色的窗帘,也没有那个竹子做的小茶桌,有的只是苍白的墙壁和在眼前摇晃的药水瓶子。

叶一陈轻叹一声,还是来了医院啊。

低头就看见了趴在床沿,双眼紧闭,眉毛皱的死紧的梁启。

叶一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的一只手还被梁启抱在怀里,只好用另一只轻轻的摸着小孩的头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的相处从一开始他的引导,变成了梁启对他单方面的照顾。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孩好像突然不再是曾经那个骄傲又带着些不谙世事的少年,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他的眉眼变得坚毅,他的眼神比之前更为坚定。

叶一陈觉得又欣慰又心酸。

如果可以,他宁愿梁启不要这么快变成熟。

痛苦和磨难才会让人迅速成长,而到了这个时候,叶一陈才意识到,他宁愿梁启还是原来那个被大人宠着、甚至有些宠坏了的孩子。

似乎是觉得脸上有些发痒,梁启迷迷糊糊的醒过来,等看到叶一陈的时候,梁启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就像两人初见。

可很多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灿烂的笑容下面是眼底压不下去的担忧和绝望。

叶一陈笑着摸他脸和下巴,温柔调侃,“哎呀我的梁启小宝贝,怎么胡子都不刮了?”

闻言,梁启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嗯,两天没刮,是挺长了,摸着有些扎手。

不过他并不在意,只睁大了眼睛看着叶一陈,问:“你饿吗?想吃什么?”

抱着叶一陈进医院的时候他快疯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虚弱的样子。

仿佛一个不注意,这个人就会从这个世上消失。

在急救室外等待的那段时间,是梁启最漫长的一段日子。他捂住自己狠狠跳动的心脏,突然想起上次叶一陈问他的那句话。

叶一陈问他,如果他死了他怎么办?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好像说,他可能会难过一段时间,然后等心情平复了,会和其他人在一起。

他那个时候确实以为会是这样的……叶一陈说,没有谁离不开谁,更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

说实话,他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也是同意的。

可……为什么,当医生说叶一陈病情恶化,生命所剩无几的时候,他竟然、竟然想跟着他一起死……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心脏剧痛,一口气喘不上来,哭都哭不出来。整个世界压在他身上,自己仿佛就要被整个压垮。

原来,离别是这样的感觉吗?

梁启觉得,他甚至都要开始恨叶一陈了。

为什么要让他爱上他,又为什么要死?

为什么,就不能,好好活下去呢……?

叶一陈也在想,为什么他就不能好好地活下去呢?

曾经孑然一身的时候,想死也没什么可怕。

后来有了宋余,也觉得谁离开谁都能好好的继续下去,所以死亡也没什么关系。

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就开始舍不得了呢?

是这趟人生太好吗?

不,只是因为梁启太好。

两个人谁也没提叶一陈病情的事情。

梁启不敢说,不能说,不想说。

叶一陈是心里有底。

梁启看着叶一陈露在被子外的那只纤长白皙的手,现在变得苍白,因为瘦的原因更显细长。他责怪的看了一眼,轻轻拿起塞到被子里暖着:“这么大的人了,不知道冷啊。”嘴上不忘念叨两句。

叶一陈想笑,没忍住就笑了。

不知道他笑什么,梁启奇怪的看着他,过了会儿,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两个人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彼此对视,又是无尽的心酸。

自此,叶一陈算是在医院常住了。

医生不允许他出院,梁启也不允许,而满身的疼痛更不允许,像是突然爆发一样,从里到外的疼,止疼药压都压不下去。

叶一陈绝望的躺在病床上,目无表情得顶着天花板,无望的想,原来有一天他想自杀,是因为忍不住的疼。

太疼了……

真的太疼了。

第六十三章

真的太疼了!

可是他不能让梁启看出来。

每次梁启出去买饭或者去楼道吸烟的时候,叶一陈就想把自己整个埋在被子里,然后嚎啕大哭。

可是他不能,因为他甚至已经疼的动都动不了。

而梁启每次吸完烟回来,都是双眼通红,叶一陈每每看着他,欲言又止,梁启也不提这个。

只是每天夜晚叶一陈从梦中惊醒,都看见梁启坐在床边,大睁着眼睛,伸出手指在他脸上细细描绘。

刚开始叶一陈吓了一跳,后来惊醒的次数越来越多,就习惯了。

而梁启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脸颊摸上去一点肉都没有,全是骨头的轮廓。

叶一陈前所未有的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或许他当时应该直接和梁启分道扬镳,而不是自以为这个小孩能经受死别,然后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生命逐渐消逝。

他发自内心得厌恶自己的自私、自己的不负责任。

晚上用了新药,疼痛没有那么不能忍。

叶一陈抿着唇,伸手扯住梁启的袖口,抬眼看他,“今晚睡我旁边好不好?”

梁启平时睡在医院的陪床上,可是他每夜每夜的睡不着,从内心深处有一种担心叶一陈随时会离他而去的感觉,这感觉让他无法呼吸,只能坐在叶一陈旁边,一遍又一遍的描画这个人的眉眼,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什么原因。

看梁启神色恍惚,叶一陈又问了一遍,“一起睡好不好?我想你抱着我……”还没说完,自己倒是先老脸一红。

他握着梁启的手,往自己脸上摸了摸。

梁启回过神,仔细认真的看着叶一陈,道了声好,就脱了鞋,从被子里钻进去,把叶一陈整个抱在怀里,心里一片苦涩。

这个人,本来就瘦,现在更是瘦成了一具骨架。

梁启把他整个人抱住,觉得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缩在一起竟然这么小。

关了灯,又不放心的把被子往叶一陈那儿挪了挪,该做的做完,梁启探过头,在他的鼻子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额头,又亲了眼睛,最后又亲了嘴唇。

梁启说:“我爱你。”

叶一陈眼睛亮亮的,认真得看着梁启,轻声道:“我也爱你。”

梁启抱着叶一陈,抬手盖在他的眼睛上,感受着手心被睫毛刷过的触感,内心一片柔软,“乖点,快些睡了,好不好?明天我给你买蛋挞,一起吃好不好?你不是一直嚷嚷着想吃……”

闻言,手心里的眼睫毛眨得频率更高了。

梁启没忍住,放下手,又亲了他的眼睛一下,“嗯?乖点,好不好?”

叶一陈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在黑夜里认真的看着梁启的脸,从他的额头看到嘴唇,再到下巴……他轻轻的挪动身体,把脑袋埋在梁启怀里。

“梁启……”,他轻声得喊。

低低的声音在沉寂的空间里显得温柔又飘渺。

梁启也把声音放得低低的,“嗯?”

“梁启。”

叶一陈又喊了一声。

“我在。”

“梁启。”

“嗯,别怕,我一直陪着你……”

别怕,我一直陪着你。

刚听到“别怕”两个字,叶一陈的眼泪“啪嗒”一声就掉了下来。

原来,他也是怕的吗?

原来,梁启一直都知道,他也是怕的吗?

那么梁启怕吗?

一个刚成年没几年的小孩,在他看来甚至算乳臭未干,那他难道就不怕了吗?

叶一陈内心突然就一片清明。

他闭上了眼睛,再一次睁开的时候,抿着嘴唇,带着笑意亲上了梁启下巴。

他说,“梁启,我不怕,你也别怕。人这一生,生老病死,都是经历,如此而已。生命这东西,是该好好珍惜。但像我这种的,都看命。”

梁启闭着眼,没说话,但揽着他肩膀的手臂却蓦然握紧。

叶一陈又亲了他一下,语带笑意,“你知道我这些年最幸福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

不等梁启回答,他说,“是那次和你一起吃饭,吃完饭蹲在马路上喝豆浆的时候。那家的豆浆真好喝啊,又暖又浓……那天夜色也真棒啊,天空黑漆漆的,马路上的灯五彩斑斓的闪,光影印在你的侧脸上,让我感觉你的眼睛里好像都带着光。”

“梁启,我有时候都觉得,你一定是我爸喊来拯救我的小天使……可能他实在看不过去我前些年过得太过于平平淡淡、碌碌无为、毫无人气,所以他喊你过来陪我一段时间。”

叶一陈轻轻的叹息,窝在梁启的怀里,连疼痛似乎都没有那么不能忍受,“梁启,谢谢你,我爱你。”

然后他就听到了逐渐变大的啜泣声,从一开始强忍着的抽噎,到现在憋都憋不住从嗓子深处发出的嘶哑的低吼……叶一陈闭上眼,把梁启紧紧的抱在自己怀里,好像用尽了毕生力气。

后来,叶一陈又轻抚着梁启的脸,他觉得他好像有勇气再一次面对自己的死亡了。

“梁启,你听我说,你已经长成了一个真正的大人了,有勇气,有担当,”叶一陈斟酌着自己的语气,“我今年的新年愿望还没有许过,我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梁启脸庞已经被泪水全部浸湿,他左手放在胸前,想要紧紧捏住自己的心脏,然后他缓缓的点头。

“梁启,我希望你身体健康,一生平安幸福。”叶一陈捧起梁启的脸,轻轻吻去他脸上的泪痕,郑重又慈爱的说:“答应我,一定要做到,好不好?答应我,好不好?”

这是这个人死前对他的叮嘱。

是对他最朴实又最珍重的祝愿。

梁启闭了闭眼,用手掌抹去满脸的泪水,同样郑重的点了头。

这边正煽情着呢,叶一陈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推了推梁启的胳膊,“你知道我卡的密码是什么吗?”

梁启眼泪还止不住得流,闻言茫然得抬起头,“啊?”

看他这呆样,叶一陈止不住得叹气。

“我写了这么些年东西,还小有积蓄……”之前和宋余分手,也拿回来了挺多现钱的,叶一陈摸着梁启发红的眼角,“我的遗产都在我的卡里,密码是我的生日,除此之外就是那辆小破车,等我……嗯,你就把车拿去卖了,我估计卖不了多少钱,但你可以拿去吃两顿火锅。”

一听到叶一陈说这个,梁启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不,我不要……你好好的……我,我不要……我还小……拿不了那么多钱……”

叶一陈叹了口气,“宝贝,你看着我,看着我,”

梁启抬眸看他。

“没关系好不好?死掉这件事情本身,也没什么关系。所以这件事情,也不怕被提起,勇敢点,嗯?”叶一陈忍不住又亲了他一下,“个小傻子,你都不知道我留下多少钱给你!哼,这些年我自己都没用过多少。”

这话倒是真的,他作为一个死宅编剧,除了上次去了一趟本科学校,再几乎没出过远门,也没有什么花钱的爱好,甚至连个口腹之欲也不重。

“你乖乖的好不好?我没有其他亲人了,我写个遗嘱,把我的东西都留给你好不好?”叶一陈在他的耳边絮絮的说着,“不是因为你照顾了我这么久,是因为我爱你,我想把我的钱、我的手机和我的笔记本都给你,好不好?”

“嗯?怎么不说话?梁启,宝宝,好不好?小宝贝?”

许久,梁启看着他,应了。

叶一陈也终于提起了另外一个话题……

“梁启……”刚要开口,他的手机在枕头下面疯狂震动。

叶一陈皱眉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打开屏幕,屏幕上面是个陌生的号码。他皱着眉挂了——这个时候,应该也没什么重要的人给他打电话把。

对方却偏偏不放弃,又连着打了两个。

叶一陈顿了顿,终于接了起来。

接起的一瞬间,他没说话,电话那端也没有说话,叶一陈皱着眉准备挂断的时候,宋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他说:“叶一陈,你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满腔的绝望,“叶一陈,你赢了……”

叶一陈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垂下眼睑,挂断了手机,静静的看着屏幕逐渐变暗,然后熄灭。

人之将死,一切也都看开了。

宋余这个人,对他来说,也不再重要,就和这个世上其他的千千万万的人一样,没有区别。

梁启分明也听出来电话那头的人是谁,这个时候他却也没心情再吃醋又或者是嫉妒,他只是紧紧的抱住了那个拿着手机,一瞬间有些迷茫的男人。

生死面前,其他的一切都好像变得渺小,变得……没有意义。

“梁启,”叶一陈看着窗外昏黄的灯管,心头有些湿润,又有些柔软,“我死了之后,你把我的骨灰撒在那天我们看日出的地方,好吗?”

我不想去一个未知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是否能遇见我早逝的父亲。

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

所以,把我留在那座山上,有我最爱的风,有我最爱的日出,那一刻我是平静而又幸福的,好吗?

第六十四章

下半夜,叶一陈有些想上厕所。

他轻轻的抬起梁启的胳膊塞到被窝里,然后拿起手机,打开手机手电筒,悄悄的下了床。

梁启这些天根本没有睡过一次好觉,今晚可能是哭累了,抱着他睡得很沉,叶一陈不想惊醒他。

摸索墙壁,叶一陈扶着慢慢的走出了门,从病房门口出来,不小心就撞倒了一个人。

叶一陈心里一惊,什么情况?这人不睡觉,坐在他病房门口干嘛?

嘴上却依然道歉道:“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真没注意到这个点门口还能蹲着一人。

对方也不说话,在黑灯瞎火的楼道里慢慢站起身子,然后上前一步,把叶一陈一把抱住,发出一声喟叹:“阿陈……”声音里带出的满足和委屈,他自己甚至可能都没意识到。

“……宋余?”

被抱住的那一刹那叶一陈还没反应过来,等他听到宋余喊得那一声“阿陈”之后,叶一陈终于明白,大半夜不睡,蹲在他病房门口的这人是谁了。

是宋余。

真的是,挺长时间没见的,一个人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叶一陈睡得还有些迷糊,他根本就没反应过来,不自觉就想推开这个拥抱。

宋余感受着叶一陈对他的抗拒,心下一片凄凉,只能更加用力的把叶一陈扣在胸口,语气不自觉就哽得厉害。

“阿陈……阿陈……”宋余把自己埋在叶一陈的肩头,感受着许久不曾感受到的味道,鼻头一酸,脱口而出,“我好想你!”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口,把曾经那些隐秘的,心里想过但不曾说过的话,全部撕扯了出来。

“我想你,我真的好想你……我想你想得心口都疼了……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做不了。叶一陈,”宋余说着,眼眶忍不住的发酸,“你真狠……求你,我求你,你可怜可怜我,让我陪在你身边吧……我求求你,阿陈……”

他想他想的无法言说,整日整夜得睡不着。

他又搬回到之前住的房子里了,看着阳台,想起叶一陈曾经说过想在那儿养只狗。

看着电视,又想起叶一陈经常半夜坐在那儿,边把电视调成静音边写剧本。

他熬不下去了,真的熬不下去了……

整个房间都是叶一陈的影子,可是这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甚至,这个人快要死了。

他再也不会回到他的身边……这个世上,也不会再有他的身影。

宋余眼前一白,想起白天医生说的话,在这一刻抱着叶一陈,猛然间就感受到了人生的残忍——他曾经没有珍惜这个人,而他现在,就要永远失去了。

甚至连看一眼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很久之前就知道自己做错了!

可是因为他懦弱!他胆怯!他不能承认他后悔了!!

他怎么敢承认他后悔了啊!叶一陈已经跟了别人!而且!他就要死了啊!!

甚至……这个人生病的时候,他明明可以关心的,他明明可以尽早发现的。他没有!他为什么什么都没注意!

无数个夜晚,宋余拎着酒瓶,坐在阳台的床沿上,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去抽死曾经的那个自己。

叶一陈有些无语,又有些茫然。

他从来都不觉得宋余是一个放不下过去的人,而他除了他,也有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他用力推开眼前的人,皱着眉就想往厕所走,可是宋余因为他的推拒一下子发了疯。

宋余把他整个人都带到墙壁,伸出双手,牢牢得禁锢住他,“叶一陈,说话,你说话啊!”

从一开始叶一陈就用沉默表明了他的态度,这让宋余感到恐慌,又觉得身心剧痛。

“……我去趟厕所。”叶一陈偏过头,口气无奈。他真的要憋不住了。

听他这么说,宋余罕见的红了脸。

他放下撑在墙上的手臂,拦腰抱起叶一陈,“厕所在哪,我带你去!”

“……??”被宋余公主抱了的叶一陈,内心有无数句妈卖批!这人是不是脑子有坑!!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去!!”

叶一陈有些想发怒,但忍着没说。

每次当他以为宋余彻底远离了他的生活的时候,这个人都能刷新一遍他的认知。

宋余根本不听,他身材高大,横抱着叶一陈,往走廊尽头走去。

这个人,才多久没见啊,怎么就瘦成了这样。

他刚抱起他的时候,手下的触感就好像握着一把骷髅,轻轻一碰就会散。

宋余心下酸涩,恨不得这走廊有万米长,这样他就可以抱着怀里的人,一直走,走到尽头。

叶一陈皱着眉没说话,他手捂着胸腔,有些喘不上气——这几天他经常这样,好像一个不注意,一口气没提上来就过去了的感觉。

“放开!”叶一陈低低的吼,厕所就在前面。

宋余目不斜视,没有说话也没有放下怀里的人,只是自己进去,用脚推开厕所隔间的门,把叶一陈稳稳得放下,又站在他旁边,用手搀扶着,眼神里满是心疼。

“出去,我可以自己上。”叶一陈看宋余的姿势,有些尴尬又有些无语。

宋余看着叶一陈,闭了闭眼又睁开,终于还是出去了。

他一直都知道,这个人内心深处的坚强和自尊。

可是他没有照顾好他……

叶一陈挣扎着上完厕所,扶着墙壁勉强从厕所挪着步子出来,就看到宋余站在那儿吸烟的背景。

高大、沉闷,火星子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听到叶一陈出来了,宋余手抖了抖,摁灭烟头,又挥手散了散身上的烟味,有些忐忑又带着丝小心翼翼的走到叶一陈面前,脱下自己的风衣,披到他的身上。

宋余的衣服很大,又很暖,带着刚才烟草的味道,叶一陈捂着嘴,忍不住的咳。

宋余眼里甚至带上些惊慌了。

“我……我戒了的,”他话语里带着些紧张和委屈,想起曾经叶一陈好几次劝他戒烟,后来他自己不了了之,“我刚刚就是……”刚刚就是心里发苦,才忍不住点了一支。

叶一陈闻言什么都没说,他抬手取下刚披在他身上的风衣,想要递还给宋余,宋余按住他的手,语气发颤,“你就这么讨厌我?讨厌到连一件衣服,都想和我分得这么清楚?”

叶一陈都要叹气了。

“宋余。”

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和宋余说,从内心深处就有一种无力感。

他清楚宋余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是总是自欺欺人,仿佛死抓着不放,两人就能回到过去。

“你知道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吗?”叶一陈抬起头,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得清面前这个人的轮廓,宋余瘦了很多,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子颓废气息。

宋余抿着唇不说话,叶一陈就清楚他也知道他时日无多。

“所以,不要再提,也不要争吵,让我安安静静的过完这段日子,好吗?”

叶一陈语气温和,娓娓道来,他侧头看着医院长长的走廊,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宋余就觉得一颗大石头“哐当”一声砸在了他的胸口,沉重、痛苦,足以让他一句话再也说不出来。

“……好。”宋余沙哑着嗓子,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语,好,我都答应你,都答应你。

叶一陈转过身,扶着墙摸索着往回走,宋余在旁边亦步亦趋的跟着。

走到门口,他看了一眼宋余,面无表情的道:“你回去吧,住酒店或回家都好,不要再这样了。”

不是有多关心或者体贴,而是他真的很讨厌这种类似于苦情剧的戏码,他这两年的剧本里连写都不想写,偏偏宋余还能在医院走廊来这么一出。

用自我可怜来裹挟对方,呵,叶一陈发出一声轻嗤。

宋余苦笑一声,完全能感受到叶一陈的嘲讽。

他淡淡颔首,亲眼看着叶一陈走到床边躺下,缩在了梁启怀里,梁启睡得沉,却在叶一陈上床的那一刻,潜意识就把他揽在胸口。

眼睛蓦然刺痛,宋余茫然的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发疼、发酸、发苦。他轻笑一声,顿了顿,又笑了一声,随后安静的替叶一陈关上了病房的门。

也把自己关在外面,而门的那边,是叶一陈和他的小男朋友。

叶一陈静静的听着门关闭的声音,眼睛睁了半晌,又把自己的头塞进被子里,蒙头睡了。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天已然大亮。

这段时间的北京似乎很少有这么阳光明媚的时候,当梁启揉着头发,抬眸温柔注视着叶一陈的时候,病房的门敲了两声,然后开了。

宋余拎着好几袋早餐,走到叶一陈病床旁边,又蹲下身子把床上小餐桌支了起来,把买的小米粥和豆浆一字摊开放到上面。

梁启:“……?”

叶一陈还未清醒,等他揉着鼻梁戴上眼镜,看清楚来人是宋余的时候,觉得无比的心累。

宋余把早餐盒子打开,又拿出勺子放到里面,朝叶一陈露出一个微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是要哭了一样。

然后他走了出去,许久,找到一个窗口,静默的站在那儿,点燃了一支烟。

第六十五章

梁启看着桌上分明是两人份的早餐,有些发愣。

他不知道为什么很久没有出现了的宋余突然从天而降,一言不发的就带了早餐过来,于是有些无措的看向叶一陈。

叶一陈有些疲惫,又有些无奈。

对于宋余,昨晚他的话全白说了是吗?

他把早餐往梁启的方向推了推,“梁启小宝贝,你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一听叶一陈说他没胃口,梁启脸色一变,担心的凑过脸去,“你怎么了?今天感觉特别不舒服吗?我叫护士过来!”说着就要按床头的铃。

叶一陈抬手拦下了他,摇头拒绝,“没有,我就是没胃口而已,其他还好,不用麻烦了。你乖点,把早餐吃了好不好?最近瘦好多……”说着不自觉就摸上了梁启下巴,他的下巴尖尖的,棱角分明,瘦的太过,看起来也像是生病了。

叶一陈确实是没胃口,其他的疼痛、无力,都是早就有了的,所以也没什么稀奇。现在只要安静的,等死亡那一刻到来就好了。

梁启看叶一陈很坚持,于是拿过早餐,强吃了几口。

叶一陈眯着眼看着梁启,心里柔软到不可思议。

他突然就想为梁启做点什么。

“梁启。”

“嗯?”梁启抬眸。

“你有什么愿望吗?”

“啊?”

“你有什么愿望吗?可以短期内实现的那种。比如说,想拥有一辆酷炫的车,或者最新的电子产品?”叶一陈不记得他小时候想要什么了,可他知道现在梁启这个年纪的小男生喜欢什么。大多是车,或者配置很高的笔记本。

“嗯?愿望啊……”梁启闻言,低着头,竟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了起来,突然问,“愿望能实现吗?”

叶一陈也认真的想了想,“不管能不能实现,我尽我所能?”

梁启眼睛突然就亮了,他一把抓住叶一陈的手,问他,“那你别死好不好?”

说完叶一陈就愣住了。

梁启也有些生自己的气。

虽然他内心深处希望有奇迹,也从来都把这个希望紧紧压在心底,只有在喘不过气的时候放出来,让自己有个精神支柱不至于一蹶不振。可是他从来没有说出口过,因为他不想给叶一陈压力,让他觉得愧疚……他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说完梁启忐忑的看着叶一陈,他抿着唇,想解释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叶一陈“噗嗤”先笑了,他说:“这个我不知道,但我猜想,我可能做不到吧。”

叶一陈对于“死亡”这个话题,不觉得怎么样了。但他对于梁启主动提起这个话题,甚至是有些欣慰的。

当一个人开始主动提起一件事,起码能说明这件事他开始慢慢接受了。

这对叶一陈来说,是个好消息。

他其实特别担心梁启到时候接受不了,但现在看来,梁启真的在成长。

他真欣慰。

真的。

梁启眯着眼看叶一陈的表情,觉得他似乎没有生气,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然后是无尽的失望……

“哦,那我没有愿望了。”梁启撅着嘴,歪头嫌弃的看了一眼叶一陈,“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一开始的目的是想实现我的愿望吧?结果根本就是个死骗子哼!”

叶一陈也跟着笑,笑完了一脸控诉,“你变了!你不爱我了!曾经的你不是这样的!!”控诉完就抱着双臂,一脸愤愤,等梁启讨好的抱过来。

他知道梁启在故作轻松,梁启也知道他很多时候都在强颜欢笑。可是两个人都不说破,就好像,还有回转的余地一样。

可是有什么回转的余地呢?

时间它,总要过去的。

和梁启在一起的时间,有时被拉的很长,有时又过的很快。

疼的埋在梁启怀里抱着肚子动都不能动的时候,恨不得时间马上过去,可是时间偏偏嘲笑的看着他,丝毫不肯走快一点。

而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

叶一陈也终于明白,经典文学里所说的“逝者如斯夫”的真实含义。可惜有点晚。

有些东西,不到最后一刻真是永远理解不了。

午间。等到宋余又送了午餐过来的时候,叶一陈终于变得惊讶。

他以为一早上过去,宋余早已经离开。

宋余依旧没有说话,他沉着一张脸,将午饭放到叶一陈前面,叶一陈抬头,将宋余下巴上的青色胡茬看得分明。

叶一陈觉得好笑,看宋余要走,他喊住他。

“我说宋余。”

听到叶一陈喊他的名字,宋余蓦地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不自觉的期冀。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刻他的神色有多么可怜。

叶一陈看宋余转过身,一脸悲戚又有所期待的样子,有些愣神。

人总是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吗?

叶一陈一直很不理解这句话。

他的一生中,和他爸在一起的时候他特别珍惜,他爸走了之后他很少后悔过。爱宋余的时候也好好的爱过、珍惜过,所以现在坦然的拒绝。

唯一有所亏欠的,可能就是梁启了,甚至还要继续亏欠下去。

而那些他失去的东西,不论是社交、友谊或者爱情,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从来不觉得后悔,也不觉得弥足珍贵。

所以他真的从来都理解不了“人总是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这句话。

可是宋余却理解了个彻底。

他从小到大,生活算得上顺风顺水。

脸长得不错,身材又好,家境也还行,人生最大的困境除了高考,就是找工作这些普通人度过的一些煎熬的日子。

他没有经历过年少失去父母的痛苦,他没有经历过对整个人生的绝望,甚至连普通人对爱人的“求而不得”都因为有一张好看的脸而很少真正经历。

所以他很少认真的思考人生,他内心很不成熟。

在二三十岁的年纪,都觉得“爱情”得来毫不费力,工作也干得风生水起。唯一挫折就是当时为了叶一陈出柜的时候,至今都不敢回去的家。

可能是因为一切来得太过轻易,所以他根本都不知道那些东西的真正意义。就像他一直觉得,和叶一陈分开了,他会有更喜欢的人,不然为什么会分开。

可等到真正分开了,他又开始彻底后悔。

不一样的,根本就不一样的。

再也没有人像叶一陈那样毫无保留的爱他。

再也没有人会几年如一日的对他好。

再也没有人愿意包容他的年轻、任性和不成熟。

他已经老了,已经不是那个在篮球场任意挥洒汗水的少年。而叶一陈在见证过他最灿烂、也最不堪的那段时光之后,彻底的离开了他!

“我说宋余。”

叶一陈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把餐盒往前推了推,“你拿走吧,下次也不要再来。我说过了多少次,我的生活不想和你有任何交集。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是通过什么手段查到我所在医院的,但我希望我们能够彼此尊重,让对方觉得舒服,不要再出现在对方眼前。你早上带的早餐,我就当是你对我的送别,我接受了。但在此之后,你离我远一点,成吗?”

梁启还在旁边,话说的太难听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叶一陈只能一遍又一遍的理性客观的让宋余离他远点。

宋余抿着唇不说话,眼睛却突然红了。

叶一陈看得腻烦。

他本来就内脏疼得受不住,现在宋余还来这么一出,烦得要死。

“宋余你听懂了吗?”叶一陈皱着眉,语带恶意,“你能成熟一点吗?生活又不是电视剧,每次都演得像狗血连续剧,有意思吗?开心吗?觉得自己情圣吗?”

宋余眼睁睁的看清楚叶一陈眼里对他的厌恶、对他的嘲讽,握紧了拳头,指甲全陷进手心,像是直接戳进了心脏深处,戳的他生疼。

“叶一陈……”

宋余像是哽咽了。他握紧拳头,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

“阿陈……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的……”宋余一声叹息,控制不住得抖,“你从年轻的时候就比同龄人成熟,在我还傻逼似的追着篮球跑的时候,你已经对人性有了深刻认识。”

“但你从来都不争取……你离开我的时候,你知道我会后悔!你知道的!可是你从来都没有认真的争取过!你以为你做过的那些是所谓的挽留吗?不是的!你从来都没有要求过我,在我像个傻子在感情世界里横冲直撞的时候,你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对我特别好,没有任何错,可是你其实是在冷眼旁观!!

“你太冷静了!你真的太冷静了!你根本就是在嘲讽我:看啊,这个傻子自以为我爱他,所以现在作天作地,等哪一天把他自己作死了就好看了!!然后我死了!!我死了啊!!你是不是又觉得果然如此?果然我这种人,永远都是得到了不珍惜,失去了才后悔?

“然后等我终于后悔的时候,你又彻底抛弃了我,连一点点的机会都不给我!甚至连见你一面你都不肯!!叶一陈,你真狠心啊!真的太狠心了!!真的,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狠心的人……

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宋余闭上眼,蹲在了地上,捂着眼眶都掩不住泪水“啪嗒啪嗒”掉了满地。

第六十六章

叶一陈看宋余满脸痛苦的蹲在地上,内心竟奇异的浮上了一层怜悯。他茫然的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不得不承认,宋余在一定程度上说的是对的。

而这么多年的相处,他也终于知道,宋余其实是有那么些了解他的。

了解他发自内心的冷漠,了解他看到宋余作天作地时高高在上的心态,了解他其实真的是在等分手的那一刻的到来。

可是又怎么样呢?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冷漠,自私,不强求,他没有义务在看到宋余犯傻比的时候拉他一把,他也没有那个心情在看到宋余勾搭小男生的时候做出挽留,他甚至内心隐秘的期待着分开之后的日子。

他知道宋余会后悔,宋余肯定会后悔。

可是后悔之后的事情,就不是宋余能控制得了的了。

那么他错了吗?

不,他没错。

杨清出现的时候他没求宋余回来,因为尊严在他来看,比两个人在一起更重要。后来宋余求他回头的时候他严词拒绝,因为他父亲把他养这么大,还为了救他而死,不是为了让他这样没脸没皮、为了爱情而不自爱的。

叶一陈平静下来,他冷淡的看着宋余在地上抽噎到不能自控,冷淡的看着宋余的眼泪流了满地,在地上砸下一圈阴影。

梁启站在窗户旁边,抱着双臂冷眼看着宋余。

宋余这个人,拥有了却不懂珍惜,太蠢。而这一刻,梁启不得不承认,这个穿着正装,蹲在地上没有丝毫形象可言的人,他发自内心的可怜他。

幸好,他没有犯相同的错误。

幸好,现在和叶一陈在一起的人是他。

叶一陈拿着手机,淡漠的看着屏幕,手指在上面轻轻触摸。

过了会儿,宋余似乎是哭够了,他抬手抹了把脸,轻笑一声,站了起来。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他抬头看了眼叶一陈,一言不发的开门出去,又把门轻轻的带上。

梁启茫然的看着叶一陈,叶一陈拿着手机,看着他呆愣的样子,笑了。

“你别管他了,他应该是想通了就自己走了。”叶一陈垂眸看着自己越发苍白的手指,“当一个人看不到希望的时候,他自己就懂该怎么做了。”尤其宋余一直是一个没有受过委屈的人,现在这样的情形,在他心中应该是极大的侮辱。

叶一陈拍拍床,让梁启坐过来。

梁启听话的坐到叶一陈旁边,一手扯起被子把叶一陈盖了个严实。

叶一陈忍不住的笑,他坐直身子,手轻轻的摸上梁启的脸。

一开始是从下巴那儿细细的摸,然后是鼻子,眼睛,额头……像是要把这个人,深深地印在自己的脑海里一样,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最后摸到梁启的嘴巴,叶一陈探过身子,温柔的吻了上去。

梁启的脸,“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

叶一陈亲完,又磨砂着梁启的下巴,闷闷的笑,“你怎么越来越害羞了?我记得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就老爱脸红……都这么久了……怎么还……”

梁启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他抬手一把捂住叶一陈的嘴,垂着眼睛,更加觉得不好意思,“你不要再说了!”

叶一陈笑的更开心,也在心里不得不感叹,原来感情这种东西,真的要靠缘分。

如果是他还年轻的时候,肯定不会喜欢梁启这样的毛头小子,到了现在这个年轻,却更加觉得纯真和热情的可贵。

等到叶一陈笑够了,他拿下梁启捂着他嘴的手,用指头分开他的手指,十指相握。然后他认真的看着梁启,“梁启,我们出院吧!”

梁启还沉静在叶一陈调笑他的羞恼之中,听到叶一陈这么说,还没反应过来,等到他听清楚之后,蓦然沉下来,同样认真的拒绝,“叶一陈,不可以。”

被拒绝了,叶一陈也不恼,他歪着脑袋看着梁启,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一条线,“为什么呢?”

梁启抬起两只手抱住叶一陈的脑袋,探过身子,额头贴着叶一陈的额头,“你乖一点,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出不了院,好不好?”听叶一陈不回话,他亲了他的额头一下,“嗯?”

叶一陈低低的笑,他拿下梁启的手,握在手里,“梁启,我认真的。”

梁启也很严肃,“我也很认真。”

“你听我说完好不好?”叶一陈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他抚摸着梁启的脸,“我能感觉出来,我没几日好活……所以,剩下不多的这几天,就让我和你呆在外面,呆在想呆的地方好不好?我不想住在医院,也不想在死之前还看到的是死白的墙壁,闻到难闻的消毒水味道。好不好?”

感觉这种东西,说起来有点迷信,可是人之将死,叶一陈却前所未有的相信起来。

只因为他真的感觉上天冥冥之中告诉他,他真的没几日好活。

听叶一陈这么说,梁启先是愣住,他仔细的盯着叶一陈的表情,然后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梁启勉强牵起嘴角,认真的想了想,终于还是点了头。

叶一陈似乎很开心的样子,在梁启收拾东西的时候,一直眯着眼睛在笑,像一个小朋友一样。

梁启收拾的很快,等东西全部打包,又去医生那里开了大量止痛药之后,揽着叶一陈住到了他们之前住的地方。

房子因为许久没有人来过,打开窗户一股灰尘飞起,在日光照射下显得有些懵懂。梁启把叶一陈抱到椅子上让他坐下,然后拿着吸尘器开始打扫。

叶一陈看着梁启来来回回打扫的身影,闻着房子里日光晒过的味道,觉得安心又幸福。

这种感觉,自从童年之后,他很少再感受过了。

却在将死之时,突然有些返璞归真的感觉。

有些唏嘘。

收拾的差不多了,梁启抱着电饭锅放到桌子上,准备给叶一陈煮粥喝。叶一陈盯着他一个劲儿的笑。

梁启有些莫名,他看了看叶一陈,又看了看自己,不自觉的摸着自己的脸,看上面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结果什么都没有。

“你笑什么?”梁启走到叶一陈前面,伸出手掐他的脸颊。那儿已经没有多少肉,只能掐起来一层薄薄的皮,梁启心下一酸。

叶一陈却不管不顾的抱住梁启的腰,把整张脸都埋在他的胸口。

“梁启。”

“嗯?”

“梁启,我觉得你特别好,特别特别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金色的光洒在叶一陈的头顶,闪出一圈光圈。梁启不自觉的摸着他的头发,又捏着他白皙的耳朵,想让时间就在此刻静止下来。

叶一陈吸吸鼻子,在梁启怀里蹭了蹭,突然说,“梁启,我们做吧。”

梁启有些发愣,叶一陈却不留时间给他了。

说做就做,叶一陈站起身,把梁启推到床边,又伸出胳膊,将他推坐在床上。

床上的床单是梁启新换的,上面还停留着曾经晒过的太阳味道。叶一陈抿着嘴角,捏着梁启的下巴就吻了上去。

被吻的时候梁启还在发愣,等到一吻结束,梁启突然就疯了。

他揽住叶一陈,将叶一陈轻轻放在床上,慢慢的吻。像小鸟啄食一样,一下又一下。

他的下面早已经忍不住了,仿佛快要爆掉了。此刻却还在顾及叶一陈的身体。

叶一陈心里一软,他扯着梁启的头发,盯着他的眼睛,像要盯进他的灵魂里去。

他说,“梁启,抱我。”

——

夜已经深了。

电饭锅里面的粥还在煮着,整个屋子里都飘着白米煮烂的香味。

梁启拥着叶一陈,把叶一陈整个都放在自己的怀里。

叶一陈半眯着眼睡得昏昏沉沉,梁启虽然体谅他,可他还是累的不行。

梁启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想笑,又有些想哭。

这两年,他终于得偿所愿。和他想象的一样,甚至比他想象的更美好。可他还是止不住的恐慌,止不住的伤心……只能一遍又一遍的亲吻叶一陈,时时刻刻用手抚摸这个人的全身,才能撇去随时失去这人的慌张。

叶一陈睡过去了,自从生病之后,他很少睡得这样踏实。

梁启拥着他,把被子的边边角角都塞整齐,一丝冷空气都进不去。

等叶一陈醒了,他睁开迷蒙的眼睛,看到的就是梁启横躺在床上,默默流泪的样子。

也不知道他哭了多久,脸颊靠近叶一陈的那一面,床单都已经被浸透了,湿了一团。眼泪却还是和水龙头一样止不住的往下来流。

梁启哭的不声不响,甚至连呼吸都入场。

可眼泪就是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来淌,砸在床单上,又渗进垫子里。

叶一陈闭了闭眼,心脏跟被锤子砸了一样,生疼。

他抬起胳膊,揽过梁启的头,让梁启把脑袋埋在自己颈边。

梁启依然在哭,没多久叶一陈的锁骨处就湿了一片。越哭越凶,越哭越凶,梁启甚至忍不住的开始抽噎了,哭到最后,整个人止不住的全身颤抖。

叶一陈心下涩然,他抚摸着梁启的头发,一言不发。他怕他一开口,也会忍不住哭出来。

第六十七章

叶一陈死了,死在梁启的怀里。

梁启紧紧拥着叶一陈的胳膊,把他揽在自己胸口,静静的看着晨间的太阳慢慢升起,直到完全照耀整片山川土地。

梁启突然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将来的路该怎么走下去。

叶一陈对他,实在是,有些残忍。

梁启没有哭,他怕叶一陈会走的不放心。

这一刻,他前所未有的觉得自己长大了,成为了一个男人。而成长的第一步,就是面对死亡,面对挚爱之人的死亡。

梁启没敢低头,只是紧了紧他披在叶一陈身上的外套——那是叶一陈觉得冷,他非要脱了盖上的。

——

宋余赶路匆匆而来,等他慌张的爬上山顶,已经是满头大汗。

等他看到山顶坐着的两个人,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是不尽的心酸。

叶一陈说让他不要再烦他,他也不想的。

可是这不是他能控制的。

如果他能控制住自己的后悔、能控制住自己的嫉妒、能控制住自己后知后觉的爱,那他现在也不会这样痛苦了。

可是他不能。

梁启听到身后有人的声响,他没有回头,仍静静的看着太阳把光洒满整个时间,而他怀里的这个人,再也感受不到阳光的温暖。

宋余静静的站着,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让他连续几个月的痛苦似乎都缓解了不少。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可能是景色太好,也可能是山间的风太过轻柔,温柔的扑在他的脸上,让他觉得心下一阵温暖。于是,宋余不自觉的就走到叶一陈的身旁,心想,即使叶一陈再骂他“烦”,他也要忍着,和他一起看一次这山。

可是,等他轻轻的坐下,偏着头朝叶一陈讨好一笑的时候,他愣住了。

真冷啊……

北京的春天……可真冷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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