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夫子枉少年 上——郑予

文案:

林月野是一个直男,天地可鉴,日月可昭,风流倜傥潇洒恣意,仗剑走天涯。这些在遇到那个人后……

林月野:“一起去玩儿吧!”

桑钰“嗯。”

林月野:“我可以叫你小钰吗?”

桑钰:“嗯。”

林月野:“……对不起。”

桑钰:“……我没事。你别担心。”

很久很久之后。

林月野:“小钰,你回来了?”

桑钰:“……嗯。”

当林月野在扬州的书院再见桑钰,所有的心伤和挣扎都渐渐明晰,那种沉寂的情意,不经意间,都被唤醒。

所谓“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大抵也就是如此了吧。

一枚情蛊引发的“血案”。情牵一生。

cp属性:潇洒宠溺剑客攻×温柔美人琴师受

ps:

1、双向暗恋

2、主角攻,HE

3、攻被掰弯(外貌协会,伪直男)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甜文

主角:林月野(攻)、桑钰(受) ┃ 配角:很多。 ┃ 其它:回忆现实双线、幽默温馨催泪

第1章:序章

深肃的某个秋晨,林月野站在北方千里赤地之上,漫天黄尘扑簌而落。

这里炎热非常,仿佛潮湿的云雾被无形地阻隔,雨线分明,所以这里的人都活得铿锵有力。道路两旁有有卖山楂茶和酿竹笋的,摆摊的老妪,拿一把蒲扇,艰难地扇动着。老妪生意惨淡,落魄营生,林月野扔掉手中的竹签,三两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笑嘻嘻道:“阿婆,这天太热了,买一筒你的山楂茶解解暑。”

老妪抬头看到一个相貌清俊的少年,对上他亮闪闪的眼睛,慌忙道:“有,山楂茶有。”

林月野接过老妪递过来的竹筒,道:“那谢谢阿婆了!”

他将竹筒递到嘴边,“咕咚咕咚”两三口就灌下了肚,用袖子擦擦嘴,然后俯身对老妪道:“阿婆,可否将这竹筒送与我?”

老妪慈祥地冲他摆摆手,“小公子若想要就拿去,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林月野攥紧手中的竹筒,直起身,望着远山尽头,半晌,他说:“阿婆,我要走了。”

老妪抬头看他,林月野歪歪头:“可能以后再也不回来了,阿婆你会不会想我啊?”

老妪张嘴想说什么,突然客栈老板走了过来,递一坛酒给他,与他并肩站立。

“接下来打算去哪?”

“越州。”

客栈老板诧异道:“你要去南方?”

林月野扬扬眉:“你这就有偏见了,南方哪里不好?”

“我没说不好,就是觉得太远了,你这一去不知几时才能回来。”

林月野道:“我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嗯。发配到这里两年多了,见惯了黄尘古道,倒想看看南方的烟雨迷蒙。”他抱起酒坛子豪饮一口,“正好激发一下我沉寂的才华。”

“才华?当初不就是这所谓的才华害了你?”

林月野哈哈一笑:“有什么办法?我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客栈老板叹一口气:“既然你决定要去越州,我也不能拦你。只是作为兄长叮嘱你几句,以后多收敛一些少年意气,有什么事别强出头,学着稳重一些。”

“好了掌柜的,我这都要走了你还不忘唠叨我几句。”

林月野是一个失意文人,生于济州巨野,长于书香世家,少年成名,作诗弄词尤喜柳永绮媚之风,多游狭邪,善为歌辞,教坊乐工每得之,始行于世,于是声传一时。

宋徽宗宣和二年,林月野十五岁,登进士第,授西京灵台令、太常博士,后一路青云,一年不到,竟官至翰林院编修。因其年少轻狂,风流意气,且常留恋花巷,多作艳语,为一般士大夫所不齿,几经弹劾,被贬湖州;后又被小人陷害,陷入党争旋涡,几乎丧命,远谪檀州。

林月野谪居在檀州的一个边陲小城,如今已经两年。旧党得势,他被起复召回,可是少年人潇洒恣意,不愿再回京受拘束之苦,他与当地州判交好,这州判就帮他假造了个死讯传回京城,他便找名人异士易了容,更名改姓,打算到那烟柳繁华之地去游历一番。

秋季的早晨天空是温润的蓝色,空气里有种苦甜的沉醉。

客栈老板还在感叹:“少年人就是不惧风雨啊。”

林月野饮完坛中最后一滴酒,甩手将酒坛扔在地上,“人生在世,便当志在远方,风声鹤唳,踏遍万里。”他笑笑,“而且我也不是完全不惧风雨,就是厌倦了京城中的勾心斗角,我才选择流浪远方。”

“流浪?”客栈老板道,“你这样说,当真有些快意原野的味道。”

林月野道:“在我们家乡那里,每年夏天都有一个漫长又潮湿的雨季,传说流浪人陪伴蝉声和行云,开始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直至遇上故人。”

“所以你是不打算安定下来了?”

林月野笑道:“我要做一个认真的流浪人。”

这年林月野不过才十七岁,他觉得人生在世,总有那么一些与荣宠无关的事,人不轻狂枉少年。但是此时的他还不明白,他之所以坚定自己能永远流浪,只是因为他还没有遇到那个能让他停留的人。

第2章:风吹青山

锄月在去往松凝书院的途中,遇到了劫匪。

锄月是一个非常胆小的女孩子,她不敢与劫匪硬碰硬,更怕被打,只能把身上带的所有钱财都给了他们。

没有了盘缠,她一个女孩只身在异地,也找不到松凝书院到底在哪,很快就落了难。在街头流浪,经常被小流氓骚扰欺负,有时还会被莫名其妙地打一顿。

这天锄月又被几个街头小混混追着打,跑了好几条街,力气用尽摔在地上,眼冒金星。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那几个小混混就追了上来,把她团团围住。

一阵拳打脚踢,锄月胸口疼得冒火,趴在地上好一会起不来。

“小贱人起来,别给老子装死!”

锄月脑子嗡嗡作响,根本没力气说话。

又是粗暴的殴打,其中一个小混混直接一只脚踩在了她的左手上,使劲碾压,手骨尽裂,锄月感觉痛入骨髓,嘴里发出破碎的闷哼。

一个声音骂骂咧咧的:“小妮子不知死活,竟敢跟老子们抢地盘,打不死你!”他一脚就要踢下来,旁边一个小混混拉住了他,“老大消消气,再打下去她就真的不行了。”

“怎么,你心疼这小妮子?”

“不不不,绝对没有!”

混混老大哼了一声:“就算把她打死又怎样?会有官府来管吗?恐怕连给她收尸的人都没有!”

“怎么没有?”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混混们齐齐转头向后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织锦软袍,眉目清雅的男子站在不远处,虽是微笑的神情,却一身肃杀的气息。

“不过给人收尸很麻烦,为免麻烦,我是不会允许你们把她打死的。”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从容,但是却隐隐有一种压迫的力量。

可能是被他气势震慑住,这些小混混们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那个混混老大才恼怒道:“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我们要打谁凭什么还要经过你的允许!”

小混混们附和:“是啊是啊!你算哪根葱!”

男子悠然道:“既然你们问了,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们。本人姓林名沐,字月野,你们都要记住这个名字。”

“我管你是谁,少多管闲事!快滚开!”

说着又要去抓锄月的头发。

这混混的手还没有碰到锄月,突然一个身影掠过,林月野直接飞过来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一柄长剑直抵其颈项。

混混头见他拔剑,气势顿时弱了不少。

旁边的小混混们看见自己的老大被牵制住,慌乱起来,“老大……”

林月野道:“怎么样,我的剑法还不错吧?”剑刃又向他的脖颈进了一些。

那混混头也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怕自己真的就因为一个小乞丐而命丧在他剑下,忙求饶道:“少侠饶命!少侠饶命!!”

林月野过了一把英雄救美的瘾,感觉虚荣心暴涨,飘飘然起来:“快滚吧!”

混混头忙爬起来,领着小混混们跑了。

见他们跑远了,林月野才转过身来,在锄月面前蹲下,问道:“能起来吗?”

锄月艰难地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勉强看到他的侧脸。

他倾身向前,想看看她伤得重不重,刚碰到她的肩膀,锄月就瑟缩一下,仿佛痛得受不了。

林月野皱皱眉:“胳膊好像脱臼了。”

他一手环过锄月的脊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盖,把她打横抱起来,“小妹妹你忍一忍。”

说着向城外走去。

锄月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天边有月亮升起来。

“已经晚上了吗?”

正在篝火旁边烤野山鸡的林月野听到声音,赶忙走过来,俯下身,“醒了?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锄月试着动了动,立刻感觉全身都深入骨髓的痛。

“你别动。”林月野按住她,“冷不冷?”一边说一边拎起地上的一张虎皮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走到篝火旁,把烤好的野山鸡从架子上拿下来,刚要递过去,“不行你有伤。”又站起来四处看了看,从一株高大的树上摘下一片手掌大的叶子,坐下来,认真地把烤好的野山鸡一片一片撕成细丝状,用树叶包起来,递到锄月嘴边,“能自己吃吗?要不要我喂你?”

锄月摇摇头接过来:“不用。”

她的左手已经废了,只能将树叶放在腿上,用右手一点一点捏着把肉放在嘴里。

林月野走回篝火旁边,捡起地上的树枝拨弄火星子。

已经是夏末了,夜晚风露婆娑,空气里有很深的寒气。

锄月靠坐在一棵树干旁,抬起眼眸看天上的月亮,半晌,静静道:“大哥哥,……谢谢你。”

“嗯?”林月野转头看向她,然后爽朗一笑,“哈哈,没什么。”

一阵沉默。林月野起身坐到她身边,说道:“你一个女孩子,在这里无依无靠,实在是不安全。”

锄月低下头,“我是来这里求学的。”

林月野侧首:“到哪求学?”

“松凝书院。”

林月野道:“松凝书院在哪儿?那里也收女学生吗?”

锄月笑笑:“临安城西有一片竹林,浩浩荡荡占据了十几里土地。据说夏日雨后兴之所至,踱步至之,揽得美景,能融化其心境。多年前有一位学士游至此地,见其风雅,便在那清郁竹林中筑室读书。”

林月野道:“后来去那里游览的人见其中有一位学识渊博的鸿儒先生,且言谈不俗,就偶尔与其切磋讨论,如此就渐渐形成了一种风气,是不是这样?”

“对。经后人重筑扩建就成了现在的书院。”

林月野憧憬道:“每天在竹影晨光中读书,听风拂竹叶,雨露青溪,真是风雅之极。”

锄月点头:“是啊,我父亲说,若论学术,松凝书院不算上首;可谈及学风词韵,无一书院可与之并论。”

“你父亲?”林月野看向她,“你不是孤儿?”

锄月一怔:“我不是啊。”

“那你怎么会落魄到在街头流浪?你父母呢?”

“我……”

林月野贴心地挥挥手:“啊,算了,等你好了再说吧。”

他拍拍手站起来,看了一眼旁边未熄的篝火,转过身来说道:“天也不早了,你身上还有伤,早点休息吧。”

锄月看着他,有些欲言又止。

林月野笑道:“我就在旁边,你别害怕,有什么事就叫我。明天我陪你去找松凝书院。”

夜空很高,很远,月光照在她面前的土地上,夜风四起,锄月第一次在野外细细凝视遥远的星空。她轻轻动了一下,左手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垂了下来,她庆幸废的不是右手,不然进了书院也没法写文作诗。

不知过了多久,林月野已经沉沉睡去,火光照亮了他俊美的侧脸。一只乌鸦从月亮上飞了过去,啼叫凄清,锄月呼出一团清爽的白霜,她想,快到秋天了。

第二天早上锄月醒来的时候没有看到林月野,四周很静,旁边一堆熄灭的篝火,清晨寂寥的光线中,她听到了一阵悠扬的箫声。

似乎是一曲《满庭芳》。

林月野在林中吹箫,头顶树叶簌簌而落,清风吹动他漆黑的长发,映照他宛若天人。

一曲吹毕,林月野走回篝火旁,见锄月醒了,把玉箫别回腰间,冲她笑了一下,“醒了?听到哥哥我刚才吹的曲子没?”

锄月道:“嗯。听到了。是不是叫《满庭芳》?”

林月野诧异道:“你认得这曲子?”

锄月点头道:“认得。在家里时父亲请了一位乐工教我诗书礼乐,但是我不喜欢作曲欢歌,我喜欢诗词,所以对于这些名曲我只是认得,却不能弹奏出来。”

“我猜小妹妹你是瞒着家里偷跑出来的是不是?”林月野揶揄道,“因为你父母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也不能考取功名,你又不喜欢他们让你学的那些琴棋书画,所以你就偷跑出来,独自来临安求学,对不对?”

锄月愣了一下,“嗯。”

“哎呀呀,你这孩子可真是的,不过挺有志气!”林月野叹道,“你父母找不到你肯定得急疯了,让他们知道你还受了伤不得心疼死!”

锄月抿了抿唇,“反正找不到松凝书院我是不会回去的。”

林月野看到她倔强的样子笑了,仿佛看见了以前的自己,志气满满,不畏风雨。

他蹲下来,把锄月背到自己的背上,尽量不碰她的伤,转头对她说道:“走,哥哥今天就带你去找松凝书院,找到之前我是不会丢下你的。”

两个人迎着晨曦的微光重新进城,出了树林,林月野却走上了另一条路。

锄月趴在他背上不确定地问道:“哥哥,这条路对吗?松凝书院在城西啊。”

林月野头也不回:“我知道。不过你现在受了很重的伤,去了书院他们也不一定肯收你,我先带你去医馆。”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本来昨天就应该送你去医馆的,但是我白天喝酒逛青楼没给钱,让人给打了一顿。去医馆拿药没钱结账又让大夫给轰了出来,所以……”

锄月听到他那句“喝酒逛青楼”皱了皱眉头,但也没多问,心里模糊地想,那再等一天吧,只要不耽误书院收纳学生的日子就行。

第3章:雨落秋至

半个时辰后。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斜斜照在古城墙上。

林月野背着锄月走到医馆门口,刚要抬脚进去,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林月野抬眼一看,此人鼻青脸肿,心里“咯噔”一声。

那人也看见了他,神情一变,接着讥讽道:“这不是昨日在楼新月包了苦雨姑娘的林大公子吗?怎么,来看病啊?”

林月野没想到会再见到他,此人名叫李重天,是当地出了名的泼皮无赖。昨天他在楼新月和人争着一睹苦雨姑娘的芳容,不惜出价万两,气势逼人,言语嚣张粗俗,令人厌烦。苦雨姑娘不愿与他相处,婉言拒绝,他便带人大闹楼新月,砸了场子,还打伤了好几个丫头小厮,林月野当时也在场,便出手制止了他。此人一身蛮力,横练功夫,可遇上林月野这样灵巧的剑客就处于绝对的劣势了,昨天被林月野打得狼狈不堪,后来落荒而逃。

这人此时见林月野背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来医馆看病,想起昨日的屈辱与不甘,只恨不得立刻砍了他。

“哎呀,真是不巧啊。这医馆刚好是我家开的,可是我突然就想关门了怎么办哪?”

林月野道:“李公子,我们俩的恩怨待会儿再说,我请你帮我救救这位小姑娘,她受了很重的伤。”

李重天讥笑道:“她受了伤关我什么事?她是你什么人哪?我为什么要救她?”

“你!”

“该不会是你的什么小情人吧?”李重天轻蔑地摇摇头,“林大公子品味挺特别啊,昨晚刚在楼新月一亲苦雨姑娘的芳泽,今天就换成了这个小萝卜菜,她能满足你吗?连牙口都没长齐吧!”

锄月脸色雪白,估计是从没受到过如此露骨的侮辱。

林月野压抑着怒气:“李公子,我为昨天打伤你向你道歉,希望你宽宏大量,不要跟我计较。”

“哈哈哈,想要我不跟你计较?”李重天踱着步子,“这样,你付我一万两银票,我就帮你救她,怎样?”

林月野:“一万两?!”

“很多吗?”他嘲讽地看了林月野一眼,“你昨天跟我争苦雨姑娘的时候不是挺猖狂吗?难道连一万两都拿不出手?”

他不知道林月野昨天其实是相当于吃了顿霸王餐,苦雨感激他打发了李重天,又看他相貌俊秀,举止风流闲雅,答应陪他一天,林月野自然是求之不得。

这位苦雨姑娘颇负才情,与林月野交谈了几句,就感觉遇到了知己。两人吟诗作赋,笑语欢情,到了傍晚,方要就寝的时候,林月野才坦言自己身无分文,只有一柄佩剑一只玉箫,于是他就被打了一顿并被扔了出来。

“我说李大公子可真是财大气粗,张口闭口就是上万两,可惜胸无点墨,空有其财。”

“你说什么!”

林月野笑道:“人家苦雨姑娘根本就不想理你,懂吗?我昨天与她缠绵缱绻一天,人家可是分文未收。”

“混账!”李重天怒气冲天,走过来一脚踢在林月野膝弯处,林月野背着锄月,促不及防直接跪在了地上。

“你挺会耍嘴皮子啊!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你还想我救这个小丫头吗?”

锄月攥紧了林月野的衣角,他咬了咬牙,:“对不住,李公子。”

“不够诚恳啊,来,给我磕个头看看。”

林月野:“我操。”

他轻轻把锄月放在地上,拍了拍她的肩膀,“等我一下。”

李重天以为他真的要给自己磕头,得意扬扬道:“磕得响一点儿啊。”

林月野抬头冲他微微一笑,站起来一个侧身踢直接将他踹翻在地。李重天倒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扑上去怒吼道:“你不想活了!!”

林月野没说话,反手擒住他,将他反转过来,双手被绞在身后,林月野一使劲,他就嗷嗷叫唤起来:“啊啊啊啊!!”

“救不救人?”

“救救救!”

“收不收钱?”

“……”

林月野掰着他的左手小指,只听“咔嚓”一声,断了。李重天:“啊——!!”

“我问你还收不收钱?”

李重天咬牙切齿:“不收不收!”

林月野满意地点点头,“早答应不就得了,费我这么多力气。”

两个时辰后,锄月的左臂被敷了药,用绷带仔细包扎好,吊在胸前,脸上的伤痕也抹了药水,腹部缠了一圈绷带。

林月野带着她,走在街道上,周围是熙来攘往的人群。

锄月身形只到他胸口,抬头悄悄看了他一眼,“哥哥……”

林月野道:“我姓林。”

锄月道“……林哥哥。”

林月野:“……”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锄月道:“我姓路。路若,小字锄月。”

“那你们家应该是个大户人家,而且应该也是书香世家,普通人家的女孩是不会有小字的。”

“嗯。”锄月点头,“我家在绍兴,家里世代酿酒,但祖上是读书人。我还有一个哥哥,叫路锄云,只比我长一岁,十六,在我们那的永恩书院念书,”垂了垂眼眸,“父亲打算让他明年参加科考。”

林月野了然地看了她一眼,“你看看你这孩子,又不平衡了吧?你哥哥是家里的男丁,科考是他唯一的出路,你是女孩子,读再多的书,将来不也是要嫁人的吗?”

锄月沉默。

两人走了一段路,锄月还是没说话,林月野挠挠头,“锄月,我不是……”

锄月不理他。

林月野:“好吧,我错了。”

锄月拿眼瞪他:“我问你,女孩子读书怎么就没用了?女孩子就非得嫁人吗?”

“……有用,有用有用!当然了,你愿意嫁人就嫁,不愿意……”也得嫁。

“姑且算你说得对。”

林月野闲闲平视前方,心道:“嘿,这孩子还挺倔。”

两个人走了一个多钟头,才出城。城郊外一片荒草,一条小路通向尽头,根本没有半点竹林的影子。

林月野不禁叹道:“这可怎么找?连个方向都没有。”

锄月道:“不然我们就沿着这条路一直往西走,说不定能找到。”

“只能这样了。”

越往西走小路两边杂草越少,出现了整齐的麦田,偶尔能看见几户围着篱笆的农家。

太阳升得很高,逐渐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露出一圈懒洋洋的白光。一阵凉风吹来,林月野抬头看了看天,“好像要下雨。”

行到半路,天空果然飘起了细雨,两个人急走几步,到路旁的一户人家避雨。

这户人家只有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老婆婆在厨房里做饭,老爷爷坐在灶台前帮忙生火。见他们两个人躲进来,老婆婆只是慈祥地笑了笑,让他们坐。

林月野和锄月在桌边坐下来,才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这人容颜极美,神情冷淡,一身蓝衣立在窗前,白色发带被风吹得轻轻飘起。

锄月惊讶道:“林哥哥你看,窗户边的那位大哥哥长得好漂亮,就像神仙一样。”

林月野道:“神仙?你见过神仙长什么样?”

“没见过,可是他真的长得很好看,你看呀!”

这时,那人望着窗外细雨中的乡野小路,突然低吟出声:“马穿山径菊初黄,信马悠悠野兴长。万壑有声含晚籁,数峰无语立斜阳。”

锄月高兴道:“啊,我也会。下面一句是,棠梨叶落胭脂色,荞麦花开白雪香。”

林月野接道:“何事吟余忽惆怅?村桥原树似吾乡。”他起身走到这人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王禹偁的《村行》。看来兄台也是读书人啊。”

这人瞥他一眼,“不像?”

林月野道:“不像,倒像是仗剑天涯的剑客,哈哈哈哈哈哈!!”

“……”

他想起什么:“那你知不知道松凝书院在哪儿?”

男子意外地看他:“你们要去松凝书院?”

林月野指了指桌边乖巧和老婆婆说话的锄月,“这孩子要去那里求学,她只说在城西,可我们这都走了快一个时辰了,连一棵竹子都没见到。”

“松凝书院……”

林月野道:“哎你说这书院为什么收女学生呢?怕找不着媳妇儿?”

“……”

他“呵呵呵呵呵呵”笑起来,男子恼怒地瞧他一眼:“低俗。”

“什么什么?你说我低俗?娶媳妇就是低俗?那你以后就娶不着媳妇了。”

男子扭过头去不理他了。

锄月乖乖跑过来,“林哥哥你打听到书院在哪儿了吗?”

“对对对,”林月野一拍头,“哎那谁,你刚才是不是要告诉我松凝书院在哪儿?”

男子冷冷道:“我不知道。”

“……”

锄月有些失望,林月野嚷嚷道:“什么叫你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点礼数都不懂!”

男子道:“我姓桑,名钰。”

“……”

林月野:“我又不是真的在问你叫什么!”

桑钰淡淡瞥他一眼,“后会无期。”

说罢扬长而去。

两人这才发现窗外雨早已停了,天还没有放晴,田野里湿漉漉的。

林月野跟老婆婆道了个别,就拉着锄月冲了出来,桑钰的身影还没有走远,他低头对锄月说:“这个人肯定知道松凝书院在哪儿,咱们悄悄跟着他,一定能找到松凝书院。”

锄月乖乖点头:“好。”

两人一直隔着一段距离跟着桑钰,雨后空气很清新,却也有些冷,林月野把外罩解下给锄月披上。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桑钰在前方顿住,林月野和锄月抬头。

一片葱郁青翠的竹林出现在眼前,初秋的微风里,格外清雅幽邃。

第4章:雨露清溪

泊舟风又起,系揽野桐林。

月在楚天碧,春来湘水深。

官贫思近阙,地远动愁心。

所喜同舟者,清羸亦好吟。

——徐致中《泊舟呈灵晖》

华夏文明绵延千年百载,从来不乏胸怀翰墨下笔成章的骚人雅士,此间又有多少人是少年成名的,只作一诗一词便响誉天下,不需赘述。

然少年天才亦如海底淘沙,少之又少,其中能不忘初心凛然相继者,则更是凤毛麟角。

传说十几年前的那个只有十六岁就“点翰林”的少年英才,终是没能抵住这繁华俗世的诱惑,在一次科举会试中犯下大错,少年早夭,只落得一个飘渺的传说,作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此五律以白描作诗,清新流丽,冲淡平和,流露出山人名士的出世情怀,不失为一篇佳作。”林月野放下稿纸,悠悠喝了一口茶。

名叫徐致中的少年闻言面露喜色,站得笔直,看向坐在石桌旁的三位夫子,悄悄冲林月野送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这里是松凝书院的一所清园,四周绿竹环绕,翠气荫荫,遍地青草,一条清溪穿园而过。园中三两石桌,几只花鸟。

锄月身上有伤,走了那么长时间的路,刚进院门就体力不支晕了过去,书院学监出来看见立即吩咐小厮将她送去客房,又让人请了大夫看护。

林月野将锄月安全送到这里,功成身退,转眼发现那个将他们引来此处的男子早已离去,本想也随之离开,却恰好碰到又一个来求学的少年,与之交谈几句,发现其才思俱佳。林月野担心松凝书院会因为他而放弃锄月,决定暂时留下来看看情况。

松凝书院的山长江卓严是多年前的一个落第举子,屡考不中,游历间来到临安,误入这片竹林,被这里的游学之风所感染,倾力建了这所书院,取名松凝。

江卓严拿起林月野放在石桌上的稿纸,细细端详一番,抬头看了一眼徐致中,点了点头:“的确不错。”

另外一位夫子抿了一口清茶,道:“现如今诗坛自杨万里起,就形成了江西体与晚唐体并存的局面,大多数文人的诗作也兼具这两种特征。只是……”

学监向庭芜接道:“只是江西体诗以学问为诗,过于堆砌古典;晚唐体诗专为格律诗,意平奇诡,刻画太甚,都有其不足。”

林月野微微一笑:“而这位小兄台的《泊舟呈灵晖》,五律体咏景,写萧散野逸之趣,清灵倩寒,出于江西体与晚唐体之上,自有独到之处。”

徐致中不好意思地笑笑:“前辈过誉了。”

向庭芜道:“他不是你前辈,我们才是。”不等林月野反驳,又道,“不过你的这首诗也的确如他所说,自成一格。你可以留下了。”

徐致中一愣,继而大喜,“多谢前辈!”

又冲林月野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这位兄台!”

林月野摆摆手,转头问向庭芜:“他可以留下,那我们锄月呢?她现在昏迷着,没法作诗给你们看,你们不会要赶她走吧?她可是个病人!!”

向庭芜没理他,江卓严淡淡一笑:“我们不会对病人那么苛刻,她不是正在客房里休息吗?”

林月野道:“那等她醒来你们也不能赶她走,你们得收她作学生。”

江卓严道:“我们书院对女子没有那么严格,不用作诗也可以留下。”

“真的?”

“我看兄台你对词学也颇有造诣,我们书院恰好空缺一位诗词先生,不知兄台是否有意……”

林月野道:“不不不,山长真是抬举我了,我这人最怕做学问,你让我做书院先生我肯定会教坏学生的。到时候他们都变得不思进取那可真是罪过了。”

向庭芜道:“自知之明。”

“……”林月野坏笑,“尤其你们书院还有女子,我……”

向庭芜瞪他。

林月野道:“哈哈哈,庭芜兄你明白的。”

江卓严道:“林沐兄真是性情中人,既如此那我就不留你了。”

林月野在书院门口和他们告别。

学子们刚好下课,看到三位夫子在门口送一位年轻的前辈离去,纷纷探出头来。

江卓严道:“林沐兄你真的不等锄月醒来再走吗?”

林月野道:“她醒来估计就不想让我走了。等她好了如果问起我,就说我云游去了,让她在这好好学,哥哥我过几年再来看她。”

临安坐落在凤凰山东麓,西邻西湖,南北则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临安城东北门叫做艮山门,但是这里既无山也无门,倒是有一条长长的御街熙熙攘攘,横贯南北。

艮山门没有山,但却然有水,一条与长街并行的河流通过京杭大运河连接着遥远的北方,就是在那遥远的北方,也曾有过隐现于苍烟落照的北宋都城。

林月野站在运河岸边,望着天边的夕阳,眸色深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月后,林月野来到了扬州。

秋日已深肃。

江南水乡的深秋不是典型的深秋,没有那种萧瑟肃杀的气息。青石黛瓦之间是一条条绕城而过的碧水清河,河上石桥屹立,岸边烟火人家。河道里满是撑蒿游水的少年姑娘,桥边码头则是门泊小舟,沿河买卖。

林月野撑一支竹蒿,乘着小船在河道里穿行,不远处有几只白鹭卧在水边的青石上。

“白雪落青石,这山水江南真是美啊。”

岸边沿河浣衣的小姑娘笑道:“小郎君是第一次来我们扬州吧?”

林月野道:“是啊,不知你们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或者有趣的盛会啊?”

这小姑娘刚要说话,另一位沿街叫卖的小姑娘冲他喊道:“我们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们又不认识你!”

林月野道:“那我买你一个柿子,能不能告诉我?”

叫卖的小姑娘看了看身后竹筐里满满的金柿子,想了想,道:“那好吧,但是你要买三个!”

林月野失笑道:“好好好,我多买几个好不好?”

他把买来的一小筐柿子放在船头,从腰间抽出紫玉箫,迎风而立,玉箫竖在唇边,一曲婉转的《柳初新》飘在江上,格外动听。

远处一只木船渐驶渐近,船头站立着一位身形挺拔的白衣男子,一头长发高高束起。待驶近了,男子与林月野悠悠并行,“兄台好箫声。”

岸边的小姑娘见林月野只顾吹箫不再询问,又哄他买了自己的柿子,心花怒放,偷偷朝他做了个鬼脸,转身不一会儿就跑远了。

林月野放下玉箫,朝来人看了一眼,“谬赞了。敢问这位兄台也是来游历扬州的?”

男子笑道:“还没自我介绍,在下扬州本地人氏,是书院先生,姓徐名峻,字子霖。”

林月野喜道:“徐俊兄,幸会。徐俊兄既是本地人氏,不知可愿带在下扬州一游?”

徐子霖道:“自然可以。敢问兄台贵姓?”

“免贵姓林,林沐。徐俊兄当真愿意带我杨州一游?”

徐子霖道:“我看兄台你也是风雅之士,我们先去瘦西湖如何?”

“好啊。”

两人弃舟上岸,沿青石小路而行,两边是黛瓦白墙的房屋,有三三两两的小孩在追逐打闹。林月野和徐子霖边走边愉快地交谈,两人都是极风雅的人物,只觉相见恨晚,走了一段路,前方墙角围着一群少年,喧闹起哄,中间蹲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在小声地求饶。

林月野看见刚想过去解围,旁边徐子霖突然大喝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一群人听见声音,纷纷转过头,看到他后神色一变,喊道“是徐先生,他哥哥来了!”然后就都跑了。

徐子霖怒气冲冲地走过去,把少年从地上拉起来,少年衣襟破烂,头发散漫,被打得鼻青脸肿,一只眼肿得都合不上了,但依稀可见其清秀的脸庞轮廓。

林月野跟着走过来,疑惑道:“徐俊兄,你弟弟?”

徐子霖僵硬地点点头,然后粗声道:“我不是不让你出来吗?你不在书院里好好温书跑出来干嘛?怎么又碰上他们了!你说说这个月你这是第几次被打了!!”

“他们骂我!说我来历不明,还说我是金人之后!”

徐子霖道:“……他们胡说八道你也信!”

少年小声道:“他们的父母也这么说……而且我出来是找你……”

“找我干嘛!我又不是不回去了。”

“可是……”

徐子霖抓着他的肩膀,厉声道:“还敢跟我顶嘴了是不是!!”

林月野劝道:“哎子霖,消消气,消消气,先看看孩子伤得重不重。”

徐子霖深吸一口气,“让林沐兄见笑了,这是家弟,徐言。不成器,十六了还是个孩子。”

林月野道:“十六岁本就还是个孩子。”转身看向徐言,“你怎么样?身上伤得重吗?”

徐言拉了拉被扯开的衣襟,低声道:“……还好,幸亏兄长来得及时,他们只是扯烂了我的衣服……”

“脸肿成这样还叫没事儿?你是不是傻啊?干嘛替那些小流氓说话?”

林月野道:“徐俊兄别急,先问清楚再说。”

徐子霖点点头,看向徐言,“除了脸,还有哪里伤着了吗?”

“没有了。他们说我是蛮夷之后,我也打了他们!”

徐子霖神色一暗,“你是读书人,不要跟人家动手。再说了,他们说你是蛮夷之后,你就是了?都是胡说八道的。”

徐言低着头:“嗯……”

徐子霖盯着他,“子路,你跟我说实话,你出来……是不是躲林水寒?”

“兄长……”

徐子霖怒火中烧,忍不住大喝一声:“这个混蛋!他到底想怎样!”

林月野更困惑了:“这个林水寒又是谁?”

徐子霖紧握着拳头,尽量平静道:“一个风流公子,前段时间刚来扬州,此人奢侈之极,浪荡之极,让人无法忍受。”

林月野问:“做生意的?”

“……文人。”

“文人?”

徐言小声道:“来我们书院讲学的。”

徐子霖瞪了他一眼,徐言又低下了头,不敢说话了。

林月野道:“那他为什么又会和你弟弟扯上关系?”

徐言想说什么,被徐子霖打断了:“林沐兄你不知道,这个林水寒有多风流。”

林月野笑笑,心道:“再风流还能有以前的我风流?”

徐子霖接着道:“此人风流得荒唐。烟火梨园,花鸟美婢,诗词鼓吹无不涉猎……”

徐言抬头:“……”

徐子霖看一眼弟弟:“……且,好男风。”

第5章:乐正书院

徐言的书院在扬州城南端,一片十分繁华的闹市街头。各种店铺依次开在街道两旁,各家门前的巾幡迎风招展,小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林月野和徐氏兄弟两个走在街上,林月野笑嘻嘻的,一会儿凑到这个小摊前笑闹两句,一会儿又跑到那个酒家门前讨两杯酒喝,风风火火一刻也不消停。

徐子霖走在路上端端正正,神情却依然阴郁,看了看身旁一脸天真单纯的弟弟,胸腔里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紧紧攥着拳头。

徐言抬起头对他说:“兄长,早上你出门后,山长和学舍学监还有其他几位夫子在厅堂中商议,我留心听了一会儿,他们好像又打算重建牵月楼。”

徐子霖怒道:“重建?怎么又提起这事了?!他们问过我的意见没有!”

徐言道:“他们问过我的意见。”

徐子霖:“……那有什么用!”

“……”

徐子霖转头瞥他一眼:“他们问你你怎么说的?”

徐言正色道:“我当然不同意啊,那可是我们母亲生前住过的地方。”

徐子霖道:“你还记得母亲?”

徐言道:“不记得。”

“……子路。”

徐言笑道:“可是兄长你跟我说过,母亲是世上最温柔的人,也最疼我,虽然我不记得她了,但是我也不准任何人动她的东西。”

徐子霖默然片刻,道:“我们一定要守住母亲留给我们的一切。”

徐言歪头想了想,“其实林先生早上帮我们说过话,他也不同意……”

徐子霖眉头一皱:“你说林水寒?”

“……嗯。”

“傻孩子,他哪是在帮我们,他是为了搏得你的……”他顿了顿,“总之以后你少跟他接触。”

“哦。”

林月野远远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坛子酒,臂弯中还斜插着一串糖葫芦,冲他们笑道:“你们这扬州城真是热闹繁华,人也好,个个都很热情。”

徐子霖道:“林沐兄喜欢就在这里多住几日,我领你转转熟悉熟悉环境。”转头对徐言说,:“你先回书院吧,回去擦点药休息休息,就别温书了。我晚上就回去。”

“……好。”徐言应声转身回去。

林月野连忙拦住他,“哎等等,先别走。”又回头对徐子霖道,“你不用陪我,我自己随便逛逛。你弟弟受人欺负了心里肯定不好受,你还是陪陪他吧。”

徐子霖看了看眼中毫不掩饰期待之色的弟弟,又把目光移回林月野身上,眉头一紧,“远来是客,岂有主人不管客人自己兀自离去的道理?子路不懂事,你不用管他。”

徐言略微有些失望,但也没表现出来,他露出一抹笑容:“林大哥,你就跟兄长去游玩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可是你……”

徐子霖道:“林沐兄你不用担心他,他自小被欺负惯了,这点小事对他产生不了什么影响,身上的伤他自己会处理。”

林月野奇道:“他自小就被欺负你还这么放心?不多关心一下他,还让他自己处理,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吗?”

徐子霖一时无言,徐言温和道:“林大哥你别这么说。兄长对我很好,我也不是娇声惯养的少爷,兄长他有自己的事要做,我自己能处理好。”

徐子霖道:“你看,他不需要我帮他。”

“……”林月野无奈道,“那我不逛了行不行?我跟你们一起回书院。”

沿着街道一直走到头,道路越来越幽僻。

两旁商铺渐渐稀疏,反倒多了些绿篱花圃,前方出现了一大片垂柳,深秋时节里枝叶却未凋零,只是青绿转鹅黄,失去了原有的姿态颜色。

柳树林后面是一座庄重古朴的建筑群,数座高楼耸立,多以砖木石木砌就,房檐高高翘起,围墙古拙,有一种庄严肃穆不可侵犯的气势。

这便是乐正书院了。

林月野随徐子霖和徐言迈进院门,面前是一条干净笔直的砖石铺就的道路,通向一座巍峨的藏书楼。

道路左边是一片草地,间有蓝色小花开在其间,草地上放置了几尊小案几,略备几壶清茶,供学子们平时闲坐闲聊所用。有身穿黛蓝色长衫的学子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温书饮茶,沐着秋日清疏的阳光,笑语歌吟。

其中一个相貌很是清俊的少年道:“虽然我们宋代文风和士风的根本转变,是从欧阳修先生开始的,但是北宋初期也有一些文人能自出新意,像是柳开、穆修这些人,他们有鼓吹复古、倡导质朴文风的筚路蓝缕之功。”

坐在他对面的一位少年道:“语霖说得对。北宋初期的文学基本上处于沿袭唐五代文风的过渡阶段,但也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柳开、穆修等人的复古主张和实践,我觉得很难能可贵,也为后来的古文运动开了头。”

被叫做语霖的少年道:“除了柳开、穆修,在诗和文两个方面都有创作实绩的当推王禹偁。”

“是啊是啊。”旁边一位年纪稍小一些的少年点头附和,“我记得我们先生讲过,王禹偁兼擅各种文体,而以诗歌较为著名。他的五、七言古诗有意效法白居易的平易诗风,其近体诗还有绝句则不乏平淡清远的格调。”

江语霖道:“你们先生?晏夫子?”

另一位少年笑道:“据我所知,晏正弗那老古板最是推崇这种古雅简淡、明净条达的文风士气,怪不得他会给你们讲王禹偁,我们夫子就不讲。”

江语霖对面的少年哈哈笑了一声,道:“泠儿,我们的夫子给我们讲温庭筠,温庭筠你知道吗?你们晏夫子跟你们提过吗?”

泠儿脸一红,“我……我当然知道,夫子不讲,我也是读过温岐的词作的。”

“哦?你读过?”少年有意逗他,“都读过哪些?《菩萨蛮》?你看这些东西就没被你们夫子发现,没被他把书给收了?”

“我……”

另一个少年道:“哎先别说这个。泠儿,你跟我们说说,温岐的词你都能看懂吗?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还不懂这些吧,像那什么‘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懂吗?哈哈哈!!”

众少年一齐“哈哈哈哈哈”地大笑。

泠儿越发窘迫,一脸羞恼的模样。

林月野看着他们笑闹,无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江语霖无奈笑道:“好了,你们就别逗他了,每天都要欺负他一次,有你们这样的师兄吗?”

泠儿跟着猛点头表示同意。

“好啊你还敢点头!”众少年扑上去,嘻嘻哈哈地闹做一团。

泠儿边抱着头躲避师兄们的揉搓,边嚷道:“……啊啊啊,我再也不敢了!师兄们饶了我吧!”

“谁让你跟着江师兄说话!”

“他说的对!!!!”

“他对,我们就不对吗?”

“你们笑话我!!”

“谁让你背着夫子看温庭筠的氵壬词情语?小心我们给你告状去!哈哈!!”

“……你们也看!!”

“你能跟我们一样?啊?”

“啊!别捏我的脸!啊啊啊!!”

“泠儿,你的脸好嫩!比女孩的还软!”

“……啊啊啊!!!”

旁边林月野三人远远看着,徐子霖黑着一张脸,徐言想帮师兄师弟们辩解几句,还没开口,徐子霖忽然迈开步子朝草地走去,徐言和林月野连忙跟上。

还在互相打闹的少年感觉有人走过来,纷纷松开同窗,抬头朝来人方向看去。

只一眼,便都吓得魂飞魄散,忙端端正正坐好,整整脏乱的院服,一脸等待训斥的样子。

徐子霖站在他们面前,冷声道:“都温完书了?没事儿干了?我看你们挺悠闲呢!”

众学子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这风露草园是给你们念书温习用的,不是让你们打闹作乐的!”

徐言想说什么,被徐子霖一把打断:“还有,师兄们欺负师弟,以调戏年纪小的师弟为乐,这是谁教你们的!!”

泠儿一听提到了自己,忙辩解道:“不是的,徐先生,他们没有欺负我,他们只是在跟我开玩笑。我们经常这样的。”

“你闭嘴!”徐子霖怒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会看那些情词了是吗?”

可能是觉得在林月野这个客人面前,这些学子们刚才的打闹丢了书院的颜面,弟弟又被人欺负了,还听说牵月楼要被重建,徐子霖今天格外愤怒,控制不住情绪,指着少年们喝道:“回去都给我写一份悔过书,明天不用去听讲学了,全罚禁闭半个月!!”

少年们一听还要被罚,面面相觑,全都垮了一张脸。

徐言小心翼翼道:“兄长,他们禁闭半个月的话,就听不到林先生讲学了。林先生只在我们这待一个月,半个月后他就走了。”

徐子霖道:“走了正好,我们书院难道还求着他留下来吗?那种浪荡公子的讲学不听也罢!”

江语霖忍不住抬头道:“林先生讲学讲的其实挺好的,他的很多言论都特别新奇……”

徐子霖冷冷扫了他一眼,江语霖就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林月野在旁边看着,心道:“这个林水寒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子霖说他行为不端,可是学子们好像都挺喜欢他的……”

徐子霖骂完他们,怒气稍稍消了一些,转头对林月野道:“林沐兄,真是失礼,让你看了笑话,切莫介意。”

林月野摆摆手:“没事没事,孩子嘛,没什么,我以前也这样。”

徐子霖道:“我们书院还挺大的,我带你转转吧。让仆人去给你准备客房。”

“……好吧。”

林月野和徐子霖走后,少年们又围在了一起。

“怎么办怎么办?要罚禁闭啊!”

“半个月!我会疯掉的!”

泠儿道:“徐先生不会告诉我们夫子我看花间词吧?”

一个少年道:“泠儿你是不是傻啊?刚才干嘛替我们说话,自己也被罚了吧?”

泠儿嘟哝道:“你们又不是真的欺负我……”

徐言走过去,和他们一起坐下来,道:“泠儿不傻,他是讲义气。”

江语霖道:“子路,你兄长今天怎么了?心情好像特别不好。”

徐言叹一口气,“山长要重建牵月楼。”

一名少年道:“牵月楼?就是你母亲生前住过的那座楼?”

“嗯。”

“怪不得徐先生那么生气……”

泠儿道:“好像他连林先生都更讨厌了。”

“是啊,林先生比我们还倒霉……”

一个少年突然叫道:“子路!”

“啊?是,是。”徐言以为他要问林水寒的事,心里一阵紧张。

少年道:“你的脸怎么了?被谁打了?”

“怎么肿得跟猪头一样!”

“哈哈哈好丑啊!”

徐言:“……”

徐言道:“……我回去擦药了。”

第6章:少年意气

林月野跟着徐子霖在书院里仔仔细细游览参观了一阵,这乐正书院在外面看来好似非常庄严肃穆,但是园内除了必要的讲堂斋舍、静室礼殿外,飞林漱石、河滩野趣倒是一样也不少。

其中有一处樱花林,每逢春夏之交,红缨似雪,执一壶酒,或邀三两好友相聚,或一人静坐独饮,都是风雅之极的事。

徐子霖带林月野游览完整座书院,已经是晚上了,天上一轮圆月。徐子霖把他送到早已准备好的客房,便气势汹汹地找山长去商量重建牵月楼的事了。

林月野自己待在屋里,翻翻书柜,瞅瞅屏风和屋顶,百无聊赖。

正在他打算出去到街上哪家音坊里听听曲子的时候,从后窗外传来了一阵琴声,间或有人说话。

林月野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

屋后是一片郁郁青青的竹林,林中一座小小的亭子,亭中无人,琴声是从亭子旁的一个小湖边传来的。

湖边一个红衣男子在寂寂抚琴,他旁边还站着另一个身穿黛蓝色长服的清俊少年。他们身后是白月碧水,十里风荷已有颓势。

林月野看得眼睛都直了,面前情景好似一幅极美的风情画。

琴声渐歇,红衣男子将手按在琴弦上,静坐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站了起来。少年上前一步,抬头看他:“桑钰乐师。”

男子默默看了他一眼,“叫我公子。”

少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男子道:“晚英,你今年多大了?”

少年道:“十六。”

“……已经十六了。”男子喃喃道,“晚英,你想不想读书?”

晚英道:“我……”

“你若想读书,我便去求山长和学监,让他们收下你。”

晚英道:“我不想读书。”

男子皱一皱眉:“为何不想?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唯有读书才有出路,难不成你想一辈子跟着我,一辈子只做个书童?”

“可是公子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中了科举,不也一样没用吗?您如今这个境地和我有什么区别,学监从不肯让您讲学,也不承认您的先生身份。”

男子微微一怔,继而叹道:“你如何能与我一样?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可你不同啊,你还小,还有很多美好的日子在后面。”

晚英摇摇头:“不会的,不会有美好的日子的。我从前也这样相信过,可是后来我发现那都是幻想。”

男子看着他,眸中闪过一抹痛色,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别说这些了,公子,很久没听您弹那首《青门引》了,今日弹给我听听吧。”

男子道:“……晚英,你真是……总是让人不知道如何对待你。”

清丽谐畅的琴声再次响起,林月野站在窗边看着他们,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却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位弹琴的红衣男子,在哪里呢?

夜里温度下降得很快,似乎还下了雨,林月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自十七岁开始游历四方,从来都是居无定所,走哪睡哪。这十年来,他躺过麦田边的田埂,枕过溪水边的青石,与花共卧,与鸟同眠,却从未睡过这种正经的客房卧厅,想起济州故里的家,还有家中十年未见的父母亲人,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秋雨一夜未停,第二天早起雨似乎下大了,隐隐有倾盆之势。

林月野穿戴好走出房门,有小厮送来雨伞雨鞋还有斗笠蓑衣,他伸手接过道谢,随口问道:“你们徐夫子已经去讲堂了吗?”

小厮道:“还没有。徐学监昨日在礼殿,和山长还有其他几位学监与掌祠因为牵月楼的存废问题好一番理论,不过好像并没有理论出什么结果……”

“所以徐学监今日又去找你们山长了?”

小厮点头:“一早就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林月野撑着伞穿过庭院与天井,跨过雕花漏窗的月洞门,不时有抱着书本去上早课的学子三三两两地走过,林月野不禁叹道:“这些孩子可真是好学,下这么大的雨还去讲堂听课。若换做是我,雨天里不睡到辰时绝不起床!”

出了月洞门,再绕过一处假山奇湖,眼前就出现了一栋古朴庄重的房舍,四角飞檐高高翘起,里面隐有人声,想来这便是礼殿了吧。林月野一脚跨过去,跳到房檐下,扔掉雨伞,推门而入。

殿内本是十分喧哗,几位书院的尊首争执不休,面红耳赤,忽然见到有人不经允许闯进来,皆是一愣。徐子霖站在众人中间,看见他没头没脑地冲进来,想走过去跟他说些什么,却听座上眉目冷峻的山长一声怒喝:“哪里来的闲杂人等,给我拖出去!”

徐子霖转身道:“山长,这是我请来的客卿。”

山长道:“客卿?子霖你择人的标准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低下?怎么什么人都往书院里请!!”

林月野嚷道:“哎哎说清楚!什么叫我这样的人?徐学监请我作客卿择人标准怎么就低下了?”

山长怒道:“本山长与学监说话,哪有你这个外人插嘴的份!给我滚出去!!”

林月野闻言非但不滚,反而靠在门边一个柱子旁,双手抱胸,微笑着说道:“山长还请消消气,你们刚才不是在商议事情吗?不用管我,接着商议。容我在这躲躲雨,我保证不会打扰你们的。”

“本院重要事项决策,岂能被你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混小子窃听了去?”

林月野闻言心中好笑,想反驳几句,却听徐子霖道:“他怎么不能听?还是说山长觉得此事见不得人,不便说与旁人知道?”

久未出声的书院掌祠突然开口道:“学监,注意言辞。”

徐子霖“哼”了一声,“我怎么不注意言辞了?我说错了吗?山长你敢说此事你没有一点私心?”

山长嗤笑一声:“子霖,单凭你这一句话,我就可以敬上不恭的名义将你驱逐出院。”

徐子霖负手站立,一拂衣袖,丝毫不为所动。

掌祠道:“说起有无私心,徐学监,这牵月楼是你母亲的遗居,反对重建牵月楼,你的私心还小吗?”

“我母亲的遗居,呵,你们还知道这是我母亲的遗居?你们连死人的东西都要动,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在场众人都被他的质问问得哑口无言,掌祠看着他,神情却依然冷淡。

山长慢悠悠喝了一口茶,道:“子霖,你是想用你的孝心来反衬我们的不义吗?”

徐子霖道:“我没这样说。”

山长道:“可你是这样做的。”

徐子霖有些生气:“你觉得我做错了?就因为你们都同意重建,只有我反对?我是异声是吗?”

“难道你不是?”

徐子霖深吸一口气,缓声道:“五年前金人南侵,被金人掳往北方的除了徽、钦二帝,还有当今圣上的生母韦太后。如今朝堂上主战派与主和派两厢争执,圣上却允诺,若金人肯归还韦太后,我朝愿与金国签订和约。如此可见,遵循孝道是人之本分,乌鸦尚有反哺之义,何况人哉。”

另外一个年纪稍长的学监道:“靖康之难中被掳往北方的汉人何其多,韦太后只是其中的皇室之一。圣上愿意议和,是想早日还返北方,收复中原。”

这位老学监在书院声望极重,院里很多讲宾与直学都曾受教于他门下,此时老学监出声,且言论之间隐有偏袒山长的意思,众人纷纷侧目看向徐子霖。

徐子霖也没想到老学监会替山长说话,呆呆站着不知作何反应。

见众人不说话,老学监又道:“南渡之后,遥望中原已经成了我们宋人共同的理想。只是圣上作为一国之君,更作为离人之子,他望得要更为深切,更为伤悲。”

如此一言,却又有些肯定徐子霖的孝心言论的意思,众人被老学监弄糊涂了,不明白他究竟是哪边的立场。

林月野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心想这老先生可真是会和稀泥,话说得正经,可是很模糊,既为两人都说了话,又两边都不得罪。

山长从座上站起,走下来,经过老学监身边,顺手递过去一杯茶,低声道:“老先生费心了。”然后缓步走到徐子霖面前,道:“圣上心念韦太后,实是至孝,可是子霖你力保牵月楼却不尽然如此。别忘了,你母亲不是汉人,而是毁我家园,离我骨肉的金人!”

一语既出,满座哗然。

林月野也很是惊异,徐子霖竟是北方金国女真族之后?!他不由得多看了徐子霖几眼。徐子霖站在殿中央,一袭淡紫色长衫,腰间系着黑金绸带,长发用白玉冠束起,垂到腰际,如此一个俊朗出尘的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蛮夷之后啊。

徐子霖被人说破出身,心中怒极恨极。这是他从少年时期就一直背负着的秘密,连徐言都不知道。

南渡之后,百姓过得很苦,人人都对金人恨之入骨。那时母亲怀着身孕带着他们兄弟两个四处躲藏,书院的上任山长看他们孤儿寡母实在是可怜,就偷偷收留了他们。

母亲虽为金人,但她是在战乱中与族人失散带着徐子霖流落至南方的,被小流氓欺辱有了身孕。在书院中心惊胆战地躲了几个月,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说乐正书院里藏着一个金人女子,人们便都带着家伙来讨伐,群情激奋。母亲当时就要临盆,受了惊吓,每天里又都在提心吊胆,导致难产,生下孩子就咽气了。孩子也没活成。

上任山长也因为包庇金人而被治罪,受不了自己高洁一生却有如此污点,在牢狱中自尽了。

“我母亲不怪你们连累害死了我父亲,还体念你们年纪小收留你们,让你们像汉人子女一样长大。你们不懂感恩就算了,还要忤逆我们的意思!”

徐子霖与山长面对面站着,气得脸色通红,“我母亲虽然是金人,但她从没有害过任何人,相反地,是你们这些汉人逼死了她!”

山长挑眉:“哦?我们汉人?是啊,我们汉人,倒是划清了界限啊?”

徐子霖:“我不是这个意思,山长你何必要咄咄逼人。”

“我只是不想让害死我父亲的人的东西还留着!”

“……你!”

双方僵持不下,正在这时,礼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徐言闯进来,焦急道:“不好了不好了!江师兄和晚英起了争执,打起来了!”

山长本想斥责他没让人通报就贸然闯进来,听到江语霖与向晚英打起来了,恨恨道:“小兔崽子,真是片刻不让人安生。”

掌祠朝这边走过来,有意无意看了徐子霖一眼,转头对山长道:“语霖一直都是温和守礼的好孩子,此番犯禁,想必是晚英那孩子……”

山长道:“我心里清楚。”然后侧身对徐子霖低声道,“晚英听你的话,子霖,随我去看看。”

徐子霖知道晚英素来都是躲着江语霖的,这次两人起了争执,必是因为什么事情晚英避无可避才和他碰上了。心中叹息,他点点头:“好。”

外面的雨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天空黑得像是要倾斜下来。林月野跟在众人身后朝学堂走去,隐约听见徐子霖压着声音和徐言说话:“子路,刚才你进礼殿之前,听见我和山长说的话了吗?”

“啊?”徐言疑惑,“什么话?我急着通报没注意啊。”

徐子霖暗暗松了口气,摇摇头:“没什么。”

来到学堂,刚进门就能感受到里面压抑的气氛,很多学子围在一起,江语霖站在中间,眼睛里都是恨意,死死盯着缩在角落里的晚英。

一地狼藉,书案歪七扭八地撞在一起,书本也被扔在了地上。一个食盒滚落在门边,饭菜撒了一地,晚英沉默地蜷缩在一旁,身上都是溅落的菜汁。

少年们见山长和夫子来了,纷纷让开,徐子霖走过去,看了一眼晚英,在堂上的椅子上坐下,扫视一圈,“怎么回事?不好好听学,闹什么?”

一个少年道:“先生宽恕,江师兄和晚英不是故意的。”

因为某些原因,江语霖对晚英有一种极端又矛盾的痛恨,书院里的人都知道。一直以来,所有人都避免两人遇见,今天晚英来给学子们送饭,碰巧就遇上了。

徐子霖道:“语霖,你是书院的大弟子,一直以来都克己守则,为众师弟作表率,今天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带头触犯院规?”

江语霖:“向晚英他……”

徐子霖道:“我知道。可你是学子,他只是一个低等的下人,你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低等的下人,这个身份对于晚英来说算是好听的了,没有人知道他以前经历过什么,被人骂过什么。

山长踱步走上前来,看向墙角,“晚英,今日怎么是你来送饭,厨师呢?”

晚英慢慢抬起头,脸颊上一个明显的巴掌印,嘴角有血丝,声音艰涩喑哑:“今天下雨,厨师腿疼走不了路,我就帮忙把饭送来了。”

江语霖道:“谁让你来的?你怎么有脸来?啊?”

晚英低着头不说话。

徐子霖道:“行了,语霖你也别总是针对晚英,他一个孩子也不容易。”

江语霖“哼”了一声,“我针对他?我针对他?先生你为什么不问问他是怎么害死我父母的!”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接着是一声闷雷,窗外暴雨如注。林月野看向外面,深秋怎么会有如此大的雨呢?

屋内寂静无声,晚英依然低垂着头,头发落下来,看不清他的神情。学子们呆呆地围在一边,看看江语霖,再看看晚英,全都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江语霖冲徐子霖喊了这一嗓子,非但没解气,反而又窜起了怒火,一个箭步冲上去想踹晚英,被另外两个少年拉住了。

山长站在一旁,脸色很不好看,他走上讲堂,徐子霖起身让给他坐。山长瞥了一眼晚英,然后转头对江语霖道:“乐正书院内禁止私斗,你们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江宁,身为大弟子,不以身作则,触犯院规,你觉得自己当不当罚?”

江语霖冷静了一些,他本是十分温和文雅的少年,怒气来得快散得也快,闻言神色便略显愧意。

山长接着道:“从今日起,江语霖,打扫藏书楼两个月,罚抄《周礼》十遍,闭门思过。”

掌祠道:“山长,念在语霖他年少冲动,且事出有因……”

山长冷冷道:“不必再劝。”淡淡看了一眼晚英,“向晚英,打扫斋舍两个月,以后不准再到前院来。打翻了学子们的食盒,罚你今日一天不准吃饭,现在,给我到礼殿前的砖地上跪着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徐子霖猛地看向山长,众人齐齐心惊,晚英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

窗外,依然雨横风狂。

第7章:秋窗风雨

林月野回到客房,窗外雨打芭蕉,风拂竹叶,屋后的湖水雨落激起层层涟漪。

亭子里传来阵阵琴声,清郁又不失温柔,细听则又沉痛迫烈,和着潇潇雨声,仿佛弹琴之人心中凝结着一段缠绵不尽的往事,却又欲诉无人。

林月野仔细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竖箫与之相和。箫声与琴音碰撞在一起,清空峭拔之中陡然混入一股温润秀洁的曲调,琴音越发清越高旷,箫声则不疾不徐,曲调悠扬。

远山之间起了云雾,潇潇暮雨中,隐有更漏之声,一琴一萧遥遥相和,情致深婉蕴藉,曲辞典雅流丽,轻轻飘荡在天地之间,让人仿若置身于伽蓝古寺。

待得一曲既终,林月野收回紫玉箫放回腰侧,他抬眼望向窗外,林中小亭里,桑钰乐师同样也停止了弹奏,站起身来,微微抬头看向远山岚荫之间,红衣猎猎飘动。

林月野心中又生起了熟悉之感,突然想起那次带锄月找松凝书院时见过这位乐师,好像说是叫桑钰来着。他走到窗前,将窗户开得大些,冲外面大声喊道:“桑钰乐师——,这里这里!外面冷,进来躲躲雨吧!!”

男子看向这边,面露疑惑之色,略微思索了一下,背起古琴,撑开放在一旁的雨伞,朝客房走了过来。

门被推开时,林月野正在沏茶,听到脚步声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茶杯险些滑落。他赶忙伸手接住,暗自松了口气,转过身,笑道:“桑钰乐师,来,喝杯热茶。”

桑钰看着他的脸,神色平淡。

林月野道:“怎么了?看我干嘛?”

桑钰别过眼神,看向他手里的茶杯,半晌才道:“……你这杯子里,没有水。”

林月野:“……”

桑钰走到桌边坐下,将古琴放在桌上,拂了拂衣袖,道:“你是什么时候来扬州的?”

林月野重新给他倒了一杯茶,笑道:“前两天。不过也不会常住,说不定过两天就走了。”

桑钰道:“为何?”

林月野觉得奇怪:“没有为什么啊,这里又不是我家,待够了肯定是要走的啊。”

桑钰自觉失言,端起茶杯啜饮,不再说话。

林月野道:“桑钰乐师,你挺自来熟的啊。”

桑钰自顾自饮茶,不理他。

林月野也不管他理不理自己,继续兴奋道:“我也是自来熟,所以说我们应该互相认识一下。桑钰乐师,我原是济州人氏,我叫……”

一阵狂风吹来,窗子被打得“嘎吱”作响,左右乱晃。暴烈的风雨声瞬间闯进来,激得人心尖一颤。

林月野暗骂:“这鬼天气。”

桑钰望着窗外,道:“深秋将尽,如此大的雨真是前所未见。”

林月野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擦了擦被淋湿的头发,道:“一般来说,在不适宜的时节出现这种极端恶劣的天气,会有两种情况发生。一种是世间多年的仇怨被化解,另一种是……”

桑钰道:“多年无尽的等待终于有了希望。”

“咦,你也知道?”

林月野摇头晃脑:“唉,这种事怎么可能呢?单凭异常的天气?每年令人匪夷所思的异象那么多,也不见这天下有多太平啊。反正我是不信。”

桑钰深深看了他一眼:“我从前也是不信的。”

林月野凑过去,“意思是你现在信了?难道桑钰乐师也与人有多年的宿怨,或是心里有什么人放不下?”

桑钰淡淡道:“没有。我也是听先师说的。”

林月野道:“这么巧,我也是。……你别这么看我,我不是要跟你套近乎,我是真的听我以前的老师说的。”

桑钰沉默下来。

林月野道:“雨天无聊,书院里的先生和学子们肯定都在房里赏雨吟诗,闲情雅致。咱们俩却在这聊些仇怨、无望的等待什么的,当真是辜负这潇潇暮雨了。哈哈哈哈!!”

外面雨疏风露,哗哗如注,却止息了打雷闪电,树叶在雨水的浇灌下绿得发亮。

林月野笑完,桑钰还是没理他,他也不觉得尴尬,兀自望着窗外道:“虽说不打雷了,可是雨势依然没有减小,那个叫晚英的少年跪在雨里,真是受罪。”

桑钰闻言一惊,讶异道:“晚英怎么了?”

林月野道:“早上不知道怎么回事,晚英惹到了江宁那孩子,两人打起来了,然后就都被罚了。”

桑钰知道两个孩子之间的恩怨,但是晚英绝对不可能和江语霖打起来,多半是语霖打骂羞辱他,他就只是默默承受。

即便如此,晚英的惩罚还是比江宁的重。

桑钰无言叹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月野道:“桑钰乐师,晚英是你的书童是吗?”

桑钰道:“可是我也护不住他。”

当初收他做书童只是因为一点恻隐之心,这孩子活得实在辛苦艰难。可是如今自己境况也不好,晚英跟着自己不一定有未来。

林月野看他神色郁郁,轻声道:“桑钰乐师,你怎么了?”

桑钰道:“劳烦,能不能帮我去看看晚英,不能帮他求情,给他送把伞也好。”

林月野道:“好。”

雨下了一天一夜,到了下午,雨势渐收,天空云层散开,微风送来些许凉意。

徐言从藏书楼出来,江语霖还在里面抄书。《周礼》冗长又繁杂,抄完一遍就得需要半个月的时间,山长罚他抄十遍,徐言觉得起码小半年江师兄都不用出藏书楼了。

绕过樱花林,徐言打算去静室温习功课,一转身,突然看到林水寒就站在不远处一株木棉花树下。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他不经意往这边瞥了一眼,徐言赶紧转过身,匆匆走开。

心里又慌又乱,思绪纷繁,徐言低着头脚步匆匆,不知不觉走到了礼殿这里。一抬眼,就看到前方晚英依然跪在那里,全身湿透,头发贴着面颊往下滴水,嘴唇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紧走几步过去,在晚英身边蹲下,轻声道:“晚英,你怎么样?”

晚英费劲地抬起头,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晃晃脑袋,没有说话。

跪了将近一天,风吹雨淋。这一天里,有很多人来看他,但是他谁都没理。

一开始是因为雨太大,电闪雷鸣,他跪在地上被雨打得全身都痛,连谁在说话都听不清。到后来,不打雷了,他跪得双腿都麻木了,依然有雨点落下来,感觉每一滴雨都像是一根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深入骨髓地痛。

后来有一个人给他撑了把伞,默默看了他一会儿,扔下一件披风走了。当时他头昏脑涨,也没看清那人是谁。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停了,晚英低垂着头,模糊看见前方砖地上有一个小水洼,他想睁大眼看清楚,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耳边轰鸣,很想一头栽下去再也不起来。

徐言看他面颊通红,恍恍惚惚要晕过去,赶忙伸手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晚英全身滚烫,徐言摸了摸他的额头,道:“别跪了,回去吧,你在发烧。”

晚英摇摇头,想说什么,但是嗓子干得冒火,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徐言叹一口气:“没事,山长不会说什么的。他当时说要有他的允许你才能起来,其实那是说给江师兄听的。江师兄现在在藏书楼里抄书呢,他不会知道的。”

晚英点点头,也不再坚持,安心闭上了眼睛。

徐言半拖半抱地把他送回了房间,想帮他把湿衣服脱掉又不好意思,正好这时林月野推门进来,“子路?”眼睛瞥到床上的晚英,“……他跪完了?”

徐言道:“晚英发了高烧,我就把他送回来了。”

林月野道:“那我去叫桑钰乐师。”

徐言道:“我去烧水,顺便到医馆里给他抓些药。”

林月野道:“注意不要让你们江师兄知道。”

徐言笑了笑,想说江师兄没那么心狠,不用怕他知道,但是想起早晨江师兄说晚英害死了他的父母,又有些犹疑。

虽说晚英出身不好,但是他性子隐忍又温和,待人处事都小心翼翼谨守礼数,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害死了人家父母的人啊。不过这也轮不到他来操心,徐言摇摇头,转身出去了。

林月野走到床边,看着晚英烧得红通通的小脸,不由心生怜惜。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经历过什么,昏迷了眉头也紧紧皱着,脸色白得吓人,仿佛陷在什么回忆里出不来。

桑钰进来的时候,林月野正在帮晚英换掉湿衣服,晚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计其数,两只手腕上有很深的勒痕,血肉被撕裂,隐约露出里面的白骨。

林月野把晚英放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走到桑钰身前,道:“他……”

桑钰点点头:“晚英以前受过虐待。”

林月野:“怪不得。”

“他不愿跟别人说起这些,你也不要问,就当从没见过他身上那些伤。”

“我知道。”

桑钰在床边坐下,林月野俯身看了晚英一会儿,不禁叹道:“说真的,这孩子长得真是俊美,白白净净的,比女孩儿还要漂亮。”

桑钰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林月野的思绪飘到了别的地方:“你们这儿有没有长得特别好看的小清倌啊,养在勾栏里的那种?”

桑钰神色一滞:“……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你们扬州不是有名的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吗?”林月野笑了,“我知道了,不是没有,是你没去过,对不对?”

桑钰:“你去过?”

林月野道:“没有啊,我又不喜欢男人。”

“……”桑钰突然沉默。

林月野继续道:“可是我们可以去青楼乐坊玩玩啊,我们一起去,我出钱。”

桑钰淡淡道:“我对那种地方没兴趣。”

“可你不是乐师吗?难道你从不去乐坊和那些乐工切磋切磋?”

“我以为你说的是青楼。”

“对对,还有青楼。都一样啊,青楼里也有乐伎啊。”

“我说过了我对那种地方没兴趣。”

“可你总对女人有兴趣吧?”

“……”

林月野贼兮兮地看着他,“难道你从来都没碰过女人?”

桑钰不说话。

“不会吧,”林月野夸张地说,“西门乐师你年岁几何,快而立之年了吧?你怎么过得跟出家一样。”

桑钰瞪他。

“哎呀没关系,以前都不重要。”林月野凑过去一把揽住他肩膀,“以后你就跟我混,咱们把扬州城所有青楼楚馆都给逛一遍。”

桑钰:“……把手拿开。”

林月野嘻嘻一笑,松开手,道:“你不要不好意思,我那有好多那种书,你先学习学习也行……”

桑钰的脸色越来越黑。

“不要不好意思嘛,这种事我小时候都是无师自通,夫子在上面讲学,我就在下面看……”

桑钰实在听不下去了,大喝一声:“林沐!”

林月野吓了一跳:“啊?……是,是。”

“你……”

“哎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桑钰一僵:“……今天早上你告诉我的。”

“是吗?可是我记得当时我的声音被风雨声盖过去了,你是怎么听见的?”

“……”

徐言从医馆回来,拎着一包药穿过樱花林,一抬头,林水寒站在一株樱树下,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徐言慢吞吞地走过去。

林水寒冷着一张脸:“子路,我怎么觉得有日子没看见你了。”

徐言低着头:“我……我最近挺忙的。”

“哦,是吗?那你来跟我说说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

林月野和桑钰在房间里等了一段时间,徐言才端着水进来,衣衫不整,一脸颓废的样子。

林月野噗噗笑了两声:“子路,出去烧个水怎么跟撞见鬼了一样?”

徐言看起来非常不开心,没理他,径自走到桌边,把一盆水放在桌子上,湿了湿毛巾,坐到床边仔细地给晚英敷在额头上。

桑钰对林月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问。

林月野点点头,也没多想,以为徐言可能只是碰到了徐子霖,被兄长训斥了几句而已。他对西门乐师说:“你们在这守着晚英,多给他盖几床被子,让他发发汗,我去给他熬药。”

外面雨已经停了,满院清凉的月光。

第8章:月晕而风

那场滂沱的秋雨过后,天气一连阴了十数日,书院里的一些树木凋尽了枝叶,徒留一片枯枝在冷风中摇摆。

到了霜降这天,几滴寒凉秋雨,林月野清晨走出房门,一脚踩在满地枯叶上,才发觉秋天已经这么深了。

天气很冷,过几天可能还会下雪,林月野披了件天蓝色的貂裘披风,穿过天井,向学堂走去。

他作为徐子霖请来的客卿,是偶尔可以给学子们讲学的,但是他又不喜欢讲学。他自己少年求学时就非常讨厌写经义策论,自然就更不喜欢讲这些东西,也不知道当初科考会试时自己是编了些什么东西,让主考官看中了他然后金榜题名。

……金榜题名。

林月野笑了笑,其实那才是所有灾难降临的开始。

来到讲堂,屋子里闹哄哄的,少年们三三两两地聚作一团,调笑打闹。只有泠儿安安静静坐在书案前看书,江语霖在帮一位同窗整理书籍。

他走进去,敲敲桌子,没有人理会。少年们向来不怕他,以往夫子一进来,所有人都会立刻回到各自书案前坐好,等着夫子训导。不过林月野也不在意这些,他道:“孩儿们,都回到座位前,我们开始讲课了。”

少年们推推搡搡地走到书案前坐下,一个少年道:“林先生,你准备给我们讲什么啊?”

林月野道:“来之前我特地问了你们徐先生,他说主要跟你们讲儒家经史,但还是要靠你们自己领悟,我们主要是启发诱导。”

“又是这些。”

“林先生你让我们好失望……”

“还以为你和其他夫子不一样,会给我们讲些别的东西。”

“……”

林月野哈哈一笑:“原来你们也是这么想的?既然如此,我们就来讲讲《花间集》吧。”

屋内一时静寂,片刻就喧笑一片,众人纷纷把书本扔到一边,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嬉笑着等林月野讲《花间集》。

泠儿道:“万一让山长知道了怎么办?我们被徐学监罚的半个月禁闭刚过,我可不想再被罚些别的什么。”

他旁边的少年附和道:“是啊是啊,山长和学监最讨厌这些了。”

林月野笑道:“知道他们讨厌这些,泠儿你还偷偷看花间词,胆子不小啊。”

泠儿涨红了脸,低下头不说话,江语霖拍了拍他的头,道:“泠儿,把你的那些书都藏起来,被你们晏夫子发现了,可就不止罚禁闭这么简单了。”

泠儿苦恼:“可是我没地方藏啊,我都是放在枕头下,晚上偷偷看的。”

一个少年道:“幸好最近晚英被罚都是他在给我们打扫整理学舍,他看到了也不会说出来的。”

江语霖脸色一冷,那少年意识到自己提到了谁,正暗自后悔,就听江语霖淡淡道:“他不会说出来,是因为他不识字。”

林月野一本书些砸过去:“你们聊得挺欢快啊,看不见我是不是?”

众少年感激他打破尴尬的气氛,纷纷转过脸来和他调笑。

偌大的书院有很多讲堂,林月野讲学的那个永远是最热闹的,少年们也都喜欢听他讲那从未见过的漠北黄沙、长河落日,还有想象中的川蜀古栈道、巴山秋夜雨。

“有机会你们一定要去云南,苍山洱海之间,风云涌动,站在山顶,你会感觉很多事情就此离自己而去,没有什么不可原谅的事。”

“乡间日清月朗,田野空旷,天遥地远,四下都是寂静,容易平静心绪,让人把一切都看淡。”

“还有姑苏城外的寒山寺,几许疏钟,半江渔火……”

学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一个少年道:“林先生,这些地方你真的都去过吗?”

林月野得意道:“那当然,我这十年难道都是白走的?”

江语霖疑惑道:“可是你为什么要流浪那么多年?你少年时也要读书考取功名的吧?”

“……”林月野无所谓地说,“哪有为什么,发生了一些事,就离开了家乡,四处游荡,一晃就这么多年了。”

江语霖道:“是什么样的事?”

林月野拿书敲他的脑袋:“小孩子问那么多干嘛,专心听我说。”

江语霖捂着头道:“你自己说出来引起我的好奇心的……”

泠儿歪着头道:“从前桑钰乐师说过,一个人不论走了多远,走了多久,心里都要记得家的方向,才不至于在花花世界里迷失。”

另一个少年道:“我还记得桑钰乐师说,过平静的日子,一生宁和,或许并不容易,但是一生大起大落,颠沛流离,同样艰难。”

泠儿摇摇头:“其实我当时并没有听懂他说的什么意思。”

江语霖点头:“我也是……”

林月野沉默,心中震动,他以前也说过同样的话,但却忘记了是对谁说的了。

众少年们回忆起以前桑钰乐师教导他们的日子,不禁遗憾。他们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桑钰乐师和学监之间发生了什么,桑钰乐师不再是夫子,可也没有离开书院,终日在屋后的竹林里寂寂抚琴,对什么都不关心。

林月野回过神来,叫他们都在谈论桑钰乐师,不由问道:“桑钰乐师什么时候来你们书院的?”

所有人都说不知道,林月野想起来这些孩子不过都十五六岁,最大的江语霖也才十七岁,到这乐正书院求学也就两三年的时间。桑钰乐师可能来了七八年了,他们不知道也是应该的。

江语霖向往道:“我其实挺怀念老师给我们讲学的日子的,他很博学,人又清煦温雅,从来没有罚过谁。”

“我也挺喜欢他的,他对我们特别好,弹琴也好听,所有人都很尊敬他。”

“我现在也很尊敬他。”

“我也是!!”

“你是个头,我尊敬桑钰老师你也尊敬,你什么都要跟我学。”

“谁跟你学了,少自恋了……”

“……”

林月野搬起一摞书一本一本砸过去,不爽道:“你们又忽视我是不是?”

众少年委屈,又把书朝他扔了回去。

这讲堂的角落里有一顶燕窝,里面住着一只燕妈妈和几只春天里出生的小燕子。少年们扔书的举动惊动了燕窝里的小燕子,有一只从里面飞了出来,在屋里扑腾,看见窗户,便拼命地往上面撞,似乎是想要飞出去。

少年们觉得新奇有趣,兴致勃勃地看这只小燕子何时能飞出去。

小燕子撞击窗户的声音“砰砰”听得人揪心,窗户上有一点血迹。江语霖突然站起来跑到窗边打开了窗户,但那只小燕子却未能有力气再飞起来,扑棱了几下翅膀,卟通一声,落在了窗台上,流下了一丝血迹。

少年们皆是一愣,未曾料到小燕子就这样撞死了,江语霖上前一步,伸手捧起小燕子,径直急匆匆走了出去。

泠儿叹息道:“那小雏燕估计是救不活了,江师兄一定很伤心。”

林月野问道:“你们江师兄他很喜欢小动物?”

泠儿道:“嗯。”

林月野心道:这孩子心地真是善良。

“那为什么他对晚英就那么深恶痛绝?”

泠儿道:“江师兄不是说了吗?晚英害死了他的父母,虽然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儿,但此等深仇确实不容易放下。”

“一直都知道江师兄不待见晚英,但是不清楚是因为什么,后来才知道晚英竟是他的杀父以及杀母仇人。”

“难怪江师兄会那么讨厌晚英,可是晚英那么温和隐忍,不像是会杀人的人啊。”

“我也不信……”

“我不信你就不信,你能不能别学我了?”

“谁学你了……”

一个少年道:“你们记不记得,晚英刚被西门乐师捡回来时,江师兄很喜欢他,对他特别好,做什么都会想着他。”

泠儿道:“我记得,也就是一年多前的事,大概江师兄那时还不知道晚英就是害死了他父母的人,后来知道了就再也没理过晚英,见了面也是恶语相向。”

“唉,晚英好可怜,他以前那么依赖江师兄,跟我们玩得也很好,现在却……”

“唉,江师兄也好可怜,以前那么喜欢的人现在却成了仇人,心里一定很痛苦……”

“唉,都好可怜……”

“唉……”

“……”

少年们一个个伤春悲秋完了,转头看见林月野一脸阴郁的表情,意识到他们又自顾自讨论起来,林月野又被他们晾在了一边。

林月野站起来,少年们扑上去。

“林先生我们错了……”

“我们不应该忽视你……”

“啊啊啊,不要去跟学监告状啊……”

林月野面无表情地抬脚把他们一个个踹开,走了出去。

徐子霖从藏书楼出来,恰好看见林月野走过来,他迎上去,道:“林沐兄。”

林月野点点头:“子霖兄。”

徐子霖道:“林沐兄讲完学了?”

林月野根本就没讲,但他丝毫不觉得有愧,道:“嗯。子霖兄这是要出去?”

徐子霖道:“是。林水寒不知道把子路给怎么了,他最近总是魂不守舍的,听说林水寒要走了,他就跑出去喝酒,昨晚一夜没回来,我去找找他。”

林月野拍拍他的肩膀,道:“子路一夜未归,你到现在才出去找他,你这哥哥当得真是……”

徐子霖满不在乎道:“这有什么,他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能被人卖了?我只是想让他长长心,林水寒究竟哪里好,他就那么舍不得人家走……”

林月野道:“一个好的师长,胜过亲生父母,更何况你这哥哥这么不称职……”

徐子霖道:“我不称职?我哪里不称职?”

林月野道:“你哪里都不称职。”

“……”

两人笑笑闹闹地一起出了书院,街北的一家茶楼里新来了一位说书先生,评书说得很精彩,徐子霖打算带他去听听。

天气阴冷,秋末冬初的时节,日光被湿润的风反复稀释,如同刚刚抽芽的桑叶般浅得格外清凛。

林月野记忆犹新,第一次见到林水寒,就是在这个时节。他在乐正书院待了十几天,不知为什么却总是和林水寒错过,偶尔遇见,也只是远远的瞥一眼,然后擦肩而过。

在茶楼里遇见的这一次,算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初识。

林水寒冲他们微微施礼:“这么巧。”

林月野还礼:“林先生。”

徐子霖:“哼。”

林水寒并不介意:“徐先生别来无恙?”

徐子霖睥睨他:“我好的很。”

林水寒笑笑,侧过身,林月野和徐子霖走过去,在小茶桌旁坐下。

“二位要不要尝尝我自酿的柿子酒?”

“柿子酒?”林月野惊奇道:“这茶楼竟允许客人自带茶酒?”

“不不不,”林水寒执起酒壶,敛袖为他们二人倒了两杯,推至面前,“掌柜的和小二都不知道,我偷偷带进来的。”

林月野端起酒杯浅浅啜了一口,回味一番,不禁赞道:“好酒好酒,入口甘醇,细品则又软糯清甜,却也不乏烈酒的烧灼,韵味绵长。”

林水寒哈哈一笑,“月野兄也是好酒之人哪。”

林月野转头对徐子霖道:“子霖,你也尝尝。”

徐子霖道:“我不喝。”

“不喜饮酒?”

徐子霖:“我不屑于喝这种人的酒。”

“……”林月野好笑地望向林水寒,就见后者慢悠悠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道:“可是子路很喜欢,你们兄弟俩的品味差这么多啊。”

徐子霖眉间跳了跳,眼里升起一丝怒意。

林水寒故意朝四周瞧了瞧:“怎么,那小家伙没跟你们一起出来?”

徐子霖一愣:“你不知道他在哪儿?”

林水寒奇异道:“我为什么要知道?我又不是他哥哥。怎么了,找不到他了?”

徐子霖沉默下来,他本以为徐言这段时间因为林水寒而心神不宁,出来借酒浇愁肯定也会找他,至少林水寒见到徐言独自出去必定也会跟着。但是现在他却说不知道弟弟在哪儿,徐子霖心中开始隐隐有些不安。

林月野道:“子路最近情绪不好,子霖说他昨晚出来喝酒,一夜未归。正巧你昨晚也不在书院,我们都以为他和你在一起。”

林水寒邪肆地一笑:“子路跟我在一起你们才更应该担心。我昨晚在海棠花苑里,他要是也在,徐峻兄你……”

徐子霖面色一冷:“他敢。我打断他的腿。”

林水寒无所谓地耸耸肩。

徐子霖盯着他的眼睛:“你怎么不担心啊?”

林水寒晃着手中的酒杯,微微眯起眼睛,“我为什么要担心,我只是他的师长,又不是兄长。”

徐子霖气结:“你不是——”

林水寒眼神扫过去:“我什么?”

“……”徐子霖说不出口,尤其是还当着林月野的面,他重重叹一口气,摇摇头:“没什么,当我没说。”

林水寒把酒杯递到嘴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然后仰头一饮而尽,再抬头,面色已是一片平静。

两人都不再说话。林月野看看这个,再瞧瞧那个,本着调节气氛的心问了个问题。

“你们说的那个海棠花苑是个什么地方?”

“……”

徐子霖神色更加冷峻,林水寒放下手中酒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一个男人都会喜欢去的地方。”

“哦。”林月野恍然,“勾栏。”

“怎么,”林水寒看着他,“月野兄有意去逛逛吗?”

林月野道:“都说江南出美女,我确实想见识一下。”

徐子霖冷哼一声:“那你去海棠花苑可见识不到。”

“为何?”

徐子霖面露嘲讽之色,林水寒邪邪一笑:“因为那里边都是像子路一样的美少年啊。”

第9章:础润而雨

林月野:“……”

林月野:“……咦?”

徐子霖:“……?”

林月野:“……啊!”

徐子霖:“……你啊什么?”

林月野道:“原来林先生你好男色。”

徐子霖感觉林月野特别没脑子,干脆就不理他了,转过头专心听说书先生的评书。

台上说书人咿咿呀呀,白胡子一飘一飘的,偶尔拍一下抚尺,有小厮过去送一杯茶,老先生端起茶杯啜饮一口,接着继续陶醉。

林月野回过神来,看一眼老先生说到激动的地方仿佛要断气的样子,愣了一下,问:“他说到哪了?”

徐子霖道:“赵五娘到京城寻夫,蔡伯喈不认,反驱马踏死了赵五娘。”

林月野:“……这么惨烈啊?”

林水寒道:“林沐兄你没听过《赵贞女》这出戏吗?”

满座寂然,仿佛都在为赵五娘的不幸遭遇不平,又都愤恨蔡伯喈的薄情。

林月野道:“我这是第一次来扬州,《赵贞女》是南戏吧?我以前只听说过。”

林水寒道:“我来过数次,不过对于南戏也并不是特别了解。闲暇时听过几折,跟北曲杂剧相比确实有诸多不同,在体制上要自由得多,且辞情少而声情多。”

徐子霖咳了一声,道:“说起南戏你们应该来问我,我可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跟你们这些南渡过来的北方人是不同的。”

“……”气氛一时尴尬。

徐子霖见他们两人都不说话,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连忙致歉,“看我,好好的,提南渡干什么,真是扫兴。对不住对不住。”

林水寒神色之间隐有郁郁之气,饮酒沉默不语,林月野心宽,从不计较于往事,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口舌之误而已,你别放在心上。”

徐子霖心中有愧,所以有意弥补:“这样吧,你们两位若真想听南戏,得空我请你们去戏馆坐坐,如何?”

林月野一喜:“好啊,说定了你可别反悔。”

“当然。”又看向林水寒,“喂,叫你呢,戏馆,去不去?”

林水寒转过脸来,瞟了他一眼,“除非小子路也去。”

林月野:“……”

“……”徐子霖收回目光,“……爱去不去。”

这时,一个人急急忙忙地冲进来,满脸的惊慌失措,束发的飘带缠在额头上,很是狼狈。

林月野和林水寒还没反应过来,徐子霖已经率先站起来,冲那人大喝一声:“子路!!”

子路?那少年是子路?

少年听到有人叫自己,横冲直撞之间匆匆转头,那张眉目灵秀的脸分明就是子路,他看到他们,仿佛看到了救星一样,飞快地跑了过来。

站在徐子霖身边气喘吁吁,林月野递给他一杯茶,“快歇歇。”

徐言话都来不及说,接过茶杯“咕嘟咕嘟”喝下,递回去:“再给我倒一杯。”

林月野又给他倒了杯茶,笑问:“你昨天去哪了?怎么搞成这样?”

徐子霖忍着怒气:“有鬼在后面追你吗?”

徐言:“真的有东西追我!!不过不是鬼,是羊。一群羊!!!”

徐子霖厉声道:“什么羊!怎么会有羊追你!”

“我……”

林水寒出声道:“听说右谏议大夫家的别院里养了好多梅花鹿和绵羊,可能是他们家的羊跑了出来。”

徐言听见声音看向他。

“……”呆滞了一会儿。

林水寒微笑:“怎么,看见我很惊讶?”

徐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月野:“……你叫什么?”

徐子霖道:“估计是觉得真的看见鬼了。”

林水寒无视他的话,把酒杯递给徐言:“喝柿子酒吗?”

徐言纠结了一下,然后果断拒绝:“不,我要吃豆腐脑。”看向徐子霖,“哥,我饿了。”

徐子霖平视前方:“先告诉我昨晚去哪儿了。”

徐言偷偷看了一眼林水寒,见他在专心听评书,没有往这边瞧一眼,突然就觉得心情略有些复杂,嗫嚅道:“没去哪啊……就找了家客栈,喝酒喝了个通宵……现在头还疼哪……”

“学会喝花酒了,出息了?”

“兄长……”

“别叫我。来来来,我问问你,明年科举会试,你有多少把握?”

徐言苦着脸:“哥,我好饿,我就要死了。”

徐子霖:“小二!”

店小二听见声音跑过来,笑着问:“客官,您需要点什么?”

徐子霖:“给我来两张猪胰胡饼,一份豆儿糕,三个澄沙团子,一碗肠血粉羹……”

徐言打断他:“哥,你是不是把我当成猪了啊?点那么多……”

徐子霖叹了口气:“猪都比你省心。”

“噗。”林月野很不厚道地笑了出来。

徐言撇撇嘴,满不在意道:“那你养我干嘛?劳心劳力还不讨好。”

“不讨好?”徐子霖一挑眉毛,“小兔崽子以后你敢不孝敬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店小二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摆着各种小吃早点,徐子霖转过脸去吩咐道:“全部给我打包。子路,你带回去吃,和语霖一起。他昨天在藏书楼抄书又抄了个通宵,应该还没来得及吃饭。”

徐言道:“哦。”

他拎着小二打包好的早点,嘻嘻一笑:“林先生兄长林……夫子,那我先走了。”转眼就跑了出去,风一般消失在视线里。

徐子霖摇摇头:“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林月野道:“十六岁能有多大,他这样已经很好了。”

徐子霖恨铁不成钢:“人家晚英也是十六岁,生得懂事又乖巧,挑水做饭,克勤农桑,什么都会干,比他不知道省心多少。”

林月野想说什么,林水寒转过脸来,开口道:“晚英以前遭受过什么你忘了?你舍得让子路也经历一遍?”

徐子霖说我不舍得,但我真的想让他经历一些事情,总得有一个人教会他一些人情世故。

徐子霖说完这句话,正好看见窗外破晓的霞光,三个人默契地静下来。

林月野用了十年的时间,也没能认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他依然处于不知天高地厚的浮躁状态。如果在他十五六岁的年纪,也能有个人让他清醒,把他从浮躁的半空拉下来落到厚实的土地上,那么后来的这十几年,他的仕途、家人、感情,甚至人生,都能少走很多弯路。

徐言拎着早点回到书院,恰恰碰到同窗们刚刚修完早课结伴去斋舍吃早饭。

少年们看到他,远远地冲他打招呼。徐言走过去。

“你昨晚上哪儿去了?”

徐言道:“没上哪儿,逃课出去玩儿了。”

“就只是出去玩了?亏我们还担心你那么长时间!”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被鲁莽大汉劫走,然后被玷污!!”

“就是就是!等我们找到你,你就只剩半条命了……”

徐言:“……”

“你不怕被夫子发现,然后罚你禁闭吗?”

徐言奇怪道:“为什么要怕?”刚才碰到兄长,他也没罚自己啊,还给自己买了早饭。

一个少年叹道:“哥哥是书院夫子就是好啊,做什么都不会被罚。”

众少年纷纷附和,露出羡慕嫉妒的表情。

“……”徐言不打算就这个事情和这些天真没脑子的同窗讨论下去,他看了看四周,“你们见到江师兄了吗?”

“没有。”

“语霖已经好多天没来修早课了,他书还没抄完哪。”

徐言问:“还在藏书楼里?”

“应该是吧……”

徐言走进藏书楼,推开二楼堆放上古书卷的屋子,果然看见江宁趴在书案上沉沉睡着,胳膊下面压着厚厚的一本《周礼》。

徐言悄悄走过去,俯身吹熄案几上仍在燃烧的烛火,把早点放在旁边,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让清晨的微风吹散屋内的沉郁。

听到声音,江语霖慢慢醒转过来,眼神有些茫然,脑子混混沌沌的,脸庞因为久睡透出微微的红晕。

“你醒了。”徐言坐到他身边。

江语霖晃晃脑袋,眼睛里有血丝,“你怎么来了,早课修完了?”露出一抹微笑,“吃饭了吗?”

徐言道:“还没吃,我买来了和师兄一起吃。”

江语霖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你自己先吃吧,我把这屋子打扫一下。”

“哦,好。”徐言乖乖点头。

江语霖走到书架旁,踮脚将有些歪斜的书一本本摆正,把翻阅过的书合上放回原位。

徐言抱着猪胰胡饼啃,看着江宁温润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屋内浮起细小的尘芥,他突然问:“师兄,你可以跟我讲讲你和晚英的故事吗?”

江语霖身形一顿,转过脸来,温和道:“想听故事了?这有本唐传奇《莺莺传》,你拿去看吧。”

徐言固执道:“我想听你和晚英的故事。”

江语霖淡淡道:“我和他之间没什么故事可言。”

徐言三两口吞下手中的胡饼,胡乱咀嚼一番咽下去,过去把他拽过来坐下,讨好道:“你只跟我一个人说,我听了保证不会告诉别人的,好不好?”

江语霖看了他一会儿,徐言摇摇他的袖子,“好不好,好不好啊?”

稀薄的阳光映照在案几上,形成一道淡黄色的光亮,江语霖盯着书案静静看了一会儿,道:“你真的想听?”

徐言激动地点头:“嗯嗯嗯!!”

江语霖抬头看向窗外,一株白樱的枝丫伸进来,初冬的早晨还有些寂寥的雾。

与此同时,晚英坐在亭子里,望着远山,神思飘忽,仿佛想起了什么。

明明只是两年多前的事,可是如今再回忆起来,却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一样。

第10章:子车牵缕

两年前,南宋建炎四年,晚英十四岁。

这一年的秋天,天气还不是很冷,那些从北方逃难过来的人还没有适应扬州温暖的气候。

护城河堤岸上的人家,每日豆刻丝竹,烟火烹茶,过得平淡又祥和。

在一个有鸽子飞过的黄昏,晚英从昏迷中醒来,他睁着眼睛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拖着疼痛的双腿爬到窗边。

暮色猝不及防坠落下来,船家的灯影在暗如青绸的水面点了一盏细小如豆的火光。

晚英静静看着窗外,他听见窗前浆声柔缓,杜鹃啼血,桥上来来往往是归人的伞影,还有千家万户丝丝缕缕的茶香笑语。

人间市井重复,细密,温存丰实,无尽无望。这一个寻常的夜幕黄昏,人们如常欢聚,吃饭饮茶,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关心,十四岁的晚英,活在一场灾难里。

晚英生在扬州,五岁的时候跟随父母去了宣州宣城,在那里闲居六年,这六年是他短短十几年的生命里最快乐的日子。

他们住在湖边的的小村子里,依山傍水的小竹楼,家里有几亩地,父亲扛着锄头从田地里回来,母亲会为一家人准备鲜美的鱼汤。农闲的时候,晚英跟着母亲在湖边摆渡,父亲与几个知交好友聚在一起,常常欢饮达旦。没有人渡河,晚英会和村子里的孩子一起玩儿,因为他从小就长得美丽俊秀,所以同龄人都喜欢和他一起玩儿,不管他做什么,身后总会跟着一群小女孩。

晚英平安健康长到十一岁,不仅容颜越发俊朗,性子也养得内敛温柔,虽然没有念过什么书,但是举手投足之间却尽显清雅与平和。

这一年,金兵南侵,开封陷落。

那实在不是美好的一年,晚英跟着家人往南方迁移,一路上总是有人以各种方式或样子死去。哀鸿遍野,还要时刻提防着金人士兵偷袭。那时候每日跋山涉水,提心吊胆,餐风露宿,父亲总是愁眉苦脸,一天也不说一句话,逐渐变得沉默寡言,暴戾古怪,母亲劝他,他就辱骂母亲,莫名其妙地发脾气。

一次,不知道母亲又是哪里惹到了他,他抓着母亲的头发把她往石头上撞,面色狠厉,晚英冲上去拦他,他猛地一挥手,把晚英摔在了石头上,额头鲜血直流,半天起不来。母亲看见儿子受伤,一把推开他,扑过去抱住晚英,问他:“晚英,疼不疼?”

晚英轻轻摇了摇头:“不疼。”

母亲看着他,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晚英看到她哭了,慌忙道:“我不疼,母亲,我真的不疼。”

母亲紧紧搂住他,眼泪掉在地上,哽咽道:“晚英,好孩子,母亲没用,让你这么小就跟着我们受苦。”

晚英靠在她怀里,并不觉得有多苦,父亲母亲陪着自己,无论遭遇什么他都不怕。

父亲在旁边一直没有过来,母亲抬头看向他,才发现他双眼放空,面色凹陷,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整个人都显得十分佝偻。那时候晚英还不知道,父亲的身子已经败了。

常年劳作,再加上酗酒过度,父亲终于倒在了这一年的长途跋涉中。

夜里他们围在一个山洞里休息,父亲一直皱着眉头,蜷缩在一边谁也不搭理。母亲几次过去想看看他,都被他推了回来。父亲年轻时就有肝病,这一夜更是疼得厉害,彻夜未眠。

其他人都用或怜悯或感同身受的表情看着他们,但都不靠近,只守在自己的家人身边。

快天明时,父亲突然俯身呕出一口浓稠的黑血,整个人被病痛折磨得破败又沧桑。母亲默默望着他,不住地流眼泪。晚英想走过去看看他,却又不敢靠近,这时,父亲突然朝他看过来,无力地挥挥手,晚英犹豫着挪过去。

“……晚英……我的孩子……”

父亲的声音沙哑破碎,晚英心中一酸,不顾父亲满身的脏污,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父亲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嘴角还在往外渗血,“孩子,我快不行了……”

晚英听见又要掉眼泪,父亲抬起手制止他:“……别哭。”

“可是父亲……”晚英哽咽。

父亲重重喘息,眼睛看定他,那样深的眼神,如同一口井,“晚英,你记住……在这世上,除了你母亲,没有任何一个人值得你为他哭。”

晚英眼泪更加汹涌。

“如果有一个人让你因为他掉眼泪,那你一定要牢牢记住那个人。”

“……一辈子都不要忘记。”

这是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尸体逐渐僵硬。山洞有隐约的光线照进来,天色逐渐朗然,晚英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又流了几滴眼泪,擦干就没了。

人们疲惫地爬起来,收拾一下又要开始没有尽头的跋涉。没有人在乎一夜过去,又有什么人死去,晚英和母亲连安葬父亲的时间都没有,就要跟着其他人继续赶路。

离开时,晚英最后看了一眼昏暗山洞里父亲的尸体,心里哀痛。父亲,我们来自江南扬州,现在也正是要迁往南方,可是父亲,原谅我无法让你和我们一起魂归故乡。

他突然觉得父亲的尸体像记忆一样无处安放。

不知走了几个月,或是一年,他们终于来到了江南,水乡沐阳。

原本一个村子一百多个人,坚持走到了沐阳,零零散散已经不到二十人了。

人们疲倦不堪,说什么不肯再走,终于找到了一处安身之地,沐阳又是一个水美人善的鱼米之乡,大家都想安定下来。

晚英母亲不甘心:“我们不是说好要去扬州的吗?这才到沐阳啊。”

一个妇人道:“大家伙儿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这定下来吧。”

村长道:“晚英娘,我知道你们老家在扬州,也知道你们一直想回去。”无奈叹息一声,“可是你要体谅体谅大家伙儿,这一年来,路上死了多少人,晚英爹不也是折在了半途上吗?”

母亲哽咽道:“可是他爹也是想回去的啊……”

“从这里到扬州不知道得再走几个月,快要到年末了,天又冷,咱们真的再经不起折腾了。”

“是啊,晚英娘,住下来吧……”

“这里也有不少和咱们一样逃难来的人,向大嫂,就当是为晚英着想,孩子还小,让孩子过一个安稳年,来年再说吧。”

……

所有人都劝她们母子俩,母亲低头看向晚英,犹豫着问:“晚英,你想留下来吗?”

晚英俊秀的小脸上透露着坚定:“母亲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跟着母亲。”

母亲的眼睛又湿了,她低头亲了一下晚英的额头,“那我们就留下来吧。”

他们就此住了下来。

城西有一所旧时的二层小楼,厅堂门前挂着一个青黄苔色的木牌子,上面镌刻着“子车牵缕”四个大字,这是母亲用半生积蓄盘下来的一个裁缝小店。

楼上有几房简居,虽古旧却也温暖干净,母子俩就住在这里。

在父亲离去的第一年里,晚英安心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本想送他去小镇上的学堂读书,但是学堂的书费母亲实在负担不起,晚英便很懂事地表示自己不想读书,他想学厨艺。

恰巧一家酒肆里的师傅与晚英十分投缘,他年过半百膝下无儿,又素喜晚英乖巧温和的性子,便有意收他作学徒。

冬日清晨,晚英天不亮就起来去酒肆。走过薄雾笼罩的青石板路,一旁的护城河上还有未化的浮冰,偶尔一两声鸟鸣,掠过青灰色的天空。

依次有灯火从窗户上亮起来,天也渐渐明了。

傍晚,和一些同龄的少年一起顺路回家,还没走到家门口就能闻到饭菜香,少年们和他挥手告别,晚英慢慢走上楼梯,望见母亲在窗前静静裁衣的身影,方桌上早就摆好了饭菜,用碗盘倒扣着等他。

母亲微笑着看向他:“回来了。”

晚英笑笑:“嗯。母亲不用等我,自己先吃就好。”

母亲温柔地摇摇头:“没事。”

沐阳的冬天很少下雪,且时常都是晴朗天气,渐渐地就到了新年。除夕这天,母亲关了店门,不再接生意,晚英在酒肆中跟着师父学了一个多月,他又是极聪明的少年,颇得师父真传,便自告奋勇为母亲做了一桌年夜饭。

窗外爆竹声声,满城都是绽放的烟花,花纸遍地,万家灯火,街上行人往来不绝。

母子俩举杯共饮,晚英兴奋地趴在窗边看夜空中的烟火。

母亲慈爱地望着他挺拔清瘦的身影,轻声道:“又过了一年,我的晚英已经十二岁,是个大孩子了。”

晚英转过脸来,眼睛里都是兴奋的光彩:“母亲,我长大了,等到春天,天气暖和了,我们一起回扬州吧。”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微笑:“好。”

晚上母子俩一同守岁,外面喧哗吵闹,小楼内寂静温暖。母亲坐在窗前缝制一件新衣,晚英则趴在桌子上叠纸元宝,不时会有小孩子在楼下叫他,晚英便跑到楼下和他们一起到码头去看河灯。

码头上有很多人,他们鼓足力气一路挤到河边,在岸上排成一排。

河里漂着数百盏河灯,像璀璨的星空倒映在了水面上。河灯随着流水漂向远方,岸上渐渐响起笛声,悠扬动听。

疏影横斜,光影浮动,晚英静静望着闪烁的水面,不经意一抬头,看到对岸有一个蓝衣少年,眉目如画,有一双美丽清澈的眼睛。他看着晚英,看了很久,眼神都有些恍惚了。

彼时所有的劫难都还很遥远,此刻只有温柔的对望,以及晚英尚且还相信着的爱和希望。

第二天大年初一,晚英早早就起来,推开门来到街道上,满地都是红色纸屑,燃完的爆竹烟花。外面很安静,寒冷而干燥,他有些兴奋,兴冲冲跑到码头上,现在河道又恢复了平静,偶尔有飞鸟打着旋儿从水面上飞过。

朝阳升起来,晚英走在街道上,两旁的店铺开张,泛起米酒的香味。

来到酒肆门前,老板娘打开门,看到他后露出笑容:“晚英今天来这么早,大过年的怎么也不多睡会儿?”

晚英笑眯眯的:“过年开心,睡不着。”

老板娘让他进去,拿给他一盘点心还有一小碗细粥,一边收拾店面一边说:“你先吃点东西,你师父今天可能会晚点来。”

晚英在店里吃完了早饭,辰时酒肆开张,客人陆续进店,厨师还没有来,老板娘如常嗔怪道:“这老酒鬼昨儿除夕夜肯定又喝多了,现在估计还没起呢。晚英,你先去后厨帮忙,客人都来了。”

“好。”晚英扔下胡饼就跑去了后厨房。

太阳越升越高,酒肆大堂内人声鼎沸。西南角用木栏杆围出了一小块空地,上面铺着软垫子,几枝早樱,横放着一架古筝,有一位紫衣女子端坐于内,低眉垂首,每日弹奏。

晚英叫她君姐姐。

君姐姐比他大五岁,今年十七,生得温婉动人。晚英第一次见到她时,怎么也不会想到她曾是个妓子。

到了下午未时,店里客人少了,晚英忙完便坐在桌前吃午饭。君姐姐走到他身边坐下。

“晚英。”君姐姐冲他笑笑。

晚英给她盛了一小碗粥,乖巧道:“君姐姐,我听到你弹的曲子了,很好听。”

君姐姐端起粥喝了一口,“你知道那首曲子叫什么吗?”

“不知道。”

君姐姐道:“《渔樵问答》。”

“《渔樵问答》?”

她温柔地说:“讲得是隐逸之士对渔樵生活的向往,渴望摆脱凡尘俗世的羁绊。”

晚英歪着头想了想,道:“听不懂。我觉得这凡世的生活没什么不好啊。”

君姐姐看着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那是因为你还没经历过世间的痛苦与无望。”

那时晚英还不知道君姐姐曾经的遭遇,也预料不到自己以后会经历怎样的苦难,这世间多的是没有选择的结果。

厨师一直到傍晚才露面,形容有些憔悴,晚英见到他迎上去,笑道:“师父你旷了一天工,老板娘要扣你工钱。”

厨师没有像往常一样和他谈笑,他看向晚英的眼神透露着痛惜,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

晚英注意到了他的奇怪,疑惑道:“怎么了?师父,发生什么事了?”

“晚英。”厨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师父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一定要撑住。”

晚英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情不自禁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君姐姐,正对上她悲哀怜悯的目光。

厨师道:“你母亲过世了。你回家吧。”

“……”

这消息如此突然,突如一切的突然。晚英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眼前渐渐恍惚起来,间或听到母亲在另一端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到厨师在跟他说话,旁边君姐姐担忧地望着他。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就往外冲。

路越来越近的时候,心越来越痛,旧日情景铺天盖地而来,晚英承接不暇,悲伤都来不及。

那天夜里晚英守在母亲的尸体旁边,彻夜未眠。

母亲的死,竟然是因为失足从二楼掉落。她上楼去拿针线,二楼的栏杆年久失修已经有些腐朽松动,母亲不小心从栏杆处翻身掉了下来,手里握着的针刺穿了脖颈。她死前呼救,却没有人在她身边。

有人来找母亲做衣服,来了数次,敲门都无人应答,不久闻到了尸臭,便踹开了门。母亲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尸体早已冰凉。

母亲走了,房间里空如墓穴。

她走得那样急,桌上还有未完工的衣服布料堆着,褶皱中刺着一根缝衣针。晚英呆滞地盯着那堆布料,他知道那是母亲为他做的新衣。

他在黑暗中哭了一夜,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眼里已没有了眼泪。

酒肆里的老板娘帮他给母亲订了棺材,选墓,安葬,这一切全部忙完也不过就两三天的事,如母亲的死一样迅速。

晚英从墓地里回来,又去了码头。

冬天的早晨,码头上寂寥无人,河面上结着冰,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

晚英站在河边,静静地望着对岸,想起了除夕那天晚上见到的那个蓝衣少年。他有一双美丽又清澈的眼睛,望得晚英心里微微有些潮湿。

公元1128年年初,母亲死了,死在了这一年的大年初一。晚英还是没有回到故乡扬州。

第11章:向晚不尽

春天渐渐来了。

晚英依旧在酒肆里当学徒,他变得有些沉默,不太爱说话了。老板娘怜惜他小小年纪就痛失双亲,所以总是格外偏爱他一些。

此举引起了店里其他伙计的不满,尤其是老板娘那个浪荡风流不学无术的儿子,董谦。

董谦对君姐姐垂涎已久,奈何君姐姐连看也不愿意看他一眼,却总对晚英温柔相待,细语温言。他记恨晚英已久,如今见他沦落孤身,便总是借故为难他,晚英少年心性,自是受不得辱,店里其他伙计又都奉承董谦,如此晚英便渐渐得罪了所有伙计。

一天晚上,晚英躺在床上睡不着,便出来走走。

冬天已经尽了,沐阳又是一春。夜晚的街道吹来柔和的微风。

天上一轮弯月,晚英沿着街道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酒肆门前。从门缝望进去,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二楼的一个窗户还亮着灯,晚英认出那是君姐姐的房间。

晚英有一瞬间非常想在窗下叫她,想看到她打开窗户探出身对自己露出温柔的笑容,然后问他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

他感觉自己这几个月心里非常空,晚上做梦经常梦见除夕夜遇到的那个蓝衣少年,他们在梦中一起跋涉,走过了漫长的路途。

他很想和君姐姐说说话,和她说说这个美丽又悲伤的梦。晚英抬起头,看到君姐姐的房间也熄灯了,默默叹一口气,转身回去。

没过几天,君姐姐病了。

晚英很担心她,在后厨忙完就上了二楼。君姐姐卧在榻上,很没有精神。

晚英叫她:“君姐姐,你怎么样?”

君姐姐扯出一丝笑容:“你来了。”朝他挥挥手,“你坐过来。”

晚英走过去坐在榻边。

君姐姐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问他:“姐姐是不是不好看了?”

晚英笑了笑:“没有,君姐姐永远是最好看的。”

君姐姐盯着他,轻声道:“自你母亲过世后,我就再没见你笑过。其实你笑起来多好看。”

晚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姐姐,我想回扬州。”

君姐姐愣了一下:“回扬州?你一个人?”

晚英道:“我想让姐姐和我一起走。”

君姐姐笑了:“好孩子,姐姐走不了的。我现在这样,到哪里都会拖累他人。”

晚英以为她担心自己的病,便说:“那等你养好了病,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君姐姐摇了摇头,并未回答。

晚英以为她累了,便嘱咐她好好休息,径自下楼了。

天气一日日暖和起来,清明这天,晚英到母亲的坟山上扫墓,阳光潋滟,漫山遍野都是盛开的映山红。

回程途中,他因记挂着君姐姐,便择了条小路回去。没想到刚出了小巷,迎面撞上几个彪形大汉,他欲躲过去,却被钳制住,反手扭捆在后。晚英奋力挣扎,嘴里叫嚷着:“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

那几个大汉哪里肯听他说话,抽出一块破抹布塞进他嘴里,将他扔在地上,一阵拳打脚踢便从头而降。他的双手被绑缚在身后,胸口遭受重击,疼得几乎晕过去,又被揪住头发掌掴脸颊,嘴里流出鲜血,视线模糊,喉咙里发出呜鸣。待到那几人离去,晚英像一根折断的木棍一般蜷缩在地上,身体像被折成两段,嘴里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晚英才从昏迷中醒过来,看到天边一抹云霞。他想起来,一天一夜未归,君姐姐一定很担心自己,刚动一动就觉得全身都疼,胸口更是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还不知道自己被打得内出血,肋骨也断了三根。

晚英挣扎着起来,眼前一片眩晕。艰难挪动步子,捂着胸口朝酒肆走去。

来到酒肆门前,正遇上老板娘的儿子董谦从里面满面春风地走出来,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哧”地一笑,道:“哎呀,小可怜回来了?这是被谁欺负了,怎么弄得这样狼狈?”

晚英心知肚明,他看不惯自己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那几个大汉肯定就是他找来报复自己的,他狠狠盯着董谦,一句话也不说。

董谦得意道:“你瞪我干嘛?你这一夜不回,可知君姑娘有多挂念你,不过现在你回来了也没用了,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

晚英睁大眼睛,喝问道:“你说什么?君姐姐……你对她做了什么!”说完胸口又是一阵痛。

董谦摇了摇扇子,“你的好姐姐颜色动人,岂不知身姿亦是风流……昨晚……”

“住口!”晚英揪住他衣领,眼中要冒出火来,“王八蛋,我要杀了你!”

董谦挥掉他的手,一把将他推到在地,轻蔑道:“杀了我?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替别人出头?我劝你还是上去看看你的君姐姐吧,仔细她又要寻死,白白脏了我家的地!”说罢拂袖而去。

晚英跌坐在地上,望着他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

他艰难上了二楼。彼时老板娘回老家探亲去了,晚英学成出师所以他师父也不常来,现在又过了吃早饭的时辰,酒肆里空落落的没什么人,晚英觉得脚踩在木板楼梯上的声音都震得他心痛。

犹豫着推开君姐姐的房门,里面很静,他站在帷幔外,看见里面隐约的人影,却不敢过去。

半晌,君姐姐在里面叫他:“晚英,晚英。”

这声音如此憔悴而熟稔,晚英慢慢走过去,吃了一惊。君姐姐衣衫破碎坐在榻上,第一次见她脸上无妆,只剩一个清丽的素颜轮廓,眼窝深陷,脸色灰白黯淡,头发也蓬乱,她定在那里看着晚英,嘴角还有勉强的笑容,却万分惨然。

为什么一天未见,你就变成这样了?晚英上前紧紧抱住她,忍着心口的痛楚:“……没事了。君姐姐,没事了。”

君姐姐说:“……你给姐姐做点儿吃的好不好?我很饿。”

“好,好。”

晚英忍痛跑到厨房,看看还有什么新鲜的食材,给君姐姐做了几盘点心、风腌果子狸、五绺鸡丝、炸春卷,又勉强坚持着熬了一大碗枸杞百合汤,摆了满满一桌子。做完这些,他胸口已痛得直不起腰,断掉的肋骨折在身体里,快要刺穿内脏。

君姐姐扶住他,颤抖着问:“是谁把你打成这样?……董谦那个畜生是不是?”

晚英扶着桌子嘴里又开始吐血,有气无力道:“……他叫人拦住我,把我打伤不能回来救你,他好对你……”

“……别说了。”君姐姐绝望地打断他,“我这就送你去医馆。”

晚英挥挥手:“君姐姐……饶过我,我……我实在走不动……”

君姐姐站起来,移步到他面前,“我背你。”

“可是你的身子……”

君姐姐没说话,蹲下身咬牙把晚英背在后背上,转身下楼。

医馆里的老大夫会给人接骨,晚英在他那里躺了半个多月,身上的伤便好得差不多了。

君姐姐每天来看他,给他送饭,老板娘自知对他们俩有愧,也不说什么,只是帮晚英付了半个多月的医药钱。

晚英回到酒肆,越发地沉默,除了厨师和君姐姐,也不再主动和谁说话。

君姐姐遭此劫难,脸上也没了笑容,身子一日日消瘦下去,有时晚英上去找她,看到她衣衫褴褛,神情却冷漠,便知是董谦夜里又来强迫她了。

晚英无数次发誓要手刃了董谦,君姐姐却告诉他自己有身孕了。

那是立夏的一天夜晚,君姐姐正要安寝,却听房门“喀哒”一响,董谦喝得醉醺醺的摇晃进来。君姐姐眉眼一冷:“滚出去。”

董谦素日受她冷眼惯了,喝醉了酒更是暴躁,骂道:“不知被老子睡过多少次了,如今还作这矫情的样子给谁看!”

君姐姐气得浑身发抖:“你闭嘴。”

“想让老子闭嘴,就给老子过来。把我伺候舒服了,自然不会亏待你。”

君姐姐慢慢走到他身前,灿然一笑,突然从衣袖里抽出一把剪刀,转身间就朝他心口刺去。

董谦虽醉了酒,反应却快,身子一侧,堪堪躲过去,反手擒住她的手腕,一用力,剪刀就掉在了地上。

“小婊子,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是吧?看来不给你点儿教训你就不知道我是谁!”

说罢抬腿一脚踢在她膝弯处,君姐姐猝不及防跪在地上,拳脚便如雨般落下。

君姐姐被他踢中了腹部,痛得伏在地上呕吐,脑袋眩晕,董谦揪起她的头发,把她拖到二楼栏杆处,锁了门。

君姐姐有气无力趴在地上,感觉下身有温热的东西流出,她绝望了,冷得全身发抖,爬过去砸门无人应,只能崩溃哭泣。

第二天早上老板娘才发现,把她放了出来,君姐姐浑身是伤,被冷风吹了一夜,又流了产,虚弱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老板娘气愤儿子做出如此不堪的事,却又舍不得打,只是重重训了几句,又给君姐姐赔礼,君姐姐只是冷冷一笑:“都走吧。”

她一天未下楼,晚英并不知昨晚的事,以为她有了身孕需要养着,也没去打扰她。

当天夜里,董谦死了。

晚英匆匆闯进君姐姐的房间,焦急道:“君姐姐,你知……”

君姐姐淡淡的:“知道,就是我杀的。”

官府来拿人,老板娘哭诉不止,捕快却带走了晚英。

“……君姐姐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你不能被抓进牢里。你还不到二十岁,进去了你这一生就毁了。”

“我替你去。”

“……我比你小,又是男人,日后从里面出来了还可以从新开始……”

“你就听我的吧……我不是自暴自弃。”

“君姐姐你听我说……”

晚英在劳里待了一年多,而后被发配到了扬州。

牢狱生活让他成长了不少,个子也高了,身形挺拔,容颜温润俊美。他在里面不知吃了多少苦,常人无法想象,被欺凌被打骂,几个牢头觊觎他的美丽而差点儿被强辱,全身都是数不尽的伤口,每天吃的是馊了的饭菜,更有甚者还往里面撒尿,可是晚英也只能咬牙咽下,他还要出来重新开始。

被发配到扬州,他并没有很高兴,无数次想回归故里,却从未想到是在这种情境下,彼时又是一年秋尽冬初,到了扬州城的第一天夜里就下了雪。

晚英被发配来垦荒,在一个废弃的小山坡上,地头有几间草屋,住着几个同样来服役的人。

如此过了数月,到了建炎四年。

其中一个长着络腮胡的男人因贪图美色奸杀了好几个女孩子而被发配到这里,他见晚英生得眉清目秀,转盼多情,不觉又动了不耻之心,但因周围人多,却也不好做什么,寻常只是调笑他几句。

晚英终日劳作,给其他人烧茶煮饭,这些人欺负他年纪小,有什么脏活累活都便都扔给他干,晚英一句怨言也没有,依然温柔沉默,内敛乖巧。

九月的一天夜里,晚英刚刚睡下,那个长着络腮胡的男人便偷偷进来了,他就着月光看到晚英脸庞柔和,睡相沉静,心内越发荡漾,欲对他行那羞耻之事。谁知晚英只是假寐,待络腮胡俯身靠近时,他立刻睁开眼睛,从被窝里抽出一把匕首,倏忽向络腮胡刺去。络腮胡不料晚英如此,一时躲闪不及,被他刺中了手臂,登时鲜血淋漓,他咒骂一句,狼狈逃去。

晚英还不知道这就是所有灾难的起始。

络腮胡觊觎晚英日久,却又忌惮他身上带着凶器,心中不甘,便和两个看着他们的解差暗中商议,偷偷把晚英送到红楼里去。

扬州自古繁华,早市凌晨便有,夜市灯火不休,有红颜罗帐的脂粉青楼,自然也有风流俊秀的清倌小园。

两个解差把晚英押到红楼里,管事儿的妈妈看晚英如此容貌,高兴得不得了,仿佛得了什么宝贝一样,给了两个解差一千两银子便将晚英留下了。

晚英宁死不屈,妈妈倒也不恼,因为每个初进来的少年都是这样,她在这行做了这么多年了,早已司空见惯。

晚英第一次是被妈妈下了药。

过程已经不清楚了,只记得清醒时已是黄昏,天边有鸽子飞过。

晚英头脑混沌,勉强坐起来,衣服都被扯烂,身上都是深深浅浅的痕迹,屋子里已经没人了。可笑他一朝失足,却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想下床,可是痛得连腿都站不直,只能艰难爬到窗边,看外面暮色苍茫。

些许零落的浆声之间,有歌女渺茫的歌声远远地传来。此时已是初秋时节,落了雨,桥上归人撑着伞,像是褪色的皮影戏。晚英怔怔地望着窗外,内心空荡又难过,他想起了君姐姐,还有前年在沐阳码头边见到的那个蓝衣少年,为什么这世间会有那么多的万家灯火,甜蜜如伤。

晚英十四岁就此落入风尘,这是他没有选择的一个世界,除了接受只能屈服。

可是距离他遇到江宁还有三个月。

第12章:雾中风景

三个月后,建炎四年腊月。

江宁回到书院,内心很疲惫,父亲死得蹊跷,他才刚刚三十二岁,会有什么人要害他呢?

他们一家人一直过得非常艰辛,母亲还是青楼里的一个妓子,父母感情疏离,他的家从小就支离破碎。

父亲没了,母亲也不知所终,她的那些恩客经常来纠缠江宁,那些人禽兽不如,连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也不放过。江宁一个人在扬州城里找寻母亲找了好久,冷风吹来,他突然觉得人生无望而沮丧。

他回到书院,徐子霖可怜他年少无依,向山长请求书院收留下他,山长沉吟了一会儿,便答应了。

彼时书院又收了好多来求学的少年,大都十三四岁,江宁最大,便是他们的师兄。其中一个男孩年纪很小,才十一岁,叫穆泠,整天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

众少年都喜他温和文雅,清煦阳光,一双眼睛美丽又清澈,穿上蓝色的院服如芝兰玉树。

渐进年关,天气很冷,学子们都放假回家了,一些先生也都回去了,书院里顿时有些冷清。

这天下午,天上又飘起了缓缓的细雪,天色苍白而灰黯,江宁无家可回,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母亲,心里有些难过,便来到后院找桑钰乐师。

绕过一排客房,面前出现了一个清雅的亭子,旁边一方湖泊。桑钰一身红衣,独自在湖边抚琴。

江宁慢慢走过去,停在他面前,道:“先生。”

琴声止息,桑钰道:“我已经不是你们的先生了。”

江宁道:“……桑钰乐师。”他顿了顿,“你最近……都读了什么书?”

桑钰道:“《月野文集》。”

江宁道:“……我记得徐学监说过那是本小黄书啊,里面都是些绮媚之词……”

桑钰淡淡道:“虽是绮媚之词,却有文人之思。”

“……哦。”江宁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桑钰乐师,我想我父母了。”

桑钰眉宇微动,仿佛想起了什么久远的情景,神情有点恍惚,他抬起头,道:“今晚你来我房里,我陪你说说话。”

江宁眼睛一亮,“好。”

他回去打扫了斋舍,又钻进静室整理书卷,迫不及待地等着傍晚的到来。

天色渐黯,江宁走出藏书楼,西边一片绚烂的霞光。他先去斋堂吃了晚饭,然后就往桑钰乐师的住处走去。还没走到门口,远远地就看见屋里透出光亮,咦?下午桑钰乐师不是出去了吗,说是会晚点儿回来,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他疑惑地走过去,轻轻推开门,然后睁大了眼睛,眼前的情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桑钰在煎药,神情微微焦急,里间软榻上躺着一个容颜非常温润俊美的少年,脸颊通红,好像是发烧了,身上衣衫破烂,全身都是瘀伤,眉头紧紧皱着,神色很是痛苦。

他悄悄退出来,问道:“桑钰乐师,这是怎么回事?你出去一趟怎么带了个孩子回来?”

桑钰道:“偶然遇到的。是个命苦的孩子,我于心不忍,想帮帮他。”

江宁点点头,又忍不住往里面瞧了一眼,心中不知怎么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以前就在哪里见过这个少年。

桑钰道:“你今晚先回去吧,我得照顾他,你明天再过来。”

江宁道:“好。桑钰乐师如果需要帮忙的话你就跟我说,我一定会帮你的。”

一夜过去,天边露出鱼肚白,江宁早早地就醒了,他迅速穿戴好,急急就地往桑钰乐师这里来。

那孩子还没有醒,挣扎在睡梦中,额头上都是冷汗,江宁悄悄走进去,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桑钰道:“烧退了,但就是不醒。”

江宁道:“你是在哪里遇到他的?”

桑钰道:“诸郁央的门前。”

江宁:“……啊?”

诸郁央是扬州城最出名的养小倌儿的园子。

江宁:“他是……”

桑钰点点头。

江宁沉默,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桑钰冲他招招手,“你跟我过来。”

桑钰带他走到书房里,四周墙壁都是书架,散发着浓郁的书卷味,他走到一排书架前,抽出一副古旧的卷轴,道:“虽然你们学监不让我做你们的先生了,但总算是没把我这些书都给扔了。来,我这有本书你看看。”

江宁接过书,笑了笑:“什么好书啊?我就知道老师你最好了,不做我们先生了但还是想着我们。”

桑钰难得笑了一下:“我也就给你看看,如果你那些同窗都来找我,那我可吃不消。”

江宁笑:“知道您对我最好了。”他把卷轴摊开在书案上,是一卷《易经》。

“《易经》?老师,你给我看这个干嘛?”

桑钰道:“你需要静静心。”

江宁道:“我什么时候心不静了?”

桑钰:“很快你的心就不静了。”

“……啊?”

这时,从里间传来一声痛呼,桑钰和江宁对望一眼,急忙同时向里面走去。

卧榻上的少年醒了,正睁着眼呆滞地望着头顶,神情恍惚,江宁走过去坐在榻上。桑钰很识趣地没有过去。

江宁俯下身道:“你醒了。”

少年看向他,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有气无力道:“我还以为我已经死了。”

江宁温柔道:“你没死,你还活着,是我们救了你。”

少年摇摇头:“为什么要救我。活着好累,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江宁心里没来由地一痛,他握住少年的手,轻声道:“你别这么想。我不知道你遭遇过什么,但是上天不让你死,就说明你活着还有未遇到的人和未见过的希望。你要相信。”

少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重重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他笑着摸了摸少年的脸颊:“信我做什么。真是傻。”

桑钰适时开口道:“语霖,你扶他起来,先吃点东西。”

江宁小心翼翼地揽住他的腰,把他扶起来靠在墙上,感觉他骨骼纤细,身形清瘦,心中更是怜惜。

看着他低头温顺地吃东西,江宁有些失神,禁不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向晚英。”

江宁把这个名字反复念了一遍,然后抬头冲他露出笑容:“我叫江宁,字语霖。”

他们就此相识。江宁每天都来看他,给他带好吃的,陪他说话。他从不问晚英身上的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也不问他以前经历过什么,太多的事情都倒映在晚英的瞳孔里,清澈得让人睹之心碎。

那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事,谁都不知道,晚英眼里仿佛隐藏着两个午夜子时的凌晨。

晚英伤好能出屋时,江宁带他去了瘦西湖。站在湖边,晚英恍觉对那个氵壬靡原罪的世界有告别之感,就好像重生一样,日光原来充满了温度,白昼原来是这样的,他都快忘记室外的白昼是什么样子了。

江宁站在他身边,低头温柔地和他说话,晚英望着他美丽又清澈的眼睛,彼时天空又开始飘雪,他垂下眼神,心中第一次感觉到了希望与眷恋。

徐子霖和徐言一个月前去了临安的松凝书院讲学,除夕前一天才回来。听说西门乐师捡回来一个红楼少年,徐子霖虽不悦,但他心善,也没有说什么,徐言回来第二天就跑来看晚英了。

听到脚步声,晚英在里间道:“江宁哥哥,我做了菱粉糕,你尝尝好不好吃。”

他走出来,看到徐言,愣了一下,“你是?”

徐言嘻嘻一笑:“我叫徐子路,是这个书院的学生,徐学监是我哥哥。”

“哦……”

徐言朝他走进一步,笑道:“听说你长得非常漂亮,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晚英脸红,轻声道:“我做了菱粉糕,你……你要不要吃……”

徐言道:“要!”

桑钰进来时,就看到两人坐在桌边吃点心,徐言一脸明朗天真,晚英也在笑,眼里却没有笑意。两人都是一般年纪,却是两段命运。

桑钰走进去,在桌边坐下,道:“吃点心呢。”

徐言道:“嗯。晚英做的,特别好吃。”

桑钰道:“人家是给语霖做的,都让你给吃了。”

晚英急忙道:“不不不,你吃吧,没事的,我再给他做。”

徐言道:“江师兄呢?一天没见他了。”

桑钰道:“今天是他父亲过世一个月,他去扫墓了。”

晚英惊奇道:“江宁哥哥的父亲去世了?”

“是啊。”徐言道,“江师兄的父亲无缘无故地死了,母亲也不知所踪,他还被那些人……”他突然闭了口,想起晚英的出身,尴尬地笑笑。

桑钰无奈道:“你们三个人小小年纪都没有了父母,过年也无家可回,应该互相帮助扶持。”

晚英看向徐言:“你父母也没了?”

徐言道:“我都没见过我父母,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又笑起来,“但是我有哥哥。”

晚英沉默,心里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我也有江宁哥哥。

这天除夕,大街小巷爆竹声声,非常喧哗热闹。书院里也是张灯结彩,大家一起贴春联,包饺子,打扫房屋,晚英和厨师给大家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上午飘了小雪,下午天就晴了,徐子霖给了徐言和晚英一些钱,让他们去街上逛逛,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就买下来。

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采购年货的人,他们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不一会儿手里就多了串糖葫芦,各种点心果子。

徐言道:“你买这么多点心干嘛,你自己都会做。”

晚英道:“自己做的和买的怎么能一样。”一转身拉着徐言跑到一个小摊前面,“老板,来一袋江米糖。”

徐言道:“真是服了你了,逛一回街几乎全买了糖。”

晚英:“嘻嘻,好吃啊。”

也许是因为以前遭遇过太多苦难,所以晚英格外喜欢吃甜食,平时没事也会做点心给大家吃。

回学院的路上,碰到几个常常欺负徐言的小流氓,徐言拉着晚英转身就跑,跑到书院门口两人停下来,徐言气喘吁吁道:“……好了,他们追不上来了……”

晚英弯下腰大口喘气:“……他们为什么总是要找你麻烦呢?”

徐言道:“欺负我无父无母呗。从小就是这样,我都习惯了……不过你别告诉我兄长啊,让他知道了又要骂我了……”

“……好。”晚英顿了一下,“你先回去吧,帮我告诉西门乐师,我有些事待会儿再回去。”

“好,你自己小心点。”

两人进了书院,徐言回斋舍,晚英转身向樱花林走去。

冬日寒冷,绕过层层叠叠相互交错的枝丫,前方出现了一座精致的八角亭,里面站着一个人。

晚英看见他,刚想喊“江宁哥哥”,却见另一个少年走上前去。

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楚,不过看着挺亲密的样子,晚英站在原地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转身就跑。

江宁也看见了他,见他跑了,跟穆泠说了一声,急忙去追。

晚英跑到风露草园停下,江宁追上来,在身后叫他:“晚英。”

晚英:“……嗯。”

江宁道:“你别误会,泠儿找我只是问我《易经》看完了没有,他也想借来看看,他最近心有些不静。”

“……”晚英想起来,“对啊,我帮他打扫整理斋舍,看到他枕头底下藏着书,封面上画着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子,还有很多花……”看到江宁笑着看他,他脸红了一下,“……谁误会了。”

江宁道:“没误会你跑什么。”

晚英道:“我……我午饭吃多了,想跑跑消消食不行吗?”

江宁笑着伸手捏他脸颊:“行。”顿了顿,“不过我没把《易经》借给泠儿。”

“啊?……为什么?”

“因为我的心比他还要不静。”江宁伸手环抱住他,“你知道是因为谁吗?”

晚英:“……不知道。”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纸袋,“我给你买了江米糖,吃吗?……松开我。”

江宁腾出手接过纸袋,然后更紧地抱住他:“不松,天冷,抱着你暖和。”

“……”

春节过后,下了两三场雪,就到了元宵节。

江宁带着晚英和徐言去河边放河灯。

河中星光璀璨,花市灯如昼,他们三个人好不容易挤到河边,把手中的莲花灯轻轻地放到河里,三盏承载着三个人不同愿望的莲花灯随着河水飘向远方。

他们在街上又逛了一会儿,看花灯,猜灯谜,没一会儿徐言就累了,“我想回去了,我特别困。”

江宁无奈道:“那好吧,也不早了,你回去吧。”

徐言道:“你们俩呢?”

江宁道:“我们俩再逛逛,我还不累。”然后他看向晚英。

晚英连忙道:“我也不累。”

徐言打了个哈欠:“那你们俩逛吧。我回书院了”

他们互相道别,徐言转身朝书院走去,江宁和晚英目送他消失在街角,他们不知道徐言就此遇见了林水寒,那是他们第一次相见,不过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江宁和晚英又去了河边,岸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他们并排站在一起,看河水中的倒影。

江宁道:“晚英,你看这样像不像前几年,咱们俩在沐阳的码头第一次相遇?”

晚英道:“嗯,但是你要站在河对岸看我,这样才像。”

江宁忍不住想抱他,正巧晚英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他别过头轻咳一声:“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正月十五过后,书院复学,学子们相继回来,江宁要听学温习准备院试,晚英依然跟着西门乐师住在后院,帮厨师准备学子们的一日三餐。

每次晚英来送饭,少年们都要调笑他一番,他性子温和,反倒很讨少年们的喜欢,总是追着要吃他做的点心。

这一日晚上,江宁悄悄推开了晚英的房门,把他从床上叫起来。

晚英困得连眼都睁不开,嘟嘟哝哝道:“江宁哥哥你怎么来了……”

江宁道:“做宵夜。”

“……啊?”晚英倒头又睡下了,“可是我不饿啊……”

江宁把他抱起来:“我饿了。”

“好吧。”晚英慢吞吞地穿衣服,“给你下点面吃行吗?”

江宁:“熬点儿粥。”

他们来到厨房,江宁亲自给他系上围裙,晚英哼哼道:“江宁哥哥你晚饭没吃饱吗?那我以后给你多做些好了……”

他做完饭就回屋了,不知道其实江宁根本就没吃。

此后江宁每天晚上都来找晚英做宵夜吃,晚英被他折腾得每天送完饭回去倒头就睡,众少年看他那么累,渐渐地也就不去找他做点心吃了。

江宁很满意,专心准备院试。

第13章:遂初答客

晨雾散了,太阳升起来,藏书楼古卷轴室内,一方书案,两人闲坐,静默无语。

过了一会儿,徐言道:“师兄,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咱们三个人以前经常在一起玩儿的。”他挪到江语霖身边,“我想知道后来的事,就你参加院试之后发生了什么。”

江语霖道:“没什么,就是我无意中知道了我父亲的死因。”

江语霖没有通过当年的院试,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连桑钰乐师都有些纳闷,以他的资质,考过院试是轻而易举的事。江语霖去江南贡院考试之前,晚英仔仔细细给他收拾好了包袱,啰啰嗦嗦地叮嘱了他一大堆要注意的事情,江语霖还笑他真是操心的命……

算了,不想了,那些事感觉好久远,回忆起来都是无法忍受的痛,晚英默默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亭子,抬头看见桑钰乐师站在面前。

桑钰道:“又想起以前了?”

晚英摇摇头:“没有,就是发了一会呆。”

桑钰道:“难得你清闲,如此枯坐无趣,晚英,我带你去听戏如何?”

“……好啊。”

出了书院,正好碰到徐子霖他们从茶楼里回来,桑钰冲他们点头致意,徐子霖径直走过去:“我去学堂了。”

林水寒看着桑钰,向他抬了抬手,又似乎是因为人多,并没有进一步动作,转而掩住嘴打了个哈欠,微微一笑:“我也回去了,出来得太早,困,回房补觉。”

林月野道:“我……”

桑钰瞥他一眼:“你不准回去,跟我们去听戏。”

林月野:“……诶?”

晚英走在两人之间,抬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心中不知为何有种很微妙的感觉,他扯扯桑钰的衣袖:“公子,我想吃麦芽糖。”

桑钰道:“不买江米糖?你以前不是喜欢吃江米糖吗?”

晚英道:“那是以前,现在不喜欢了。”

桑钰微微一哂,摸了摸他的头,道:“不喜欢就算了,长大了喜好也是会变的。喜欢吃麦芽糖就多买点,你还想吃什么?”

晚英道:“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公子,我们去听戏吧。”

三人继续往前走,桑钰乐师高洁自持,半天不多说一句话,晚英生性温和沉静,也不多话,只是自顾自走路,林月野最是个闲不住的,一路聒噪。桑钰瞪他一眼:“你累不累?能不说话吗?”

林月野道:“就说。谁让你把我拖出来的。”

桑钰盯着他,张了张口,突然从旁边的肆栈里传来丝竹之声,乐音清雅苑丽,很是动人。林月野凑过去,在门前仔细听了一会,道:“像是前朝的燕乐,只是不该是这个时候能听到的,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桑钰道:“进去看看。”

林月野已经做好了里面莺莺燕燕脂粉扑鼻的准备,可是一只脚跨进去,展现在眼前的却是格外清雅的一幅画面。

是教坊花楼没错,但是大堂却装饰得很有品味,西南角一处高台,用红木栏杆围起来,栏杆上爬满了紫藤萝,缀着白色的小花。高台上有一蓝衣女子在袅娜地跳舞。

林月野只瞟了一眼,就忍不住啧啧称叹,被桑钰乐师瞪了回去。

高台下连着一个稍矮的台子,这个台子旁边又有一个更矮的小台子连接,看起来像一个被加宽加长的三级台阶。第二个高台上立着一位神情柔和身姿秀美的女子,正在悠扬婉转地高歌。而最低的台子上则坐着一位素手弹琴的安静女子。

这三级高台太引人注目,刚进门就把人吸引了过去,林月野回过神来,才发现这大堂内各种文曲形式都有。

高台前另外僻了一处幽静所在,用藤蔓缠绕的木栏隔开,里面是棋室,安置了七八个棋盘,有风流公子在里对弈。西北角十几个人围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听评书,楼上是一群文人雅士对着窗外的竹林清影作诗弄词,或有人诗性大发,提笔一挥而就,引来阵阵喝彩。

其它地方散落着茶桌案几,供客人闲坐饮茶,中间有一女子轻抚箜篌而坐。

红楼内座无虚席,大都是年轻风流的公子,偶尔会有德高望重的先生踏足,但不常见。怀抱箜篌的女子抬眸轻飘飘扫了桑钰他们一眼,这一眼柔情万种,林月野顿时想飞奔过去,被桑钰拦着,任凭他抓心挠肝,也只能跟在桑钰后面一步一步慢慢踱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女子怀中的箜篌是凤首箜篌,因琴头雕成凤首形状而得名。女子抬头,冲他们微微一笑,柔声道:“三位公子请坐,小女子已恭候多时。”

说罢素手一拨,琴音便破空而来,清细绵软,与高台上的筝乐迥然相异,同奏却又契合无缝,听来颇是一种享受。

三人落座,晚英有些拘谨,坐在桑钰身边,低着头不知道看哪里,桑钰给他倒了杯茶,轻声安抚他几句,抬起头,那女子恰好弹奏完一曲,一双美目朝他们投递过来。

林月野抚掌称赞道:“姑娘才艺了得。”

女子笑道:“谬赞了。那,比之这位公子如何?”

林月野转头看一眼桑钰,道:“自然是姑娘你更胜一筹。”

桑钰不为所动,低下头轻声询问晚英是不是觉得吵。女子掩唇而笑:“公子莫要哄骗奴家,”她指了指桑钰背后的古琴,“你身边的这位公子一看便是风雅高洁的乐师,怎能与我等乐伎相提并论?小女子所奏都是些花间樽前的靡靡之音,登不得大雅之堂的。”

林月野道:“乐音有乐音的风雅,俚曲有俚曲的妙处,每个人的喜好都不尽相同,姑娘又何必妄自菲薄。”

女子顿了顿,看向桑钰,道:“不知奴家是否有这个荣幸,听公子弹奏一曲?”

桑钰取下背上所负古琴,置于身前,双手覆在琴弦上,指尖微动,一曲华美英净的乐调流泻而出。

此曲一出,林月野登时色变。

一曲既终,桑钰从容收尾,双手平放,抬头淡淡道:“不知姑娘可听过?”

女子道:“恕小女子才疏学浅,此曲不曾听过。似是南渡之前的北曲。”

林月野哈哈笑道:“既然都没听过,那就跳过吧。咱们来聊些别的吧?啊?桑钰乐师……”

桑钰道:“是《眠桑曲》。”

林月野:“……”为什么不配合我?

女子疑惑道:“《眠桑曲》?何人所作?”

桑钰道:“前西京灵台令,林沐所作。”

女子歪头想了想,道:“林沐此人……倒是有所耳闻。都是听我父亲说的,好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那一年的科举会试中,林沐参与考题设计,却泄露了考题,致使很多学子罢考,闹到了御前,林沐获罪入狱,连带好几个主考官都被牵连,当时闹得满城风雨的。”

桑钰点点头:“不错。你父亲如此清楚当年的事,想必也是当年的考生之一。”

女子笑笑:“都是些陈年旧事了,除了深受其害的一些人,如今也没有多少人记得了。”

“是吗?”桑钰轻描淡写地瞥了林月野一眼,后者端着茶杯在喝茶,指尖都有些微微的颤抖。

他转过头来,话锋一转:“刚才姑娘弹奏的曲子,如果在下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燕乐吧?”

“是呢。公子好耳力。”女子温柔一笑,“这是我曾祖母生前教我的。她说一个女孩一生必须会弹一首曲子。”

桑钰道:“姑娘的曾祖母是前朝遗孀?”

“不,我祖母的祖母是。她曾是前朝梨园中的坐部伎。刚才那首曲子是祖母继承下来的《龙池乐》。”

梨园是前朝君主设立的一个教习乐曲与演奏歌舞的宫中园子,曾繁极一时,也出过才子佳人。后来安史之乱烽烟起,江山易主,梨园也就随之败落了,园中的伎子四散各地,渐渐无迹可寻。

女子又为桑钰斟了一杯茶,语气略有些伤感:“如今江山易改,燕乐失传散落,疆土残缺,金人占据着北方中原,不知何时才能回还。”

“江南有江南的好处,北方城市街衢喧嚣,并不适合你。”

“……是么?”女子神色微黯,盯着桌上的茶壶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不说这些了,三位是第一次来我们彤云楼,尤其是这位小公子,看这小可怜,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怎么样,这些姐姐们美不美?”

“……”晚英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林月野灌了一肚子的茶,终于听他们不说“林沐”的事了,暗暗松了口气,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你别逗他,这孩子心性单纯,经不得挑逗。”

女子给他们斟了茶,又瞥了一眼晚英,“好个俊俏的小郎君,这若是让旁边清园的妈妈瞧见了,还不得……”她适时地闭了口,柔柔一笑,“请再饮一杯茶吧,让小女子再为相公们弹奏一曲。”

林月野茶喝多了,这茶不知是用什么配方泡出来的,初饮还好,满口余香,可是饮得越多,越觉得温软,整个人被茶香氤氲得有些恍惚。

伴随着隐幽清微的乐曲,林月野思绪飘忽,耳边响起了恩师那沧桑的声音:“月野啊,你打小就跟着我读书,如今为师犯了错,不能再带你了……”

窗外斑驳的树影扯动着月色,林月野急道:“不行老师!您这么大年纪了……若是被捉拿下狱……”

恩师道:“泄露会试考题,这是多么大的罪名……我是逃不掉的。”

“可是……”

恩师勉强笑了笑,慈祥的面容上皱纹堆叠,苍老纤毫毕现,“我这一生桃李满天下,却没有亲生子女膝下承欢……幸有你一个得意门生,也算圆满。”

林月野想起从前恩师待自己的种种,不禁心下一酸:“老师……”

恩师半晌长叹了一口气,“月野,为师心里是把你当做亲生孩子来看待的……等我百年之后,你记得常来碑前看看我……”

林月野心中越发酸楚,料定恩师此次倘或入狱再被发配西北必是难以回还了,他脑中倏忽闪过一个念头,低声道:“不会的,我不会让老师您出事的……”

……

倏忽之间又是父亲悲痛的声音:“你怎么能犯下如此大错,我真是白养你这个儿子了!”

周围人声嘈杂,入耳皆是责难与谩骂……

……

回过神来,大堂内清歌阵阵,面前女子依然在抚箜篌,桑钰和晚英凝神细听,晚英始终低着头一语不发。

林月野脑中一些过往的回忆断断续续的,视线也不是很清楚,禁不住又抬袖饮了一杯茶。

不知何时,女子停止了弹奏,几人却都是鸦雀无声。林月野忍不住转头望向桑钰,桑钰神情自若,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样子,怎么他也不说话?

女子默契地跟着他们沉默。还是晚英打破了僵局:“……是《渔樵问答》。”

女子奇道:“小郎君,你认得这首曲子?”

晚英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喃喃:“君姐姐……”

林月野抬眼望见晚英似乎也陷入了回忆中,方才察觉到不妙。不是幻觉,这茶真的有问题!

眼皮越来越重,思绪也开始不受控制,女子坐在对面,慢慢露出一抹妖媚的笑容,欲伸手过来。

在她的手碰到自己之前,林月野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第14章:蘅兰芷若

睁眼所及之处是一间女子的闺房。

窗户紧闭着,外面天色暗了下来,面前一排合开六扇的屏风。

林月野四肢都被捆缚住,侧躺在地上。

他转了转僵涩的脖颈,旁边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公子终于醒了。”

林月野勉强笑了笑:“姑娘久候。”

女子坐在案几旁,手里把玩着一柄紫玉箫,那架凤首箜篌放在案几上。

“公子不问问奴家绑公子来的欲意吗?”

林月野道:“是有些好奇。另外,姑娘手里那柄玉箫,是在下的。”

“哦?你说这个?”女子将玉箫举给他看了看,“这玉箫于公子,似乎有非比寻常的意义。”

“既然姑娘知道,可否请姑娘归还给在下。”

“哈哈哈哈……”女子突然笑起来,“公子真是说笑了。我绑公子来,必是要挟制住公子,你以为我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挟制住你的东西吗?”

林月野试着挣了挣手脚,果然捆缚得极紧,挣扎间似有痛感,他想了想,道:“此处是否还是彤云楼?”

“正是奴家在二楼的闺房。”

林月野道:“恕在下冒昧,敢问姑娘芳名?”

“小女子姓穆,穆雨。”女子低头看他一眼,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微微一笑,“公子似乎没有一点被绑架的自觉啊?”

她将紫玉萧抵在林月野的下巴上,微微一用力,强迫他抬头,“还是你觉得红楼艺妓卑贱,她们的绑架威胁根本不足为惧?”

林月野道:“不不不,害怕,我很害怕的。”

穆雨“哼”了一声,站起身一甩云袖,将紫玉萧收拢进袖子里,回到案几旁坐下。

林月野盯着她的袖子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认真道:“那我问个别的问题,和我一起的那两位公子呢?”

穆雨轻笑一声:“他们也喝了我给你们准备的茶,自然也被牵制住了。至于他们去了哪里,这个你就没必要知道了。”

林月野道:“那时你是故意弹奏燕乐引起我们的注意。”

“没错。”穆雨道,“如今还知道燕乐的人已经屈指可数,但你们几乎是立刻就听出来了,教我如何不疑心?”

林月野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实在是无心之言。

穆雨轻抚着箜篌的凤首,“燕乐虽已失传,但听过的人无不拍手称赞,其雍容典雅绝非如今这些坊间俚曲所能比。”她眼中流露出不舍,“只可惜……”

由此可以看出这女子是很恋旧的,怀想大唐,遥望中原,林月野心道,但是一朝有一朝的文曲,一国覆灭,会有新的国家兴盛,凡事都有盛衰消亡的一个过程。

林月野看了看她怀恋的神情,并不打算和她理论这些。

“小时家中贫苦,祖上留下来的基业也少,父亲一旦金榜题名,那么就能荫庇子孙,可是……”

“对于乐曲,我从小就有过耳不忘的本事,”穆雨转过脸来,“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天生的乐妓?”

“……”林月野:这两者没有因果关系啊。

她把箜篌扶起放在腿上,素手一拨,琴音破空而来,林月野心中突地一跳。

一曲完毕,穆雨冲他笑道:“《眠桑曲》,只听了一遍我就记住了。”

林月野:是是是,姑娘你好厉害……

穆雨道:“不过此曲虽华美英净,但我却猜不透其中的内蕴,不知可否为小女子解答呢,”她加重了一下语调,“林沐公子?”

林月野:我能告诉小娘子你关于这首曲子,其实就是我闲时无聊一时兴起所作的,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内涵,你能不打我吗?

不过话说到这个地步,他大概也能猜得出来她为什么绑架自己了。

林月野觉得有点牵累桑钰乐师和晚英,本来是答应晚英带他去听戏的,却让他们平白无故被牵连进这样的无头冤案中。

穆雨仿佛看出来他在想什么,开口道:“公子放心,我虽是小小女子,却也懂得有仇必报,不牵扯无辜的道理。只要你那两位朋友乖乖听话,我不会对他们怎么样的。”

林月野道:“既然你知道他们无辜,那何不把他们放了。有什么仇什么怨都冲我来。”

穆雨闻言眸色一凛,箜篌还竖立在她的腿上,右手调转方向,微弯,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尖细的琴音。林月野痛苦地闷哼一声。

……胸腹好痛。

方才那声琴音固然尖锐刺耳,听之使人头皮发麻,但胸腹之中突然传来的撕咬般的痛感却让他一瞬间咬住了牙。那是一种非常诡异的感觉,好像他的腹中被放进了一只蜈蚣之类的爬虫,之前一直蛰伏着,穆雨拨动了一下琴弦,这虫子就如同听到了指令一样,开始撕咬吞食他的血肉。

……太恶心了。

林月野止住了自己的幻想,待腹中那阵令人发昏的疼痛过去,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被穆雨打断:

“我最讨厌别人跟我讨价还价。记住刚才那种感觉,这是对你的惩罚。”

林月野看着她,“你对我做了什么?”

穆雨摩挲着箜篌上的凤首,轻轻一笑:“蛊,这种东西公子你应该听说过吧?”

“……”林月野心中骂了声娘。

“练成之后,一直没有时机试验,”她眉目含情地看了林月野一眼,“如今倒便宜林公子你了。”

林月野没有理会她的调侃,淡淡道:“我不认为这是什么荣幸的事。”

“不要这么说嘛。这可是我们家族世代相传的秘术,传女不传男的。珍贵得很。”

林月野道:“你是苗疆女子?”

穆雨笑道:“是啊。你看出来了?”

林月野道:“只有苗族人才会放蛊,我们中原人从不搞这些巫邪之术。”

穆雨面上依然是笑眯眯的,右手却已凑近了琴弦,一声泠泠琴音,林月野瞬间蜷缩起了身子,额头上渗出冷汗。

这回比刚才那阵更痛,肾脏有烧灼感,小腹却是细细密密的痒痛,真的又痒又痛,还凉飕飕的,仿佛有一排尖细的牙齿在啃咬他的内脏。

穆雨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感觉如何?是不是很像我们女子来月信时的痛感?”

林月野:“……”我他妈怎么知道你们来月信时是什么感觉!!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女孩很计较,稍微不如她的意,他就得尝一次蛊虫的厉害。腹中的疼痛好一会儿才消散,纵然林月野是个男子,也无法忍受这种非人的折磨。

林月野决定不再说话了。

穆雨笑嘻嘻地望着他,“痛就说出来,不,喊出来。不用忍着。”

那该死的蛊虫又在蠢蠢欲动,在他血管里缓慢爬行。林月野缓缓喘了口气。

穆雨慢条斯理道:“肝脏,脾胃,肺腑。”

林月野额头上冒出大滴大滴的冷汗,自下巴滑落,在耳侧的地面上聚集了一滩水。他疼得躺都躺不住,双手紧握成拳。

穆雨温声道:“公子隐忍的样子真是好生俊秀,睹之让人心折。”

林月野:“……”卧槽能死开吗?

仿佛是听见了他的腹诽,穆雨突然起身,缓缓走到了他面前。然后,伸出了手。

林月野矜持地往后挪了挪。

穆雨盯了他半晌,状似无意地收回手,道:“躲什么?我若要对你做什么,根本无需触碰到你。”

林月野闭上眼,不与她对视。

穆雨有些伤心地说道:“素闻名满天下的落鸿居士从前最爱花街柳巷,且多为歌女酒家作词,以供唱和,怎的到了奴家这里,公子就表现得如此冷淡了呢?”

林月野睁开眼,好像想起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眉头一皱。

穆雨不再看他,转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明净的月光流淌进来,朗照她一身华光。

“长夜漫漫,不知公子可愿听奴家讲一个故事,聊解寂寞?”

林月野:……我能说不吗?

显然是不能的。

穆雨倚靠在窗边,神情带了点忧伤,声音柔柔的:

湘西地区,因山河众多,平原山地交错,从西北送来暖湿的风,因此常年山雾缭绕,烟雨迷蒙。

满谷烟云,缭绕着江南的烟花三月,在这嫩草如诗的日子里,举一举杏花村的佳酿,片刻就饮醉了一弯风月。

醉后不知故乡远,错把江南做故乡。

正值三月中浣,山峦苍翠连绵,乡间小道上,走来一位提着竹篮子的小姑娘。

那时穆雨才十五岁,眉清目秀,第一次从苗村里出来,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新奇与羞怯。

天空中下着微雨,有穿蓑衣赶着牛群的牧童经过,见状扔给她一个竹编的斗笠,远远地喊道:“小姐姐戴上斗笠再走!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别淋坏了身子。”

穆雨接住斗笠,笑道:“谢谢你——”

前面有高低错落的几间房舍,穆雨紧走几步,来到一户门前,犹豫再三,抬手叩了叩门。

大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白发的老婆婆,看见她,问道:“小姑娘有什么事?”

她刚要开口说话,门里又出来一个包着头巾的妇人,她看见穆雨的装束,认出她是苗女,神色变了变,连忙道:“快进来,快进来。”

穆雨跟着她们进屋,一家人正在吃饭,三四个小孩子围在桌子旁,看见有人进来,都想围上去,妇人不动声色地拦住他们,转身对她笑道:“姑娘是来讨饭的吧?我们家正好在吃饭,姑娘看中了哪样菜,只管说。”

“讨饭”并非一般意义上的乞讨,这是苗村人独有的传统,家族里有养蛊的女孩,都要在及笄之年,独自出来,到第一眼看见的村子里寻一户人家,向他们讨一样菜,寓示成人。

一般人家看到这种女孩儿都会给,不敢得罪,怕惹祸上身。

穆雨在饭桌上扫了一圈,用手指了指某样菜,妇人立刻拿过一个空碗,从厨房里盛了满满一碗,递给她,道:“姑娘还要别的不?”

穆雨把碗放进竹篮里,端端正正放好,用布斤盖住,抬起头,笑笑:“不要了。”

“好,好。”妇人笑得勉强,“那你……”

穆雨点了点头:“谢阿娘好心馈赠。我走了。”

妇人松了口气,道:“家里孩子多,我就不送姑娘了。”

穆雨转身出门,几个小孩还在扒着门框往外看,被妇人一把按了回去。

走出一段,她突然想起要问一下泸溪怎么走,便折返回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那妇人的训斥孩子的声音:“怎么那么不听话!不是说了那种人不要随便理会吗?你们刚才是不是还想上去跟她说话!”

穆雨停住了脚步。

孩子委屈的声音传来:“可是小姐姐……”

妇人喝道:“什么小姐姐!那是草鬼婆!她们身上有毒虫,碰一下就会没命!!”

“……有虫……”

“哇……”

孩子成功被她吓哭了,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穆雨垂了垂眼睫。

“刚才她指的是哪个碗?不要吃了,赶紧给我倒掉!快点!!”

然后是老婆婆沧桑的声音:“好不容易做的,别倒了,那小姑娘不是没碰到吗?”

妇人气急败坏道:“指一下也不行!万一她身上带的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爬进去了,那还得了!”

“……”

穆雨没有继续听下去,转身走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斗笠上,发出“咚咚”的声响。行到半路,她突然止步,掀开竹篮上的花布,盯着那里面的菜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碗端出来,张口就手将菜吃了个干净。拿袖子擦了擦嘴。

然后,举手把碗掷在地上,一下子摔得粉碎。

第15章:终究离散

穆雨回到村子,没有人在路口迎接她。

天色已晚,村子里暗沉沉的,没有多少灯火。她踏着一地暮色,推开了家门。

一盏油灯燃在木桌上,父亲独自坐在桌边,低着头沉默不语。

穆雨低声叫他:“爹。”

父亲抬起头看她一眼,道:“回来了。”

“嗯。”

“你娘在里屋。进去吧。”

穆雨来到里屋,母亲坐在床边,弟弟妹妹都已熟睡。

母亲见她拎着空篮子,冷声道:“讨的菜呢?”

穆雨道:“……没讨到。”

“什么?”母亲厉声道,“你怎么这么没用!走之前我不是都教过你了吗?”

穆雨道:“可是他们不肯给我。”

“不给你就不会央求一下?说两句好话,露个笑脸,会不会?你是榆木脑袋吗?”

穆雨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母亲安静地、慢慢地说:“照照镜子去,看看你这副窝囊杵子的样子。我当年只身一人上中原,身上就带着一只蛊虫,他们谁都怕我。再看看你,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一个废物。”

她说完这些,挺直腰板,冷冷地瞥一眼已靠在门边的父亲,又淡声道:“不要跟我说你不喜欢养蛊,谁让你命不好生在苗村,生在咱们家。更不要期待靠其他方式手段走出村子,都是妄想。懂吗?雨儿,我都是为你好。”

母亲的神色异常冰凉,父亲靠在门边皱着眉头,他们用大人之间心知肚明的淡漠对望一眼,父亲说:“以后你骂她,等我睡了再骂。不要打扰我看书。”

穆雨生活在这个湘西的小城,整天被迫和温热、潮湿、寂寞还有蛊虫纠缠。村里养蛊已成风俗,几乎全民笃信蛊,喂蛊的人其实很可怜,穷困、寥落,并没有什么男女之分,但世人就是会对女子存很深的偏见。

母亲是远近闻名的巫师,但是穆雨却志不在此,可蛊这种东西一般传女不传男,凡属女孩,均要从母亲那里将蛊传承下来,并代代相传。

很多人家的田地都荒废不管了,年轻人都去了北方,去了中原,漂泊流浪,要闯天下,历尽艰辛,一路血泪。可那毕竟只是少数人,对穆雨来说,北方是高高在上的梦想。但她是存着希望的,种田养蛊一辈子,对她来说同样是不堪忍受的噩梦,她渴望破茧而出,渐渐懂得了更多的可能。

端午这天,从镇上来了个富庶的乡绅,说他家的孩子不知怎么最近总是肠鸣腹胀,食欲不振,还偶尔咯血,请了多少大夫都治不好,听闻附近的苗村里有一位高明的巫师,能治此症,特来求访。

母亲被请去作法“驱毒”了,父亲依然寡言少语,关在房里看书,穆雨独自在院中的花树下包粽子,蒲叶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碧绿的光泽。

弟弟妹妹打闹着跑出来,见她一人坐在一处,纷纷围上来,问道:“姐姐,娘亲呢?你在做什么呀?”

穆雨冲他们笑笑:“娘亲去镇上给你们买好吃的了。姐姐包粽子给你们吃,好不好?”

“粽子?好啊好啊!”弟弟妹妹欢呼,然后跑出去玩儿了。

刚把粽子放在锅里煮好,母亲就回来了,她满脸荣光,手里提着一堆东西,她对穆雨说:“雨儿,看到没有?我只是将放在乡绅儿子身上的蛊虫收回,他们就这么千恩万谢的。我也趁势见识了大户人家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仍有个千灾八难的,不顺心的事也有,还不如咱们呢。”

她看一眼穆雨:“这半日你做什么呢?”

穆雨下意识挡住那些粽子,摇摇头:“没做什么。”弟弟兴奋道:“姐姐说包粽子给我和妹妹吃!”

“包粽子?”母亲声音瞬间冷了起来,“谁让你包的?那都是外面那些人的做法,你跟他们学什么!正经事不做,跟你那没用的爹一样,净学他们中原人,他整天闷在屋里读书,你倒包起粽子来了!”

“可是……”

母亲竖起眉毛:“什么可是!赶紧把那些粽子扔了!我从镇上买了排骨和鱼,晚上咱们吃这个。”

穆雨没有听母亲的话扔掉粽子,而是偷偷藏了起来。她回到屋里,父亲刚好从房间里出来,母亲看到他,把一包钱袋扔在桌上,轻轻“哼”了一声。

父亲脸上微不可查地露出了一抹难堪。

待他出去后,母亲低声骂了句:“窝囊废。”然后她对穆雨说:“距离你上次第一次出去‘讨饭’也过去两个月了,准备得怎么样了?过几天再去试试吧。”

穆雨道“……嗯。”

母亲道:“另外,今日是端午,阳气最盛,正是制蛊的好时候。”

穆雨:“我知道了。”

出家门五里外,有一片茂密潮湿的雨林,制蛊用的毒虫都从这树林里获得。穆雨艰难地穿梭在林间,费力地捕捉毒蜂、蜈蚣还有蜥蜴。毒蜂是山上树林间的毒菌经雨淋后腐烂而化成的巨峰,全身黑色,嘴很尖,穆雨每次捕捉,都会被蛰一身毒包,好几天才会消下去。

带着满身的伤回到家里,弟弟妹妹围上来,被母亲赶忙拦住:“别碰姐姐,姐姐身上有毒。”

穆雨忍痛坐下,母亲瞧她一眼,道:“坐下干嘛?还不赶紧去闷蛊,趁着太阳还没落下。”

“……哦。”穆雨又咬牙站起来,转身往屋外走,听见母亲在身后对弟弟妹妹说:“这几天都别进姐姐房间知不知道?别伤着你们。”

穆雨垂了垂眼睫,一声不吭地走了。

将千辛万苦捉来的毒蜂、蜈蚣和蜥蜴均放在一个陶罐中,任其互相撕咬吞食,俟一物独存者则以为蛊。把最后剩下的这个活物闷死,晒干,外加毒菌、曼陀罗花等植物以及自己的头发,研成粉末,制成蛊药。穆雨闷的这个蛊最后存活下来的是毒蜂,便叫蜂蛊。她把蜂蛊贮存在一个大碗里,平时放在自己的床头底下,须在每个月的初九这天晚上,夜深人静后,用一个盛米的竹筒插香在里面,然后面对蛊虫叩头揖拜,并且微闭双目,口念咒语:告诉你听呀阿公,双膝下跪向你拜,恭敬之心时时有,他日有难请相助。如是,反复念三次。月月如此,不得有误,以示诚心。

放好碗,穆雨坐在床上,感觉脸上的毒包肿得更厉害了,火辣辣的。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内升起一股厌弃之感。

“姐姐。”妹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

穆雨抬起头:“怎么了?你进来说。”

妹妹晃晃小脑袋,小声道:“姐姐,你上午包的粽子,还有吗?我……我想吃。”

穆雨迟疑道:“没有了……等什么时候娘亲不在,姐姐再偷偷包给你吃好不好?”

“好吧……”妹妹有些失望,然后怯怯地,“姐姐,你,疼吗?”

“啊?”穆雨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自己脸上的毒包,费力地扯了扯嘴角,“不疼,姐姐一点儿都不疼。”

妹妹小声道:“姐姐,你今天下午出去做什么了?你是不是又去了暮桦林?”她犹豫了一下,“为什么你每次去那都会带一身伤回来?”

“……”穆雨勉强笑了笑,“姐姐去做什么,蕖儿你其实是知道的对吗?”

“姐姐,你以后也会像娘亲一样,成为很厉害的巫师吗?”

穆雨道:“你觉得娘亲很厉害?”

妹妹有些心虚:“他们都这么说。”

“你听谁说的?”她冷笑,“不过都是些愚蠢之辈的曲解。蕖儿,你是相信那些人说的,还是相信我说的?”

穆蕖嗫嚅着说:“我……我相信你。”

穆雨微笑:“蕖儿乖。记得你今天说的话。”

夜深了。穆雨一把扯下床上的帐子,像是跟谁赌气一样,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感觉脸疼得想撞墙,身上也疼,她爬起来,找出白天瞒着母亲藏起来的粽子,坐在桌边,剥开,一口一口吃下去。粽子早已凉了,吃下肚去,胃里像积了块石头,窗外无星无月,漆黑一片,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穆雨不敢哭太大声,只能小声呜咽,听起来像困兽的悲鸣。

在附近的所有苗村里,没有人不知道穆雨,不光是因为她有一个被所有人奉为天神的巫师母亲,和一个冷若冰霜整日只想着读书考取功名的异类父亲,更不是因为她有美丽的容貌,而是因为村镇里最优秀最出色的少年爱上了她。

其实现在穆雨都已经不大记得那个男孩的样子了,她只记得他们家衰老的祠堂,还有那片灌木丛在初夏的清晨中散发出微微的苦味。

第二次出去讨饭,穆雨去了更远一些的地方,荆湖北路的澧州,回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那个少年等在路口。

穆雨慢慢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静静的,没有言语。

少年说:“你回来了。”

穆雨说:“嗯。什么事?”

少年笑了:“觉得好久没见你了,想和你说说话。”

“……嗯。”穆雨不知道该说什么,“回去说吧。”

两人走在清晨的小道上,有提着菜篮子的小姑娘路过,却只和少年打招呼,对穆雨置之不理。

穆雨沮丧道:“和你走在一起,他们永远看不见我。”

少年笑道:“我看得见你就行了啊。”

“……森言。”穆雨看着他的笑容,其实很想说,就是因为你看得见我,他们才不会理我。

少年又道:“我昨天去你们家找你,你父亲说你去‘讨饭’了,而且这是你第二次去了。为什么你第一次去的时候没有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穆雨忍着没有说出这句话,她笑了一下,“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少年皱眉:“怎么不叫大事儿?我不是说过,不想让你养蛊吗?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我……”

“生在苗村我们无法选择,可是我们却可以决定自己不按这个村子的方式生活。”少年抓住她的肩膀,“雨儿,你相信我,等我过了乡试,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我带你一起走。”

听他又说起了这件事,穆雨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她说:“你别让我对你抱太大期望。”

少年没听出她语气中的清冷,坚定道:“等着吧,我一定会带你一起离开这里的。”

来到岔路口,两人的家在不同方向,少年道:“去我家吃饭吧?”

穆雨道:“好。”

少年惊喜道:“你想吃什么?”

穆雨说:“什么都行。”

少年看出她有些心不在焉,但是他什么都没问。他们两个人只要在一起,沉默永远比说话的时候多,但是穆雨不知道少年喜欢的就是她的宁静,比村子里其他那些娇媚又聒噪的女孩更让他怜惜。

穆雨拖着一身的倦意,和灰白色的黎明走在一起,然后在路的尽头撞上朝霞的红艳。她不由自主想起到澧州“讨饭”时,遇到了一个声音很好听的红衣少年,男孩很少有穿红色衣衫的,但他就是能将那身宽袖束腰的红衣穿出温柔又安静的感觉。当时是黄昏,她独自站在桥头,澧州的街市繁华而喧嚣,那红衣少年背着古琴站立在桥上,穆雨看见他,突然觉得这次来澧州,尽管疲倦,却是值得的。

他们短短交谈了几句,少年还给她弹了首曲子。他们分别时,穆雨只知道他叫昭漱,他说若是有缘,定会再见。

从森言家回来,还没进家门,就听见了母亲尖锐刻薄的声音。

“你现在才知道担心她?你早干嘛去了?成天就知道看那些没用的书!”

父亲说:“雨儿是我的女儿,我当然会担心她。我看的书也不是没用的书。”

母亲讥笑道:“那你到给我说说,你读那些书有什么用?给咱们家赚着钱了吗?这些年不都是我为这个家奔波操劳?”

父亲依然平静道:“你用的是歪门邪道。”

“呵。”母亲轻笑一声,“歪门邪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用这歪门邪道让你生不如死?你走的是正道,也没见你做出什么成就来啊。”

“你不用激怒我。等着吧,最迟今年秋天,我一定会金榜题名的。”

母亲好笑道:“好啊,我等着。”

里面没了声音,穆雨才进去,父亲看到她,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看了她一会儿就进屋了。母亲冲他的背影啐了口唾沫,然后对穆雨说:“怎么才回来?这回讨到了吗?”

穆雨说:“讨到了。”

“进去吧。”

穆雨躺到床上,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红衣少年的样子。她对于父母无意义的争吵一点兴趣都没有,连询问的心思都没有。

想休息一下却睡不着,她起身来到院子,对母亲说了声“我出去一下”便跑了出来。

来到山涧处,听到潺潺的流水声,还有隐隐约约的脚步声。穆雨回头,十几个女孩子正慢慢向她靠近。

为首的那个女孩子露出一抹残忍的笑,立刻有两个女孩上前按住她。穆雨有一点害怕,她不记得哪里有得罪过她们。

“给我打。”

那些女孩都比穆雨大,又仗着人多势众,把她硬生生拖到一片灌木丛里,倒刺划得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两个人按着她,一个人使劲揪着她的头发往后扯,然后按着她的头往灌木上撞。穆雨头昏眼花,什么都看不清,最后一个女孩子顺理成章地在她脸上左右开弓地扇耳光。

记不清被扇了多少下,穆雨脸上全是血,眼睛肿得合都合不上。

为首的女孩子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揪着她的头发强迫她抬头,轻如耳语地问:“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因为你太骚了,让人很看不惯。”

另一个女孩子愤恨道:“真不知道穆森言看中了你一点。”

于是穆雨知道了,这些人都是森言的仰慕者。

穆雨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深深的无助,面前的女孩子盯着她的眼睛,道:“穆森严没眼光也就算了,你这个小贱人居然还看不上他。你有什么资格?”

“跟她废话什么?接着打啊。”

那女孩子笑了一下,趁穆雨精神上毫无防备的时候,对准她的肚子狠狠踹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有节奏,有平仄,似乎还押上了韵。

穆雨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天地都颠倒了过来。然后,她的眼神突然凝固了,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就像是一个人突然扯断了一根琴弦。

穆雨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声名狼藉的。她在家里躺了一个多月,再出门的时候,发现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可怜中还带着嫌弃。

原来那些欺凌她的女孩子们散播谣言,说穆雨那个小贱人不知廉耻,平时勾引穆森言还不够,竟然还与其他男子在灌木丛中偷情,给人家妻子发现,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不明真相的人们纷纷感叹:“真是世风日下啊……”连穆森言看见她都不如以前亲近自然了。穆雨也不想去追问他相不相信自己,年少时的感情从来都是脆弱的。

母亲愤怒地跟那些人理论,父亲一气之下带着穆雨离开了苗村。那时临近秋闱,到处都是进京赶考的人。

再然后,就是那场震惊整个京城的会考泄题案,父亲很不幸地成为了最直接的受害者。那段日子过得很快,很痛苦,父亲整日借酒浇愁,他前几年屡考不中,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充足的信心和准备,结果就这么荒谬地毁于一旦。

穆雨劝他回家,他摇摇头说没脸回去。她自己也不想回去,不想面对尖酸刻薄的母亲和愚昧无知的村民,可又不知道能去哪里。于是,她又遇见了昭漱,那个红衣少年。

穆雨首先冲他露出了一抹笑容:“小琴师。”

少年看见她也很惊喜:“穆雨?是你啊。啊,叫我昭漱就好。”

穆雨道:“你怎么在这里?”

昭漱道:“我是来赶考的。”

“……啊?”穆雨愣了一下,“对不……”

昭漱笑着摆摆手:“没事儿,以后有的是机会,我还年轻。”

“……是吗?”穆雨犹豫了一下,“你还年轻,可我父亲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昭漱看着她,问:“你父亲也是来参加科考的吗?”

穆雨便把这些日子以来的事都告诉了他,昭漱越听越气愤,他拍了拍穆雨的肩膀,安慰道:“你也别太伤心了,这世间到处都是不公平,看开了就好。”

穆雨叹了口气:“我能看开,可我父亲不行,他这次受了很大的打击。”

“那怎么办啊……”昭漱苦恼地晃了晃脑袋,然后他突然笑了,“不然这样吧。我听说这次泄露考题的主考官叫林沐,却是个只比我大一两岁的少年,咱们偷偷把他绑了,给你父亲解气如何?”

穆雨“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个林沐是个少年,咱们就不是了吗?连人家住哪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绑啊?”

“你终于笑了。”昭漱把背上所负古琴拿下来,放在桥头上,“我最近又新学了一首曲子,我弹给你听好不好?”穆雨道:“好。”

桥两岸是依依的杨柳,下面河道里撑蒿而过的船家,听见他的琴声也停住了,凝神细听。

穆雨陶醉地听着,想起了小时祖母还在时,曾教过她用箜篌弹奏一首燕乐《龙池乐》。

一曲奏完,穆雨道:“真好听。”

昭漱笑道:“其实乐曲很能抚慰人心的,你也可以学学。”

“嗯。”

“好了。穆雨,”他重新把古琴负回背上,“我还有事,得走了。”

“……哦。”穆雨看着他转身,突然叫他,“昭漱。”

“啊?”

穆雨道:“你把你的姓告诉我好不好?我想知道你全部的名字。”

昭漱愣了一下,“我的姓?……好吧,我姓桑。”

穆雨反复念了几遍:“桑,桑昭漱。”

“桑?你说他姓桑?”林月野突然道。

“嗯。”穆雨脸上还有一丝怀念,“怎么,这姓很稀奇吗?”

林月野还不相信:“是个乐师?”

“对啊。”

“……”

看来白天的时候穆雨没认出来桑钰乐师。

林月野感觉有点淡定不能,想象一下刚才穆雨描述的,桑钰乐师少年时期那温柔和煦的模样,再想想现在他那清冷不可侵犯的样子……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穆雨接着道:“后来的事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一个孤身女孩在京城,肯定是会被欺凌的。她和父亲相依为命,父亲被打击得失去了斗志,一病不起,没两年就过世了。

穆雨听昭漱的话,真的去学乐艺了,她拜入汴京一家乐坊内,虚心求教,想着以后再见到他的话,也可以弹一首给他听听。

后来就是兵荒马乱的金兵南侵。她跟着人们开始逃亡,来到扬州,已经是七年之后的事了。

落魄异地,最常见的遭遇就是堕入红尘,穆雨作为一个容貌美丽又身兼才艺的女子自然也不能逃过此劫。

她在这彤云楼已经五年了,距离上次遇见昭漱,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年。

他们却再也没有相遇过。

第16章:清歌夜雨

穆雨望月叹道:“我很想他。”

林月野:“所以你想他跟你绑架我有什么关系?”

穆雨怒道:“你害死了我父亲!”

林月野虚心问道:“那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不记得咱们俩有在哪里见过。”

穆雨低头摆弄着自己指甲,“所以说你们这些文人就是贵人多忘事。”

林月野谦虚道:“这可真是折煞我了,我算哪门子的文人?”

穆雨道:“我不跟你废话。反正我记得你是当年会考泄题案的主使,是害死我父亲的人就够了。”

她离开窗边重新坐回榻上,慢悠悠倒了杯茶,拿在手里却不喝,唇边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林月野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暗自思忖:如今我受制于她,倒要顺着她来。也不知道桑钰乐师还有晚英怎么样了,两人无端端受牵连……不对,受什么牵连哪!听她刚才那语气,肯定是这么多年都心心念念着桑钰乐师,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了,什么时候认出来他,笑脸相迎还不够,何谈牵连?现在还是想想自己该怎么脱身吧。

正想着,忽见穆雨起身,朝门外走去。

林月野道:“你干嘛去?”

穆雨道:“我还有别的事。公子就在这里好好待着,我处理完那边的事,再来和你好好算算账。”

林月野往前挪了挪,叫住她:“哎先别走啊,你绑了我一天了,好歹给我点吃的啊,把我饿死了怎么办?”

穆雨冷笑道:“这才饿了一天公子就受不了了?你可知当年我陪我爹进京赶考,我们从湘西千里迢迢来到汴京,盘缠用尽,父亲又受了那么大的打击,你知道那段时间我们是怎么过的吗?挨饿受冻都是常有的事儿,还要受人欺凌。”

说完她仿佛被激怒了似的,转身回来走到林月野身前,蹲下来,伸手掐住他的脖子:“你们这些为政当官的,稍微富贵点,顺心了,是不是就不管我们这些百姓的死活了?”

林月野被她掐着脖子,呼吸困难,说不出话来。

穆雨死死盯着他:“我父亲苦读那么多年,就因为你的一次错误,所有努力毁于一旦。你说我该不该恨你?啊?”

喉间哽涩,白日喝了那么多杯被下了药的茶,又绑着躺了一天,此时浑身酸软,穆雨手腕一用力,直接把他提起掼到了墙边。

后背撞上冷硬的墙壁,脊椎和皮肉都火辣辣的疼,脑袋一阵嗡嗡作响。林月野缓缓喘了口气,道:“……姑娘力气不小。这可不像一个柔弱女子该有的力气,莫不是为了报复我姑娘特地又去学了什么功夫吧?”

穆雨笑笑不说话,下一刻,林月野感觉身体一沉,穆雨松开了箍住他的右手,他勉力撑了一把,用后背抵住墙壁,才不至于扑通一声跪下,还没缓过来,腹中突然一阵绞痛。

穆雨的声音清清亮亮的,带着阴嗖嗖的笑意传过来:“奴家是苗疆女子,为了练蛊,这几年我什么苦没吃过,稍稍提升了一下内力又算的了什么。”

林月野痛得弯下腰,视线都有些模糊,穆雨歪了歪头:“啊,忘了告诉公子,这疳蛊是奴家最近新练成的一种蛊。一旦被喂进了肚子里,即使操纵者不作为,只要你一用劲、情绪暴动,或是使用内力,这蛊虫便会在你腹中来回爬动,虽不至于致命,但也……”

但也痛得够人受的了。

林月野咬牙撑了一会儿,后来实在受不了直接跪在地上,冷汗直流。不知过了多久,待腹中那阵绞痛慢慢褪去,林月野视线清明了些,心道:不能和她逆着来。且不论桑钰乐师那里怎么样,倒还有一个晚英在她手里,如今能拖一时是一时,拖到书院发现我们不见了来救我们……

他晃了晃脑袋,抬头冲穆雨露出一抹笑容:“姑娘方才说我当年泄露了考题,是害死你父亲的人,所以你抓我来是为了给你父亲报仇?”

穆雨“哼”了一声:“是,也不全是。”

“哦?姑娘还有别的目的?”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试验我练的蛊。”

“就是你刚才说的喂我吃下去的那什么疳蛊?”

穆雨轻轻一笑:“不,情蛊。”

林月野:“……”

楼下隐隐传来喧闹之声,林月野道:“这么晚了,你们彤云楼还有生意?”

穆雨俯下身,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林月野的脸颊,“怎么没有,到了晚间,可都是像公子这般俊雅的郎君来光顾呢。”

林月野侧了侧头,避开她的触碰,缓声道:“那可真是生意兴隆啊,怎么姑娘你不用去陪客吗?”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登登登”的脚步声从外面走廊传来,房门被推开,一个小丫头探进头来,脆生生道:“穆姐姐,客人来了,叫你下去呢。”一转头,看见跪倒在地上的林月野,“咦,姐姐有客人啊?”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的巧,林月野松了口气,穆雨“啧”了一声,不耐烦道:“知道了,叫他们等着。”小丫头嘻嘻笑道:“姐姐可要快点,让客人等久了可不好。”说完就跑下楼了。

林月野笑道:“姑娘快去吧,莫叫他们久等。”

穆雨抬脚踹了他一下,“你闭嘴。谢谢。”她在屋里来回踱步,神色微微焦虑,林月野知道她这是在想该怎么处理他,平白无故藏了个人在屋里,还是个男人,很难不被人发现。若是被老鸨知道了,林月野还真不知道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他低着头,试着动了动手脚,捆缚的绳索没有一点松动的迹象,内力全失,腹内又有蛊虫,几乎是完全处于下风……这时,床边响起了一声艰涩的“嘎吱”声,抬眼望去,只见穆雨站在床边,弯腰将床板抬起,露出一条缝,隐约可见里面是通向地底的一条甬道,漆黑一片。

……原来还有暗道。怎么不早点利用起来?

还没想完,那床板突然“啪嗒”一下又合上了。

穆雨暴躁地踹了一下床。再次弯腰抬起,没抬多高,那床板又合了起来,如此反复数次,穆雨筋疲力竭,床板依旧只是冷艳地露着一条缝儿。

林月野看着都心累,忍不住问道:“你这暗道多少年没开启过了?看起来不太好用啊,啧啧。”

穆雨道:“不用你管。”她站起来,走到林月野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直到现在为止,你都没有一点被挟持的自觉。”

目露凶光:“你就不怕我对你的那两个朋友怎么样吗?”

林月野:“你这女人怎么这么啰嗦,要报仇就赶紧动手,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哈。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不会牵连无辜,现在又用他们来威胁我,女人是不是都像你这么口是心非?”

穆雨眉头跳了跳,忍住了不扇他,转身,房门“哐当”一声又被推开,小丫头叫道:“天哪!穆姐姐你怎么还没动?”

穆雨一眼扫过去:“催什么催!”

小丫头被她一斥,缩了缩脑袋:“不是我催,是客人在催……”

穆雨“哼”了一声:“知道了!”

小丫头下去后,穆雨又在房里来回踱步。

林月野紧紧盯着她,大脑飞速运转,道:“要不你随便把我藏个地方吧,我看床底下就行……”

穆雨冲窗外轻轻吹了一声口哨,从窗边露出个头,一个少年扒着窗框,鬼鬼祟祟道:“穆姐姐,有何吩咐?”

她抬手从长袖中掏出一枚丹药给林月野喂了下去,道:“你把他给我丢出去。”

她的吩咐太简洁,少年愣愣道:“丢到哪儿去?”

穆雨:“随便你丢到哪儿,总之不要让我看见他!”

林月野咳嗽几声,不知她给自己吃的什么东西,总不是什么好东西。见她被自己气得不轻,心里暗自庆幸的同时又感叹:什么都没有准备好就学人家绑架,姑娘你心也太大了。

再回过神来,他已被少年扛在肩上在夜里狂奔。

林月野自信健壮,虽是灵巧的剑客,却孔武有力,此时被一个轻衫少年横着扛在肩上,虽中人圈套,内力尽失,却也不免有些赧颜。

耳边风声疾厉。他活动了一下,手脚仍是用绳子捆着,但刚才和穆雨言语周旋之间,绳索已有些松动,正思索该如何脱身,忽听少年道:“公子若是在想如何挣脱我,劝公子还是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吧。”说着暗自往他腰侧发了一下力。

林月野心中一惊,看来这少年也是有些功夫的,倒不能小看了他,面上仍是平静:“你打算把我带到哪儿去?”

少年道:“带你到……啊!”

林月野抬起头:“怎么了?”

少年飞掠到一处草丛前,“这躺着个人。”

林月野从他身上滚下来,侧眼一看,躺着的这人身形尚小,满身破烂脏污,竟是晚英。

白日里他不是也中了穆雨的计吗,怎么会昏倒在这里?看样子他像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蓦然想起穆雨白天依稀说过晚英相貌好,不会是迷晕了然后把他送进旁边清园里去了吧……转念一想,晚英逃了出来,那桑钰乐师又在哪里?

少年为晚英搭了脉,皱了下眉:“他中毒了。”

林月野知道就是白天在彤云楼中喝了那茶的缘故。

少年严肃道:“中毒时间大约快一日了,再不解就会危及性命。”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一颗药丸给晚英喂下。

他转头看了一下林月野,又瞧瞧躺在草丛里的晚英,似乎在纠结该不该救下他。林月野道:“救吧,当然要救。放心,你穆姐姐给我下了蛊毒,我跑不掉的。”

少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暗道一声“人命要紧”,随即俯身将晚英拉起来背在了背上,站起身后,手腕一翻,飞出一把小刀,切断了林月野缚在脚踝上的麻绳。双腿恢复了自由,林月野在原地跳了几下,但双手还被牢牢绑在身后,平衡不稳,没跳几下,突然跪在了地上。

……蛊虫又在蠢蠢欲动了,腹中如翻江倒海。

少年只看他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儿,哈哈嘲笑道:“穆姐姐真是厉害,用小小一只虫子就能使一个七尺男儿伏地求饶。”

林月野“嘶嘶”喘了几口气,道:“你姐姐的虫子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虫子。那是蛊毒。”

少年昂着头:“那穆姐姐也很厉害。”他托住晚英的腿,把他牢牢背在身后,“走吧。得先找个地方给他疗伤。”

林月野咬牙站起来,跟在少年身后。

没了束缚,他现在也必须听从少年,晚英在他手里,这少年虽然维护穆雨,但应该是个有善心的孩子,不能拖累他,而且自己就算逃走了,穆雨也能用蛊术让他生不如死。如今尚且跟着少年,待晚英醒来再问问他桑钰乐师的下落。

少年背着晚英,三人来到了一座小镇,七弯八绕,进了一间破落的屋子。

屋中虽凌乱,但靠墙角有一张床,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少年一边将晚英小心放在床上,一边说:“这是我住的地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又给他喂了一颗丸药。林月野背着手坐到床边,对少年道:“我看着他,你去烧点水来。”

少年不情愿道:“为什么是我去?”

林月野笑:“我去也行啊,你先把绑着我手的绳子给解了。”

少年:“……还是我去吧。”

水烧好后,少年用毛巾帮晚英擦去了满脸血污,凑近一看,禁不住“啊”了一声。

见他盯着晚英的脸,林月野拿肩膀碰了碰他:“人家长得好看你也不能一直盯着他看啊,不是还要给他疗伤吗?”

少年被他这样一说,脸红了一下,别别扭扭道:“谁一直盯着他了,半大的孩子有什么好看的。”这时,晚英皱了皱眉,少年正要查看他身上的伤口,感觉到他要醒,急忙道:“不要动。”

晚英估计是以前受够了虐待,有了阴影,听到声音,猝然睁眼,看到眼前的陌生人,立即坐起,瞬间滚到床脚,戒备十足地看着他。少年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道:“你不要动,伤口要裂开了。”

晚英不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伤口,仍是万分警惕。

林月野在旁边叹息一声,出声唤道:“晚英。”

晚英明显征了征,慢慢转过头来,看见他,一开口,嗓音竟是十分喑哑:“……林先生。”

他嗓子也受伤了,大量咯血后,说话都困难。

林月野走过来,俯身道:“晚英,你先不要说话,让这位哥哥给你看看,帮你包扎一下。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

晚英默然点了点头,却不见动作,少年道:“过来,再不包扎你要死。”

少年只是吓唬他,晚英却神色一变,立即挪了过来。

趁着少年给晚英尽心尽力敷药和包扎伤口的功夫,林月野坐在一旁,默默松开了绑着手腕的绳子。刚才在草丛里他趁少年不注意,拾起了切断脚上的绳索的小刀,反攥在手里,一路上一直用刀锋磨着麻绳,现在他终于割断了绳子,松开了手腕。

少年替晚英包扎好伤口,还细心地系了个蝴蝶结(……)。一起身,发现林月野松开了手,遽然大惊:“你?!”

林月野笑道:“我?我要杀了你,然后带着这孩子逃了。”

少年立刻把手放在腰侧的剑柄上,横剑在前,嗔目道:“你敢。”

林月野摆摆手:“不敢不敢。我就跟你开个玩笑,我现在内力尽失,又中了蛊毒,打不过你的。再说了,这孩子受了伤,我带着他跑也跑不远。”

少年狐疑的看着他,依然提着剑,慢慢走到林月野身边,仔细检查了一下,确定他身上没有刀剑之类的武器,又按了他的脉,发觉其体内有两种蛊毒,灵息运转滞涩,的确没有什么威胁,这才放下心,收回了剑,“不要跟我耍花样。”

林月野摊开手:“没想耍花样。”

少年没有再看他,转身挪到床边,看了看垂头不语的晚英,道:“你们认识?”

林月野点了点头:“嗯。”他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对晚英道:“晚英,能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吗?你怎么会昏倒在草丛里,桑钰乐师没有跟你在一起?”

晚英抬起头,茫然地看了林月野一会儿,嗓子好了一些,勉强能出声说话:“……白天在那花楼中晕过去后,再醒来就在一个很黑很暗的屋子里……当时公子也在旁边,他过了好久才睁开眼睛,他问我怎么样,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公子他当时很虚弱,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但是他还是轻声安慰我,让我不要害怕,虽然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月野皱了皱眉,看样子穆雨真的没认出桑钰乐师,把他和自己同等对待,也关在了某个地方,“然后呢?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还有,你还记不记得那是个什么地方,在哪里?”

晚英眼眸暗了一下,声音很低:“后来……”

第17章:素楼迢递

后来,进来了两个人,生的虎背熊腰,一进来,直接用一块破布堵住了晚英的嘴,想要强行把他带走。桑钰乐师要拦,其中一个壮汉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桑钰乐师中的毒本就比晚英深,这一脚让他倒在地上半晌起不来,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晚英带走。

来到一座灯红酒绿的长长花街,两旁高轩华苑、亭阁楼台,处处笙歌艳舞,晚英被大汉横抱在腰侧,晃得头晕脑胀,勉强抬眼一看,心顿时凉了。果然又是这欢笑场……被扔进红楼大堂,妈妈眼睛一亮,二话不说付钱收下,叫上来两个男人挟持住他,妈妈吩咐道:“带到楼上的房间关着,若是反抗直接打,打到顺从为止,看着也是良家孩子,必会闹几日……”

后果当然是被打了个半死,锁在屋里痛得动弹不得。虽不能动,但脑子却是清醒的,晚英垂着眼,两年前那些黑暗不堪回首的记忆纷至沓来,他是真怕了,唯恐再重新经历一遍,咬牙忍痛挪到窗边,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窗户没锁,老鸨估计是没想到他还有心思和力气逃跑,便没严关着他。打开窗户,一阵冷风灌进来,晚英低头朝下看,屋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子,空落落的,一个人也没有。这是二楼,若从窗户跳下去,不会有人发现的,但会摔伤,管不了这么多了,只要能逃出去,他什么都不在乎。躺在地上缓了半个多时辰,感觉身上没那么疼了,晚英慢慢爬起来,把床上的被子费力抬了过来,从窗户扔了出去,再搬了个椅子过来,踩上去,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天色已晚,巷道上有了些灯火,他定定看了一会儿那被子扔下去的地方,攥拳,咬牙,双手撑住窗棂,纵身一跃。

所幸二楼并不是很高,他又恰好掉在了被子上,被子团成一堆,有些厚度,减少了一下他跳下来的冲力,所以并没有摔得很重,只吐了点血。顾不得疼痛,晚英艰难爬起来,转身就跑。踉踉跄跄跑到了树林里,白天在彤云楼因喝茶而中的毒使他双腿酸软,一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一下,摔倒在地,石头锋利的刃划伤了他的胸口,顿时鲜血喷涌。

“……然后晕过去了,再睁眼就看见你们了……”

他特意隐瞒了自己曾流落风尘的那段记忆,只说:“被卖进园子里,他们打我……我很害怕,拼了命也要逃出来……”

林月野直接把他揽进怀里,道:“好孩子,没事了……别怕。”

少年站着听完了晚英的话,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林月野抬眼:“怎么,没见过这种事儿,傻了?”

少年回过神来,道:“啊……那个,我……我出去一下!”说完急急忙忙跑出去,片刻又急急忙忙跑回来,手里握着一把匕首。他径直走到晚英面前,把匕首往他怀里一塞,道:“这匕首是穆姐姐送给我的,防身用最好。我现在有了自己的佩剑,不太用它了,你需要,就送给你吧。”

晚英看了看怀里的匕首,愣愣道:“你……”

少年对上他的目光,挠挠头:“就当是替穆姐姐给你赔罪……以后谁欺负你,你就……”

晚英淡淡道:“不用。”

少年愣了一下。

晚英:“匕首我收下,但是你说替你姐姐赔罪,不必。”

少年有点难堪:“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晚英转过脸去,“我很感激你救了我,但这份人情,以后我会自己还你的。”

“我……”

“好了好了,”林月野适时地当和事佬,“晚英你刚醒,还很虚弱,别说话了,躺下休息休息吧。”

晚英点了点头,慢慢躺下了。

林月野和少年来到外面。

林月野冷声道:“我竟是没想到穆雨这么狠,她的仇人只是我,晚英无辜被牵连,她就当真把他卖到了园子里。”

少年不知该说什么,林月野瞥了他一眼,轻笑:“哦,我忘了,你是与她一伙的。”

少年犹豫道:“你……和穆姐姐究竟有什么仇,她要这样挟持你,还给你喂了两种蛊毒。”

“说来话长。”林月野眸中闪过一抹厉色,“小伙子,对不住了,我得回去,我还有一个朋友在你穆姐姐手里,不知她会对他做什么。你若要拦我……”

“你走吧。”

林月野没听清:“什么?你不是……”

少年道:“我虽然是穆姐姐的人,但是我也不认同她的做法。所以你去吧,我不拦你。还有,你体内有和屋里那个孩子一样的毒,我只有两颗解药,都给他吃了,你……好自为之。”

林月野征了征,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小伙子还挺明辨是非。”

少年笑了笑:“行了,你走吧。屋里那孩子我帮你照看着。”

“行。”

两人进屋,林月野走到床边,晚英躺在床上,没睡着,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见他们进来,立刻坐起来,“林先生……”

林月野摸了摸他的头,道:“晚英,你先在这待着,这位哥哥会照顾你,桑钰乐师还下落不明,我得回去救他。”

晚英一听,立刻抓住他的胳膊,“我不要在这里,林先生,你带我走,我想见江……不,我想回书院,我不要在这里。”

少年道:“你身上还有伤,还是先调养一下再走吧。”

晚英不理他,只是执拗地拽着林月野的胳膊。

林月野略一沉吟,道:“好吧,我送你回书院。”

他把晚英扶起来,反手一拽,直接背在背上,回头对少年道:“小伙子,这份情日后必还。”

少年道:“言重了。”说罢看了晚英一眼,“这孩子胸口的伤我只是简单给他敷药包扎了一下,还是找个大夫看看吧。”

“好。后会有期。”

一路上畅通无阻。回到乐正书院,夜已经很深很深了。

书院里漆黑一片,学子们都已经睡了,唯有西北角三间议事的小花厅灯火通明。除了山长和年老的几位夫子,所有人都聚在一起,林月野背着晚英走到门口,眼尖的小厮看到他们俩,赶忙进去通报。

徐子霖第一个出来,后面跟着掌书、掌祠和讲学,还有江宁和徐言。徐子霖走上前来,扶住他,帮他把晚英接过来,皱眉道:“你们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我们正商议着去找你们呢。晚英怎么了?”

晚英身子弱,又因失血过多,一路颠簸,早已昏迷了。林月野喘了几口粗气,道:“此事待会儿再说。你先把晚英送回后院,找个大夫给他瞧瞧。”

徐子霖道:“好。不过医馆早就关门了,书院里医喻应该还没休息。子路。”

徐言走上前来:“兄长。”

徐子霖道:“你去医舍把医喻请来,让她带两个小童,多带些药。”

徐言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子路。”一直沉默的江宁突然开口,他看向徐言,“你在这儿,我去吧。”

徐言迟疑地看看徐子霖,徐子霖道:“让他去吧。你就回去休息吧,把晚英送回去。”

“好。”徐言从徐子霖怀里接过晚英,背着他,朝后院走去。

江宁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徐言背上的晚英,转身去医舍了。

林月野对徐子霖道:“你现在没事吧?随我出去一趟,桑钰乐师还在别人手里呢。”

徐子霖道:“你们到底……”

林月野道:“这事我路上再跟你说,你现在先随我走。带上你的剑。”

掌祠道:“这么晚了,你们两个人行吗?要不再找个人吧。”掌书和讲学也附和道:“对啊,带个帮手。”

林月野挥挥手:“不用了。多带个人反而累赘。”

徐子霖跟他们交代了些事,让他们照管好书院,便随林月野走了。

再次来到彤云楼,已经没有多少房间还亮着灯,偶尔两三扇窗户中传来欢声笑语。林月野道:“就是这儿了。根据晚英的说法,穆雨应该是把他们关在了后面的一间暗室里。”

来的路上,徐子霖听林月野说了他们白天的事情,虽心里有很多疑问,但此时救人要紧,两人便翻墙进了后院。

四顾无人,到处静悄悄的。林月野打眼一看,院子东南角果然有一间破落陈旧的小屋,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来到小屋前,一把大锁挂在门鼻上。林月野移到窗前,透过竖着的栏杆往里看,一个身影躺在地上,周身都被麻绳捆着,依稀可见一身红衣委地。

林月野回到门前,冲徐子霖点了点头,徐子霖会意,拔剑出鞘,手起剑落,大锁的锁链瞬间被斩断。推门而入,林月野过去扶起地上的人,就着月色一看,果真是桑钰乐师,他脸色苍白,双目紧紧闭着,林月野解开了绑着他的绳子,然后喊了他几声,桑钰慢慢睁开了眼睛,看清眼前人,转了转眼珠,又昏了过去。林月野赶忙又拍了拍他的脸,叫道:“桑钰乐师?醒醒,桑钰乐师!”

徐子霖检查了一下屋子里没有机关陷阱,对林月野道:“先出去吧。你背着他,我走在前面。”

林月野看了眼紧闭双目的桑钰:“好。”然后把他背起来,随徐子霖出去。两人带着桑钰翻墙出来,并没有人发现,整座楼异常的寂静,徐子霖道:“不太正常,太顺利了。”

林月野点点头:“嗯,恐怕会有陷阱。小心行事。”

直到走出了巷口,也没有人追出来。林月野体内的蛊毒没有发作,但是白天因饮茶中的毒却还没有解,无法使用剑术或是轻功……然后他意识到桑钰也中了毒,想到此节,他把背后的桑钰往上托了托,这才感觉到他原来这么清瘦,背着只比晚英重一点。

站在街头,徐子霖道:“你们俩先不要回书院。既然他们不设防,说明即使你们逃了,他们也有把握再找到你们。你带他躲躲吧。”

林月野道:“好。”

话音未落,便听从后方传来一阵脚步声,非常急促。转身一看,果然是穆雨,手持长鞭,妖娆媚态地走过来。

徐子霖长剑出鞘,挡在林月野面前,低声道:“你们先走,我拖住她。”

“你一个人行吗?”

徐子霖轻笑一声:“哼。”

“好吧。”刚要转身,背后突然一阵凌厉的鞭风扫来,林月野忙闪电挪移,堪堪避过,抬眼一看,穆雨迅疾向他袭来,见一击未中,手腕一抖,长鞭回旋,再次卷向桑钰。

林月野回转身形,把桑钰牢牢背在身后,与此同时,徐子霖的长剑横扫过来,截住了穆雨的攻势。穆雨感觉一股很强的劲力涌来,忙卸去招式,徐子霖却毫不停顿,长剑一抽,以剑尖刺向她的胸口,穆雨大惊,回转长鞭,卷住了剑身,用力往旁侧一拉,躲过了徐子霖的剑锋。

后退一步,持鞭而立,整条街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穆雨懊恼得“啧”了一声,让他们给跑了。徐子霖看着她,知道她是彤云楼的红牌乐伎,刚才在院里没有出手,应该是怕惊扰楼内的其他人。

徐子霖道:“姑娘好身手。”

穆雨道:“你是……乐正书院的学监?先生真是文武双全。”

徐子霖收剑回鞘,道:“过奖了。不知姑娘与我朋友有何过节,要如此紧追不舍?”

穆雨道:“杀父之仇。”

“……”

******

桑钰半昏半醒的,林月野背着他不知走了多久,在一间小客栈门前停下来。他一边费力地跨过门槛,一边道:“就在这儿歇会儿吧……快出城了……”

大堂里昏睡的伙计听到脚步声睁开眼,愣了一下,估计是没想到这么晚了还会有客人,赶忙揉揉眼迎上来。

“客官这是要住店吧?”

林月野伸出两根手指:“要两间上房。”

伙计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客官,这么晚了,小店就剩一间房了,要不您将就一下,我看您这位朋友情况也不太好……”

林月野心想也是,万一桑钰夜里有什么情况,住一间房自己总能看顾到,便道:“那就一间吧。给我们做些饭菜送来。”

“好的客官。”

林月野在小伙计的帮忙下,把桑钰送到了楼上客房里,坐在床边给他摸了一下脉,竟没有中毒的迹象。怎么会?难道穆雨将他认出来了?不,要是认出来,就不会还五花大绑地关着他了。

林月野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不过没中毒总是好事,他拉过被子给桑钰盖上,道:“好好睡一觉吧,醒来就好了。”

桑钰闭着眼睛,脸颊红红的,比平日那清隽的模样反倒更添柔美。林月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深呼吸,躲到桌边去了。

第18章:攀援花梨

第二天,林月野端着早饭走进房间,发现桑钰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发呆。

他把早饭放在桌子上,道:“醒了,感觉如何?”

桑钰看向他,犹疑道:“你……我……”

林月野走到他面前,笑了笑:“我知道你疑惑。昨天咱们出来听戏,被彤云楼那女子下了药,还记不记得?”

桑钰点了点头:“……记得。可是为何……”

林月野道:“昨天我没有与你们关在一起,所以你没有看见我。不过现在没什么事了,我带你逃出来了。”

“……是吗?”桑钰晃晃脑袋,突然想起什么,“晚英呢?”

林月野道:“送回书院了。”

桑钰:“书院?那就好,当时他被带出去,我还担心……”突然他眉头一皱,跌下了床,双手紧紧捂住腹部。

林月野一惊,急忙蹲下来抓住他的肩膀,:“怎么了?”

桑钰额头冷汗涔涔:“……腹痛。”

“腹痛?好端端的,怎么会腹痛呢?”

“不知。”

林月野抓住他手腕,探了一下脉象,平静无波,再正常不过了,“没有中毒啊,气血也不弱。”

桑钰挣开他的手,林月野又托住其手肘,道:“你先起来,我扶你到床上躺着。”

桑钰不说话,任由林月野一手环着他的肩膀,一手扶着他的胳臂,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林月野蹲下来,道:“穆雨是不是又给你吃什么东西了?……算了,我给你揉揉肚子吧?你躺下,来,先把鞋脱了。”说着伸手就要帮他脱鞋。

手刚碰到裤腿,桑钰像被烫了一下,立刻把脚缩了回去。

林月野笑道:“害羞什么,要不你自己脱。”

桑钰脸色有点不自然:“不用了,我不疼了。”

“不疼了?你不要因为……”

桑钰突然站了起来,肃然道:“真的。”

林月野依然半蹲,仰头看着他。

仿佛是怕他不相信,西门乐师绕过他,在空地上蹦了两下。

林月野:“……”

他站起来,道:“不疼了就好。我让小二弄了些吃的,你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没进食吧?”

桑钰摇摇头:“没胃口。咱们回去吧?”

林月野道:“你说书院?先不回去。”

“为何?”

“你说为什么?”林月野在桌边坐下,笑眯眯看着他,“我要带你私奔,你愿不愿意?”

“……”桑钰脸色一僵,“不愿。”

林月野拍桌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么愿不愿意的?我说什么你还真信啊!”

桑钰绷着脸不说话。

林月野道:“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不回书院是怕连累书院,彤云楼那女子跟我有仇,这个你昨天就看出来了是吧?我需要找个地方休养一下,再回去和那女人好好理论。”

“休养?”桑钰看着他,“你受伤了吗?”

林月野道:“还好还好。就是昨天中的毒没有解,有功力使不出来。”

桑钰道:“中的毒……你说昨日那茶?”

“对。”

西门乐师:“可是为何我没有事?”

“这个我也很是不解,难道因为你天生体质不同?”

桑钰当真转了一圈,左右看看自己,道:“我并不知自己与旁人有何不同。”

咦……!!

林月野在旁边瞧着他,心中却在呐喊:卧槽他这副模样怎么如此熟悉?我到底在哪里见过他?!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桑钰不自在地咳嗽两声,道:“那么你打算去何处?”

林月野笑了一下:“你想去哪儿?我听你的。”

桑钰莫名地脸色一红,道:“……出城。”

林月野人忒贱只是想逗逗他,却没想到他真的回答了,“嗯?”

“我说出城。”

林月野道:“出城去哪儿啊?”

桑钰道:“去看孩子。”

“……?!”

一辆双蓬琅辕的马车缓缓行进在郊野小道上,两旁一条清溪穿城而过。林月野驾车,西门乐师坐他边上,马车里堆着吃食、玩具、冬衣。桑钰左右看看:“怎么还没到?”

林月野挥动鞭绳,头也不回:“急什么?你看这两边风景多美,不欣赏一下岂不辜负?”

桑钰轻声道:“可惜我的琴不在,不然面对如此美景,真想弹奏一曲。”

林月野哈哈笑道:“与我想到一处去了。只是我的箫也不在。”

他边说心里边想着:不知穆雨那女人把我的玉箫怎么样了,回去若是发现她让我的箫有一丝一毫的损伤,我必……

还没想完,桑钰突然低声道:“昨天那女子……”

林月野转头:“嗯?”

桑钰:“她抢走了我的琴,如若我的琴在她手里,断了一根弦或是有了一丝裂痕,我必让她偿命。”

林月野:“……!!”

要不要这么心意想通啊!!

桑钰抬眼见他盯着自己,眸中目光闪烁,疑惑道:“你在想什么?”

林月野摇头微笑,心情突然大好,扬起长鞭,马车疾驰。

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一间陈旧宽阔的大宅门前,两人下车,桑钰推开木门,承轴发出艰涩的声音。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几间破旧的屋子。几十个孩子挤在一起,看年纪从五六岁到八九岁不等,有的在打闹,有的拿着棍子练武到处瞎戳,更多的是在捧着书咿咿呀呀地念。

院子角堆着柴火、棉絮,再加上那么多人,无疑有点拥挤。

看到桑钰,孩子们纷纷扑过来,一个圆滚滚的肉球直接撞在他的腿上,桑钰身形瘦弱,竟被他扑得闪了一下,后退一步,林月野在后面轻轻扶了他一把。

两人被团团围在中间,小孩子们很高兴,拽着他们的袍子角,七嘴八舌。

两个婆子从屋里出来,慈祥道:“谭公子又来了。”

桑钰微微笑了一下:“东西在外面马车里,你们取来发给孩子们吧。”

婆子们道了声谢,走去外面,孩子们又跟着她们冲向马车,帮着往下搬东西。

从进门开始,桑钰就一直注意着林月野的反应,出乎意料地,他并没有什么厌恶的样子,神情只是看起来有些疑惑。

不知为什么,他这样,桑钰有点高兴。

林月野转过脸来看他,笑着问:“谭公子?”

桑钰也笑了一下:“他们都是这些年我收养的流浪儿,朝廷对这种事管得挺严的,未免不必要的麻烦,我才化名为谭。”

林月野拖长了声音道:“哦——,谭公子。”

桑钰不理他,转身朝门外走,去帮孩子分发衣物吃食,林月野连忙跟上。

孩子虽多,领东西却井然有序。林月野一边把一件件冬衣发给排队的每一个孩子,一边对桑钰道:“你把他们教得不错。”

桑钰道:“无甚。亲师友,习礼仪,都是人之根本。”

一个孩子领完了所有东西,捧着一个玩具风车奔过来,后面还跟着个更小的女孩,男孩奔到林月野身旁,指着他对小女孩说:“看吧,我就说谭哥哥带了个叔叔来,没骗你吧。”

桑钰看他一眼,林月野好笑道:“喂喂,怎么他是哥哥,我就是叔叔啊?”

男孩抱着林月野的大腿,摇晃他的衣角,“叔叔,叔叔,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喜欢你啊!”

林月野:“……”喜欢我为什么要叫我叔叔?

桑钰温柔地笑笑,摸了摸男孩的头,“他叫林沐,不可无礼,要叫他林沐哥哥。”

女孩怯怯地叫了声“哥哥”,男孩扭扭捏捏的不肯叫,桑钰假意瞪了他一眼,他才不情不愿地叫了声“林沐哥哥”。

林月野笑道:“好了好了,哥哥也喜欢你们。带着妹妹去玩儿吧,啊。”

“嗯!”男孩牵着妹妹欢快地奔走了。

林月野道:“你把他们保护得很好,这些孩子没有一点流浪儿的自卑落魄。”

桑钰道:“正好我最近想请个武教先生教他们些武功防身,我又不懂这个,你喜欢他们,你来教如何?”

林月野欣然答应:“好啊。”

因为大宅里孩子太多,房间不够用,林月野和桑钰便在旁边的客栈住下。

由于地处城郊,客栈房间有些小,却干净整洁。桑钰每个月都会来一次,在这小住几日,店小二早就和他熟识了,这次却是他第一次带朋友来。看林月野穿戴清雅淡逸,不似平常公子,热情地过来招呼。

“哎呦,谭公子来了。二位客官好啊?客官从哪里来?”

林月野背着手爽朗笑道:“好好好。你也好啊。我们从城中来,快去给我们准备房间。”

店小二边说边带着他们往楼上走:“城里好啊!我跟着厨师到城中买菜,那街市真是繁华。人挤人,头挨着头,脚挨着脚,有个词儿怎么说来着?”

桑钰道:“摩肩接踵。”

小二一拍脑袋:“对对对,就是摩肩接踵!来来来,二位公子往这边走。”

上了二楼,小二道:“不知二位要几间房啊?”

林月野:“一间。”

桑钰:“两间。”

小二:“……”

两人对望一眼,林月野道:“你今天早上不是说腹痛吗?万一夜里又发作了,住一间房我好照顾你是吧?”

桑钰道:“无妨。”

林月野:“怎么没事儿,真疼起来你一个人肯定应付不来,你连床都下不了。”

桑钰淡淡道:“不一定。”

林月野:“什么不一定,是不一定会痛,还是不一定应付不来?”

“我……”

小二在一旁听得脸色微红,偷偷朝桑钰腹背及以下部位看了一眼,嘻嘻笑道:“谭公子既然身体不适,那就听这位公子的,要一间房吧。”边说边掏出个房牌。

桑钰看小二眼神就知道他想到哪儿去了,登时暴怒,从他手里接过房牌,几步走到客房门前,推门,走进去,关门。

林月野:“……”

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小二凑过来,道:“公子莫急。谭公子身体不适,脾气难免大了些,嘻嘻,公子夜里哄哄他就好了。”

林月野:房门肯定都不让我进,怎么哄他,还夜里?夜里哄就有用吗?话说我都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他朝桑钰那间房看了一眼,转身道:“给我另开一间房吧。”

小二点头,然后聪明地给他准备了桑钰隔壁的房间。

天黑了,桑钰用过晚饭,沐浴完毕,换上了干净洁白的中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门前,谨慎地插上了门栓。

回身见窗前小几上放着几本书,想来是店家怕客人夜半无聊,准备的话本小说供解闷用的。

桑钰坐在榻上,粗略翻了翻,多是些烟花粉黛、男女饮食之类,夹杂着灵怪类。桑钰皱了皱眉,他对那些“春浓花艳佳人胆”的风月故事不感兴趣,只挑些讲神仙精怪的书来看。

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无意识转头,看到窗外有一株梨花,初冬时节里,枝桠光秃秃的。桑钰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又隐隐担心起晚英来,怕自己不在,江宁那孩子又心口不一地为难他。

想了一会儿,腹部又丝丝地抽痛,他起身倒了杯茶,躺在床上睡了。

半夜从梦中惊醒,感觉到旁边有人,睁眼看见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眸色深深地瞧他。

桑钰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往后退,头撞在了床榻上。

“砰”得一声。

他忍着痛,戒备地看着面前的人,镇定道:“请问阁下意欲何为?”

一个熟悉的声音:“劫色。”

“……”

桑钰一把推开他,下床把油灯点燃,转过身望着他道:“……林沐。”

林月野顺势在床边坐下,笑道:“是我啊。”

桑钰看见果真是他,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又更警惕地问道:“你半夜三更来我房里做什么?”

林月野道:“睡不着。”

你睡不着关我什么事?

桑钰眉头跳了跳,尽量平静道:“你自己出去还是我叫人赶你出去?”顿了顿,“还有,你是怎么进来的?”

头一转,瞥见窗户开着。

林月野起身走到窗边,悠悠在榻上坐下,道:“你窗户没锁。”

桑钰确定他是不会出去了,也来到窗边坐下,隔着一张小几对他道:“你知不知道这样夜半私闯他人房间是不对的。”

林月野道:“知道。”

“知道你还……”

林月野笑:“所以我会负责的。”

“……”

桑钰:“到底有什么事?”

林月野还是笑:“没什么事儿,就是担心你过来看看。”

桑钰:“不说滚。”

林月野忙劝道:“唉唉别动怒啊,我说就是了。”

桑钰倒了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他。

林月野正色道:“你还记不记得十几年前的那桩会考泄题案?”

桑钰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想了想,道:“当然记得。那是我第一次参加科考,印象深刻。”

林月野道:“因为什么印象深刻?是那案子毁了你多年的努力,还是京城繁华使你惊艳?还是因为……遇到了某个女孩子?

桑钰:“因为你。”

第19章:蓦然回首

林月野一口茶喷了出来。

桑钰淡然道:“我记得那案子的主使叫林沐。是你吧?”

林月野不确定地点点头:“……是我。”

桑钰道:“你只比我虚长两岁,我还在辛苦参加科考的时候,你却已经是主考官了。虽是同龄,仕途却早先于我,所以我对你印象深刻。”

林月野:“……这样啊。”

桑钰瞥了他一眼:“刚才你想到哪里去了?”

“哈哈哈我没想什么啊!”

他倾身过去,伸手摸了摸桑钰的头,关切道:“刚才贸然闯进来吓着你了,撞得痛不痛?”

桑钰微一侧头,错开了他的手,道:“无事。”

林月野不在乎地收回手,“既然你知道我是当年那案子的主使,那么我想知道你是如何认出我的,以前我们有在哪里见过吗?”

桑钰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你不记得了?”

林月野惊异:“我们当真见过?”

“是。”他盯着林月野的眼睛,“不,应该是我见过你,你没有见过我。”

林月野:“……”什么意思?

林月野:“能不能说得清楚点儿?”

桑钰执杯饮了一口茶:“我不想说。”

“……”林月野叹了口气,“不说就不说吧。那我问你个别的事儿,当时我获罪入狱之后,京城里有什么传言吗?”

桑钰道:“能有什么传言,不就是那些——少年入仕,风流意气,行事只凭一腔热血,稳重尚缺,睿智不足。反反复复就那些,没什么新意。”

林月野道:“就这些?还有别的吗?”

桑钰略想了想:“还有一事你在牢狱中可能不知道……本来你是可以不被流放的,圣上的原旨是撤了你的原职,贬到一个小县做县令,好像是几个皇子内争暗斗,故意牵扯你进去,再加上那些言官见风使舵,惹得圣上大怒,就……”

林月野:“……原来是这样。”然后自嘲地笑笑,“我被流放至檀州途中,解差不知是受了谁的指使,几次三番刁难我,几乎丧命……现在想想,我自从入了翰林院,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得罪人。”

桑钰道:“你那是‘真名士自风流’,世间能做到你那般的,没有几个。”

林月野微微一愣,禁不住笑了:“你这是在……赞我?”

桑钰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嗯。”

他笑意更深:“那你呢,你能做到我那般吗?”

西门乐师头垂得更低了些。

林月野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怜惜之意顿起,轻声道:“人生于世,总有桎梏,没有谁能活得真正潇洒恣意。我那样,不也付出了代价吗?”

桑钰道:“也是……听闻你被流放到檀州两年,就死了。”

林月野:“……喂喂!”我刚才可是在安慰你啊!

桑钰看他一眼道:“十年后,我就遇见了你。”

林月野:“……”

桑钰道:“我刚刚到乐正书院时,见到江宁那孩子,觉得他有些像你。”

林月野:“啊?”

桑钰:“我是指长相。”

林月野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怎么不觉得像?”

桑钰又饮了一口茶:“雨霖他……”

话未说完,一口茶直接咳了出来。腹中突然如同有千万只蚁虫在疯狂地噬咬,牵连着周身血液都在翻涌,疼痛更甚。

林月野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扶着他,道:“是不是又腹痛了?”

桑钰趴伏在安几上,脸色苍白,痛得冷汗直流,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林月野想把他扶到床上去,却拽不动他,情急之下,拉过他右臂,弯腰打横一捞,直接将他抱了起来,几步走到床边,放在了床上。

桑钰勉强睁开眼睛,虚弱道:“你别……”

林月野按住他:“别说话。”

褪靴上床,跪着跨坐在桑钰身上,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热烘烘的。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小腹。

桑钰闷哼道:“痛……”

林月野轻声安慰:“好好好,忍着点啊,一会儿就不疼了。”

说完,后挪一步,将手放在桑钰的膝弯处,四指并拢于膝盖上,用拇指按压其小腿内侧的穴位。

林月野边帮他揉按,边仔细观察他神情。

幸好,桑钰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开来,呼吸放轻,但眼睛仍然紧紧闭着。

这是林月野从前的先生交给他的一种治腹痛的办法,现在倒派上了用场。

此时,桑钰睁开了眼睛,林月野腾出右手摸了摸他的腹部,问道:“好些了吗?”

桑钰神智清明了些:“……不痛了。”待看清他是以何种姿势为自己止痛,登时大窘。

林月野看他好了,停止了揉压,翻身下床,站在床边看着他道:“无缘无故地为何会腹痛?莫不是那女人给你吃了什么东西?”想起穆雨说过有什么“情蛊”要用人来试验,不会是就给桑钰乐师吃了吧?

桑钰摇摇头:“没有。她并没有给我吃什么东西。”

林月野道:“果真没有?”

桑钰道:“没有。”

林月野松了口气:“没有就好。你睡会儿吧。我半夜来找你,劳你说了那么多话,实是不该。”

桑钰点了点头,腹痛发作一回,他只觉全身松泛,困意层层涌上来,侧了下身子,合上眼睛便睡了。

第二天辰时,桑钰醒了,起身洗漱,穿上红衫,转身下楼。

林月野正在楼下大堂吃完饭,见他下来,笑道:“起了?快来吃早饭。”

桑钰走到他旁边,敛衣坐下。

林月野吩咐小二再盛一碗粥来,又递给他一个包子,道:“昨夜睡得如何?”

桑钰道:“甚好。”

林月野道:“我那膝弯穴位按压法,不仅可以止腹痛,还可助睡眠。果然不错。”

桑钰矜持地咬了一小口包子,“你昨晚……是何时从我房中出去的?我还以为……”

林月野凑过来:“以为什么?”

桑钰肃然道:“无甚。”

林月野道:“我看你睡熟了就出去了,还是从窗户下去的。关于你昨晚腹痛,我想过……”

恰逢店小二送粥过来,听见两人对话,震惊道:“什么?这位公子您又去了谭公子房里?哎呦您不早说,我就给二位准备一间房了。”

桑钰知道他又误会了,甭着脸不说话。

林月野打着哈哈道:“无妨。你准备一间房也没用,我昨晚进了他屋里又被他赶出来了。”

桑钰:“谁赶你了。”

林月野冲小二笑道:“看看,不承认,准是还生气呢。”

小二颇有一副过来人的架势:“两位昨晚又吵架了?谭公子那么好的人,一定是公子你的错,你就低头认个错,大丈夫能屈能伸啊。”

林月野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二你懂得挺多啊!”

桑钰冷眼看着他调笑店小二,一语不发。

小二得意道:“客官您别看我没娶过亲,但是这市井红尘中的事没有我不懂的。您和谭公子这种情况……有一句话,叫夫妻没有隔夜仇您听过吧?”

林月野笑着直接从凳子上翻了下去。

桑钰果断拂袖而去。

闹了一早上,两人总算没有把正经事给忘了,从客栈出来,就径直朝左倾的大院走去。

孩子们的作息也被桑钰训练得很好,每天卯时起,起床后先围着院子跑一圈,然后吃早饭,吃过早饭再诵读一个时辰,随后的时间就可以自行安排了。

他们进去时,孩子们正在摇头晃脑地念诗。

林月野道:“你打算在这待几天?”

桑钰想了想:“一个月过来一次,每次住十天吧。”

林月野道:“你的钱够吗?”

桑钰怔愣,道:“怎会不够?”

林月野道:“不够的话我可以给你。”

“……”桑钰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狠狠瞪了他一眼,摔了袖子走了。

林月野茫然:我说错什么了吗?

孩子们念完诗,纷纷扑过来,抱住桑钰的大腿,嚷嚷道:“哥哥,哥哥,你上个月教给我们的诗我背会了,我背给你听好不好?”

“哥哥,我想吃你做的玫瑰酒酿了,你中午做给我吃吧?”

“哥哥,我的辫子松了……”

“谭哥哥……”

林月野慢悠悠踱步过来,冲桑钰揶揄道:“谭公子,你还会给人扎辫子呢?”

那个要桑钰给她扎辫子的小姑娘道:“大哥哥你不知道,谭哥哥只要来了,每天都会给我扎辫子,他扎的辫子可好看了呢!”

林月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桑钰充耳不闻,只和那些缠着他的孩子轻声说话。

昨天那个叫林月野“叔叔”的男孩又带着他妹妹冲了过来,一下子扑到他面前,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爬。

林月野:“……你再拽,我的裤子就要被你拽掉了。”

男孩大叫:“林沐哥哥,我的手破了!要你吹吹……”

手刚递到他嘴边,小女孩拽了拽林月野的袍子角,男孩还在费力把手往上伸。

林月野自动忽视掉男孩伸过来的手,低头看向腿边的小女孩:“怎么了?”

小女孩摇摇头,仍是执着地拽着他的衣角。

林月野爱怜之心顿起,弯腰抱起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是不是哥哥欺负你了?”

小女孩把脸埋进他胸口,男孩继续嚷嚷道:“我也要哥哥抱!我也要抱!!”

林月野道:“乖,别闹。”

男孩:“……我就是要哥哥抱!哥哥偏心!”

林月野不耐烦:“滚一边儿玩去。一大老爷们抱什么抱!”

男孩:“……”

桑钰走过来,道:“莫要凶孩子。”

林月野道:“小女孩柔弱,撒撒娇惹人怜爱,男孩子那么娇气干嘛?”

桑钰要说什么,男孩默默滚过来,抱住他的腿:“谭哥哥,林沐哥哥凶我……”

桑钰抱起他,轻声道:“没事,谭哥哥抱你。”

男孩得到了安慰,在桑钰怀里偷偷朝他妹妹办了个鬼脸,小女孩看他一眼,又缩进了林月野怀里。

辰时已过半,孩子们把诗集放回屋里,在院子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玩儿。

桑钰站在院子中间,对他们说道:“孩子们,今后就是这位先生教你们练武。他叫林沐,大家见过林先生。”

孩子们异口同声道:“见过林先生——”

林沐笑眯眯地站在桑钰身边,道:“我给你们耍一段怎么样?”

“好——”

桑钰退回到孩子们中间。

林月野随手拾起一根木棍,身形斗转,挥动木棍如执长剑在手,舞得虎虎生风。木棍长挑横挡,衣袍随之滚动翻飞,一帮孩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一套招式舞毕,林月野稳稳落在地面上,胳膊一甩,木棍飞出去,正正插在墙边土地上。

孩子们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大声欢呼鼓掌。

林月野道:“功力阻塞。待我修养好了,再让你们好好开开眼界。”

桑钰过来,道:“今天你们就休息一天,明天开始跟着林先生学武功。”

孩子们答应着,又各玩各的去了。

林月野脱掉了蓝色的外袍,扔给桑钰,桑钰道:“穿上。”

林月野道:“帮我拿一会儿。”舒展舒展筋骨,“我带着他们练武,你教他们诗文?”

桑钰道:“嗯。”

林月野道:“我的剑还在彤云楼那女子手里,一时半会儿拿不回来。下午没事陪我去剑铺看看。”

桑钰面无表情道:“下午我要给他们上课。”

“耽误一会儿又有什么关系。”

“有。”

林月野皱了皱眉:“那你跟他们说一声,明天多讲一些不行吗?”

桑钰道:“人不能失信。为人师表。”

“啧。”林月野从他手中拿过外袍,重新穿上,“我说你啊,对那些孩子就温声细语,怎么面对我就那么冷淡呢?”

他扬了扬眉:“这么一个小要求都不能答应。你忘了昨晚……”

桑钰道:“我陪你去。”

林月野贱兮兮地凑过来:“早答应不就得了?偏要扭捏一下……又……”

桑钰转身就走。

林月野望着他的背影补完后半句:“……又不是女孩子。”

第20章:又有奇遇

午饭后,孩子们排排躺在长塌上睡午觉。林月野雇了一辆马车,抱臂等在门口。

桑钰收拾好跨出大门,几步走到他面前,道:“进城?”

林月野点头:“嗯。买完就回来,用不了多长时间。”

“好。”

桑钰掀开帘子上车,林月野牵过缰绳,坐上了车辕。

林月野道:“桑钰乐师,君子六艺,是不是独有‘御’你不会?”

桑钰在车里道:“‘射’也不通。”

林月野道:“怪不得驾车的马儿你都驯服不了”说完他摸了摸前面马儿的肚子,马儿温顺地像只兔子,还用尾巴上的鬃毛蹭了蹭他。

桑钰忍不住道:“为什么它这么亲近你?”

林月野仔细看了看,了然:“可能是因为它是一匹母马。”

桑钰“唰”地放下了帘子。

扔出一枚铜板,桑钰闷闷道:“车夫,赶车。”

马车晃晃悠悠向北,一路行得平稳。不到半个时辰,到了城中最繁华的街市。

初冬日光稀薄,午后倦懒,长长的街道上并没有多少人。

两人走进兵器铺子,老板娘立刻过来招呼,吩咐小伙计看茶。

“哎呦,两位公子看剑哪?”

林月野晃悠悠踱进来,目光在铺子内扫视一圈,笑道:“不用太好的,拿两把普通的来我们看看。”

“好嘞。公子您等着。”

此间铺子共有两层,一楼大堂零散放着几张小桌椅,略备几壶清茶;二楼则是真正刀剑满墙的兵器阁。

若有端架子的富贵公子,出行往往前呼后拥,到任何地方都要装腔作势一番,自然是不屑于亲自上二楼挑选的,进来便在大堂里坐下,必得店家将兵器呈上来供他看赏选择。

大多数人还是上兵器阁参观挑选,又极易遇见志同道合之人,结交三两好友。

所以一楼与二楼,同属一间,却是两种氛围。

林月野不上二楼,原因无他,纯粹是他懒怠动弹,无意挑选。

择了个靠窗的小桌子坐下来,林月野道:“真正

的剑客挑选佩剑,都是寻著名的铸剑师为自己铸造一把,往往耗费好几个月的时间。不过这种剑一般都会跟随其主一生,主存剑在,主陨剑落。”

桑钰道:“那你的剑呢?”

林月野笑了笑:“我的剑跟了我七八年了,不是什么多有名的兵器,不过也有感情了。所以我一定得回去向穆雨那女人讨回来。还有我的箫。”

桑钰:“我的琴。”

林月野看他一眼:“你的琴是什么珍贵的古物吗?你如此看重它。”

桑钰低了眼眸:“并不是古物……”

林月野道:“我的箫也很普通,只是因为……”

桑钰抬起头来。

两人异口同声:“……因为是故人所赠。”

林月野:“……”

桑钰眼睫颤了颤,端起茶杯喝茶。

老板娘适时地下来,捧着两柄剑。

林月野心中甚不自在,只粗略看了两眼,连剑鞘都没拔,挑了一把看起来较为顺眼的,道:“就它了。”

付了钱,拉着桑钰就出去了。

上了马车,林月野将剑扔给桑钰让他拿着,道:“回去?”

桑钰把剑规规矩矩放好,想了想:“尚早。孩子们午睡未醒。”

林月野道:“那去别的地方逛逛?”

桑钰道:“也可。”

两人驾车来到郊野。微风寒凉,清澈的河水淙淙流向远方,两岸草地一片枯黄。

河边一方半淹半露的岩石上,一个身着青色袄裙的少女斜坐其上,手拈野花,双足悬在半空荡来荡去。

林月野与桑钰站在长河边,远处一个渔夫收起渔网,十数尾鲜鱼在网中活蹦乱跳。林月野伸了个懒腰,“至自然之地,遇清新淡雅之美,始觉胸次高旷。”

桑钰道:“我想弹琴。”

“……”林月野无奈笑道,“好好好,你不要着急嘛。你的琴我一定会帮你讨回来的。”

桑钰难得执拗了一回:“我现在就想弹。”

林月野道:“你可以唱歌。”

桑钰不理他了。

这时,从远处山峦走来一个老人,步履蹒跚,走近了,看得出他神色很疲惫。

经过他们身边时,这老人踉跄了一下,林月野连忙扶了他一把,老人感激得看他一眼,林月野道:“老人家慢着点儿。”

桑钰恭敬道:“郑老先生。”

老人看见他,慈祥地笑笑:“是昭漱啊。”

林月野看了看桑钰,这是林月野第二次从别人嘴里听到桑钰的名字,不知为何心头禁不住一软,笑道:“桑钰乐师,你认识这位老人家?”

桑钰道:“郑六公郑老先生是书院前代掌祠。”

林月野道:“掌祠?”连忙行礼,“晚辈唐突了。”

郑六公摆摆手:“无妨无妨。”

掌祠是书院里司掌祭祀活动的职事,都是请通晓礼乐的人来担任,虽不从事教书,但比夫子还让人尊敬。

桑钰道:“郑先生,您从何处来?”

郑六公道:“受人所托,到外镇去主持一场丧仪。”

桑钰道:“丧仪不都是由族长主持吗?怎么反倒请了您这么一个外乡人呢?”

郑六公道:“历来都是这样没错,只是他们家去世的就是族长的女儿,族长悲痛欲绝,故而请了我帮忙。”捋了捋胡须,“说起他们家那小女子啊,真是可惜。才十七岁,与当地另一望族的公子定了亲,只是还没嫁过去未婚夫就死了,年纪轻轻成了寡妇。”

林月野听着很新鲜:“既然是未婚夫死了,为何您却是给那小寡妇主持丧仪呢?”

郑六公叹道:“说来这又是一件奇事。那小女子听闻未婚夫死了,伤心过度,好容易被父母劝住,便发誓不再另嫁。没想到守寡不到一年,就有人来提亲,提了三次,那小女子不堪受辱便悬梁自尽了。”

“……”

林月野不胜唏嘘,很为那小女子惋惜。

郑六公继续道:“寡妇自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贵就贵在这小女子的贞烈,为亡夫矢志守节。他们族中商议,请先生写了篇文赋,一级一级呈报上去,到了礼部,朝廷便旌表了贞节牌坊。”

“贞节牌坊?”林月野道,“倒是意料之外。”

郑六公道:“谁说不是呢?还没从丧女之痛中缓过来,就要准备建造牌坊了。”

桑钰道:“您下午还过去吗?”

郑六公道:“去。停灵七七四十九天,今天才是第十三天,可怜我这副老骨头,还得来回奔波。”

桑钰道:“若不介意,我们可以用马车送您过去。”然后他看了林月野一眼。

林月野笑着点头:“是啊。这样快些,也省得您劳累。”

郑六公挥挥手:“那可真是劳烦了。”

林月野:“举手之劳。”

林月野在前面驾车,听到西门乐师和郑六公在马车里面说话,郑六公问:“素来见你都是独自一人,今日倒是第一次与人同行,此人是谁,竟能得你青睐?”

林月野心道:怎么我和他熟识竟是如此了不起的事吗?

桑钰道:“书院里新近请来的客卿,为人旷朗恣意,颇有些学识,可结为一知己。”

郑六公道:“知己?”

桑钰道:“知己。”

林月野:知己……

他心中微微一跳,突然扬起马鞭,狂飙疾驰。

车身摇晃得厉害,桑钰:“……”又发什么疯?

马车行到一座桥上,有三两妇人聚作一处,闲话家常。马车隆隆飞奔而来,马儿被林月野鞭策得发了性,只顾昂首狂奔,一时竟停不下来。人群如潮水般向两边退去,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站在桥中间,来不及避开,林月野看见他,急忙扯住缰绳,使劲往回拽。

马儿狂啸一声,前蹄扬起,在小伙子面前堪堪刹住,马车也跟着歪斜,郑六公依然稳稳当当坐在里面,桑钰却身子一歪,后脑勺“嘭”得一声撞在车身上。

马车停下来后,小伙子赶紧退避到一边,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

林月野倾身摸了摸马儿的鬃毛,让它温顺下来,桑钰掀开帘子,道:“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林月野道:“我没有不冷静啊,我就是驾车驾得快了些。”

郑六公从马车上下来,林月野侧身扶住他,也跟着下来,郑六公笑道:“御术学的不错。”

林月野高兴道:“前辈过奖了。”他转头朝桑钰眨了眨眼,桑钰摸摸头,不理他,又坐回车里去了。

郑六公含笑拍拍他的肩膀,走到刚才那个差点被撞到小伙子面前,道:“小仙班,吓着没有?”

小仙班摇摇头:“还好还好。”

郑六公道:“你师傅让我回来找你过去给他帮忙,他在那边连个帮手都没有。”

原来这年轻小伙子是个墓碑石匠,众人都叫他小仙班,他师傅是牌坊石匠,正在那为死去的小寡妇督建牌坊。

小仙班道:“好的,我这就跟您一块过去。”

于是,马车又多坐了一个人。林月野驾车依然驾得飞起。

第21章:牌坊隐事

山南镇坐落在扬州城西南一角,是个民风淳朴的小镇。

下了马车,郑六公带着他们向建牌坊的地方去。

小仙班明显很兴奋,一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林月野很捧场地和他谈笑,不一会儿两人就混熟了。

到了地方,入目所及是一片宽阔的场地,旁边就是田野,陇着一湾溪水。场地上架着半完工的一座石质横梁,麻青色的纹理,触手光滑,地上一堆石料,围着十几个工人,站在最前方的那个应该是族长,指挥他们搬搬抬抬,像在指挥着一场战争。

郑六公走到族长面前,笑道:“族长。”

族长转身道:“六公来了。”

小仙班走上前,躬身行了个礼:“见过族长。”

郑六公道:“族长,这是我给华木公叫来的他的小徒弟,今后这两个月他就跟着华木公一起为贵族督建牌坊。”

族长自然是千恩万谢:“好,好,您费心了。”转而对小仙班道,“劳烦这位小师傅,帮我看着他们,你师父吃饭去了,等他来了,他会跟你说具体做什么的。”

族长将指挥的重任交给小仙班,自己退到一旁木棚下喝茶去了。

林月野和桑钰看准时机,走到族长面前,作揖道:“前辈。”

族长放下茶杯:“二位是?”

林月野道:“晚辈林沐,林月野。客居乐正书院,路上偶遇郑六公,老人家腿脚不好,所以驾车帮忙送过来。又听闻山南镇出了个贞节烈妇,得圣上御赐牌坊,故此顺道过来看看。”

桑钰道:“晚辈桑……”

林月野不动声色看他一眼。

他顿了顿,道:“晚辈……谭钰,谭昭漱。”

族长知道他们是书院里的先生,亦还礼道:“二位公子客套。”

林月野道:“此处似乎距离镇上甚远,建牌坊不在乎远近之嫌吗?”

族长道:“林公子有所不知,倘若是状元牌坊或是圣上御赐的功德牌坊,还应建在自家府门前,光耀门楣。只是——族中建的是贞节牌坊,小女又是自尽的,阴气略重,族中几位长老商议,把牌坊建在接近扬州城的主干道旁,远离镇子,还可昭示外乡人。”

桑钰道:“此地倒是宽敞。”

族长满足道:“特地请了风水师来看的,说此地风水甚好。后有靠山,前有案水,中有明堂,牌坊建在此处,能使坟地藏风聚气,而令人纳福生财。”

那边小仙班帮着搬抬石基,不小心手滑了一下,带着其他几个人都踉跄了一下,一旁一位中年妇人看见了,冲小仙班叫嚷起来:“哎呦喂,我说小石匠你能不能稳重点儿?这可是我们家几十年才出的一位烈女的牌坊,让你碰都是莫大的荣耀,磕坏了一丁点儿你负的了责吗?啊?”

小仙班忙道歉。

恰好这时华木公来了,六十多岁的年纪,一路走来气宇轩昂,站在妇人面前,皱眉道:“他年纪轻,手下不知轻重,还望夫人体谅。”

妇人“哼”了一声:“华木公,不是我说,您这小徒弟未免也太不牢靠了。”

华木公道:“夫人莫怪。”

林月野将脸转过来,道:“那位夫人是?”

族长道:“那是拙荆。每日都要过来一趟,明明什么都不懂,偏偏还要指手画脚。”

“毕竟是亲生女儿的牌坊,自然要看中一些。”

族长皱了皱眉:“只是她的的脾气太躁了些,来了这几天,很多个工匠都对他不满。”

那妇人又失声尖叫:“要死啦!差点儿撞到我都看不见哪!!”

族长忍怒冲她吼道:“夫人能不能安静点儿!看不惯给我滚回家去!!”

众人:“……”

桑钰突然道:“距离令爱自尽,过去多长时间了?”

族长想了想:“没多久,不过才半个月。”

桑钰露出思索的神情:“半个月,热孝期都还没过……”

林月野笑道:“这牌坊的作用可真是大,才半个月光景,就能让母亲忘掉失去女儿的悲痛,完全沉浸在建造牌坊的忙碌与荣耀中。”

族长讪讪地笑:“让二位公子见笑了。”

远处又传来那妇人愠怒的声音:“你们能不能上点心?啊?弄个篆刻磨磨蹭蹭,束手束脚,亏你们还是爷们儿,倒让我一个女人家操碎了心。”

几个工匠听着她的冷言冷语,都有些火大,但顾忌着是在主人家干活,只得忍着。

妇人丝毫不觉得刚才被自己老爷骂了是件丢人的事,反而越发理直气壮,数落完他们,转过身又指使起小仙班:“哎,那个小石匠,拿磨砂皮把那毛边儿磨磨,磨柔和了。你能不能麻利点儿,指使你干点活怎么那么费劲?”

小仙班不满道:“这是茶园石,磨边的话会破坏纹理的。”

妇人尖声道:“你不会轻点儿?这么不懂变通。”

小仙班:“可是……”

妇人打断他:“什么可是,这是我家的牌坊,按我的吩咐去做!”

小仙班不甘不愿的去找磨砂皮。

华木公在一旁看一眼小仙班,走到妇人身边,妇人叹道:“潘木公,不是我说,您这小徒弟,也忒犟了。”

华木公淡淡道:“夫人既知他是我的徒弟,那么也应该知道,他主要是辅佐我,而不是听夫人的吩咐去磨边。”

“……”妇人脸涨得通红,愤而转身,又去指使他人去了。

林月野默默笑了一下,华木公还挺护短。还想再问什么,却见一个小厮神色慌张地跑过来,族长皱眉刚想责备几句,那孩子却先一步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道:“老爷,家里出事了。来吊丧的女眷里,有位九叔的小妾荇夫人,她带来的侍女吃了午饭后便说心口疼,然后就出去吐了。”

族长不耐烦道:“这是什么大事,也值得来通报我吗?请个大夫给诊治诊治就是了。”

小厮急道:“没这么简单老爷,荇夫人见自己的侍女吃吐了,不依不饶的,说咱们家的饭菜有问题,闹的所有亲眷都知道了,非要见老爷讨个说法。”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小,其实林月野和西门乐师都听见了。

族长一巴掌呼在小厮头上,“糊涂东西!通报事情也不知道先拣要紧的说!”于是族长只好尴尬地起身告辞,匆匆跟着小厮上了府里派来接他的马车,颠簸而去。

林月野转头对桑钰道:“我看不光母亲,父亲也不甚关心女儿的离世。”

桑钰道:“他面上没有一点悲伤神色,眼里也没有。”

林月野伸了个懒腰:“也可能是事情太多,来不及悲痛也无暇顾及,毕竟是一族之长,全族的荣辱都系他一个人身上。”

桑钰道:“不,刻骨的哀痛是多长时间多少事情都磨灭不了的。”

“那倒值得深思。”林月野转身看了看四周景色,“其实此地视野开阔,有旷野有溪水,春天的时候应该会很美。建个牌坊摆在这儿,当真是煞风景。”

桑钰透过两根冷硬的石柱眺望着原野尽头的天空,半晌,道:“一个鲜活的女子,总比一架冷冰冰的牌坊更使人怜惜。”

四面吹凉风,林月野缩了缩肩膀,对桑钰道:“出来也有一会儿了,回去吧。”

桑钰茫茫然看了他一眼,一震,才想起来似的:“说好出来一刻便会回去,现在耽误多长时间了。”

林月野安慰他道:“别急,咱们快马加鞭赶回去,用不了多久。”

“快马加鞭?”桑钰后怕,“别,你还是慢慢赶吧。”

两人向郑六公和华木公等人道了告辞,便驾车回去。

站在马车旁边,桑钰看他豪爽地拿过马鞭,感觉后脑勺还有些隐隐作痛,他不放心道:“我真的不急……你可以慢点儿。”

林月野一个眼神扫过来。

他只好弯腰钻进马车里,犹豫一会觉得还是应该再解释一下,掀开帘子,“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车技……”然后他想了想,“……我是真的不相信你的车技。”

林月野伸手把他推回去,面无表情命令道:“坐好。”

这一路马车行的飞快,却平稳,到了大杂院停下,林月野道:“到了。”却没有回应,他掀开帘子,发现桑钰坐在车里歪着头睡着了。

林月野:“……”

他钻进去,把桑钰摇醒,好笑道:“就这么困倦啊?我把车驾得那么快你也能睡着?”

桑钰晃晃脑袋,迷茫道:“回来了?”

林月野一边扶他下来,一边道:“有我驾车,要回来还不快吗?”

桑钰落到地上,瞬间清醒,把剑递给他,又恢复成肃然清冷的模样,道:“你去还车,我先进去了。”

望着他生人勿近的背影,林月野耸耸肩,似不在意般笑了一下,走过去牵起马,到驿站去还车。

桑钰跨进院子,抬头就看到孩子们午睡早醒了,都坐在屋前台阶上,等着他回来。

他快走几步过去,歉意道:“对不起,孩子们,我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回来。”

孩子们面面相觑,都不太明白谭哥哥为什么突然给他们道歉。他们只知道谭哥哥有事要出去,他们就等他回来,至于回来得早晚,并没有什么区别。

第22章:遭遇意外

林月野从驿站回到大杂院,中途路过一家诗社,听见里面低吟浅唱吟哦高歌,又心痒偷偷猫进去,即兴作了几首诗,与人豪放地称兄道弟一番。转眼间,已近黄昏。他拿着刚买的那把剑,也不别回腰间,路上挥了几下,非常不顺手。

所以当他跨进院门,看见那棵枣树的一根枝桠折断,要砸向一个小女孩的时候,他由衷地想念自己的佩剑,那样他就可以立刻持剑飞向院中,长剑轻拨即将刺向小女孩头顶的断枝,回转身形,同时一手抄起受惊过度的孩子,稳稳落在原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待拔剑出鞘,断枝距离小女孩的头顶还有一寸远,他干脆把剑一扔,直接扑过去,抱住孩子,枣树的断枝砸在他颈间,上面密密麻麻的刺扎得他生疼。

桑钰听见声音,从里屋出来,看到这幅情景,一惊,急忙走过去,小心把枣树枝拿开,把林月野扶起来。

小女孩受了惊吓,一头撞进桑钰怀里,桑钰抱着她,问林月野:“你怎么样?”

林月野揉揉脖颈,“无事,就是被树枝上的刺扎了下。我内力还没完全恢复,轻功阻塞,不然就能把她抱开了。”

桑钰道:“你回屋去休息吧。我在做饭,做好了叫你。”

林月野闻言看他一眼。

桑钰:“怎么了?”

林月野露出一抹坏坏的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那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一个人,居然会做饭。”

桑钰不理会他:“行了,你进去吧。”

饭做好后,桑钰进屋去叫他,屋子里静悄悄的,林月野侧身朝里躺在床上,桑钰走过去,“林沐,吃饭了。”

没有回应。

桑钰俯身轻轻推了推他的背:“睡着了?”

林月野微微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低吟。

“怎么了,不舒服?”桑钰把他翻过来,却发现他额头上满是冷汗,脸色煞白,眼睛紧紧闭着,双手死死捂着肚子。

桑钰吓了一跳,赶忙将他扶起,自己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揽着他,唤道:“林沐,林沐?”

林月野感觉肚子里虫子在疯狂撕咬,简直要肠穿肚烂,骤然落入一个极温暖洁净的怀抱,顿时说不出的舒服。他勉强睁开眼睛,桑钰清冷昳丽的脸出现在眼前,有些许担忧神色。

他说:“怎么回事,你也腹痛吗?”

林月野虚弱地点了点头,无力道:“……中了蛊毒……只要一运功就会发作……”

桑钰听见“蛊毒”二字怔了一下,担心他发热,伸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却似冰一般冷。桑钰扯过被子给他裹住,起身要去打盆热水来。

林月野浑身发冷,腹中又绞痛,桑钰揽着他,只觉温暖又舒适,看见桑钰离开,心中骤然一空,身子倦乏到处透凉风。

他咬牙一下子拽住桑钰的衣袖,“别走,别走……”

桑钰被他拽住,只得又折返回来,重新在床边坐下,把林月野用双手环住。见他一靠在自己怀里紧皱的眉头就立刻松了下来,桑钰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把手放在他腹部,轻轻揉了揉,问道:“当真痛得厉害吗?”

林月野道:“方才真是疼得我死去活来……但是你一碰我,就不那么疼了……”

桑钰的手微不可闻地抖了一下,并不言语。

静静抱了他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门外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谭哥哥,林哥哥,可以吃饭了吗?”

林月野转头应道:“你们先吃吧,我们一会儿就来。”

女孩欢快地答应一声,跑回去了。

林月野道:“你做了什么?我现在倒真的有些饿了。”

桑钰道:“你不疼了。”

林月野道:“不疼了啊。不然我怎么能好好跟你说话。”

桑钰:“起来。”

林月野靠他靠得更紧了些:“再让我躺一会儿嘛。”

桑钰直接起身,林月野后背着了个空,一下子倒在床板上。他撑起半个身子,看桑钰整理衣襟,笑道:“你脸皮怎么这么薄。”

桑钰束好发冠,又将外衫重新穿上,百忙之中看他一眼:“既然无事了,便起来。”

林月野悠闲地伸了个懒腰,慢慢从床上坐起来,道:“日后你娶了媳妇儿也这样?那可不好。”

桑钰恍若未闻,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林月野迅速爬起来,跟着他出来,越接近饭堂,香味儿越浓郁。他们两个进去后,婆子们已摆好饭菜,几张长桌周围坐满了孩子。

孩子们热情地拉他们过去坐,那个被林月野救了的女孩子郑重地走过来,端着两碗汤,汤面血红一片,放在他面前,认真道:“谭哥哥做的汤,给你一碗。”

桑钰意外地看着她,林月野“噗嗤”一声笑出来,忍俊不禁:“小妹妹,你这样,像要跟我歃血为盟。”

女孩固执道:“你一碗,我一碗。”

林月野道:“好。谢谢你。”

正式开饭后,女孩挪到在林月野身旁坐下,安安静静吃饭。整个屋子里很热,又闹哄哄的,桑钰凑近林月野,对他说:“这孩子一直都有些阴郁与自闭。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与人亲近。”

“是吗?”林月野有点儿惊讶,“我还真是走运。她叫什么名字?”

桑钰道:“她叫穆蕖。”

“叫什么?”

“我捡到她的时候,她说她叫穆蕖。”

林月野震惊,不会这么巧吧?!

桑钰看他面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林月野道:“绑架我们的那个女子,她叫穆雨。”

西门乐师:“?”

林月野:“她跟我说过一段她少年时期的事,生在苗村,世代养蛊,有个妹妹,叫穆蕖。”

桑钰:“……”

林月野得瑟道:“姐姐与我有杀父之仇,想要我的命,转眼间我就跟她妹妹成了同盟哈哈哈。”

晚上两人回到客栈休息,小二站在柜台前昏昏欲睡,迷迷糊糊看到有人进来,精神一震,看清是他们俩,更是兴奋:“二位公子回来了!”

桑钰点了点头算是跟他打过招呼,径直上楼了。林月野笑道:“给我们烧点儿热水送来。”

“好嘞。”小二伸长脖子往二楼瞥了一眼,小声道,“怎么,谭公子还生气呢?我看他上楼前都没有回头看你一眼。”

林月野好笑道:“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小二神神秘秘道:“这样可不行啊,你得主动点儿,低个头认错,就一句话的事儿。”

林月野忍着笑:“好好好,我知道了,难为你费心。”

他回到房里,将外袍脱了随手扔在床上,在窗前的小塌上坐下,天上一轮清月。夜风吹来,他下意识把手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才想起玉箫被穆雨抢去不在身边。

莫名地有些烦躁,豁然起身,打算去骚扰骚扰桑钰乐师,找点乐子。怕他又将房门在里面反锁,便照旧绕到后院,准备撬窗户溜进去。

刚踩着房檐儿扒到窗户边儿上,只听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屋顶上掠过,这脚步声既轻且急,听着像有三四个人的样子。林月野夜间耳力极好,又因功力阻滞,听觉更是灵敏,此时听到这脚步声,不由警觉起来,细听却发现这几人的脚步声正往桑钰那间房的屋顶移动。

林月野折返身体,暗暗跟着往那个方向挪过去。

借着屋檐的遮挡,林月野像壁虎一样贴着墙壁,屏息凝神。屋顶上传来小声的议论声。

其中一人道:“若是那小子再让咱们扑个空,老子绝饶不了他……”

另一个人道:“最近真是晦气,几乎就没干成一票。”

“不过大哥,这次只是一个小女子的墓,会有陪葬品吗?又不是像一些王公贵族……”

“笨!”一声低吼,“你没听说那是朝廷旌表过的一个节妇?那陪葬品还能少!”

“……”

林月野嘲讽地笑笑,看来是一伙“夜仙”,俗称盗墓贼,今夜出来活动,正巧被他给碰上了。听他们话中意思,却是要去盗那贞烈小寡妇的墓,可怜那小女子,死后也不得安宁。

那盗墓贼又道:“此处是扬州城地势最高的地方,视野也好,咱们观察一下这墓地的具体方位,看看它好不好盗。”

林月野听着默默翻了个白眼,难道这墓方位不好你们就舍得不盗了吗?谁承想这一松懈,不小心碰了一下旁边的窗棂,发出一声风响。

桑钰在屋里听见响动,道:“谁?”

屋顶上几个盗墓贼以为被人发现,皆是一惊,几个人面面相觑,此时桑钰又出声问道:“林沐?”

盗墓贼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林月野察觉屋顶上没了声音,心道不好,准备飞上去,那几个盗墓贼却先他一步破顶而入。

“嘭”地一声巨响,客栈屋顶被砸开一个大洞,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盗墓贼落在桑钰房间的空地上,尘土飞扬。

桑钰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刚发出一个音节:“你们……”一柄长剑就架在了他的颈边。

盗墓贼一身黑衣,面目狰狞:“说!你刚才听见了什么?”

桑钰:“我……”

正在这时,林月野踢开窗户闯了进来。

他手持长剑,直指盗墓贼:“把剑放下。”

盗墓头儿暴怒道:“怎么又来一个!”另一个人道:“管他几个人,老大,先解决了再说!”说罢便向林月野攻来。

桑钰被他们的头儿挟持住,林月野心知他不会武功,必会受伤,想要先把他救过来,谁知剩下的几个盗墓贼挥剑凌厉地刺过来,只得分心去对付他们。

林月野手腕一震,长剑抛出,右脚闪电挪移,瞬间冰刃相击,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金戈之声。

桑钰被眼前这突发状况惊住了,反应过来后,谨慎地问拿剑挟持他的人:“你们是谁?”

这人厉声道:“刚才我们说的话,你听见了多少?”

桑钰诚实道:“我没有听见。我不知道你们在外面。”

剑刃朝他的脖颈又近了一些:“还敢狡辩!”

桑钰道:“我真的不知道。”

盗墓贼暴怒:“出师不利。我这就杀了你。”

林月野内力恢复的慢,不能与他们硬拼实力,长剑横拦纵封,左格右挡,渐渐吃力,听见盗墓头儿这句话,下腰避过了扫来的凌厉一剑,右肘重重一击,击倒旁边一人,夺过他手中的刀,奋力朝盗墓头儿挥去。

一阵刚劲的刀风袭来,盗墓头儿下意识躲闪,不妨松开了对桑钰的挟持,林月野看准这一空当,一把将桑钰拉过来,护在身后。

桑钰:“你……”

林月野刚才用力过猛,牵动腹中蛊毒发作,一阵痒痛,但不知为何,桑钰一靠近,这疼痛便立时消下去了大半。他沉声说:“跟紧我。”

盗墓头儿眼见失去了人质,周身戾气横生,盗墓这一行从来都是危险丛生,随时会有不测,若是让面前这两人无端阻拦,或是去报了官,真真是得不偿失。他向身后几个小弟使了个眼色,手中利剑突然逆攻而去,“唰唰”几剑,锐利非常,把林月野逼得连连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其他几个人趁势而上,越过林月野,一左一右夹住桑钰,桑钰敌不过他们,被强力从林月野身后拽了过去。抬头看到林月野边抵挡盗墓头儿的攻势边投来急切的目光,刚想对他说什么,突然感觉到一阵凉飕飕的风,低头一看,一柄长剑轻颤,疾刺向自己的小腹。

剧痛袭来,鲜血喷涌。

第23章:空墓惊魂

林月野大惊,长剑划出一道弧线,自上而下封住了盗墓头儿的剑式。

他用了十足的内力,胸腹中蛊虫受到影响,噬咬他的血肉,一阵狂风一样的疼痛冲到脑门儿,不过他顾不得这些了,一掌震开盗墓贼,飞扑到桑钰身边,接住他倒下来的身体。

腹中疼痛立刻消失,然后他感觉到了湿意,桑钰的血流淌到他身上,染红了他的衣襟。

盗墓贼见他方寸大乱,团团将他围住,为首一人举剑欲刺下来,门外却突然传来脚步声。

是店小二的声音:“谭公子,出什么事了?我听着你这里的动静有点大啊。”

盗墓贼相互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里都看到了杀意,眼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店小二就要推门而入,盗墓贼低声道:“……一起做掉。”

林月野眼皮一跳,将桑钰放平在地上,握剑站起来,要拦住他们,这时外面街道想起了敲锣声。

几个盗墓贼闻之脸色一变。这里是扬州城边界,历来设有士兵把守,防止盗匪强人猖獗,保护百姓,想来应该是店小二听到动静,以为有盗贼入侵,自己上来查看,又让更夫敲锣求援。

盗墓贼最忌惮的便是官府,此时他们见一时拿不下林月野,又把守兵引来了,当下一咬牙,无心恋战,狠狠瞪了林月野一眼,匆匆跳窗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店小二提着灯笼走了进来,“林公子?你怎么又进到谭公子的房里啦……啊!谭公子?你……你怎么……”他扔掉灯笼,奔到桑钰身边,惊恐地扶起他,不敢置信道:“……这,这是发生什么事了?谭公子怎么会……”

林月野站在原地,几个念头闪过,瞬间就分出了轻重缓急,扬州城城郊官府管理不力,盗贼竟如此猖獗,不能放任他们为祸百姓,此时不追更待何时?他对店小二道:“此事我待会再跟你说。小二,去请大夫,待会儿官兵来了就说客栈里进了强盗。我出去一趟。”

说罢转身跳出窗户,将小二的声音和客栈远远抛在身后,提剑去追盗墓贼。

幸而他们并未走远,林月野在错落有致的屋顶上几个起落,来到郊野,跟着进去了一片漆黑的树林中,然后就看见了几个黑衣夜行人的身影。

他忍着腹中不适,迅即飞掠过去,大喝一声:“贼子休逃!”

前面几个盗墓贼匆匆回头,发现方才那人竟然跟出来了,只是略怔了一下,林月野已拔剑追来。

为首一人横剑去挡,林月野感觉一阵极强的剑气呼啸而来,竟是没想到这盗墓贼武功如此高强,他此时又内力不足,血气有余,额前发丝凌乱,被逼得后退不及,一掌击来,顿时像残垣断壁般向后飞去,凌空压断了一根树枝掉在地上。

一时众人提剑冲上去,林月野歪头吐了一口血,刚站起来肩头就被劈了一剑,盗墓头儿怒道:“抓住他!妈的真是出师不利!”

顿时,树林间刀光剑影,兵戈之声不绝于耳。

林月野仗着剑法颇灵活,游移于树干之间,但毕竟以一敌少,占了下风,一来二去渐渐就有些吃力。恰在此时,远方穆雨那女人估计是闲时又想起了他,催动蛊虫发作,林月野动作一顿,阵阵泰山压顶般的剧痛传来,几个盗墓贼见他懈了神,一人毫不迟疑举刀劈下,林月野一招不防,被劈中胸口,登时口吐鲜血,昏了过去。

盗墓贼低头看了一眼,以为他断气了,便不再管他,盗墓头儿道:“晦气。耽误了时辰,不知道这墓还宜不宜盗。”

几个人收剑回鞘,迅疾向树林深处奔去。

月影西移,树上枯叶被夜风吹得哗啦哗啦掉了一地。不知过了多久,林月野慢慢醒转过来,勉力支持着坐起,只觉喉咙腥甜,身前那道被刀劈出来的伤口疼得要出火。

他抬手捂了捂胸口,重重喘了口气,感觉胸腔内像堵着一团厚重的棉花,他咳了几声,将淤血吐出来,却觉得喉咙里越发痒,又俯身发狠咳了几下,从口中吐出一个黑物,低头一看,竟是一只半寸长的活虫,通体漆黑,在地上的血沫子里蠕动。

林月野:“……”

这不会是那只蛊虫吧?

果然吐出这只虫子后,堵在胸口的那团棉花便像化了一样,瞬间通透了,而且通的不是一点半点啊啊啊啊啊!夜风袭来,林月野深深吸了口气,清爽,这股风就像穿透胸膛吹了过去。

这叫不叫因祸得福?林月野想仰天大笑,就连那道刀口都不那么疼了。转瞬之间又想起西门乐师也被砍了一剑,眉宇之间凌厉了几分,这群盗墓贼掘人坟墓,损人阴德,遇上有人发现阻拦,便起杀心,视人命如草芥,当真是狠辣阴险。

况且又是在这城郊之地,官府管理不严,当地百姓深受其害,如若不除,必是大患。

想通此节,他执剑撑地站起来,蛊虫没了,内力自然就恢复了,握住剑柄,凭空挥舞了几下,剑光闪烁,瞬间砍断了数棵老树的枝桠。

断枝掉在地上,林月野瞥了一眼,抹了抹嘴边血迹,撩动衣袍,施展轻功向树林深处飞去。

越往里去,风吹得越阴飒,月色惨淡,也不似先前分明,林月野穿得单薄,阴风一吹,脊背登时汗毛倒竖。

林间小路崎岖,重重树影掩映之下,隐约能看到数个凸起的小土包,看来这是一片墓林。进到深处,其间立碑篆刻的坟墓隔几米就有一个,不过多的是无名氏的坟墓,只是一个个小小的土丘扣在地上。

林月野飞了几十米远,突然感觉前边有人在说话,他足蹬树干,起势一跳,落在一颗高大的树木的树顶,攀住枝干低头往下一看,果见那几个盗墓贼拿着铁锹、铁钎、竹签等工具,正挖掘一个坟墓,墓碑被扔在一边,旁边堆着他们刨出来的半米高的土,坟墓里的棺材已经露了出来。

林月野攥紧了手,这些盗墓贼行动如此之快,想来是老手了,他们这样毫无顾忌地掘人坟墓,而且还是刚死不久尸骨未寒的墓,也不怕冤魂索命。这样想着又见盗墓头儿自腰间掏出一个酒袋子,拔开木塞,一股酒香飘出来,其他几个人纷纷围上来,盗墓头儿给他们每个人喝了一口,道:“兄弟们,黄酒壮胆,大家加把劲儿,干完这一票咱们就能歇一阵子了。”

众人小声欢呼。

林月野嘲讽地笑笑,拔剑出鞘,纵身一跃,挟着风声刺过去,盗墓头儿察觉到头顶动静然后抬眼,猝不及防来不及躲闪,当头挨了一剑。

众人大惊,纷纷抄家伙作防御状,盗墓头捂着后脑勺趔趄了一下,抬头一看,是那个跟了他们一路的人,现在竟追到这里来了,不禁勃然大怒:“怎么又是你这阴魂不散的小子!竟然没死!”

林月野笑道:“你那几下剑法还伤不到我。不过说起阴魂不散,不是应该更担心被你们掘坟的这个墓主人吗?”

其中一个人道:“关你屁事!”

盗墓头儿拦住身后小弟,道:“我们这一行从来都是在死人堆里讨生活,你觉得我们会怕这些?”

林月野道:“良心也不会不安?”

盗墓头“哼”了一声:“你觉得我们会有良心这种东西吗?”

林月野道:“为何不考虑换个行当?”

一个盗墓贼烦躁道:“头儿,跟他废话什么?这小子几次三番坏我们好事,我帮你杀了他。”说完立刻亮兵器朝林月野攻去。

林月野原地不动,“噫”了一声,暗暗扭转手腕,长剑一伸挑开了他的攻势,随后送出一掌,正击在这盗墓贼的胸口,盗墓贼正面受这一掌,虎口剧震,一口鲜血喷出来,仰面倒在了被挖出的棺材上。

盗墓头儿睁大眼睛,不敢相信面前的男子功力变得如此之强,一个盗墓贼走过去察看那个被林月野击飞的人,探了探他的鼻息,不敢置信道:“老大,他……他没气儿了。”

众人惊恐,依次拿起武器,戒备十足地看着他。

盗墓头儿转头瞥了一眼断气的那个兄弟,再转过头来,浑身充满了杀意,双眼死死盯着林月野,虽猜不出他是什么身份,有什么目的,但看他目光,凶狠非常,不似什么良善之辈。

盗墓头儿谨慎道:“请问阁下究竟意欲何为?”

林月野道:“且不说你们掘了多少人的墓,损了人家多少阴德,让他们死后魂魄不安。刚才在客栈里,你们对我朋友起了杀意,刺了他一剑,可曾忘了?”

盗墓头儿道:“所以你刚才那一掌是必要置他于死地。”

林月野道:“没错。”

刚才那人就是在客栈里捅了桑钰一刀的人,林月野击他一掌,算是为桑钰出了一口气。

盗墓头儿一边拔剑,一边运气挪步,“可是你朋友并没有性命之忧。”

林月野道:“这可难说。我那位朋友只是一个文弱的琴师,也不会武功,没有内力护体,不太能承受得住你们一刀。”

盗墓头儿提剑逼来:“看来你是能了!”说话间已逼近林月野面前,他身后其他人也一拥而上。

林月野转手轻抖剑身,化作无数大大小小的剑圈,光芒大盛,霎时将一众人掀飞了出去。

林月野持剑而立,看他们狼狈地爬起来,再次围攻上来,他脚尖一点,登时飞上了半空,盗墓贼扑空,抬头看到他在头顶,刚要动作,林月野却不给他们机会,脚踏奇步,俯身挥剑冲下来,剑光一闪,往剑上灌注了一股强劲的内力,依次从几个盗墓贼颈间划过,几人立刻身首异处。

盗墓头儿见同伴倒下,目光一戾,剑锋兜转,竟也化作了无数剑影,向林月野疾刺而来,林月野不慌不忙挪动脚步,故意给对方以可乘之机,接着横剑长挑,抖出数朵剑花,反控住盗墓头儿的剑势,一牵一引之下,盗墓头儿就乱了阵法,剑竟不受控制地朝一边刺去。

林月野觑紧这一空隙,猛然出击,长拳暴击而去,盗墓头儿身斜要倒,林月野乘胜追击,长剑一伸,插入他背后,盗墓头缓缓倒下……

乌云遮住了月亮,暗淡得不见一丝光华。林月野定了定神,收剑回鞘,然后走到被挖开的坟墓前,低声道:“姑娘,我已将扰你阴灵的人斩于剑下,从此以后你可以长眠地下了。”

静了一会儿,他又转身朝西天的方向揖了一拜,道:“所有被盗了墓的魂灵,盗墓贼已偿恶果,还请你们就此安息,去往阴司投胎去吧。”

阴嗖嗖一阵冷风吹过,带动满地落叶席卷而去。

林月野直起身子,看了看地上的月影,约莫快到后半夜了,于是几步走到坟墓旁,那个被林月野一掌送命的小贼还挂在棺材上,他拾起遗落在一边的铁锨,扬手一挥,将那小贼一锨铲了下来。

这坟墓因是新修的,前段时间还下了一场不合时节的大雨,所以里面的土壤还是潮湿的,有一股咸腥的味道。林月野想把这棺材重新埋回去,他凑过去看了看,新寡的妇人的棺材,通身刷了银灰色的漆,上面浮雕的是雪青色一圈卷云纹饰。简净又秀美,但也衬这那小女子的身份。

棺材板因为被刚才那盗墓贼落下来时砸了一下,挪动了一点,露出了一条缝隙。林月野合掌在胸前默念一声“冒犯了”,忍着心中的诡异感,然后伸手欲把这棺材板合上。

倾身过去,眼尾不经意一扫,林月野吓了一跳,赶紧撤身回来,有些不敢相信,深呼吸一口气,再次定睛一看,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他看清了棺材里的景象。

这棺材里空落落不但没有盗墓贼垂涎的陪葬金银,就连尸体都没有,只一件淡紫色齐胸襦裙被叠成被人穿着的样子,整齐摆在棺材底。

第24章:情根初种

林月野回到客栈时,巡夜的更夫刚好打了二更天的梆子,整条街道上寂静无人,没有一丝灯火。

店小二见他回来了如蒙大赦,几步迎上去,焦急道:“哎呀林公子您终于回来了!可把小的急死了。”

小二如此神色语气,林月野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回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桑……谭公子……”

小二点头如捣蒜:“是啊,谭公子他……情况可能有点儿不太好。”

林月野赶忙冲进桑钰的房间一看,桑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脸色煞白如纸,呼吸微弱,面色看起来很是痛苦,再一摸身体,却是滚烫似火,没想到他竟会伤得这么重,林月野此时也有些慌乱,转身问店小二:“大夫瞧过了吗,怎么说?”

店小二皱眉道:“大夫来问诊,说是谭公子腹部的刀口没有伤到脏器和筋脉,所以不会致命。但是失血过多,导致昏迷,神智不清醒,似有陷入梦魇之症。”

“……是吗?”听到桑钰没有性命危险,林月野稍稍放下了心,一时有些后悔丢下他去追那几个盗墓贼。

小二在一旁道:“林公子,你看这……”

林月野在床边坐下来,道:“今夜我守着他,你去拿个毛巾再打盆热水,再多拿几床被子来。”

“哎,好。”小二答应着出去了。

林月野于医理一道甚是不通,只能替他掖了掖被子,摸摸额头,想想他也是被自己连累,要不是先前自己无聊翻窗想来骚扰他,也不会听见那些盗墓贼的话,也就不会惊动他们,从而连累桑钰受伤。

“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不然我可就罪过了。”

桑钰昏迷中辗转反侧,不时呓语几句,林月野凑近了也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反倒被他呼出来的热气扑了一下,然后闻到了一股清淡的松竹气味。

林月野怔了一下,随后才意识到这味道是从床上的人身上发出来的,混合着一缕血腥味,他不由自主朝桑钰身下看去,目光在触及到他的腹部时停住,那里缠着一圈绷带,还在往外丝丝缕缕地渗血丝。

这时桑钰迷糊中慢慢睁开了眼睛,视线里一片斑驳的光影,然后他看到了一张脸,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禁不住伸出手想抓住这个人:“……哥哥。”

林月野反握住他的手,将脸又靠近了一些,几乎碰到了桑钰的鼻头,道:“什么?你要什么?”

桑钰紧紧抓着他的手:“……夏……”

声音太低微,林月野实在听不清,抬起头来盯着他的脸庞,见他眼睫一会儿睁一会儿闭,意识也不清醒,林月野叹了口气,却感觉他身上的那股松竹气味越发清雅宜人,禁不住又俯身过去。

桑钰的脸颊温润,有如白玉凝脂,即使添了病态,也丝毫不减其颜色。林月野看着看着,竟有些入迷,低声道:“……桑钰乐师啊,你怎的长得如女子一般好看……”

突然,店小二推门进来了。

林月野听到声音,回过神来,迅速直起身子坐好,差点闪了腰,胸口的剑伤一牵扯,又开始流血,他“咳”了一声,随后做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小二捂嘴偷笑,仿佛过来人一般,道:“公子不必躲,我知道公子担心谭公子,我都懂。”

你懂啥?

虽然觉得他好像误会了什么,但是林月野也无心计较,朝他招招手:“把被子抱过来吧。”

小二又拿了两床被子,全部给桑钰盖上,转头却看见林月野胸口在流血,已染红了衣襟,他大惊道:“林公子,你也受伤了!”

林月野不以为意:“没事儿,只是皮外伤而已,别大惊小怪的。”

小二道:“那赶紧止血啊。”

林月野从衣服上撕了一个布条子,几下把伤口缠住,不一会儿血就不再流了。他把桑钰捂得严严实实的,对小二道:“打热水来。”

“好嘞。”

小二出去后,林月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才发现心跳得有些快。他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微微开了一条缝,吹吹冷风,让脑子清醒一下,店小二再次推门进来,他“呼”的一下把窗户合上,回到床边。

小二把水盆放在床边的椅子上,转身道:“林公子,你刚才在窗户边儿干嘛?”

林月野道:“赏月。”

“……”小二迷茫地笑,“……公子还真是有闲情雅致。”

林月野无视他,从水盆里捞了毛巾,浸水,拧干,轻轻地给桑钰擦脸,桑钰逸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翻转身体,牵扯到了伤口,又浸染出大片血渍。

林月野赶忙按住他:“乖乖的,别动。”

听到安抚,桑钰紧皱的眉头并没有松下来,反而又无意识地睁开了眼睛,眼前景象纷繁杂乱,却能捕捉到依稀一张记忆中的脸,口中喃喃有声。

林月野低头:“你说什么?”

小二也凑过来,俯下身子,听了一会儿,道:“好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林月野疑惑道:“叫人的名字?当真是陷入梦魇了。叫谁的名字?”

小二道:“叫……夏晔。”

“……夏晔?”林月野愣住了,如此熟悉而又久远的一个名字,当年他在檀州蛰居两年,听到被起复召回的消息,胸中一腔热血,发誓不再回京入仕,托州判假造了死讯报到京城,自己则易了容更名改姓游历四方去了。

这更的名改的姓便是叫夏晔。

后来金兵南侵,天子被掳,宋人南渡,皇家重建,各部掌权却已势力更迭,确定朝廷中已经没人再记得自己了,他才又将名字改回林沐。

他把目光转到桑钰脸上,你怎么会知道我这个名字?想起桑钰说过他曾见过自己,难道就是那个时候见的?

这时桑钰又开始呓语,小二赶紧贴近,林月野在一旁看着,突然一把推开小二,有点不想让他听清桑钰又说了什么。他道:“我来照顾他。你也累了一天了,去休息吧。”

小二笑道:“应该的,公子客气了。那小的就回去了。”

说完又登登登下楼了。

林月野拿开敷在桑钰额头上的毛巾,扔在水盆里,刚沾了沾水,只听他神智不清地又呢喃了些什么。

林月野撂开毛巾,在床边坐下,俯身道:“叫我?”

桑钰眉头都皱成了一个“川”字:“……夏晔,夏晔哥哥我疼……”

林月野恍惚了一下,脱口而出:“小钰乖,一会儿就不疼了。”

说完他自己都惊住了。

听了这句话桑钰果然安静了,眉头渐渐放松下来,一会儿又沉沉睡去了。

林月野怔怔看着他,一时竟觉得他与记忆中某个人相重合了,有种陌生的熟悉感。

窗外一声鸟鸣,把林月野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摇了摇头,不,不是,即使感觉像,相貌也不像。

……

桑钰醒来时,睁着眼睛发了好一会儿呆,肚子上的伤口只有些隐隐的痛,他动了下胳膊,却抬不起来,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转头一看,自己身上裹着三床厚厚的被子,林月野趴在床头呼吸均匀,正香甜地睡着。

他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林月野的脸,只听外面鸟鸣不止,混杂着风声流水声,窗户上的青纱也渐渐地透进清光来。

桑钰缩回手,转而推了推林月野的肩膀,轻声道:“起来了。”

林月野“嗯哼”一声,慢慢睁开眼睛,迷茫了一下,然后精神一震,喜道:“你醒了?太好了。”

桑钰道:“嗯。”

林月野抬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有哪里不舒服的吗,伤口还疼不疼?”

桑钰垂下眼睫:“有一点。”

林月野道:“正常,醒了就好。”转头看了看窗外,“天亮了,我去让小二给你弄点吃的上来。”

桑钰道:“我不饿。”顿了顿,“你把这多余的被子抱走,好重。”

林月野弯腰把被子叠起来,抱在怀里,道:“不饿也要吃。哦,先把大夫开的药喝了,然后再吃点儿东西。”

店小二跟着林月野上楼来,桑钰喝他送上来的细粥,他就在一旁絮絮叨叨:“我在这跑堂也有六七年了,从不知道此地还有强盗,竟然敢公然入室抢劫伤人!幸好昨夜有林公子在,不然小店可就遭殃了,谭公子也不知道会怎样。”

林月野装模作样地笑笑。心道要不是我,估计还没有那么多事儿呢。

桑钰:“嗯。”

店小二又道:“现在谭公子受伤了,行动不方便,我们掌柜的嘱咐我照顾好您。三餐如果不便到大堂里去吃的话,吩咐一声,小的给您送上来。”

桑钰道:“嗯。”

林月野道:“你好好休养,大杂院那里也不要去了,我帮你跟孩子们说一声。”

桑钰道:“嗯。”

小二还是愤愤不平:“真是,谭公子那么好的人,还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那些强盗好没眼色。”

桑钰默默喝粥。

林月野笑道:“他们眼中哪分得清好人坏人,他们只看得见财宝与金银。”

“哦对了。”小二右手拳头砸在左手手掌上,“我们掌柜的还说,林公子帮我们小店驱逐了贼人,是贵客,您的房钱就不要了,权当做是小店的谢意。”

桑钰从碗里抬起头:“嗯。”

林月野看他一眼:“嗯什么嗯。喝你的粥。”然后他冲小二笑笑,“这可使不得,告诉你们掌柜的,他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房钱还是要给的。”

小二为难道:“公子您太客气了,这是小店应该的,如果您不答应,我们掌柜的又要说我没用了。”

林月野道:“不然你把你们掌柜的叫来,我跟他说。”

小二道:“掌柜的回老家了,刚走,得半个月才能回来呢。公子您就别推脱了。”

“呃……”林月野转头看了看床上安静喝粥的人,“这样好了,你把我的房钱免了,我搬来这间房睡,既遂了你们的意,我心里又不至于过意不去。”

小二笑道:“如此也行。”

桑钰道:“不。”

林月野道:“不说‘嗯’了?这回你倒拒绝得挺快。不过你不同意也没用,再说了,睡一间房我也好照看你啊,两全其美。”

桑钰把粥放回一旁小几,道:“不喝了。”

小二走过去,把碗拿起来,搁在托盘里,道:“谭公子您就别再跟林公子置气了,俗话说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啊,是吧?不是……我的意思是两个人之间有了摩擦,说开了就好了,再说了林公子昨天还救了你呢,对不对?就冲这个,你也得把气消了。”

桑钰淡淡瞥了他一眼,不说话。

小二没有感觉到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继续吐沫横飞:“谭公子我跟你说,昨晚你受伤,林公子他追杀那些强盗回来后,看你昏迷不醒可心疼了呢,非要亲自看着你,都不要我靠近。”

桑钰:“……”

林月野:虽然他说的也是事实,可是为什么听起来那么怪异呢?

“你也是,昏迷不醒还叫……”小二想起来昨晚谭公子叫的好像不是林公子的名字,但是他是要劝和的呀,怎么能把实情说出来,于是话锋一转,“还叫林公子的名字呢!”

桑钰诡异地看林月野一眼,林月野见小二越说越离谱,赶紧打断他:“好了好了,小二,他不喝就算了,你下去吧,谭……谭公子他需要休息了。”

“啊?哦!瞧我——”小二一拍脑袋,“那谭公子你好好休息,我这就回去了,有什么事您叫我。”

然后又登登登地跑下楼了。

房门合上,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时有些寂静,桑钰看着他:“我昨晚昏迷的时候叫了你的名字?”

林月野:“……”

林月野:“如果我说是,你会怎样?”

桑钰收回目光:“……不可能。”

林月野摊开手:“所以咯,你不相信还问我。”

桑钰沉默了一下,翻身躺下,被子蒙住头,不说话了。

第25章:山南奇镇

林月野在大杂院,给那些孩子说明桑钰的情况后,安慰他们一会儿,又教了几招剑式,出来时,没想到穆蕖那孩子会跟出来。

她说:“谭钰哥哥什么时候能好?”

林月野笑道:“别担心,他很快就会好的。”

穆蕖道:“这几天他总是无缘无故地肚子疼,你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林月野惊奇道:“你也看出来了?”

穆蕖歪着小脑袋:“他昨天给我们做晚饭的时候,肚子疼得很厉害,话都说不出来了。”

“……”林月野默然。昨天他把这孩子从枣树底下救出来,回到屋里蛊毒便发作了,桑钰进来抱着他才好,他却不知道桑钰也腹痛发作了。

林月野隐约觉得,桑钰会腹痛,和自己中了蛊毒有某种关系。

他弯腰揉揉穆蕖的头,笑笑:“这个我会注意的。”

最后她问:“你晚上还回来陪我们吃晚饭吗?”

她说这话时,虽是淡淡的表情,却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林月野只好说:“当然会来。”

穆蕖进去后,林月野站在门口看了看天色,此时时辰还尚早,他便走进驿站的大门,吩咐迎出来的小厮去备马,打算再去山南镇看看。

他心里有一个疑问,已经藏了一夜了。

打马经过乡野小路,马蹄声放缓,初冬的早晨有种清凛的寒气。身后传出一叠声地呼唤:“林公子——,等等,林公子——”

他勒住缰绳,回头看去,是那个小仙班正骑着一匹马追上来。

两匹马并行。小仙班鼻青脸肿,林月野道:“你的脸怎么了,被谁打了?”

小仙班尴尬地笑:“让公子见笑了。得罪了人,人家找机会报复了我一顿。”

林月野见他不想说,便也不多问,转而道:“去山南镇?怎么不和你师傅一起?”

小仙班道:“师傅让我受伤在家休息几天,但是我也没什么事,想着还是去帮帮师傅吧,他一个人在那里忙不过来。公子你这是往哪里去?”

林月野道:“和你一样,去山南镇。”

小仙班疑惑:“嗯?”

林月野:“有些事想去问问清楚。”

建造牌坊的那一片宽阔场地终于出现在了小路的尽头,两人蹬靴下马,一齐走向众人。

族长没有来,族长的夫人却在,小仙班一看见她就皱起眉头,嘟哝了一句:“为什么她又来了。”

林月野笑了笑,率先抬步走过去,跟她打招呼:“夫人。”

妇人看见他,认得他是骚人文士之流,虽不是很欢迎,但是一个不识字的女人对书院先生还是存着一点本能的敬畏,至少她冲林月野微微还了礼:“是林公子啊。”

林月野道:“夫人辛苦,怎么今日族长没来?”

妇人道:“老爷有几个同好叫他去戏园听戏,说什么园子里新来了个小旦,长得粉妆玉琢的。还说收集了好些珍本,要请我们老爷过去鉴赏鉴赏。”然后她撇了撇嘴,“还不都是些闲书,以为我不知道,又不是研究什么正经学问。”

林月野:“……夫人倒是明理。”

妇人忽然想起什么,“昨日听我家老爷说,林公子是乐正书院的先生,满腹经纶,可是这样?”

林月野道:“过誉了。”

妇人道:“若公子不嫌弃,可愿为小女的牌坊题字?”

林月野颇有些意外:“题字?让我一个尚未婚娶的年轻公子,给一个贞节烈妇题字,夫人不怕惹人笑话么?”

妇人无所谓地笑笑:“这有什么相干?人都没了,还在乎这些虚礼做什么。不瞒公子说,我家老爷看过他那些门客给题的字,十分厌弃,连我们哥儿见了,也说是俗不可耐,若真是采了他们的,还怕脏了我女儿的名声。”

林月野道:“既如此,何不让令公子挥毫为令爱题几个字,虽也是男子,但既为兄长所作,想来也不算逾矩。”

妇人闻言装模作样叹息一声,道:“公子所说,仆妇何尝没有想过?只是公子有所不知,我们哥儿最是个轻狂绝俗、目空一世的性子,素来不喜这些俗世规矩,我跟他说了,他非但不应承,反冲我发了一通脾气,怨我把他妹妹推进火坑,枉送了性命。”

林月野道:“令公子真是性情中人。”

“什么性情不性情的,公子莫要说笑了。”妇人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那不成器的孩子,不好好读书,成天就会和他那些朋友鬼混,最近又立了个什么诗社,把他爹气得跟什么似的,等忙完他妹妹的丧事便打发他上京游学去。”

“令公子要离开家去临安?”

妇人假意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道:“是啊,不在家也好,省得我看见他心烦,若是哥儿在,我也断不会委托公子代劳。”

林月野心中已十分厌倦,却又不得不与妇人周旋,无奈道:“我尽我所能吧。”

妇人感激涕零,匆匆几句道谢后,又去指使那些工匠,转瞬之间就换了一副刻薄的面孔。

小仙班跟着华木公走过来,问林月野:“林公子,族长夫人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林月野道:“她请我给她女儿的牌坊题字。”

小仙班道:“你答应了?”

林月野道:“她再三恳求,我若不答应,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华木公在一旁道:“他们族长也是这样,当初他请我给他女儿建牌坊,我原不想应承,我一直都是帮人建状元牌坊或御赐牌坊的,从未给女子建过贞节牌坊,只是族长三番两次来求我,实在是推脱不得。”

小仙班鼓着他那张因受伤而肿胀成的包子脸气愤道:“哼。他们惯会这样。”

“说起来,”华木公看向小仙班,“我不是让你再家里待着吗,怎么又跑来了?”

小仙班笑嘻嘻地挽住华木公的胳膊:“哎呀师父您就别唠叨了,我这不是想来帮您吗?再说我在家也没事儿啊。”

“你……”

远处传来工匠的声音:“华木公,华木公——,您来看看这样刻行吗——”

“哎——”华木公扬声答应,转过脸来冲小仙班训斥:“我先过去了,回头再教训你这孩子。”

“是是是,我知道了师父。”小仙班推他,“您快过去吧,回来我再听您教诲。”

华木公摇摇摆摆走开了,小仙班朝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转头看到林月野在笑,于是他也笑了:“师父他老人家就是爱唠叨我,我都习惯了。”

林月野看着他因为受伤一笑更显臃肿滑稽的脸问道:“你师父没问你的伤是哪来的?”

小仙班道:“他知道,他不管。”

“……”林月野呛了一下,“为什么?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比如说调戏谁家小姑娘了?所以你师父懒得说你了?”

“才不是呢。”小仙班摇头否认,“都是那些盗墓贼……”

“什么?”林月野警觉,“什么盗墓贼?”

小仙班慌张起来:“啊?……没什么,哪有什么盗墓贼啊,你听错了……”

林月野转身:“不说我去问你师父。”

“啊,别别别。”小仙班连忙拽住他,“我说,我说还不行吗?你千万别去问我师父,不然他又要骂我了。”

林月野看着他:“你如实说,我保证不告诉人。”

小仙班斟酌了一下,道:“我以前是个墓碑石匠,小仙班这谑称就是那时叫起来的,后来我跟了我师父做牌坊石匠,这名字也没改。虽都是石匠,但墓碑石匠往往与盗墓贼有些往来,所以名声不太好。”

“那些盗墓贼看中了要盗哪个墓,他们会偷偷地找到小仙班,威逼利诱我们说出墓葬情况,但每次去都会空手而归,墓里别说陪葬金银了,连尸体都没有,回来再把我们毒打一顿。”

次数多了,小仙班自己也委屈,更疑惑,这个疑惑也藏在他心里好长时间了。

林月野厉声道:“那你现在还跟他们有牵扯?”

小仙班急急辩解:“没有!自从跟了我师父后,那些盗墓贼再来找我,强迫我说出墓葬情况,我从来都是闭口不言的,要不就是说个假的地方骗他们。”

林月野语气软了下来:“那你脸上这些伤……”

小仙班自嘲地笑了笑:“就是昨天晚上那些盗墓贼干的。他们要去盗这个小寡妇的墓,又来找我,我不说,他们就打我。我心里憋屈,加上白天又受那族长夫人的气,想着可能反正又会让他们碰上个空墓,我一冲动就把这小寡妇的墓地告诉他们了……”

林月野默然,难怪昨晚那些盗墓贼找得到准确地点,但是小仙班刚才说盗墓贼以前盗的墓里面也是空的……

小仙班看他不说话,心里不禁忐忑不安,道:“林公子,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一时冲动告诉他们墓地的情况,你千万别跟我师父说。”

林月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我答应你不告诉任何人,自然不会食言。”

小仙班松了口气,然后又愤愤不平道:“其实我和我以前的仙班朋友,被那些盗墓贼欺负,也都是平常事了,最可恨的是那些墓葬主人,人死了不入土为安,却要弄个空墓摆在那儿,那些盗墓贼空手而归,就把气撒在我们身上。”

“……都是空墓?”林月野陷入了沉思。

“那帮盗墓贼有很多的坏主意可以找到坟地,他们发现只要是立了牌坊的女子的墓都是空的,无一例外。”小仙班看了看远处忙得热火朝天的工匠和族长夫人,小声道:“林公子,您说是不是被什么人盗去了?要不就是升天了。”

林月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笑道:“傻孩子。有什么怪人喜欢盗尸体?再说了,道家所言升天,指的是灵魂,肉体又不升。”

“那是怎么回事?”

林月野道:“算了,这也不是你该问的事。以后那些盗墓贼再也不会来欺负你了,你好生跟着你师父学手艺。”

“真的?”小仙班道,“是林公子你帮我教训了他们吗?”

林月野笑了笑,不置可否。

“谢谢林公子!”小仙班欢呼一声,让他师父听见,被恨铁不成钢地训斥:“小兔崽子乱嚷嚷什么,成天就知道上窜下跳的,还不快过来帮忙!”

“哎,来了——”小仙班深长脖子答应,转身冲林月野笑,“那林公子我过去了,改天再登门道谢。”

林月野:“道谢就不用了,你快去吧。”

晚上林月野如常回到大杂院,陪孩子们吃过晚饭,又慢悠悠踱回客栈,店小二给了他桑钰房间的门牌,在小二鼓舞的眼神中,上了二楼。

打开房门,桑钰正坐在窗前小榻上看书,窗外有极好的月色。

林月野走进去。

桑钰听到声音转头,眼神一慌:“出去……”

林月野恍若未闻,走到他面前,笑道:“这也是我的房间,看见这门牌了吗?我不但不出去,晚上还要和你一起睡觉。”

桑钰眉头跳了跳,沉默不语。

林月野顺势在小榻另一边坐下,拿起小几上的书,问道:“看什么书呢?”

是一本《孟子》。

他啧了啧舌:“你是不是太无聊了?”

桑钰也恍若未闻。

林月野道:“别看了,我跟你说件事儿。”

桑钰将书轻轻翻了一页,头也不抬。

林月野凑过去,叫他:“桑钰。”桑钰一愣,林月野伸手盖住他的书,威胁道:“你再不理我,我把你的书撕了信不信?你打得过我吗?”

桑钰闻言一抬头,林月野的脸近在咫尺,他呼吸乱了一下,急忙垂下眼睫,下意识抱紧了手中的书,竟有些不敢看他的意思。

林月野见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蓦地一软,模模糊糊又闻到了一股清淡的松竹气息,撤回身子,换上笑眯眯的神情:“我开个玩笑而已,你还当真啊?”

桑钰看着他:“你……”

林月野伸手想摸摸他的肚子,被他躲过去了,随后笑问道:“你的伤好些了吗?伤口还疼吗?”

桑钰道:“好多了。”他犹豫了一下,“昨天晚上为什么那些人会闯进我的房间来?我早上就想问你的,可你急急忙忙就出去了,而且你一出去就是一天,到现在才回来。”

林月野笑道:“听你这语气,是在怨我没有早回来陪你?”

桑钰严肃道:“我跟你说正经的。”

“好好好说正经的。”林月野收住笑,“我本来也是想跟你说这个事儿的。那些伤你的人是一伙盗墓贼,因为你无意中撞破了他们的对话,所以他们要杀你灭口。哎呀幸亏我在,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你得好好谢谢我。”

“……”桑钰自动忽略他调戏自己的神情和语气,接着道,“然后呢?我被刺伤后你追出去了?”

“那当然。”林月野道,“巧的是他们这回要去盗的竟是山南镇那小寡妇的墓,真真是令人咋舌。”

桑钰道:“那他们可有得逞?”

林月野道:“当然没有。我一个人就把他们全端了。不过……就算让那些盗墓贼挖开了墓地,也没用。”

“……为什么?”

林月野:“因为那小女子的墓,是空的。”

第26章:深夜谈心

“空的?”桑钰怔了一下,“……你的意思是那墓地里没有尸体?”

林月野点头:“对。”

桑钰:“可是……这……”

看着他难得露出困惑的表情,林月野忍不住笑了一下,说:“我今天特地又去了山南镇,想打听一下这件事儿。族长没在,他夫人倒是又来了,还是那副斤斤计较的小家子气的模样,还请我给她女儿的牌坊题词,没有一点儿伤心的样子,族长去戏园子听戏去了,这夫妻俩真是不像死了女儿的人。”

桑钰道:“他们不伤心,也许是因为……那小女子没死?”

林月野表示赞同:“我也是这么想的。既然立的是衣冠冢,那么墓主人可能是找不到尸体了只能以他的衣服代替入葬,可是看那小女子的父母的情况,更像女儿根本就没死一样。”

桑钰道:“可是如果那小寡妇真的还在世的话,他们这么大张旗鼓地给她办丧事建牌坊,不是在咒她么?”

林月野:“这还不算什么,我今天遇见了华木公的徒弟小仙班,他跟我说,那些盗墓贼盗过的所有立了牌坊的女子的墓,都是空的,你说这奇不奇?”

桑钰想了想,然后皱了皱眉,他一露出这种思索的神情,那清雅冷淡的气质就会消退几分,反而会让人感觉到一种流水般的温顺。

林月野看着他愣了一会儿,心里燥热起来,想起自己自从来到扬州,准确的说是遇到了面前这人之后,因为他不喜欢,对烟花之地没有兴趣,自己也跟着禁欲了十几天,搞得自己现在面对一个男人都会起心思。

……不过。

林月野抬起头又看了桑钰几眼。

……为什么他会长得这么好看呢,神色虽淡,那双眼睛却总是水光粼粼的。

“也许都有一个共同的原因……”桑钰道。

……说话声音也带着湿润的水意。

“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林月野回过神来:“……啊?”

桑钰问他:“你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林月野扯出一抹笑容,心里莫名地焦虑,“不说这些事儿了,夜也深了,休息吧。”

说完起身走到床边,铺开被子,直起腰后才意识到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林月野转身看向桑钰,显然他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于是桑钰说:“你,你先睡吧,我想给语霖写封信。”

他取出纸笔,在案几上铺好,刚准备研墨,突然腹中尖锐地一痛,动作之间又扯到了腹部的伤口,洁白的布上洇出了鲜血,他痛得闷哼一声,林月野几步跨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肩膀,道:“是不是伤口又怎么了?你先别动。”

桑钰腹部双重痛苦,实在不敢动,任由林月野帮自己解开了腰间缠裹伤口的白布,低头一看,原本就没有完全愈合的刀口又裂开了,有血冒出来,一条白布被染红了一半。

林月野立刻撕了自己的袖子,几圈缠上他的腰腹,给他止血,又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就势在软榻上躺下来,把小几移开,俯下身道:“你好好躺着,我去打水。”

桑钰看着他点点头。林月野转身出去,桑钰望着他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好像只有伤口在火辣辣的疼,刚开始腹内那股虫蚁噬咬般的痛在林月野刚才的动作里慢慢消失了。

不过一会儿,林月野就端着一盆水进来了,他在软榻旁坐下,道:“你忍着点儿,我给你擦洗伤口。”

“嗯。”

林月野小心翼翼撩起他的红色衣衫,再解开刚才缠的布,血不太流了,伤口有些黏湿,他沾湿了毛巾,轻轻擦了擦他白皙皮肤上的血迹。

碰到伤口时,桑钰眉头皱紧,林月野尽量放轻动作,道:“疼你就出声。”

桑钰紧紧抿着嘴唇,摇了摇头。

林月野一边擦洗,一边安抚他:“我尽快。”

全部擦洗完,又给桑钰缠上了新的白布,林月野看了眼盆里血红的水,道:“去床上躺着睡觉。”说完出去倒水了。

回来后发现桑钰又将小几移到了榻上,正伏案写字。

林月野:“……”

走到他身边,无奈道:“你是不是怕我半夜又骚扰你所以不肯去睡觉?放心,我睡在这榻上,保证不靠近你一步。”

桑钰淡淡看他一眼:“我只是想给语霖写封信。”

林月野刚要说话,他又补充一句:“写完我就去睡。”

“……”林月野叹气,“好吧。我陪着你,别写太长时间。”

“……嗯。”

屋里很安静,只听得到桑钰有些重的呼吸声,林月野拿本书来看,翻了几页,又去倒水给他喝,趁空看了眼他写的信,发现其字体用的是簪花小楷,非常秀美安宁。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谁都没有再说话。

待到红烛将尽,桑钰抬眼看了看他,转了转手腕,唤道:“夏……”

林月野抬起头:“嗯?”

桑钰愣了愣,眼底清明了些,道:“……林沐。”

林月野道:“怎么了?”

桑钰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看窗外。”

林月野转过脸。

桑钰:“下雪了。”

第二日早晨打开窗户,满目盈白。

桑钰晨起冒了寒,再加上昨晚坚持写信有些着凉,吃过早饭后鼻塞声重,懒怠动弹,又头晕咳嗽,只得重回床上躺着了。

林月野给他掖了掖被角,道:“昨晚我就该强迫你去睡觉。”

桑钰要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是一阵咳嗽,林月野赶紧给他倒了杯水,看他喝下,给他顺了顺背,道:“你好生休息。别再做什么费心劳神的事儿了。”

桑钰勉强说了个“好”,嗓音沙哑得要命。

林月野看他安安静静睡觉了,才放心出来,下楼跟店小二嘱咐道:“我出去一下,你帮我照看好谭公子,别让他下来。”

“哎,好嘞。”店小二答应道。

出了客栈,林月野到大杂院里去看那些孩子,见他们都在院子里追逐打闹,踩着满地白雪,小鼻头都冻得红彤彤的。

穆蕖首先看见他,走过来,仰头看他:“你今天来得有些晚。”

林月野道:“你们谭钰哥哥早上又生病了,我嘱咐了他几句,所以来晚了。”

“谭钰哥哥生病了?”

林月野:“没事儿,别担心,就是有点儿着凉而已。”然后他看了看其他孩子,“你们这些孩子就知道玩儿,下雪天变得那么冷,也不知道换上厚衣裳。”

孩子们嘻嘻哈哈,两个婆子从里屋出来,冲林月野笑道:“还是林公子想得周到,早上我们也想叫他们换上冬衣的,只是他们一见雪就兴奋得跟什么似的,全都跑出来了,拦都拦不住。”

南方很少下雪,这些孩子看见雪就像看见了珍稀的宝贝一样,满院子不停地跑,两个婆子好说歹说才把他们赶进了屋里去换衣服。

林月野嫌天冷,就没有叫他们学武,而是让穆蕖拿过一本书,教他们念诗。

“林沐哥哥,你识字吗?”

林月野:“……”你们是不是就觉得我是个只会耍枪弄棒的武夫?

穆蕖坐在他旁边冲其他孩子道:“都别说话,好好听林沐哥哥讲。”

林月野笑着看她一眼,然后教他们念了一首杜甫的《绝句》:

江碧鸟逾白,

山青花欲燃。

今春看又过,

何日是归年?

孩子们咿咿呀呀摇头晃脑地背诗,在一片混乱的声音中,林月野发现穆蕖的眼神越来越低垂,有了些伤心的表情。

林月野不动声色地靠近她,然后她将小脑袋耷在了他的臂弯里。

林月野问:“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穆蕖点了点头:“想起我姐姐了。我已经很长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她了。”

林月野装作疑惑的样子道:“你姐姐到哪里去了?”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我才四五岁,也没有和我告别。”

“那你父母呢?”

“父亲是和姐姐一起走的,母亲和哥哥……在战争中走失了。”

她说的战争应该是指五年前的那场金人南侵。

林月野道:“好孩子,别想了。虽然你见不到亲人了,但是他们一定也在某个地方挂念着你。也许你以后还会再见到他们的。”

穆蕖抬起头:“真的?”

林月野肯定道:“真的,不骗你。”

走出大杂院,天又阴得沉了,那雪洋洋洒洒地落下来,绵绵不绝。

林月野四处看了看,自语道:“如此好雪,若不找个酒楼喝盅酒赏雪,当真是辜负了。”

于是他雇了匹马,一刻钟后,出现在了彤云楼的大堂里。

这里依然繁华笙歌,欢笑不绝,他粗略扫视两眼,看到了隐蔽的西南角那个纤丽的身影。

立刻就有袅娜的女子过来招呼他,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柔媚道:“公子是初次来我们这儿吧?”

林月野微微一笑:“叫你们这儿的穆雨姑娘过来。”

女子一愣,随即道:“公子,穆雨姑娘被别的客人叫去了……不如让奴家……”

林月野道:“是吗?那边那个正在敬酒的是谁?你叫她来。”

女子见他一直盯着西南角穆雨所在的地方,咬了咬嘴唇,不甘心地朝西南角走去。

不一会儿,穆雨过来了,看见他,眸色一闪,神色倒是一如既往的妩媚动人:“公子今儿怎么有兴致来我们这儿啊?”

林月野笑道:“还能为什么,想念穆雨姑娘的箜篌了呗。”

穆雨走近一步,将手放在他的胸口,轻轻绕了两圈:“奴家的箜篌在房里,不如……公子跟奴家到楼上,奴家好好伺候伺候公子?”

林月野亦笑:“如此求之不得。”

穆雨的闺房很是素净,不像其他风尘女子那般装扮得衔花带柳。窗下摆着一个琴桌,上面一把古琴,对窗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林月野进去后,慢慢踱步至那幅画前,道:“有个规矩,正对着窗子的墙上是挂不得画的,没人告诉你么?”

穆雨一怔,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一时有些恼怒,:“我一个乐伎,素来只知道如何取悦恩客,如何知道你们这些文人的规矩?”

林月野道:“这话可就岔了,规矩是人定的,难道只许我们这些人遵守,其他市井红尘的俗客就能撇开吗?没这个道理。”

穆雨不耐烦地挥挥手,在琴桌前坐下,:“你别跟我在这儿咬文嚼字的,我只问公子,若是一个人偶然一个错处,却毁了旁人一生,该当如何?”

林月野也在桌边坐下,随手倒了杯茶,道:“这要看此人是有心害人还是无心之过?”

穆雨轻笑,素手拨了一下琴弦,不成曲调,却让林月野心中一惊,腹内又传来令他头皮发麻的剧痛。

穆雨望着他道:“有区别吗?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他终究毁了人家的人生,这个错是抹不掉的。”

“若是无害人之心,存的却是帮人之心呢?”

“那为何害了人家?”

“弄巧成拙。”

“哼。强词夺理。”穆雨冷笑,“你不过是想推卸责任罢了。”

林月野道:“随你怎么想。——我来这里是想取回我的东西。”

穆雨盯着他,勾魂摄魄地一笑:“那公子尽管来取。”

说罢指下行云流水般弹奏起来,缠绵缱绻的曲调飘飞而出,听来如桃花落水,风拂竹林,悠扬又婉转。

不过林月野没有心思来欣赏这动听的曲子,因为当穆雨拨动第一根琴弦时,一阵撕扯肝肠的疼痛重重席卷了他。

第27章:狠毒女子

林月野单膝跪在地上,神色隐忍而扭曲,嘴里“嘶嘶”抽着冷气。

穆雨笑道:“感觉如何。”

很不好。

他想不通,那蛊虫不是被他吐出来了吗?这两天也没有再腹痛,为何还会被她的琴音所控?

想到这儿他勉强抬头看了一眼穆雨,突然觉得她指下的古琴有些眼熟。

肝肠寸断……虽然形容有些别扭,但这就是林月野此时的真切感受,与前几次不同,这次痛得是肝肠还有心,那种有什么细丝线在一寸寸凌迟自己的感觉简直能把人逼疯。

夹杂着……远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牵扯着他的心,细微又慌急的感觉。

琴声终于止歇,穆雨缓缓起身,走到林月野面前,看着他凌厉的目光,慢条斯理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你可能忘了,那天我让那个小子把你带走之前,还给你喂了一颗丸药,”笑得妩媚又温柔,“公子可知道那是什么?”

林月野:“……难道又是什么蛊毒?”

穆雨捂住嘴,惊讶地看着他:“哎呀公子可真是聪慧,一猜就中,没错,就是蛊毒,一种特别的蛊毒。”

林月野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穆雨道:“是情蛊。”

林月野:“……”

林月野道:“情蛊这种东西不是应该用在一对男女情人身上吗?你只给我一人试验……”

穆雨打断他:“谁说我只给你一个人试验?”

“……”林月野戒备地看着他,“什么意思?难道你自己也……”

穆雨回身来到古琴旁边,随意拨动了一下琴弦,林月野立刻痛得弯腰,她艳丽地笑笑:“公子可认得这琴是谁的吗?”

林月野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定睛看着那架古琴:“看起来……像我那个琴师朋友的。”

穆雨道:“就是他的。”

“你……”

穆雨从衣袖中抽出一柄玉箫,故意在林月野眼前转了转,道:“既然我弹奏他的古琴,能牵动你的心肠,公子不想想这是为什么?”

林月野眼里只有她手中的玉箫:“还能为什么,总不能是你把那情蛊的另一半给了他吃了吧。”

穆雨满面笑容地看着他不说话。

“……”林月野心中一跳,卧槽不会吧?!

穆雨掩袖而笑:“公子真是聪明。”

难怪桑钰身上没有中毒的迹象,情蛊就算是催情的蛊,但毕竟还是有毒的,而且毒性较强,所以消解了其他的毒。

林月野死死盯着他,胸腔中升起一股怒气,道:“你这女人好歹毒的心肠。”

“公子过奖了。”她不以为意,“我以为你早就会发现的,结果却要我提醒才察觉到。”

林月野:“……谁会对男人有那种心思!”

穆雨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抚在他胸前:“现在不就有了吗?难道公子没有发现,自己对他的感觉变了吗?”

“……”林月野扭过头,非常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而且双方都会有牵连,你那位朋友也会腹痛,只要他想起除你之外的任何一个男人,女人也算,都会引起体内情蛊的发作,你也是。可能还会有其它的情况也会引起情蛊发作,这个就需要你们俩自己去体会了。”

“不过也有办法消解,只要你们俩靠近对方,这情蛊的作用就会消失。”穆雨得意地笑笑,“但是这样一来,你们就会一直被彼此牵绊——换言之,你们永远无法与女子亲近甚至成亲了。”

林月野:“……闭嘴好吗?”

她拿玉箫敲了敲林月野的肩膀:“永远别低估女人的报复心。”

不待她将手势收回,突然被一阵强劲的内力裹挟住,手腕一紧,瞬时被林月野反击,腰下一空,险些摔倒。

还没站稳,下一个瞬间林月野的长剑已逆袭而至,剑锋抵在她颈项间,闪着冰冷的光芒。

她只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恢复得挺快。”

林月野道:“还好。”边说边从她手中夺过了玉箫。

穆雨道:“你今日是有备而来。”

林月野道:“不错。来拿回我的东西。”

穆雨沉默了一下,道:“想不到今日竟会栽在你手里,我不甘心。”

林月野“哼”了一声:“你有什么不甘心的?你觉得你很无辜吗?”

“我……”

长剑朝她的脖颈更近了一步:“我问你,与我一起的两位公子,你是不是口口声声说过,不会牵连他们?”

穆雨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他们是被你连累,要怪得怪你自己。”

林月野语气冷了几分:“且不说你给桑钰乐师喂情蛊,晚英那孩子……你自己不愿委身风尘,自是懂得其中的苦难,你怎么忍心把一个孩子卖到红楼里去?”

穆雨嗤笑:“你倒是深明大义。只是在这欢笑场中,感情有多淡,人心就有多冷,人生从来都是这样暗无天日,我没有那样多的闲心去体谅他人的遭遇。”

林月野道:“我知道你不容易,我也没有让你去体谅什么人,最起码你不要去害人,但是你听不进去。”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们这些文人满口的仁义道德,其实骨子里从来都是看不起我们,随意轻贱。”穆雨眼中流露出痛苦与恨意,“如果不是当年你泄露了考题,我父亲就能金榜题名,我就不会沦落至此。是你害我至此,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林月野无奈地叹气:“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只是你所以为的金榜题名并不是绝对好的事情,如果……”

穆雨厌弃地闭上眼:“你不要与我说这些废话,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永远你不明白我的痛苦。现在我在你手里,我认了,要杀要剐随便你。”

颈间剑锋颤了颤,她屏住呼吸等待着割破血管的冰冷,却忽然感觉到肩膀一轻。

林月野转了转紫玉箫,抬手长剑回鞘,突然严肃道:“对不起。”

穆雨:“什么?”

林月野道:“当年害你父亲还有那么多学子科举失意,对不起。”虽然不是我做的。

穆雨戒备地看着她:“……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林月野道:“我是真心实意跟你道歉。”

穆雨心里一阵别扭悚然,从没想到林月野会跟他道歉,她所想的只是为父报仇,为自己的遭遇出一口恶气,此时林月野突然主动承认自己的错误,她反倒不知该怎么办了。

林月野道:“如今单论身手你打不过我,情蛊的事……咳,我可以不计较,但是我要将我的剑还有我朋友的琴带走。”

穆雨怔怔地看着他:“你……”

林月野道:“我帮你赎身。”

穆雨已经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屋子里走了两圈,最后道:“我拒绝。”

林月野:“……”

穆雨苦笑了一下:“我相信你是真心要补偿我,可是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了,习惯了笑脸相迎取悦恩客,出去我能做什么?有人愿意娶我吗?与其去过索然寡味的正常生活,还不如让我在这醉生梦死一辈子。”

林月野摇摇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世界不是只有男人和脂粉,你为何不愿意出来看看?”

“哈哈哈哈……”穆雨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以后公子你的世界里倒是只有男人没有脂粉了,你还有闲心来劝慰我……”

“你……”林月野一时气结。

“好了公子,”穆雨转身一甩袖子在榻上坐下,“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若真想补偿我,倒是可以为我寻一种古木,我拿来作一架新的箜篌。其余的,你还可以常来光顾我,老朋友嘛,我让妈妈算你便宜一些。”

林月野凝目看了她一会儿,半晌,放弃般道:“什么古木?若有,我一定为你寻来。”

穆雨道:“广梓木。”

第28章:庙中求签

傍晚桑钰从睡梦中昏昏沉沉醒来,窗外依然下着薄雪,落雪如尘,天空云痕重重,他望着窗外静静看了一会儿,感觉还是头脑混沌。

躺了那么长时间口干舌燥,掀被子下床,走到桌边找水喝,一阵冷风吹进来,桑钰打了个寒颤,又摇摇晃晃地去关窗户。

林月野进来的时候,还以为看见了天人。

桑钰一身洁白中衣立在窗前,未束起的长发随风飘飞,映着外面苍茫的雪色,淡远的神情也有了温柔的感觉。

见惯了他一身红衣高华昳丽的样子,乍看到他这副温和简洁的模样,林月野的心好像被羽毛轻轻骚了一下,又痒又慌,双眼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如此不设防的桑钰看起来仿佛一阙温婉的诗词。

感觉到身后有人,桑钰转过脸来,惊讶了一下,道:“你回来了。你……做什么去了?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林月野难得小小纠结了一下,从穆雨那里知道了情蛊的事,再面对桑钰乐师,真是说不出的别扭与尴尬。他假装轻松地走过去,从背上取下两样东西,摆在桌子上,冲桑钰一笑:“你看看这是什么?”

桑钰凑过去,桌子上赫然摆着一柄紫玉箫,和一架古琴。

桑钰睁大眼睛,看看那柄紫玉箫,手伸出去轻轻放在古琴的琴弦上,然后抬头看向林月野:“你又去了彤云楼?”

林月野道:“对啊。总得有个了结,某种方面上确实是我毁了她的一生,我对不起她。我准备给穆雨赎身。”

桑钰:“哦。”

林月野:“你就这个反应?”

桑钰盯着桌子:“我比较在意我的琴有没有损坏。”

于是他低头抚摸琴弦,给古琴调音,林月野看着他道:“我走的这半天你有没有好一些?”

桑钰道:“我睡了一觉,刚醒你就回来了。”他晃晃脑袋,“可还是有些头疼。”

林月野道:“那你也不知道披件衣服,别再冻着了。”说着走过去将床头的红衣拿过来披在桑钰身上。

桑钰淡淡一笑:“琴没有坏。我给你弹首曲子。”

林月野怔了一怔:“好。”

他在桌边坐下来,静静地注视着桑钰弹琴的侧影。

桑钰的手灵动地轻抚那些琴弦,弯曲拨动,仿佛有了生命力。宽大的衣袍随风翻飞,飞到了林月野脸上。

林月野其实不太懂得怎样的一首曲子算是动听,或是说怎样的琴音算是美丽的,他只知道,随着桑钰的弹奏,他仿佛看到了乐神凝结在人间的模样。

琴声停了,桑钰道:“好听吗?”

林月野刚想夸奖他几句,突然眼神一暗,发现桑钰的腹部在流血。

桑钰皱一皱眉:“……痛。”

林月野命令他:“去床上躺着。”

桑钰掀开肚皮平躺在床上,林月野给他换药。

缠上崭新的白布,林月野抬起头,看见桑钰眼中如水的温柔,虽然知道这都是体内的情蛊作祟,可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心动了一下。

屋子里静极了,听得见外面簌簌的落雪,清朗的月色像一支箭一样击中了桑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说:“我们什么时候回书院?”

林月野道:“如果你想,我明天就送你回去。”

桑钰道:“那你呢?”

林月野道:“我啊,我还有事儿要办。”

桑钰道:“什么事?”林月野道:“我要给穆雨赎身,可她不愿。我又觉得对不起她,她便让我帮她寻一种古木作箜篌。”

桑钰想了想,道:“可是广梓木?”

林月野道:“你知道?”

桑钰道:“广梓木是制作箜篌上好的木材。只是这种树木生长在楚地,多在深山幽谷中,那里的人不好相与,怕是……”

林月野道:“我倒忘了,你是乐师,最清楚这些。”

桑钰道:“我与你同去吧?”

林月野道:“这回你怎么不多待会儿?这么急着走。”

桑钰犹豫了一下,道:“我也想多待几天,可是……身体实在是不舒服。不只是伤口痛,我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想起来晚英那孩子,怕他在书院里受委屈,胸腔里就像有丝线在割我的五脏六腑,……还有心。”

林月野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仿佛是怕他不相信,桑钰又道:“真的,前几次无缘无故的腹痛,都是因为这个。不只是晚英,我想起语霖或是子路,也都会腹痛。”

“……”林月野很想说,不只是他们,除了我你想谁都会腹痛,但是这话他说不出口。

桑钰道:“我觉得可能是我真的想念他们了?说不定……咳咳咳……”

话没说完就咳了起来,他早上受了风寒,刚才又劳神给林月野弹琴,和他说了那么多话,难免有些体力不支,咳得脸颊彤红,双眸泛水,只觉头晕脑胀。

林月野连忙端起茶杯倒水,看着他喝下去,右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些了吗?”

“……嗯。”

林月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道:“我去庙里给你求个签来吧。”

桑钰:“……嗯?”

林月野甩了甩袖子:“你这一次出来,颇有些多灾多难。你看这些天,你出了多少事儿?被我连累遭穆雨绑架,被砍了一剑,时不时腹痛难忍,早上又着了凉,我觉得有必要给你去庙里祈个福,祛祛晦气。”

桑钰:“可是……”

林月野笑了笑:“我现在就去庙里。”

桑钰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有些感动的样子,想了一会儿,认真道:“我也去。”

林月野:“去干嘛?”

桑钰道:“我是说你若真要到西楚去寻那广梓木,那我也去。”

林月野:“别,你去了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到时候再弄一身伤回来,怎么办?”

桑钰坚定道:“没事儿,我会小心。”

林月野哄他:“听话,我一个人去就行,在这儿等着我。”

桑钰转头看了看窗外,再转过来时眼里有了些期盼的神色,“我来到这已经七八年了,我想出去看看……”

林月野:“……”

可能是人生病了难免脆弱,林月野从他的话里听出了祈求的意思,语声很软,似乎还有些委屈。

林月野被他打败了,低头叹了口气,道:“好吧一起去。哼,有我保护你,我看谁敢伤你!一定让你毫发无损地回来。”

“……嗯。”

外面雪下大了,两人穿戴好出门,下楼来到客栈大堂,大堂里到处都是来吃晚饭的人,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林月野走到柜台前跟掌柜的寒暄几句,说要出去一下,小二给客人上完菜回来,冲林月野招呼道:“林公子又要出去啊?”

林月野道:“是啊。”

小二道:“那谭公子……”

林月野侧开身子,露出身后一身红衣的桑钰乐师,“在这儿呢。”

“……”小二哈哈大笑,“这是谭公子啊?怎么穿这么厚,您要不说,我还以为是个大号的红叶粽子呢。”

林月野和桑钰:“……”

因为怕他再生病冻着,林月野给桑钰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本来桑钰不愿意,但是人在病中没有多少力气与精神反抗,在林月野的威逼利诱下,又给他戴了一顶厚厚的毡帽。

走出客栈大堂,一股朔风吹来,寒冷异常。

林月野给他紧了紧衣领,桑钰不自在地歪了歪头,两人一齐朝城外的青山寺走去。

上了石板小路,路上又汇集了其他小镇的去暮拜的一些老头老太太们,他们都穿着黑布袍子,一脸郑重的表情。

其中也包括郑六公。

郑六公慈祥地笑笑:“你们也去青山寺暮拜?”

林月野道:“我们去祈福,总感觉最近诸事不顺,去求个吉签回来。”

桑钰被包裹得只剩下小半张脸,声音也很小:“嗯。”

郑六公道:“一起。”

到了青山寺,远远望去,这青瓦白墙的寺庙建在山上,周围一片青郁的深林掩映,故由此得名“青山寺”,此时山上覆盖着皑皑白雪。

寺里响起了钟声,紧接着是木鱼声,夹杂着和尚们的诵经声。

林月野和桑钰跟着信众还有香客拾级而上,百级台阶上积着白雪,踩上去容易打滑,林月野扶着桑钰,笑道:“抓紧我,别摔了。”

桑钰:“嗯。”

林月野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雪还在下,映着朗然月色,被风吹得如梨花乱舞,他说:“这雪再下一夜,就有三四寸厚了。积雪难化,等这些事都完了回到书院,咱们可以约上子霖子路他们一起去郊外的梅林赏雪。”

桑钰道:“我不去。”

林月野道:“为什么?……对了听说你和子霖不和,可是因为这个?”

桑钰低着头:“算是吧。”

“你们……”林月野看他一副闷闷的样子好像不太高兴,也就不再追问,“你不想说就算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踏过最后一级青石台阶,来到了山门前,山门两旁是两尊鬼神力士模样的金刚,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站在门边,手持佛珠迎接香客。

林月野和桑钰跟着众人进去,寺院里干净整洁,有几个小和尚在清扫积雪,林月野一边往里走一边四处张望,突然听桑钰在一旁开口问道:“……你和他很好吗?”

林月野:“啊?……谁?”

桑钰:“徐子霖。”

“哦你说他。”林月野闲闲伸了个懒腰,“挺好的啊。他孤高自洁,坦白为怀,又颇有才情,也算半个知己。”

路过天王殿,桑钰一直淡淡听着,但是听到“知己”二字时,脸色明显沉了一下,不过天色很暗,林月野没有发觉,又说:“其实他与咱们是一路人,你们俩若是能和……”

桑钰冷冷道:“我不喜欢他。”

“……”林月野识趣地闭了嘴。

转眼间两人已经进了大雄宝殿,入眼是重重经幡之后的三尊宝相庄严的释迦牟尼佛像,台前供桌上一盘又一盘供果,两边燃着长明灯,地下铺着三个蒲团,有三两妇人跪在地上虔诚地祷告。

要等前面的香客祷告完,他们才能过去求签,林月野百无聊赖地看着四周,隐约听到外面有悠扬的诵经声,而且不是一个人,听着好像是很多和尚在诵经。

桑钰道:“吵死了。”

林月野:“……”

他从没见过桑钰露出这么明显的抵触情绪,可能是还在为刚才他说的话而生气,林月野不得不安慰他:“你放心,虽然子霖也算是我的好友,但是他还是不及你跟我好。”说完又补充一句,“再说了我游历四方结交了那么多朋友,难道你都要挨个生气一遍吗?”

桑钰道:“我没生气。”

林月野凑过去在他面前笑:“那你刚才……”

桑钰眼风“嗖”地一扫:“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林月野感觉脊背一寒,赶忙撤回来,道:“好好好,我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桑钰越想越气,忍不住又开口叫他:“林沐。”

林月野:“在!”

“……”桑钰看着他,“我问你,若是我和徐子霖有了意见分歧,你帮谁?”

林月野没有一丝犹豫果断道:“当然是你。”

桑钰:“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林月野道:“不用考虑了,就是你。”

桑钰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紧绷的神色渐渐有了些缓和,他垂了垂眼睫,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很不对劲,为什么要在乎林月野的态度?他低声道:“为何帮我?”

林月野道:“当然是帮你,徐子霖再好也就只是兄弟好友而已,你就不一样了,你可是我的……”他突然住了嘴,尴尬地笑笑。

见他又不说了,桑钰腹中又丝丝缕缕地疼痛起来,于是他淡淡道:“算了,当我没问。”

林月野捂着嘴惊疑不定,也无暇顾及桑钰的情绪,因为他感觉刚才自己没说完的话后面是想说“媳妇儿”?!

这可真是太不妙了。

第29章:真相大白

前面的香客终于祷告完离开了,林月野和桑钰紧接着上前,净手焚香,旁边的和尚合掌笑道:“二位施主相貌俊雅,一看就是有福报的人。”

林月野道:“给我们求只签吧。”

和尚拿过签筒,问道:“不知施主求何签?”

林月野疑惑道:“都有什么签。”

和尚道:“福签、仕途签、运道签等等,还有姻缘签。”

林月野不由自主看了眼桑钰,果断道:“福签。”

献茶毕,两人跪在蒲团上虔诚地磕了头,和尚把签筒递给林月野,林月野指了指桑钰:“给他求。”

和尚又把签筒递给桑钰,桑钰接过抱在胸前,默默将近日以来发生的这些事祝告了一番,然后将签筒摇了三下,“唰”得一声,筒中撺出一支签来。

他弯腰拾起,举在眼前一看,只见是“第三十四签 ,上上大吉”。

和尚翻开签簿,上面写着:“月前运限正亨通,节操坚如石上松,霜雪到来总不怕,青青字与野花同。”

林月野和桑钰看完也不甚明白,和尚念了声“阿弥陀佛”,道:“这位施主大喜,这签好得很,公子冰清玉洁,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纵有风霜雨雪相侵,也不过是为公子增添颜色。”

桑钰有些惊讶,没想到自己能求到一支这么好的签,再想想以前那些过往,一时竟有些不能相信。

和尚一面说,一面抄了签经交与弟子,又道:“本寺很少有施主能求得如此上上大吉的福签了,必有好兆。为表谢意,贫僧愿再送二位公子两支姻缘签。”

林月野一愣,摆摆手:“不用不用,大师客气了。”

和尚将姻缘签筒递与他们,道:“公子莫要推脱,这是贫僧的一点心意。”

不好再拒绝,林月野又实在是不想求什么姻缘,只得道:“既然是他求的,那这姻缘签还是让他抽吧。”

桑钰看他一眼,将签筒接过来,又摇了一支签出来。

林月野凑过去一看,签上写着“第四签,中下大吉。”

和尚翻开签簿念道:“洛水茫茫万里清,小舟欲渡问前程,中途只恐风波起,何处潜身待浪平?”然后和尚合上簿子,皱眉沉思。

林月野隐约看懂了一点签语,心中总觉得这话和自己有关系,桑钰却是一点都没有看懂是什么意思,问道:“大师,这签不好吗?”

和尚道:“也不算不好。刚才那签好得很,这支签却怪得很。”

桑钰还没说话,林月野抢先问道:“哪里怪?”

和尚凝重道:“公子的姻缘很特别。您的命定之人不是一般的女子……”

桑钰:“???”

和尚:“似乎连女子都不是。”

桑钰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林月野替他解围:“大师说笑了,不是女子还能是男的吗?”

和尚道:“怪就怪在这个地方。”

桑钰冷不丁开口:“还有吗?”

和尚又想了想,神色凝重:“从签上看,公子与您的意中人总在试探彼此,所谓‘小舟欲度问前程’就是摇摆不定,要渡河却又犹豫不前。”

桑钰道:“我们结果如何?”

和尚笑了笑:“这个公子可以放心,您最后会守得云开见月明。”

林月野道:“好了,那么当真干嘛?咱们是来给你求福签的,这姻缘签太怪,不信也罢。”

桑钰:“嗯。”

和尚看着他们俩但笑不语。

外面的诵经声持续不断,林月野听着也有些烦躁起来,问和尚道:“大师,外面是在作法事?”

和尚道:“那是在作道场。山南镇的叶氏一族的族长家里不干净,见神见鬼的,他家夫人又说夜里看见了她女儿的鬼魂,所以昨天来说要在寺里许愿烧香,作七七四十九日的水陆道场,保佑家人安宁,亡者升天。”

林月野和桑钰对视一眼,林月野道:“听说他家女儿是个贞节烈妇?”

和尚叹息一声:“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人还是活着好。”

林月野心中已有了底,这时郑六公暮拜完过来,跟和尚点头招呼,走到两人面前,道:“我要去山南镇给族长他们作最后一场丧仪的夕奠,你们要不要也过来看看?”

林月野道:“行。对了,我有个东西要托六公您帮我交给族长。”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这是族长夫人托我给她女儿的牌坊题的字,今日他们祭祀我是外人不好亲自给她,劳烦六公了”

郑六公接过,含笑看一眼,道:“你也是费心。”

林月野笑笑,桑钰仍是淡淡的,不太关心的样子。

他们路过作道场的僧众,只见九十九位禅僧在场地上捻佛珠诵大悲咒,又另设一坛于场外,请六十四位全真道士打解冤洗业醮。

林月野边走边道:“那小寡妇给他们家挣了一块牌坊,他们就把她当菩萨似的对待,这场丧事真是极尽哀荣。”

郑六公道:“待会儿到了他们家祠堂,见到他们的夕奠有多隆重,你们就知道……”

突然他住了嘴,视线望着东北角的方向,一脸的惊恐和不可思议。

林月野顺着郑六公的目光看过去,借着明朗的月光和雪色,他看到墙角站着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头上簪着一朵白绢花,一身素净,神色哀愁。

桑钰道:“六公,怎么了?”

郑六公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林月野悄悄碰了碰桑钰的胳膊,示意他看那个女子,桑钰看过去,脸色变了变,联想起昨晚的猜想,隐约猜到了这个女子的身份,然后他和林月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一路上郑六公什么话也没说,他们俩也什么都没问,就这样到了山南镇的叶氏一族的祠堂。

所有来吊丧的族人都来了,肃穆地跪在牌位前,不论有没有眼泪,都假意或真心地哭泣。

仪式即将开始,只等郑六公这个主丧人就位,于是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庄重地走上前去焚香。

林月野和桑钰作为外人也和其他来观丧的人一起被安置在了一所僻静处,离牌位较远,不过也足够他们看清整场祭祀的隆重之处了。

郑六公焚过香,转过身来,面对着满地宾客,最前面跪着的自然是族长与族长夫人,族长的儿子站在郑六公身边,身穿月光一样的白色丧服,林月野想起族长夫人说过他儿子傲世旷俗,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果然貌如宋玉,质比金坚,那冷冰冰的眉宇间透露着一股刻薄的气质。

郑六公擎着酒壶,左手举盏,胳膊抬起一个弧度,从酒壶里倒出碧绿的酒液,慢慢将酒杯斟满,随后递给身旁的族长儿子,再由他浇奠。

隔上一段时间,再用同样的动作,重复一遍。

不断地焚香,浇奠,且极慢极慢。

不知满地跪哭的人如何坚持住的,反正林月野光是看着都觉得疲倦,他揉了揉脖颈,看向坐在他身旁的桑钰,桑钰呼吸均匀,早就睡着了。

“……”林月野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怕他着凉,但又不忍心叫醒他,于是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解下来给他披上,让他把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周围的人都用揶揄的目光看着他们俩,林月野纷纷忽略,依然坐得笔直。

接近半个时辰后,浇奠终于结束,族长儿子放下酒杯,拿过一本簿子,交给郑六公,郑六公接过翻开一页,冲着面前的一群人念了一句什么,林月野隔得太远没听清,好像是一句咒语。郑六公声若洪钟,然后他合上簿子,族长儿子退下,一起跪到人群中,最前面的族长与族长夫人首先大放悲声,其他人也跟着痛哭起来。

一屋子的人仿佛芦苇一样随风起伏,滔天的哭声震得林月野耳朵发痛,他下意识地捂住桑钰的耳朵,这时郑六公走下来,来到他们面前,对观丧的众人说:“好了,夕奠就到这儿,接下来都是主人家的事了,大家都散了吧。”

人群渐渐散去,林月野无奈地看向桑钰,他还没醒,林月野只好为难地朝郑六公笑笑。

郑六公表示理解:“这夕奠委实太磨人了些,我这副身子骨也不太能受得了。”他看了看桑钰,“我看他脸颊发红,是不是吹着风了?”

林月野道:“他身体不舒服,但是六公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郑六公点点头,露出叹息的神情:“这孩子就是心思重,说来也可怜,当年我还在乐正书院作掌祠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与学监有了矛盾,固执地不肯退让一步,也不肯解释,被撤去了讲书的身份,退居后院,日日弹琴,不理世事。”

林月野道:“我想问他,但是他好像不太愿意提起这件事。”

郑六公道:“那是他心中的痛处,自然不愿与人提起,我看得出他有些依赖你,但是他不想说你也别逼他。”

林月野心中莫名动了一下:“……嗯。”

郑六公道:“昭漱这个品貌,难得心性也高洁,自从那件事后,就难有人与他亲近,你是第一个他以为知己的人。”

林月野:“……?”

郑六公道:“我看他这样也自苦,不妨我将这事说与你听,你能帮他解开心结也是好事。”

月上柳梢,雪也渐渐停了,一片洁白沃野千里绵延。桑钰慢慢醒转,看见自己身上披着林月野的斗篷,他发了一会儿愣,才站起身来,发现林月野就在旁边看着他。

林月野笑眯眯的:“醒了?”

桑钰已经多次醒来看到林月野在身旁了,也渐渐习惯了,晃晃脑袋:“嗯。”

族长与族长夫人早已退下了,满地宾客还在呜呜哭噎,只是没了刚开始的气势,听来敷衍之意越发明显。

林月野道:“你这一睡,估计晚上就睡不着了。”

桑钰道:“祭祀结束了吗?我睡了多长时间?”

林月野道:“结束了,咱们回去吧,真是太没意思了。也难怪你会睡着。”

桑钰跟在他身后:“郑六公……已经离开了吗?”

林月野道:“老人家太疲累,我就让他不用等咱们,先回去了。”

一出祠堂,两个人看见月色下一片雪景,精神一震,凛冽的寒气一吹,顿觉神清气爽。

桑钰吟起了谢惠连的《雪赋》:“庭列瑶阶,林挺琼树,皓鹤夺鲜,白鹇失素,纨袖惭冶,玉颜掩姱。”

林月野道:“这个雪天,若见琼枝玉立,何异于瑶岛看花。真是白辜负了这一派好景。”

桑钰道:“那小女子明明还活在这世上,为何他们要做这些?”

林月野:“谁知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说着他们已经走到了祠堂外的一条花枝掩映的小路上,桑钰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这腊雪是最好的,又是初雪,桥边码头应该会有人放河灯祈求来年天降祥瑞。”

“……是吗?”林月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你想去看看?”

桑钰道:“嗯。”

林月野道:“你听听你的鼻音,还能再去哪儿?”

桑钰道:“我没事。”

林月野道:“不行。”

桑钰道:“我看看就回去。”

林月野:“……下不为例。”

山南镇外是南溪,一条通往京杭大运河的水路,林月野和桑钰还没接近码头,就看到南溪上游一片橙红的河灯顺水而流,斑驳如夜空繁星。

桑钰心中触动,要走过去,却被林月野拉住了。

林月野道:“你看那河岸上的人是谁?”

桑钰顺着他的指向抬头望去,只见族长一家人站在河岸边,河里泊着一只小船,在青山寺见到的那个白衣女子提着一盏风灯立在船上,与家人依依惜别。

林月野和桑钰退到一株梅花树下,听他们都说了什么。

族长夫人将一个包袱递给女子,两人说了好长一段话,相对流泪,族长紧走几步上前,嘱咐女儿保重,也禁不住哽咽出声,这回他们的悲伤终于真切可感,不再是敷衍的表面功夫。

女子与父母依次拜别,然后看向前面冷若冰霜的哥哥,女子无奈地叮嘱了他一些话,见他听不进去,也不再劝,在船上叩首,然后忍泪而别,驾着小舟顺水而去。

林月野远远看着,慨叹道:“原来这才是事情真相。未婚夫死了,不忍女儿年纪轻轻就要守寡,再兼为阻止婆家逼她为夫殉情,所以要忍痛将女儿送走。”

桑钰道:“骗他人女儿已死,为其举丧。”

林月野道:“也合情合理,说不定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可不就跟死了一样。”

桑钰道:“你曾说其他立了牌坊的寡妇的墓也都是空的?”

林月野:“对啊!也许都是同样的原因。她们实际上根本就没有死,而是逃离了,这样的夜半小船,所载的多是逃婚者。”

然后他和桑钰对视一眼。

两人突然感觉到一股悲凉,婚姻给不了女子一世幸福平安,那代表荣耀的牌坊也只是表面繁华、内里凉薄的乞巧。大部分遇见,都源于太过珍贵的远道而来。

第30章:初入楚地

两人从河边码头回来,桑钰感觉浑身无力,躺到床上就睡了。

第二日起来鼻音又加重了,说话瓮声瓮气的,林月野衣不解带地照顾他,过了三五日,桑钰的精神总算渐渐好转。

两人收拾好行装,即日就出发去楚地,对于出游这种事,林月野从来一刻也不耽误。

先是长长的一段水路,二人乘船慢行,边游赏边赶路,倒也是风雅。上了岸,林月野本想策马而去,但是又担心桑钰身上有伤,且病好初愈,一路颠簸怕他受不住,又去车马行换了马车。

一路向南,温度渐低,山高谷狭,日光变得稀薄而冷淡,深入西南腹地,已是白茫茫一片仙境,似乎是刚刚下了一夜大雪,天地素净。

走在峡小山道上,林月野仰头望两边的冰雪覆盖的群山,对桑钰道:“桑钰,你看这山,又高又陡,还都奇形怪状的,可是细看又像些什么?”

桑钰也跟着他抬头望去,半晌,回过头来笑了笑:“北边像一把斜刺云霄的剑,南边像两只猴儿争抢蜜桃。”

林月野摸了摸下巴,道:“嗯,北山像剑没错,可是这南山不是更像一对情义绵绵的情人么?”

桑钰意外地看向他,又看了看北边的山,道:“……嗯。”

山脚的涯缝里有涓涓的细流,即使是在大雪封山时也并未结冰,桑钰道:“这是温泉,泉边还长着小草。”

林月野跑过去蹲下用手伸进泉水,试了试水温,果真是温温润润的,笑道:“真是呢。”

突然一阵寒风凛冽,吹起地上积雪,半空雪雾飞扬,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桑钰抬袖揉了揉眼睛,再睁眼林月野已经站在了他身边,为他挡住了风雪侵袭。

桑钰放下袖子,温声道:“你冷么?”

林月野道:“还好。”

两人边说边走,转过一处陡峭山崖,眼前豁然一亮,长长山道将万顷皑皑拉得极远,空阔雪景耀人的眼睛,崖边有一人负手而立,赏看半山雪景。林月野叹道:“果然风景绝美,都是隐藏在地势奇绝处。”

桑钰突然道:“我们上山吧。登到山顶,俯瞰人世。”

听他这么说,林月野一时也有些向往,他伸手拍了拍桑钰的肩膀,道:“山顶寒冷,我怕你伤未痊愈身子受不住。”

桑钰却坚持道:“王安石王大人不是也说过吗,古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若为一点顾虑而放弃如斯好景,岂不可惜?”

林月野看着他,倒觉得自己刚才有些婆婆妈妈的了,于是一拍双手,朗声道:“好!那咱们便一齐登上山顶去看看。”

雪山之上遍植树木,枝干上积雪深厚,如同雾凇。山路崎岖,却也被行人踩出了一条山道,两旁灌木丛也有被人砍过的痕迹,并没有新雪覆盖其上,林月野不禁道:“看来前几天有人来过,特意为上山的人清扫了道路。”

桑钰抚摸那些树的树干,擦掉上面的积雪,依稀可见其细腻优美的纹理,道:“这就是广梓木。是作各种用具的好材料,当地人想必是有所需,才上山来辟道砍伐”

林月野挑了挑眉,道:“这么巧?刚一来,就让我找到了这种树木。”

桑钰道:“广梓木本就生长在深山老林中,此处人迹罕至,当然会有这种树木。不过,你若真要砍伐,恐怕得征得当地人的同意。”

林月野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攀登到山顶时已是正午时分,冰雪寂寞横绝,一碧晴空如洗,满眼都是皑皑的白色,逼人眼睫,冷风一吹,耳边盈满清脆动听的林涛声,然后归于静寂。在这温柔的天地间,林月野和桑钰并排站在一起俯瞰山下。

山崖万丈之下是一条长河,洁白明亮如镜,一片冰心,尽在白玉的壶里。

此行他们都带了玉箫和古琴来,当下见此绝美景色,便将各自的乐器取出,一人执箫,一人抚琴,和乐而奏。

曲调悠扬润洁,两人配合得极好,桑钰却突然变了调,琴音艰涩喑哑,最终戛然而止。

林月野也放下了玉箫,疑惑道:“怎么了?”

桑钰道:“我……我刚才一转头看见一个野人跑过去了。”

林月野:“……野人?你看清了吗?”

桑钰道:“没有,它跑得很快,一瞬间就没影了。”

林月野道:“没事儿没事儿,别怕。可能是什么山中猛兽之类的,若再遇到了,我用剑逼退它就是了。”

桑钰小声道:“嗯。景色也看过了,咱们下山吧。”

山林中有什么不知名的野兽出没,一想林月野自己也有些毛骨悚然,于是道:“好,那咱们回去吧。”

刚一转身,旁边树丛中突然一阵异动,林月野警觉,瞬间拔剑出鞘,将桑钰护在身后。一个身影闪过,从树丛中窜出个披头散发的形似人的生物。

之所以说它形似人,是因为这生物有着人的体形,却一身浓密的褐毛,仿佛刚从泥坑里爬出来,体毛上都是淤泥结了硬块,此刻滚满了雪花。一身衣衫破烂,只剩胸口和腰间还有块完整的红布围着,眼神血红,面目狰狞。林月野一怔,没想到真的是个野人,便悄悄收了些剑势,谁想这一松懈,那野人瞬间就扑了过来。

它猛撞到桑钰身上,力气太大,桑钰趔趄了一下,被它扑倒在地。这野人看他摔倒了,鼻孔里喷出热气,伸出双手去撕扯桑钰的衣服。

林月野看它不是什么猛兽,便收了剑,改用赤手空拳去挟制它,但是这野人在山中摸爬滚打惯了,十分警觉,力气又大,挥手几拳捶在他胸口把林月野打得口吐鲜血摔翻在地,喉咙里发出嘶吼,又重新扑过去和桑钰撕扯。

桑钰用古琴去抵挡野人的袭击,野人激怒,长长的指甲一下子划断了琴弦,一阵尖利的颤音响彻树林,野人被震得全身毛发倒竖,指甲十根也断了七根,它眼神凌厉,痛得大叫。

桑钰趁它不备,也来不及心疼古琴,连忙爬起来,想跑到林月野身边,身后野人却立刻就追了上来,躬身猛扑过来,利爪擒住他的脖颈,看到他白皙皮肤之下隐约的血管,瞳孔瞬间变得血红,露出尖牙,缓缓凑近。

地上的林月野缓过劲儿来,刚一抬头就看到这一幕,心中一紧,右手抽出腰间玉箫,翻转手腕,瞄准野人一击而中。野人被他砸中额头,疼痛使它顿了一下,桑钰乘它怔愣的这个空隙,用古琴猛地打了下它的肩膀,乘机逃脱。

跑到林月野身边,桑钰轻声道:“你怎么样?”林月野抹掉嘴边血迹,刚想说你躲到我身后去,桑钰却转身挡在了他面前。林月野禁不住一愣。

那野人被地上打它的那根紫玉箫吸引住了目光,它鼻孔里喷出一团又一团的热气,眼神似乎很炽热,又透露着些许挣扎。犹疑半晌,它缓缓伸出手,把玉箫从雪地里拿了起来,攥在手心里仔细摩挲,它这副神情,倒像个真正的人了。

桑钰紧紧盯着野人,见它抱着玉箫不撒手,仿佛获得了什么期盼已久的至宝一样,眼神不可察觉地冷了一下,林月野只觉眼前一花,桑钰就冲了过去,直接从野人手里将玉箫夺了过来。

野人手里一空,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到发现玉箫已落入了面前之人手中,登时气得捶胸顿足,嘴里发出震荡山林的怒吼。林月野被他吼的头晕耳鸣,又吐了一口血出来,他一咬牙忽略掉胸腔疼痛,慢慢站起来,拔剑出鞘。桑钰听见声音,转身看向他,道:“别杀它。”

林月野喘了口粗气,道:“我不杀它,他就要伤你。”

桑钰还要说什么,只觉脑后一凉,一道阴影压下来,野人又将他扑倒了,手脚并用地撕扯他的衣袍。

说话间林月野已持剑瞬移到桑钰身旁,桑钰一边费劲抵挡野人的撕扯,一边冲林月野道:“别动手。”可是林月野哪里听得进,略一皱眉,已举剑欲刺下去。

正在这时,一道厉光闪过,夹杂着迅疾的风声,一只箭羽穿过重重树干,飞射而至,“噗嗤”一声刺入了野人的腿部。

野人痛得嚎叫起来,松开桑钰往后跳了几步,转身朝树林深处逃去。林月野还待要追,一个声音传来:“别追了。让它去吧”

林月野和桑钰同时转头望去,从树后走出一个农户来。

这农户背着一筒箭羽,手中握一张弓,另一只手拎着个竹篓子,一身皮毛裹身,像是个猎人。

林月野俯身把桑钰扶起来,收剑抱拳道:“多谢大叔出手相助。”

农户摆摆手,道:“不用谢。你们二位是初次来这舍情山吧?”

林月野道:“是啊。没想到刚来就碰到了野人。”

农户道:“原先山上是没有野人的,这也是十几年前才出现的。一般它们是不会伤人,只有发了狂才会喝人血。”

桑钰整理好被野人抓乱的衣服,道:“喝人血?”

农户道:“野人长年生活在山上,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遇到有人上山,便会撕扯他们的衣服拿来自己穿,遇到刺激狂性大发,就会伤人。你们二位没有被它伤着吧?”

桑钰道:“幸得大叔赶到相助。”

农户爽朗一笑:“我上山打猎,转到这边山头,听到有野人的动静便过来看看,没想到就看到了你们。二位公子是外地来的吧?”

林月野道:“是。来寻一种叫做广梓木的树木,作箜篌。”

农户道:“广梓木?这山上都是这种树木,你们算是来对了。”

桑钰将玉箫递给林月野,又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弦断音垮的古琴,林月野安慰他道:“没关系。等伐了广梓木,我再给你作一架琴,保证比你这个还要好。”

桑钰道:“……嗯。”

农户道:“正好我打猎完也要下山了,你们二人也跟我一起走吧,免得又遇上其它的野人。”

于是两人便跟着农户大叔走小路下山,一路打听得知,这山叫做舍情山,是楚地的天然一道屏障,没有当地人引路是进不去的,当然不跟着当地人也是绝对走不出去的,满头乱撞只会被困在山里。再往里去就是村落了,这农户便住在最里面的一座小蒲村。

林月野和桑钰跟着农户走进小蒲村,这个村落被包围在一处盆地中,周围横满了层层叠叠的梯田,乡道上时常有赶着牛群的牧童,将一曲婉转悠扬的笛声吹入外乡人的耳中。

农户在前面道:“再往里走就快到我家了。两位公子初次来我们这里,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今晚就宿在寒舍吧,明天一早我带你们上山去伐广梓木。”

林月野见此地山清水秀,这位农户大叔又如此热情好客,不由心生好感,不像桑钰此前叮嘱过的“楚地民风傈轻,容易发怒,善相聚游戏”等语,刚想开口调笑他认知有误,从前方却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前面一户农家门前的空地上,聚集了很多人,围成了一个圈,圈里似乎有人在互相争斗什么,周围人不时爆发出一阵阵起哄与喝彩声。

林月野疑惑道:“是在看杂耍吗?这么热闹。”

桑钰却轻轻皱着眉头,盯着那群人看了一会儿,道:“是在争抢女人。”

农户大叔早就赶过去了,林月野听到桑钰这么说,不禁微微一愣,也疾步走上前去。

两人走近了才看清,人群之中确实有两个彪形大汉,穿着单薄的衣衫,外面裹了一层虎皮,站在空地上不停地盯着对方转圈,气势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就会扑上去与对方打成一团。

而旁边房舍门前,竖着一根木桩子,一个头发散乱衣衫褴褛,面目却十分清丽的女子,嘴里塞着一块破布,正被五花大绑地缚在柱子上。

第31章:独特风俗

那两个大汉,都是一身肥肉,满脸肥油欲滴,不过其中一个正当壮年,另一个却是年近花甲的样子,在身形与气势上,倒也不输对方。

壮年人道:“我说老花头,你就别跟我争了吧。你都有老婆了,还是将这小娘子让给我这个单身汉吧?”

那老花头不屑道:“哼。你成天就知道喝酒,胡天胡地的,这小娘子若被你掳了去,岂不是如同羊入虎口!”

壮年人嘴角抽了抽,只是僵硬笑道:“说什么掳去,多难听啊。我承认我是有些游手好闲,可是她跟了你就能比我好吗?且不说你是个老头子,还能不能行,你家里那位母老虎能容得下她?”

周围人哈哈大笑。老花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村里的人都知道他有一位善妒的悍妻,生得五短身材却自认为貌比西施,直觉准得她自己都害怕,听风便是雨,总觉得老花头贼心不死,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否则今日老花头也不会在这和人争抢女人了。

壮年人见老花头不说话,以为他顾忌到家中悍妇,心中有了动摇,便追击道:“所以说为了你回去能睡个好觉,咱村子也能消停会儿,你还是把这小娘子让给我吧?啊?”

老花头一拳出击,打在壮年人脸上,喝道:“闭嘴!”

林月野在一旁心道:“嘿,真个没脑子。跟对方想争抢姑娘还不知死活戳人家痛处。”

壮年人被他一拳打得鼻子出血,用手一抹,登时大怒:“……老东西。好言好语相劝不听,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说罢脚下腾挪,摆出下蹲的姿势,双手握拳,眼神一厉,瞬间扑了过去。

老花头早已蓄力待发,对方刚发动攻势,他就一掌迎了上去,把个壮实的男人击得倒退好几步,双手使劲下压,才勉强站定。

壮年人咳了几声,道:“老花头!一个女人而已,你竟动真手!”

老花头双眼赤红,转头看了一眼那边绑在柱子上一脸惊恐的女子,粗粗喘了几口气,回过头来面对壮年人道:“今日,这女人必须是我的。”

周围的围观群众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发出一阵阵怪异的叫声与口哨。

壮年人不屑道:“你个老东西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什么你的我的,谁赢了就是谁的!既然说不通,那就来吧,看你这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老东西能不能打得过我!”

话刚说完,老花头就已经运气握拳冲了过去。两人赤手空拳,你来我往,若被击中受到的都是实质上的伤害,不一会儿,两人身上都挂了彩,地上也留下点点血迹。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突然一阵怒喝如平地一声雷响起:“死老头子!!!”

众人皆被这一声吓得倒退一步,竟自觉给来人让出一条路来,老花头也被吓了一跳,神色一顿,让壮年人逮住空隙,一掌将他掀翻。

来人正是老花头那个彪悍的老婆,气势汹汹地来抓人,却看到丈夫被人压在地上打,顿时怒不可遏,也不计较老花头背着她买女人了,撸起袖子就扑了上去。

三个人缠作一团,踹肚子,薅头发,惨叫连连,众人不忍直视,犹如观一场闹剧。

桑钰从人群中退出来,悄悄对林月野道:“这是拐卖人口。”

林月野轻笑:“你也看出来了?”

桑钰道:“楚地人多地狭,又有商朝末年的遗俗,民风刁悍狷急,邪僻傲荡。虽有山川之饶,却不善积财。男人喜相聚游戏,善劫持他人,已成风俗。”

林月野道:“劫持他人?倒是有泱泱大国之风。”

桑钰道:“你说的那是齐鲁之地。那咱们救她吗?”

林月野又是轻笑:“不用咱们,已经有人要阻止了。”

桑钰疑惑,林月野冲前边一抬下巴,只见小路那头,缓缓走来一位白衣青年。身负长剑,行步轻缓从容。

桑钰凝目看他,道:“这人好熟悉。”

林月野道:“是山南镇族长家的儿子。”

桑钰道:“他怎么来了?”瞥林月野一眼,“你对他……倒是记忆深刻。”

林月野扶额干笑。只因那族长夫人说他儿子性情冷淡高洁,丧仪上远远一瞥又实在惊艳,觉其非是凡客,所以才有些印象,此时听桑钰如此说,有些哭笑不得,轻咳一声,朝那青年望去。

青年缓缓行至众人身前,望见柱子上的女子,又冷冷瞥一眼人群中互相斗殴斗得不可开交的两人,举起右手从背上拔出长剑,一阵剑风扫过,那两人纠缠在一起的身形一顿,胸前一寸缝隙中的空地上,瞬时插进一柄寒意泠泠的长剑。

众人大惊,纷纷后退,那壮年人首先反应过来,对着他怒道:“拿来的野小子!不想活了吗?”

青年微微侧首,那剑便自动从地上拔出来,嗡鸣着飞回他手中。

那两人见他收回剑,以为他不再捣乱,便不再管他,又厮斗起来。旁边被绑在柱子上的女子,争着一双惊惧的眼睛,紧紧盯着青年,突然有光从她眼中升起,仿佛看到了希望,对着他猛烈挣扎起来,喉咙里呜呜不止。

看着她的大汉转身照着她的肚子踹了一脚,又扇了她一巴掌,喝道:“闭嘴!老实点儿!”女子无力地垂下头,嘴角流出一丝血迹,眼神仍哀求地望着青年。

青年藏在袖子里的手微不可闻地动了一下,那大汉突然一声痛呼,额头慢慢流下一股鲜血,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摸到了一颗钉子,直直插入头颅内,眼神一黑,倒了过去。

先前在山上救了林月野他们的那个农户,自钻入了人群中就没了身影,此时却突然奔了出来,冲青年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伤我族人?”

青年道:“把那女子放了。”

农户道:“笑话!你说放便放,你是什么人?”

青年已再次持剑,道:“我不说第二次。”

老花头一掌击退壮年人的进攻,挣开女人的纠缠,道:“还打!没见有外乡人混进来了!”壮年人被他一掌打得血气上涌,尚没反应过来,老花头已抛开他去迎击青年的剑势了。

青年剑式凌厉,招招逼得老花头连连后退,他毕竟年纪大了,纵有气势磅礴如虹,奈何身体跟不上,不一会儿,就有些力不从心,一个松懈,骤然被一剑划破了胸口,口中吐出鲜血,一边躲避对方的追击,一边冲农户和壮年人道:“还愣着做什么!怎么让一个外乡小子闯进来了!”

农户醒悟过来,突然招呼其他人:“村民们,有人闯进咱们村子,伤我族人,断不可忍!”说着就从柱子旁抽出一根棍子,冲上去帮老花头。壮年人定了定神,一脚踹开那泼妇,本以为这老花头争不过他,那小娘子必定是自己的,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禁怒火中烧,也加入了打斗之列。那泼妇被壮年人踢开,在地上滚了两滚,嚎啕大哭起来。

村民们没人管她,听到族长招呼,一呼百应,一见有外乡人闯进来,简直如临大敌,纷纷掏家伙,有棍子的使棍子,没棍子的使拳头,一群人围上去开始围殴青年。

林月野在一旁静静看着,一直没有动作,此时桑钰便有些看不过去,微微焦急地对他说:“那么多人他肯定对付不过来,你快去帮他。”

林月野剑已出鞘三分,听桑钰催促他,微微一笑,足尖轻点,身影瞬间便移到了人群之中,举剑一挡,替青年拦下了一个人的棍棒。

人群大乱斗。棍棒夹击之声,长剑挑刺之声,肉体被击中之声,夹杂着人们的混乱的叫喊声,依稀能听见那青年人一边反击一边在对林月野说话:“你是谁?”林月野笑意满满:“同路之人。”

桑钰淡淡瞥了林月野一眼,随即冲到柱子旁边,女子惊慌不已,拼命摇头,桑钰轻声道:“别怕,我帮你解开绳子。”

他转到女子身后,三两下解开了绑着她的麻绳,女子被绑了太久,乍一松开,一下子倒在了桑钰怀里。

桑钰抽掉堵着她嘴的破布,道:“还能走吗?”

女子虚弱无力,眼神空茫,只是摇了摇头,桑钰当机立断,转瞬之间俯身下来,双手托举女子的腰,将她背在背上。

所有人都在围攻林月野和那个青年,喊打喊杀的喧嚣一片,桑钰背着女子快速在两旁看了看,发现一间老旧的房屋一侧有一条泥土小路,不知通向何处,他便悄悄从这条小路出去,女子在她背上轻轻呼吸,桑钰凝神往前走,感受着脖颈上传来的热度,腹部又开始隐隐约约的疼痛起来。

沿着小路走了一个时辰,村民们被林月野他们拖住,没有追上来,可是他又不能走太远,怕林月野找不到自己,渐渐地出了村子,走入了一片山林之中。

脚下厚厚的积雪,桑钰背着她微微喘气,想着应该不会有人追上来了,抬头见枝桠掩映中有一座山神庙,庙门虚掩,古旧破落。女子在她背上依偎着,时不时地颤抖,桑钰紧走几步来到庙门前,轻轻扣了扣门,无人应答,推门进去,身后风吹门又被重重合上。

小心踏进去,庙内寂静非常,庭柱断了一半,幕帘垂在地上,积了好几寸的灰,供台也久无人打扫,想是早已断绝香火。

桑钰又出声喊了几次,除了他长长的回音之外没有任何动静,他便对女子道:“没有人,就在这里歇歇吧。”

他小心翼翼将女子放在一个蒲团上,又找来一些木头废板,铺上干草生起一堆火来。两人坐在一起,外面的天色渐渐阴沉。

庙内凄清,女子心内仍是忧惧,望着火光一直颤抖,桑钰轻声问道:“姑娘……是被卖到这里来的吗?”

女子眼睛盯着火堆,半晌才幽幽开口道:“嗯。”

桑钰道:“从哪里来?”

女子道:“……绍兴。我独自离家,半路遇到歹人挟持拐卖,然后就被卖到这里来了。不止我,还有好多个女孩子,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

女子想起一路颠簸周折,不禁抱紧了手臂,单薄的身子又战栗起来,桑钰见她如此,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刚刚碰到她,腹中突然一阵剧痛闪过,他弯下腰,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心中不禁疑惑:“这腹痛的毛病来得莫名,发作得也越发没有规律了。”

他把外袍解下来给女子披上,看到她身上有很多伤痕,应该是被那些歹人挟持欺辱时弄的,庙内火光明灭不定,桑钰盯着女子看了一会儿,突然道:“你不能继续待在这里,我必须送你出去。”

女子一愣,抬头看向他。

桑钰道:“此地远离中原,民风闭塞,仰机利而食,又好祀鬼神,男女婚姻不讲求两情相悦,只重游媚,颇有桑间濮上之风。”

桑间濮上之风是指氵壬邪放荡的风气,女子听他这样说,不由得更加害怕。

桑钰接着道:“又因男多女少,也有父子兄弟共享一妻的风俗,你一个弱女子若真是落到他们的手里,后果很严重。我若是没猜错的话,方才在村口那两个为你争斗的男人,实力相当,如果两败俱伤或是僵持不下的话,族长可能会把你卖给他们两个,让两人共用你一个。”

女子睁大眼睛,里面写满了恐惧,她抓住桑钰的袖子,哀求道:“公子……救救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要离开这里!”

桑钰安抚她:“好好好,你不要怕,我会帮你离开的。”

他转头透过破窗望了望外面,道:“姑娘会不会划船?”

女子道:“会一点。”

桑钰道:“会就好。你听我说,刚到此地时我发现这村子群山环抱中有一条大河通往外界,若想出去,这是除了陆路之外的唯一一条水路。”

女子道:“为何要走水路?”

桑钰道:“此时天气严寒,走水路若是没有结冰的话,必定风大水急,人们行商贩卖宁愿走远一点的陆路。你乘船走水路出去,不易被人发现。”

女子恍然大悟,然后眼神殷殷地望着他:“素不相识,公子却费心帮我,如此恩情,不知如何报答。”

桑钰道:“不用了。你若逃出去,咱们也不会再见面了。”

女子道“……嗯。”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桑钰打断:“你先在这休息一下,我出去看看河边有没有船。”

女子抓住他的袖子:“可是……”

桑钰道:“没事,别怕。这里已经出了村子了,又是山林,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找过来的。我很快就回来。”

桑钰出了山林,在河边搜寻一阵子,再回去时,接近古庙,远远看见前面走来一帮人,打头的正好就是在舍情山上救了他们的那个农户大叔,想起在村头他那么维护族人,应该是村里的族长,虽是热心,但思想应该也不会有多开放,说不定买卖人口这事他就有参与。

桑钰迅速进了古庙,女子见他回来,急切道:“公子,找到船了吗?”

桑钰毫不犹豫,直接拉过女子的胳膊就走,女子被他拽得踉跄,勉强赶上他的脚步,问道:“怎么了?”

桑钰一边带着她走另一条小路下山,一边道:“有人找过来了,不知道是不是来寻你的,得赶紧走。”

女子被他牵着在枯木丛中疾走,一阵阴云散去,天色亮了,耳边风声却悲鸣不已。来到岸边,桑钰从干枯深邃的苇草丛中拖出一艘木舟,上面还搁置着一副船桨。

桑钰道:“趁现在他们还没追上来,姑娘你乘船逃出去,你看现在风向正好,你上了船,顺水而下,有南风助力,天黑之前就能出山。”

女子抿了抿嘴唇,想说什么,桑钰又道:“出了山就是渡口,码头上会有船家摆渡。”

女子想把披在身上的外袍拿下来:“这衣服……”桑钰按住她的手,道:“河上风冷,你穿着。还有,”他自怀中掏出一个小荷包,“这有一些钱,你拿去坐船,出了山就赶紧回家。”

女子双手裹紧了红色外袍,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桑钰愣住,女子道:“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感激不尽。恩公,受我一拜。”

桑钰赶忙把她扶起来:“姑娘言重了。”忽听后面小路上隐隐传来喧闹声,脚步纷乱,人声嘈杂。

桑钰催促她:“有人追过来了,快上船。”

女子也听到了声音,脸色闪过一丝慌张,咬了咬牙,一个转身登上了木舟,桑钰解开系在岸边的绳子,伸足在船板上使劲一蹬,那木船便晃晃悠悠漂浮而去。

河上风大水急,女子划桨乘舟渐渐远去,桑钰听见身后声音越来越近,转头见周围无处可躲,随即一脚踏进水里,隐入河岸那片苇草丛后。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看到河面上一叶孤舟,正是被救走的那个女子,眼睁睁看她越飘越远却无法去追,众人围在岸上顿足大骂。一人道:“他娘的。就让这女人这么逃了!”

为首的农户道:“早知道在舍情山就不该救他们,不但不知感谢还坏我大事!”

有人道:“那两个男人打伤我们村民,另一个红衣男子又放了那女人,族长,此等深仇绝不能原谅!”

“是啊是啊,找到他们三个,必须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

族长若有所思:“那男子是跟那女人一起逃走的,必定没有走远,只是不知逃到哪儿去了……”往四周看了看,“也许……是藏到哪个地方去了。”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