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夫子枉少年 中——郑予

第32章:山中遇险

河水冰冷刺骨,桑钰站在水里冻得双腿发麻。他是会水的,但是寒冬腊月,而且这岸边低水只到他小腿,御寒的外袍也给了那个女子,寒冷丝丝渗入他的身体,可是岸上那些村民还没有离开。

他们看不到躲在苇草后面的桑钰,却也不信他会躲得太远,都拎着一根木棍到处搜寻,一个人拨开枯黄的草丛,只跳出一只野兔子。

搜寻半天无果,农户气愤地用弓箭抽了一下旁边的树干,道:“真是邪了,那女人也是刚上船逃走,他一个文弱公子这么短的时间内能跑到哪里去。”

那个壮年人道:“肯定逃不出这山去。让外乡人进来本就是大忌,这几个人又破坏我们的好事,找到之后定要严惩,再扔出山去,绝不能姑息!”

一群人又去别的地方找寻了,脚步喧哗之声渐渐远去,桑钰终于从苇草后面出来,双腿在冷水中泡久了,感觉与力气尽失,一下子跪倒在地。

他翻身坐在地上,用手敲打麻木的小腿,一边打量这四周高耸的雪山。

桑钰慢慢恢复了些力气,他扶着树干站起来,环身四顾,村子暂时是绝不能再进去的,林月野也不知去哪里了,在天黑之前他得找个地方落脚。

突然,前方光秃的灌木丛中有亮光一闪,桑钰一步一步走过去,低头一看,是一把弓箭。

他拿起来端详,认出这是那个农户大叔的弓箭,应该是他们一群人方才搜寻的时候不知什么原因遗落的,脑中细细思索:他们救了那被拐卖的女子,相当于和全村人都结了仇,而这一村人仿佛固守着一个荒谬的传统:不许外乡人进来。

那又为何要买人贩子手里的女人?还为了她们大肆争抢,难道只准女的外乡人进来吗?那村子里说不定还有更多被抓住卖到这个地方的女子,如此固步自封,思想又顽固不化,那些女子若果真被买了去,只怕生死未卜。桑钰握着弓箭,忽然心中一动,转身刚要走,身后一群人已经追了上来。

他们是故意离开,等桑钰从躲藏的地方出来,用弓箭吸引他的注意,然后再追回来。

桑钰不顾双腿发软转身就逃,此地枯木乱横,断柯挡道,他踉踉跄跄在林间奔走,一条小路走到尽头,已是舍情山脚下。

壮年人笑着在他身后道:“小公子你一个外乡人在我们的地方逃,能逃得过去?”

农户道:“公子,我才在这舍情山上救了你们,可是你却放了那个女人,这是不是叫做恩将仇报?”

桑钰道:“那大叔知不知道,你们这是拐卖人口?”

一群人哈哈大笑。壮年人道:“拐卖人口?有谁会知道,又有谁会管?至于小公子你,倒是第一个撞破我们的好事的人,不过很快你就会忘记这回事了。”眼里冒出狠厉的凶光。

桑钰心中一紧,不跟他们废话,转身就往舍情山上逃。

众人一愣,没想到他真的会往山上跑,那山上常有野兽与野人出没,到了晚上更是危险重重,他们这些本地人天黑之后都不敢上山。

壮年人犹疑道:“族长,还追吗?”

农户一巴掌扇在他脑袋上:“追什么追!那山上有什么东西你不知道?嫌命长是不是?”

一人道:“那小公子上去了,会不会……”

农户道:“他自己慌不择路逃上去的,有什么事儿那也是他自找的。咱们什么都没看见!”

众人一听族长都这么说了,便也纷纷附和“对对对,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边说边转身沿途回村,一两个人偶尔回头朝舍情山望两眼,又马上转过头去了。

******

桑钰艰难地爬到半山腰,渐渐有点儿体力不支,他回头看山下,景象已经模糊不清了,不确定那些人还会不会追上来,可是他又实在走不动了,感觉腹部的伤口也有再次裂开的迹象。

天色渐晚,山上温度很低,桑钰的眼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他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想起白天遇到了那个野人的事,心内隐隐有些发慌,吹过的寒风阴嗖嗖的,让人汗毛倒竖。

桑钰支着弓箭站起来,靠着一株树干休息了一会儿,决定还是下山,在这山中不知道会遇见什么,可能会变天,万一遇到暴风雪还会被困在山上。那群追他的人这么久也没有上来可能已经走了。这样想着他便转身,一回头,看见了他这一生都不愿意回忆起来的场景。

在距离他不到百步的雪坡上,赫然出现了十几匹眼瞳幽绿、杀气腾腾的白狼。

那一瞬间,桑钰感觉自己呼吸都凝滞了,脑子有了片刻的空白,感觉着耳边呼啸而过的山风,不知道自己此刻该作出什么反应。

那群白狼睁着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光线暗淡,看起来仿佛一团团飘在空中的鬼火,为首的那只狼王弓着身子呲牙,喉咙里发出低鸣,目光冰锥一样朝桑钰射过来。

桑钰在那阵最初的战栗过去后,满脑子只剩冷静与理智。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恐惧与怯懦,非但不能害怕,更要表现得比狼还镇定与冷厉,才能镇住它们。

他暗暗握紧了手中的弓箭,缓缓把目光移开,尽量让狼群感觉到自己对它们没有威胁与敌意,脚下一步一步不动声色往后退。见他后退,白狼们竟跟着他前进,他退一步,狼群朝他近一步,脚下的枯叶踩踏发出清脆的声响。

桑钰目光冷凝,停下脚步,狼群们也跟着停下,他又抬脚后退,狼群又跟上,始终与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桑钰知道,这短短一段距离,这些白狼只需几个跳跃便可追击而至,他突然想起从前夏晔哥哥说过,狼群最怕火光和铁器敲击之音。

火光和铁器……

火把暂时不好弄,铁器……他手中握着的不就是一把铁弓吗?

边想边退,突然“咔嚓”一声,桑钰眉头骤然紧皱,脚踝传来一阵剧痛,一下子栽倒在地。

雪地里埋着捕兽夹,他没有看清一脚踩了上去,左脚就被夹住了,裤腿瞬间被鲜血染红。

桑钰痛得颤抖,他咬牙伸出手去,握住捕兽夹,使劲一拉,把夹子掰开,“嗯……”疼痛瞬间袭来,忍受不了轻吟出声。

突然,为首的狼王发出一声嗥叫,桑钰猛地抬头看去,狼王见他不再后退,而是坐在地上,手里又多了一个捕兽夹,顿时警觉,以为他要袭击它们,前爪在地上摩挲,甩头朝后边的狼群怒吼一声,弓起身子就朝桑钰猛扑过来。

桑钰心下一凉,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却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狼王没有扑过来,他慢慢睁开眼,发现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另一群狼,皮毛黝黑,有几只拖住了那只要攻击他的白狼王,剩下的一群则一字排开如扇形,堵住了白狼的去路,两厢对峙。

白狼王被黑狼拖住,想冲出去却无可奈何,只能干嗥,前爪不停地刨地。

后面雪坡上的两群狼各自用狠厉的目光瞪着对方,一个劲儿的吼叫,身子弓得如桥一般,山林中狼的怒嗥声响彻黑夜。

桑钰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景象,然后像感应到什么一样,他转头往东南方向望去,那边月光照耀下的雪坡上,伫立着一个浑身白毛的……野人。

桑钰浑身一激灵,待看清那野人的样子之后,又很快镇定下来。他认出它就是白天遇到的那个野人,不知为何,他反倒没那么慌乱了。

他用弓箭撑地想站起来,受伤的左脚一阵麻痹神经的疼痛。那白狼王见他想走,怒吼生骤然惊天动地,身体后倾要越过黑狼扑过去,野人在雪坡上突然吹出长长一声尖利的口哨,那群黑狼听了便像得了指令一般,群起而攻之,一只黑狼咬住了白狼王的尾巴,将它奋力往后拖。

白狼王疼得大叫,只顾猛蹿前扑,它极力想调转身子去咬黑狼,黑狼目光如炬,轻微一撇头,立即有两只黑狼冲过来,一只按住白狼王的前爪,一只按住它的后胯,咬尾巴的黑狼猛地一松口,那白狼王就像瘫痪了一样被按趴在地上,惨嚎一声,却是有气无力。

趁它松懈,刚才松口的那只黑狼前爪刨了一下地,直接一个健步越过去,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子咬住了白狼王的脖颈,只听“噗嗤”一声,鲜血四溅,白狼王躺在地上扑腾了几下,就没动静了。

桑钰趁此机会,举起手中的捕兽夹和铁弓,猛地撞击起来,“铛铛”的金属声响震颤山林。

后面那群白狼一见它们的首领被咬死了,又被这震耳欲聋的声音吓得慌急四窜,黑狼们如同胜利了一样,仰天长嗥,白狼们也顾不得它们首领的遗体了,狼狈地朝山林深处奔逃而去,黑狼们还待再追,野人又是一声口哨,它们才安静下来,渐渐聚回野人身边。

桑钰扶着树干,紧紧盯着野人,总觉得它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想向它道谢,野人却拾起一块石头朝他砸了过来,桑钰侧身一躲,又牵动了脚踝的伤口,痛得他倒吸寒气。等到再抬起头时,雪坡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野人和狼群的身影。

桑钰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冷风一吹,寒气侵骨。

他强忍着疼痛与疲惫转身下山,这山上不知道还藏着什么未知的危险,他一刻也不能多待,就算下山会被小蒲村的村民抓去,也比留在山上强。

可能是心理作用,今夜的月光仿佛格外阴惨,桑钰小心翼翼用弓箭支撑着,右手扶着树干,一瘸一拐地下山。他心思很乱,没有注意到脚下有一个雪窝,猛不妨踩进去,顺着山道就滑了下去。

“啊——”

他紧紧闭着眼睛,却没有等到落地的磕绊与眩晕。

他落入了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

耳边一个急切的声音:“桑钰?”

第33章:小蒲怪村

……是林月野。

这个念头刚在桑钰脑中划过,他就感觉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滋生在心底。一颗慌乱不已悬在半空中的心在此刻终于落到了实处。

林月野搂着他的腰,慢慢滑到了山脚下,甫一落地,桑钰身子一软,险些站不稳,林月野眼疾手快迅速把他抱进怀里。

旁边走过来一个人,道:“找到人了?”

林月野道:“嗯。”

那人道:“那走吧。”

桑钰一听发觉一旁还有另外一个人在,想挣扎着站起来,林月野威胁似的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搂住了他,足尖轻点,施展轻功飞了出去。

桑钰在他怀里放松了下来,突然觉得很累,困得连眼都睁不开了,林月野沉声道:“睡吧。”

桑钰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脊背,沉沉睡了过去。

仿佛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少年时光。明媚的夏日午后,夏晔对他说:“其实我是朝廷罪犯,你跟一个罪犯待在一块儿,怕不怕?”

他说:“有什么好怕的。我还是家族罪人呢。”

夏晔道:“你看得挺开啊小伙子。”

桑钰笑道:“你看,夏晔哥哥,你背叛了朝廷,我背叛了家族,咱们俩以后就相依为命了!”

“相依为命?好——”夏晔朝他挥挥手:“小钰你过来,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

夏晔道:“其实吧,我是替人顶罪,而且那个人还是我老师。”

桑钰神秘兮兮地说:“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易容了,这不是我原来的样子。”

夏晔:“……”

夏晔哈哈大笑:“孺子可教!”

桑钰道:“我是说真的。”

夏晔道:“我也说真的,我真的是冤枉的。而且我也易了容。”

“……好吧!”桑钰放弃了,“就算咱们俩说的都是真的。那夏晔哥哥,你为什么要替你老师顶罪呢?是什么样的罪?”

夏晔道:“你记不记得,两年前,那场京城的会考泄题案?”

桑钰:“……记得。”

“我……”

桑钰一拍手:“哦,我知道了,你老师是被林沐连累的考官,被牵连下狱,你不忍老师受牢狱之灾才顶罪的对不对?”

夏晔惊奇道:“你连林沐都知道?”

桑钰道:“那场案子那么出名,而且我就是受害人之一,怎么可能不知道。”

夏晔突然不想就这个问题谈论下去了,他凑近桑钰道:“你方才说自己易了容,你为什么要易容?”

桑钰一愣,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哪有为什么,从家里逃出来,不想再回去,就易容了呗。”

夏晔:“那你给我看看……你原来的样子呗。”

桑钰站起来,转了一圈,左右看看自己,道:“我这副样子不好看吗?”

夏晔道:“……挺好看的。”

桑钰敛衣坐下道:“那就不要看我原来的样子了,只是一副皮囊而已,可能你看了还会觉得失望呢。”

夏晔道:“好吧。那你想看我原来的样子吗?”

桑钰道:“不想。”

夏晔:“……”

夏晔:“小伙子真是没有好奇心。夏日闲居无聊,小钰,弹首曲子给我听听。”

……

依稀时光似梦,瞬间又回到眼前,可是等他醒来之后,却还是在漆黑寒冷的野外,前面生着一堆火,上面架着一个野兔子在烤。旁边两个熟悉的人影。

那个人对林月野说:“啊,他醒了。”

林月野迅即窜过来,道:“啊——,你醒了!”

桑钰默默看着他俩,心道:“我刚才果然是在做梦。”

林月野把他扶起来,从他身上滑下来一件蓝色的软袍,林月野又捡起给他披上,看他神情有异,安慰道:“没事了。别怕。”

另一个人道:“有。”

林月野道:“有什么?”

那个人说:“有事。咱们今晚必须在野外过夜了。”

林月野道:“还用你说。”他转过头来,“桑钰,他是山南镇族长家的儿子,白天咱们见过一面,我们俩一起得罪了小蒲村那帮愚民,所以只能在野外将就一夜了。”

那个人冲桑钰道:“叶净,叶宁卓。”

桑钰道:“桑钰,桑昭漱。”

叶净淡漠地瞥了他一眼,道:“让你送一个女子逃走,竟把自己弄到这般狼狈模样,真是让人无语。”

桑钰:“……?”

林月野道:“你别理他。叶净,你到那边坐着去。”

叶净说完刚才那句话之后,脸色依然冷淡,又扫了桑钰一眼,走到另一边坐下了。

林月野手中拿着那柄紫玉箫,见桑钰在端详它,道:“多亏了你从那野人手里把它夺回来,要不然我就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朋友。”

桑钰道:“林沐。”

林月野:“嗯?”

桑钰道:“咱俩白天在舍情山上遇到的那个野人,它不是野人。”

林月野:“?”

桑钰道:“是人。”

林月野道:“你怎么知道?”

桑钰道:“我在山上遇到了狼群袭击,是野人救了我。它驯服了一群黑狼,那群黑狼都听它的指令。”

林月野眸色沉沉看着他,桑钰感觉到他炽热的视线,低声道:“……我没有受伤。”抬头望了他一眼,“真的。”

林月野收回目光,像没有这回事一般,瞬间正色道:“即使如此,那你也不能断定它就是人啊,不是只有人才能驯服野兽。”

桑钰认真道:“白天在山上,它袭击我,扑到我身上撕扯我的衣服,它的脸离我很近,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分明就是一张女人的脸,因为被体毛遮住了,所以才认不出来。”

林月野道:“……女人的脸。”样貌确实是不容反驳的证明,他若有所思,“若果真如你所说,她既是一个女人的话,应该是在那山上生活很久了,为了生存,才驯服狼群来应对山中的危险。”

“嗯。”桑钰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在山上生活久了,与人隔绝,渐渐有了野兽的特征。不过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当时你把这柄玉箫扔向她,她看玉箫的眼神炙热又痛苦,好像想起了什么往事,那绝不会是野人应该有的眼神。所以我确定她是人。”

林月野道:“可是好好的人怎么会成为野人呢?有什么原因逼得她只能在山上生活,而不愿回到人世呢?”

桑钰望着火光,道:“此地民风轻傈,人们行止粗鲁有暴力之举,我想应该是跟拐卖人口有关。”

“你是说……那女野人有可能也是被卖到此地的受害者?”

桑钰道:“嗯。我白天背着那个女子逃出来,她说与她一起的还有很多个女子,不知道被卖到什么地方了,可见那些人贩子有多猖狂,如此明目张胆地贩卖人口。”

对面的叶净听到插了一句嘴:“哼。荒谬。”

桑钰目光绕过火堆去看他,道:“你有不同意见?”

叶净又嗤笑一声,扭过头去不搭理他了。

桑钰感觉莫名其妙,林月野道:“他有病,你别理他。接着说。”

桑钰道:“我总觉得这个村子很奇怪。”

林月野道:“我也有这个感觉。你知道吗?今天我帮叶净对付那群人的时候,为了方便你帮助那个女子逃出去,就把他们往村子里引。偌大一个村落,房前路旁几乎全是流浪汉,看不到几个女人,小孩子也不多。”

桑钰道:“也许是你没进他们家里看过,可能女人和孩子都待在屋子里没出来呢。”

叶净道:“你都没进他们村子里看过,你知道什么。”

桑钰:“……”

林月野道:“叶净,你能不能不插嘴?没事儿干的话把架子上烤的野兔子叉下来,把那肉撕一撕。”

叶净一甩袖子,撕兔肉去了。

桑钰犹疑道:“他是不是讨厌我?”

林月野道:“他不是讨厌你,他是讨厌这个世界。一个愤世嫉俗的小俗人。”

桑钰:“……”

林月野接着道:“我们俩躲过那群村民的追捕,逃出来找你的时候,路上遇到一对年轻夫妇,那个妇人挺着大肚子好像怀孕了,但是他们看起来并不高兴。”

桑钰问道:“为何?”

林月野道:“我听见那个妇人神色忧愁地对他丈夫说,如果这次再生个男孩的话,族长就真的要把他们活活烧死,作为活人祭祀以奉先祖,还要破什么诅咒。”

桑钰若有所思:“自古重男轻女才是人之常情,他们却不愿生育男孩,这么说这个村子果真女少男多。破诅咒?他们觉得村里女孩少,是受了诅咒?”

叶净一边撕兔肉,一边忍不住嘲讽道:“哼。愚蠢。”

林月野道:“你也说他们风气闭塞,一群人如果几百年来一直生活在一个地方,就会形成一种固执且没有任何道理的生存方式,或者说,传统。”

桑钰:“嗯。”

林月野呼出一口白霜,道:“咱们是把这一村人都得罪了,我要砍伐这舍情山上的广梓木恐怕是要费些周折了。”

两人默契地沉默下来,叶净见他们俩不再说话,轻佻的眼神瞥过来,道:“说完了?说完了就过来吃东西。白天还以为你肚子疼得要死过去了,现在又没事儿了?也不知道你们两个男人怎么有那么多话要说。”

林月野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没说话,走过去从他手里领过来两份用枯叶包着的兔肉,坐回桑钰身边,递给他一份,展开一看,兔肉被撕得整整齐齐摆好,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林月野道:“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肯定饿了,快吃吧。”

桑钰道:“还好。就是脚踝疼。”

林月野目光看向趁他方才昏睡时给他包扎好的脚踝,并没有血丝渗出来,道:“你先吃,我帮你按揉穴位。”

桑钰:“……嗯。”

叶净在一旁淡漠地翻了个白眼。

月色下的雪山,美得极为冷丽,寂寂的清辉落下来,笼罩在林月野身上,衬得他面色如玉。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桑钰的错觉,他总觉得醒来之后,林月野说话语气神情如常,眼神却是染上了一丝冷意。

那边叶净三两口解决了兔肉,满足地伸了个懒腰,朝他们俩看过来:“喂,我要睡了。你们俩说话小声点儿,别打扰我睡觉。”

林月野道:“睡你的吧。那么多事儿。”

叶净鼻孔里出气,就地躺下翻个身就睡了。不一会儿就想起了轻微的鼾声。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林月野和桑钰对视一眼,他们身后是高洁的雪山,雪山后面是长河,长河后面是海,海面上是天涯共此时。

桑钰把披在身上的袍子拿下来,道:“你的衣服。”

林月野道:“你穿着。”

桑钰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舍情山上的?”

林月野道:“心有灵犀呀。是不是很准?”

“……”桑钰看着他,“叶净说你白天时又肚子痛,是不是因为找我……”

林月野笑了笑:“你今天怎么那么多话。”

桑钰心突然有点乱。

月色清朗,感觉到旁边的人一如既往的熟悉感,桑钰深吸一口气,突然像是豁出去了一般:“林沐,你知道在山上遭遇狼群袭击时,我在想什么吗?”

他说:“我想,为什么你不在。”

林月野停下了给他按揉脚踝的动作。

他垂下眼睫,轻轻道:“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你怎么不在我身边,你为什么还不来……”

林月野静静看着他,然后如土匪一般粗鲁地拥抱住了他。

林月野道:“桑钰,我肚子又痛了,怎么办?”

桑钰道:“……我肚子也疼。”

过了很久,林月野在他耳边低声道:“对不起。”

第34章:阴阳两生

一般地处偏僻的封闭村落,都会有自己独特的沿袭几百年的风俗,例如祭祀,迎神送神,巫祝等等。

叶净道:“都是些牛鬼蛇神,无稽之说。这帮愚民竟也信。”

桑钰道:“也不能说全然无用,他们生活地界狭小,有很多不能理解的事情,必然要有所寄托。”

叶净道:“不能理解就去想办法搞清楚啊,弄那些怪力乱神之事有什么用?”

他们三人走在山野小路上,冬日的阳光清淡而温疏。

路过枯黄的草丛,桑钰道:“眼界之限影响思想与行事。”

叶净:“啧。妇人之见。”

桑钰:“……”

桑钰:“你是说我,还是说那些村民?”

叶净一脸冷傲:“你觉得呢?”

桑钰:“……你这样是不礼貌的。”

林月野失笑。叶净性情孤傲冷辟,他这两天算是彻底领教了,而且不知道是因为性情相近还是什么,叶净总是特别针对桑钰,桑钰说什么他都要唱反调,再调笑挖苦一番,才算顺心得意。

果然,听他这样说,叶净非但没有消停下来,反而更加刻薄:“你个拖油瓶还有资格说我。”

林月野心道:“幸亏桑钰脾气好,这要是我,早就揍他了。小伙子说话忒气人。”

林月野道:“你说什么?他是……拖油瓶?”

叶净朝他看过来,林月野笑道:“你又有什么立场说他是拖油瓶?”

叶净道:“他没有武功,打起架来什么忙都帮不上,柔柔弱弱的,还要分心去兼顾他,这不是拖油瓶是什么?”

桑钰:“……我有那么弱吗?”

林月野还是在笑:“哦?是吗?”

叶净道:“就是救那个被拐卖的女子一事,我和你好不容易把村民引开了,他把那个女子送走,自己却被村民逼上了舍情山,咱们又四处奔波去救他。累赘。当时我看你找他找得心急,真怕你肚子痛得直接死过去。”

桑钰把目光投过来,林月野把他拉到自己身旁,道:“小伙子你搞错了吧。我们跟你本来就不是一路,我们是来寻广梓木的,救人是举手之劳而已。半途萍水相逢,你若看不惯,自去做你的去,自此别过。”

叶净:“你……”

叶净死死盯着他,心头大怒,眼睛里似要喷出火来,桑钰道:“好了好了,你们别吵。”

叶净冷哼一声,拿剑砍了草丛几下,空气中草芥灰尘斜飞。

桑钰对林月野道:“你方才说寻广梓木,可是现在……”

林月野道:“像这种广阔的山林,一般会有守林人。”

“守林人……会让我们伐木吗?”

林月野道:“守林人是整个山林的守护者,他们日夜巡视,警防山火与滑坡,几乎把一生都献给了山林。这样的人不善群居,世代延续,不与任何村子或家族往来。”

桑钰道:“原来如此。不是小蒲村的人就好。”

林月野道:“走吧。”

两人走出了一段距离,感觉没有人跟上来,回头一看,叶净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副赌气模样。林月野刚想喊他,桑钰先他一步开口:“叶净。”

叶净不理他。

桑钰道:“跟上。”

叶净道:“不。”

桑钰道:“那你走。”

叶净道:“不。我偏要跟上。”

桑钰莞尔一笑:“过来吧。”

叶净:“……”怒气冲冲地走了过去。

三人一路踢踢踏踏,转过一片荒草丛生的园子,视线里出现了一间房屋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

三人齐齐一惊。

他们并不是大惊小怪之人,会有如此反应,是因为那个老婆婆正在将一个小女孩投进一口井里。

小女孩五六岁模样,衣衫破烂,分明还有气息,被老婆婆提脚倒吊着,头已经进了井中,身子还在外面挣扎,看似十分痛苦。

林月野大喝一声:“住手!”

他这一出声,老婆婆顿时急躁起来,更加奋力地把小女孩往井里推,小女孩上半身又沉了几分。林月野见状立刻跑过去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老婆婆一个用力,在小女孩腰部劈了一下,女孩身体没了着力点,双脚离地,老婆婆使劲推了一把,林月野来晚一步,眼睁睁看着小女孩直直坠下井去。

似是一口枯井,女孩掉进去没有水声,过了一会儿,才隐隐传来钝重的“咚”的一声坠地声。

叶净也跑了过来,桑钰紧随其后,林月野猛地一下看向老婆婆,道:“你!”

桑钰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道:“阿婆。”

老婆婆慢慢将脸转过来,一脸平静道:“三位公子有什么事吗?”

叶净道:“什么事?阿婆,你刚才是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老婆婆低头朝井底望去,半晌,道:“这孩子该死了。”

桑钰道:“可是阿婆,她方才分明还有气息,挣扎着还有求生的欲望,您这么做……不残忍吗?”

老婆婆笑了一下,把目光从井底收回来,看向桑钰:“我是残忍,可是让她活着更残忍。这孩子得了天花,活不长了。我是提早送她一程,让她早登极乐,也省得在这世多受罪。”

天花是一种烈性传染病,主要为严重毒血症状,常见有高热、乏力、头痛、四肢及腰背部酸痛,体温急剧升高时可出现惊厥、昏迷,皮肤成批依次出现斑疹、丘疹、疱疹、脓疱,最后结痂、脱痂,遗留痘疤。天花来势凶猛,发展迅速,人群感染后短短十五天就可致死。

重型天花病人常伴随着一些并发症,如败血症、 喉炎、 失明、 流产等,这是天花致人死亡的主要原因。

一般村子里出现有得了天花的病人,很快就会迅速蔓延,严重者甚至可能波及全村。所以天花病人一旦得知自己染病,为了不传染给其他人,都会自觉寻一处幽僻的地方,独自与病魔作无谓的抗争,最后孤独痛苦地死去。且死状及其难看。

老婆婆叹道:“这孩子眼睛已经看不见了,身上也被自己抓得到处都是伤疤,我看她实在是活得受罪,迟早是要死的,就提前送她上路了。”

三人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一时有些难以接受,过了一会儿,桑钰才道:“抱歉婆婆,我们不知……”

林月野盯着那口井,半天没有反应,神情若有所思,桑钰拿手碰了碰他。

老婆婆无奈叹气,道:“没事。我也知道我强行把孩子投进井里实在残忍,你们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应该的。”

桑钰道:“婆婆你也别太难过,这孩子提前到了天上,摆脱病痛,也算是您的一片苦心了。”

老婆婆道:“但愿吧。你们三位……好像不是本乡人。”

“哦。”叶净抱拳道,“婆婆,我们从扬州来,冒昧打扰了。”

老婆婆看着他们,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慢慢道:“这地方……真是很久不曾有外乡人到访了。”

桑钰闻言想起他先前的疑惑心中更是不解,这时,老婆婆朝他看过来,露出微微忧伤的表情:“我小女儿若是还在,也有你一般大了。”

叶净嘲讽似的轻笑一声,桑钰微微窘迫道:“阿婆,我是男子。”

“啊?”老婆婆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他,“哦哦,是小伙子呀。哎呀阿婆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你可别往心里去。”

桑钰温和地笑了,不但没有生气,反倒有些动容,似乎也想起了什么人:“没事。”

林月野笑道:“阿婆不怪您,怪就怪他长得太俊了。”

老婆婆也被他逗笑了:“你们呀,长得都俊,都好看。阿婆老了,已经很久没有人愿意像你们这样跟我说说话了。”

老婆婆看起来十分孤独,她住得离小蒲村这么远,可见村民并不欢迎她,身边没有其他亲人,小孙女又得了病,如今她孤身一人,弓着身子整个人显得十分佝偻。

桑钰看着不忍心,他对老婆婆道:“阿婆,既然我们来到了这里,您愿意,我们就陪您几天,您说好不好?”

老婆婆又是一愣,朝他摆手,不好意思道:“这可使不得,你们三个来这里是有事要做的吧,怎么能为了我这个老婆子耽误了正事呢。”

桑钰道:“我们的事……不急。”他边说边看向林月野,林月野冲他笑了笑,他才转过头来,“而且,我也有事想问您。”

老婆婆道:“问我,我能知道什么?”

桑钰道:“阿婆……你们村子……”

叶净抱臂道:“我们能不能进屋去说?”

老婆婆闻言看了他一眼,然后急忙把他们往屋里请,歉意道:“我忙着跟你们说话,都忘了还站在外面呢。来来,快进来。”

门没有关,三人就这样跟着老婆婆进了屋。老婆婆虽然只与小孙女相依为命,但是住的屋子却宽大而整洁,竟是个两室一厅,桌椅板凳案台小几一应俱全。现在连唯一的小孙女也没了,老婆婆站在厅堂中越发显得身影单薄。

老婆婆招呼他们坐下,要去给他们烧茶倒水,林月野拦住她:“婆婆你歇着,我来吧。”

林月野进了厨房,叶净环顾四周,见桌子上有两碗茶,道:“这不是有倒好的茶吗?”说着就要过去端。

桑钰道:“叶净。”

叶净被他叫住,方才察觉到自己有些过于无礼了,但是被他来教训自己又有些恼怒,站在桌边进退不得,老婆婆见状慢慢走过去,道:“公子不知,这两碗茶旧了,不能给客人喝。而且就算是新茶,几位公子也喝不得。”

叶净挑眉道:“为何?”

老婆婆端起茶碗,给他们俩看了一眼,只见两只碗里分别盛着满满的……不能说是茶,因为茶没有那么浓且怪异的颜色,十分浓稠的汁液,散发着刺鼻的异味,令人闻之作呕。

叶净一把捂住口鼻,后退两步,皱眉道:“这是什么玩意儿?怎么这么难闻?恶心死了!”

桑钰亦轻轻抬袖掩了掩鼻子,道:“阿婆,这是……”

老婆婆把碗放回桌子,转过身道:“是阴阳两生茶。”

叶净道:“那是什么东西?”

老婆婆道:“这两只碗里,盛着同样的汁液,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有着不同的功效。”她指着左边那碗,“这碗里是阴茶,下滞芜晦,主阴生;那只碗里是阳茶,上发高效,主阳生。所以叫阴阳两生茶。”

桑钰道:“……药膳吗?有什么功效?”

老婆婆道:“小蒲村几十年来男多女少,生了女孩也多是早夭,阴阳失衡,此茶便是能转换阴阳的药膳。若孕妇服下此茶,便能随自己的心意决定生男生女了。”

这是桑钰第二次听到小蒲村男多女少的事了,心里不禁更加疑惑,问道:“阿婆,若此茶果真如您所说,能转换阴阳的话,为何小蒲村还会有男多女少的现象呢?”

叶净道:“这你也信?生育男女乃是天命,岂是人力所能改变的,那两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液体就能决定生男生女的话,若流传开来,天下岂不是要大乱了?”

桑钰朝他瞥了一眼,老婆婆却没有因为他讽刺的话而生气,而是和颜悦色道:“公子不知,此茶确是有神奇功效,老身年轻的时候曾用它帮助好几个妇人生了女儿。只是老身是外嫁,这村子里的人对于外乡的人十分警惕,见我泡制出了阴阳两生茶,便逼迫我交出方子,我怕他们拿来霍乱阴阳,便承诺他们帮助那些想生女孩的妇人,只是方子不能交给他们……那群人就把我赶出了村子……”

桑钰道:“……这茶是阿婆你自己泡制出来的?”

老婆婆道:“是。”

桑钰道:“您给妇人用过?”

老婆婆道:“用过。确有奇效。”

桑钰想了想,道:“阿婆,小蒲村……有一对年轻的夫妻,那妇人有了身孕就要生产,可是族长却说她若生不出女孩,便……”

老婆婆凝眉:“……烧死她?”

桑钰惊讶:“婆婆你知道?”

老婆婆冷哼道:“不是第一次了。村子里的人想要女孩,却又视女人的命为草芥,真是心狠。”

叶净道:“愚蠢。”

桑钰道:“那……阿婆,既然你说这阴阳两生茶有奇效的话,能不能帮帮那对可怜的夫妻?”

第35章:异乡来客

老婆婆笑道:“年轻人,那对小夫妻跟你无亲无故的,你倒是热心。”

桑钰道:“只是不愿无辜之人枉死罢了。”

老婆婆眉色征了怔,随即释然般摇摇头:“你这孩子,跟我那可怜的小女儿真是像……好吧,既然你这个素未谋面的外乡人都要救他们,我身为同村人,就更不能袖手旁观了。”

桑钰道:“可是阿婆你不是说被赶出村子了吗?那你如何……”

老婆婆道:“这个不难。如果那对小夫妻当真不想被烧死的话,就算我不找他们,他们也会主动来找我的。”

听她刚才提到了“外乡人”,桑钰道:“阿婆,你们这里的人对外乡人是不是有些偏见?”

“偏见?”老婆婆突然笑起来,非常悲凉,“不,不是偏见,是血海深仇。”

窗外天气晴朗,空气清冽,屋内却有些压抑,在老婆婆充满恨意的叙述中,桑钰和叶净得知了小蒲村几十年前的一桩往事。

小蒲村在几十年前是并不排斥异乡来客的,但是由于地势阻塞,距离中原地区太过遥远与偏僻,故而几百年来,也不曾有人相扰。

但是这种平静祥和的生活,却在六十年前,被一群外地来的男人打破了。

那是一帮如同土匪一样的人,仿佛是逃难来的,小蒲村的人善良热心,收留了他们,这些男人遭受重创,需要地方与食物修养,便暂时隐藏本性住了下来。

如此相安无事过了半月,这些男人见小蒲村的人软弱可欺,女人清秀美丽,渐渐恢复本性,起了氵壬邪之心。在一个暴雨如注的晚上,这些人给全村的人下了药,偷偷挟持了村子里的大半女人,第二天早上,村民在舍情山上发现了这些女人的尸体。

叶净道:“都死了?!”

老婆婆道:“……而且是奸杀被抛尸。”

村民们不知被下了什么药,对昨夜之事一无所知,见此惨状,惊恐万状,那些被害女人的丈夫或家人悲痛又惊怒,扬言要报仇,手刃罪犯。可是那些男人早就逃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村里的女人只剩不到三分之一,又多是些中老年人,过了两三年,生下的孩子也大多男多女少,阴阳逐渐失衡。村民都说是那些被害死的女人怨气太重,凶手没有得到报应,她们的魂魄徘徊不肯离开,所以诅咒村子生不出女孩。

人们遇到自己所不能理解的事情时,往往会寻求一个让大家都满意的理由,尽管这理由可信度不高。村民们苦于女孩的凋零,惧于女冤魂的诅咒,却又无法可解。族长以活人为祭举行敬天仪式,希望能破除这诅咒,依然收效甚微。老婆婆当时泡制出了阴阳两生茶,却因为不肯交出药方而被赶出了村子。

老婆婆闭眼无奈道:“后来……开始从人贩子手里买外地的女孩子。”

“……”桑钰道,“所以也开始禁止外乡人进村。”

老婆婆:“准确地说,是禁止外乡男人进来。”

屋子里好一阵的沉默,老婆婆悲伤不能自抑,桑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叶净忍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荒谬!混蛋!”

站在门口的林月野:“……”

林月野刚从厨房出来就听到他这一声气愤至极的咒骂,还以为桑钰哪里又惹着了他,仔细一看,发现桑钰也是微微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屋里的气氛十分沉闷。

林月野道拎着水壶走进来:“怎么了?”

老婆婆听到声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站起来,勉强笑道:“麻烦公子了。我们这说了半天的话,正好渴了。”

老婆婆过去从碗柜里拿出三只新的茶碗,林月野将茶倒满,道:“婆婆,刚才我在厨房,发现角落里堆了不少蚕丝,不知有何用处?”

老婆婆道:“那个啊,没什么用处。老身闲来无事养了不少蚕,结的蚕丝纺线用不了,那些都是剩下的。”

桑钰闻言不由得眼睛一亮,林月野笑了笑,道:“那……婆婆能不能借一些给我们呢?”

老婆婆道:“公子有用就拿去吧,我也用不着。”

林月野把倒好的茶水递给桑钰和叶净,道:“多谢阿婆。”

老婆婆转身望了望窗外,道:“时辰不早了,你们三位要进村恐怕也不容易,不如今晚就在这住下吧。”

他们几个就是从小蒲村逃出来的,要再进去岂止是不容易,以村民们对外乡人的憎恨程度,肯定会被追杀。正愁无处可息,老婆婆这样一说,林月野连忙道谢:“多谢阿婆。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老婆婆道:“不用谢,有人跟我作伴,我高兴着呢。你们先歇着,我去做饭。”

老婆婆出去了,林月野立刻坐到桑钰身边,问道:“你们刚才都说什么了?”

桑钰就把小蒲村的惨遇跟他重复了一遍,听完之后,林月野沉思不语,桑钰以为他也被震惊到了,谁知林月野突然道:“你们说的那什么阴阳两生茶是个什么玩意儿?”

桑钰:“……”

叶净:“……你的关注点有些偏。”

林月野道:“不是我关注得偏,是这种东西可信度本来就不高。我总觉得哪里不对,生男生女这种事,不是人为可改的,就凭一碗茶?你们真的信?”

桑钰道:“可是阿婆说她真的帮……”

林月野打断他:“阿婆说的话并不能全信,我有种感觉,她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没有完全的可信度。再说了眼见为实,除非你让她把这茶给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喝下,那孕妇果真能如愿生了女孩,我才信。”他摇摇头,“不,就算生了女孩,也不能说是茶的作用。”

叶净道:“咱们昨天不是遇见了一对小夫妻吗?阿婆刚才已经答应用阴阳两生茶帮他们了。桑钰说的。”

桑钰自动忽略他话中最后四个字的不屑意味,对林月野道:“若阿婆用阴阳两生茶帮了他们,那个妇人能生个女孩,不论是不是茶的作用,总算是让那妇人免于被当活祭烧死。”

林月野笑了笑:“好吧。”

桑钰被他的笑容烫了一下,转过头去喝茶。过了一会儿,叶净突然道:“这个世界真是让人失望。”

林月野道:“你还没有进官场,不然你会更失望。”

桑钰:“呵。”

叶净道:“你呵什么呵,你也没进过官场。”

桑钰乐师:“正是因为我没进过官场,所以才也能体会到人心的冷漠与狠厉。”然后他想起什么赶忙看向林月野,“我,我不是说你。”

林月野道:“你没进官场,好像……就是因为我?”

“……”桑钰赌气似的,“对,就是因为你。”

叶净:“……你们俩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啊?”

林月野笑道:“叶净,我问你,如果一件事,开始和结束都是痛苦的话,那么你还会去做吗?”

叶净道:“如果是非常重要的事的话,我会。我能忍受。”

林月野道:“对,人生在世,时时刻刻都要忍,即使这世间的事令你无比失望。”

叶净道:“不见得,我妹妹为什么就没有忍?是她遇到的事还不够痛苦吗,她夫家逼她殉葬,这事要怎么忍?”

林月野道:“那是因为她有比忍更好的方法可以选择。我再问你,世人多有看破红尘一心向佛者,成佛意义何在?”

叶净想了想,道:“得自身清静,许他人成事知福,忘却之惬。”

林月野道:“那这么说,那些拜佛之人,只为此二,或求得,或求忘。”

叶净道:“对。”

林月野道:“你痴了。”

“……”叶净不解道,“那不然还有什么?”

林月野道:“佛曰,不可说。”

叶净不耐烦道:“告诉我。”

林月野道:“你痴了。”

叶净道:“自从我妹妹走了之后,我心里就一直不痛快,走遍天下,只为得一个答案。”

林月野道:“你痴了。”

叶净:“放屁。我他妈就是痴了,如何?”

林月野道:“你痴了。这就是答案。”

窗外夜色渐浓,桑钰默默喝了口茶,道:“你们俩这段对话的意义是什么?”

林月野手中玩转茶杯,笑道:“没什么意义,无聊,逗他玩玩儿。”

叶净大怒:“你!”

这时老婆婆进来了,端着饭菜,道:“做好了,来吃饭吧。”

林月野拍了拍叶净的脑袋:“走吧,痴汉。”

叶净:“……”

吃过饭后,三个人又陪老婆婆说了会话就要休息了,于是房间的分配成了问题。

两室一厅,只有两个房间,老婆婆住一间,剩下的一间只能他们三个人挤一挤了。

叶净朝桑钰看了一眼,冷艳道:“我拒绝。”

林月野巴不得他拒绝,立刻打蛇随棍上:“那就我和桑钰一间,你就睡外边这厅里吧。”

叶净:“……睡就睡。”

第36章:上山伐树

林月野早晨睁开眼睛,感觉屋内有一种奇异的光,四周寂静非常,伸手摸了摸被窝,桑钰果然又没了踪影。

林月野揉了揉太阳穴,昨晚跟桑钰单独睡一间,看他还是一副清冷的样子,还以为那天晚上在野外跟自己诉衷肠的人不是他,所以闹了他好久,现在起来感觉很是空虚疲倦,桑钰却早就起来了,哪来的精神啊?

他穿衣走到窗户边,突然精神一震,视线里一片模糊的纯白。一夜大雪,冷冷的温柔覆盖了天地与郊野,这样绝美的景色,使人心情都变得清雅了。

推门来到小厅里,叶净也是刚醒,正在叠被子,见他出来,道:“夜里下雪了,还去伐木吗?”

林月野道:“去,已经耽误好几天了,不能再磨蹭了。”

这时,桑钰进来了,看样子他是去厨房给老婆婆帮忙做早饭去了,不过他看起来好像有一点伤心的样子,林月野走过去对他说:“待会儿我就去舍情山上伐木,回来给你做一架新的古琴,你……”

桑钰道:“我不去了,你和叶净去吧。反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叶净在一旁抬眼看了看他,没说什么,林月野道:“本来我也没打算让你去,你脚伤还没好呢。不过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叶净又惹你生气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叶净:“我什么都没说!”桑钰道:“不关他的事,我只是想在这儿多陪陪阿婆。”

林月野:“阿婆?你……”他仔细看了看桑钰的神情,“……你是不是想起自己的家人了?”

桑钰看着他,眼睛里愁愁的,然后点了点头。

林月野心莫名一颤,似乎桑钰从昨天见到阿婆时就很亲近她,想必是阿婆让他想起了自己的长辈,刚才做早饭时可能阿婆的某一句话无意间牵动了他的心肠。想念家人这种事向来都是一阵风一样袭来,没有任何理由与征兆,最容易触景生情,或睹物思人,睹人思人。

林月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吧,那你就就在这儿多陪陪阿婆,跟她说说话。等着我回来。”

桑钰:“嗯。”

吃过早饭,林月野向老婆婆借了斧头与锯子,收拾好行装与叶净一起上山了。

未几时来到山脚下,漫山白雪覆盖,林月野将手搭在额间,眯眼朝山顶望去:“不知还会不会遇到那个野人。”

叶净道:“上去不就知道了。”

林月野却并不答话,他转头在四周瞧了瞧,果然瞧见距离他们不远处,有一座守林人的小屋。

初来此地时他们是从另一侧山道上去的,前天晚上他找桑钰又太过心急,故而两次上山都没有注意到还有守林人。

两人来到小屋前,敲了敲门,不一会儿,一个老者从里面出来,见到他们俩,道:“二位,有什么事吗?”

林月野道:“老伯,冒昧一问,这舍情山是您在守着吗?”

老者道:“是啊,我是守林人。怎么?”

林月野道:“不是小蒲村的范围?”

守林人“哼”了一声,道:“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要上山打猎或是伐木的话,还得经过我的同意呢!”

林月野松了口气,用了商量的语气:“老伯,我们是从外地来的,想上山伐些广梓木,不知您能不能……”

“外地来的?”守林人打量他们几眼,“也不是不可以……”

到人家的地盘索取东西,自然是要给点儿回馈的,林月野立刻道:“钱不会少。”

谁知老伯闻言倒像是被冒犯了似的,瞪着他道:“什么钱不钱的,我老头子哪会在乎那个东西!”

叶净道:“那您……”

守林人顺了顺胡须,朝舍情山望了望,道:“这山上危险重重,时常有野兽出没,还有野人,最可怕的是,那野人能驯服那些野兽……”

林月野就是抱着“找到野人女子,把事情搞清楚”的决定来的,听到这话不惧反喜,对守林人道:“多谢老伯提醒,我们会小心的。”

守林人见他们目光坚定,便也不再阻拦,挥了挥手道:“算了,你们去吧,小心点儿应该能避开。”

于是林月野和叶净便一步一步朝舍情山走去了。舍情山在这一侧人为开辟了一条整齐的山道,两人走到半途,林月野止步道:“不用再到山顶了,我看这半山腰的木头卖相就挺不错的,就这儿吧。”

周围古木参天,树干上铺着厚厚的积雪,稀疏的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林月野围在几棵树的旁边打转,道:“我得砍几棵纹理好看的木头,这样做出来的琴音色才好。”

叶净摸了摸他靠着的一棵树,道:“这株就挺好的,你过来看看。”

林月野提着斧头走过去,盯着那棵树看了半天,道:“我也看不出什么好来,真应该把桑钰带出来,他懂这个。”

叶净嘲讽道:“你不是心疼他脚上有伤吗,还是别劳烦他大驾了。”

“……”林月野深呼吸,转到别的地方选树去了,心中默念:冲动不好,气大伤身,我脾气特别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转回来,对着叶净刚才指给他看的树轻轻踹了一脚,道:“算了,既然你说它好,我就信你一次。就砍它吧。这棵树砍了给桑钰做古琴,再随便砍一棵带回去给穆雨。”

叶净道:“穆雨是谁?”

林月野道:“债主。回去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哦还是算了,给你父母知道了,你就完了。”

叶净道:“什么意思?”

林月野道:“穆雨姑娘是一个艺妓,你父母能同意你去那种地方?”

“……”叶净神情扭曲了一下,随后举起斧头,“别废话了,干活吧。”

林月野让他也吃了瘪,心中畅快哈哈大笑。

两个人合力砍伐一棵树,先是将周围有碍砍伐的草木和枯藤清除,留出安全躲避的范围,林月野道:“我砍这边,你砍那边,准备绳子了没有?”

叶净道:“腰间别着呢。”

林月野道:“把绳子系在树枝上,待会儿拉绳子让树干往左边倒。”

叶净依言将绳子甩上头顶的一根比较粗壮的树枝,绕了好几圈打了个死结,然后把绳子另一头牢牢栓在手上,林月野又道:“用斧子从下往上斜着砍,注意与我砍的位置留个高度差。”

叶净道:“你于砍树此道倒是颇通。”

林月野第一斧头已经砍了下去,听他这样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略懂罢了。”

从前也有个人让他奔波在山林间,千挑万选一棵上好的木材,只为做一架古琴。

叶净看他几眼,也不再多话,专心伐起树来。

砍在树干上的“笃笃”声持续不断,不过半个多时辰,只听林中一声沉闷的声响,树木应声倒地,霎时雪雾飞扬。

叶净纵身一步向后跃去,同时松开腕间的绳子,绳子如细蛇一般“刺溜”一下向树底窜去,把那根绑着的树枝绕了好几圈。

林月野踱步走到倒地的树干旁边,满意道:“不错。叶净,你用锯子把多余的枝干锯掉,我去再找一棵树砍了。”

叶净从身后掏出锯子,刚要动手,突然大叫一声,警惕道:“什么人!”

林月野吓了一跳:“喊什么,见鬼了你?”

叶净盯着他身后,道:“好像有野人!”

林月野心中一喜,心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他拍了拍叶净的肩膀:“镇定。这野人出现得甚合我心意。”

叶净道:“你疯了?不怕它袭击你?”

林月野道:“野人会,但人不会。”

叶净尚在全神戒备中,林月野已将腰间的紫玉箫抽了出来,那边的树丛中突然一阵异响,却不见人影,林月野嘴角微扬,将玉箫竖在唇边,一曲婉转柔肠的《雉朝飞》飘扬在林间。

《诗经》中曾以雉之朝飞作为爱情生活的象征,琴曲继承了这一主题,并流传着两个不同的故事。一个故事是说:卫女殉情而死,她的褓母在墓前哀伤地奏起她生前抚弄的琴,忽见两只雉鸟成双飘飞而去。另一个故事说:牧犊子终年放牧打柴,直至暮年仍是孤身一人,他见雉鸟都是成双成队地愉快飞翔,非常羡慕,愈加感到自己的孤独凄凉,伤心地唱道:“雉朝飞兮鸣相和,雌雄群兮于山阿,我独伤兮未有室,时将暮兮可奈何?”

而无论是哪一个故事,都是哀伤凄婉之极,令人闻之动容,曲调亦是逸韵幽致,含恨无限。

林月野边吹奏边往林中开阔处移动,避开了枝桠交错,萧声也越发得悲凉凄艳,叶净慢慢懂得了他是要把那野人引出来,也按着剑柄警惕地看着四周。

曲调发出一声高亢的转折,林间扑腾起一群飞鸟,林月野眼神突然凌厉,向叶净示意,下一刻野人便从树丛后跃了出来。

叶净瞬间拔剑出鞘,野人吼叫着狂奔过来,本是冲着林月野的,奔到半途,却突然调转了方向,转而向叶净扑过去。

它体形壮大,像一座小山一样压过来,叶净见躲不过,便向后下腰,脚底生风,剑尖在雪地上一撑,直接从野人腿胯之下滑了过去。

那野人视线里没了人,气愤得捶胸顿足,一下子转过身,又朝叶净袭击过去,林月野在一边依然不紧不慢地吹着箫,野人听到曲调似乎怔愣了一下,叶净看准机会,一下子抓住了野人的手臂,左手手肘重重捣在了野人的腰窝处。

野人痛得嚎叫,叶净丝毫不敢懈怠,回身握剑照着它的腹部砍了一剑,野人见血就会发狂,果然受此一剑,身上的褐毛全都炸了,眼中充满了血丝,怒吼一声就猛扑向叶净。叶净背部被重重砸了一下,感觉半个脑袋都发麻,猝不及防跪在地上,努力了几下都没能起来。林月野紧紧盯着野人,嘴边丝毫不松懈,它听着哀婉的箫乐,动作稍有迟疑,赤红的眼睛朝林月野看了过去,隐有挣扎痛苦之色。

叶净目光凝注,猛地冲过去抱住了那野人的小腿,野人沉浸在箫乐中没有反应过来,感觉到腿上的重量,大吼大叫,想把叶净甩掉。叶净借着这股劲儿直起腰,半跪在地上,一拳捣在野人的膝弯处,野人吃痛,更是猛烈地甩动腿脚,叶净死死抱着它右腿,一下子把野人折倒在地。

他翻身而起,一脚踢在野人肚子上,野人痛得脸都扭曲了,毛发上滚满了雪,在地上滚来滚去,叶净不会伤它性命,却也防着它再次袭击自己,用身体的重量压着它,同时把剑抵在其颈间。

林月野边吹箫边朝他们俩走近,乐曲渐渐低婉哀愁,那野人起初还剧烈挣扎,听见这乐曲动作慢慢迟钝无力,最后像放弃了一般,停住不动了。叶净看着它,竟感觉从它血红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压抑的痛楚,林月野也停止了吹奏,俯下身来,那野人盯着他手里的紫玉箫,两行清泪从眼眶里滴落到雪地上。

林月野心头一震,他对叶净道:“好了,起来吧。”

叶净松开了对野人的压制,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道:“力气很大,但确实是个人。”

林月野蹲下去,伸出手在野人的脸上摸了摸,把长长的褐毛拨开,毛下面隐藏着还算秀气的五官,他道:“还是个女人。”

女野人像一件坏掉了的衣服一样,毫无生气地瘫在地上,嘴里喘着粗气,林月野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猛地一缩,林月野微微使劲,她竟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林月野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女野人呆呆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咽声,林月野抚摸着她背上的长毛,安抚道:“你别怕,没事的没事的,我会帮你……我知道你很痛苦,相信我,别怕……”

女野人的眼睛里好像出现了一种可以称得上是神情的东西,虽然很微弱,叶净也跟着蹲下来,惊异道:“她似乎能听懂你说的话。”

林月野道:“你把她扶起来。”

叶净探过身去,试着碰了碰女野人,见她没什么反抗的动作,松了一口气,这才一手托住她的脊背,将她拽了起来。

三个人面对面坐着,围成了一个圈,女野人目光呆滞地望着林月野手中的紫玉箫,一动不动。

林月野晃了晃玉箫,野人的目光闪了闪,他道:“你认得这个?”

女野人身子前倾,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林月野轻巧地避开了,叶净一把箍住了野人的肩膀,把她拽了回去,然后,他们听见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咆哮声。

林月野微微一笑,道:“是什么人送你的吗?”见她不停地往前挣,他带了轻浮的语气,“父母送的,还是……曾经的情郎?”

听到这一句话,女野人骤然大力挣脱了叶净的桎梏,猛扑向林月野,把紫玉箫抢了过去,抱在怀里细细摩挲。

叶净被她推倒了,起来想帮林月野把紫玉箫夺回来,林月野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动。过了一会儿,女野人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箫,目光如炬,突然一下子丢开了。

林月野将玉箫捡起来,收回腰间,叶净疑惑地看着他,他冲野人伸出手,野人忙不迭地往后缩,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呜鸣:“不……是……”

叶净睁大了眼睛:“她能说话?!”

林月野道:“是人怎么不能说话。”

只是这女野人在山林上生活了太久,有了野兽的特征,久不与人来往,要说话也是及其艰难,嗓音如破锣一般,只能发出几个音节。

林月野道:“不是?这当然不是你的。若你果真有一柄与我类似的玉箫,那就说明……你以前是中原人。”

他这话不是疑问,而是一句肯定,女野人听了目光更是闪躲,叶净道:“你怎么知道她是中原人,而非本地人?”

林月野道:“这里民风如此落后闭塞,男人粗俗,女人更是根本连识字的机会都没有,更遑论认得玉箫这种高雅的乐器。你看方才我吹奏那首《雉朝飞》时,她几乎是瞬间就被引了出来,这说明她不仅是认得玉箫,更听懂了乐曲所表达的意思。”

叶净恍然大悟:“《雉朝飞》是讲述爱人情义缠绵的曲子,她被这首曲子引出来,看来是心里有一段很是苦痛的情伤。”

“也未必。”林月野沉思,他看向野人,“姑娘,我知道你是逼不得已才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你相信我,现在我想问你几个问题,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好吗?”

女野人惊惶地看着他,半晌,才迟疑地点了点头。

林月野道:“我猜你是中原人,那么,你又是如何来到楚地的呢?”

女野人眼神明显闪过一丝抗拒与挣扎,仿佛不愿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只是不住地摇头,其实林月野也猜到了是什么原因。既然她是中原人,又颇通乐音,想必也不算什么小门小户的人家的女儿。若是大户人家的名门闺秀,婚姻大事必定是要寻求门当户对,结果却来到了这么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若非对情郎钟意,心甘情愿追随,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她是被人强迫掳至此地的。

林月野道:“是被强人所害?”

女野人蜷缩起身子,双手紧紧抱住膝盖,林月野微笑,摸了摸她胳膊上的长毛,道:“既来则安,那你又是为何躲到这山上避世这么多年的呢?”

女野人抬起头看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突然无限哀怨,两颊的褐毛无精神地耷拉下去,她张了张嘴,似是急欲倾诉,发出来的声音喑哑粗噶:“……孩……子……”

第37章:背后真相

林月野和叶净在舍情山上,用了接近两个时辰,通过女野人破碎的叙述,发挥他们共同的理解与推断能力,勉强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二十年前,这女野人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如花少女,情窦还未初开,便不幸地被一群常年流窜的人贩子瞧上,继而被卖到了这穷山恶水的楚地小蒲村。

小蒲村缺人少女,她被卖给了一个年逾半百的糟老头子,村民都叫他老张头。老张头有一个陪了他半生的发妻,他们原有一个女儿,在那次强盗入村奸杀女人的惨案中,不幸成了受害人之一,丧生了。夫妻俩悲痛欲绝,妻子接受不了这个噩耗,逐渐变得疯傻,老张头一直想再要一个孩子,可是妻子这种情况,也不能如愿,他便起了买外地女孩子的念头。

她被卖给老张头,只是用来给他们家生孩子,自己大好年华却被迫与腐朽老人结合,心内的绝望与痛苦可想而知。老张头的妻子过度思念女儿,常把她当做自己的孩子,她要一面承受老人的猥亵侵犯,一面应付这女人的时常发病,夫妻俩暴虐无良,她在夹缝中勉强求生,只觉得人生实在苍白无力。

大约半年后,她有了身孕,日子才总算好过一些,可也只有怀孕的那十个月而已。十个月后,她生下了一个男孩,本以为至少可以母凭子贵,但是她不了解小蒲村对于男孩的厌恶,村民像灾民求雨一样热切地盼望她能生一个女孩,结果事与愿违,她的日子又重新变得水深火热。

她带着儿子艰难生活,那时村子里的一个阿婆说自己研制出了一种阴阳两生茶,可以颠倒阴阳,也有女人在阿婆的帮助下顺利生下了女孩,可是那些女孩却很短命,总是活不过一岁,大人也是体弱多病。

她觉得这个阿婆有些怪异,可是哪里怪异她又说不出来,就算发现了什么,告诉族长与村民,他们也不会信,这些人把阿婆和她的阴阳两生茶当做神明一样来尊崇,她说了,也许还会当做是谣言被打一顿。

春去秋来,她再次怀孕,只盼上天垂怜能让她生一个女孩,拯救自己疲倦的生命。在她怀孕快七个月的时候,老张头请来阿婆,阿婆连声答应会帮助他们家生个女孩。

当时所有人都出去了,阿婆把阴阳两生茶端给她,她想虽然阿婆古怪但若真能生出女孩,喝一口又有何妨,便将阴茶一饮而尽。谁想刚喝完茶阿婆便露出了狰狞的面目,阿婆说这“阴茶”其实是一碗有毒的药茶,而另一碗“阳茶”则是解药,若是三个月后,她生下男孩,阿婆就会给她解药,若生下了女孩,这女孩在她肚子里也吸收了毒茶的毒性,安全生下来也活不过一岁,母女俱亡。

她怔愣在原地,原来村子男多女少,阿婆便是始作俑者,就算刚开始那两年只是天意偶然,那么阿婆后来便是利用这偶然开始残害村子里的女人与女孩。

可是那些女人为什么不把真相说出来呢?她这么想,阿婆立刻就威胁她,若是敢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就毒死她的儿子。儿子是她生活的唯一希望,阿婆如此狠心,她只能沉默。

后来她生下了一个男孩,幸还是不幸,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连续诞下了两个男孩,村民引发了众怒,质问阿婆,阿婆辩解说是方子出了问题,村民便让她交出方子,阿婆当然不肯,他们就将阿婆赶出了村子。

还没有完,最后,族长决定举行活人祭祀,而她们母子三个就是活祭。这是第二次祭祀,此前已经举行过一回了,活祭好像是谁家的一个小女孩。她想终归是要死的人,索性就把阿婆用拐卖残害女孩的事说出来,奈何事实在前没有人相信,还说她是妖言惑众,这个村子的人实在愚昧无知,她已经无力去辩白了。

可是她并没有没有被烧死,两个孩子没了气息,她也昏了过去,村民以为都死了,生魂祭天,肉身便扔到了舍情山上喂狼。

她在山上醒来,旁边躺着孩子的尸体,自己身上被大面积烧伤,她顿时痛恨起上天的捉弄。

林月野心想:“我就说那个阿婆古怪,果然有问题。”

他和叶净对视一眼,单凭女野人凌乱的哭诉,再加上他们俩过分的细节添加,上述这一段故事也并不完全真实,两人决定还是先回去找阿婆当面询问。

林月野对女野人道:“你跟我们下山吧。”

他本是好心,谁想“下山”两个字就像一块滚烫的炭火一样灼烧到了她,不等林月野动作,她便猛地挣开叶净,头也不回地向山林深处逃去。

林月野在后面想追过去,叶净拦住他:“别追了。山下的生活给她造成了太大的伤害,让她下山等于是要她的命。”

林月野一想也是,她没有了亲人,而且她在山中生活了那么多年,与野兽无异,早已不适于人的生活。

林月野望着树林深处,一阵扼腕叹息。

两个人即刻下山,来到老婆婆住的小屋前,把砍伐的几根广梓木放在空地上,见桑钰站在门口,似在徘徊,并不进去。

林月野走过去,道:“站在外面干嘛,阿婆在里面吗?”

桑钰道:“那个怀孕的妇人来找阿婆,阿婆正在用阴阳两生茶帮助她。她们说话,我一个陌生男人不好进去。”

林月野和叶净大惊失色,急忙冲进去,正碰上那个年轻妇人将茶碗递到嘴边,叶净阻止道:“别喝!”林月野拔剑刺过去,将妇人手中的茶碗挑掉,可是已经迟了,那妇人已喝了半碗,茶碗飞到半空中,林月野向前一步,长臂一伸,接在了手里。

桑钰也跟着进来,看到这副情景,大吃一惊。

老婆婆没想到会有此变故,眼神微微一凛,随即看向他们道:“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叶净冷冷道:“阿婆,这话应该我们问你,你为什么要给这位妇人毒茶喝?”

妇人尚在怔愣间,听他这样说,不禁露出疑惑的神色:“毒茶?”

老婆婆笑了笑:“公子,这话可不能随便说,你怎么知道是毒茶?”

林月野轻轻抬起手,将茶碗摔在了地上,乌黑的药汁流淌一地,瞬间激起无数白色的气泡。

妇人脸色变得煞白,她不敢相信地说:“阿婆,你……”

老婆婆眼神凌厉地盯着地上那滩液体,见事情败露,面色却平静,语气仍是字字清晰:“几位公子并非我们小蒲村的人,何必多此一举,插手我们的事。”

林月野道:“事关人命,阿婆,你不觉得应该解释一下吗?”

桑钰在一旁完全是不可置信的神情,他本能地走到林月野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

林月野回头看他,知道桑钰是把阿婆当做了想象中的亲人,戳破此事对他有些残忍,但是阿婆手上沾着人命,不能不管。

林月野暗暗握了一下他的手,对老婆婆道:“阿婆不用您劳累,既然您不想说,我就替您说了吧。”

于是他便把在山上女野人说的那段故事原原本本叙述了一遍,在这过程中,老婆婆的神色逐渐变得阴冷,那个年轻妇人听得浑身颤抖,已经有些崩溃,不等林月野说完,她不顾肚子太大不方便,挣扎着去抓阿婆的肩膀,流泪道:“阿婆……你……你为什么要害我们母子?残害村里的族人?!”

阿婆一下子推开她,叶净眼疾手快扶住,将妇人护在身后,道:“她可是怀着身孕,阿婆你怎么能推她!”

阿婆道:“有什么关系。没有我,她生不了女孩,一样也会被烧死。左右都是死,怎么死的又有什么区别。”

桑钰道:“阿婆,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若是有的话,你说出来啊。”

老婆婆眼神转向他,神色在那一瞬间柔和了一下,旋即恢复阴寒:“我没有什么苦衷,是这个村子的人顽固不化愚昧无知,活该被人利用!所有人都软弱无能,强盗入村女人被屠杀,他们居然一点防备与对策都没有,可怜我两个还不到及笄之年的女儿一夜之间死于非命,这笔账我又该找谁去算!”

众人一时沉默,就为了多年前那场天降之灾,她竟如此怨恨全村的人,将原因都归罪到了他们身上。

老婆婆后退一步,退到桌边坐下,抬头冷声道:“丧女之痛,非亲身不能体会。我一个孀妇,女儿是我唯一的希望,就因为你们这群无用的愚民,一夜之间夺去了我的希望,陷入绝望,叫我如何不恨!”

叶净觉得她不可理喻:“阿婆你口口声声说他们村的人害了你,难道你不是小蒲村的人?做人不能忘本。”

“哼。”老婆婆嗤之以鼻,“谁跟你们说过我是这个村子的人?若有选择,我又怎么会来到这种地方消磨人生?”

林月野想起老婆婆举止大方,言谈也是规矩合宜,不禁问道:“莫非阿婆你是……”

老婆婆道:“是,你猜对了,我也是被卖到这里来的,已经五十余年了,我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这种事在小蒲村几乎成了约定俗成的“传统”,此时听到老婆婆说起,他们竟不觉得太惊讶,但是也可以想象她内心的荒芜,但这又不能完全怪罪于小蒲村的村民,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觉得这事情说起来太过荒谬。

老婆婆怒极反笑:“整整五十年!你们觉得一个女人一生还能有第二个五十年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屋中一阵沉寂的默然。这时,一直处在震惊中的年轻妇人突然从叶净身后走出来,正视着老婆婆,道:“阿婆,许多事情太过计较没有任何好处,我没有读过书但是我知道什么叫随遇而安,你若是能放下,也不会过得这么痛苦。”

老婆婆不以为然,打断她道:“你太年轻,与你说话没有意思。”

妇人露出一抹凄清的笑,道:“阿婆。”她语气添了一丝恨意,“在那场强盗屠村的惨案里,失去亲人的,不止阿婆你一个。”

阿婆愣了一下,又嘲讽道:“你当我老了人就糊涂了吗?当时你只有三四岁吧,哪来的女儿,何谈失去……”

妇人道:“他们杀了我娘。”

老婆婆:“……”

妇人道:“自欺欺人的事,我们做的远比听到的要多。”

一屋子的怪异的气氛中,林月野突然想到一件被他忽略了的事,如老婆婆所说,她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那么昨天他们见到的那个被老婆婆投进古井里的小女孩又是谁?因为当时只有老婆婆一个人,他们也就自然而然把小女孩当做了她的孙女,可是现在想来,从头至尾老婆婆从没说过小女孩是她的孙女,也未露出明显的悲痛情绪。

他转过头去看桑钰,见他眉头紧锁,似在沉思,不等他说话,桑钰就开口道:“阿婆,昨日我们见到的那个小女孩,真的如您所说,是得了天花无药可治你才将她投井的吗?”

林月野微微意外地看着他,他们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老婆婆面对桑钰的质问,有一瞬间的迟疑,那年轻妇人却突然道:“小女孩?什么小女孩?是不是,是不是……”

老婆婆大笑起来,面色变得阴毒无比:“对,就是你那个失踪已久的女儿,她已经被我送去西天享福了。”

妇人脸色瞬间煞白,仿佛不敢相信一般,半天没有动一下,慢慢地流下两行泪来。叶净伸手碰了碰她:“夫人……”

妇人陡然爆发,冲老婆婆嘶声力竭道:“你还我女儿!!她还那么小,她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死她?!!”

叶净一把拦住她,同样向老婆婆投去不可思议的目光,没想到她一个年老无依的老妇,心肠竟能狠毒至此,竟生生害死一个鲜活的生命,没有一丝愧疚之心。

年轻妇人闻此噩耗已经快要崩溃,被叶净圈在怀里,仍在激动嘶吼:“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妇人,我哪里得罪了你,你要狠心夺去我的女儿!我们村子哪里得罪了你,你要害死我们村子所有的女孩!!!我要杀了你!!!”

老婆婆遭她如此辱骂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平静道:“哪里得罪了我?这个问题问得好啊。”她嘴角浮起一抹苍凉的笑意,“那么能否容我问一句,我又哪里得罪了你们呢?当年村里第一次举行活人祭祀,为什么要用我的小女儿呢?”

林月野和叶净怔了一下,桑钰抬眼看向老婆婆。

第38章:谁是谁非

桑钰道:“您是说……”

老婆婆突然笑了:“对,就是我说过的那个跟你很像的孩子,她是我最小的女儿。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大火烧成一具焦尸,听她喊‘娘亲救我’我却什么都做不了,那些杀千刀的禽兽 ……”她闭了口,望着桑钰的目光一点点涨满了温柔与慈爱,“若她还活着,也有你这么大了。”

桑钰的眼睫闪了闪,林月野暗暗握住他的手。

老婆婆几乎是痴迷地盯着桑钰:“若她还活着,也有你这么漂亮的脸……会喊我娘……”

林月野道:“她痴了。”

老婆婆骤然清醒过来,厉声道:“我没痴!你们这个地方的人都没有良心,视人命如草芥,若说我两个大女儿是强盗所害,那么我小女儿可是真真正正被你们害死的!休想抵赖!”

年轻妇人已经气得想笑了:“你女儿是被谁害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抓走我的女儿还把她投井了,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你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没有良心。”说着她竟吐了一口血,叶净立刻扶住她,想让她坐下来休息一会儿,道:“你刚服下了半碗毒药,气急攻心,只会加速毒性的发作。”

妇人发狠挣开他的束缚,道:“我女儿被他害死了,现在我和我腹中的孩子被她哄骗喝下了毒药,恐怕也命不久矣,我还有什么可顾忌的。今天非让这毒妇偿命不可。”说罢就要扑过去。

林月野道:“不要冲动!”

叶净怕伤着她腹中的孩子,不敢太大力地钳制住她,竟让她一下子挣开,急急向老婆婆冲过去,老婆婆没想到她会有如此重的怨恨,一时不妨连连后退,脚下一崴,险些摔倒,眼看就要被妇人掐住脖子,林月野疾速冲过来,一把抓住妇人的胳膊,让她不能触碰到老婆婆,桑钰则扶住了老婆婆摇摇欲坠的身体。

妇人被林月野圈在怀里,粗粗喘气,眼睛里都是滔天的恨意:“你只不过是被烧死了一个孩子而已,却害得小蒲村女孩几乎灭绝。等我回去将这件事告诉族长,定让你偿命。”

老婆婆从桑钰怀里慢慢站起来,道:“去说。我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人,难道还怕死不成。”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悉悉索索的声响。

老婆婆警惕道:“谁?!”

木门被撞开,风雪破门而入,一个年轻男子一脚踢中老婆婆,将她向后踢飞。桑钰眼神一晃,瞬间冲过去,老婆婆重重撞在他身上。

年轻男子跨进门内,身上落满了雪花,一身肃杀的气息,身后跟着几个中年人,林月野看到族长也在里面。

一伙人走近屋里,审视着屋内众人,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男人冷冷看了一眼桑钰怀中的老婆婆,又把目光转向别处,在看到年轻妇人时,妇人道:“相公!你怎么来了?”

男人怒目道:“我不来,你恐怕连命都没了!”

来人正是妇人的丈夫,他跟随村里其他农户去修梯田,回来发现妻子不见了,打听得知他来了婆婆这里。在门口听到屋里还有其他人在,就暂时没有进来,闻得妻子有危险才闯了进来。

男人道:“我来找你,路上遇到了族长他们,族长说这阿婆已经被驱逐出村好多年了,怎会突然答应助人生育女孩儿,我担心有古怪,就把他们都叫过来了。没想到果真有问题。”

老婆婆抹去嘴边一丝血迹,费劲想站起来,桑钰去扶,却被她推开了,她冲面前一群人凉凉道:“小蒲村的各位,别来无恙啊。”

族长走到众人前面,道:“阿婆。”

老婆婆道:“你还记得我。”

族长向前一步道:“小蒲村男多女少,真的是你造成的吗?”

老婆婆道:“你已知道,何必再问。”

族长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脚步不紧不慢,语气仍保持着平稳:“你好狠心。”

老婆婆笑道:“彼此彼此罢了。”

林月野在一旁,眼看族长离老婆婆越来越近,担心他会一气之下会伤了老婆婆,一个健步冲到两人中间,道:“两位都冷静一下。”

族长看到他,原本还算平静无波的眼中骤然怒意大增,道:“是你啊。”他扫视一圈,看到桑钰和叶净,“坏我们的事,劫走那个女人,你们竟敢再回来!”

后面那几个处在震惊之中的村民仿佛现在才反应过来,听到族长这样说,立刻挟枪带棒向他们围攻过来。

还真是执着,林月野抽出长剑,与叶净对视一眼,示意他不要伤及人命,便和他们打斗起来。几个山野村民当然不是他们的对手,不一会儿,这些人便都被掀翻,在地上东倒西歪,惨叫哀嚎。

林月野刚要将剑收回到剑鞘里,忽听一个声音道:“都不要动。”

他转过身,那个年轻男子将桑钰挟持住,一把匕首放在他洁白细嫩的颈项边。

林月野的心猛地收紧,叶净恼恨地咒骂一声:“真是拖累!”

族长道:“大家都冷静一下吧,让我们好好谈一谈。”

林月野不说话,他悄悄冲桑钰投向一个眼神,却发现他非常冷静,袖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酝酿,林月野想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老婆婆突然道:“放开他。”

年轻男子道:“你让我放我就放?你跟他什么关系?”

老婆婆不理他:“否则你媳妇儿别想要解药,我现在就可以让她毒发致命。”

年轻男子眼神暗下来,老婆婆道:“你信不信?”

族长道:“阿婆,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何必再挣扎?如今我已知晓你是所有事的始作俑者,你觉得我们还会轻易饶过你吗?”

老婆婆凄然笑道:“我也不奢求你们的原谅,这么多年了,我也算为我女儿报了仇,这个肮脏无情的地方,我再没有一丝留恋。”

年轻男子手中的匕首距离桑钰的脖颈又近了一些,已经割破了他的皮肉,流下丝丝血迹,他急迫道:“族长,不能让她死!我媳妇儿中了毒,得让她先把解药交出来!”

老婆婆道:“你先放开这个年轻人。否则我即刻咬舌自尽。”

林月野眼睛紧紧盯着桑钰脖子上的匕首,旁边那个年轻妇人突然“哇”地吐出一大口血,伏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额上冷汗涔涔。

年轻男子焦急道:“娘子你怎么了!”他转向老婆婆,“你这毒妇……”

老婆婆从容收回手中的动作,道:“你娘子喝下的毒药中有血蛊,受我操纵。其实我想着,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多一个人陪我也不错……”

她话还没说完,只见桑钰手腕翻转,从袖中抽出一根极细的丝弦,趁男人心绪微微混乱,骤然裹挟住了他的腕部。

男子察觉到,欲把手收回去,桑钰却指尖微动,细弦瞬间割破了他的脉搏,顿时鲜血淋漓。他痛得松了手,桑钰趁机逃脱,林月野上前一步接住了他。

族长微微眯眼,感觉形势不利,男子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腕,不忘奔到他妻子身边,把她扶起揽在怀里,声音微弱道:“娘子……坚持住……”

妇人看到他也受了伤,不禁流下泪来:“相公,都是我不好,我若没有来找阿婆,也不会变成这样……”

男子摇了摇头:“不怪你……”他被桑钰伤了筋脉,意识开始涣散,抱着妇人的胳膊也渐渐没了力气,妇人泪眼婆娑:“相公,相公……”

叶净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桑钰淡淡道:“死不了。”

族长不管他们,摊开手道:“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大家都不要吵了,那我们想一个折中的办法好不好?”

老婆婆看到桑钰没事大大松了口气,转而看向族长道:“怎么折中?”

族长道:“阿婆你用所谓的阴阳两生茶,害了那么多人,我们绝不能姑息。但是如果你交出解药,给这小娘子服下,救她与她腹中胎儿,我可以答应不用火刑,留你个全尸,如何?”

老婆婆道:“是挺不错的,可以考虑。”

林月野道:“这也叫折中?!”

族长道:“还想怎样?一命偿一命,她手上那么多人命,不予凌迟已经是极大的宽容了。”

老婆婆道:“我可以接受这个结果,但是你要答应我,不为难这三个年轻人,不管他们是不是外乡人,是否得罪了你们,都要放他们走。”

林月野和桑钰异口同声:“阿婆!”

老婆婆道:“怎样,答不答应?”

族长蹙眉沉思,似乎是觉得就为了几个外乡人没必要损失一个族人,且尚不知这妇人腹中孩子是男是女,不可妄动,于是应道:“好,就这么定了。”

地上那几个村民,三三两两地爬起来,还在不住地痛呼,族长一个眼神扫过去,都不敢出声了。

老婆婆道:“‘阳茶’现在没有,若要解药我得研制出来,你们须得等两天。”

族长道:“好,我们就等两天。”

外面风雪慢慢小了些,族长命令剩下几个人或背或扶将那对小夫妻带走,一群人渐渐远去。

门被重新关上,屋子里静下来,桑钰把老婆婆扶到桌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老婆婆道:“你们走吧。”

林月野道:“我们不走。”

老婆婆笑了笑:“难道你们还想救我不成?算了吧,没意思。”

林月野道:“我们再陪您两天吧。”

老婆婆叹了口气,道:“随你们。”

桑钰知道林月野这是替他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想对他说什么,叶净突然问他道:“刚才那个男人挟持你时,你怎么会用丝弦挣脱他?”

桑钰道:“因为我是个琴师。”

叶净道:“可是……”

林月野道:“你是不是用的厨房那些蚕丝?”

桑钰道:“你们去山上伐木,我便用蚕丝做琴弦,你还答应我重新帮我做一架古琴呢。忘了么?”

“……”林月野道,“没忘,怎么会忘了呢。那这两天,我用广梓木帮你做琴,顺便陪陪阿婆在人间最后的日子。”

他这话说得倒是轻松,桑钰拿眼瞪他,阿婆看着他们,慈祥地笑了:“再留几天吧,说不定还能赶上村里的祭祀呢。”

第39章:火舞祭祀

盆地的人们有他们独特的祭祀方式,其中火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东西。人们堆起好大一丛篝火,围着跳舞、敲鼓、也吹号角,这都是黑夜降临之前的事,天边只有晚霞,待到暮色四合,就该舞火龙了。

那龙是用彩纸扎成的,足有十几米之长,栩栩如生,他们在纸龙上面涂一层煤油,只薄薄的一层,就够了。他们用长杆挑起来,舞动时,会有一个持火把的小孩,当龙头舞到他面前时,他就用火把将那龙点燃,火势顺着纸上的煤油迅速撩原,纸龙瞬间就变成了火龙,绕着篝火堆跳一圈,趁火龙还未燃尽,齐力把它扔进篝火里,一下子就能炸起一朵硕大的绚烂的火花。

火光冲天,连天边的霞光仿佛也被点燃,异常地耀眼,再过一会儿黑夜就要来临了,人们好像把夕阳也扔进了火光里,余下只剩黑暗。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他们已经体会到了什么叫尽善尽美,那种极致的狂欢足够他们在往后的日子里回味很多年。

在疯狂的鼓乐和号角,以及排山倒海似的欢呼声中,往事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林月野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它压下去。

他们站在山崖上,俯瞰着下面不知疲倦的人们,夜风吹过,只觉得一阵刻骨的孤独。

老婆婆道:“若不是他们还需要我的解药,在那篝火上被点燃的就是我了。”

林月野道:“那不就变成了天空上的一抹霞色,人能有如此绚烂的结果也不枉此生。”

老婆婆被他逗笑:“你倒看得开。”

叶净不屑道:“他胡邹八扯阿婆你理他做什么。”

林月野耸耸肩道:“我怕阿婆看不开。”

老婆婆道:“我?我有什么看不开的?活了大半辈子了,也活够了。早走早点见到我相公和女儿,不也挺好。”

林月野道:“说得对。”

下面人们的欢呼声越来越热烈,鼓点越发如雨般急骤,林月野看到人们从黑暗中牵出一头白狼,一双幽绿的眼睛在黑夜里犹如墨玉一样动人,雪白的毛色好像撒了一层月光,步伐沉稳,气宇轩昂。

那是自然对于盆地人民最奢侈的馈赠,盆地人民向往平原上的生活,因为那里的人们可以春种秋收,他们一年里大都风调雨顺,日子过得不像盆地里这么辛苦。

可是他们离不开盆地,这四周都是连绵不绝高远又逼仄的群山,他们靠山吃山,却也被山阻绝了外界,播种并不能获得富足的丰收。对于盆地里的孩子来说,平原太遥远了,只有平原上的土地,才能撒下一把种子,庄稼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丰收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那只白狼是他们在山上围猎的时候猎到的,它实在漂亮,以至于人们看着它竟生起了崇敬的念头,也许他们过惯了跋涉的日子,确实需要一种信仰来支撑着生活里日复一日的单调。

人们牵着白狼缓步走过来,然后让它坐在专为它准备的一块巨大的岩石上,由族长给它戴上代表荣耀的花环。白狼仰头冲夜空长嗥一声,接受人们或崇敬或不那么崇敬的注视。

欢呼声又在脚下响起来,比刚才更放纵,震耳欲聋,不知怎的,林月野却从中嗅出了一股危险的味道,或者说,杀气。

叶净闲闲伸了个懒腰,道:“看也看完了,该回去了吧。”

林月野道:“再待会儿。桑钰在屋里给古琴上弦调音,我们不要去打扰他。”

昨天他用广梓木做好了琴架,梓木作底,掺了一点桐木作琴面,通体似紫檀,其中还有黑芯木,发声清越灵动,桑钰盯着看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手艺精进了。”林月野得他一句赞赏,心里简直要开出一朵花来,又要给琴上弦,可是桑钰却说什么也不答应了,非要自己动手。

“我不是不相信你的手艺……”他这么说,然后肃然道,“我是真的不相信你的手艺。”

这使他想起驾车的事来,桑钰也这么说过,心中一时有些痒痒的,却不好表现出来。桑钰被野人毁掉的那把琴是他的宝贝,故人所赠,必是有无尽的情分在里面,一朝损毁,虽然他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惋惜,但是心里肯定是不好受的……

下面突然一阵骚动,林月野的思绪被惊叫声和狂吠声打断,叶净一把奔过来,对老婆婆道:“阿婆你赶紧回去。千万别出来。”说完拉着林月野就往山下冲。

林月野尚处在怔仲之间,反应过来,霎时一阵毛骨悚然,在那两边的山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冷静凶残、显然已经饥饿了很久的黑狼。狼群足有三四十匹,把下面的人们紧紧围在了中间,或卧或立地看着他们,目光如炬,嘴里全都冒着热气,喉咙里发出低吼。此时,所有狼匹都像一把把出鞘的长剑般全都弓起了身子,一副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扑杀的架势,眼中射出令人心寒的光亮。狼群中一头被大狼们簇拥着的狼王,它的脖子、前胸和腹部大片的白毛,发出银子般耀眼的光亮,懒懒地站在中间,周身气息平稳,幽绿的眼瞳里却隐藏着一股嗜血的杀意。它朝着漆黑的夜空怒嗥一声。

叶净边跑边道:“哪来的那么多狼!”

林月野剑已出鞘,心中也是震惊不已,但是也容不得他多想了,那群黑狼听到为首的狼王一声令下,骤然像一阵旋风一样朝下面的人群扑了上去!

顿时鲜血喷射,惨叫哀嚎一片。

林月野脚下不停,手中长剑已飞了出去,“唰唰唰”削断了几只黑狼的脖子,又盘旋着飞了回来。叶净率先到了下面的空地上,那丛篝火还在恣意地燃烧,仿佛不知道点燃它的人们正在遭遇着怎样的灾难。

林月野和叶净手持长剑戳次挑砍,与狼群奋血厮杀。人群四下仓皇逃窜,尖叫连连,狼王看准了那族长将要逃进一个岩石后,后背弓起,猛地一个跳跃,扑上去咬住了他的腿,族长吓得拼命往前爬,可是他哪儿挣得过一匹狼,几下就被拖到了狼嘴边。林月野抬脚踹飞一只朝他奔过来的大狼,再一剑刺穿狼的脖子,顾不得狼血溅了满脸,转眼看到族长将要被狼王一口咬断脖颈,急召长剑如疾风一般飞向那边,那狼王警觉非同一般的黑狼,察觉到背后又危险,一下子松了口,几个跳跃便奔向了其他人。族长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岩石后面,整条裤子都湿了。

一只黑狼拖着一个女人的尸体不松口,叶净仔细一看,发现那女人怀抱里还有一个小男孩,女人已没了气息,胳膊却紧紧互着孩子,黑狼把她的肝脏都拖出来了,地上一道长长的血痕。叶净握紧了剑,脚跟点地,长剑一伸直接捅穿了黑狼的脖子,他将小男孩抱出来,转头喊一声:“林沐!”把孩子隔空扔给了林月野,林月野靠近山崖边,就地把孩子藏在了乱石后。

残杀仍在继续,他们两个人纵使武功高强,却也不敌这群暴虐嗜血的野兽,三四十匹黑狼才被他们杀了不到一半,人群就已经死伤无数,满地都是尸体。林月野大声告诫他们不要乱跑,可是这些人哪里听得进去,看见狼群全都丢了魂儿,越是混乱狼群越是凶残捕杀,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让人想吐。

林月野忍住胃中翻滚的欲望,动作不敢有一刻的迟疑,渐渐吃力,脑袋也很混乱。虽说山林间常狼群出没是常事,但是无缘无故为何会出现这么多的黑狼,此地被石崖围着,山谷地形不易逃脱,狼群倒像是早就知道小蒲村的人今晚要在此地祭祀,专为袭击他们而来。

似乎……有人操纵……

他脑内寒光一闪,一剑斩杀一只正欲咬断某个村民脖子的大狼,猛地扭头朝东边的山上望去,果见一个野人身影站在山坡上,满身毛发被夜风吹动,看上去很是狠厉。那只脖子上套着花环的白狼现在正蹲在她腿边。

是那个女野人,她要做什么……复仇吗?!

眼见村民一个个惨死,狼群嗜血成性,越发地凶残暴戾,林月野和叶净两个人实在是杀不尽,耗得久了,叶净力不从心,一个晃神,险些被黑狼咬到,林月野立刻闪身到他身边,劈了那只黑狼。

他边杀边撇头看那个女野人,眼睛里都溅上了血迹,赤红无比,正在僵持之际,突然从夜空中传来几声清泠的琴音。

林月野听到怔了一下,下意识朝琴音传来处看去,在北边的山崖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红衣身影。

桑钰状似无意地和他对视一眼,手下拨弦动作不停,一股带着霜雪寒意的乐音流泻而出,清冷肃杀,使人一听心上像结了一层坚硬的冰壳子,满地狼群竟也怪异地僵住了。

仅存的几个村民们见它们都不动了,连忙奔向远处的枯草丛,那里有一条羊肠小道,是出山谷的唯一道路。林月野忍住脑中的一阵阵寒麻,持剑继续刺杀狼群,叶净也毫不落后,狼群被琴音震慑,连连后退,伏在地上低声呜鸣,见状桑钰又是几声强烈的弦响,这回竟带上了怒意。

《止伐曲》曲如其名,乃是停战息杀之曲,有麻痹人心智的功效,桑钰琴艺独绝,竟把此曲弹奏出了以战止杀的意味。

女野人见情势不妙,再待下去黑狼恐怕会被杀尽,一声尖利的口哨,剩下的十几只黑狼纷纷转身狼狈地向山林逃遁而去,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周围瞬间静下来,山谷中只剩一片狼与人的尸体横地,林月野和叶净立在其中,头顶月光倾洒如银。

簌簌风过,夜已经深了。

第40章:临别之际

回到老婆婆的小屋,三人犹是一阵心悸。

老婆婆忙迎上来,急切道:“怎么样了?”

林月野怀中抱着一个孩子,正是叶净从狼嘴里救下来的那个男孩,他说:“狼群被逼退了。死伤太重,村民……只存活下来几个。”

老婆婆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怎么会这样……”

桑钰把她扶起来,林月野道:“对不起。”

老婆婆抚着胸口,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如果没有你们,也许这村子一个人都活不下来。这孩子……”说着要去接林月野怀中那个小男孩。

林月野便把孩子给她,道:“他母亲死在狼嘴里了,我们将他救了出来。”

老婆婆把小男孩紧紧搂在怀里:“可怜的孩子……”

桑钰道:“阿婆,您进屋去睡一觉吧。”

老婆婆道:“……这让我怎么睡得着啊。”

这时,小男孩仿佛做了什么噩梦,突然哭着喊娘,老婆婆连忙轻声安抚他:“宝贝不哭,不哭啊,娘抱你睡……”

桑钰道:“阿婆,这孩子刚刚失去了母亲,您抱他去休息吧。”

叶净道:“我们去处理一下村民的……尸体。”

老婆婆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再抬起头,叹了口气:“好吧。你们……去吧。”

说完就一步一步走进里屋,走得极为缓慢与无力。

屋里只剩他们三个人,叶净道:“阿婆精神好像不太好。”林月野突然双腿一软,差点儿跌倒,叶净在他旁边直接扶住了他,桑钰看过来道:“你是不是受伤了?”

林月野道:“没事儿。小伤。”

桑钰道:“被狼咬到了?”

林月野道:“不要紧。”他冲桑钰笑,“你方才在山崖上,弹奏古琴助我们击退狼群,远远望去,暗夜里一袭红衣,真是美翻了。”

桑钰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轻轻咳了一声。林月野继续道:“真的真的,那风姿绰约,曲音流转,我一瞬间都要被你迷住了。”

叶净戏谑地望了他一眼,桑钰道:“别说了。”

叶净提醒道:“先干正事儿吧。”

林月野看桑钰有些不敢看他,心里又像被羽毛轻轻骚了一下,听叶净提醒他,赶忙举袖掩饰道:“嗯,那什么,还是先干正事儿。带上工具。”

于是他们趁着夜色又去了那个山谷,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一堆灰烬。他们就地挖了个大坑,把所有人都埋了进去,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却依然弥散不去。

叶净拄着铁锹,站在墓堆上,道:“你们说,如果我们没有来到这里,他们会不会就不会惨死。”

林月野道:“谁知道呢。”

叶净道:“如果前几天我们没有去舍情山上找那个女野人,不逼她说出那些旧事,就不会激起她的怨恨,这些人也就不会被她报复了。”

桑钰淡淡道:“万事有因必有果。若非当初他们狠心烧死她的孩子,将她逼上舍情山,又怎么会让她积蓄如此深重的怨恨。”

林月野道:“这么说,阿婆岂非是起因?她炼制剧毒的药茶残害村中的女孩与妇人,导致村民太过重女轻男,那女野人当初承受了太多的期望,结果生了两个男孩,才有此灾难。”

桑钰道:“那阿婆心中的怨呢?她被卖到这里,三个女儿全部枉死,最小的那个女儿还是被村民活活烧死的,又当何论?”

林月野道:“无妄之灾,说不清楚。”

叶净气愤道:“你们这是推卸责任。”

林月野道:“我们不是根本原因。”

“……”

叶净感觉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

虽然开始族长还说要将老婆婆处以极刑,以告慰那些被她害死的孩子的在天之灵,但是现在村子遭受此灭顶之灾,一个村子的人几乎绝迹,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不知是让人该哭还是该笑。

林月野问老婆婆:“阿婆,你打算怎么办?”

老婆婆牵着小男孩,这孩子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怎么了,乖乖待在老婆婆身边,一句话也不说,阿婆看了他一眼:“这孩子不能离开我,虽然我年纪大了,但是为了他,再活几年也不是问题。”

看得出这孩子精神孱弱,也必须要一个大人照顾,林月野一开始还真怕老婆婆没了希望恐不久活,这孩子也算是给了她一个生命的支撑。

林月野点了点头,又道:“村民的墓冢,我们只是简单埋了他们,阿婆你得空还是找其他人修缮一下吧。给他们立个碑,也算是尊重。”

老婆婆道:“好。”

叶净道:“那女野人报了仇,想必也不会再下山来袭击你们了,阿婆你想通了还是回村里去住吧。”

老婆婆道:“好,我会考虑的。”然后她把目光转到桑钰身上,桑钰踌躇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最后只得道:“阿婆你自己多多保重,我们……我们走了。”

老婆婆道:“走吧,该走了。”

于是他背起古琴,林月野背着广梓木,三人一齐转身,朝来路走去,桑钰忍不住回头,看到婆婆还在看他们,他想了想,转身对老婆婆说:“阿婆,你照顾好自己。我……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阿婆笑得慈祥又温柔,冲他们挥手,挥了好久。

三个人坐马车,一路走走停停,在傍晚时分,来到了一座小镇。

林月野道:“时候也不早了,找个地方歇下吧。”往前走几步,正好看见一间客栈,率先抬腿迈了进去。

大堂包括二楼来来往往都是来吃晚饭的客人,小二忙着招呼其他人没有注意到他们,于是林月野便来到柜台前,敲了敲桌子,道:“老板。”

客栈老板正忙着记账,听到声音抬起头,发现是三个从没见过的俊雅风流的年轻公子,看着装不似寻常人,连忙招呼道:“哎呦客官,几位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啊?肯定是住店是吧?来来来,随我来。”边说边从柜台后面出来,“这位公子怎么还抱着块木头啊,来给我,我给您保管。”接过林月野手中的广梓木,放在柜台前,然后亲自领他们上楼。

林月野道:“老板,生意不错啊。”

老板笑道:“还好还好。不知公子们打哪儿来啊?”

叶净道:“楚地。”

老板惊讶道:“哎呦那儿穷山恶水的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几位去那儿干嘛?”

这老板很有眼色,看他们相貌俊朗,必是临安京城或是什么大地方来的人物,是以听他们说起楚地,第一反应不是楚地人而是从楚地来,像是游历间经过此处作歇脚之地。

林月野笑道:“有些事儿要办。那儿风景不错,到处都是梯田,春天的时候会很美。”

老板道:“是啊。”说话间来到楼上,他边掏房牌边回头道,“客官,我们这儿的客房住起来很舒服的,包您满意。要三间是吗?”

林月野道:“不,两间。”

叶净不解,桑钰微微侧目看他,他弯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腿,道:“我的腿被狼咬伤了,一个人不方便。”

叶净:“……”不是说小伤不碍事儿吗?这一路颠簸看你欢脱得跟兔子似的也没叫唤一声,现在又装出一副少女般可怜的样子很恶心好吗?

桑钰道:“怎么路上没听你说?严重吗?”

林月野虚弱道:“……就是有点疼。”

叶净道:“一个大男人连这点儿疼都忍不了?”

林月野聋子一样听不见他说话,对桑钰道:“真的。”

桑钰皱眉,客栈老板这回更有眼色了,忙陪笑道:“好。明白了,要两间房是吧?那就两间。来客官,这是房牌您拿好。”

把两张房牌分别交给叶净和林月野,老板就欢快地下楼了,留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林月野看了看牌子上的房间号,就是面前这一间,抬头刚想拉桑钰进屋,旁边一声门响,叶净推开另一间房快速进去了,半片衣角都没留下。

林月野道心道:小伙子有眼力见儿啊,孺子可教。然后二话不说就拉着桑钰进了面前这间屋。

林月野在榻上坐下,桑钰放下古琴道:“吃饭吗?我去叫老板送饭上来。”

林月野道:“不急。这一日奔波,风餐露宿的,还是先让老板送一桶洗澡水上来吧。”

桑钰什么都没听出来:“好。”

待他推门出去,林月野在榻上滚了几滚,自从那次在野外桑钰和他吐露心声后,他就一直心痒得不行,总想对桑钰做点儿什么,不然都对不起自己这段时间的清心寡欲。但是偏偏还有一个叶净在旁边,任他这些天抓心挠肝也必须得装正人君子。

等了一会儿,桑钰还没有上来,林月野心中焦躁,起身推门出去,走到楼梯拐角处,看到了桑钰的身影。

他被一群打扮得花浓粉艳的女人和酒气冲天的男人围在中间,他们似乎在喝酒划拳,缠着桑钰让他帮忙行酒令。

桑钰道:“抱歉,我还有事。”

一个满脸通红长相粗鲁的男人拦在他面前:“看你长得像个读书人,又是扬州那种富贵地方来的,酒令一定行得比我们好。”

他旁边的女人手中转着酒杯:“我们这群人会行的酒令都是些俗语,鸡鸭狗屁什么都说,今天难得遇上了你这么个读过书的,你就说几句,让咱们几个也体会一把文人的感觉!哈!哈哈哈!”

桑钰皱了皱眉。

一群人跟着瞎起哄:“就是就是!行一个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桑钰淡然道:“我不会。”

“不会?”那个男人瞠目,“哄谁呢你?瞧不起我们是吧?老子今天心情不好,告诉你最好别惹我生气,快点儿,行个酒令又不会掉块肉!”

桑钰像没听见似的抬脚就要走,男人一怒,刚要发作,另一个女人跟他使了个眼色,男人会意,收敛情绪坐下了,那女人轻轻一笑,起身朝桑钰走了过去。

她把手搭上桑钰的肩头,道:“公子别这么不解风情嘛。大家有缘相遇,交个朋友好不好?”

桑钰问到她身上的脂粉味,往后退了退。

女人媚眼如丝:“公子俊俏,小女子见了很是倾心啊……”

桑钰看她一眼,那女子越发地往她身上贴,周围发出一片意味不明的笑声和口哨声。

桑钰动了动,突然一阵剑风袭来,靠在他身上的女子尖叫一声,直接摔了出去,一柄长剑穿透了她的裙子,钉在了地上。

一伙人齐齐大惊,全都挤到一起,戒备地看着来人。

林月野背着手缓缓下楼,走到众人面前,很有风度地冲他们打了个招呼:“大家好啊?喝着呢?”

这些人转头看看地上那把剑,并没有因为他的和颜悦色而放松分毫,那个为首的男人指着他道:“你……你是什么人?竟,竟敢……”

“我啊?”林月野一步一步走到摔在地上的女人身前,弯腰把剑拔了起来,指尖撇了一下剑锋,“我是这位公子的朋友。”

躺在地上的那个女人反应过来,扶着裙子站了起来,恼怒道:“你竟敢拿剑伤我,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林月野掏了掏耳朵:“我管你们是谁。我朋友下来要些水,我左等右等也不见他回去,原来是被你们拦住了。”

那男人不屑道:“我们要他帮忙行个酒令而已,很过分吗?老子从来最看不惯你们这些穷酸文人,识几个字就自认为高人一等,老子偏要挫挫他的锐气!”

桑钰道:“我不是什么文人,我只是个琴师。”

另一个男人开口道:“琴师?那更好了,用你的琴给我们弹奏一曲助助兴?”

桑钰抿了抿嘴唇,林月野提剑走回到他身边,道:“你先上楼。”

桑钰抬脚要走,那女人莲步轻移,挡在了楼梯口,道:“公子走了可就没意思了呀。”

身后一群人又浪起来:“对呀对呀,来一起玩儿嘛!哈哈哈!”

林月野忍无可忍,直接飞起一脚踹翻了他们一堆人。

林月野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就不奉陪了。”

他转身走到桑钰身旁,和他并排,女人拿眼斜睨着他,林月野道:“麻烦请让开。”

女人并不看他,继续朝桑钰抛媚眼:“公子,人家是真心喜欢你……”

桑钰像被蜜蜂蜇了一下,眉峰蹙起,女人泫然欲泣道:“公子忍心拒绝人家的一片芳心吗?”

未等桑钰回答,林月野快速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腰,冲女子冷酷道:“那可就要让姑娘你失望了。”

他揽住桑钰细腰的手紧了紧,扬了扬嘴角:“这位公子,他其实是个断袖。”

第41章:回院途中

在众人一脸吃了屎的表情中,林月野满意地将桑钰拖回了房间。

甫一进门,转过屏风,林月野就立刻双手抱头躲到床角。

桑钰:“……你这是做什么?”

林月野:“我说你是断袖,我怕你打我。”

桑钰无奈笑了笑:“我不打你,你过来。”

林月野看他:“当真?我说你是断袖你不生气?”

桑钰在床边坐了下来,道:“我知道你是替我解围。”

林月野松了口气,一把直起身子,滚到桑钰身边,挨着他坐好,道:“桑钰,其实相处久了,我发现你这个人虽然总是淡淡的,但是非常善解人意。”

桑钰轻轻道:“嗯。”

林月野:“有时候,还很温柔。”

桑钰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两眼,然后又转过头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了。

林月野晃了晃腿,道:“你若是断袖,有这样好看的相貌,喜欢你的男人肯定能排一条街。”

桑钰听他胡说八道,忍不住皱眉,林月野举手道:“好好好,我不说了,开个玩笑嘛。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或者曾经喜欢过什么人?”

桑钰微微一怔,好像想起了什么,林月野惊讶道:“还真有啊?”

桑钰道:“年少时我曾经暗暗恋慕过一个人。”

林月野没想到他竟如此坦然地承认了,什么样的人会让桑钰倾心呢,忍住心中的异样,试探道:“青梅竹马?”

桑钰道:“不,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

林月野道:“那你们……”

桑钰道:“他四处游历,我当时也离开家,在滦阳遇到他。我们很投缘,他一路都很照顾我,我觉得他特别好。”

林月野腹中的情蛊开始发作,他暗暗捂住肚子,道:“你让人家照顾你?算了,出门在外衣食起居确实需要照顾。那她知道你的心意吗?”

桑钰听后转过脸来面对着他,一双眼睛清澈明净,林月野道:“怎么了,看我干嘛?”

桑钰紧紧盯着他,道:“你知道曾经有人喜欢过你吗?”

林月野道:“我?应该没有吧。我这人四处流浪,也不在一个地方久待,而且这十几年来我遇见过的人数不胜数,不会有人喜欢我的。”

桑钰闻言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淡声道:“他不知道。”

林月野道:“你没告诉她?”

桑钰道:“没有。”

林月野追问道:“那怎么又分开了呢?”

桑钰低首:“我到乐正书院做西席先生,他不愿停留,就分开了。”

林月野看着他的神情,道:“就这么简单?”

桑钰:“少年人感情浅淡,他心怀广阔,我也有我的理想与坚持,分开是必然的。”

林月野腹中的疼痛越发厉害,他咬牙极力忍住,尽量保持神色如常。桑钰低声道:“我也是后来才发现我对他的情意也许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浅,我……真的很后悔和他分开。”

见他似乎有些伤心的样子,林月野也不忍再问下去了,只是心中仍莫名地怪异,他以为是情蛊的作用,这么一想,又发现桑钰一直平平静静的,于是禁不住问道:“你……肚子不痛?”

桑钰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听他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疑惑地摇了摇头:“不痛。”

林月野忍着疼痛心道不应该啊,他想起除了我之外的人情蛊竟然没有发作?那我怎么回事儿?难道这情蛊只对我有作用了?

桑钰瞥头看他,然后凑过去:“你腹痛了是吗?”

“我……”林月野想说没事,结果一开口嗓音都哑了,桑钰吓了一跳:“我去给你倒杯水。”

说着要起身,林月野一把拉住他,道:“别……别走,陪我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桑钰看他疼得话都说不利索,急道:“你别动了,我去给你倒杯热水暖暖肚子,兴许能好受点儿。”

林月野道:“不,不用……你陪我……”

桑钰想甩开他的手:“我陪你你就不痛了?你躺下休息会儿,我……啊!”

林月野扯着他的袖子,猛地一拉,把他拽了回来,桑钰跌到他怀里,林月野翻身而起,把他压在了身下。

桑钰后脑勺撞在床上,眼冒金星,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看清眼前情形,顿时大窘:“你做什么?”

林月野在他上方喘息,直直看着他,桑钰想要推开他起来,他死死按住桑钰的肩膀,不让他动。林月野是习武之人,手上的力气大得吓人,再加上他有意施压,桑钰被他捏得发痛,禁不住开口道:“你……你不是腹痛吗?你起来,我给你揉揉……”

林月野看桑钰皱眉,手上松了一点儿力道,却仍是不肯放开他,桑钰感觉肩膀轻了一些,企图挣脱,林月野右手不动,左手松开他的肩膀,朝桑钰的双手伸去,一把握住了两只手的手腕,桑钰吃痛,林月野却直接将他的两只手掰到了他头顶,紧紧钳制住。

林月野看着他因挣扎和羞恼而涨红的脸颊,只觉心中一阵汹涌的热流,此时他整个人都贴在桑钰身上,腹中那股烧灼的痛感早已消失,化作了更狂热的令人无法忽视的情潮。

桑钰被他几乎是渴望的眼神逼得无处可躲,想别过脸却又舍不得,他道:“林沐。”

林月野又靠近了他的脸,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

桑钰的呼吸扑在他脸上:“你还记得我吗?”

林月野看着他盛满水光的眼睛,只觉此刻的他美得动人心魄,微微垂下头,用嘴唇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桑钰一动不动看着他。

林月野得到默许,兴奋莫名,右手依然攥着他的双手,左手腾出来抚摸他的脸,低头想去亲他的嘴唇。

正在此时,房门被敲了几下。

店小二的声音在外面想起:“公子,洗澡水小的给您送上来了——”

“……”

林月野一个激灵,陡然清醒过来,他看了看被压在身下的桑钰,猛地松开了手,仿佛被烫到了一样,从床上跳了下来。

随便拍了两下衣服,抚平上面的褶皱,不敢看躺在床上的人一眼,又深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去开门。

小二拎着两桶热水,见他出来,便往里进,一边挤一边道:“公子,这水是刚烧好的,您放心用,小的给您倒上。”

好容易进了屋,放下木桶,左右看看,道:“不是要洗澡吗?怎么没把浴桶准备好?”说着又要进里间去找浴桶。

林月野赶紧拉住了他,道:“我去。这点小事儿就不劳小二哥你了。”

几步绕过屏风,跨进里间,匆匆把浴桶给拖了出来。

小二帮忙将热水倒了进去,试了试水温,道:“那行,公子您就慢用,洗完了您也不用管,明天早上我来收拾。”

林月野谢道:“好好好,那麻烦你了。”

店小二出去后,林月野站在原地,听到脚步声下楼了,赶忙冲到桌边,拎起茶壶狠狠灌了几口。

缓了一会儿,浴桶里的热水氤氲起水雾,屋子里暖意融融,屏风后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林月野抬脚走了进去,看到桑钰依然躺在床上,双手还放在头顶,姿势都没变。

他心慌了一下,走到床边,把桑钰抱了起来,道:“桑钰,我……”

桑钰转头看了看他,道:“没事。洗澡水送上来了?我来帮你洗澡。”

然后起身走了出去,林月野来不及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跟上。

浴桶很大,几乎能装得下两个人,林月野脱了衣服坐进去后,抬头想对他说一起洗吧,然后顿了顿还是闭了嘴。

桑钰拿过一个小板凳坐在浴桶旁边,用毛巾轻轻帮他擦背,动作很温柔,林月野驾车一路颠簸劳累,热水澡顿时解了乏。

骤然被打断,身体里那阵燥热还没有褪干净,感觉桑钰的左手搭在他肩上,右手轻柔地擦动,林月野想转头去看他,桑钰突然开口道:“肚子还痛吗?”

“……”林月野摇头,“不痛了。我靠近你的时候就不痛了。”

背上的毛巾顿了顿,然后又擦拭起来。

林月野低着头,心道从来只知情蛊发作会令人腹痛难忍,却不料还有催情之效,且这效用如此厉害,让人失去理智,完全抵挡不住。

洗过澡后,两人便要上床睡觉,本来他们也没吃晚饭,但是经过刚才那一番事,谁都没有心思吃了,桑钰让他好好休息,他便躺到了床上。

桑钰道:“你休息吧。我去外面的榻上睡。”

林月野道:“一起睡吧。”

桑钰道:“不用。”

林月野不敢勉强他,也怕睡在一起,自己控制不住会对他做什么更过分的事,便道:“好吧。明天就能回到扬州了,早点儿睡吧。”

熄了蜡烛,屋子里一片黑暗,林月野睁着眼睛望窗外的夜空,渐渐有了睡意,一夜安睡无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桑钰已经醒了,而且应该也是刚醒,正在穿衣服。林月野迅速穿戴好,出了屏风,来到他面前,道:“几时了?”

桑钰道:“卯时三刻。”

林月野伸了个懒腰,道:“哎呀昨晚睡得真好,一个梦没做。”

桑钰道:“我想起来,昨晚你说你腿疼我才想来照顾你的,但是我看你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林月野赶忙道:“下楼吃饭吃饭!”

两人出了房间来到楼下,时辰还有些早,大堂里只有几个人,叶净看到他们下来,道:“你们起来了。”

坐到桌边,小二适时地端来了早饭,三盘包子,三碗粥,两碟小菜,林月野尝了一口,道:“不错。”

小二喜道:“客官您满意就好。那,您先吃着,我去给您收拾房间。”

一会儿过后,叶净问道:“你们俩这是饿了一天了吗?”

“……嗯?”林月野回过神来,看了看他们俩,才发现面前两屉包子被他们迅速吃光了,经叶净提醒才觉腹中撑涨不已,忙拿过茶杯喝了一口。

桑钰道:“昨晚没吃饭。”

叶净道:“为何?”

林月野咳了两声:“一路劳累,回房就睡了。”

叶净没有再问,林月野拿眼瞟桑钰,瞟了一会儿,越发觉得他色若清月,俊美如仪。

吃过饭后,三个人退了房,站在岔路口就要告别了。

林月野和桑钰回扬州,而叶净上京游学,却是与他们不同的方向。

林月野道:“虽说是游学,但是玩够了还是回来看看。”

叶净道:“我父母打发我离开家,估计也是不想看到我。我又何必回来惹他们不痛快。”

林月野道:“别赌气了。你妹妹走了,父母只剩下你一个孩子,多为他们想想。”

叶净“哼”了一声,林月野笑笑,道:“好了。就到这儿吧,自己多珍重。”

桑钰也冲他点了点头:“保重。”

叶净看他一眼,难得和颜悦色没有摆脸色,道:“就此别过,各自保重。”

两条道路通往不同的地方,叶净骑马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天已经完全亮了,轻微的寒意漫上来,空气里到处都是潮湿的温柔。

林月野牵过马车,对桑钰道:“咱们也走吧。”

桑钰道:“你……驾车慢点儿。”

林月野道:“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车技,但是我驾车摔过你没有?没有吧,就算摔了,我自己滚下去了也会护住你。放心吧。”

桑钰道:“我还是不……”

林月野道:“闭嘴。上车。”

桑钰默默,看起来再质疑他,他就要提着自己的领子扔进马车里了,于是他只得敛衣矮身钻进了车里。

林月野坐在车辕上挥动马鞭,道:“桑钰。”

桑钰掀开帘子应道:“嗯?”

林月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改口随意道:“回去我教你驾车吧。”

桑钰道:“我只是一个琴师,算是文士,为何要学驾车?”

林月野道:“孔圣人,算是文士之祖吧?他少年时期就精通御术。再说了,君子六艺,若有一艺缺憾,岂非枉为君子?”

桑钰道:“我可不敢自称君子。而且平时我很少出门,不会用到这个。”

林月野笑道:“很少出门?你不是一个月要去大杂院去看那些孩子一次吗?我来了之后,你出门还少吗?”

桑钰不假思索道:“就算要出门,不是还有你吗?”

“……”林月野愣了一下。

桑钰看着他:“……”

半晌,桑钰放下帘子,躲回车里,轻声道:“我答应你就是了。”

第42章:依依惜别

半天的路程,临近中午时,马车在书院门前停下,刚好几个夫子结伴从里面出来,看到他们俩回来,不约而同地惊讶了一下。

林月野冲他们打招呼:“几日不见,夫子们可好?”

他说几日不见,其实细算起来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回来了,林月野结交同伴的能力一流,这几位夫子几乎都与他熟识,即使离开数十日,他们也如常和他点头致意,客套寒暄。

桑钰亦向他们施礼,几个人硬生生受了,为首一人随即对林月野道:“徐学监说若是林公子回来了,就让你去见他,说是有事商量。”

忽略掉旁边甩袖子的声音,林月野笑道:“好,我这就去。”

目送他们离去,林月野道:“你先回后院。我晚上再去找你。”

桑钰淡淡道:“不用了。”

林月野道:“又生什么气,子霖说不定是真有要紧事要与我商量。”

桑钰一转身:“我先进去了。”

林月野望着他的背影哭笑不得,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理了理衣服,向徐子霖的书房走去。

两人这么长时间不见,自然有许多事要问,与徐子霖交谈了将近两个时辰,又被叫去代替一个回家的夫子给学子们讲学,随后就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学子们好几日不见他,以江宁为首都缠着他不让他走,林月野无奈之余又颇觉感动,所以等他处理完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再回后院时,果然已经月上中天了。

林月野走在小路上,与前院万家灯火不同,后院只住着桑钰和晚英,颇有些寥落,却甚是安静,连月色也比前边明朗,竹林上满是积雪,被风一吹,又飘飘扬扬起来。

靠近了桑钰的屋子,窗户透出温暖的光,他脚步一顿,从屋子里走出个人来。

林月野淡淡一笑:“是林水寒林先生。”

林水寒微微颔首,显然不愿与他交谈。

林月野却笑着问道:“这么晚了,林先生来找桑钰有什么事吗?”

林水寒道:“下午偶然一见,看他脸色不太好,所以就过来看看。”

林月野道:“有劳林先生费心了。”

林水寒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微施一礼,转身匆匆而去。

望着林水寒的背影直到消失,他才收回目光,挪开步子走进屋里。

桑钰半躺在床上看书,头发松下来垂到腰际,听到声音也没抬头。

林月野站在床前低头看他:“还没睡?”

桑钰将书轻轻翻了一页。

林月野道:“你这屋子装设得真是素净。”

烛火晃了晃。

林月野弯腰凑近他,收腹提气,大喊一声:“小钰——”

桑钰:“……”

抬头扫他一眼:“晚英在旁边的屋子里睡着了,你这么大声别把他吵醒了。”

林月野顺势在床边坐下,道:“肯理我了?”

桑钰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林月野笑了笑,“咱们都这么熟悉了,我叫你小钰怎么了。”

桑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你可以叫我的字,昭漱。”

林月野道:“那是长辈对晚辈的称呼,哪有叫小钰亲切啊。”

桑钰道:“你可以出去了。”

林月野拿掉他手中的书,道:“你怎么还在生气?子霖找我是真的有事,他要去连江的书院讲学,不日就要起身,子路又要参加院试了,所以他托我帮忙照看一下子路的功课。撇开你与他的私人恩怨不说,你觉得我应不应该答应?”

桑钰:“哼。”

林月野道:“再说了,刚才我还看见林水寒从你屋子里出去了呢,我是不是也应该生气?”

“你……”桑钰看他,“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桑钰道:“他也是就要走了,明天就动身,只是来跟我道别而已。”

林月野道:“那他为什么只单独跟你一个人道别?”

“……”

林月野不依不饶:“我可记得他是个喜好男风的风流公子,你不觉得你应该向我解释点儿什么吗?”

桑钰觉得他们的谈话渐渐在往一个奇怪的方向偏移。

看他不说话,林月野直接脱掉靴子,翻身上床:“往里去,给我让点儿空。”

桑钰大惊:“你干什么?”边说边往外推他。

林月野纹丝不动:“睡觉啊。我那屋子多日不住人冷冰冰的,我回去得多长时间才把被窝捂热,索性你就收留我在你这儿睡一晚,反正在那客栈里,这两天咱们也是睡一个房间的。”

桑钰见推不动他,索性放弃了,扯过被子蒙头睡了。

早上晚英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月野早就不见人影了,只剩桑钰一个人正坐在床上发呆,晚英极少见过桑钰露出这种神情,小心翼翼问道:“公子,你怎么了?”

“嗯?”桑钰回过神来,忽略掉心中莫名的空虚感,掀开被子下床,“没事。”

晚英如常过去给他收拾床铺,道:“公子,你和林公子做什么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林公子还说你脚受伤了,严重吗?”

桑钰穿上衣服,道:“不要紧。”

晚英道:“林公子他还特意叮嘱我给你换药。”

桑钰:“你别听他的,并不严重。都快好了。”

“哦。”晚英铺好床铺,又把端来的早饭摆好,在桌边坐下,等桑钰洗漱完一起吃饭。

桑钰喝了一口粥,道:“还是晚英做的饭合我的胃口。”

晚英开心道:“真的?公子你昨天回来的时候精神不太好,现在好些了吗?”

“……”他总不好说是昨晚跟林月野睡了一觉就好了,于是只好笑了笑,“可能是吃了晚英做的饭菜,所以就好了。”

晚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公子又拿我开心。”

桑钰看着他,温柔道:“这次我回来,发现你也不一样了,眼睛里都有了笑意,是不是我不在的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事?”

晚英道:“……嗯。”

桑钰道:“跟语霖有关?”

晚英戳了戳盘子里的小菜:“有他的原因。”

桑钰道:“你们和好了?”

晚英道:“也不算和好吧……那天林公子把我从彤云楼送回书院,那时已经很晚了,所有先生学子看过就都回去睡觉了,是……是江宁哥哥照顾我的。这几天虽然也不太说话,但是至少他不仇视我了。”苦笑一声,“他恨了我两年,没有那么容易原谅我。”

桑钰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至少这是个好的开始,不是吗?”

晚英:“嗯。”

吃过早饭,桑钰对他说:“今日林水寒林先生就要启程了,昨日他特意来与我辞别,于礼我得去送他,你和我一起去吧。”

晚英点头:“好。”

林水寒这次受邀来乐正书院讲学,因为流连扬州的繁华与风月,所以耽搁了几日,直到连江书院的山长寄信来催问,他才准备动身。

虽然林水寒为人风流不羁,又有很多风月情债,但是他作为先生还是很受学子们欢迎的,所以听说他要走了,几乎所有学子都来送行了。

当桑钰和晚英到来时,看见的就是乌压压的一群人挤在门口,七嘴八舌地说话。

不知谁喊了一句:“桑钰先……不,是桑钰乐师来了——”

众人纷纷向他看来,林月野看见他首先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桑钰道:“我来送行。”

林月野道:“你脚还没好呢,怎么不……”

桑钰:“好了。”

“啊?昨天还……”林月野突然坏笑,“哦,是不是昨晚我抱着你睡……”

桑钰越过他走了过去。

来到众人面前,学子们都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他走到林水寒面前,冷冷瞥了一眼旁边的徐子霖,徐子霖无端端打了个冷颤。桑钰天生眼带桃花,当他故意斜眼瞧人时,总会让人感觉到一股冷厉。徐子霖皱了皱眉,虽然他与桑钰不和,但是两人从来都是互不理睬,桑钰从来都没有对他表现出过这么明显的敌意。

林水寒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送我了呢。”

桑钰道:“一路平安。”

林水寒道:“你也保重。”

林月野直接插进来:“时辰不早了,别磨蹭了,走吧。”

学子们被留在书院,只允许江宁和徐言跟着几位先生将林水寒送出城,一齐在旗亭饯别。

周围寒风凛冽,晚英踮起脚帮桑钰把大红斗篷的兜帽戴上,然后偷偷看了一眼江宁,正撞上他投过来的目光,赶紧别过眼去。

“林先生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就要离开书院,徐子霖对他的语气总算缓和了一些。

林水寒道:“子霖兄忘了,过几日你又要来我们书院讲学了,到时我们就会再见了。”

年轻的掌祠道:“听闻连江是襟江抱海、拥野负山之地,子霖兄去了可要替我们好好游览一番。”

林水寒道:“到时我一定会带子霖兄好好领略我们连江的风景人情。”

一位夫子道:“常写信。”

林水寒道:“好。”

江宁道:“先生一路保重。”

林水寒笑了一下:“嗯,你好好读书,过了年院试又快到了,争取夺得魁首。”

“嗯。”

“还有我还有我!”徐言冲上来,毫不客气地抱了林水寒一下,被他哥一把拎下来,“林先生,你一定要记得给我写信,我好想去你们书院玩儿啊。”

“好好好。”林水寒笑着答应,然后他看向林月野,“他们明年都要参加院试了,有劳林公子帮忙照看一下他们俩的功课。”

林月野道:“应该的。”

最后他站在桑钰面前。

桑钰笑着说:“你我就免了吧,你知道,我最不会应付这种场面了。”

林水寒看着他被冷风吹红了的脸颊,不由分说走上前去,一把抱住他,在他耳边低声道:“其实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桑钰道:“好了再不走车夫就等不及了。”

“走了走了。”林水寒走下亭子,坐进等候已久的马车里,还在朝众人挥着手。

回书院的路上,林月野徐子霖和几位夫子坐一辆马车,桑钰陪晚英他们三个孩子坐一辆马车,一路颠簸,看他们三个都不说话,桑钰首先开口道:“过了年又要到院试了,你们两个有把握吗?”

徐言道:“有!”

桑钰无奈地笑笑,然后看向江宁。

江宁道:“我也有。”

徐言道:“师兄你一定要认真温习啊,别又像两年前那样说的挺好结果还不是失利了。”

“咳咳。”桑钰责怪地看他一眼,“你这个孩子怎么说话的?”

“啊?哦哦哦,”徐言也意识到自己口误,急忙辩解,“对不起,师兄,我不是故意……”

“没关系。”他宽容地笑笑,不动声色看了晚英一眼,“这次我一定认真读书,绝不会再犯以前的错误。”

徐言道:“嗯,咱们俩争取都能考过院试,给哥哥和书院争光!”

“嗯。”江宁看向桑钰,“如果先生你能给我们辅导功课就好了。”

桑钰一愣,笑道:“又说什么傻话。”

这时,旁边林月野他们坐的马车掀开了车帘子,林月野探出头来,冲桑钰道:“我们打算去园子里听戏,给学生们放一天假,你去不去?”

桑钰淡淡道:“不去。”

林月野道:“难得有子霖请客,咱们又不掏钱。”

桑钰面色一冷:“我说了我不去。”

林月野道:“可是我想和你一起啊,小钰——”

桑钰“唰”地一声放下了车帘子。

第43章:听戏吃酒

桑钰的马车一路载着他们往书院而去,到了城中,林月野他们的马车的车夫一甩马鞭,车子掉转了头,一路烟尘向戏园子的方向疾驰而去。

到了一条街上,这街上共有四个园子,一路车马挤满,甚是难走。他们只好下了车徒步过去,将到戏园门口,一阵锣鼓喧天,只见一片五花云彩,摆着花老虎花狐狸,也有花兔子,旁边报子上写着今日出场的戏班子。

林月野早就听说扬州戏曲著名,只恨无缘亲闻,如今有机会,自然满心期待,跟着众人进了园子。立刻有看坐儿的引他们到场中坐了,拿垫子与他们铺好,又献上香茶,道一声“客官好坐”便又去招呼其他人了。

林月野四处张望,两边楼上楼下场中都坐满了人,前面戏台子上也即将开台。

那边楼上戏房门口有几个小旦,十六七岁的样子,都生得粉妆玉琢,如秋水芙蕖一般,眼神流转,直把人的魂儿都勾去了

林月野道:“那是哪个班子的,真是冰雪一样的容貌,只是不知唱功怎样。”

徐子霖笑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不久戏开台,第一场是《西山一窟鬼》。

这原是个话本子,在坊间流传开了,就经人改写成了戏文。讲的是有一个叫吴洪的福州秀才,到临安求取功名,但是没有考中,盘缠也花完了,就找了个西席先生的差儿先做着,等着下一次大比。后来遇到了从前的邻居王婆,王婆给他说媒,娶一位名叫李乐娘的女子为妻。李乐娘带着一个丫鬟叫锦儿,还带着一千贯的私房钱。

相亲的时候,吴洪觉得她们太漂亮了,简直不像人,像下凡的仙女。后来证明她们确实不是人,而是鬼,吴洪回到家乡,一打听,才知道王婆也死了有年余了。癞道人途经此地,吴洪求助,癞道人捉鬼。原来吴洪前生实为道人药童,但凡心不净,被罚与鬼消遣,备尝鬼趣。吴洪遇此一窟鬼,大悟,舍俗出家,云游天下。

林月野想起临安有一家茶楼就叫西山一窟鬼,一些文人雅士都爱去那里。想来茶楼老板叫这个名儿,是觉得能傍个名人名作,生意兴隆,二来也是希望警醒读书人,上楼喝茶时能想起这个故事,不要贪图富贵美色,悟透人生的一些真谛。

这出戏几乎是原汁原味的南曲,曲牌的运用颇为灵活自由,表演也不拘一格。开头有叙述剧情梗概的开场戏,由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开唱,腔调豪壮,氛围开阔,让人很快进入意境。演吴洪的男伶上场,一开口字正腔圆,清爽明快,把客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随后各个戏角出场,独唱、对唱、轮唱乃至合唱,使人应接不暇。最后云雾漫出,吴洪跟随道人云游四海,男伶回头看了一眼台下众人,仿佛那就是伤他心神的广阔人间,那一眼无限幽怨,逐渐消散于茫茫人海。

戏唱完,徐子霖道:“何如?”

林月野叹道:“真是开了眼界,世间果有如此绝美戏曲,听了南戏才是不枉风流一世。”

徐子霖道:“正是此理。”

林月野道:“也难怪林水寒先生有男风之好,见这样瑶台碧月般的少年,真是叫人不与倾心也难。”

徐子霖不屑道:“他那样是玷辱了人家,只是卖艺谋生的少年,又不以色侍人,何以酒色自娱。”

林月野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便不置可否,专心听戏。

他记着桑钰不高兴,但是因为徐子霖不日就要走了,此行遥远,权作是为他践行,也不好扫他的兴,于是陪着他一直游逛到了傍晚,落日的凄艳光芒洒满大地,几个人才尽兴而归。

徐子霖叫他一起去斋堂吃晚饭,林月野委婉地拒绝了:“我回后院和桑钰一起吃吧。”

徐子霖哼道:“你们共患难一回,倒交了心了。”

林月野呵呵呵。

他以为桑钰会在竹林里弹琴,但是没有,推开桑钰的房门,他正在桌前坐着,晚英在一旁给他盛饭。

林月野踱着步子走过去坐下,晚英立刻又去给他盛了一碗饭,林月野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对桑钰说:“怎么不等我一起吃?”

桑钰道:“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

桑钰恼羞成怒:“我为什么要等你?”

林月野笑道:“我发现咱们俩出去一趟回来,你对我是越发没有礼数了。”

“你……”

林月野道:“你看,我刚来书院那几天,你见了我还客客气气的,跟我说话也是有来有往的,再看现在,尤其是这几天,说什么都不听,还动不动就跟我生气,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我……”桑钰怒瞪着他,“我没有听你的话?这些天你让我做什么我没做?”他突然认真起来,“你要去楚地我跟着你去,我帮你救那个被拐卖的女子,你和叶净去砍伐广梓木,我陪着阿婆,你们去看祭祀不让我去我也没去,回来住客栈你要跟我一间房我拒绝你了吗?”

第一次听桑钰说这么多话,晚英在一旁突然笑了出来。

林月野也忍着笑:“晚英你笑什么?”

晚英道:“我只是觉得公子和林公子关系真好啊。”

桑钰猛地转头看他:“你怎么还不去给学子们送饭?”

“啊?我一会儿就去。”

桑钰道:“现在就去。”

“哦。”

晚英笑着跑出去了,林月野道:“把气撒在晚英身上?”

桑钰道:“……我没有。”

林月野道:“那你把他支出去,是想和我独处吗?”

桑钰:“出去。”

晚英在厨房装好了饭盒,拎着去斋堂给学子们送饭,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面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晚英无奈,这群少年们每次吃饭都跟过节似的,因为不和夫子们一起用,也就肆无忌惮,所以玩儿得很疯,你吃我的,我抢你的,偷偷喝点儿酒,打赌划拳,高兴了行酒令,晚英每回送完饭就跑,就怕被他们捉住闹个没完。

晚英捂着耳朵进去,众少年一见他来了,立刻把他围住,抢着逗他,“小英子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今天你可不准走了,陪我们玩玩儿。”“先罚你一大杯!哈哈哈!”“哈哈哈……”又去翻他拎来的几个食盒,“有没有又发明什么新菜啊?”“我要的瓦块鱼做了没有……”

晚英被他们缠住不得脱身,无奈道:“小哥哥们别闹了,如果让先生们看见了就不好了。”

“这有什么关系!先生们都在另一个斋堂里,他们看不见的。”

徐言道:“哎呀你怕什么,放心和我们一起玩儿,有什么事儿我们给你担着!是不是啊?”

众少年应道:“是啊!一起玩儿啊哈哈哈!”

看来是躲不过去了,晚英叹了口气,索性随他们坐下,抬头一看,江宁就坐在他对面,顿觉尴尬万分,想要起身换一席坐,少年们却拦着他不让他起来。

一个少年道:“你吃饭了吗?”

晚英道:“还没吃。”

少年道:“你太瘦了,应该多吃点儿。”

徐言道:“咱们来行酒令吧。”

江宁道:“饮酒吗?”

徐言想了想,道:“当然要饮。谁都不能推脱。”

于是众人行起酒令来。在座的各位属泠儿最小,就让他起令,江宁道:“说个简单的。”

泠儿道:“……那就联句吧。”

徐言道:“古体还是近体?”

泠儿道:“古体佶屈聱牙,又恐失了平仄,就用近体吧。”

论长幼江宁先来,他扫视一圈,念道:“画堂终日开良宴,”

一个少年接道:“扇底窥郎留半面。拾得瑶光一片明,”

众人齐说道:“接得很妙,第三句一开,使人便有生发了。”

另一个少年道:“雪花飞上琼枝艳。玉树歌清晓莺乱,”

大家听了,都点头称赞。下面应是晚英,徐言道:“他于此道不通,我替他说吧。”略踌躇了一会,也即念道:“日日春风吹不散。散花天女好新奇,”说完饮酒一杯。

应到泠儿,也不思索,即吟道:“剪彩为花撒天半。迟迟长昼当初夏,”众人都道好。

到最后一句了,由江宁来作结,他只略思索了一下,随即念道:“绮席花筵日易夜。”

众人都道结得妙,使通篇有力,众人各敬他一杯酒。

从旁边其他席上传来一阵阵笑声,徐言转头看了看他们,然后说:“难得放一天假不用上课,咱们玩儿些豪放的,不如来划拳吧。”

一个少年听了跃跃欲试:“怎么说?”

徐言道:“三回为准。第一回输了,唱一支歌儿,第二回输了,讲个笑话,第三回输了,嘿嘿,以茶代酒敬一个皮杯。”

泠儿忙道:“前两样勉强,最后一个敬皮杯我可是万万不敢碰。我不玩儿。”

徐言道:“不许赖。你既这么说,头一个就是你先来。”少年便斟了三满杯,放在他面前道:“泠儿来吧!”

泠儿嘟嘟哝哝道:“欺负我小,我知道你们一定会使坏。”便伸出手来,与徐言豁一拳就输了。

少年笑道:“请唱。”

泠儿道:“我真的不会唱,我情愿多吃一杯酒。”徐言道:“说好了罚唱就要唱的。”泠儿饮了一杯酒,求晚英代唱。

江宁道:“代唱了罚十杯酒。”

泠儿便不敢让晚英代唱了,对他作了一个辑,道:“好师兄,你松一松,除了唱歌儿你再罚我个别的什么都行。”众人见他果真是不会,便不再逼他,罚他满饮三大杯。

再豁第二杯,徐言输了,徐言便道:“县太爷好酒,只要一天不喝就心慌。有一天,县太爷正在饮酒,突然有人击鼓告状,打扰了县太爷的酒兴。他怒气冲冲地升堂问案,坐在台上,拍着惊堂木指着前来告状者直喊:给我打! 给我打!衙役一把把告状人按在地上,问:老爷,要打多少?县太爷眯着眼,伸出指头说:不多不少,给我打三斤!哈哈哈!”众人齐声说好。

泠儿道:“这个笑话实在说得有趣。”便也斟了一杯酒,送到徐言嘴边,说道:“也赏师兄你一杯吧。”

第三回还是徐言输了,旁边的少年一霍而起,摩拳擦掌,端起茶杯满饮一口,凑近徐言,众人拍掌起哄,徐言捂着嘴连连退避。

少年“嘿嘿”笑着欺身而上,徐言抬手去挡:“好师兄,高抬贵手,我愿自己饮三大杯领罚。”

另一个少年道:“这可是你自己定的规矩,第三回猜拳输了,敬一个皮杯,如何又食言?”

徐言讨饶道:“我知错了,求师兄饶我这一回吧。”

泠儿道:“不行!刚才我也说了我不会唱歌,你还不依不饶的,就得罚你受师兄一个皮杯。”

“来吧来吧,都是男的你扭捏什么。”

徐言“啊啊啊”叫着惊恐爬开,一边躲一边喊:“这是我要留给我将来的媳妇的,怎能便宜你这赖皮!”

众人嘻嘻哈哈闹成一片。

江宁笑道:“算了吧,这是清园里那些小倌儿玩儿的,不登大雅之堂,咱们读书子弟还是少沾染为好。”

少年道:“哼,先饶过你这一回,下次可没这么容易逃过去了!”

徐言爬得气喘吁吁,停下来千恩万谢道:“谢师兄不杀之恩……”说完拿起杯子喝一口水润润嗓子,刚咽下去就一口喷了出来,原来少年在他身上没占到便宜,便把他手边的一杯茶换成了酒,见他上当,哈哈大笑。

徐言道:“……不玩儿了不玩儿了,我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泠儿看了看旁边一直默默不语的晚英:“晚英今天怎么一句话不说?”

少年道:“他就跟息夫人似的,岂止今天,哪天他也不多话。”

徐言一拍脑袋:“我又想出一个主意,既然晚英不多话,那我们就以他说的话为令,他跟谁说一句,谁就饮一杯酒。怎样?”

另一个少年笑道:“这令倒是很新。”

于是众人说定,以晚英说的话行酒令。可是晚英只是低头吃饭,更不好意思说话了,少年又道:“晚英如果不说话,就罚你饮三杯酒。”

晚英没喝过酒,只好开口道:“吃多了酒,有醒酒丸吗?”

少年道:“有的,总是准备着防先生们发现。”说罢执起酒壶倒满一杯酒,一口饮了。

晚英又问徐言道:“子路,你哥哥什么时候走?”

徐言道:“后天。”也饮一杯。

晚英抬头看江宁一眼,都不言语,回转头来又问泠儿道:“泠儿,你来书院多长时间了?”

泠儿道:“有两年了。”也给自己斟了一杯。

然后他问最后一个少年:“我可以走了吗?”

少年笑嘻嘻道:“不能。你跳过江师兄没说,行令最忌这个,乖乖领罚吧。”

“我……”晚英话没说完就被打断,徐言倒了满满一大杯酒递到他嘴边,晚英认命咬牙一口喝下,被呛得直咳嗽。

还没缓过来,第二杯酒就送过来了,他惊讶道:“我已经喝了一杯了……”

少年笑道:“还有一杯。”

“好吧。”晚英闭了眼又灌下一杯。

徐言再次递过来第三杯酒:“事不过三。”

晚英死死捂着嘴说什么也不肯再喝,少年们便上前按住他,掰开他捂着嘴的手,徐言端着酒杯要灌他,晚英“呜呜呜”挣扎。

江宁在席间静静坐着,突然道:“放开他。”

众少年纷纷转头看向他。

江宁道:“我替他喝。”

“好——”他们又放开晚英扑到江宁身边,要给他递酒杯,他却自己执着酒壶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徐言赞道:“江师兄好爽快。”话音刚落,江宁端起酒杯又仰头喝了,然后是第三杯、第四杯……越喝越没有禁忌,仿佛酒杯里装的都是白水,他脸颊通红,眼底却冷若冰霜。

少年们被他的样子吓到了,这才发觉他们刚才玩儿得有点过了,惹师兄生气,便赶忙阻止他,“江师兄别喝了。”“我们玩儿疯了,你别生气……”“有什么气你冲我们来,别憋在心里。”“师兄你别这样……”

晚英在旁边呆呆看着,不知为什么突然红了眼眶,他慢慢站起来,说:“你们玩儿吧,我先走了。”

第44章:少年心事

扬州的暮冬很冷,又干燥,可是非常美,唯一不足的就是很短暂,似乎大寒刚过去,腊八就到了。

徐子霖是在一个非常美丽的黄昏走的,众人都去旗亭送行了。

送完行天色不早,由于人多路途又远,几位夫子和学子们驾车而回,桑钰带着晚英在宿店住一晚,明日再回,林月野不放心他们俩,也跟着他们住了下来。

这天夜里,林月野又心痒难耐想到桑钰的房间里去吓唬他,刚走到拐角处,看到晚英光着脚偷偷进了桑钰房间,他微微一愣,盯着漆黑的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了。

桑钰是被人推醒的,他很迅速地坐起来,以为又是强盗,或者是……林月野,但是当他清醒了之后,他才意外地发现,是晚英。

“求你,别点灯。”黑暗中晚英的声音非常清澈,然后他钻进桑钰的被窝,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他的怀里。

于是桑钰紧紧搂着他,感受到自己胸口很沉的颤动。

“公子……”晚英闷声道,“我心里难过。”

桑钰轻轻拍着他的背,“我知道。”

晚英说:“为什么人生那么难熬呢?”

桑钰说:“不是人生难熬,只是这一段时间而已。”

“不。”晚英在他胸前拼命摇头,“从江宁哥哥开始恨我,我就觉得日子真的好难过。”

桑钰问:“那你觉得你能熬过去吗?”

“我不知道。”

“我觉得你能。”

“公子。”晚英抬起头,“你有过这种很难熬的日子吗?”

桑钰望着外面的黑夜:“有过。”

“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桑钰轻轻地笑:“刚开始的确是很难受,过了一段时间就好了。”

“这么简单?”

“嗯,很自然的。”

晚英低下头,撞了一下他的胸膛:“骗人。”

桑钰诚实道:“是真的。”

晚英蹭了蹭他的衣服:“我不信。为什么我做不到,是因为我的努力不够吗?”

“不,”桑钰揉揉他的小脑袋,“你做得很好,你经历得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多,正是因为如此,你才会成为现在这样的你。”

“现在这样的我有什么好?”

“正因为是这样的你,我才愿意抱着你给你安慰。”

“公子,”晚英无助地笑笑,“如果你是我母亲那该多好。”

桑钰捏了捏他的脖颈:“又说什么傻话。”

“我母亲也像你对我这么好,也像你一样温柔。”他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她临死之前都没能见我一面。”

“晚英……”

“公子你说母亲会不会怨我?”

“不,不会。”

晚英扬起困惑的小脸:“为什么?”

“因为她爱你。”

“公子,我母亲死了。”

“……嗯。”

“我很想她。”

桑钰只能更紧地抱住他。

晚英出神地说:“那些最难熬的日子里,我赤身接受痛虐,承受一切不堪的灾难……曾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想过随我母亲而去,可是都没能成功。”他忽然笑了,“若这是我母亲的意思,她想要我好好活着,那她也太残忍了吧?”

桑钰不知说什么好。

“她不知道自从她走了之后,我吃了很多苦吗?她怎么忍心眼睁睁地看着我吃那么多苦啊?”

桑钰心里涌起一阵沉闷的钝痛:“她怎么忍心。”

“公子我母亲死了。”晚英重复。

“可是她希望你好好活着。”

“活着有什么好?”

“活着就有希望,一切就会慢慢好起来。”

晚英失望地叹气:“就没点儿有意思的事情吗?”

“有,当然有。”桑钰语气微妙,“为了让雨霖原谅你,让他眼中重新有你的存在。这算吗?”

“嗯,这件事总算比希望更有趣一点。”他慢慢闭上眼睛,“公子,我困了。”

他终于蜷缩着身子睡着了,桑钰靠坐在床头,看着外面黎明将至前灰白的天空,几乎能听见时间与命运走过的脚步声。

新的一年是在一场又一场的大雪中到来的。那几天天气冷得不像话,每天早上起床对于学子们来说就变成了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牵月楼的重建在大年初七开始,学子们放假回家了,书院里只剩整天轰隆隆的声音,在这件事上,理所当然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徐言了。

他固执得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锁门,但是却不出来,谁劝他都不听。

林月野和桑钰进来的时候,正碰上他愤怒地把一把板凳扔过来。

江宁在他旁边无奈地说:“这件事已经是定局了,你这样做除了只能折磨你自己,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

晚英也跟着附和:“对啊子路,你想开一点。”

“哼。”

江宁道:“你要懂事一点。重建牵月楼是徐学监都已经默许了的事情,你就不要再添乱了好不好?”

“那是哥哥他糊涂!山长不知道用什么卑鄙的手段强迫他接受,”徐言用眼睛“唰唰”射出两把刀子,“但是即使哥哥同意了我也不同意!”

江宁无奈地笑笑:“我们也不求你能接受,至少你别自己折磨自己,你出来吃点饭好不好?”

徐言别过脸:“你们别再劝我了。”

江宁和晚英默契地对望一眼,然后晚英尴尬地移开眼睛,低声道:“他不愿意出来吃,我去给他做点东西端过来。”

江宁也有些不自然,眼睛都不知道要放哪里:“……好。”

晚英默默退出来,撞上林月野和桑钰,冲他们俩投来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桑钰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晚英笑道:“不辛苦。”

他最近又恢复成了静默内敛的样子,脸上却多了些笑容,让桑钰觉得那天晚上脆弱伤心的晚英只是自己的幻觉。

江宁也回过身来,神色无奈地看着他们,林月野走上前去,道:“你也回去吧,我们来跟他说。”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徐言道:“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听的。”

林月野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道:“这里没有别人,子路你说实话,你真的见过你母亲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吗?”

徐言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丝落寞的表情,然后又固执道:“就算我没见过我也不允许别人动她的东西。”

桑钰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你母亲只活在你的想象里,也许你自己都没发现,你费心维护的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罢了,她根本就不存在。”

“不许你这么说!”徐言猛地抬起头。

“子路。”林月野看着他,“人不能为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而被牵绊住,咱们总得往前看。我知道你母亲对你来说很重要,但是只要她一直活在你心里,不一定非得留着什么东西对不对?”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牵月楼是唯一一个能让我缅怀她的地方,”徐言抱着膝盖,声音很低,“现在连这个地方也要消失了,我……我真的有些难以接受。”

“好孩子。”桑钰伸手把他抱进怀里,“我知道你思念你的母亲,但是你记不记得我们?我们对你的好,能不能及得上你想象中的母亲一分?”

徐言靠在桑钰胸前,神情极度怨恨,他没有回答桑钰的问题,只是一直重复着:“凭什么?凭什么?”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其实早在半个月前,他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很偶然,就是在那次滂沱的秋雨中,徐子霖在礼殿与山长争执,他贸然闯进去之前,听见了“母亲是金人”的噩耗,还有兄长羞怒的沉默。

说不清当时是什么感觉,心像是被重锤猛地砸了一下,那算是屈辱吗?总之在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血液里已经有了反叛的因子。

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街上那些小流氓老是找自己的麻烦,为什么刚刚离开的林先生对自己忽冷忽热,甚至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没有关于母亲的一点记忆——那当然是徐子霖怕他受伤害而对他的记忆做了手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这个当事人被蒙在鼓里,你们都是身家清白被金人侵略的弱势离人,只有我是侵人家国离人骨肉的野蛮金族后代,好啊,真是好,糊糊涂涂活到十几岁,终于发现了自己与他人的不同之处,他面无表情地想,这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不过在同窗们过了元宵回书院后,从徐言身上依然只感觉到天真傻气的一路莽撞,并未察觉到他几乎是一夜过后眼底的寒凉。

牵月楼的重建无疑是一件大工程,学子们正月十六复学回来,每天都是在推土砌墙的嘈杂声中被虐醒的。

过了年就开春了,正是最适合读书的时候。

可是林月野每天给他们上课,却听得他们怨声载道,每个人眼睛下面都有一团乌青,捧着书本诵读的声音简直就是大悲咒一样的效果。

林月野敲敲少年们的脑袋:“我说你们啊,十几岁的年纪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瞧瞧你们这一脸的怨妇相,我都没心情给你们上课了。”

前排的一个少年道:“林公子你不知道我们每天有多痛苦啊!听着轰隆隆的声音,晚上根本就睡不着,早上天不亮就被吵醒了!”

“对啊对啊,”泠儿勉强撑起精神,“我昨天都快四更了才睡着,不到卯时就醒了,往外边一看,月亮还挂在树梢上呢!那么短的时间我就打了个瞌睡……”

另一个少年大手一挥:“你那算什么!我昨天根本就是一夜没睡,我的天哪,那凿墙墙倒的动静,‘轰隆’一声,就跟闷雷一样,太可怕了,我就听着那声儿瞪着眼睛到天亮。”

有人开头,讲堂里顿时喧闹起来,怨气冲天,每个人都争着控诉那些工匠不让人睡觉惨绝人寰,一个赛一个的激动愤恨,同席之间抱头痛哭,互比谁这段时间睡得更少。

江宁有气无力道:“为什么那些工匠能忙活一整夜,难道他们过的不是人的时间吗?”

他同席揪着头发道:“他们那么多人,可以轮班倒啊,当然日以继夜,而且就算熬了一夜的工,第二天总会有人来顶替,让他去睡一会儿,睡完了再去顶替其他人,工就永远不会停。”

泠儿抓狂道:“啊啊啊啊啊我要疯了,他们是好了,可我们晚上不睡白天又不能补,经常还有早修……天哪我要睡觉啊啊啊啊啊!”

“这牵月楼什么时候能建好?半年?一年?我真怕再这样下去我会猝死……”

“林公子你行行好,我们的早修可不可以取消啊?”

林月野坐在上首,悠然道:“不能。”

众人异口同声:“为什么——?!”

林月野道:“行了你们就消停会儿吧,同样是人,你们看我,没一点影响,我还没你们年轻,整天还不是精精神神的来讲学,怎么你们就那么多事儿?”

江宁道:“你住在后院,离得那么远,当然没影响,我们的斋舍几乎就在牵月楼边儿上。”

泠儿道:“你还隔着一排屋子,一个湖还有一片竹林,我也好想搬到后院去住啊……说不定还能让桑钰弹琴哄我睡。”

林月野:“……”

“还是晚英好,跟着桑钰住在后院,一点听不见前边的声音。”

“好羡慕他啊,晚上他来送饭的时候,我要问问他愿不愿意收留我在他那儿睡一晚……”

江宁面无表情:“……”

林月野道:“好了都安静点儿,都是住在一起的,你们看子路,他说什么了?怎么人家就没有影响?”

泠儿转过头去:“师兄你晚上能睡着?”

徐言道:“能啊。我要参加院试了,每天都复习到很晚,特别累,回去倒头就睡。再大的动静都吵不醒我。”

众人都赞叹:“哇……”

江宁苦恼:“我也要复习,怎么我就睡不着,难道我不够用功?”

“说到院试,”林月野对徐言道,“子路,你兄长临走前还叮嘱我,你看看什么时候有空,我帮你辅导一下。”

徐言淡淡地笑笑:“我今天晚上就没事,吃过晚饭我去后院找你吧。”

林月野想起晚上要去彤云楼,便道:“你先去桑钰乐师那里等我,我有事儿要晚一些过去。”

徐言道:“好。”

第45章:恩怨情仇

林月野吃过晚饭,信步走到了彤云楼门前。

白天那些文雅的文曲形式纷纷消失退避,夜晚依然是红尘浮华,纸醉金迷。林月野露出一抹嘲讽似的笑,世间所有的教坊红楼都是空有华裳而内里凉薄,即使力求创新,但也摆脱不了传统的氵壬邪遗风。

彤云楼的当家王妈妈热情地过来招呼他:“公子有些日子没来了……哎呀您怎么还抱着根木头?”

林月野不跟她废话:“叫你们的穆雨姑娘陪我。”

王妈妈罕见地露出为难的神情。林月野道:“怎么,我不配她陪吗?”

王妈妈道:“哎呦怎么能说不配呢。公子不知道,前些日子不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小骚蹄子在她面前胡沁了几句,她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里,性子倔得跟驴似的,谁点她都不出来。”

林月野道:“烈性子。她听说了什么,变成了这样?”

王妈妈懊恼:“这我要是知道,还能愁吗?”

林月野笑道:“妈妈别急。劳烦你上去通报一声,就说乐正书院客卿林沐林月野前来相会,有东西要交给她。”

王妈妈道:“什么东西,这根破木头?”

林月野道:“妈妈只管去叫。”

王妈妈叹了口气:“好吧,我去试试。”

不一会儿,王妈妈下来了,一脸的不可置信:“这可奇了,我一说公子你的名字,姑娘立刻就让我请你上去。”

林月野道:“这就对了。”

王妈妈警惕地看着他:“公子,我们这种地方的姑娘,是不能对客人暗许芳心的,公子你……”

林月野笑道:“妈妈放心,我与穆雨姑娘只是志趣相投,绝没有别的意思。”

王妈妈还是不太相信,林月野道:“我保证,我上去跟她聊过几句,明天她就愿意出房门。”

王妈妈仔细盯着他,却也看不出什么来,说话间又进来几个达官贵人,她最终放弃道:“唉,公子你若真能把她劝好了,我一定感激你。”说罢朝他拱了拱手,又匆匆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林月野拖着一根木头慢悠悠地迈进了穆雨的房间。

听到脚步声穆雨抬头淡淡看他一眼,也不说话,小丫头给他倒了杯茶,便合上房门出去了。

林月野笑盈盈在桌边坐下,将木头放在一边,道:“听闻穆雨姑娘多日不见客,今日我来了,姑娘可真是给我面子。”

穆雨道:“你哪有什么面子。我只知道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林月野踢了一脚地上的广梓木:“你说这个?”

穆雨道:“不。”

林月野道:“还有别的?”

穆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身子道:“一句实话。”

林月野心中莫名跳了一下。

穆雨将手抚上他的胸口,柔声道:“那次跟你一起过来的红衣乐师,他叫桑钰,字昭漱。”她凑近了林月野的脸庞,“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月野道:“我没告诉你,你现在不也知道了吗?”

穆雨道:“我知道得太迟了!”

林月野看着她,穆雨冷笑道:“我想了他那么多年,再次相见我不但没有认出他来,还绑了他……”

林月野道:“人长大了认不出来也很正常。”

穆雨瞪他,片刻又笑了出来:“我为了报复你,给你们俩喂了情蛊,可笑却害了他。”

林月野一愣,他倒是没想到情蛊这个事儿,穆雨一提,他心口不由自主涌过一股奇怪的热流,抬手摸了摸胸前,穆雨看见他下意识的动作,嘲讽地一笑:“现在你倒成了我的情敌了。”

林月野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看着穆雨认真道:“我之前说替你赎身,你若想通了,这个承诺依然有效。”

穆雨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不一会儿,酒菜上来,二人落座。穆雨道:“公子的紫玉箫可曾带在身上?若不嫌弃,为我吹奏一曲吧。”

林月野道:“待我们小酌几杯,兴致上来了,我就吹给你听。”

两人各自说破了,便坦诚相待,彼此你来我往,连称呼都省了。

穆雨给他布菜,斟了一杯酒放在他面前,道:“一段时间不见,公子果真去为我寻广梓木了?”

林月野道:“去了楚地。”

穆雨笑道:“有何见闻?”

林月野淡淡一笑:“没什么见闻。只是有一桩事想说给你听。”

穆雨托着腮,饶有兴味道:“哦?”

林月野道:“楚地民风轻俚,我一向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当地人如此愚昧,竟私相买卖人口。”

穆雨轻转酒杯:“买卖人口?”

林月野道:“买卖女子。”

穆雨看着他。

林月野道:“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古来各地都有。只是亲眼所见,难免有些感慨唏嘘。”

穆雨道:“唏嘘什么?”

林月野饮了一杯酒,道:“男人仕途无名,一生寥落,但有知心人相伴,失意却不至于孤苦。女子姻缘若有一丝差错,便是一生的痛苦了,当真是委屈。”

穆雨眼睫闪了闪,放下酒杯,道:“公子你看我,你觉得我委不委屈?可这不是我的选择,却是我的命。那些被拐卖的女子,那也是她们的命,命是容不得我们讨价还价的。”

林月野道:“你们女人遇到无法解释的事情,就喜欢把它归结于命,然后逼迫自己接受现实。我是不信命的,至少它不是让我屈服的原因。”他轻轻地笑了一下,“但是有些事,我确实不明白。”

穆雨道:“那就别追究了,人活得太明白也不好。”

林月野点点头,然后从腰间抽出了紫玉箫,穆雨笑着看他:“公子有兴致了?”

一曲箫声悠扬,可以模糊很多恩怨。

明明没有饮多少酒,可是穆雨却好像有些醉了,眼里泛着水光,她一直在笑:“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李白这两句诗写得是真好。”

林月野一曲奏罢,重新在桌边坐下,道:“李白那样的人,视世俗为无物,一生都过得恣意风流。逃离官场,逃离红尘,长安城偌大繁华,却也容不下李白的豪情。”

穆雨爽朗地笑:“我很喜欢李白那样的人,生不逢时罢了。我如果能和李白生活在同一个时代,我一定用各种手段把他弄到手。”

林月野道:“有志向。不过你为什么会喜欢桑钰呢?”

穆雨收敛了笑容,眼睛微微转了一下,道:“因为他很好。我当时遇见他,在临安的桥头,他俯下身子问我从哪里来,我就觉得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在年少时期,如果一个男孩愿意微微弯下身子跟一个女孩说话,那便是那个男孩身上最可贵的品质。

穆雨道:“至于李白,不过是理想罢了。”

林月野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嘴角,道:“从前读书的时候,背着夫子偷偷看《花间集》,读韦庄的《菩萨蛮》,其中有一句词很美,我读到它就想起了桑钰。”

穆雨:“哪一句?”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天边升起了月亮。

******

冬季天总是黑的特别快,林月野刚从彤云楼回到书院,夜色就沉沉涌了上来。

缓步踱回后院,他禁不住边走边想:来扬州已经半个多月了,居然已经半个多月了。

他从没在哪个地方停留过这么久,他天性洒脱,自认为男人应以天下为家,等徐子霖回来,该商量着跟他告别了。

就这么想着走到了桑钰的房间门口,在看到里面伏案书写的美人时,他又在“该告别了”那句话后面多加了一句“不过也可以再等等”。

他背着手走进去,在门帘子那里停留了一会儿,桑钰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早吗?”林月野走到他身边坐下,“就是天黑得快了而已,其实还不到酉时,我饭都吃完了。”

桑钰道:“那你不用看着学生晚修吗?”

林月野道:“我让雨霖代我看着他们,回来偷个懒儿。你写什么呢?”

桑钰压住纸张,摇摇头:“没什么。”

林月野道:“没什么你挡着干嘛?给我看看。”

桑钰道:“尺素书。”

林月野:“松手。”

桑钰只得松开了胳膊,让他抽出纸张,林月野举在眼前一看,是一封信附着一首小令:

琚探谨奉,昭漱文几。

西江月

渔火中天微泛,秋宵桨橹涛声。倏然坝上掠飞翎,疑是归鸿过艇。

客路且迟燃烛,放舷漫看冥冥。天边好似桂华生,灯影终非月影。

林月野咋舌道:“这又是哪个犯了相思病的,给你写这么缠绵的小词。”他看向桑钰,“这是谁给你写的?”

桑钰不自在地别过头,给自己倒了杯茶。

林月野道:“琚探谨奉,‘琚’是人家的闺名吧?这女子还挺痴情的,敢主动给你写信表明心迹,你打算怎么回她?”

桑钰道:“不回。”

林月野道:“怎么能不回呢?人家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给你写信,你不回多伤人家的心啊。”

桑钰道:“你希望我回信?”

林月野道:“我希望你回信拒绝她。”

桑钰提起笔,问道:“我该怎么写?”

林月野笑道:“你就说你心里已经有人了,非她不娶。让这个女子死心。”

桑钰:“……”

林月野哈哈大笑:“哈哈哈我说着玩儿的,别当真。你还是自己想吧,我怎么好说。”

桑钰提笔蘸墨,铺开纸张,郑重地写起来。

林月野静静看着他,突然道:“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桑钰:“嗯。”

林月野舔了舔嘴唇:“嗯……你第一次参加科考的时候,记不记得曾遇到过一个小姑娘?”

桑钰走笔如飞:“嗯?”

林月野道:“跟你差不多大,当时是陪她父亲一起上京赶考的。当然因为我的原因,他父亲科考失利了,你记不记得?”

桑钰:“不记得。”

林月野:“……”

桑钰抬起头来:“你想说什么?”

林月野盯着他的眼睛:“真的不记得?你还给人家弹了首曲子,说不定她到现在还记着你呢。”

桑钰认真回忆了一下,然后道:“你这么说,我好像有点儿印象。”

林月野:“真的有印象?”

桑钰道:“但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连她的样子都记不清了。”然后看他一眼,“对于那场科考,我能记得住的,只有你。”

“……”林月野摆摆手,“记我干嘛?记我毁了你的仕途?你怎么不记点儿好的,比如说与某个小姑娘的美丽邂逅?”

桑钰:“记不住。”

林月野:“……你这人真是不解风情。给你写信这女子是怎么看上你的?”

桑钰不理他,低头继续写回信。

这时,门被敲了两下,是徐言的声音:“桑钰乐师在吗?”

林月野转头替桑钰回答:“在,你进来吧。”

门被推开,徐言走进来。

林月野和桑钰抬头一看,登时吓了一跳。

第46章:欲盖弥彰

徐言头发蓬乱得跟鸡窝一样,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一只眼睛肿得老高,嘴边一抹被擦去的淡淡血迹,显然一副被人打过的模样。

徐言没想到林月野也在这儿,眼中闪过一丝窘迫与慌乱,欲盖弥彰地抬袖子遮住自己的伤痕累累的脸。

林月野豁然起身,几步走到他跟前,扯掉他的胳膊,“这是怎么了,谁打你了?”

徐言别过头,支支吾吾道:“没什么……不要紧。”

林月野道:“怎么不要紧,我答应你哥哥好好看着你,怎么他一走,你就被人欺负?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我……”徐言被他严肃的样子吓住了,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看他。

桑钰过来,挡在徐言面前,道:“你那么凶做什么?有什么事儿你好好问。”

林月野察觉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审问的意思,觉得有些反应过头了,便缓和下语气,道:“子路,有什么人欺负你了,说出来,我给你出气去。”

徐言抬头看了看桑钰,桑钰冲他点了点头,他咬了咬嘴唇,才小声道:“和……和戏园子里的人打了一架……他们好多人,我打不过……”

林月野:“戏园子?你去听戏了?”

“嗯……”

林月野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去听听戏放松一下也是应该的。只是要听戏你就好好听,怎么就跟人家打起来了?”

徐言眼中有了一丝愤恨:“……当时台上唱了一出《西厢记诸宫调》,底下那些人就闹起来,要哄戏子下台,我看不过,想帮他说话,结果越争越厉害,后来……就打起来了。”

林月野没听明白,以为他是意气用事,要找一个契机发泄情绪而已,便斥责道:“你怎么这么不懂事?那些人不愿听叫他们换一出戏就是了,轮得到你强出头?你是真的很喜欢那出戏吗?”

徐言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对呀我喜欢!人家辛辛苦苦练了那么长时间的戏,他们凭什么哄人家下台?说什么《西厢记诸宫调》是金人写的,根本就是无理取闹,我就是喜欢听怎么了!”

“你……”林月野没想到他会这么激动,一时也有些征然,他望望桑钰,桑钰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对徐言道:“好了,别生气了,来,坐下,你看看你这一脸的伤,我给你拿药包扎一下吧。”

徐言被他拉到桌子旁坐下,桑钰转身进了里间,林月野走到他面前,无奈道:“小小年纪,脾气不小。不管怎么说,跟人打架总归是不对的,你是读书子弟,怎么能跟那些莽夫一般见识,这不是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吗?”

徐言道:“我没觉得自己高人一等,都是人谁比谁高贵?就像汉人与金人,难道就因为我们长期占据着中原,他们生活在北方,我们就可以看不起他们吗?”

林月野道:“你这个想法很特别啊。”

徐言气呼呼的:“不对吗?”

林月野道:“首先,没有汉人看不起金人,相反的,现在生活在南方的一些人,是逃难过来的,因为金人的铁骑毁了他们的家园,恨都不够,怎么会看不起呢?”

“可是那些无辜的金人百姓呢?就要被连累吗?明明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也要被人怨恨,甚至逼迫致死?”

听他语气不对,林月野突然察觉到了什么,警觉道:“子路,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徐言僵硬地别过脸:“我就事论事罢了。”

林月野弯腰盯着他的眼睛,徐言不肯看他,林月野道:“就去听了一出戏而已,你怎么想了这么多?若真只是是替那戏子打抱不平,你也不用牵扯到汉人金人身上吧?”

徐言倔强道:“我突然想到的不行吗?”

林月野道:“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徐言转过脸来,赌气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转过去,道:“行了吧?我说了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林月野惊疑不定,他想起徐子霖与山长争执时,被提起了自己是金人之后的事,难道子路他也知道了?可是看看这孩子一脸的怒容,又不忍心挑明了问他,万一他真的只是单纯与自己理论,若问出来,岂不是等于自己把身世告诉了他吗?

这边林月野还在思绪翻腾,桑钰已拎着一盒小药箱走出来了,他把药箱放在桌子上,伸手摸了摸徐言脸上的伤,“疼不疼?”

徐言咬牙“嘶”了一声,没有躲,抿着嘴唇不说话。

桑钰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道:“冲动不好。”

徐言固执道:“我说了我没有冲动,我是路见不平!”

林月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徐言瞬间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当下怒不可遏:“我就是路见不平!我要让他们知道,在诗词曲赋方面是没有金人汉人之别的!”

林月野道:“让当地人明白这一点并不难,可是让经历过金兵南侵的人明白却不容易。”

徐言道:“哼。一群是非不分的愚蠢之辈。”

刚擦上的药又被他挣开了,桑钰按住他的头,凝声道:“别乱动。”

林月野见他听不进去,便也不再劝,换了个话题:“还没问你,来找桑钰做什么?”

徐言道:“我是来找你的。本来想去你的房间,半途遇到晚英,他说这个时候你多半是在桑钰乐师这里,我一想也是,我就过来了。”

林月野自动忽略他语气中暗藏的其它意味,严肃道:“我是打算一会儿就回去的。既然你自己过来了,再去藏书楼或是其他什么地方也麻烦,就在这里辅导吧。”

桑钰缠上绷带,大功告成,拍拍他的额头道:“你们要在哪里温习功课我没意见,只是别弄太大动静。我不喜欢吵。”

得他御令,林月野从板凳上一跃而起,严肃保证道:“好嘞,你同意就行。我们小声说话,保证不打扰你。”

桑钰冲里面一昂头:“去我的书房吧。”

林月野推着徐言挑开帘子进了里间,这是他第一次进桑钰的书房,平时他只赖在小厅和卧房,唯独书房从不曾涉足。桑钰的书房就跟他的人一样,清雅绝尘,里面一切陈设精简而细致。绕过一扇流云屏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立在墙边的一排檀木书架,上面累累的书或立或倒,十分整齐。横在书架前一方书案,左侧另有一架琴桌,摆着他视为心肝宝贝的古琴。

墙上挂着各种名士字帖,那边紫檀架上一个莹润的玉盘。

角落里白净瓶中插着一株寒梅,横斜逸出,尚在含苞待放之时,细细一嗅,鼻尖一阵清冷梅香。

桑钰道:“不要乱动我的东西。”

徐言在书案前的软垫子上盘腿坐下来,桑钰出去了,他前脚刚出,林月野后脚就想跟上去,徐言叫住他:“林沐哥哥,你干嘛去?”

林月野:“啊?哦,我那个,出恭,出恭去。”

等他追出来,桑钰早就没影了,他四处望望,疑惑道:“做什么去这么急急慌慌的?”

他折返回来穿过小厅,发现摊开在书桌上的那封信不见了。

林月野微微眯起眼睛,感觉桑钰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心中不由得有点儿不舒服,正想着等桑钰回来要如何盘问他,窗户边儿突然落下一只信鸽。

林月野认出那是徐子霖训养的信鸽,便走过去将鸽子抱起来,脚边果然绑着一个竹制的小信筒,抽出里面的信卷,扬手一松,信鸽便扑棱棱飞入天际。

林月野将信卷展开,是徐子霖的几句殷殷嘱咐,事情很简单,就是说连江书院的山长和学监想要联合乐正、松凝还有绍兴的永恩四大书院举办一场讲学大会,让林月野代为去松凝书院走一趟,怕只是书信告知的话,他们会怀疑其诚意,不愿前往。

林月野看过内容,略微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踱步走进里间的书房。

徐言正在看王安石的《三经新义》,这是朝廷规定的进士科考试必考科目之一,和策论同等重要。林月野走到他面前,道:“子路。”

徐言抬起头:“林沐哥哥。”

林月野道:“你哥哥刚才来信说连江书院想举办一场讲学大会,让我去临安的松凝书院一趟,你和我一同去吧,京城游学之风甚重,你不是快要院试了吗?去学习学习。”

徐言道:“桑钰老师也去吗?”

林月野道:“我去他为什不去?”

徐言觉得自己好像问了句废话,随即又道:“那江师兄呢?”

林月野道:“同去。他是咱们书院的大弟子,讲学大会他是必去的。”

徐言点点头,林月野在他身边坐下,看到他手中的《三经新义》。

第47章:辅导功课

林月野道:“大经和兼经读得怎么样了?”

徐言道:“都读过了。”

林月野道:“都通吗?”

徐言:“……”

只要桑钰不在,林月野与人说话的语气总是会正经严肃许多:“我就知道。把雨霖叫来,问他同样的问题,他肯定对答如流。”

徐言辩解:“那又怎样。虽然这些经书我不通,但是若要真的写策论,我也是不输人的。”

“果真?”林月野看他两眼,见他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便撩衣坐下,随手一指案上的一本《诗经》,“那好。我给你出个题目,就用《诗经·小雅·鹤鸣》上的一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为题,你给我写一篇经义。”

他这一番话说得极快,徐言尚在怔愣之间,他已经从书架上抽出一张白纸,铺开在书案上,用镇尺压住,拍拍手,“好了,写吧。”

看他愣愣的,林月野道:“怎么,还要我给你蘸笔磨墨不成?”

徐言结结巴巴道:“你突然让我写这个,我……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林月野打断他:“要什么准备?等你上考场了,那题也都是第一次见,谁给你时间准备?快点儿,给你半柱香的时间。”

他重新站起来,翻箱倒柜地找香炉,却只翻出一个破旧的三足香鼎,金漆剥落,还惨烈地缺了一脚,只剩两足,放在桌子上站都站不稳。

林月野拍拍头:“这么破的东西他还留着。”

徐言道:“能用吗?”

林月野道:“写你的去。你别管。”

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摞起来垫在缺失的那一脚上,勉强站定,又去找檀香。这回任他翻遍了各个角落,却也找不着一点檀香的踪迹。

林月野望着雪洞一般的房间,很有些气恼:“这么素净的屋子居然连一支香都没有?逗我呢?”

徐言悠哉悠哉叼着毛笔,道:“要不就不写了?你看连老天都阻止我……”

林月野回头瞪他一眼:“想得美!没有香照样写。”他打开窗户,只见外面是翠竹夹道的一条小径,竹叶上还有残雪,明月当空,乍一开窗,一股冷风“呼”地一下子灌进来。

林月野掩好领口,搓了搓手:“现在月影是在小路的第四块青砖上,你开始写,等它移到了墙边,我来检查。”

“……”徐言苦着脸,“林沐哥哥,非要写吗?”

林月野道:“叫哥哥也没用。这是考验你的临场应变能力。万一上了考场,你一看是个不擅长的题目,怎么办?趁现在多练练,没坏处。”

徐言:“林沐哥哥……”

林月野冷酷道:“废话少说,快点动笔。”

徐言苦哈哈地提笔蘸墨,一边蘸一边偷偷瞧林月野,一道眼风扫过来,他赶紧低下头:“我我我我我我马上写!”

林月野弯腰把两足香鼎收起来,放回原处,转眼看到摞在一起的那几本书,最上面的一本被香鼎掉了一些灰尘在封皮上,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便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再一看,还是清晰无比的几个大字印在上面。

《月野文集》。

林月野盯着这几个字看了足足一刻钟,仿佛不敢相信似的,颤抖着翻开书页,第一首诗就是他被罢官发配到檀州途中,经过一处依山傍水的小村落时作的。

当时他在牢狱中被狱卒折磨得只剩半条命,眼睛在一夜之间就看不见了,被押送至檀州途中,两个解差不知受了谁的差使,变着法儿的给他罪受,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歇脚的地儿,林月野跟着他们勉强在村落里的一处人家歇下。那户人家的小公子可怜他伤重,眼睛又看不见,也不在乎他是重刑犯,便热心照顾了他好些天,两个解差不耐烦地催促快些赶路,那小公子便疾声厉色训斥他们,说犯人都伤得这么重了,你们还催他赶路,是想要了他的命吗?

林月野简直如蒙天恩,觉得这小公子仿佛就是活菩萨,虽然看不见他长什么样子,但是在林月野的想像里,他肯定有着最干净的眼睛和最单纯的善良。

不过山清水秀的地方适合怡养性情,却不适合伤病的康复,虽然小公子尽心尽力地照顾他,林月野的眼睛却一直都没有好,解差怕耽误日期,不管他能不能看见,就强制押送他上路。临走前,那小公子还依依不舍的,林月野便写了首诗送他,没想到被人编写诗集时也被收录了进去,还是第一首。

林月野看着这首诗,也没有翻页,一瞬间,有些百感交集。

徐言道:“林沐哥哥,林沐哥哥?”

林月野:“啊?怎么了?”

徐言道:“我才要问你,看什么这么入神?我的经义写完了,你看看。”

“嗯。”林月野放下书,接过他递过来的写满字的一张纸,凑在眼前,仔细看了看,的确不错,

林月野颇觉满意:“看出来你小子头脑挺灵活的,讲道理头头是道。”

徐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我就说我会写嘛。”

林月野道:“那我还给你辅导什么?”

徐言道:“策问我不会啊。一涉及到治国安邦的政治大事,我就不行了,脑子转不过来。”

林月野敲了敲他的头道:“策问有什么难的,你就是不好好学。小脑袋里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言道:“一个人总有擅长与不擅长的呀。不过!我相信经过林沐哥哥你的细心辅导,我一定能突飞猛进的!”

林月野笑了:“少给我戴高帽。”

这时,桑钰进来了,林月野看见他,赶忙把自己的那本文集拿起来藏在身后,冲他笑笑。

桑钰道:“语霖来了。”

从门帘子后头,走出一个人,江语霖笑着站在林月野面前,冲他微施一礼。

徐言站在林月野身后,向江语霖微微点头。江语霖看到他额头上一圈绷带,惊讶道:“子路你受伤了?!”

林月野道:“你别管他。先告诉我你怎么来了?我让你替我看着他们晚修,晚修结束了?”

江语霖道:“旁边牵月楼的动静太大了,我们实在学不进去,我就提前让他们回去了。”

林月野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你们也太自由了,说下课就下课,意志这么不坚定。”

江语霖道:“真的很吵!我想寻一处安静的地方温习功课,就……”

林月野道:“就擅自提前结束晚修?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先生?还有,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桑钰看向林月野:“是我带他来的。”

林月野:“啊?”

桑钰淡淡道:“我这里安静。”

林月野立即笑道:“哈哈哈是啊。这里安静,适合读书。”

江语霖高兴道:“多谢林公子!”

林月野:“……”谢我干嘛,我答应你什么了?

桑钰盯着林月野:“你手里藏着什么?”

林月野心中一跳,将袖子往身后又拢了拢,干笑:“没什么。闲书而已。”

桑钰显然不相信,但是又不愿跟他计较,随口道:“你给他们俩辅导吧,我先出去了。”

转身就要出去,林月野条件反射一把抓住他:“你又要干什么去?”

桑钰回头莫名看他一眼,道:“我还没有进食。”

“啊?”林月野回过神来,松开手,“哦哦哦,那,那你吃饭去吧。”

望着他的背影,林月野慨叹一声,转过身看到徐言和江语霖都一副戏谑的表情,他拿书照着两人的脑袋各敲了一下,道:“看什么看,赶紧温书。”

徐言和江语霖很自觉地将书房里两个仅有的坐垫占了,林月野在屋内转了两圈,颇郁结地从小厅拖了把椅子过来才坐了。

他给两人讲了讲院试的制度,考试的要求,又详细阐述了经义、策、论的区别,让两人分别写一篇《治安策》出来。

他拿着江语霖写的《治安策》看了又看,脸贴在纸上,要把整张纸都快看出一个洞来了,才意犹未尽地放下,吁出一口气,只觉满口余香。

江语霖看他的样子,心中有些忐忑,“林先生,怎么样?”

林月野大笑道:“写得太好了!真是一篇佳作啊哈哈哈哈哈哈!”

江语霖一喜:“真的吗?”

林月野拍拍他的肩膀,道:“现在应考的一些策论文章,大多滥说灾异,频引经典,但是却说不出一些具体有效的治国之策,看似有气势,实则都是空文。”

徐言探头:“那师兄的这篇文章……”

林月野道:“这篇文章崇实诚,斥虚妄,通达深刻,直切时事与当下。而且难得的是,全篇采用对话体,简洁犀利,使人诘难辩驳,气势很丰沛。”

徐言嘟哝道:“有那么好吗?”

林月野转头看了看他,道:“不说语霖这篇有多好,我来说说你写的。你的这篇啊,抨击时弊,说理也很稳实,但是太过愤世嫉俗,你想想,主考官都是朝廷的忠犬,他们会乐意看到这种讽刺朝廷的文章吗?”

徐言道:“可是策论不就是考举子的通经致世的能力吗?想要看到治国之策,却不允许人指出其时弊,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林月野道:“你还小,不懂。这朝廷中的复杂与牵扯是很黑暗的,一些人用了一辈子都学不会聪明一些。”

徐言沉默,似懂非懂,也有些不想懂。

林月野看他神情,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笑道:“还有啊,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文风有些骈丽,纵横排比,太过华丽。”

徐言疑惑,江语霖也问道:“这有什么不好,我反倒觉得我那篇不如他这篇有文采。”

林月野语重心长道:“这是最大的问题。不然你们以为当初王安石大人为什要改革科举,为什么要废除诗赋、贴经、墨义取士,就是觉得这种文章华而不实,朝廷需要的是真正有治国之才的人,而不是只会吟诗作赋的酸秀才。”

徐言道:“那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啊,若是有些人胸中既有经略,文章又写得好,还不允许人家卖弄一下才华啊?”

林月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你说的是你自己吗?怎么这么自大啊?嗯?”

徐言脸红:“谁,谁说是我了?”

江语霖逗他:“还说不是,脸都红了。”

徐言双手拖住两颊,陶醉道:“好希望我能考过院试啊,有一个好的开始,然后会试还有最重要的殿试都能顺风顺水的,做一个好官儿,能给书院还有哥哥争光。”

江语霖笑着叹了口气:“我也希望能过,有一个好的仕途……”

徐言接道:“再娶一个漂亮的妻子,想想都觉得好幸福啊。”

江语霖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一顿,勉强笑道:“……是啊。”

林月野看着他们,半晌才道:“其实看你们这么干净,我真的不希望你们入朝为官,沾染世俗中那些肮脏的事。”

江语霖感激地看他一眼,欲言又止,徐言则毫无察觉:“我立志一定要有一番作为的,什么都阻止不了我!”

林月野道:“哎呀,志向远大。”江语霖笑道:“就是不知能不能实现……”

徐言面色又是一红,扑去闹江语霖:“师兄你笑话我!”

江语霖边笑边躲:“哈哈哈我们说得有错吗?你的志向的确很远大啊!”

徐言扯他的脸:“你暗讽我实现不了是不是!”

“……冤枉我没有!”

“你就是这个意思!”

林月野在一旁悠闲看书,一会儿才劝道:“别闹了,小心碰了屋里的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如炸雷一般响起,三人纷纷转头望去,紫檀架上的玉盘被碰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第48章:文风争论

林月野看看他们俩,都从他们眼中看到了惨不忍睹。

他试探着问道:“很严重吗?”

江语霖满脸惊恐。

林月野感觉到身后一股寒气,在江语霖和徐言见鬼了的目光中,他慢慢转过身去,看到桑钰满面寒霜站在门口。

桑钰道:“我听见什么东西摔碎了的声音。”

徐言抖如筛糠。

林月野上前一步,赔笑脸:“你先冷静一下。”

桑钰无视他,目光一转:“语霖。”

江语霖颤抖着笑:“老老老老老老老老老老老师。”

桑钰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声音又冷了几分,“我应该说过,不要碰我书房里的东西。”

江语霖手忙脚乱地解释:“我们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时疏忽大意,不小心……”

桑钰道:“你们俩打闹了。”

徐言抢上前来,痛哭流涕:“老师,我们知错了,求你大发慈悲啊——”

桑钰看着他们俩不说话。脸色淡漠。

林月野刚开口想说什么,桑钰一眼扫过去:“你别说话。”

转过脸来继续盯着他们俩。

江语霖哆哆嗦嗦:“老师你别这样行吗……”

桑钰道:“面壁去。”

江语霖和徐言如蒙大赦,赶紧滚去墙角面壁了,桑钰淡淡道:“出去面壁。”两人同情地看林月野一眼,又奔去外间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一时静极,角落里寒梅的冷香越发浓郁,林月野扯出一抹笑容:“小钰。”

桑钰看着林月野,道:“你不应该跟我解释些什么吗?”

林月野只好跟他道歉:“是我的错,我没有看好他们,损坏了你的东西。”

桑钰道:“怎么办。”

林月野道:“不然我给你亲一下,你就当这事过去了。”

桑钰:“……”

林月野道:“亲不亲,不亲就算了,你别后悔啊。”

桑钰羞怒道:“林沐!”

林月野:“在在在。”

桑钰道:“晚上滚回你自己的房间,不要再跟我一起睡觉了。”

“!!!”林月野赶忙凑上去,嬉皮笑脸地讨饶,“别别别,你看这事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你说,我一定照办。”

桑钰道:“你赔我个一模一样的盘子。”

林月野道:“这盘子……”

“是商代的。”

林月野道:“我上哪儿给你去找一个商代的盘子?!”

桑钰敛衣不慌不忙地在案边坐下,拿起搁在上面的几张纸,瞧了瞧,神色自若,看得林月野十分肝颤。

就在他快要缴械投降,答应晚上回自己的房间去睡时,桑钰突然放下那张纸,抬头看他,道:“这个玉盘是我用一幅东坡先生的墨宝换来的,不然,你也给我题一首词?”

林月野喜极而泣:“多谢小钰开恩。别说一首词,就是一百首我也能给你写出来。”

桑钰道:“不急。”他伸手举起桌上的两张纸,晃晃,“这是他们俩写的策论?”

林月野也随他坐下,道:“嗯,我让写的。”

桑钰道:“这上面的批语也是你写的?”

林月野道:“嗯。”

桑钰盯着两篇文章又看了一遍,微微皱眉。

“怎么了?”

桑钰道:“子路这篇文章我觉得写得很好,你的批语我不太苟同。”

林月野挑挑眉:“有意见?”

桑钰拿着纸指给他看:“这里,他剖析时弊很尖锐,但是准确,抓住了要害,可是你却……”

林月野道:“所以我才要给他批掉。”

桑钰眼光瞥向他,微微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林月野道:“这句话若真是放在考场上,考官一定会大怒,就算侥幸过了,呈到御前圣上看了也不会高兴的。”

桑钰很聪明,听他这样说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是又不知道该怎样反驳,林月野看他神情,笑了笑:“这就是政治与官场,其中曲折非亲身经历不能明白。所以当年我被起复召回时才会拒绝,真的应付不来,你若清廉,一定会招致祸患;若同流合污,又负了本心。”

桑钰闻言叹气:“一个满怀报国之志的少年入了官场,只怕收获的也只是满心的失望。”

林月野点头:“是啊。可是这是他们出人头地的最快的道路,就算黑暗也只能摸索前进。”含笑看向他,“幸好你没有入仕,不然依你这清雅高洁的性子,还不知会受到什么样的刁难。”

桑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道:“你不认同那种温雅赡丽的文风吗?”

林月野道:“我认为文章最好不过朴厚无华,沉稳平实,过多的辞藻堆砌恐是累赘。”

桑钰道:“所以同样的两篇策论,你给语霖的评价要比子路高。”

林月野道:“嗯。”

桑钰又低头看了看两篇文章,道:“可是你不觉得文章贵在给人以精神上的陶冶吗?语霖的策论不如子路的更具文学价值。”

林月野道:“要什么文学价值?又不是诗词歌赋,其实写诗作词也要有风骨,不可一味追求叶韵与平仄。”

桑钰盯着他。

林月野道:“看我干嘛?”

桑钰移开眼睛,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比以前变了好多。”

林月野颇惊奇,心痒问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桑钰道:“你以前似乎十分擅长写那种绮艳的诗词,坊间很是流传,我初学琴艺时,弹的最多的就是你的作品。”

“这个意思啊……”没有听他提起关于他们俩以前是如何相识的,林月野微微失望,可是他不愿说,自己又不好逼问,只好急匆匆地笑笑:“以前年少轻狂,偏爱花间风流,现在大了,自然会变。”

桑钰只是点头,又翻了翻案上的其它文章,默默不语,林月野难得胸中郁结,也闭着嘴不说话,两人竟默契地沉默下来。

江语霖和徐言在外间面壁,却偷偷注意着书房里的动静,起初还有说话声,此时竟连一点声音都没了,徐言不解道:“怎么这么平静?先生他刚刚那么生气,怎么不见有吵闹声?”

江语霖道:“是啊。难道林公子那么厉害,把他劝住了?也太容易了吧,那可是先生最宝贝的古董啊。”

徐言踮起脚尖往里面偷偷瞧了瞧,然后神秘兮兮地说:“师兄你发现没有,先生他一直都是淡淡的,唯独对林沐哥哥颇为看重。”

江语霖道:“这有什么稀奇的,兴许他们两人志趣相投,你还不许先生交个知己啊?”

徐言道:“可是我也没看出来林沐哥哥和先生有什么一样的地方啊,一个孤傲如松竹寒霜,一个风流似流水桃花”

江语霖没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这话可不能让林先生听见,不然他会杀了你的。”

徐言又想八卦些什么,房门突然被推开了,晚英端着个托盘开开心心地走进来,也没看清屋内的人是谁就开口道:“公子你吃完饭了吗?我还没有吃呢,我和你一起行吗?”

一脚蹦进来,托盘险些滑落,待他看清屋内站着的两个人时,一愣,把托盘小心放在桌子上,直起身子笑笑:“子路,你……你们都在啊,公子呢?”

徐言也没想到会遇到晚英,不过转念又一想,他是桑钰的书童,自然是可以随意进出桑钰的房间,还可以和他一起吃饭。偷偷瞧了瞧旁边的站得跟一棵玉树一样的江语霖,确定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只好由自己说了:“我们是来找林沐哥哥辅导功课的,先生他在书房。”

晚英控制自己不去看江语霖,盯着徐言道:“你脸上的伤……”

徐言摸了摸脑袋,还有些疼,随意道:“没事儿,几天就好了。”晚英点点头,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徐言口中的先生指的是桑钰,他往里间看了看,道:“林公子也在里面?”

徐言看他一脸习以为常的表情,越发不解为什么桑钰能和林月野成为知己,还没想完,晚英又问:“那你们为什么会站在外面?不是说要辅导功课吗?”

徐言惭愧道:“我们刚才不小心打碎了先生的玉盘,他罚我们在这里面壁。”

晚英道:“哦。面壁。”

徐言道:“你……”

晚英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道:“那你们面着吧,我先吃饭了。”

徐言和江语霖:“……”

过了一会儿,书房里又传出来说话声,却有些争吵的语气,徐言也顾不上里面在吵什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饭菜,江语霖万分嫌弃地“啧”了一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徐言咽了一口唾沫,两眼冒绿光:“晚英,你吃的什么,怎么闻着这么香啊?”

晚英道:“是蒜蓉油麦菜。我自己做的——要尝尝吗?”

徐言就等他这句话,赶忙点头,晚英用小碟子夹了一筷子,起身走到徐言面前,举筷子喂给他吃,问道:“怎么样?”

徐言道:“真是他太好吃了!我晚饭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晚英笑得眉眼弯弯:“晚饭那是厨师和厨娘做的。”听到夸奖他很开心,一抬头正撞上江语霖专注的目光,江语霖微微一怔,掩饰一般迅速别过眼神,他也有些不自在,默默走回桌边坐下。

徐言注意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掩袖轻“咳”了一声,调节气氛:“师兄,山长让你抄写《周礼》你抄完了吗?”

谁想一句话又说到了两人的痛处,晚英越发窘迫,江语霖低声道:“还没。”

徐言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哪壶不开提哪壶,未免又说什么惹他们不高兴的话,便闭口不言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徐言无聊望房顶,心中想道:“好尴尬,什么人能说句话啊,先生,林沐哥哥你们随便一个人都好至少出来一个啊……”

想到这里,书房中的两人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争吵声越来越大,隐约有摔什么东西的动静,三人对望一眼,不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突然,桑钰掀开帘子出来了,一脸恼羞成怒地对追出来的林月野道:“别跟着我,你不是觉得你是对的吗?”

林月野笑道:“你生什么气,辩不过我也别气坏了自己。”

一句话又触到了桑钰的逆鳞:“我辩不过你?”

林月野一脸欠揍:“那为什么你要跑出来?”

桑钰深一口气:“那好。既然你认为你是对的,那明天你就自己去临安吧。”他走到徐言和江语霖面前,“正好他们俩也要进行院试了,都别去了。”

林月野抱着双臂:“他们俩爱去不去,但你必须……”

桑钰道:“你管我去不去。”

林月野:“别闹了。”

桑钰气得脸颊通红。

晚英见怪不怪,江语霖和徐言却感觉颠覆了认知,他们从未见过桑钰对谁表现出除了淡然之外的情绪,但这确实是林月野才能够做到的。

第49章:意气争执

从后院回来,徐言走在夜晚的小路上,道:“师兄,回斋舍?还是……”

江语霖道:“我要去藏书楼,抄书。”

徐言道:“又要通宵吗?”

江语霖道:“嗯。”

山长已经放松对他的惩罚了,并没有给他限制抄完的时限,况且当时山长也只是在气头上,过后也颇觉后悔,但是碍着尊首的颜面没有撤回对两人的处罚,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自己执行。但是江语霖素来自律,长辈交待的任务从来不敢懈怠,而且当时他也确实是犯了错,即使山长放松,他自己也是不肯松懈丝毫的。

徐言叹道:“师兄你又何必这么执拗,那《周礼》如此之厚,像你这样通宵抄写,身子会撑不住的。你还要复习参加院试,忙得过来吗?”

江语霖笑笑:“所以我才要请先生帮我辅导功课。”

徐言道:“那也会很累吧?”

江语霖踢踢路上的小石子:“不累,但能静心。”

“静心?”徐言了然,想到了别的地方,“哦,你说牵月楼那边的动静是吧?”他脸色灰暗了一下,“是挺噪人的。”

“子路。”江语霖转头看他,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我也没有母亲,哥哥也没有,可是什么叫男儿当自强你懂吗?”

徐言定定看着他,突然笑了出来:“干嘛突然这么严肃?师兄你放心,前段时间我确实是有些任性,但是我现在真的想开了,牵月楼只是我母亲在我心里的一个象征,虚无缥缈,我应该珍惜的是你们这些陪在我身边的人。”

江语霖欣慰道:“你明白就好。”

绕过一座小桥,一个声音在身后道:“当真明白了?”

江语霖转过头一看,竟是山长,忙屈身行礼作揖:“学生见过山长。”见徐言却站着不动,用胳膊碰了碰他,他才万分别扭地叫了声“山长”。

山长“哼”了一声:“跟长辈行礼是你那样吗?不懂规矩。你兄长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徐言闷着头不答,山长负手站在他面前,道:“按照夫子教导你们的,再给我重新行一遍礼。”

徐言依然不动,像没有听见他说话似的,江语霖见山长脸上已微微有了一丝愠色,偷偷冲徐言递过去一个眼色,徐言才不情不愿地弯腰又行了一个礼。

山长道:“我知道本院要拆了牵月楼重建,你心里不满,但是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子霖不说我也不好主动跟你提起,所以还是你自己想明白才好。”

徐言抬头看他,笑容里都是奇怪的温顺:“明白,我当然明白。”

山长道:“你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说出来。”

徐言道:“意见?我意见可是非常多,一条一条列举出来一时半会儿可说不完。”

听他语气不对,江语霖咳嗽两声提醒他,他却是又像没听见似的,接着道:“山长有耐心听吗?”

山长微微皱眉,然后道:“你这孩子气性太烈,你还是冷静一下再说吧。”

徐言笑得一脸纯良:“我没有不冷静,我这不是好好的跟山长您说话吗?我的意见微不足道,您不想听也是应该的。”

山长忍着怒气:“你说。”

徐言道:“啊,还是不说了。说了更惹您生气,现在您就已经吹胡子瞪眼了。”

山长沉声道:“注意你的言辞,你是在跟谁说话?你兄长没有教你吗?”

徐言偏了偏头:“我知道我在跟长辈说话,我没有用任何不敬的言辞,山长可真是冤枉学生了。”

山长抖着胡子,隐含怒气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目无尊长,子霖到底是怎么教导你的。”

徐言终于忍不住大喝出声:“和我说话你老提我哥哥做什么!我哥哥教我尊敬长辈,但没有教我要尊敬您这种处处指桑骂槐的长辈。”

山长愣住了,没有料到他会真的激动到和自己争论,待反应过来之后已是气得面色赤红,两眼一瞪险些晕过去,江语霖连忙一把扶住他,诧异地看着徐言。

徐言尤自激动莫名,吼完一嗓子胸膛剧烈起伏。山长推开江语霖,强装镇定:“子路,你把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徐言道:“再说几遍都行,只是怕山长您听了受不住。”

江语霖在一旁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山长抚了抚额头,长吁一口气,道:“我只是觉得你这段时间因为牵月楼的事而情绪不平,没想到你竟如此顽劣,竟敢跟本院顶嘴,辱骂本院。”

徐言道:“学生为什么要这样,山长不想想自己的问题吗?兄长那么反对重建牵月楼,可您跟他说了什么,让他迫不得已改变心意,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我只是替他不平!”

山长气得想摸拐杖打他,被江语霖拦着生生忍住,江语霖斥道:“子路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跟吃了火药一样!”

徐言梗着脖子:“我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山长冷笑一声,“私心如此之重,你还好意思说就事论事?你们兄弟俩都是一个样子。”

“私心?是啊,我就是有私心。”徐言执拗道,“我承认。可是山长您为什么不能明白这种私心?那是我母亲的遗居!我没有父母,我连我母亲的面都没有见过!为什么您就不能理解一下呢,您不觉得自己太不近人情了吗!”

山长一棍子挥过来,怒道:“你给我闭嘴!”

徐言不躲不闪,生生受了这一棍,半个手臂粗的棍子打到身上,痛得他闷哼一声,跪在地上直都直不起来。江语霖没来得及拦住山长,急忙过去拖住他的手臂,关切道:“没事吧?”

徐言只是睁着眼睛瞪着山长那张怒不可遏的脸,眼睛里除了委屈,全是怨恨。

江语霖安抚了他几句,转而看向山长,微微责怪道:“山长您怎么打得下去手!”

山长喘着粗气,听见最得意的学生也对他不敬,道:“……好啊,语霖你也对我不满,你们一个两个都要反了不成!”

江语霖义正言辞:“师弟他年纪轻顶撞了您,您训斥几句就是了,怎么能打他呢!”

“你……你们……”山长涨红了脸,怒喝,“滚,都给我滚!”

江语霖扶着徐言起来,没有再跟他说一句话就往医舍的方向走,山长在后面又叫住他们:“回来!把院规和院训都给我抄十遍!”

两人恍若未闻,江语霖把徐言背在身上,头也不回,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徐言后背一道深深的红痕,渗有隐隐的血丝,医喻给他上了药,用纱布缠上,天色已晚,江语霖怕打扰医喻,又把徐言背回了斋舍,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徐言就发了高烧。

林月野本想带着他和江语霖一起去临安,但是看他病成这样也只得作罢,吩咐其他学子好好照顾他,第二天一早带着江语霖和桑钰一同出发。

但是有一件事,他没顾虑到。

站在马车前,林月野看着桑钰身边的晚英,再看看身旁一脸矛盾不自在的江语霖,他问桑钰:“晚英怎么也……”

桑钰道:“他是我的书童,自然是要跟着我的。”

看他神色如常,似乎丝毫不觉得此举有何不妥,林月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叹了口气,道:“算了,走吧。”

马车辘辘远去,一路顺风顺水,到达临安时,是一个初春的傍晚。

林月野伫立在竹林之前,这是他第二次来临安了,上次还是秋意绵绵,送锄月那小姑娘来松凝书院求学,转眼三四个月过去,又是一年新春。

满城都是温暖的阳光。

松凝书院的山长和学监亲自来迎接他们。江卓严笑道:“林公子几个月前匆匆离去,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林月野道:“是啊。”说着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三人,一一介绍,“山长,这位是我的朋友,桑钰。这两个孩子是我们书院的,跟过来学习学习。”

向庭芜听他说到“我们书院”时微微皱眉,那时请他做松凝的先生,他还左推右推的,没想到一转眼却去了乐正书院,他心里不快,面上却是十分和善:“欢迎欢迎。来来来,进来吧。”

几个人说说笑笑穿过竹林进了松凝书院,此时正值日落西天之际,漫天幻彩的云霞,竹林被霞光笼罩,偶尔飘落几片竹叶,清郁之外更添柔韵。

竹林中的青石或草地上经常可见三两少年读书,书院里却是女学生居多。

江语霖和晚英在路上虽然早听林月野说过这松凝书院破陈腐除旧例,愿意收女学生,但是骤然见到这么多女孩子,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路过的女孩子都探头看他们,晚英不由自主往江语霖身后躲,默默挪了几步,突然反应过来,又朝桑钰身边挪,桑钰察觉到,便不动声色将他挡在身后。

林月野笑笑,安慰道:“即来则安,习惯就好了。”

山长在前面引路道:“几位远道而来,你们书院的学监子霖兄昨天已经修书给我,说是要共商讲学大会的事。让学斋去准备客房,晚膳后就休息吧。明日我们再商讨此事。”

林月野道:“好。”他转头看了看旁边三两成群的女孩,“山长,你们书院有晚修吗?”

山长道:“有。不过,女学生要求比较松,不用上,大都是男学生挑灯夜读用来科考的。”

林月野把江语霖推到面前,道:“能不能让语霖也跟着学习学习,他快参加院试了。”

山长自然没有异议:“当然可以。”他看一眼晚英,“这孩子不一起去吗?”

林月野一哂,桑钰轻轻笑道:“山长抬爱了。他只是我的书童,跟着我来的。”

山长点点头,又看两眼晚英,叹道:“这孩子如此品貌气质,不读书真是可惜了。”

没有人说话。几人一路往斋舍走去,林月野上次只是送锄月来求学,任务完成便匆匆离去,也不知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想到这里,他偷偷凑近桑钰,在他身旁低声道:“我想起来,我上次来松凝,就是偷偷跟着你才找到这里的,那是我第一次遇见你,还记得吗?”

桑钰闻言不禁微微一愣,转头看了看他,然后轻声道:“记得。那时你还带着一个女孩,向我打听松凝书院在哪儿,不过我没有理你。”

林月野回忆起当时情景,故意叹道:“我当时应该给你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早知道我们现在会如此熟识,我就应该表现得好一点。”

桑钰温柔地望着他,林月野心中莫名触动,道:“不过那时你给我的印象却是很好。”

桑钰看他。

林月野道:“真的很好很好。一身蓝衣,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桑钰道:“我并没有对你笑。”

林月野道:“你现在不就是在笑吗?”

第50章:又遇故人

讲学大会预定在四月仲春举行,而江语霖院试则在三月初,时间还是比较充裕的。

林月野道:“这里距离院试考院很近,松凝书院环境也挺好,适合读书,所以咱们就不回去了,你可以参加完院试直接跟我们一起去讲学大会。”

江语霖道:“好。但是山长罚我抄写《周礼》,我还是要继续抄写的。不能懈怠。”

林月野道:“这个我不管。他们书院藏书楼里应该有《周礼》,你自己安排吧。别耽误考试就行。”

晚英默默望了江语霖两眼,没什么表情,他扯了扯桑钰的袖子:“公子,天色不早了……”

桑钰点点头,对林月野说:“先休息吧,这些事情可以明日再说。”说完他看向面前掌院给他们准备的客房。

望着两间干净整洁的房间,四个人陷入了沉默。

松凝书院的所有房间包括客房都是两人间,所以给他们准备两间房也是理所应当的,但是碍于他们之间某些微妙的原因,房间的分配就成了问题。

桑钰叹了口气:“晚英你就和我……”

林月野道:“大人和大人一间,小孩和小孩一间。”

桑钰一顿,责怪地瞥了他一眼,林月野道:“我与桑钰乐师有什么事要商量的话,住一间房比较方便。”他笑眯眯看着两个孩子,“就委屈你们俩一间了,好吗?”

晚英抿了抿嘴唇,林月野这么说,他们倒不好拒绝了,总不能主动承认两人之间有矛盾所以不愿意住一起,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但都是心照不宣而已,说出来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江语霖笑笑:“当然可以。本来就是应该先生住一间房,我们学生住一间房,若偏要分开,那就是我们不懂事了。”

林月野道:“好。那就各自回房休息吧。”

桑钰转身前怜惜地望了晚英一眼,顿了顿,还是嘱咐了一句:“晚英你回房去吧,明天早上不用来伺候我了,安心睡一觉。”

晚英道:“好,公子。”

刚关上房门,桑钰就忍不住道:“你什么意思?你明知道他们俩……”

林月野道:“我为什么这么做你真不知道?这趟出行,你要带着晚英也是这个原因吧?”

桑钰道:“我是想要他们俩和好,可是你也太心急了,这么做我担心弄巧成拙。”

林月野不在意地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桑钰,另一杯自己一仰头喝了,道:“以毒攻毒罢了。你也看得出来,语霖对晚英的态度颇为矛盾,既有痛恨又有割舍不了的关心,晚英对语霖也是想亲近又情怯,没有外人推他们一把,只怕这种状态会持续很久。”

桑钰无言,几步走到窗边小榻上坐下,默默揉了一下腹部。

林月野道:“虽然最终总会和好,但是晚英要多受一段时间的苦罢了。”

桑钰点点头,转过头去看窗外薜荔满墙,月影华光,突然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事,神色不禁柔和了下来,抬眼看到林月野正神情专注地望着他,眼中有莫名的情绪,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林月野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样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

桑钰紧紧盯着他:“谁?”

林月野道:“年少时的一个朋友。你们性格不同,相貌也不一样,但有些时候,就是会突然觉得你很像他。”

******

临安的二月中旬,空气里已经没有了寒意,早晨起来站在窗前,会有微风拂面的感觉。林月野拉开窗帷,外面一半是青绿满眼,一半是天空,园子里都是松桧修竹,建兰草地,好像一伸手,就能染得你满身的草碧苔青。

然后他就听见了桑钰穿衣服的声音,那声音悉悉索索,极轻极柔,惹得他心痒情动,故意忽略掉心底的感觉,转过身去,道:“起来了。”

桑钰系好腰间绸带,道:“嗯。”

林月野道:“我要去找山长和学监,去商讨那个——”

桑钰道:“我知道。你去吧,不用管我。”

林月野道:“你打算做什么?”

桑钰道:“晚英是第一次来京城,我打算带他到处逛逛。”

于是林月野去叫江语霖,叫他跟松凝书院的学子们一起去听学,自己去找山长,桑钰则找晚英一起出门。

早晨的街道稍有喧哗,虽然两旁店铺都才刚刚开张,但是京城人流很多,繁华胜过别处,各处吆喝招呼声不绝于耳。

他们找一间茶楼吃了早点,出来便见街头车马拦道,一群人挤在一起,几个官兵打扮的人在高声训斥,似是驱赶。

桑钰盯着那边,感觉看到了一个认识的身影,他拉着晚英的手,道:“跟我过去看看。”

两人走过去,靠近了,方看清是翰林院大人的轿子,两边士兵持刀开道,占据了整条街道。

桑钰皱了皱眉,心下有些异样,拉着晚英就想转身,身后却想起了一个男子的声音:“桑钰?”

“……”

他不得不回头看过去,叶净站在人群中,正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人群自觉散开,叶净几步走到他面前,道:“真是你啊。”

桑钰道:“嗯。”

叶净道:“你一个人?林月野呢,他也来京城了?”

桑钰刚想回答,这时从后面轿子走出一个人来,白衣长衫,志得意满,冲叶净道:“宁卓,可是遇见了故人?”

叶净看桑钰两眼,语气戏谑道:“是呢。”

桑钰面色平静,没有一丝的波动,那人道:“既是宁卓的故人,何不引荐一番?”

桑钰领着晚英走过去,与他打了个照面,那人看清他的容貌却怔了一下,仿佛不可置信般又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了一遍,当场僵在了原地。

叶净疑惑道:“谭华?怎么了,你认识他?”

桑钰不说话,心里却在细细思索,叶净竟然认识翰林院的学士,而且他敢直呼这位大人的名字,看来交情匪浅,只是他心性那样高傲,结交的朋友竟是官场中人……

他心思急转,那边谭华已经反应过来,迅速调整好表情,换上一副客套相,道:“早些年有过照面之交。”

“是吗?”叶净看起来有些惊讶,“比我还早?”

谭华笑道:“你还年轻,不知道,这位桑钰先生以前在扬州是很有名的,诗文名满天下。”

叶净朝桑钰瞟了一下,道:“真的?”

谭华道:“很多家书院都想找他去讲学论道,他若是为什么佃户写了诉状呈到衙门,县令大人就跟得到了至宝一样,案情倒被放在了其次,没办法,谁让人家文采好呢?”

叶净忍不住看桑钰,桑钰一脸平静没有丝毫波动,不禁让他怀疑此事的真实性,“既然那么有名,那为何现在……”

桑钰暗暗攥紧了拳头,晚英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默默回握住他的手。

谭华故意掩袖道:“这就是另一件风流往事了。当年,桑钰先生就是一个自毁前程的活例子。”

叶净道:“怎么说?”

谭华道:“他跟一个清园里的小倌儿缠绵恩爱,然后名声就毁了。总之那件事情是很多文人之间的禁忌,究竟如何也没人真正清楚。”

桑钰拳头越攥越紧,晚英感觉到了疼痛,抬头看他,谭华见状笑道:“桑钰先生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品味还是一如既往啊,你旁边的这个孩子,真是漂亮,想必很得桑钰先生钟爱吧。”

叶净转头看他,张口想说什么,桑钰一道冷冷的目光射过来,让他没来由的一阵发寒,只是若开口了他还真不知道要说什么。

桑钰牵起晚英的手,转身就走,半句话都不想跟他们多说。

******

林月野本想跟山长商讨完事情就去找桑钰,但是山长却叫住了他,因为朝廷派人来书院巡查了。

因为南渡,近几年朝廷内部政治势力几乎大换血,一些老一辈的官员都以各种各样的理由主动或被迫辞官还乡,代之以年轻有为的世家或寒门子弟接替他们。其中一些青年新官上任急于做出一番成就,颇抓书院建设,重文轻武,隔一段时间就到民间来巡查,今日就来到了松凝书院。

山长与几位学监掌书准备不及,手忙脚乱,一早就携众夫子穿戴整齐在门口迎接,街头巷口渐渐响起了叫卖声,太阳升到了书院的围墙上,众人左等右等也不见有人来,正等得不耐烦,忽听街头有跑马之声,一时就到了眼前,后面一顶轿子停在石板路上,众人忙屈膝下跪,轿帘被掀起,一位年轻公子模样的大人从里面下来。

山长道:“鄙院蒙大人大驾亲临,令鄙院蓬荜生辉,荣幸之至。”

那人笑道:“山长有礼。”

这便是翰林院编修之一,姓谭名华,字喻,虽不及而立,却是已在位八九年了,一群嚷着要重视书院办学的年轻官员里,只有他是南渡之前的进士。

林月野站在众人身后,细细打量他,谭华身形修长,周身气度不凡,容颜干净清泠却不显谦和,除却身高太高,与桑钰却有三分相像,但桑钰冷淡之余总会有意无意流露出一种温润的气质,林月野知道,谭华是没有的。

与众人寒暄过后,谭华慢慢将眼神落在了林月野脸上,对他浅淡一笑,算是打过招呼。林月野疏离地扯扯嘴角。

谭华抬头往书院里面望了望,道:“这个时候,学子们想必都在上课,咱们就不打扰他们了,山长带领我走小路逛逛你们书院吧。”

山长自然是求之不得,领着众人在前面引路,谭华从容跟上,林月野远远落在后面。

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书院,绕小花园上了小桥,前面一座假山,嶙峋怪石间流泻出一股涓涓的水流,汇入桥下清泉之中。

谭华颇有兴致地在小桥上欣赏了一会儿,夫子们只得陪他站着,他赞赏了几句,才又移步往其它地方走去。入梅花林,这个时节枝干上只有零星几个花苞,一片光秃秃的,谭华毫不吝啬地憧憬了一下春天时的美景,众人又是一阵附和。

出了梅林,是一堵雕花塑草的漏窗墙,清亮的阳光从漏窗间照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谭华微微疑惑地从仅有的一扇月洞门望进去,转头问道:“里面是什么地方?”

掌书道:“是后院,有几排给客人留的客房。”

谭华道:“有人住吗?”

掌书刚想说话,林月野道:“我住在那里。”

谭华看向他,掌书责怪地瞥了一眼林月野,笑道:“他是我们书院的客卿,不懂规矩,还请大人见谅。”

谭华道:“无妨。”又往里面望了望,“可以进去看看吗?”

掌书恭敬道:“后院都是一些房屋枯木,也没有什么景儿可赏,恐蒙了大人的眼。”

谭华却固执道:“先生也说里面是客房,既是给本官准备的居处,本官要进去看看又有何不妥?”

听他用“本官”拿出做派来,掌书不好再婉拒,可是又说不出什么推托的话来,正在踌躇间,林月野上前一步,道:“大人既要看看自己的客居,我们自然不敢怠慢,但是今日匆忙,不如等我们给您仔细收拾了屋子,您再进去细细查看?”

谭华看着他,神色像是在思考,半晌道:“说什么查看,我就是想随便游览一下,既然还没收拾好,那就晚上再来吧。”

在书院里又逛了几圈,已经日上中天,花厅内早已预备下了宴席,众人陪他一上午已是神倦力疲,巴不得赶紧开饭,一落座,都长长吁了一口气。

等因为上午要给学子们讲学而无法相陪的其他夫子们也来到花厅,在桌边坐下,宴席就开始了。席间推杯换盏,你来我往,无非都是些客套和奉承,林月野有经历,最烦这种场面,简直如坐针毡,再一看谭华那张脸,更是想念桑钰的冷淡与清雅。

满桌杯盘狼藉,终于宴毕,林月野不等谭华说话,就先道一声“有事抱歉”就逃了出来,站在一棵梅花树下,对着清寒的空气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

他没心思去什么地方找点乐子以驱散胸中的郁气,比起那些,他倒更愿意去看看江语霖。

来到后院,江语霖正坐在水潭边的青石上,望着远处出神,

林月野踱步过去:“课上完了?”

江语霖道:“嗯。”

林月野在他旁边坐下,看他一眼:“在想什么?”

江语霖道:“不知道子路的伤有没有好一点儿,咱们来的时候,他还发着烧。”

林月野道:“我听说了,他是因为和山长顶嘴才被打的,当时你也在场,你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江语霖道:“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重建牵月楼的事儿,他说他放下了,其实哪有那么容易,眼睁睁看着母亲的东西被毁掉……”然后他笑了一下,“其实他比我幸运,他还有兄长。”

林月野道:“晚英也是孤儿。”

江语霖凝视着脚下的草地:“他也有桑钰老师牵挂爱护。我什么都没有。”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平静地提起晚英,也只是毫无感情地一笔带过。

林月野道:“你可以自己强大起来,成为别人的支撑。”

江语霖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拍衣服,道:“我要去藏书楼抄书了,林先生,晚饭我不吃了。”

林月野道:“不吃怎么行。你没空出来,我让晚英给你送过去。”

江语霖一顿,道:“不用了。”

第51章:兄弟互殴

一阵风过,那边树丛突然轻轻响动了一下,林月野起身走过去,一个身影迅速消失在拐角,熟悉的衣角让林月野心中的不安越发浓厚。

离开斋舍,他去拖了几个学生即兴教了他们几招剑术,又在院内漫无目的地闲逛,日光散淡,撩花逗草半日总算挨到了晚上。不等掌书来请,他就主动以自己只是一名客卿为由拒绝了晚上的陪席,背着手朝后院走去。

月色幽静,林月野脚步轻快,嘴里哼着《眠桑曲》的小调儿,乍一抬头,骤然顿住。

小路尽头,站着一个人影。

林月野默默与他对视半晌,果断转身欲走。

还没迈开步子,一声厉啸穿过耳边,紧接着眼侧一闪,一柄长剑泛着清冷白光架在他颈项间。

身后一道温文和煦的声音响起:“好久不见,师兄。”

声音和煦,气势与举动却凌厉非常,林月野微扯嘴角:“这就是你与师兄见面的方式?”

谭华轻笑,缓缓把剑放下,收回剑鞘,道:“果真是你。上午一路你都沉默寡言,下午在后院看见师兄对那孩子温和模样,我还以为是看错了。只是不知师兄又为何要躲着我?”

林月野道:“如今你是大人,我一介平民高攀不起。”

谭华转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道:“难道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林月野直白道:“没有。”

谭华倒也不生气,依旧和颜悦色道:“可是我有。”顿了顿,“你当年,为什么不回来?”

林月野看他一眼,不做声。

谭华伤心道:“你知不知道,老师他很想你?”

林月野神色一动,忍不住问道:“老师怎么了?”

谭华淡淡道:“你还知道关心老师?”

林月野急切道:“别卖关子了,快说!”

谭华低声道:“老师……已经仙逝了。”

“什么?!”林月野感觉如同当头被人打了一闷棍,耳边“嗡嗡”响,支持不住险些栽倒。先师待他如父,当年会试泄题一案他就是为了报恩才冒名领罪,如今听说先师已经不在了,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怎么,不相信?”谭华冷笑,“你以为当年你是如何能被起复召回?是老师他为你翻案,把你的罪名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林月野怔住了:“……怎么……”

谭华看向他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怨恨,又感到痛惜:“当时你被发配到檀州后,老师不知怎的非要为你翻案,搜罗了一堆证据证明他才是泄题的人,我拦都拦不住。朝中本来就有一些人对他不满,处处与他作对,一见他翻案,立马落井下石,他是在牢狱中活活被折磨死的你知不知道!”

林月野很受刺激,忍不住大声喝道:“不要再说了!”

谭华朝他走近两步,盯着他的眼睛:“师兄,你知道那段时间我有多盼着你回来吗?老师一去,咱们书院群龙无首,其他的师兄弟们渐渐也都走的走,散的散,我一个人根本撑不起偌大一个书院,当时我一直跟他们说,再等等,等大师兄回来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结果听到的却是你的死讯……”

林月野当年远在边陲,根本就不知道京城发生了那么多事,听到被召回的消息,他只以为是旧党重新得势,所以不愿再回京陷入那些勾心斗角,现在从谭华嘴里听到真相,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谭华质问他:“当时你为什么不回来?……书院曾经多么辉煌啊,京中子弟都以能入咱们书院读书为荣……说败落就败落了……”许是想起了那些日子,他的声音都颤抖起来,“师兄……你知道那段日子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林月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咽下悲痛,对他道:“师弟,对不起。”

谭华狠狠地瞪着他:“现在我看见你活得好好的,还过得如此潇洒恣意,我真恨不得拔剑杀了你。”

林月野只能说:“对不起。”

长剑又架上了他的脖子。

林月野惨淡一笑:“你真的这么恨我?”

谭华道:“我咽不下这口气。”

林月野也暗暗把手放在了腰间剑柄上,道:“你冷静。你现在是朝廷的人,杀了人罪名可不轻。”

谭华怒道:“师兄是在威胁我?”

感觉剑锋又朝他的脖子近了一步,颈间已经感觉到了细微的疼痛,林月野的剑也出鞘了半分,他面色仍是无比镇静:“多年不见,你变了很多。待人处事圆滑了,戾气增了不少。”

谭华道:“你没资格这么说我。师兄以为我变成这样都是谁造成的。”

林月野道:“我会去老师的墓前扣头谢罪,但不是现在。”谭华道:“我倒忘了告诉你,老师的尸骨我没有安葬。”

“什么意思……”

谭华看到他诧异的神情,心中一阵畅快:“我择了个好日子,把老师的骨灰撒了。”

“……撒哪儿了?”

“撒入风中了。”

林月野心头一怒,喝道:“谭华!你怎能对老师如此大不敬!”

谭华哈哈大笑:“这就生气了?”话未说完,只听“唰”地一声长剑出鞘,林月野持剑与他对峙,眸子里都是愤怒的火焰。

林月野道:“老师曾对我说过,他希望自己死后能够葬入书院后的那片梅花林里,化作春泥培育着梅花的花魂。他一生都稳重自持,德高望重,死后不但不能魂归梅林,你甚至还不让他入土为安,居心何在!”

谭华面色狰狞,闻言眸子一冷,手中长剑轻抖,疾刺向林月野胸腹。林月野侧身一避,躲开了他的攻势,喝道:“老师真是白教养你了!”

“你闭嘴!”谭华眸色赤红,举剑起势又要袭击过去,被林月野眼疾手快一剑格开,他后退一步,冷冷笑道:“要比谁更得老师心意吗?好哇——老师锒铛入狱,七十多岁的高龄本应桃李满园,却饱受牢狱之苦。他老人家去世后,书院解散,如今只剩个废弃的院落了,曾经的同窗们也都四散天涯,而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老师临走之前想见你一面你都不肯回来,师兄你可比我没良心多了……”

林月野右手抬起,剑锋映着清寒月色闪了一下,瞬间朝着谭华逆袭而去,剑尖刺向其小腹。谭华连连后退,退至一株树干旁,脚尖一蹬,一下子凌空飞起,林月野也施展轻功紧随其后。二人胸怀不同的怨恨,在书院的上空一场激斗。

两人既是同门师兄弟,自然对对方的功力了如指掌,几个回合过去,仍未有人占据上风,林月野胸口被谭华踹了一脚,谭华小臂也被他刺了一剑,几个弹跳,两人落在后院的一排房屋的屋顶上,瓦片被踩得“嘎吱”作响。

林月野透过瓦片缝隙觑到屋里有灯光,还没来得及反应,谭华率先开口:“师兄不是说后院只有你居住吗?怎么这间屋子也有人?”

林月野看到屋里红色的人影一闪而过,心中一乱,抬头对谭华厉声道:“要打去别处打!此处有人施展不开,打得不痛快!”

谭华露出探究的眼神,半晌道:“师兄你慌什么?在哪里打不是打,你以前可从不会被这些东西牵绊。”

林月野道:“少废话!再不走我就要出手了!”

谭华足尖轻轻一点,一个旋身,踢开林月野飞来的一个小石子,轻轻笑道:“别急啊,师兄如此失态,莫不是……”他故意朝下面看了一眼,“屋里面的人与师兄有什么……”

林月野阵阵血气上涌,一记暴击袭向谭华,谭华从容躲开,犹在刺激他:“是什么样的绝色美人?竟让师兄如此在意……”话音刚落,一阵强劲的内力扑面而来,额前发丝缭乱纷飞,他来不及定住脚跟就被掀飞了下去。

林月野持剑跟随,谭华落地“扑通”一声,尘土飞扬,只缓了一会儿立刻就翻身而起,怒气暴涨,率先迎上林月野,两人展开近身搏斗。

剑光如游龙惊凤,林月野引不开他,眼睁睁瞧着谭华衣袍翻飞靠近那间屋子,也只能在心里祈祷桑钰千万不要出来。

谁知偏偏天不遂人愿,谭华刚刚脚尖落地,房门就被打开了,桑钰点着一盏风灯缓步走出来,应该是听到外面不寻常的动静出来看看。

林月野一天没见他了,看到他出来,眼神紧了紧,桑钰抬头见面前站着一个人,浑身肃杀的气息,再一瞥,看到林月野从房顶上飞下来,露出微微疑惑的神情。

林月野纵身一跳,稳稳落在地上,桑钰刚想跟他说话,谭华瞬间移到桑钰面前,伸手一把揽过他,长剑架在了他的脖子边。

林月野面色冷然,一字一句道:“你别太过分。”

谭华的神情也是少见的阴狠,道:“师兄,如果你与这个人熟识的话,那么咱们俩就真的势不两立了。”

林月野道:“你敢伤他,我绝对与你势不两立。”

谭华轻轻摇头:“看来你果真与他交情不浅,那就没办法了。”

这时,一直没出声的桑钰忽然开口:“谭喻。”

林月野一愣,谭华道:“是我。”

桑钰嗓音低沉下来:“你还敢来见我。”

谭华道:“我有什么不敢的,别忘了,现在在翰林院供职的可是我。”

桑钰一动,颈间的剑锋又紧了几分,传来一丝尖锐的疼痛,有鲜红的液体留下来。林月野眸色深了深,谭华道:“承你相让,本官现在风生水起。”

桑钰道:“卑鄙。无耻。”

谭华神色一凛,手下刚要动作,林月野携雷霆万钧之势袭击而来,谭华看见呼啸的剑气闪着冰冷白光瞬间逼近,知道林月野是真的动了气,自己若挨了这一剑必定支撑不住,转眼看到旁边的人,心中一狠直接伸手将桑钰推了出去。

林月野猝不及防,瞳孔骤缩,桑钰已经近在眼前,他赶紧收势,剑锋一偏,只划破了桑钰的一片衣角。

趁他来不及运功调整,谭华握剑蹬足朝林月野刺去,没有花招,没有剑光,这一剑直击要害,林月野心下一沉,突然一个红影冲到自己面前,接着就是一声长剑刺入肉体的声音,血腥弥漫。

林月野接住桑钰缓缓倒下的身子,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桑钰冲他淡淡一笑,慢慢闭上了眼,林月野手颤抖着还没碰到他的脸,小腹突然升起一股火辣辣的痛麻感。

桑钰受伤,林月野腹中的情蛊被牵动了。

他痛得双腿发软,抱着桑钰一下子跪在地上,腹中被蛊虫搅动得天翻地覆,怎么也压不下去。

谭华冷笑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他,弯腰拍拍他的脸,道:“师兄这是怎么了?脸色很不好啊。我本想给你一剑以泄当年之恨,没想到这人还挺护着你的,倒替你挡下了。不过我不能让他活在世上。”说罢将桑钰一把从林月野怀里抢了过去。

林月野痛得视线模糊,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咬牙道:“……小钰……”

谭华神情得意而扭曲,携桑钰飞掠而去,屋顶上几个起落,渐渐不见了踪影。

第52章:营救行动

后院一场打斗,被前院修建牵月楼的声音轰隆隆盖过,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月野跪在地上缓了小半个时辰才勉强把腹中的痛感压制下去,站起来双腿发软,但他一刻不敢耽误,狠狠掐了一下大腿,稍微清醒一点儿,立刻施展轻功向前方飞去。

在一排房屋的屋顶落下,最右边一间亮着灯光,林月野飞下去,停在门前,丝毫不犹豫,瞬间抬脚“嘭”得一声踹开了门。

谭华从容放下手中书卷,道:“多年不见,师兄还是如此粗鲁。”

林月野道:“人呢?”

谭华疑惑道:“什么人?”

林月野道:“你把他藏哪儿去了?”

谭华摇摇头:“师兄说话我怎么听不懂呢?”

林月野持剑抵在他胸前:“我再说一遍,你把他藏哪儿去了。”

谭华瞧着他,道:“师兄,你竟为了一个外人对我刀剑相向。”

林月野道:“他不是外人。”

谭华道:“你找不到他的。我不会让他活在这个世上。”

林月野嗓音低沉:“他跟你无冤无仇。”

谭华冷笑,戏谑道:“无冤无仇?师兄说得好轻巧。我不杀了他,若被他捅破当年的事,我这辈子就完了。”

林月野沉默,然后道:“你们以前认识?”

谭华摇摇头:“我不能说,说了师兄你就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

林月野道:“你若不把他放了,我一样不会原谅你。”

谭华瞥了一眼胸前的剑尖,道:“师兄你冷静一下……”

林月野担心桑钰,心内早已不耐烦,不等他说完,手腕一震,长剑携不可抵挡之势朝谭华袭击而去,谭华没想到他会真的动手,一时反应不及,胸口生生受了一剑。

鲜血淋漓,林月野猛地抽出剑身,谭华捂着胸口无力倒下,这一剑故意刺偏了一些,并未伤及要害,谭华眼中仍是不可置信:“师兄,你……”

林月野再次举剑对着他:“我再问最后一遍,你把他藏哪儿去了?”

谭华看着他,双眼赤红:“我若不说呢?你当真要杀了我吗?”

林月野眼神冰冷。

谭华吐出一口血,费劲喘息了几声:“……我是朝廷官员,杀了我你不怕坐牢吗?或者再被发配一次?”

“哼。”林月野冷笑,“你觉得我会怕?”

谭华面色动了一下,有点慌乱,但他还是强迫自己镇定,道:“师兄,你不知道我是如何爬到这个位置的,如果让你那个朋友说破,我就完了!师兄你可怜可怜我……”

林月野朝他走近一步,蹲下来,一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师弟觉得,是仕途重要,还是命重要?”

谭华被他掐得双颊发痛,胸口的那个剑伤还在汩汩流血,感觉到林月野喷薄的怒气,他低头喘息,半晌,终于松口:“……他,他在城外的一个破庙里……那里荒草丛生没人会去……”

林月野狠狠甩了他一下,起身就要走,谭华在身后道:“没用的……他挨了我一剑,这么长时间,怕是也……”

话没说完,一阵风过,林月野瞬间没了踪影。房门开合摇摆不定,谭华望着外面明亮的月光,眸色深深。

******

夜色浓郁,林月野轻功疾掠,不一会儿就到了城外,搜寻一阵,谭华所说的那座破庙隐约出现在视野里。

林月野正想过去,突然脚步一顿,那破庙前有几个披甲持刀的侍卫,站得笔直,围护在庙门之前。

他认出那几个侍卫就是早上跟着谭华而来的熟悉面孔,他们不在书院护卫谭华的安全,却守在这荒郊野外一座破庙门前,庙里必是藏着什么东西或人。若是人,明显是防止有人将里面的人救走,想到这里,林月野胸腔中一阵怒极的血气上涌。

林月野屏息凝神,悄悄靠近,那几个侍卫将破庙围得水泄不通,他找不到空隙偷袭,转眼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瞥见远处茅草丛里伏着几只刺猬,便拾起石子灌注内力扔过去。

响起一阵激烈刺耳的动静,那几只刺猬收到惊吓纷纷四散奔逃,在草丛里乱窜乱撞。庙门前的侍卫听到这股剧烈的响声,在夜色里格外诡异,纷纷拔刀出鞘,如临大敌。其中几个人相互对视一眼,同时朝草丛走过去,想看看是什么情况。

剩下的人又重新围在一起,仍是万分戒备地看着四周。但是走了几个人,他们之间的空隙大了很多,林月野待那几个人走远了,觑紧空当,立刻持剑飞掠过去。

骤然有人袭击,侍卫们反应不及,当场就被呼啸的剑气震飞了几个,倒在地上口吐鲜血。剩下的人瞬间冲上来,刀剑相击,旷野中亮起一片炫目的剑光。

这些侍卫都是皇家侍卫,孔武健壮,会一些表面功夫,用来护卫官员出行绰绰有余,但是若碰上林月野这样武功高强的剑客侠士立刻就落了下风,几招过后,倒了一大片。

林月野想快速解决这些人,那边去查看草丛的几个侍卫却在此时赶了过来,见兄弟们倒地,纷纷亮兵器围攻上去。

夜色太黑,林月野心中又急躁,下手难免有些重,剑芒连连闪现,顷刻间解决了十几个人,个个倒地不起,不一会儿就没了声息。

眼看就要突破他们,正在此时,不知从哪个方向突然刺来一剑,林月野眼神一凛,旋身避过,却也失去了突破的最佳时机,持剑站立,残存的几个侍卫围着他打转。

林月野面色笼上一层寒霜。

他望着黑暗中来人的方向,那人脚步从容,一剑召回,慢慢走到了林月野面前。

那人道:“林沐兄,别来无恙。”

林月野道:“……叶净。”

叶净道:“不知林沐兄也来了京城,未及相迎,还望见谅。只是不知林沐兄这么晚了来这里做什么?”

林月野看着他:“你又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叶净看了一眼那座破庙,挥退一旁的侍卫,道:“自然是有事而来。”

林月野道:“我也是有事而来。那座庙里有我要救的人。”

叶净闻言笑了一下,道:“别说笑了。这庙里只有一座孤坟,是我亡故的故人。何来你说的要救的什么人?”

林月野道:“有没有一看便知。”

说着就要过去,叶净上前一步拦在他面前,道:“故人亡灵尚在,不要去扰他安息。”

林月野道:“让开。”

叶净一步不让:“你要救谁?”

林月野道:“桑钰。”

叶净:“……”

他神色变幻莫测,林月野也不管他信不信,一把推开他,几步来到庙门前,直接闯进去。

里面果然只有凸起的一个土坟,上面长满了杂草。没有一丝人影。

他仿佛不敢相信般,又在里面搜寻了一圈,最后退出来。

他道:“人呢?”

叶净道:“不在这儿。”

林月野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你和谭华认识?他骗我,你们把他藏哪儿去了?”

叶净沉默,林月野拿剑抵着他:“你就算再不喜欢桑钰,可他从没得罪过你。你为什么要和谭华联合起来害他?”

叶净喃喃道:“谭华身上的剑伤……是你弄的?”

林月野:“什么?”

叶净盯着林月野看了一会儿,突然道:“我真的不知道谭华把他弄哪儿去了,他没告诉我。……我出来时看到他往红玉街去了。”

红玉街是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酒肆茶馆红楼清园无所不有。

林月野立刻收剑回鞘,没有看叶净一眼,施展轻功疾飞而去。

第二天早上,那条街上的人惊讶地发现,一所清园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被人一夜之间废掉了。

第53章:终于相认

桑钰突然睁开眼睛,嘴里模糊不清:“……不……”

林月野立即俯身:“怎么了?”

视线逐渐清明,他神色怔怔地望着帐子,微微动了一下胳膊,感觉到背后一个温暖的怀抱,温润硬朗的肌肤触碰……心内一惊,猛地回头,发现自己被林月野以一个及其亲密的姿势抱在怀里,两人都是赤裸,光裸的肌肤暴露在空气里,瞬间变成了粉色。

认知到这个事情,他脸色爆红,立即和他拉开距离,牵扯到了伤口,又痛得弯下了身子,脑子一阵晕眩。

林月野重新把他搂到怀里,责怪道:“刚刚醒来乱动什么?”

桑钰心里尴尬,想挣开他却又怕伤口裂开,呆呆地坐着不知怎么办,林月野凑过来看他肚子,伤口已被包扎好,因他刚才的动作又洇出了血,纱布被染上一丝红色。

林月野皱眉,放开他轻轻起身下床,拿过旁边的衣服裤子套上,回头道:“躺下。”

桑钰:“我……”

林月野道:“我说,躺下。”

桑钰只好依言躺下,长发在枕头上散开,林月野给他捋顺铺好,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疼吗?”

桑钰:“……嗯。”

林月野道:“别担心。没伤到要害,只是留了太多血,你能醒来就没事儿了。原先的那个刀伤还没好利索,又添新伤。”

桑钰望了望四周,道:“这是……咱们的客房?”

林月野轻轻地笑笑:“不然还能是哪儿呢?”

桑钰道想起昏过去之前的事情,那个人似乎与林月野有仇怨,慌忙问道:“你没事吧?”

林月野道:“我若有事怎么能照顾你呢?”

桑钰暗暗松了口气,抬眼一看,林月野正温柔地看着自己,他已经很久很久没看到他这种眼神了,不知怎么心里一酸,刚想说什么,只听一阵“咚咚咚”杂乱的脚步声,然后门被“呼啦”一下子推开,几个学生推搡着涌进来。

桑钰愣了,林月野迅速扯过被子盖住他光裸的身体。

江宁第一个冲到床边,挤开林月野,惊喜道:“老师你醒了?太好了。”

桑钰淡淡地笑:“让你们担心了。”

晚英慢慢走过来:“公子你昏迷了四天五夜,我们都担心你不会醒过来了呢。幸好你醒了。”

桑钰看到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个女孩,躲在林月野后面怯怯地看他,依稀在哪里见过的样子。

林月野将这个女孩推到他面前:“还记得这个孩子吗?当时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带着她来找松凝书院。”

桑钰想起来当时情景:“哦,我记得。”

林月野道:“她叫锄月。”

“锄月。”桑钰笑了笑,“多谢你来看我。”

锄月看着他,用力地点头,有些迟疑地靠近床边,桑钰一直对她笑,于是她也笑了,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我可以叫你桑钰哥哥吗?”

桑钰道:“可以。”

锄月左手藏在衣袖里,右手紧紧攥着衣角,看上去还是害羞:“桑钰哥哥,桑钰哥哥。”

晚英站在一边,想问什么,踌躇一会儿却还是没问出口,江宁突然道:“老师,你知道吗?红玉街上的一家清园一夜之间被人给拆了,你……”

桑钰:“……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江宁道:“就是你受伤那天晚上的事。”

桑钰:“是吗……”

晚英道:“公子,是谁要害你?竟然把你刺伤,还将你卖……”然后他注意到屋里还有女孩子,不得不住了嘴。

江宁道:“老师你好好养伤。以后去哪里都要跟林先生一起,不然你一个人很不安全。”

林月野道:“老师去哪里还要听你们的吗?”

江宁连忙摆摆手:“不不不,不用。学生唐突了。”

锄月在一旁抬起右手轻轻笑了笑。

几个人还要凑上去看看他的伤,被林月野无情拦住,三言两语就打发出去了。

桑钰把自己埋在被子里,道:“我要穿衣服。”

林月野盯着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害羞什么?你昏迷不醒的这几天,我照顾你,你全身上下我可是都看遍了。”

桑钰更加着恼,一动不动瞪着他。林月野真是太喜欢他这个表情了,忍不住俯下身摸了摸他的脸,道:“你那身红衣沾了血不能再穿了,我给你拿了套干净的中衣。”

说完从旁边架子上取了一套白色的衣服,转身弯腰把他扶起来,轻轻帮他将衣服穿上,要穿亵裤时,桑钰一把推开他,道:“这个我自己穿。”

林月野无奈道:“你自己穿得了吗?”

桑钰执拗地试着弯腰前倾去套亵裤,刚刚动了动,立刻感觉到肚子上的伤口一阵拉扯般的剧痛,“啊”一声忍不住叫了出来,捂着肚子艰难喘气。

林月野迅速按住他,手覆在他捂着肚子的手上,闭眼给他输送内力,调息静气,过了一会儿,感觉他不再那么颤抖了,林月野松开对他的钳制,道:“别再动了。我给你穿。”

桑钰无法,只得躺下让林月野给自己穿。他的动作又轻又温柔,小心翼翼生怕碰着他,桑钰望着头顶的帐子,缓缓呼吸,屋子里静了一会儿,林月野突然低声道:“小钰,谢谢你。”

桑钰愣了一下,林月野抬起头看着他道:“谢谢你替我挡了一剑。”

桑钰别过眼:“……我……”

林月野给他穿好裤子,站起来坐在床边,道:“谭华是我师弟,他伤了你,我替他向你道歉。”

桑钰道:“你们是师兄弟?”

林月野道:“嗯。我们师从同一个儒师,也是同窗,很多年不见,因为一些事情……他对我有些怨恨。”

桑钰淡声道:“他也有资格怨恨别人。”

林月野微微侧目,将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你和他……是不是也认识?”

桑钰低头沉默,长发散落,看不清神情,半晌才道:“他姓谭名华,单字一个喻,谭喻是不是?”

林月野:“嗯。”

桑钰道:“当年,我第二次上京参加会试,踌躇满志,自信自己一定能金榜题名,我也确实考上了,但是……我当时是化名为谭钰去参加考试的,放榜时我看见自己的名字心里很高兴,可是我在家里等了又等,却迟迟不见有人来通知我到任,我去翰林院打听,才知新科状元已经上任了。

“可是我没有去啊,我心里着急,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想找他们理论,然后就从翰林院里面走出几个人,其中……就有谭华。那些人簇拥着他,还喊他“谭喻谭大人”,他也看见我了,神色也有些慌张,可是立刻就恢复正常,继续与那些人谈笑,当没看见我一样。我认出他是与我同届赶考的学子,考策论时就在我隔壁,与我重名……”他深深吸了口气,“他……冒名顶替我成为了翰林院编修。”

“……”

好一阵,林月野没出声,屋子里静得出奇,月影西移,透过窗子在地上投射出一片明暗的光影。

感觉到气氛凝固,桑钰悄悄去瞧他,才发现他脸色不善,好像在压抑着怒气。

相处这么长时间,林月野一直都是神采飞扬,恣意风流的,桑钰从没见过他这种神情,一时也有些无措,正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林月野突然道:“难受吧?”

“嗯?”反应过来他问的什么,桑钰笑笑,“这么多年了,也就当时不能接受,现在都快忘了。”

林月野深深望着他。

桑钰:“我是说真的。”

林月野道:“我知道。”

桑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化名为谭钰去参加科考吗?”

林月野:“为什么?”

桑钰轻轻叹了口气,道:“因为当时距离那场会考泄题案刚刚过去两年,听说很多人因为你被牵连入狱,而你也被发配檀州,我当时……为你说了话。”

林月野猛地看向他。

桑钰摊开手:“被人听见了,他们因你落榜对你恨之入骨,最听不得有人为你辩解什么。所以我就被告到了衙门,判我一生再不能参加科考。”

林月野道:“……所以你只能化名参加。”

桑钰道:“对。”

林月野道:“为什么要帮我说话?你又不认识我。哦不对,你说过你认识我,但是我不认识你。”

桑钰淡淡看了他几眼,撑开身子躺下,打了个哈欠,道:“我困了。”

林月野一下子蹦了起来,着急道:“等一下,别,你先别睡,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然后一阵风一样冲进了屏风内,片刻又风一样冲了出来,看他这么兴奋,桑钰道:“什么东西非得现在……”

林月野手中拿着那本《月野文集》。

桑钰噤了声,眼色飘忽不定,林月野向床边走近一步,道:“这是我的书吧?”

桑钰道:“明明是我的……”

林月野道:“对对对,是你的。你买的嘛。”

桑钰意识到什么,“我买的怎么了,很多人都买,这能证明什么?”

林月野道:“自从我出事之后,这就成残本了。你留着本残本……”

“若是写的真好,就算是残本,我一样会留着。不单单是对你。”

林月野忍笑忍得辛苦:“可是你还给里面的每首词加了批注……当然了,这对爱书之人也不稀奇,只是这开卷第一首诗是我发配途中给一个小公子写的,你的批注……”

桑钰知道,他认出自己了。

林月野晃晃手中的书,笑道:“你批的是‘多年不见,近来仍安?’嗯?”

桑钰:“……怎样?”

林月野抛开书,俯身靠近他的脸:“多年不见,吾对小钰,甚是想念啊。”

桑钰心里一颤,道:“起开。”

林月野站直身子,哈哈大笑:“我当时眼睛看不见,却也想象过你的样子。只是那么热心的一个小公子,如今倒成了一个冷美人了。”

桑钰轻轻“哼”了一声,道:“让你失望了。”

突然,门外传来了几声清脆的叩门之声。

第54章:被捕入狱

打开门,山长和掌院神色紧张地站在门外,张口欲说什么,夜色中一阵铠甲摩擦的清脆声响,前方道路上出现了一群官兵。

官兵们呼啦啦一下子涌过来,然后又迅速退开分至两边,持刀庄严肃穆地站成两排,面对面一语不发。

林月野抬头望向道路尽头,眼神冷凝,从黑暗处走来两个人影。

前面那人一身宝蓝色暗纹官服,绣着锦鸡图案,乃是朝廷正二品官员的服饰,此人面容冷峻,步履从容,一步一步走来,隐隐有种压迫的气势。

林月野站在门口,不理会旁边山长的欲言又止,静静等着来人走至面前,然后单膝下跪,抱拳朝他一拱手:“草民拜见大人。”

那人眼神闪过一丝意外,瞬间又恢复平静,抬袖往上挥了一下,沉声道:“免礼。起来吧。”

这时,从他身后冒出另一个人,林月野神色不变,如常作揖道:“谭大人。”

谭华冷冷一笑,并不答话。那日他被林月野刺了一剑,虽然未及致命,但是没有及时救治,又没有一个人像林月野那样衣不解带地照顾他,所以比桑钰好不了多少。伤重未愈,谭华面色仍是苍白,脸颊深深凹陷,几天不见,整个人透露着一股浓浓的沉郁之气。

林月野猜到他的来意,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大张旗鼓,请来了大理寺卿,且来得这么快。

山长在一旁稳了稳情绪,恭敬道:“李大人,他就是林沐。”

大理寺卿李聚居高临下看林月野一眼,半晌,慢吞吞道:“林沐,本官今日的来意,想必你心中早已有了底数,不用本官多说了吧?”

林月野道:“大人所谓何来,草民愚昧实在不知。”

李聚看向一旁的谭华,谭华朝他虚弱无力地笑笑,然后把刀子一样的目光投向林月野,林月野无谓地耸耸肩,听见李聚威严的声音:“谭大人身上的伤是你造成的吧?胆敢行刺朝廷官员,你还说不知罪?”

“……”

林月野强自镇定下来,认真考虑了一下拒不承认的可能性,然后发现好像不管用,于是从容道:“草民行刺朝中大员,自知罪过难逃,只是没想到竟然劳动了大理寺大驾,草民惶恐。”

李聚道:“谭大人是翰林院学士,翰林院独立六部之外直属中央管辖,普通官衙不能越级代理,所以大理寺不算逾矩。”

林月野道:“是。”

他这么说,林月野姑且也就这么信了,但是他明白,能让大理寺接手的案子,绝对不是朝廷官员被行刺这么简单。

谭华一定还上报了什么十分重大的案情,是他不知道的。

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一个士兵拿着链拷大步走上前来,“咔嚓”一声把林月野的双手紧紧拷在了一起。

山长和掌院脸色很不好,他们本以为林月野会辩解几句,没想到他这么几句话就认罪了,毕竟这事是在他们书院发生的,林月野又是他们请来的客卿,传出去对松凝的名声有很大的影响。

掌院道:“大人是不是弄错了?林公子是我们书院的客卿,一介书生怎会行刺谭大人呢?他……”还想说什么,突然被谭华一个眼神扫过去,顿时噤声。

他一个教书先生人微言轻,就算说了话也不会起到什么作用,况且这事又是林月野亲口承认的,他们只是想不通为什么林月野会行刺谭华,不过也来不及想了,他们现在只求他能乖觉一点,不要再惹什么事出来。

林月野想不到这些,但是他看着谭华一脸凛冽的戾气,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李聚吩咐两个官兵上来,一人提住林月野一只胳膊,粗鲁地将他夹在中间,李聚道:“林公子配合本官办案,倒省了很多口舌。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耽误各位的时间,先生们就此歇息吧,人我们带走了。”

那两个官兵连拖带拽地押着林月野下去,山长和掌院连连点头退避,下方两排官兵同时转身,和来时一样气势威武地踏步出去。李聚向山长微施一礼,也跟着走了。谭华远远落在后面,双眼死死盯着林月野的背影。

林月野不挣不辩,大理寺进来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带走了犯人,李聚不禁感叹读书人果真明理,不与朝中那些贪官污吏等同。这么想着,后面突然了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这声音极轻,走路之人仿佛身体虚浮无力,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李聚本不打算理会,那人却坚持朝前走了几步,一道清泠的声音传过来:“等一下。”

众人顿住,李聚回过头去,见是一个形容如玉的年轻男子,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面色苍白,身形清瘦,扶着门框虚弱无力地看着这边。

谭华看到他,瞳孔瞬间收缩,冰锥般的视线一动不动盯在他身上,周身冷意渐浓,竟震荡着杀气。

桑钰与他目光相接,没有丝毫退缩之意,低声开口道:“大人……能否容我与他说,说……几句话?”

李聚皱眉,显然是不想多生枝节,谭华冷冷道:“公子有什么事,本官可以代劳。”

桑钰道:“……不用,我就说几句话。”

李聚看他面有病色,开口都要喘几口气,却坚持要和林月野说几句话,想了想,便要答应,谭华却挡在了林月野面前,拒绝之意明显,李聚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

林月野道:“谭华,让开。”

谭华稳稳站在他面前,不肯挪动一步:“师兄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

林月野道:“让开。”

谭华道:“要不还是别说了吧。你看他那么虚弱,再晕过去怎么办。”

林月野道:“就凭你,你觉得能拦得住我?”

谭华眼中怒锋一闪。

山长和掌院在一旁不敢说话,也插不上话,在这僵持肃杀的气氛中,李聚往前走了几步,缓声道:“算了,就让他们说几句话吧。这么多人在这看着,不会有事的。”

谭华冷哼一声,让开了身子。

林月野慢慢走到门口,和桑钰面对面站着。

桑钰道:“……平安回来。”

林月野道:“放心。顶多就是仗责几板子,再把我关一段时间。又没有出人命,他们就是爱大惊小怪的。”

桑钰摇摇头,道:“若真的只是为你刺伤谭华一事,又……又怎么会劳动大理寺。大理寺与刑部、都察院同属三司,专审各种疑狱重案。”他支撑不住缓了一口气,“……会不会是你当年那案子……”

林月野心内一跳,表面却道:“不可能,别瞎想。你听我说,我就去牢里待一段时间,不会有事的。”他抬起被锁住的双手,勉强拍了拍桑钰的肩膀,“在这儿等我回来。”

桑钰看着他,眉头紧锁,神色间都是浓浓的担忧,林月野道:“好了。你好好养伤,我走了。”

桑钰看着他一步步走远,突然道:“林沐。”

林月野:“……?”

他说:“你不是想知道我们以前是怎么认识的吗?你被发配途中那次只是偶然而已,我们之后还遇见过。”

林月野静静看着他。

桑钰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如果你回来,我就把什么都告诉你,只要你平安回来。你听见了吗?”

林月野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对望着,然后林月野笑了,非常明澈的那种笑,眼里盛满了让人动容的温柔。

他说:“好。”

******

牢狱这种地方,没有来过体验过的人,永远不知道此地的阴冷与残酷。无论是天潢贵胄还是公子雅士,亦或是平民百姓,一旦跨过那道竖立已久却仍旧坚固结实的木栅门之后,以前那些富贵风流的生活就永远成为了过去,等待他们的只有暗无天日没有尽头的囚禁,或是更加苦难的流放。

李聚带领几个狱卒押着林月野进了长长的甬道,里面阴暗没有一丝光线,只有两边墙壁上点着的几盏油灯发出昏黄不定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甬道尽头就是一大片内里的牢房,他们转过拐角,顿时喧哗之声排山倒海地涌过来,如同走进了一片人声鼎沸的浪潮里。

两边牢房中关押着形形色色的犯人,有哭泣喊冤的,有狂躁大骂的,也有呆滞的、木然的,听到一点儿动静就草木皆兵,扒着木栏伸长脖子往这边望,见是和他们一样落难的可怜人,又泄气似的咒骂一声,颓丧地回到里面躺着了。

李聚从进来开始就一直注意着林月野的神情,出乎意料地,他非常平静,仿佛看惯了这些人间冷暖,丝毫不把它放在心上。

也有从里面被押解出来的犯人,个个形容枯槁,披伽带锁,一脸的生无可恋,和林月野擦肩而过时,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深入骨髓的怨气。

李聚带林月野走到了最里面的牢房,这里的都是单字间,和前面隔着一层栅栏,专门关押刑狱重大的罪犯,林月野看到上面的牌子,轻轻挑了挑眉。

看守的牢头正蹲着无所事事,见有人来,骤然站起,朝李聚行礼:“李大人。”

李聚道:“看你们挺闲的,安排个犯人给你们看守。”

牢头战战兢兢道:“不敢不敢,大人有什么吩咐只管支使小的。”

林月野被关在了里面。

大理寺没有立刻提审他,只是把他关在这六尺见方的牢房里,牢头颇为新鲜地看着他,能进这单字间牢房的都是惹不起的大老爷,倒是极少有这样俊逸疏阔的年轻公子。

林月野躺在墙角一堆稻草上,沉默地望着头顶上方一户小小的高窗,惨淡的阳光漏进来,映照出空气中浮游的尘芥。

这里与十二年前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沉闷与脏污,气味让人闻之欲呕,幽暗昏黄,永远看不见希望。

只是如今他故地重游,已经没了当初的心慌与忧惧,世间冷暖,终究敌不过人心之变。

第55章:地牢廷辩

在庭审之前,谭华私下动用关系见了林月野一次。

林月野早就知道他会来,倒也没有很惊讶,只是看着他那副无比陌生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

谭华轻飘飘道:“师兄,别来无恙?”

林月野道:“不劳大人挂心。”

谭华冷嘲道:“师兄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心硬肠啊,即使是再次锒铛入狱,仍是不见丝毫的落魄。本官每一次来提审犯人,看他们徒劳挣扎,不免都要慨叹唏嘘一番。”

林月野坦然一笑:“这种地方波诡云谲,充斥着肮脏与黑暗,死了什么人也没人会关心,我不坚定自己的心志,当年怎么熬到流放。”

谭华道:“师兄这样说,是承认了当年的案子与你有关?”

林月野道:“承认了又如何?林沐已经死了,死在了十年前的檀州,真正的嫌犯也已经认罪伏诛,有谁还会关心一桩久远的疑案?”

谭华怒道:“那个嫌犯是你的恩师!”

林月野道:“那又怎样,事到如今,难不成大人想为了恩师翻案?”

谭华冷笑:“那可说不准。”

他在牢房里来回转了几圈,林月野紧紧盯着他的身影,半晌,谭华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在林月野面前俯下身,道:“现如今我是大人你是平民,我审你,不需要经由任何人同意。当年你被判入狱,我来看你,不知道找了多少关系,战战兢兢进来,可是只和你说了几句话就被狱卒赶了出去。”

林月野心潮起伏,尽量平静道:“世事无常,当年你来看我是担心我,是真正的同窗情义。现在却是来落井下石的,如何能一样?”

谭华朝他走近一步,倾过身子:“落井下石一词我可担当不起,师兄能有今日都是你自己咎由自取。既然决定要潜逃,为何又要回来?所谓羊入虎口,师兄难道忘记了?”

林月野听着这些冷酷刺心的话语,心中一阵抽痛,目光沉沉看向他:“谭华,你不觉得你现在完全就是一副小人嘴脸吗?”

谭华哈哈大笑:“师兄真是说笑,我若还如从前一般对人一片赤诚真心,恐怕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而且只是如此师兄就当我是小人,那你要是见了这些年我是怎么坐上这个位子的,岂不是要避我如避蛇蝎?”

林月野道:“你口口声声要为老师翻案,做人行事却早已违背了他老人家的告诫与规训,若是老师泉下有知,必然痛恨自己教了你这个学生。”

谭华眉目冷冽,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你不必拿这些话来激我,我也不管老师他在泉下如何看我,等百年之后,我在地府见到老师自会向他老人家请罪。如今,师兄还是担心一下自己的处境吧。”

林月野眉头紧锁,看了他一会儿,道:“要重审一桩陈年已久的旧案,过程十分繁琐,若是处理不当,还会引起不必要的牵扯,重则轰动京城。如此劳心费力,你……”

谭华道:“我当然是有了充足的证据。”

林月野心中突地一跳。

谭华道:“所谓陈年旧案,那只是对于师兄你来说,其实也只不过过了十二年而已。那些被你牵连的人仍然在这世间活着,甚至,就关在旁边的牢房里。还有那些被那案子打击得一蹶不振的举子们,他们恨你入骨,这样的人,全国各地都有,想要证据还怕找不到?”

林月野道:“可是江山易主,朝中势力更迭,早已没有多少人还记得了,他们可能都认不出我来。圣上没必要为了这样一桩秘案动摇根本。”

谭华道:“只凭一些人的一面之词,当然不足以让圣上重视,可是若是全国几千几万人联名上书呢?”

林月野:“……”

谭华慢慢笑了:“那圣上就会想,这件案子会有什么地方,值得这么多人参与,其中有什么关窍是他所不知道不能掌握的。”

林月野额头上渐渐渗出了冷汗。

谭华道:“以咱们圣上多疑多思的性格,肯定要彻底追查,一旦得知罪魁祸首是师兄你,那么他会以最果决的方式处理,而这其中又会有什么被掩盖的冤情,圣上是不会关心的。他只在乎自己的权力有没有被威胁。”

林月野迎着他的视线,谭华道:“我这么做,师兄还满意吗?”

林月野知道,方才那些话并不是谭华信口开河,以他的性格,决定了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他素来知道谭华性格邪僻,当初同窗时,林月野没少让着他,只是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谭华注意着他的神情,忽然邪肆一笑:“难得看见师兄露出仓皇失措的表情啊,从前只见你神采飞扬,仿佛天下没有能难住你的事,就连当时你被捉拿下狱,也是从容就义,丝毫未见慌乱。此刻怎么就示弱了呢?”

林月野双颊紧绷,咬牙道:“扳倒我你有什么好处?现在你仕途坦荡,人生一帆风顺,我只是一介布衣书生,根本不会妨碍到你什么。你若不想见到我,我永远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谭华眼神凌厉,怒火在他脸上缓缓划过,低声道:“看来你还是不知道我为什么恨你。”他俯下身注视着林月野的眼睛,“也是,师兄你从前是书院的典范和榜样,老师最得意的弟子,何曾注意到我们这些师弟是什么样的境遇……”

林月野道:“有话说清楚。老师对你们不好吗?他一直都是一视同仁,从不会苛求或是偏袒任何一个学生。”

谭华闻言大声笑了出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十分愚蠢的话,竟笑出了眼泪,勉强止住,道:“师兄你记不记得,有一回,讲经义的夫子让我们写一篇文章。我查了好多书,好容易写成一篇,就差一个结尾了。你来找我,问我写得怎么样了,我把自己的拿给你看,你说我写得很好,还说你才只写了两句话,怕夫子怪罪。”

林月野轻轻皱眉,他想不起来这桩事情,在书院里写过的文章数不胜数,他实在不知道谭华说的是哪一件。

谭华道:“那天老师来了,他看了咱们俩的文章,你还记得他说了什么吗?他说,月野的文章开篇风骨颇佳……小喻的字体不太好啊,回去重写吧。”他猛地甩了一下袖子,横眉倒竖,“我他妈写了整整四天!他却看了一眼就让我重写!我那么长时间的努力,洋洋洒洒几万字的文章,却只换来他的一句字体不好?!”

林月野视线有一瞬间的紧缩,却没有接话。

谭华语意如冰:“你只写了两句话,连立意都看不出来。我呢?我就只剩一个结局了,虽说脑子里基本论点和辩白都还在,我却写不出一篇一模一样的了。”

“你懂吗?”

林月野喉间发涩,脸部线条清晰而凝重,谭华慢慢道:“后来你担任会试主考官,却泄露了考题犯下大错。我虽然不满老师他偏心你,可是当时我是真的担心你,眼睁睁看着你被流放,我便立志要替师兄帮老师撑起书院,可是……可是老师他却要为你翻案!”

他伸手紧紧攫住林月野的下巴,恨道:“为什么你都已经是朝廷罪犯了,老师他还是护着你!从始至终,他眼里就只有你一个学生,为了你,他甘愿获罪入狱,留下我们书院几百弟子不闻不问,可是你连回来看我们一眼都不肯……”

林月野:“……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谭华激动非常,脸色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红色,“因为老师自首获罪,书院败落,成了整个京城最大的污点与笑话!我们这些弟子也因此被人看不起,处处受人白眼,最小的师弟想买一本《道德经》都要被奚落一顿,可是没人肯卖给他,那些畜生诬陷他偷书,折磨得他生不如死……我们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

他怒不可遏:“你犯的错为什么都要连累到我们身上!你说我该不该恨你!我他妈恨不能亲自手刃了你,为那些师弟报仇!!”

林月野无言以对。

他没法说出事情的真相,就算说了谭华可能也不会相信,只会认为他是为了脱罪嫁祸给他人。其实当初他也接受不了恩师会泄露考题的事实,但是不接受不代表不明白。除了京城中一些门阀氏族的贵胄子弟,想要出人头地唯有科举这一条路,此路之狭窄,非亲身经历不能体会。其间所牵涉到的关系非常复杂,地域、出身、姻亲、故旧、师门……很多因素可以影响到最终的结果,甚至会涉及党争,弯弯绕绕几乎让人绝望。

朝廷中流弊之风盛行,忠耿直言之士反而成了异端,没有人能独善其身,恩师若不随波逐流,只怕会招致更严重的麻烦,积怨太久太深,最怕一朝爆发。

不过往事随风且不堪回首,说出来除了徒增烦恼没有半分价值。林月野垂着头,眼中闪过一抹痛楚,想看谭华一眼,却没有力气抬头。

谭华抬起手捋了捋额间碎发,不愿再多看他一眼,也不再絮语多言,冷静道:“师兄就老实待着吧,待我奏明圣上,过不了几天就会庭审。在那之前若师兄想通了,自愿承认所犯罪行,也不必那么麻烦。”

说罢退出了牢房,消失在暗道尽头。

林月野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谭华来过地牢的事没有人关心和在意,但是这地方处处是耳目,如谭华所说,旁边牢房里就有当年被他牵连的人,他被提出去时,和那些人打个正着,看到他们眼里刻骨的怨毒,才知道罪孽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有所消减,反而日甚一日。

在那之后的两天,大理寺卿李聚来了,所言与谭华大同小异,无非是让他自觉认罪,也能少受些苦,大家省心。

林月野充耳不闻。

刑部侍郎带来了一份供状,上面罪行昭昭言辞直切,只等一个签字画押。

狱卒得刑部授意,动用私刑,想让林月野屈打成招。林月野抵死不认。

那就只能等庭审了。

第56章:朝堂问讯

林月野的案子,因为牵扯到十二年前,那时还是宋钦宗在位,中间又隔了一个南渡,许多细节都已经不可考,即使上报朝廷,刑部也会因为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而简单审讯草草结案而已。

林月野人在地牢阴暗囚禁,不知外面情况,也不知道翰林院和大理寺在朝堂上说了些什么,竟让圣上发怒,异常关注起这件案子来,一番拉锯过后,宣刑部主审,大理寺、都察院和翰林院协审。

翰林院不属三司,但是这次牵扯到翰林学士,谭华被林月野刺伤,此是一审重罪,由此引出十二年前的旧案,顺理成章不显突兀。

庭审那天,天气十分湿冷,下着绵绵小雨,已是初春天气,寒冷却丝丝入扣。

林月野戴着脚镣手铐,头发蓬松散落,但容颜还算清朗干净,被狱卒带出来,再由刑部官兵押去刑部府衙审讯。

林月野第二次踏足这里,心中并不是毫无波动,但是毕竟过去了十二年,再回忆起当初情景,感慨之余更觉惘然。

等里面衙卫用红杖敲击地面,刑审的大人宣布升堂,并让带犯人时,林月野方被左右拉扯着带进了刑部府衙大堂。

跪在地下,林月野看着堂上的刑部尚书,此人是新官上任,名叫江裴,他若是把这桩案子办好,顺利结案,那便等于使他在朝中站稳了脚跟,为仕途坦荡打开了一扇宽敞的大门。

尚书江裴一拍惊堂木,道:“林沐,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林月野道:“知道,能颠倒是非黑白,将好人迫害至死的地方。”

旁边负责抄录的典吏抬头看他一眼,江裴道:“可也能将坏人的外衣脱去,看出他们的真实面目。你觉得你是那种人呢?”

林月野道:“大人想问什么,直说吧。”

大理寺和都察院在江裴左右侧旁听监审,闻言纷纷将目光投向他,江裴却笑了笑:“你是书院先生,本官还是头一次审问读书人,自然要先铺垫一番,既然先生不喜欢这样,那本官就直说了。”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低了几分,“听闻先生是第二次踏足这刑部府衙大堂了?”

林月野道:“大人如何知道?”

江裴道:“我们这地方等闲不请人来,若来了也别想出去。先生居然来过两次,如何不让人起疑?”

林月野道:“过奖了。”

江裴眼神暗了暗,旁边都察院的大人清了清嗓子道:“犯人不可巧言令色,迷惑主审官。”

林月野道:“那么大人想听什么?我做了什么是吗?我丧心病狂行刺朝廷官员,潜逃数天拒不认罪,大人是不是想听这些?”

江裴语意森森:“那么你又是为何要行刺谭大人呢?”

林月野道:“他伤害了我一个朋友,我为了给我朋友报仇就拔剑捅了谭大人。”

江语霖显然不信这个说法,嗤笑道:“先生是当本官傻吗?只是区区一个朋友就值得先生动手去行刺一个朝廷官员,那你这朋友的分量也太重了。”

林月野不想跟他理论桑钰在自己心目中的重要性,换了个语气道:“谭大人自恃自己是一朝之官,无端向平民百姓行凶,这件事大人为什么不查一查?”

翰林院的陪审凌厉的眼光射过来:“一派胡言。”

林月野道:“草民是不是胡说,谭大人心里清楚,只是你们不愿意问他。”

陪审气得瞪他:“你!”

江裴道:“先生的意思是,我们包庇谭大人?”

林月野轻轻一笑:“我没这么说。”

江裴怒道:“不准暗讽本堂,否则罪加一等!”

林月野道:“说来说去,你们还是只关心如何给草民定罪,却不承认谭大人行凶伤人,评判标准不公,叫人怎么信服?”

江裴还是第一次遇见在审讯时这么不卑不亢的犯人,他毕竟也年轻,又是初次上任,颇为欣赏这种有骨气的人,可是这是在刑堂上,他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看着林月野跪得笔直的脊背,一时竟有些难以抉择。

李聚看出他的为难,这事的当事人涉及到翰林院,他们也不能直言辩驳,于是他只好做个中庸之人适时开口道:“既然你认为我们评判不公,那不如把谭大人宣上来,当面对峙一番如何?”

林月野道:“如此甚好。”

李聚看向江裴:“大人,把谭大人宣上来吧,他就在堂外等候。”

江裴反应过来,想到这案子终究是谭华呈报上去的,要宣他是早晚的事,便一拍惊堂木,吩咐左右道:“宣——谭华。”

不一会儿,谭华进来了,他和江裴同级不同官,不用下跪,但他是案件的参与者之一,也不能像上面李聚他们那样陪坐,只能在堂下站着,站定了,然后和林月野冷漠地对视一眼。

江裴道:“谭大人,方才……”

谭华道:“我都听见了。方才先生指认是本官伤人在先,那么我想问先生,你那位朋友可有性命之虞?”

林月野道:“……没有。”

谭华道:“既然没有伤及性命,那么先生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本官所伤?”

林月野:“你……”

李聚在上面听着,想起那天去松凝书院捉拿林月野时,看到的那个十分虚弱的年轻男子,若林月野所言属实,那么那个男子确实伤得很重,没有性命之虞看起来也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江裴道:“先生如果能证明还有第三个人亲眼看见了谭大人对你朋友行凶,那么此案便可成立。”

林月野僵硬道:“……没有。当时只有我们三个人在场,我和谭大人起了争执,他就挟持我朋友威胁我。”

谭华道:“那就没办法了。”

林月野:“可是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刺伤了你!”

谭华道:“我当然有。”

林月野:“……什么?”

谭华扬起嘴角:“叶净,叶宁卓。”他盯着林月野的眼睛:“这个人你认识吧?”

林月野心中一惊。

江裴听到有人证,便道:“谭大人,你所说的这个人,方便传召吗?”

谭华道:“当然。他是我年轻时就认识的好友,对我的事一向上心。他现在应该就在城中某处茶馆里听戏,大人吩咐几个人立刻就能将他带来。”

江裴于是吩咐堂下两个侍卫:“你们,去,把谭大人所说的这个人找到带过来。”

两个侍卫得到命令便道一声“遵命”提刀出去了。

堂内一时静寂下来。

谭华与堂上几人不动声色对视几眼,随即轻笑道:“待宁卓过来还有一会儿,我们不妨说些别的事。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师兄?”

林月野咬紧了牙,自重逢之后也过了有好几天了,他现在在刑堂上才问他过的好不好,简直是司马昭之心。

果然江裴假装惊讶道:“怎么谭大人认识林先生吗?”

林月野冷哼一声,谭华却满含笑意道:“岂止是认识,我们当年可是同门师兄弟呢。”

上面坐着的那个翰林院陪审道:“这可就令人惊奇了,谭大人年轻时是在京城著名的鹿枝书院读书,师从俞迟俞老先生。若林先生真是与谭大人是同门师兄弟,那么也曾在鹿枝书院求过学?”

李聚道:“鹿枝书院当年何等风光,虽然后来败落了,但是俞迟老先生的名字谁不知道,一介文宗儒士,乃天下文人之首。虽是言官身份,却愿意设书院于坊间,学生不论富贵寒素,一视同仁。能受教于他老人家门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他看了看下面跪着的人,顿了一下,道:“倒是从未听说过老先生还有一位大弟子……”

林月野面目淡漠,仿佛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一旁的典吏放下毛笔,状似无意地清了清嗓子,道:“几位大人都年轻,南渡之前的事,大多不甚了解,就算听长辈提及,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年那位俞老先生被贬之时,大人们可能也才十三四岁,可能那一辈的人也不愿过多提及,俞老先生落难,诚是天下所有文人之痛。”

李聚道:“听说是因为一场轰动京城的会考泄题案?”

陪审道:“是。不过也有人说他是为人翻案顶罪,在那之前犯人已经认罪被罚了……总之真相如何没人说的清。”他瞧一瞧地上的两人,“……你们两位,可知晓?”

谭华露出痛惜的神色,叹道:“先师儒士之名天下皆闻,却甘为门下一个弟子毁去毕生所学,沦为阶下囚,怎能不让人悲叹。只是前尘往事如烟如尘,骤然提起只会徒增烦恼牵恨,故而我从不曾向各位说起,如今与师兄重逢,才不得不慨叹命运的无常。”

江裴听他话里有话,就是不直接挑明,一直在那儿咬文嚼字,索性也懒得理会了,直接问道:“谭大人,方才你说俞老先生是为门下一弟子而折损,不知这位弟子……”

谭华冷冷一笑,林月野感觉一道冰寒似水的目光射在他身上,正待要开口,这时陪审像才想起来似的惊讶道:“我怎么记得听人说那泄题案的认罪之人是其中一位主考官,名字好像叫林沐的?”

“……”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林月野,林月野抬起眼与他们对视,眼神坚韧不移,过了一会儿,江裴摆摆手,道:“不对不对,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就算是林先生当年,也才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怎么可能当得起会试的主考官呢?也许只是重名重姓罢了。”

谭华笑道:“这个大人就小看我师兄了。师兄当年少年英才,十五岁登进士第,年纪轻轻就是名重一时的太常博士,如何当不起会试的主考官?”

江裴:“可是……”

谭华道:“先师在朝中威望颇高,又极器重这个大弟子,要从中推动一把也不是很难。”

江裴转头看了看李聚,两人在空中交流了一会儿,然后他道:“此事乃前朝秘辛,与本案无关,且稍后再议。来人哪……”

谭华眉头一皱,一旁典吏从容道:“大人,刑部历代疑案重案都有记录,若大人需要,小的可以去将案宗拿来。”

江裴:“……”

典吏道:“大人要查吗?”

第57章:朝堂问讯(二)

林月野在心中将典吏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典吏完全不在乎他要活剐了自己的眼神,笔直地坐着,等着江裴的命令。

半晌,江裴叹了口气,道:“此事看来若有隐情,非同小可。既如此,你便去将案宗拿来与我瞧瞧吧。”

不一会儿,典吏抱来了几本厚厚的卷宗,堆到江裴面前,他将这些卷宗分给李聚和陪审几份,让他们代为查阅,他拍了一下惊堂木,道:“林先生,此事若经查实与你有关,这可是欺瞒圣上牵连九族的大罪。”

林月野道:“我知道。”

江裴皱一皱眉,谭华道:“师兄心志之坚,非常人可比,大人还是等查明了事实再问罪吧。”

江裴微微叹息,又低头翻阅起案宗来。

谭华对林月野道:“师兄有什么话要说趁现在赶紧说了吧,不然待会儿如果真查出了什么,那就百口莫辩了。”

林月野道:“你想我说什么?”

谭华道:“不说也没关系。刑部关卡重重,有的是办法让师兄开口,不过师兄明理,又何必去受那个罪呢?”

林月野道:“我至今都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你觉得老师他偏袒于我,心内对他多有怨愤,又为什么要为他翻案?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若是看到咱们俩兄弟相向,也不会高兴的。”

谭华道:“谁说我只是为他翻案?咱们书院繁极一时又瞬间败落,那么多师兄弟,全都因为你而被人耻笑,难登仕途。从始至终,你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林月野道:“有。但是如果我说这不全是我的错,你信吗?”

谭华道:“你说呢?”

林月野道:“你不相信就算了。”

谭华神情扭曲:“这就是我最看不惯你的地方,明明是你的错,但是你从来都不认错。”

林月野道:“那说明我没错。”

谭华道:“有没有错,师兄说了可没用,还是等江大人裁夺吧。”

话音刚落,堂上的翰林院陪审就不可置信地惊道:“我查到了!”

林月野身形一顿,谭华一脸意料之中的笑意,江裴赶紧道:“快拿来我看看。”

陪审把卷宗递过去,江裴接过一看,顿时睁大了眼睛,好像不敢相信般又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抬头瞧了瞧林月野,李聚见他神情有异,忍不住问道:“江大人,怎么,卷宗有什么问题吗?”

江裴道:“当年的会考泄题案认罪之人确有两人。一位就是咱们所熟知的俞迟老先生,另一个……叫林沐。”

众人齐齐一震,谭华慢慢看向跪在地上的林月野,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还未等他说出什么刻薄的话,江裴语声沉沉:“林沐被发配到檀州两年,不适应边地役重苦寒,身染重疾,陨亡。”

林月野一动不动,江裴语气重了几分,声音透着寒气:“先生,这上面说的……可是你?”

正在此时,两道身影跨入殿中,后面跟着一位白衣公子,绣着卷云纹的轻衫一尘不染,精致秀气的面容上神情可以说得上是冷然淡漠。他走进来后环视一周,目光与谭华在半空中相接,最后落在林月野身上。

两个官吏半跪:“禀大人,证人已经带到。”

江裴脸上的肌肉都还紧绷着,闻言不得不稍微放松了下来,勉强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道:“知道了,下去吧。”

两个官吏退下了,叶净走上前去,敛起衣摆跪在地上,道:“草民参见尚书大人。”

江裴道:“叶净,本官问你,林沐行刺谭大人一事,你可能作证?”

叶净道:“回大人,五日前的那天晚上,草民闲步走到松凝书院门口,想到好友谭大人暂住于此,便想叫他出来喝杯酒,却看到林沐从里面提剑慌急地冲出来,剑尖还滴着血。再然后,我就看到了被刺伤难行的谭大人。”

他这一段话没有提及自己亲眼所见,但是字句都说明是林月野刺伤了谭华,他当时冲出来是要去寻被谭华帮匿起来的桑钰,听起来却像是畏罪潜逃。

林月野道:“那我在郊外那座破庙前怎么遇见了你!”

叶净平静道:“谭大人说是你伤了他,我与他是好友,自然要替他追寻到伤他的人。”

林月野道:“哼。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那座破庙里有你亡故的友人,我以为桑钰在里面,你便阻止我进去,若真的只是友人之墓,你又何必那么遮掩,我要进去看一眼都不准?”

叶净微微一怔,他下意识看向谭华,接触到他肯定的目光,又转过头来,道:“那又如何?私人之秘罢了,林沐兄为何要抓着这么小的事不放?莫不是要遮掩罪行?”

林月野深深呼吸,镇静道:“说到遮掩罪行,你说你那天晚上看到谭华他把桑钰带去了红玉街,此话可还当真?”

谭华骤然向他投来怨毒的目光,叶净道:“当真。”

林月野道:“那么……”

叶净道:“这能证明什么?当时我只是匆匆一瞥,看到一个大致的方向,其他的,像是谁伤谁重,我急着去追你就没有太在意了。”

林月野不信,叶净进来后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不信。当时他赶到城外那座破庙门前时,叶净并没有立刻现身,等到他和那些守卫破庙的侍卫打得差不多了才出来阻止,显然是想先让侍卫们拖住他,待到侍卫们快抵挡不住了,他才出来假作无意遇到的样子,和他闲扯几句,故意表现出不想让他看到庙里有人的样子,使林月野越发坚定认为桑钰在里面。

林月野猜想叶净与谭华相识应该是在他离开檀州之后,谭华因书院败落而落难,在京城处境肯定很不好,偶遇叶净,叶净又是那种恃才傲物藐视世俗的性子,两人惺惺相惜,遂结交为友。

叶净虽冷淡,但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他这么维护谭华肯定不只是出于朋友情义。如果真是谭华和叶净商议好了,要故意加害桑钰,那么这一切背后,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

林月野平复了一下情绪,咬牙道:“叶净,咱们三个在楚地共同相处了那么多天,一起揭发了小蒲村男多女少的真相,一起击退狼群,分别时桑钰他还嘱咐你保重,这些你都忘了?”

叶净道:“我没忘。”

林月野道:“没忘那你这是在做什么?桑钰到底哪里得罪你了?啊?”

叶净道:“林沐兄你搞错了吧?我现在是作为你行刺谭大人的证人,我针对的是你,你怎么那么在意桑钰?”

林月野登时被噎住了,沉默了一下,然后硬邦邦道:“反正你针对他就是针对我。”

叶净没有理他,堂上几位大人听他们争辩了这一会子,感觉他们都是相识,而且似乎有些私人恩怨,不禁感到头绪有点儿乱,江裴清了清嗓子道:“肃静。”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谭华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一样,但林月野听见心中瞬间好像被刺了一下。

果然,江裴不解道:“谭大人……可是想到了什么?”

谭华轻飘飘道:“我只是觉得,师兄对那位叫桑钰的朋友,还真是好得没话说啊。”

林月野眉头猛地一跳。

他这句话没有任何毛病,只是句尾微微上扬,莫名就带了些轻佻的意味,让人无端端感觉有点异样。

江裴道:“谭大人什么意思?”

谭华道:“没什么意思。只是桑钰此人,在下觉得很是熟悉,几位大人可有印象?”

林月野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不敢轻易接话反驳,回头却见叶净一脸怪异不明的表情,心中渐渐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江裴合上卷宗仔细想了想,然后一顿,和左右两位大人默契地交流了一下眼神,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东西,然后他抬袖轻咳一声,肃然道:“……本官记得,桑钰是扬州有名的先生,一身红衣风采高华,当年有很多人都想听他讲学论道,一睹其姿容。不过后来因为一些……不好的事而隐退了,再也没有消息,不知谭大人所言是不是此人?”

谭华道:“正是此人。”

江裴惊讶道:“这位桑钰先生消失在市井中已经很多年了,怎么又会和林沐先生扯上关系?”眼睛看向林月野,“……他就是先生所说的极为重要的朋友?”

林月野道:“是。怎么?”

江裴神色怪异起来,仿佛突然吃了什么十分恶心的东西,他和其他几个大人转头对视几眼,几个人不约而同露出了相同的表情,林月野越发不解,但还是忍着没有问出来。

谭华嗤笑一声:“师兄是不是感到很奇怪?想必桑钰先生也没有告诉你,他那些不堪的过去,让人提起来就觉得丢天下文人的脸。不过师兄既当他是朋友,为何他连这件事都不告诉你?”

叶净冷冷道:“我们当时在楚地,林沐兄对桑钰百般殷勤,他受了一点儿伤就心疼得不行,我当时也没多想,但是现在回忆起来,真是……难道林沐兄也被他蛊惑了?”

谭华嘲讽道:“没想到桑钰先生风华不减当年啊,连我最潇洒最得意的师兄都能迷惑了去,只是我见他身边还有一个长得粉妆玉琢的孩子,师兄也不介意吗?”

“说起来龙阳之癖是不是都……”

越说越不堪……林月野忍不住喝道:“闭嘴!”

他额间青筋突起,狠狠瞪着面前几人。桑钰以前的过往他当然知道,只不过不是桑钰亲口告诉他的而已。但是当初从郑六公那里得知事情的真相,他只是觉得气愤,为桑钰感到心酸,为何现在他们提起来就成了一件十分肮脏不堪的事,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唾弃与厌恶。

刑堂内气氛沉闷,堂上几位大人面面相觑,然后李聚尴尬地咳嗽两声,道:“好了,此事与本案没有太大关系,别说了。”

林月野道:“口口声声说是文人雅士,却对别人的私事夸夸其谈,加以讽刺,枉为君子!”

谭华和叶净闻言立刻被激怒了,眼里冒出火来:“你……”

李聚斥责道:“林沐你也少说两句!”

江裴拍了拍惊堂木,道:“好了,现在回到案情上来。关于林沐行刺谭大人,证人叶净俱已证实,林先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月野道:“没有。就是我干的,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否认。”

江裴手下一顿,继而无奈地摇了摇头,确实林月野从进来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他无辜冤枉的话,他们竟然在这浪费了这么长时间,什么都没有审出来,然后又回到了原点。

他回头看看左右两个人,他们都明白,他们要审的,从始至终都是另一件案子。

第58章:梦中少年

江裴道:“只是,当年的那场会试泄题案……既然被翻了出来,就不能坐视不管。尤其是如今看来此案还另有隐情……”

林月野平静道:“还有什么隐情,大人刚才不是说那个林沐已经死了吗?”

陪审道:“死讯也不能保证真实,史上假死欲逃脱罪名者不在少数。”

李聚道:“不尽然。当时林沐已经被发配边地两年,已无罪名可认,相反,正是因为有俞迟老先生为他翻案,他才得以被复诏回京。”

谭华道:“若死讯是假造,只是对朝廷心怀怨恨而抗旨不回,该当如何?”

江裴没有回答,但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欺君罔上的大罪,不论他先前有没有罪名可恕,这一项就足以掩盖所有。

叶净比较年轻,对于那一代的事不太清楚,听他们这样说一时有些疑惑,但还是识趣地没有发问,他悄悄看了一下林月野,这人神情平淡,侧脸线条明俊清晰,即使又有一项危及性命九族的大罪要即将落在头上,他也不露一丝怯懦神色。

江裴见此事关联重大,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审清楚的,且今天是私审,若拒旨潜逃的事查经属实,必定是要公审的,天子的威严遭到冒犯,触怒龙鳞,到时必定是满朝惶恐。

李聚他们也想到了这一层,对江裴道:“江大人,兹事体大,不如……今天就到这里吧。”

江裴道:“也好,本案今日就先审到这里。林沐,行刺朝廷官员,杖责四十,暂押至地牢关押,容后再审。”一拍惊堂木,“退堂。”

立刻有衙卫走上前来架起林月野去受杖刑,几位大人沉重走下大堂,自左边侧门出去。林月野下去时看了眼还留在堂内的谭华和叶净,两人并排站在一起,好像心有灵犀一样默契地对望一眼,然后携手而去,竟给人一种难言的惊艳之感。

牢房里依然昏暗肮脏,依次路过那些被关押的刑犯,他们或躺或坐,麻木而扭曲地望着又被押回来的人,黯淡无光的眼睛里隐约流露出一丝疑惑与惊异。

从地牢被带出去的人,从来没有还能回来的,不是认罪伏诛了就是刑满释放了,像林月野这样只是被打了一顿就又抬了回来的,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不过这又关他们什么事呢?别人有什么样的好坏起伏那都是别人的事,不是憧憬或唏嘘几句就能改变的,这小小的阴暗潮湿的六尺牢房就是他们一生的墓穴了,人人生来孤寂,死时能有那么多人同葬也算不枉此生了。

林月野被衙役拖着下地牢,一路看过这些人的冷暖境况,猜不透他们心里所想,也没心思去猜,他被廷杖了四十下,面白气弱,臀部以下至膝盖处全都皮开肉绽,疼得几乎连呼吸都困难,只能被人连拖带架勉强进了牢房。

趴在草垛上,林月野额上冷汗涔涔,他现在什么都思考不了,疼痛使他意识都模糊了。不知道廷杖会不会伤及筋骨,那些人执刑都是往重了罚,由此而瘫痪终至一生残疾的也有先例,他实在是不敢想。

在外看守的狱卒看他那么痛苦还想回头看看自己伤得重不重,不由道:“公子还是省省吧,他们不会废了公子的腿的,有力气还是攒着吧,过几天就又不能清静了。”

林月野一动不动,他似乎是想转过脸来冲这个小狱卒笑笑,可是动一下伤处就撕心裂肺地疼,于是他只好费劲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这种地方,我待得时间长了,感觉连体会痛苦的能力都减弱了。”小狱卒自顾自地说着,“只要是进来的人,不论是无辜被冤的还是罪大恶极的,谁都是从人间瞬间落到泥坑中,光是这种巨大的落差就足够把人折磨疯了,如果再受点儿刑,那就更了不得了。我刚来的时候耳边全是咆哮声诅咒声还有喊冤咒骂声,感觉每天都活在沸反盈天的地狱里。”

林月野静静听着,不置一词。

小狱卒自嘲地笑笑:“后来就麻木了。再有谁被关进来,无论他曾经是多么富贵的大老爷,有多大的冤屈,我都不会多看他一眼。说白了,再怎么样那都是自己的人生,上天让这些事降临到他头上,他就得受着,再不甘不屈又有什么用呢。”

林月野目光平静,勉强开口道:“那你……”

小狱卒道:“我看公子不似平常人,必定不会在这里久待。既然以后就见不到了,我看守公子一场也算缘分,所以忍不住就和公子多说了几句。”

林月野终于支撑着转动脖子看向了他,下身一阵撕扯般的剧痛,视线模糊了一下,他喘息着平复,过了一会儿,小声道:“你说……”

小狱卒把脑袋凑过去:“什么?”

林月野嘴唇动了动,但是下身太疼了,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正想招呼他再靠近一点,这时,从旁边的牢房里传出一下重重的捶墙声。

小狱卒顿时警觉,拿起棍棒朝那边走过去,跨过栅栏,见是一个须发花白脚带镣铐的老刑犯,盘腿坐在地上,正双目赤红地盯着他。

小狱卒被他的眼神惊了一下,能进这单字间牢房的都是不好惹的大老爷,他只记得这刑犯被关在这里很多年了,脾气暴戾恣睢,没有狱卒肯理他。

小狱卒道:“老刑犯!你捶墙做什么?”

老刑犯冲他摇了摇头,又笑了一声。

小狱卒怒道:“你笑什么!”

老刑犯道:“我笑你这小狱卒太势力。同样是牢犯,怎的我在这儿待了那么多年了,不见你跟我说一句话,那位年轻公子才来几天呢,你就跟人家掏心掏肺的。”

小狱卒道:“我跟谁说话关你什么事?”

老刑犯道:“那位公子受了伤,就让他好好休息吧。你想找个人说话,可以考虑考虑我。”

小狱卒道:“谁要和你说话!谁知道你身上有什么重大的罪行,牵连到我怎么办!”

“这可不一定。”老刑犯摇头,“也许……我和旁边那位公子犯的罪是因为同一桩事呢?”

“胡说八道什么!”小狱卒把手一挥,冲他呵斥道,“老实待着吧你,别想什么旁门左道,我是不会被你打动的。”

老刑犯哈哈大笑起来,头发胡子都随之颤动,癫狂而又扭曲,笑了一会儿又发狠咆哮了几声。小狱卒习以为常,只当他是日常发疯,便不再理会,转身回到林月野的牢房前。

林月野已经疼得快要昏睡过去了,恍惚间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也没力气去看,不知道下一次提审是什么时候,他要养好精神才能思考对策去应付。

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又能有什么对策呢?除非先师能够复活,证明他当年是冒名顶罪,现在空口无凭谁也不会信。而且现在追究的是他当年抗旨潜逃之罪,这是忤逆皇家威严的罪名,绝非一般罪名可比。

这样想着他神思更是昏沉,禁不住睡了过去,梦里下了雨,头顶一片朦胧的天光。

然后雨中一个依稀的身影靠近,嗓音轻柔地唤他:“夏晔哥哥,夏晔哥哥?”

会这么叫他的只有那个人,他们已经很多年没见了,彼此在年少轻狂的岁月里萍水相逢,共同跋涉过了一段漫长的路途。他记得那途中有月色下的寒山寺、夕阳斜照的乌衣巷,他们还曾依着王维那首《渭城曲》去寻想象中的阳关。

孟冬季节,阳关的沙漠之上覆盖着皑皑白雪,他们在下榻的小县城喝了热热的烧酒,顿时豪兴上来,就要去寻阳关。

酒馆的老者劝道:“路很远,也没什么景可看的。眼看天又阴了,待会儿雪下大了就不好回来了。”

他们听后向老者作了揖,然后转身钻进了雪里。

出了小县城,便是茫茫一片沙漠,除了天与地什么都看不到,眼前只有无边的荒原。西风浩荡,长驱直入,行走其间,容易使人想起江南春水,梨花满枝,还有过去的很多荣辱得失。

林月野道:“王维先生的笔触还是宽厚的,面对如此萧瑟苍茫的景色,还能写出‘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那样文雅的诗句。”他看一眼旁边的人,“小玉,你在想什么?”

小玉说:“我想,这里应该有几声胡笳与羌笛,唱一唱边地的哀音,慰藉一下文化的荒原。”

林月野心中震动,他知道小玉学识广阔,人虽然清瘦文弱,情怀却壮丽,说出来的话总是在偶然间突然夺人心魄。

走在沙漠中没有标志物,不知道走了多远,四处只见挺展的天,又远又低,脚下深深的脚印,不一会儿就浸湿了。一抬头,远处出现了几棵树影,疾走几步过去,树下有水流,登上一个斜斜的沙坡,视野瞬间开阔。

小玉叫他:“夏晔哥哥,夏晔哥哥你看。”

林月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天边露出了碧青色的山脊,山脊之上坐落着烽火台。

那便是阳关了。

他们俩并肩站立着,看边地风雪,古战场旧址延伸天际,这里应该是寂寞的,没有诗人和乐曲的吟咏,灵魂在逐渐坍塌。

林月野道:“小玉,你不是喜欢弹琴吗?来,即兴弹奏一曲。”

小玉琴艺高绝,如果不是学识更甚,可能会成为一个出色的琴师。他去哪里都会背着一把古琴,此刻听林月野提起,心中也颇为触动,便把古琴取下来,席地而坐,奏起了一曲凄苍的长歌。

风雪愈盛,渐渐迷人双眼,林月野几乎都要站立不住,低头看小玉身影摇晃,指下却片刻不停,琴弦紧绷,凄厉长鸣,他刚想出声阻止,却听一声尖锐的喑哑,琴弦突然“喀”地断了。

风声呼啸,林月野赶紧蹲下身去,拿起小玉的手:“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指腹被弹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林月野责怪道:“弹那么认真做什么?可惜了这么好的琴。”

小玉靠着他站起来,看林月野心疼得帮自己按揉指腹,眼睫颤了颤,他说:“夏晔哥哥。”

“嗯?”

小玉道:“你帮我做一架新的古琴吧。”

林月野道:“我?我是会做,但是可能做的不好。”

小玉道:“没事,会做就行。”

林月野奔波山林,挑木材选花样,好容易做成一把,小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嫌弃道:“果真做得不好。”

林月野道:“喂喂!”

小玉道:“哥哥你不要管了,我自己给它上弦。”

林月野道:“你这是赤裸裸的鄙视我跟你说。”

小玉凑过来道:“生气了?”

林月野道:“哼。”

小玉笑了:“琴架你做,琴弦我做,那这把古琴就是你我共同完成的。虽然比不上那些上好的,但是我保证一定会好好珍惜,不让它有一点损毁,好不好?”

林月野道:“若是损坏了,我一定不会饶了你。”

小玉笑道:“好好好。”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回忆太远,相隔无法记认。他十年游历,遇见了太多的人,鲜少有能让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只有一个小玉会偶然在年月的罅隙间出现,惊扰他的心绪。

当初是怎么分开的呢?似乎是两个人各有各的理想与向往,不愿为对方迁就,只能各自转身,渐行渐远。

都是年少时常见的分离戏码,没有什么太过遗憾的挽留,即使有那么一些不舍,也在后来无数的相遇相离中慢慢淡忘了。

不知道给小玉做的古琴还在吗?他当真好好珍惜着吗?

“……”

陡然清醒,林月野颤抖着睁开眼睛,视线里模糊不清,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刚才是在做梦,自己依然身处阴暗潮湿的地牢里。

地下不见日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身下的疼痛减轻了一些,心中却有一丝莫名的怅惘,他晃晃脑袋,与小玉的回忆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莫名想到小玉会不会怨自己,这么多年了,也没有想起过他,明明当初是那么要好的朋友。

年少情浅,眼里只有远方,从不愿为谁停留,如今……

他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如果桑钰要离开他,或是两人想法不合,有朝一日要分开……

不。他不愿再想下去。

甩了甩脑袋,正欲开口叫狱卒过来,长长的甬道那头栅栏突然哗啦啦被打开了,有脚步声响起来,应该是又有犯人被押进来了,林月野闭了嘴,决定还是等会儿再叫狱卒。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却停在了林月野的牢房面前。

一个人道:“就是这里了。先生请自便,我在上面等您。”

“好。多谢大人了。”

牢门被打开,有人走进来,林月野听到声音抬头。

江语霖站在他面前,后面是桑钰,见他看过来,江语霖轻声道:“林沐哥哥。”

第59章:地牢探望

林月野一下子惊起。

又被疼痛压了下去,趴在草垛上咬牙抽冷气。

江语霖忙蹲下来,想安抚他,手又不想知道放哪里,只得道:“不是没有审完吗,为什么会打得这么重?”

林月野道:“这是为我行刺谭华的罪。打了四十大板,差点儿没要了我的命。”

桑钰远远看着,面色仍是发白,眼底下一片淡淡的乌青,他本来就清瘦,受了伤后腰身更显纤细。

林月野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江语霖道:“是老师,他去找那个谭大人,然后他们就答应让我们进来了。”

林月野道:“你跟谭华说什么了?”

桑钰道:“没什么。他们说什么时候公审了吗?”

林月野道:“没说。看情况吧。爱怎么审就怎么审,不过是要治我的罪罢了,我还怕他们不成?”

桑钰抿了抿嘴唇,江语霖急切道:“林沐哥哥,你当真是畏罪潜逃的罪犯吗?老师告诉我,可是我始终不太相信。”

林月野道:“是,就是我。你害怕吗?”

江语霖愣了愣,然后又笑道:“不,不怕。老师都不怕你,还跟你成为了知交好友,我身为老师的学生,自然也不会怕。而且,你一点儿都不像啊!”

林月野道:“像不像的,难道你还能凭借一个人的相貌去判断他是好人坏人吗?不过你说我不像,我也确实不是。”

江语霖道:“真的?那先生你跟他们说清楚啊,让谭大人赶紧把你放了。”

林月野道:“谭华?哼,他巴不得我早点死吧,跟他说有个屁用。”

桑钰道:“谭华到底跟你有什么仇,他非要如此针对你?”

林月野道:“我跟他不是同门师兄弟吗,当年我获罪入狱后,我们书院的名声就大不如前了。俞迟老先生你知道吧?他是我老师,他后来为我翻案,自己甘愿伏诛赴死,一院尊首成了罪犯……”下身伤处太疼,他不得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道,“……书院慢慢颓败,院中学子四散各地。谭华说他们走到哪里都会被唾弃,仕途受阻,生活举步维艰。”

桑钰:“原来是这样……”

林月野道:“我不知道他们当年受了多少苦,但是依据他恨我的程度,恐怕远远不是我能想象的。”

江语霖气氛道:“可这也不能都怪罪到先生你头上啊!不是说你是为自己老师顶罪的吗?再说了都已经过了那么长时间了,林沐哥哥你怎么会有这么记仇的师弟啊!”

林月野道:“谁告诉你我是替老师顶罪的?”

江语霖低下头:“我……”

林月野看向桑钰:“你说的?”

桑钰道:“你曾经告诉过我。”

林月野确定他没有对桑钰说过,也可能是他无意间提及过一两句被桑钰记住了,不论怎样,他也懒得计较了,反正桑钰知道了也不会害自己。

林月野道:“现在问题是,刑部的尚书大人发现我当年诈死欺骗朝廷,要审查追究我的欺君罔上之罪。这可难逃脱了。”

江语霖道:“为什么?”林月野刚要回答,桑钰先他一步道:“因为咱们现在的当朝圣上最是个多疑多思的人,经历过靖康之耻,圣上总是诚惶诚恐,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臣民欺骗他,不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这会让圣上产生一种江山随时可能会失去的感觉。”

江语霖道:“那怎么办?”

林月野道:“急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也只能忍着。”

“就只是忍着,什么也不做?”

“不然能做什么呢?”

江语霖丧气地垂下头,然后又抬眼,刚想说什么,突然从旁边的牢房里传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桑钰侧过身看了看,道:“那是谁?”

林月野道:“一个疯子。不要理他。”

那个老刑犯听到他们说话,禁不住笑道:“几位小公子挺看得开啊。比小老儿我好多了。”

桑钰不知道他是谁,但是听见这话还是忍不住道:“那是因为我们内心坦荡,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事。”

老刑犯大声道:“小伙子话不要说得太满,地牢这个地方没有人会关心你坦荡不坦荡。我刚才听见你们说,那个被打得不能动的公子是替人顶罪,我看啊,这是证实不了的。”

林月野道:“我怎么样关你什么事?不劳您老人家费心。”

老刑犯道:“年轻人脾气不要太冲,你遇到的每一个人可能以后都会帮到你。”

林月野道:“这话我信,不过你我不信。你自己陷入牢狱之灾自身难保,怎么能帮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罢了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又是一阵癫狂无状的大笑,锁链拖动的声音,渐渐没了动静。

江语霖道:“好怪的一个人。”

林月野道:“我就说他是个疯子,理他作甚。刚才咱们说到哪儿了?哦,忍耐是吧,对,人生在世,不管你愿不愿意,总得忍。”

江语霖道:“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好办法。”

林月野道:“等你长大了,你也会学会忍耐。”

江语霖看着他,突然仓促地一笑:“为什么我母亲就没有忍?”

林月野愣了一下。

他扯出一个伤心的笑容:“父亲死了,一个只有我和她的世界就那么难以忍受吗?她宁愿逃走也不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她也是大人,为什么没有学会忍受?”

“语霖。”林月野收敛起了玩笑神情,“你母亲只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没有考虑到后果而已。你不能因为她的错误而否定她对你的感情,知道吗?”

江语霖无奈地笑笑:“……嗯。”

“对了。”林月野突然想起来,“你和桑钰来看我,晚英呢?你们把他一个人扔在书院了?”

江语霖沉默了一下,道:“地牢最多只允许两个人看望。”他朝外面看看,“……也快到时间了。”

桑钰道:“语霖,你先出去。”

江语霖:“啊?”

桑钰道:“我和你林沐哥哥单独说几句话。”

“哦,好。”

江语霖站起身来,朝林月野弯了弯腰,然后乖乖出去了。

牢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桑钰从进来就一直站在门口,江语霖出去之后,他终于动了动,慢慢走到林月野面前,蹲下来,眼睛紧紧盯着林月野的脸。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林月野的伤处,可是那上面满是血渍,他实在无从下手。

林月野勉强笑道:“没事儿,不疼。你不要担心。”

桑钰道:“为何打得这么重。”

林月野叹道:“那些狱卒只管奉命行刑,哪里会注意轻重。不过没有伤着筋骨,真的。”

桑钰看他这样,心里揪成了一团,酸涩心疼,无法言说。林月野也不转移视线,眼睛直直和他对视,半晌,他道:“你的伤有没有好一点儿?”

桑钰道:“……好些了”

林月野道:“我怎么看你脸色还是不好,在书院好好养伤,做什么又来看我。”

桑钰道:“你都这样了还说我。”

林月野勉强把胳膊抬起来,探出去碰了碰他的手,桑钰没有躲闪,林月野便握住了,温声道:“我这都是皮外伤,又没有伤筋动骨,你刚从鬼门关回来,不要整天劳心费力,把语霖和晚英照顾好就行,不用担心我。”

桑钰道:“我……”

小狱卒这时跑了过来,在外面催促道:“先生,提刑司大人让我来说一声,时间到了,请先生尽快,不要让大人为难。”

桑钰:“……”

林月野道:“好。”

桑钰顿了一下,也不扭捏,敛起衣摆就站了起来,对小狱卒道:“知道了。”

然后他低头望着林月野,林月野笑了笑,道:“走吧。”

桑钰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看一眼,转身随小狱卒出去了。

等到看不见他身影了,林月野才缓缓松了口气,把压在身子底下的手掏出来,松开紧紧攥着的拳头,手心被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桑钰出了门,小狱卒首先跑出去复命了,他一步一步走得缓慢,步子虚浮,腹部的衣襟隐约有血迹渗透出来,不过他穿着红衣,不易发现。路过那个老刑犯的牢房时,他停了一下,转头瞥向里面那个人。

老刑犯低垂着脑袋,整个脸都被发须遮挡住。身上的囚衣破烂脏污,印着的“囚”字也剥落残缺,看不出完整的字形了。他正瘫坐在地上,听到动静,抬起了头,将浑浊的目光看过来。

桑钰忍住身体的不适,走到他的牢房门前,隔着道道木栏,道:“老人家。”

老刑犯眼神转了一下。

桑钰淡淡道:“你刚才说,能帮到他,是吗?”

第60章:陈年旧事

十天后,林月野的伤还没有好,就到了公审的日子。

守卫的官兵准时在卯时正开城门。此时天色微亮,街道上人迹尚稀,连早市都还没有摆起来,刑部府衙的门前却已喧喧嚷嚷挤满了人。

公审是允许民众观看的,但是只能站在府衙门外,由守卫拦着,对于里面的刑审情况也是一知半解,无法得知全貌。受审的犯人究竟是穷凶极恶还是蒙冤落难,这些从不是他们关心的理由。

每一回刑狱公审,人们都像逛菜市场一样兴奋地跑来观看,至于结束后犯人是否有冤屈刑审是否公正,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还不如夜市上又新增了什么有趣玩意儿更能让他们关心在意。

临安城在南渡之前属杭州地界,在建炎三年被升为“临安府”,级别为“行在”,只是陪都而不是首都。南宋法定的首都京城与北宋一样都是汴梁,但是如今已经被金兵占领,属于敌占区。

据说杭州时称“临安”有三说:一是南宋偏安江南,有“临时安置”之意;二是南宋朝廷感念吴越国王钱鏐对杭州的历史功绩,以其故里“临安”为府名;三是寓有“君临即安”之意。

朝廷用北方疆土的支离破碎,才换来临安这几年难得的平安。

刑部府衙在临安内宫城五里,门皆金钉朱漆,壁皆砖石砌就,镌镂龙凤飞云之状,覆以琉璃瓦,曲尺楼阑,朱栏彩槛,下列两阙亭相对,庄严肃穆,让人望而生畏。

到了辰时初,太阳升得老高,人们都等得不耐烦了,刑部尚书江裴才姗姗来迟,迈步走上御案,端然就坐,等两位陪审也都来齐了,典吏准备好纸笔,江裴气势严肃地一拍惊堂木,道:“升——堂——”

两方侍卫开始拿刑杖“笃笃笃”戳地,一边说着“威武”。

千篇一律的开头,看起来又傻又土。

江裴道:“带犯人。”

林月野被两个侍卫架着拖上来,扔在大堂中间。

落地时一阵让人晕眩的疼痛,身下洇出一小片血渍。林月野咬紧牙齿才没有叫出声来,他勉力支撑着蜷曲双腿,立跪的姿势没有半分逾矩。

外面挤作一堆的人拼命往前挣,想看清犯人长什么样子,林月野背对他们跪着,腰背挺得笔直,人们看清他身影,颇觉意外,不禁议论纷纷。

“好像个年轻公子呢。”

“是啊,还以为是一个多么罪大恶极的坏人,没想到……”

“看他伤重,一定是私下里被动用私刑了,可怜啊……”

“那么年轻,不知道犯了什么罪。可惜了……”

“唉……”

林月野将他们的议论尽收耳中,面无表情。他在地牢里没有受刑,只是杖责太重,又没有伤药涂抹,所以好得慢些。其间谭华倒是又来过几次,落井下石,一副小人嘴脸,林月野跟他无话可说,也就不欢而散了。

堂上江裴咳嗽两声,道:“肃静。”

人们渐渐安静下来,等着开审,林月野抬头直直望向江裴,江裴也不磨蹭,单刀直入:“林沐,十二年前因主持会试泄露考题导致天下试子尽皆落第,牵连无数,而被发配檀州,你可承认?”

林月野坦然道:“承认。”

江裴一怔,没料到他居然认罪了,明明十天前还刁顽不已,他都准备好了说辞与他对阵,结果都用不上了。

林月野道:“刑部的手段没有亲见也有耳闻,据说就算是死人你们也能套出话来。所以为了少受点儿苦,我还是承认了吧。”

外面又悉悉索索起来,林月野的这一番话虽然没有直说刑部对他用刑了,但是谁也不是瞎子,从他下半身的血污来看,很难不让人相信刑部对犯人动用私刑,欲使其屈打成招。

陪审是个急性子,听他这样说不禁恼怒道:“林沐!事到如今你还是如此不识相,你以为我们当真对你没有办法吗?”

林月野无辜道:“这可冤枉,我都痛痛快快地招认了,还要怎样?难道你们再打我一顿,我就能说得更识相点儿?”

“……你!”

江裴冲陪审使了个眼色,陪审冷哼一声,转过脸去不再说话了。江裴道:“招也要招得彻底。先生既然发配檀州,那又为什么出现在临安?”

林月野道:“大人不是都知道吗?先师俞老先生搜集证据为我翻案,证明我无罪,既然无罪,大人又管我去哪儿?”

江裴道:“先生可别给本官装糊涂。那案宗上写得清清楚楚,先生自己心里也明白,当时朝廷下诏宣你回京,不只是因为有人翻案,而是因为圣上想当面问话,将案件查清楚,可是先生却欺瞒朝廷假死逃脱,该当何罪?”

林月野露出一副天真的神情:“都说了我没罪,为什么非得回去不可,你们就当我死了不行吗?”

陪审不屑地冷笑:“哼。荒谬。”

堂外人群听见这话,一阵稀疏的笑声,被守卫喝止了。

李聚淡漠地坐着,此时突然开口道:“林先生,还是不要多费口舌了,难道多拖延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救你吗?”

林月野松了松双腿的肌肉:“那可说不准,万一真的有呢?”

李聚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江裴道:“当年那个案子究竟如何,是止于俞迟先生主动供认伏诛,真的结案了,还是另有隐情……想必没有比先生更清楚的人了,先生当真不肯招认吗?”

林月野苦笑道:“我是当事人,先师也是当事人,为何你们不愿意信他所说,却偏要从我嘴里讨一个真相呢?”

江裴道:“死人不作数。更何况过了那么多年了,难保不会有什么秘辛,最重要的是此事圣上也知道了,他心里有了什么怀疑,林先生就算再怎么巧言令色也是没有用的。”

“……好吧。”林月野点了点头,端正神情,“看来是非说不可了。”

外面的民众伸长了脖子,堪堪能听清里面在说什么,此时犯人要主动招供了,居然都不约而同地叹息,感到有些失望,还以为他要再挣扎一番呢。

见他终于有要认真对待的样子了,江裴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诧异,随即坐正身子,朝旁边的典吏看一眼,示意他做好记录。

林月野清了清嗓子,正声道:“当年,我还是鹿枝书院的一名弟子,得先师偏爱,为众师弟作表率。先师有一位知交好友,年轻时就已相熟,两人互相约定一同赴考,一同登第,到了朝中仍要相扶相互,永志不变。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先生与好友同科会考,结果却是一人登第,一人落榜。先师摘得殿试桂冠,及第状元,好友却名落孙山,失意而归。”

众人听他啰里叭嗦,就只是说了一段无关案情的往事,不禁微微不悦,典吏眉头跳了跳,看了一眼记的满纸废话,忍着没有把笔折断。

林月野不管他们,接着道:“先师受官参议,渐渐通达仕途,好友却屡试不中,性情大变,乖戾暴躁,把先师的劝慰看作是故意炫耀,两人逐渐疏远。后来……”

江裴道:“先生。”

林月野:“啊?”

江裴道:“说重点好吗?”

林月野道:“急什么,不是大人你说要我招得彻底的吗?后来呢,先师名声大噪,成为一朝文宗,创建鹿枝书院,参与会试主考以及考题设计。万万没想到,他那位好友屡考不中之后竟生了罪恶之心,找到先师,让他将考题泄露给自己……”

说累了,林月野动了动身子,敲打跪麻了的双腿,打算歇一会儿继续说,这时从那边帘子后头突然冲出一个人来。

林月野只觉眼前一黑,那人已瞬间揪住了他的衣领,愤怒道:“你胡说!”

“……”林月野被他揪得离地三分,“谭华你冷静……”

江裴脸色变了变,谭华本是站在后面旁听的,等宣召他时才能出来,现在却擅自跑了出来,且如此失态,江裴野有点儿生气了,听见外面人们戏谑的笑声,他拍惊堂木沉声道:“肃静!谭华,休要胡闹。”

谭华怒不可遏道:“他胡说!先师不会明知故犯泄露考题的!他诬陷先师!”

林月野道:“你怎么证明我说的不是真的?老师他确实有这么一位好友你是见过的吧?”

谭华气得身体直抖,他死死盯着林月野,眼里都是深深的怨毒。

林月野转回来,道:“不好意思江大人,刚才被打断了,我说到哪儿了?哦泄露考题是吧?先师当然不肯,但是多年好友情谊,再加上那个人恳求保证,不同意他就骂先师忘恩负义,先师一时糊涂,铸下大错。”

谭华冷笑:“无稽之谈!老师从不是那么没有原则的人。”

林月野反问道:“如果你是主考官,你说的那个曾受尽苦楚的小师弟来求你,你忍心拒绝吗?”

谭华眼中“唰唰”射出两把剑,寒声道:“不要跟我提他,你没有资格。”

江裴提醒道:“禁止谈论与本案无关的事。”

林月野颔首:“是,草民忘了。”

外面那群人正听故事听得津津有味,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道:“别停啊!接着说!”

典吏几乎是忍着把笔扔到他们脸上的冲动,只是冷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林月野道:“先师将考题泄露给好友,好友不出意外金榜题名。后来东窗事发,被人告到了御前,我不忍老师年老体弱还要受牢狱之灾,便决定为老师顶罪。”

“……”

谭华扭曲着神情道:“哈!好一个为师顶罪的感人故事,师兄真是体察老师心意,我等自愧不如。”

林月野道:“过奖。”

“过奖个屁!”谭华激动地大吼,他弯腰拍了林月野一掌,将他推倒在地,“你以为我会信你这套可笑的说辞?做梦!老师他费尽心思为你翻案,将一切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居然还空口无凭诬陷他,居心何在!”

林月野倒在地上,伤处撕心裂肺地疼,他呼了几口凉气,道:“你凭什么不信?当初我认罪,只是因为我主动自首,刑部仅凭一份口供就将我流放。老师呢?他为了翻案搜集罪证,是真正的证据确凿,你凭什么信他不信我!”

谭华冷冷地看着他:“谁说有了证据就一定是真相?我当时就怀疑老师是为你作了伪证,只是……”

林月野气极反笑:“你简直不可理喻。”

谭华固执道:“事情过了那么多年,老师也已魂归黄土,你当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谁又能拦你不成。总之我是不会信的。”

“你……”

江裴刚想出声整肃刑堂纪律,外面突然起了一阵骚动,人群拥挤之中逐渐出现了一条缝隙,有两个人走了过来,停在中央,朝堂内道:“既然如此,那如果俞老先生当年的那位好友现身作证,谭大人还是不愿相信吗?”

第61章:峰回路转

林月野一下子转过头去,叫道:“小钰!”

江裴道:“堂外何人?”

桑钰身后站着江语霖,他探出头来,不知怎么,看向谭华的眼神竟带了杀意。桑钰回头冲他摇头,转而恭肃道:“草民乃林沐好友,名叫桑钰,未经允许就扰乱刑堂审问,还请大人恕罪。”

江裴道:“无妨。你方才说,俞老先生的好友……”

桑钰道:“也就是泄题案的当事人,他愿意出场作证,大人愿不愿意听听呢?”

江裴道:“将桑钰带上来。”

谭华怒目道:“大人!”再回头侍卫已将桑钰带上来了。

林月野看桑钰走到自己身边从容跪下,俯身揖了一拜,然后直起身子,毫不畏惧地看向江裴。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竟不知说什么。

陪审狐疑地看着桑钰,道:“俞老先生的好友,你怎认识?他不是应该被……”

桑钰道:“没错,老先生若还在,肯定是早已被捉拿下狱了。江大人可以去查一查,地牢中单字号的人犯现有几个,里面是否有一个叫做仲愈的人。”

谭华道:“大人你别听他胡说!地牢中刑犯那么多,难道要挨个搜查一遍吗?”

江裴沉思道:“地牢刑犯确实多,但是单字间的却没有几个……来人!”

“在!”

江裴道:“去找提刑司查一下,地牢的单字间牢房中有没有仲愈这个人。若有,即刻给本官带上来!”

“是!”

谭华眼眸中的精光都凝聚成阴寒的一点,朝桑钰直直地射去:“那天我放你进地牢探望,真是失策,竟让你发现了这么个人。”

桑钰道:“说来我还要感谢谭大人。”

谭华:“哼!”

堂外人群窃窃私语,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守卫阻止无力,江裴也懒得管,谭华却感觉总有一道冰寒的目光盯在他背上。

堂上气氛沉寂,没有人再说话,不一会儿,两个侍卫提着一个刑犯回来了。

将人扔在地上,侍卫道:“禀大人,正是此人,关在地牢单字牢房第二间。”

江裴新官上任,还没有把牢房中所有犯人都审查一遍,没想到真有此人,便道:“知道了,下去吧。”

所有人都盯着这个刑犯。

半晌,他慢吞吞抬起头来,众人仔细一看,果然是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李聚对江裴道:“大人,还是将案宗拿来看看吧。”

案宗拿来翻阅了一会儿,当真找到了一个名为仲愈的刑犯,所记罪行就是会试贿赂考官,考试行弊。字句清楚,没有丝毫疑点。

江裴道:“仲愈,本官命你将当年会考泄题之事,一字不落说与本官听,不得有误。”

老邢犯也不辜负众人的期望,只短短几句话就道尽了事情真相:“罪犯与俞迟先生是私交好友,会试时,威胁他将考题泄露给我,后来被人告发,就被治罪关进地牢了。”

“……”

简洁有力,条理清晰。

林月野很满意。

谭华脸色变得阴毒:“荒谬!先师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诬陷他!”

老刑犯浑浊的双眼看向他,平静道:“小伙子,何必自欺欺人呢?你老师他再高高在上,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是人哪有不犯错的?”

谭华刚要开口,江裴打断他道:“若果真如此,你为什么不在当时就指认出来?容着无辜之人去顶罪?”

老刑犯道:“当时也没有人来审问我啊。”他糊了下自己凌乱的头发,“是我对不起他,俞迟是我唯一的朋友,可我却利用他为自己谋利。事发之后我才醒悟,愧悔连累了他,没想到他竟没有被治罪,而是有人替他顶了罪。因为私心,我也就没有辩驳,随它而去了。”

林月野一阵沉默,心中不知是何滋味,陈年旧事再提起除了徒增伤感真的没有任何好处。桑钰悄悄凑过来递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

话说至此,已经没有什么可辩驳的了,谭华却仍是不死心地吼道:“我不信!你,你们……”

老刑犯无奈地叹气,道:“小伙子,你把老师奉在神坛上,对他寄予了太高的期望。一旦他从神坛上掉下来,变成和你一样的普通人,也会犯错,也会糊涂,你就无论如何都不愿接受了,有什么意思呢?除了欺骗自己还有什么用?”

“我……”谭华想反驳他,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他真的把老师看得太神圣了,所以不允许他有一丁点儿的缺憾,就连老师死了,也是把他的骨灰散入风中,不愿尘世的土地玷污了他的魂灵。如今骤然得知真相,感觉自己就像受到了背叛,满身的愤怒无处发泄。

江裴淡淡道:“来人,将他带下去。”

路过林月野身边时,老刑犯好像想对他说什么,但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口,由着侍卫把自己带下去了。

片刻的沉寂,李聚出声提醒江裴,他才反应过来,看了看堂下跪着的人,突然觉得非常荒唐,本是要治林月野的罪,却阴差阳错替他洗刷了冤屈。欲开口说话,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李聚道:“如此看来……”

谭华突然高声道:“大人!林沐他虽然是冒名顶替,但是朝廷宣他回京,他却拒不会还,便是无罪但也欺瞒了圣上,该当治罪!”

“……”

其实忽略掉其它,江裴他们还挺欣赏林月野那种为师牺牲的精神的。当年钦宗在位时,吏治颓丧,官员之间蒙混贿赂,冤案错案数不胜数,林月野那件案子若是用心盘查,也是能发现其中的纰漏的,怕就怕他们贪图省心,急于结案,一见有人主动认罪,立刻就签字画押了。

谭华当然不知道几位大人心中如何唏嘘感叹,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只觉憋屈暴躁,自己这十几年来的怨恨与尊崇被颠覆,全都没了去处,成为一纸空谈。

不,他不甘心。

江裴道:“可是既然本就无罪,那么他无论去……”

谭华打断他:“不能因为一个人的牺牲而否定他的错误!一罪归一罪,欺君罔上是牵连九族——”

“谭华。”林月野目光冷冷的,“你觉不觉得自己现在很小人?”

谭华同样冲他冷笑:“你十年逍遥,但我必须要为那些无辜受累的师弟们讨个公道,尤其是小师弟……”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看了桑钰一眼,眸中明灭不定,“若小师弟还在,你猜他会不会怨你?”

林月野张口欲争辩,却发现旁边桑钰双手在颤抖,仿佛隐忍着什么事情,他要询问,桑钰猛然抬眼,神情出奇的冷静:“谭喻。”

谭华一时怔住。

桑钰道:“翰林学士的位子你坐得可还舒心?春风得意时可曾想过被你顶替的我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谭华:“你……”

桑钰目光如冰:“谭大人,你心里对我可曾有过丝毫的愧疚?”

谭华心中极大震动,面目骤然变得异常狰狞,他怒吼道:“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顶替你……”

堂上江裴喝道:“肃静!谭华——”

谭华:“大人!”

江裴道:“桑钰方才所说你顶替他……是什么意思?”

谭华急道:“大人你别听他胡说!他与林沐是好友,必定是看我要治林沐的罪,欲帮他逃脱罪名反咬我一口!大人不要偏信……”

此事非同小可,确实不能偏听偏信,江裴望向桑钰,道:“桑钰,本官命你,有何冤屈一字一句从头说来。”

桑钰道:“回大人,草民当年和谭大人同年科考,且会试时谭大人就在草民隔壁。草民当时是化名参加,与谭大人同名……后来金榜得中,却不见有捷报来传,到京查访才知,谭大人他冒名顶替了草民入翰林院……”

“住口!”谭华直接冲过去一把揪起桑钰的领子将他拖了起来,扼住他的喉咙,“你究竟有何居心!要如此污蔑本官!”

桑钰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江裴立即拍桌:“来人!”

立刻有两个侍卫冲过去把谭华拉扯开,他眼神阴毒,已经不想再作任何的掩饰,两道目光如箭,带着深深的怨愤射了过去。

谭华嘶声力竭道:“你有什么证据!休要血口喷人!”

江裴道:“桑钰,污蔑朝廷官员可是大罪,你须得拿出证据来,证明谭大人他顶替了你。”

事情过了那么多年,很多细节都已不可考,也没有证人,就算有,茫茫人海又该何处去找,谭华认定他只是口说无凭,便慢慢镇定下来,抱臂看他如何申辩。

桑钰道:“历年科考进士的考卷,翰林院都有好好保存着吧,等闲不会有人翻阅,”他盯着谭华的眼睛,“我想请问谭大人,当年写了什么文章还大人记得吗?”

“……”

一滴冷汗从谭华额上滑下来。

那个陪审也不可置信地看着谭华,他们在翰林院同僚那么多年,他从来没想过谭华会是篡取了别人的功名。

陪审对江裴道:“江大人,是否需要在下将翰林院中当年考卷拿来?”

江裴道:“嗯。当然。”

陪审道:“是。”

结果当然是不言而喻的。

即使是过了那么多年,桑钰依然能将当时写的经义、策论复述出来,虽然不是一字不落,但总比谭华哑口无言强。

堂外众人都傻了,估计是没想到一件案子会有这么大的转折。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谭华。

江裴语声沉沉:“谭大人,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谭华无力地垂着头,像是放弃了一般,头发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江裴道:“既如此,那就先把谭华押下去,待本官奏明圣上,再作定夺。”

又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月野:“林沐,审查结束,无罪释放。”

他感觉一阵深深的疲倦,只想赶紧退堂,把剩下的事都扔给皇上裁夺,刚要拍惊堂木,桑钰突然道:“等等。”

他起身走到谭华面前,冷声道:“晚英呢?”

谭华不说话。

外面一阵剧烈的骚动,江语霖突然挤破人群冲了进来,一下子冲到谭华面前:“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第62章:我在等你

众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林月野不顾伤重疼痛,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谭华身边,咬牙道:“怎么回事?”

桑钰道:“那天我和语霖去地牢看你,谭华趁我们不在,带走了晚英。”

“……”

已经过去十天了。林月野看见江语霖一脸掩饰不了的愤怒,立刻就信了,随即跪下冲江裴道:“江大人,谭大人他私自拘禁草民的学生,草民恳请大人立即派人搜查。”

江裴神情不耐,也不管江语霖擅自闯进来了,转头问谭华道:“谭大人,可有此事?”

谭华道:“是。”

江裴气愤地朝他扔了个板子:“你还嫌罪不够多是不是?私自拘禁,本官现在就可以治你的罪!”

谭华平静道:“治吧。”

桑钰道:“谭大人是怕草民揭发他,所以拘禁了草民的学生威胁我。”

“你……”江裴瞪着谭华,李聚道:“大人,还是先救人要紧。”

“哦对。”江裴感觉已经被气糊涂了,赶紧吩咐左右,“来人,给我去谭大人府邸搜查,查出人来即刻向本官禀报!”

“是!”

******

江语霖跟着官兵在谭华的府邸里找人。

从刑部出来,林月野有伤行动不便只能先回书院,桑钰则被叫去大理寺录口供,他谁都没有告诉就跟过来了。

搜查过后可能就要封府了,没有人有空管他,一群官兵声势浩大地闯进去,府中院子里到处都是奔走哭逃的下人,杂乱无序。

穿梭在各个房间里,江语霖翻箱倒柜地找,却不见丝毫人影,外面官兵也在匆忙搜查,脚步声呼喝声连成一片,喧哗不已。

他暴躁地踹了一脚身边的桌柜,想起当年寻找母亲的情景,那时也是这样的慌急愤怒,眼前见到的所有东西都是阻碍,恨不能一把掀了才好。

只是当时他没有找到母亲,后来就遇到了晚英,晚英在一定程度上代替母亲拯救了他,如果这回找不到晚英……

那就没有什么能代替晚英了。

想到这,他的心突然悬空了一下,正在此时,旁边的柜子突然动了动。

“……”

他警惕起来,看了看四周,抬脚慢慢走到柜子旁边,伸出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那一瞬间他心中莫名有了一种预感,如果他推开这扇门,有什么东西就会改变了。

然后,门被打开。里面是一个隐秘的狭小的密室。

晚英失魂落魄,在里面缩成一团。

阳光毫无遮挡地涌进来,他静静抬眼,感觉到面前有人,立刻挣扎起来。

江语霖没有一丝犹豫立刻上前抱住了他。晚英在他怀里拼命摇头:“不……不要!不要抓我……”

江语霖紧紧箍住他,在他耳边沉声道:“别怕。别怕别怕别怕,是我,晚英……没事了……”

他说:“是我。”

这声音仿佛穿透时光传到了晚英的耳朵里,他呆滞地望着他,神情从恐惧到不可置信再到希望乍现,漫长得几乎让人心痛。最后,两滴温热的水珠滴在江语霖的手背上。

晚英道:“……江宁哥哥。”

“……”

他不知道江语霖等他的这声“江宁哥哥”等了多久。

……真的太久太久了。

江语霖伸手轻轻擦他的眼角,然后紧紧地搂着他的腰,仔细想想,他好像从没见过晚英的眼泪。

随后是外面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粗暴地推开,几个官兵急匆匆闯进来,看到里面拥抱着的两个人愣了一下,迟疑一会儿,然后又匆匆跑出去,冲外面喊道:“找到了!找到了!”

******

数天后,松凝书院。林月野的客房。

桑钰走进来,道:“好点儿了吗?”

林月野正站在窗前擦他的剑,擦得锃光瓦亮看起来好像还要耍两下,听到桑钰进来,立马“嗖”地一声蹿到榻上,虚弱道:“没有。”

桑钰:“……”

林月野眨眨眼:“小钰,我身下还是好疼,你亲亲我,你亲我我就不疼了。”

桑钰道:“……疼死你算了。”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林月野收敛起轻佻神情,正色道,“我这几天忘了问你,谭华如何了,大理寺给他治了个什么罪?”

桑钰道:“冒名顶替,欺君罔上,诬陷良民,拘禁人口,数罪并罚。因为春日临近,斩刑改判流刑,被发配至雁门关,后天启程。”

林月野道:“好多罪,好惨啊。”

桑钰道:“你是不是在幸灾乐祸。”

林月野道:“没有啊,我是感同身受。”

桑钰想起他当年也被发配过,黄尘古道不知受了多少苦役,虽然他从未提起过,但是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林月野看他神情,知道他是想多了,便笑道:“说起来,你是怎么想到找那个老刑犯帮我作证的,我好像从没跟你说过我当年是给我老师替罪。”

桑钰道:“你以前跟我说过。”

林月野道:“以前?哦哦对了,你不是说如果我这回平安回来,你就把所有事都告诉我吗?”他笑眯眯看着桑钰,“该兑现承诺了吧?”

桑钰看他突然一脸氵壬|荡的笑容然后就不想说了,他道:“……你让我酝酿一下。”

林月野:“酝酿多久?”

桑钰道:“让我想想从哪儿说起。”

林月野:“啧。”

“……”

桑钰冷漠道:“你闭嘴。我走了。”

林月野道:“你去哪儿?”

桑钰道:“上课。”

客卿可以给学子们讲课,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再加上这次林月野陷入官司又能全身而退,还把一个翰林学士拉下了马,松凝书院的山长不敢怠慢他们,桑钰虽只是乐师但山长还是答应了让他代替林月野讲学。

桑钰出去后,林月野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下来,暗搓搓盘算了一下如何让桑钰回来后全都招供出来,然后打算去找江语霖玩玩儿。那孩子自从那天之后就整天见不到人影儿了,不是上课温书就是上藏书楼抄书,饶是如此却还是神采奕奕的,今天早上偶然遇见,他只顾跟自己打招呼差点儿一头撞到墙上。

是不是复习功课太累了?林月野深深忧虑,真怕这样下去他会疯掉。

想着就要推门出去,这时却从外面走进一个人来。

锄月道:“林哥哥。”

林月野道:“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锄月道:“林哥哥,你好了吗?”

林月野感动道:“早就好了,劳你一天三趟过来看我。”

锄月道:“我有事跟你说。”

林月野道:“什么事?还挺严肃的。来,坐下说。”

锄月被拉过去在桌边坐下,林月野给她倒了杯茶,自己也举起一杯茶来喝。

喝了半晌,锄月还没有开口的意思,林月野试探着问道:“怎么了,被先生责骂了?”

锄月整了整衣襟,严肃道:“林哥哥。”

林月野也不由自主跟着正经起来:“嗯。”

锄月道:“我被拒绝了。”

林月野:“干什么被拒绝了?”

锄月:“表白。”

林月野:“……”

林月野道:“你干嘛?!”

锄月苦恼地揪着衣角:“他不回答我。”

“咳那个,”林月野默默放下了杯子,“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锄月道:“十五了。”

林月野道:“你看啊,你今年十五,你哥哥我今年都二十八了,我都还没有娶亲你急什么?”

锄月道:“那是因为没有人喜欢你。我有,他每天都跟我一起吃饭,还帮我温习功课……”

林月野:“……”

什么叫没有人喜欢我?会不会说话?

他抹了把脸,面无表情道:“既然他对你那么好,那为什么又会拒绝你呢?”

锄月道:“我觉得他是因为害羞。他不好意思跟我说。”

林月野:“哦。”

锄月道:“我明天还要去找他,顺便让晚英给我做些糕点,我给他送去,就说是我做的,看他吃不吃。”

林月野:“……祝你成功。”

锄月看向他:“林哥哥,你明天来给我们讲课吗?你都好了。”

林月野道:“去啊。怎么,桑钰乐师讲得不好吗?”

锄月道:“好,怎么会不好。只是他一来,所有学生就都盯着他看,桑钰哥哥就会不好意思,她们争着问他问题跟他说话,看起来很好学,其实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以为我不知道?”

林月野哈哈大笑:“看来你桑钰哥哥很受欢迎啊。”

锄月道:“你放心林哥哥,有我在,不会让她们靠近桑钰哥哥的。”

林月野呛了一下:“我放心什么?”

锄月信誓旦旦:“你放心好了。”

******

谭华从天牢出发流徙至雁门关是在那天的清晨时分,街道上人迹罕至,初春的早晨还有些微微的凉意。

这样也好,若是赶在游人如织的晌午时分,听见周围人的嘲讽与讥笑,他估计会发疯。虽然凌晨出发精神疲倦,但总还是能保住他最后一丝尊严。

城门大开,守卫打着哈欠,看到那边两个衙役押解着一个披伽带锁的囚犯,连呼带喝地朝这边走来。

此情此景他们早已司空见惯,不论是从地牢里出来的平民百姓,还是从天牢里出来的大老爷,一旦带上水火棍,走上流徙之地,他就是最底层的人,连城门边儿上的巡防都可以随意欺负嘲笑他们几句。

故而当谭华接近城门时,一群当班的官兵呼啦一下围过来,好奇地盯着他看,谭华低着脑袋不想让他们碰到自己,沉默地往旁边闪避。

一个官兵揪着他的囚服道:“躲!还以为自己是高人一等的大人吗?啊?平时看你们高高在上的,现在凑近了看,不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儿!”

另一个人抬脚踹了他一下,谭华不由自主趔趄一步,那官兵道:“哈!腰板还没我挺直呢!”

有挡在外围挤不进去的,拼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曾经风华正茂的翰林学士究竟长什么样,甚至还有人伸手要把谭华面前的乱发拨开看个清楚。

负责押解的两个衙役看闹得差不多了,便走上前来,把这些人斥退,道:“行了行了,别看了啊,该出发了。”

一个官兵道:“再看会儿嘛!平时多是咱苦难的老百姓,走过去了咱们还唏嘘几声。今天难得见着个落难的老爷,那还不得多看会儿!是不是啊兄弟们!”

身后一群人跟着起哄附和:“对啊!哈哈哈哈哈哈!!”

衙役道:“有什么好看的!耽误了时辰你们负责?”

那人道:“耽误什么时辰,现在一个人也没有,急什么!”

衙役道:“这也是人,等什么时候我们押只鬼来,再给你们好好大饱眼福。走了!”

“哈哈哈哈哈哈!好,哥儿几个等着你们押鬼来的那天!啊!哈哈哈!”

“滚蛋!”

衙役笑闹着将谭华驱使走开,在这过程中,谭华始终垂首一言不发,整张脸掩于须发之后,不知道在想什么。

出了城门,外面是一条平坦的道路,谭华在牢狱中受了刑,走起来有些颠簸,两个衙役敲打着催促他快走,踉跄了几步,突然停住,好像预感到了什么,扭头往身后看去。

一匹快马疾驰而来,三人欲往旁边闪开,那马奔到近前时却猛然勒住,停在他们两米远的地方。

两个人从马背上下来,走到衙役面前,递给他一个小荷包,笑道:“麻烦通融通融,让我们和犯人说几句话。”

第63章:城门告别

见是两个素衣青年,可能是谭华的朋友,两个衙役极为识趣,收了银子就退到了一边,留给他们说话的时间。

林月野和桑钰慢慢走到谭华跟前,三人默默对视一眼,谭华首先开口道:“师兄来做什么?”

林月野道:“来送你。”

谭华道:“不必。我最想见的人没有来,你们来了反倒使我难堪。”

林月野道:“你想见谁?”

谭华摇了摇头:“没有谁,他不会想见我。”

桑钰道:“你当初冒名顶替我时,有没有想过会有今日?”

谭华道:“想过。但是我不后悔,有这几年富贵风流的日子,我这一生才不算白活。”

桑钰道:“你知不知道你在翰林院里贪闲的时候我在做什么?我被家里赶出来,我父母不认我这个儿子,我最爱的祖母也去世了。”他直直盯着谭华,“我无处可去,只能四处漂泊,想象着金榜题名后风光悠闲的生活,你知不知道那本该是我的生活。”

谭华别过眼去,不看他的眼神。

桑钰轻笑:“罢了,都过去了,提起来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谭华听他这样说也笑了:“是啊,的确不愉快。我当时刚上任时也是心惊胆战的,就怕被人认出来,但是没有,没有人怀疑我是不是真正的谭钰。想想也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谁会费心去关心别人的事情呢?”

桑钰道:“人心真是冷漠。”

谭华道:“刚开始我还对你有些内疚,可是后来就没了。”

桑钰道:“为什么?”

谭华道:“因为我小师弟,他叫临夏。你记不记得?”

“……”

桑钰脸色一变,霎时愣住了,仿佛不敢相信似的,半晌没有说出话来。林月野骤然听到他提起小师弟也感到有些惊讶,出声问道:“你说小师弟?他不是……”

谭华冷笑:“是,他是不在了。可是师兄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林月野望一眼桑钰,心中突然一阵不好的预感。

谭华道:“他仕途失意,报国无门,被人欺负也无处申诉。那些奸商污蔑他窃书,合伙把他抓起来卖到了园子里……”

园子是什么地方,不言而喻。

他把目光投向桑钰,凉凉道:“传说扬州最富盛名的先生桑钰,因为一个红楼里的小倌儿而自毁前程与名声,让人唏嘘不已。但是谁又能知道,那个小倌儿经历了什么?他痛不痛苦?”

桑钰神情恍惚,不知道说什么,谭华道:“你呢?你有没有想过?”

桑钰道:“我……我只是当他是个能说话的知己……”

“知己?”谭华嘲讽地笑,“你当他是知己,那你知不知道他把你当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他当年在你身上倾注了多大的希望?”

“我……”

林月野在一旁震惊不已,他颤声道:“谭华,你说桑钰和临夏,他们……”

谭华道:“对,就是你的这位知交好友,他害了小师弟!”他神情怨毒而阴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就算是冒名顶替也要进翰林院吗?因为我只有当了官才能救小师弟,一介寒门书生自身都难保,我无权无势进了园子也会被人轰出来。”

他眼神闪现一丝愤恨:“你们以为我真的稀罕翰林学士的位子,非入翰林不可吗?一次落榜没什么,我可以继续努力等着下一次大比,可是小师弟他等不了啊!我晚一年入仕救不了他,他就要多受一年的痛苦与屈辱。”

“那个时候你在哪儿!你知不知道我们因为你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林月野后退一步,被他话语里的怨恨砸到了,沉沉地压在心上喘不过气来。

桑钰抬头想说什么,谭华打断他道:“你在乐正书院做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去招惹临夏?和他说说话也就算了为什么要让他和你交心?我进了翰林院后终于有能力救他,他却因为你而不愿回俗了,他说如果离开园子就不会再见到你了。”他逼近桑钰,语声泠泠,“你给他希望又让他失望,不觉得自己最狠心吗?”

桑钰刚要开口,林月野拦住他道:“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谭华激动起来,“我偏要说!你们两个就是害死小师弟的罪魁祸首!现在我又被你们告发,被流放,好啊,真是好。如今我倒要问问你们,究竟谁才是罪不可恕的人!”

两人被他责骂,却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桑钰偷偷去瞧林月野,林月野不看他,眼神晦暗不明。

怒吼了几句,谭华胸膛起伏,鼻孔里重重喘着粗气,那边两个狱卒听见声音狐疑地看过来,他又勉强压制住怒火,瞪着他们俩不说话。

三人无言对望一阵,呼呼风过,吹起单薄的衣襟,最后还是谭华开口道:“算了,就送到这里,回去吧。”

说着就要转身,两个狱卒见他们说完话了,也要提着棍子走上前来。走了没几步,突然往那边草丛里看去,半人高的苇草被层层分开,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谭华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待看清来人神情,又暗淡了下去。

来人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人默默无语。

半晌,谭华道:“我还以为你不想再见到我了。”

叶净道:“朋友一场,论理我也该送你一程。”

“论理?”谭华自嘲地一笑,“我们之间就只剩一个理字了吗?”

“不然还有什么?情分?我说有你信吗?”

谭华道:“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叶净道:“是不是故意的都无所谓了,没想到我行事磊落却交了一个狠毒阴暗的朋友。”

谭华看着他:“你一定要这样吗?”

叶净道:“难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谭华苦笑道:“我承认翰林学士的位子我得到的不清白,但是我对你一直都是真心的,绝没有半句谎话。”

叶净冲他摆摆手,道:“还说这些有什么用,没意思,难道你觉得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谭华道:“就是因为以后见不到了,我才要说清楚。你可以说我阴毒说我狠厉,靠不入流的手段入仕,枉为君子,但是你不能怀疑我对你的情义。”

叶净沉默地看着他,从桑钰的角度望过去,能看到他眼睛里一丝隐约的挣扎与痛苦。

谭华动了动胳膊,似乎是想碰一碰他,但是意识到自己带着枷锁,又悻悻地收回手,道:“我这几年在人前好似非常得意,左右逢源,但那都是逢场作戏,散了就不会再说一句话。这么多年,我最知心的朋友,只有你。”

叶净紧紧盯着他,仿佛在思考他这句话的真实性,半晌,无力地一笑:“我又何尝不是呢。”

“宁卓……”

叶净道:“你不用跟我解释什么,你有你的苦衷,我也有我的。就这样吧。”

说罢转身,背对着他,不愿看他的背影渐渐远去,谭华知道这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尊严,眼眶热了热,随后不再留恋,拖动锁链,两个衙役见他们终于告完别,走上前来,将他夹在中间,拉扯着走了。

人影逐渐消失变小,叶净赶紧转过身来,深深望了一眼,两个人一个在前边走,一个在后面望,距离慢慢变远,像极了市井画本里两个忧伤的小人儿。

目送片刻,人影完全看不见了,叶净才缓缓转过身来,看一眼一直站在一边的林月野和桑钰,低声道:“你们回去吗?”

林月野不出声,桑钰道:“嗯。”

叶净道:“还是再等等吧。我要去城郊祭拜一下故人,你们一起去吧。”

桑钰疑惑道:“你的故人我们怎么……”然后他意识到什么突然闭了嘴,下意识看向林月野。

林月野道:“临夏。”

叶净道:“就是他。你不是说我为什么护着那座破庙不愿让你进去吗?那里面的坟墓就是临夏的。”

桑钰心中越来越空,不由自主朝林月野靠近了一些,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林月野竟暗暗走开了一步。

叶净平静道:“怎么样,要不要去看一眼。”

林月野道:“去。”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桑钰一眼。

******

城郊外的温度要比城里低一些,那座破庙隐没在一片枯草丛中,谭华被撤职,原本守卫在此的侍卫也撤去了。

林月野远远看着,想起那天晚上见到的一群官兵庄严肃穆地守着,只觉此情此景更显荒凉。

叶净从庙里面出来,对他们道:“进去吧。”

林月野抬起脚,桑钰刚要跟上,他回头说了句:“你别过来。”

桑钰微微一愣。

叶净道:“让他进去吧。临夏生前最想见到的就是他。”

林月野不说话,转身往前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桑钰踌躇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叶净对他说:“去吧,去看看他。”

破庙里,林月野蹲在墓前,听到他进来的脚步声,头也不回道:“过来。”

桑钰走过去,默默站在墓前。

林月野看着墓堆:“临夏他是书院最小的学生,先师出事那年他才十四岁。”

桑钰道:“我遇见他时,他十六岁。”

林月野笑了一下,道:“是吗?那你为什么会遇见他?或者换句话说,你为什么会去园子里?”

桑钰一时哽住,不知该怎么说。

林月野不依不饶:“不是说桑钰是当时颇负盛名的先生吗?怎么那么不洁身自好,反而主动深陷红尘?”

“我……”

“是不是觉得只有体验过红尘风流才算不枉一世?”

“我没有……”

林月野冷冷道:“你是风流了,临夏却赔进了一生。”

桑钰神情怔怔地,心中一跳,终于明白过来他为什么一直不肯看自己。

原来,林月野在怨他。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