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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枉少年 下——郑予

第64章:不堪回首

桑钰只能无力解释:“我没有想到他会……”

“没想到他会真的对你倾注感情是吗?”林月野生硬地打断他,“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如果对临夏好,他怎么可能不付出真心?”

桑钰回忆起当时,到底他做了什么让临夏觉得自己对他有意?

林月野道:“临夏死的时候你知道吗?”

桑钰道:“不知道。可是我当时……”

“你不知道?”林月野凌厉的目光射过来,“一个活生生的人就那么没了你一点儿感觉都没有?还是说……你跟他也不过是逢场作戏,其实根本就不关心他的死活?”

桑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是不是?”

“不不不,不是。”桑钰摇头,“你听我跟你解释啊……”

林月野直接伸长胳膊,桑钰不由自主躲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后颈上,凉凉的,突然一股强劲的力道往下压,他猝不及防被按着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林月野道:“你去跟临夏解释,告诉他为什么最后都没有见他一面,告诉他为什么给他希望又让他绝望……”

然后他也说不下去了,桑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墓堆,林月野轻轻叹气:“小钰,你怎么会那么狠心呢?”

是啊,桑钰,你怎么会那么狠?

他突然想起那些无助的日子,黑夜里无穷无尽的噩梦,所有人都指责他,徐子霖把他关在小屋子里不见天日。那个时候,他也曾怨恨过这个世界为什么对他这么狠,现在却轮到世界来指责自己了。

他从面前的坟墓上移开目光,微微偏转过脑袋,正对上林月野眼里的失望,他的心突然颤抖了一下,他拼命挣扎起来:“放开我!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放开……”

林月野力气大,他自然挣脱不开,徒劳挣了几下,他逐渐脱力,低声道:“不是我的错……”

林月野道:“不是你的错?难道临夏没有遇见你,这一切都是他自己自作多情?”

“可是又不是我害死他的,你还讲不讲理?”桑钰握紧了拳头,忍受着心里的狂躁。

“我不讲理?你说我不讲理?”林月野突然笑了,是那种有一点伤心的笑,“起来,你起来。”他用力把桑钰拽了起来,然后二话不说拉着他就往外走。

叶净见他们出来,刚想走上前去说什么,却发现桑钰被他强硬地拖出来,林月野满脸都是不可接近的愤怒。他不知道他们俩在庙里说了什么,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林月野舍得对桑钰发脾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们怎么……”

林月野一把打断他,拖着桑钰头也不回:“我们先走了。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桑钰踉踉跄跄,勉强跟上他的步子,两人迅速消失在视线里。

叶净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庙门前,轻声道:“没有人了,让咱们俩单独说会儿话。”

他靠在墙边,不进去,脑袋仰望着天空,“临夏,你知道吗,你谭华哥哥走了,就是今天,我早上刚送完他回来。咱们三个,最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

林月野一路拖着桑钰回了松凝,无视周围人惊异的目光,他把桑钰拽进房间,猛地把他摔在床上,然后锁住了门。

不给桑钰反应的时间,林月野直接走过去,高大的身影如同乌云压顶一样覆盖住他,桑钰拿脚踹他,被他一把钳制住,死死压在身下。

桑钰也生气了,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你有完没完?”

林月野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刚才说我什么?不讲理?”

桑钰道:“你就是不讲理,我说错了吗?”

“我不讲理?我不讲理?哈哈!”他突兀地笑了几声,突然提高音量,“我他妈一直在跟你讲道理!你以为我愿意跟你吵架吗?我不过是想让你跟临夏道个歉而已,他因你而死,你不应该道歉吗,这很难吗?”

桑钰道:“我再说一遍,临夏不是我害死的。”

林月野道:“那他是怎么死的。”

桑钰想推开他:“我不知道。我不想跟你吵,你放开我……”还没说完又被林月野摁了回去,于是他拼命地蹬腿,林月野一记手刀劈下,腿肚子顿时又麻又痛,没有力气再动一下。

林月野道:“文武有别,你就算蹬断了腿也踹不开我。”

桑钰怒视着他,头发散乱,脸颊因为挣扎而透露出微微的红晕,接触到他的目光,林月野突然笑了一下。

桑钰觉得此情此景非常荒谬,他从林月野的笑容里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这让他有些不安,心不由自主地在揪紧。

林月野偏了下头,道:“我刚开始还说你没有接触过女人,过得跟和尚一样。”他伸手摸了摸桑钰的脸,“那临夏呢?你有没有碰过他?”

“你……”

桑钰又惊又怒,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别过脸去不看他。

林月野腹中开始疼痛,他极力压制住,语声沉沉:“不说话,是默认了吗?”

桑钰缓缓呼出一口气,伸出手抵住他的胸膛,企图推开自己身上的人。他固执的动作,摁在胸前的双手,都让林月野心中莫名骚动,说不清是生气还是什么,迟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腹中疼痛更甚,灼灼燃烧着他的胸膛。

桑钰刚想说话,一片阴影骤然压下来,看到眼前瞬间放大的脸,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林月野在吻他。

身体突然僵硬,反应过来后,桑钰拼命反抗,可是林月野就像一座山一样压着他,他无法撼动其分毫。

林月野很不温柔地亲吻他。舌头长驱直入,带着凌厉的侵略气息,桑钰头晕目眩,舌根被他扯得发痛,想别过脑袋也不能。渐吻渐热,小腹升起一股缓缓的热流,他于这热流中又感到一丝不可预料的迷乱。

等到林月野终于放开他,桑钰双眸微眯,林月野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怜惜地看着桑钰。

“这样呢?你有没有对临夏做过?”

“……”

这句话瞬间惊醒了他,他努力找回迷昡的神智,猛地抬起手来,打了林月野一巴掌。

“呵。”林月野并不惊讶,反而奇怪地笑了一下。

桑钰道:“混蛋。”

林月野不在意地耸耸肩,他看着桑钰白净的脸庞,挺括的鼻子和单薄红润的嘴唇,还有满身抗拒的气息,每一个地方都让他莫名地情动,腹部又痛又热,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丝渴望。

他说:“你吻过别人吗?”

桑钰生硬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月野低头在他唇上碰了一下,道:“再说一遍。”

“再说几遍都跟你呜呜呜呜呜……不……呜呜呜呜……”

林月野再次堵住了他的嘴唇,用手攫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向后仰头,承受自己粗鲁而不可抗拒的侵犯。

唇齿纠缠,这个吻比之前更具浓重的侵略意味。林月野就如同一只捕食的猛兽,不给猎物任何逃生的机会。手掌同时在他腰间抚摸游走,当桑钰在挣扎中惊喘的同时,林月野的舌便轻而易举地快速侵入了门户大开的口腔,呻吟被堵在了里面,化为让人脸红心跳的暧昧声息。

在这样强势的占有面前,桑钰丝毫没有抵抗的能力。唇被碾压成了诱人的嫩红色,舌任由对方主导着交缠在一处,交融的湿热津液浸染了唇,甚至在激烈的动作中淌下了嘴角。胸腔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消耗殆尽,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死去。

然而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身体里那阵慢慢升起的温度,身体完全脱离了控制,整个人仿佛晕堕在迷雾里,心弦颤动,让人目眩神迷。

林月野放开他的嘴唇,道:“怎么样?”

桑钰不知道他在问什么:“……什么?”

林月野道:“你不是没碰过女人吗?估计与男人相处也不太会,我亲自给你示范,怎么样?”

“……”桑钰惊诧无力,只是微微喘息,“你滚开。”

“讨厌我碰你吗?”

“你不呜呜呜呜……不要呜呜呜呜……”

话未说完又被吻住。

过了一会儿,林月野稍微拉开点儿距离,道:“讨厌吗?”

“讨……呜嗯!……呜呜呜呜……”

林月野再次堵住他的嘴唇。

只要他想说拒绝的话,林月野就迅速吻住他不让他说出来,如此反复数次,桑钰终于放弃。

林月野的目光一直盯在他身上,他咬着牙,难堪地别过脸。

林月野命令道:“看着我。”

桑钰道一动不动。

林月野道:“你不听我又要亲你了。”

桑钰猛地把脸转了过来。

林月野道:“你忍耐的样子真令人心动。”

桑钰神情冷冷的,一声不吭。

林月野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道:“临夏哪里好,你愿意不顾先生身份去找他?”

桑钰道:“他哪里都好,比你好。”

林月野眼神黯了一下:“你说什么?”

桑钰坦然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个疯子。”

他没有让桑钰再重复一遍,而是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眼里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手暗暗握紧了他的手腕。桑钰被他握得发痛,忍不住微微皱眉,刚要让他放开,突然感觉胸前一凉。

身上的衣服被林月野撕开了。

第65章:我会恨你

衣服扯开被扔到了一边,就算桑钰再不解风情也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

他实在不能接受,于是拼命挣扎,嘴里不停道:“不要!放开我……你放开!不……”

可是丝毫不起作用,衣服已经被撕碎了,皮肤暴露在空气里,有一丝凉意,小腹却热流涌动,犹如有一团火在燃烧。

痛,很痛。

林月野已经压抑不住自己的感觉了,胸腔痛得快要裂开,只有狠狠地侵犯桑钰,让他也感到这种疼痛,才能缓解一些心里的痛楚。

桑钰刚才骂他那句话深深地刺到了他的心里。

“不要……”这远在桑钰意料之外,也在他承受之外,他使劲蹬腿,“你这混蛋,疯子……”

林月野退去了他的亵裤。

桑钰绝望道:“……我会恨你,我真的会恨你……”

林月野道:“我不在乎。”然后猛地进入他。

“啊!”桑钰所有的声音都被噎住,痛得眼前一片血红。

林月野体力惊人,有着强烈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平常因为一些私心,他还能在桑钰面前保持一副君子的形象,此刻抛开了一切,也就逐渐露出了暴虐残忍的一面,把桑钰当做泄火的工具,翻来覆去地折磨。

桑钰从没想到林月野在床上能猛烈到这个程度,可能是自己的话真的惹怒了他,但是付出的代价却实在痛苦。林月野进入、抽出的动作一刻不停,强烈的痛感让他眼睛迅速氤氲出一层水雾,桑钰一直发出抗拒的痛苦的声音,直到发现自己唇里逸出的声音带着哭腔,就倔强地咬住了下唇。

林月野伏在他身上,把他的抗拒看得一清二楚,越是如此,林月野越是要坚持不懈地折磨他,直到他服软,直到他求饶。

桑钰艰难喘息,感觉每吸进一口气,下一刻都被林月野猛烈的动作撞破撞碎,胸腔里堵塞闷窒,呼出的声息却带着甘美的味道。

实在太疼了,桑钰就拿手推他,可是他已经被折磨得没有多少力气,根本不可能推动身上的人,然后又是一阵剧烈的侵犯。

他只能开口说道:“畜生……我不……啊!疼……”

林月野稍微停了一下腰部的动作,俯身亲他,极致缠绵,把他吻得意乱神迷,又突然挺动,一下子贯穿到最深处。

“呜呜呜呜嗯!……不要……”

林月野道:“你说我是疯子?”

又是重重几下抽动。

“你跟疯子做这种事?”

再次狠狠地进入。

每一下都带着滚烫的热度,仿佛不会疲累的野兽般,侵入到身下人的灵魂里,把他的神智一下一下撕成碎片。

估计是从没经历过这样狂暴的情事,桑钰昏了过去。

然后又被弄醒,林月野还在他身体里,笑眯眯道:“怎么样?”

他说不出话,只觉得生不如死,在这过程中林月野一直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即使是醒着也是昏昏沉沉,被煎熬得恍惚不已。

桑钰和林月野的初夜极其漫长,漫长到他后来回想起来都感到绝望。

到最后桑钰已经瘫了,手臂也往外垂着,后脑勺紧贴床单,目光向上无神地仰着,落到林月野半空俯视的脸上。

林月野猛地用力来了一个深入,释放在他身体里。桑钰像溺水般轻轻咳嗽了几声,他呻|吟地很轻,咳嗽也咳得很轻,一点点咳尽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意识消失前他唯一的想法是,终于结束了。

第66章:心思难猜

天空逐渐黯了。

林月野神情复杂地坐在床边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人。

情事过后的桑钰依然很安静,双目紧紧闭着,睫毛纤长,睡颜恬淡,无辜得令人心动。

他早上……

真的侵犯了桑钰?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虽然对桑钰一直有一种说不清的悸动,但是也仅限于心理上,平时也嬉笑着闹过他,但是从没想过会跟他发生实质性的关系。

他早上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不,不是鬼上身,想到桑钰早上说的那些话,他现在依然控制不住地发抖,心里阵阵怒气上涌,还有……还有临夏。

他真的害了临夏吗?

又想到依桑钰的性子醒来后会有什么反应,他心底居然生出一丝诡异的害怕与慌乱。

就这么自己纠结了一会儿,再次抬眼看向床上的人,桑钰在睡梦中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是梦到了不好的事,脸颊通红,嘴里好像还在呓语什么。

林月野把头凑过去,耳朵贴在他嘴边,想听清他说什么,刚靠近就感觉到一股烫人的热气,他愣了一下,拿手摸了摸桑钰的脸和额头。

烫。烫得惊人。

……发烧了。

林月野立马坐起身来,掀开被子一看,人已经迷过去了,满身触目惊心的痕迹。他眼神变幻莫测,一时无言沉默。

不能找大夫,书院里的医喻也不行,让他们看到桑钰这个样子,他的名声就毁了。

林月野当机立断,迅即推门出去打水。这个时候书院里的人都在房间里休息,前院寂静无人,他一路穿厅过院,到厨房里打了盆热水回来,桑钰在床上不舒服地翻了个身。

他用毛巾湿了热水,给桑钰擦拭身体,因为高烧,桑钰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粉红,用水润湿,不过片刻就干了。林月野一遍又一遍耐心地擦拭,专注细致,碰到他下身的时候,林月野放轻了动作,桑钰还是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林月野浑身不自在,手下动作不停,但眼睛却不知道放哪里。

给桑钰收拾干净之后,林月野又把他抱起来放到自己的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把桑钰这张床上的床单换下来,床单上有斑驳的血迹,如同红梅落雪地,他攥着床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后扔到了橱柜里。

都收拾妥当后,林月野退靴上床,钻进被窝里,把自己扒了个干干净净,然后将桑钰紧紧搂在怀中。

肌肤相亲,手搭在他腰间,摸到他腹部的伤口,林月野一顿,指腹在他伤口上轻轻摩挲,缓慢又轻柔。

这是当时桑钰为救他而被谭华刺中的剑伤……

心头涌上一股热流,感觉到腹中蛊虫又在蠢蠢欲动,林月野暗暗叹了口气,早上会逾矩除了被桑钰的态度气到了,应该还有情蛊的作用。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脑子里真的一点思绪都没有。

******

第二天早上,桑钰的烧终于退了下去,林月野抱着他睡了一夜,醒来感觉怀里人的温度没那么热了,脸色却还是惨淡,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套上衣服,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桑钰身形单薄,整个人陷在被子里,几乎没有声息。

林月野看了一会儿,随后推门出去了。

来到学堂,屋子里还空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时辰尚早,大部分人都还在吃早饭。

几个学生和他打了招呼,就自觉坐到书案前温习功课。

林月野望着窗外的天色,看黎明的曙光染白肮脏的窗户。摇头晃脑一上午,根本不知道自己讲了些啥。

刚下课,林月野正往门口走,突然一个人风一样冲进来,抬头一看,是江语霖。

他道:“林先生,外面有个人递了帖子找你,你……”他凑近看了看,“怎么这么没精神啊,魂丢了?”

林月野叹道:“没丢,但是飞了。”

江语霖道:“飞到哪去了?”

林月野伸出一根手指,往那边一扬:“远方。”

江语霖:“……”

“我通知到了啊,你赶紧去,魂儿待会儿再寻。我先走了。”

风风火火又要往外冲,林月野一把揪住他后领:“干嘛去这么急?你等我一会儿,回来一起吃饭。”

“……啊?”江语霖犹豫了一下,“我……”

林月野挑眉:“怎么?”

远处又冲来一个人影,一抹蓝色迅速掠到眼前,抓住江语霖的袖子,道:“江宁哥哥江宁哥哥你好了吗?”

江语霖道:“好了。”

晚英晃他袖子:“咱们吃什么?厨师今天炖了好几瓦罐鸡汤,锄月又去找子玉了。可是我想吃火烧。你想吃什么?”

江语霖道:“火烧。”

晚英放开了他的袖子:“可是我不想做……”

江语霖道:“出去吃,下馆子。”

“好!”晚英得到答案,拉着他就往外走,没走两步又被拽住。

林月野道:“可以带我一个吗?”

晚英像是刚看到他似的,正要说话,江语霖拦住他:“林先生你忘了外面还有人找你,快去吧。回来让桑钰老师陪你吃饭。我们就不打扰了。”

晚英回头看林月野,感觉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伤,想问什么,被江语霖一瞪眼,“走了。”只好乖乖跟着走了。

林月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寂寥地慨叹一阵,慢腾腾挪步来到书院门口。

是叶净。

林月野也猜到了是他,所以不想见。两人目光相对,一时无言。

最后还是叶净先开口:“我来辞行。”

林月野道:“去哪儿?”

叶净道:“没想好。四处逛逛,云游几年,等我忘掉了这些事,再回来。”

林月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叶净抬头看他一眼,犹豫道:“你和桑钰,你们……”顿了下,见林月野没有反应,叹了口气,“有什么事要说清楚,不要存了误会。”

林月野看他,叶净道:“关于临夏的事,你还是和桑钰问清楚比较好,这件事不只是谭华说的那样,你不要冤枉了他。”

林月野扯了扯嘴角:“知道了。”

“那,告辞。”

“珍重。”

走了几步,林月野突然叫住他:“叶净。”

叶净回过头。

“云游几年就回来。”他说,“回扬州。”

叶净笑了笑,道:“好。”然后他歉意地说,“那次在刑堂上说你和桑钰牵扯不清,对不住,还请你不要在意。”

林月野颇无奈地道:“嗯。”

西出阳关,也就没有故人了。

回到后院客房。林月野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床上锦被微微动了动,然后又恢复平静,只有薄薄的一层。林月野脚下一顿。

将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桑钰眼睛紧紧闭着,林月野低头打量,半晌,叹道:“我知道你醒了。”

桑钰慢慢睁开眼睛,整个人都是淡淡的,侧过脸,看到林月野坐在床边,睫毛颤了颤。

昨夜那些痛苦的记忆瞬间滑过脑海,桑钰勉强扯出声道:“林沐……”

林月野轻抚了一下他的脸颊:“是我。”

桑钰抬手揉了揉额角,嗓音沙哑:“我……我做了个梦,梦见你……你强迫我……就是……”

林月野道:“那不是梦。是真的。”

桑钰:“……”

桑钰:“……等一下,你先别说话,让我缓缓……”

林月野温柔地看着他。

片刻,桑钰道:“……给我来把刀。”

林月野:“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出去。”

林月野道:“我端了些吃的过来,你渴吗,还是先喝点儿水。”

桑钰默默闭了嘴。

林月野也不在意,起身把托盘端过来,将一碗粥递到他面前,道:“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桑钰:“我不吃。你出去。”

林月野道:“我不说第二遍。”

桑钰冷冷地别过脸。

林月野叹息一声,直接跨身上床,欺身逼近到他眼前。桑钰吓了一跳,连连后退,直往被子里缩。

林月野把他从被子里拨出来,强迫他看着自己。

桑钰睫毛颤啊颤,颤得林月野心也跟着颤,他轻轻咳了一声,道:“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你先把东西吃了。”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话也别说了,吃完就休息吧。”

说完翻身下床,把粥重新端到他面前,桑钰还是不说话,试着动了动,牵扯到下身的伤,顿时疼得跌回床上。

林月野靠过去,伸臂将他抱了起来,自己顺势坐下,让他靠卧在自己怀里。

拿勺子一勺一勺地喂他,桑钰心不甘情不愿地张开了嘴,浅浅的粉色唇瓣一张一合,香甜可口的粥慢慢滑进了胃里。

一碗粥吃完,林月野把碗放下,想让桑钰休息,低头看到他唇角沾染着一滴汁液,配上浅粉的唇色,竟意外地有些氵壬靡。

他咽了咽口水,想帮他擦干净,却发现手边没有帕子。林月野眼瞳幽深,盯着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他慢慢低下了头。

桑钰还没有反应过来,双唇突然印上了一丝凉意,意识到林月野在做什么,他欲挣扎,吻却越来越深,缠绵缱绻,万般柔情。

手搭上了他腰间,桑钰心中一跳,更加抗拒起来:“不要……”

第67章:坦然心扉

过了好久,林月野才放开他。

桑钰浑身绵软,气喘吁吁地抬起眼睛瞪他,林月野笑道:“你再瞪也不能把我瞪出个窟窿来。好了休息一下吧。”

桑钰道:“把我的衣服给我。”

林月野道:“睡觉。”

桑钰沉默地低下头,仿佛在思考自己睡着后林月野偷袭他的可能性,想了一会儿,坚决摇头不肯睡觉。

林月野道:“你在害怕什么?”

桑钰停止摇头,喝了一口凉风,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林月野忙拍拍他的背,桑钰一把将他推开:“你滚开,不要碰我。”

林月野从床边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桑钰道:“……不就是为了临夏吗?”

林月野道:“……什么?”

桑钰小声道:“临夏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你至于吗?”

林月野眼神幽暗莫测,半晌,道:“……不至于?”

桑钰道:“你就算拿剑劈了我,临夏也不能复活。”

林月野道:“那可是一条命。”

桑钰好像累了,慢慢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林月野在他上方道:“你还是没有丝毫悔意。”

桑钰闭着眼睛道:“我要休息,你出去吧。”

好大一会儿没有声音,就在他以为林月野出去了时,骤然听见他痛彻心扉的声音:“小钰,你怎么那么心狠?”

桑钰翻了个身,背对他睡了。

从房间出来,他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闲逛,转过一处拐角,看到锄月和一个少年站在那边的花荫下。

两人似乎在争执什么。

林月野记得那少年叫子玉,正想走过去打个招呼,却看见锄月突然哭了起来。

子玉没有说一句话,径直走了。锄月蹲在地上伤心地哭。

林月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

日子无波无澜地过去了一段时间,天气渐暖,很快就到了童生院试的日子。

桑钰给江语霖收拾好包袱,由林月野送他去考试,晚英问:“我也可以去吗?”

林月野道:“你就别去了,到时候那么多人,我还得看着你。”

晚英道:“好吧。”

江语霖道:“晚英你来吧,在外面等着我,考完我出来找你。”

林月野道:“他去干嘛?他去我就不去了。”

江语霖道:“嗯。”

林月野被他气笑了:“嗯什么嗯,算了我还是跟着吧,你们两个孩子我真不放心。”

晚英高兴地帮江语霖拿行李,桑钰把他们送到门口。

江语霖道:“老师你回去吧。”

桑钰道:“考完就回来,别逗留。”

江语霖道:“好。知道了。”

桑钰对晚英道:“跟着你林沐哥哥,别乱跑,千万别走丢了。”

晚英道:“哦。”

“还有……”

江语霖笑道:“好了老师我又不是第一次参加院试了,不会有事的。”

桑钰也笑了:“我知道你听话,不过白嘱咐你几句罢了。”

然后他看向林月野,顿了顿,又移开眼睛,冲他们道:“没事儿了走吧。”

他们雇了马车,一路颠簸而去,桑钰在门口站了好久,直到马车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在马车里,江语霖道:“晚英。”

晚英道:“嗯?”

江语霖道:“你记不记得,刚才老师嘱咐我的那些话,都是我第一次参加院试时,你跟我说过的。”

晚英歪头想了想,道:“记得,我嘱咐了你好些,那时你的包袱也都是我给你收拾的。”

江语霖道:“可是我却没过。”

晚英愣了一下,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笑眯眯道:“江宁哥哥。”

江语霖心猛地一跳。

晚英道:“咱们说过不提这件事的吧?”

江语霖:“那个……”

晚英语气温柔:“今天晚上睡地板好吗?”

江语霖:“……”

林月野哈哈大笑:“你们和好之后吃住都在一块儿,现在说话都旁若无人了。语霖别怂啊!你可是大弟子!”

江语霖轻轻咳了一声,道:“我们和好了没什么,可是刚才我看老师还是对你冷冷的,这段时间你们也不太说话,到底怎么了?”

林月野道:“一言难尽。”

江语霖道:“如果是你的错,你跟老师道歉,他一定会原谅你的。如果是老师的错……”

林月野道:“不是他的错。”

“那……”

林月野叹气:“只是有些心结难解。”

他转头看向外面,车外天空碧蓝如洗,清淡如夏初的露水,像极了临夏清澈真诚的眼神。

贡院门口乌泱乌泱一群人。

江语霖踮起脚尖往里面望,望了一会儿发现除了人头还是人头,便退出来道:“待会儿考完出来我去找你们。你们找个僻静的地方等着就好。”

林月野道:“进去吧,好好考。”

江语霖点了点头,整了整衣襟,随人流走进贡院。

林月野道:“你觉得他能考过吗?”

晚英道:“能。”

林月野道:“我也觉得他能,语霖是个很有灵气的学生。”

晚英没说话,像是默许了他的话。

等所有人都进去了,门口顿时寂静下来,只剩几个小童在外等着。

两人慢慢走到墙边树荫下,有清风拂过,站了半晌,林月野道:“我本不想提起你的伤心事,但是不问我又难受,所以趁着此刻没人,你愿意跟我讲讲你和语霖的事吗?”

晚英怔了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林沐哥哥你是指两年前的那些事吗?”

林月野道:“你如果觉得为难的话可以不……”

晚英坦然道:“没关系,你想知道的话我愿意说给你听。”

还是要重新回到两年多前,建炎四年的秋天。

晚英遇到江宁之前的那三个月。

自从被卖进这红楼,他从未停止过要逃出去的想法。

可是又谈何容易。

扬州街道繁华,失去了家园的人们无法回还,只能用酒色自娱,沉溺于迷离恍惚的世界,说服自己把他乡认作故乡。

晚英是在中元节的时候遇到那个男人的。

他一个人坐在一个隔间里饮酒,看上去非常孤独。妈妈让晚英去给他送酒水。

他看到晚英,眼里没有那些男人看到他时的情色与揶揄,他只是淡淡的,对晚英说,陪我喝一杯。

晚英把酒水放到他面前,在桌边坐下。

他边喝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晚英道:“向晚英。”

他说:“今日是中元节,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在家里,却来这种地方?”

晚英道:“不知。”

他抬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因为我妻子是这种地方的人。”

晚英道:“这样。”

他笑笑:“我儿子都已经可以娶亲了,她还是改不掉。”然后他看了晚英一眼,“哦,我儿子是学生,今年十五岁了。”

晚英道:“如果没有在这里,我也可以是学生。”

他说:“那你和我儿子差不多大。”

再然后,他就天天来,只点晚英作陪,却不做什么,只和他在雅间里喝酒,不痛不痒地交谈几句,再微醺离去。

晚英对他没什么感觉,只是感谢他光顾,至少这样自己就不用去陪那些下作的男人了。

如此时间一长,园子里其他小倌儿不由得眼红起来,谁在被卖进来之前不是清白人家的孩子,都不愿意委身于他人,见有一个这么君子的男人看上了晚英,不作贱他,只当他是个寻常少年,心里如何能不嫉妒。

他们偷偷找晚英,向他询问那个男人的来历,晚英始终淡淡的,说我不知道。男孩们以为他想自己独占那个男人,便道不是要跟你抢他只是随口问问,晚英依然说我不知道。

妒火轻易就被点燃。

像晚英这种油盐不进的少年,妈妈也是少见,一直欲想个法子治治他,所以当一群男人点名要见晚英时,灾难就开始了。

他们围在桌边行酒令,让晚英斟酒。

一群人喝高了放浪形骸,如同野兽一般在屋子里疯狂玩闹,浑身只剩旺盛的情欲,不见天日。

整整一天一夜,仿佛堕入了最糜烂不堪的地狱,见不到光明,疼痛都已经无知无觉,在白天与黑夜的间隙,他勉强求生,无望抗拒,四周只是看不到未来的黑暗,没有一丝光明可言。

红楼里人来人往,各有各的烦扰与苦痛,互相纠缠一番以作安慰,过后就再也不会相见。

晚英伤好后,在一个冬月的傍晚,再次见到了那个男人。

他看向晚英的眼神多了些怜惜,他们依然坐在一个雅间里,周围无人打扰。

男人道:“你还好吗?”

晚英道:“还好。”

他说:“他们害了我妻子,也害了你。”

晚英道:“他们?你认识那些……男人?”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们是我的一些酒肉朋友,仕途失意,求报无门,便日日去找我妻子。我气不过,与他们争辩起来,他们便说如果……如果我能把清园里那个中意的小倌儿留给他们玩几天,就愿意放过我妻子。”

晚英道:“原来如此。”

他道:“所以这几天我没有来。”

晚英道:“都过去了,别再提了。”

于是两人接着喝酒,月上中天,男人喝醉了,晚英带他去楼上休息,刚进房门,男人支撑不住立刻倒在了地上。

他醉眼迷蒙地站起来,视线里寒光一闪,什么都来不及反应,一把剪刀骤然插进了他的胸口。

晚英面色凌然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剪刀的刀柄,还在用劲往里推。

他感觉到剧烈的疼痛,眼前是铺天盖地的红色,一把攥住晚英的手,身子无力滑下。

他说:“对不起……”

晚英不说话,固执地握紧剪刀不松手。

气息渐渐微弱,他想将剪刀拔出来,却丝毫使不上力气,只能低声道:“……我对不住你,饶了我……饶了我……”

“饶了你?”晚英突然笑起来,眼神里都是不可遏制的恨意,“你叫我饶了你?现在知道求我了,当初你怎么不饶过我?”

他将剪刀猛然拔出来,鲜血溅了一身,语声凉凉道:“可恨我能力有限,杀不尽那些狗养的禽兽,但你是罪魁祸首,我不能不出一口气。算你倒霉。”

鲜血滴在地上,浓得发黑。

尸体变凉,天色渐渐明亮。

第二天被人发现,红楼里出了人命,妈妈吓得差点儿晕过去,却不敢声张,怕连累到自己,找人将尸体处理了,做的不动声色,不留一丝痕迹。

一个落魄的人去了哪里,遇见了什么人,何时出现何时消失,真的没有人关心在意。

妈妈把晚英关起来毒打,然后将他扔出了园子。

这么淡漠阴寒的孩子她真的不敢留了。

桑钰无意经过红楼门前,见这孩子可怜孤苦,便将他捡了回去。

再然后,就是和江宁的重逢。

那短短三个月,是他最沉重的一段生命,偶然想起,仍是痛得彻骨。

第68章:同行同忧

晚英道:“还好,都过去了。”

林月野紧紧握着他的手,却还是冰凉,可是他无法说出一句安慰的话,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后他故作轻松道:“跟你一比,我少年时候过的日子简直就是天上的日子啊。”

晚英轻轻地笑笑:“对啊对啊。”

然后他们一起笑了起来。

他看着晚英清澈的眼神,感觉到一阵微冷的怒意侵袭了自己的心脏,临夏当初也经历过这些吗?

是桑钰造成的吗?

他不能往下想,缓缓闭上眼睛,努力忍受着身体里那阵坚硬的疼痛。

两个时辰后,考生渐渐出来,两人慢慢调整好了心绪,不过一会儿就看见了江语霖冲他们招手的身影。

过了中午,三人决定先吃了饭再回去。

踱步到西湖,湖边儿有凉亭,酒家便将酒肆开在了西湖边儿上。

林月野道:“考得怎么样?”

江语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觉得还行。”

林月野道:“看来是很有把握了。”

晚英道:“江宁哥哥,你要是考中了还能留在书院吗?”

江语霖道:“能啊。等我考中了会试才会走。”

“哦。”

江语霖笑:“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说还有点早。”

不一会儿酒菜上来,三个人把酒临风,赏看湖光水色。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林沐哥哥。”

林月野转头一看,竟是徐言。忙招呼他过来,一起坐了,江语霖道:“我都忘了你今天也考试,不过在里面没看见你。”

徐言道:“里面那么多人,你哪能看见我?”

林月野给他递了杯茶过去:“可有人跟着?”

徐言举起茶杯喝了一口,道:“带了个小书童,就在外边等着。”

林月野道:“一起吃了饭再回去吧。”

徐言笑着点头。

席间,几人说说笑笑,湖风吹拂,衣襟飘扬,倒也风雅。晚英突然道:“有香菜。”

“……”

林月野道:“啧。孩子,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煞风景?”

晚英戳了戳面前的小碟子:“我不吃香菜。”

林月野道:“不吃你就挑出来呗。”

江语霖道:“我吃。给我吧。”

晚英立刻将碟子里的香菜都挑给了江语霖,江语霖万分屈辱加嫌弃地夹起来吃了,然后赶紧端起杯子喝水。

林月野忍不住又“啧”了一声:“语霖你看你怂得,能不能有骨气一点儿。”

江语霖:“啊哈哈哈哈哈哈。”

林月野:“……”

徐言默默观察半晌,惊奇道:“你们俩和好了?”

晚英一边吃一边道:“嗯!”江语霖也轻轻点了点头。

徐言道:“真是和得猝不及防,因为什么和好的?”

江语霖:“……”

晚英道:“因为江宁哥哥他想通了,对不对?”

江语霖:“……啊?”

晚英笑眯眯看着他:“你想通了,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应该与我和睦相处才对。是不是?”

江语霖茫然了一会儿,然后醒悟道:“哦对对对,我有一天抄书的时候,看到窗外飘落了一片叶子,突然间福至心灵,然后就大彻大悟……”

徐言:“所以你们就和好了?”

两人异口同声,郑重点头:“嗯。”

徐言:“……你们认真的吗?”

把眼又转向林月野,林月野状似无意地喝茶,干笑道:“就是这样……大概。”

徐言当然不信,只是他还没傻到要去探寻真正的原因,两人冷战了那么长时间,好不容易和好了,背后的恩怨自然是只当它过去了,能不提就不提。

酒菜过半,林月野已经有些微醺了,亭子周围清帘卷浮飘动,他晃着杯子哼歌儿,三个孩子还在吃菜聊天东拉西扯,他眯眼看了一会儿,突然道:“……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可以吗?”

徐言道:“不可以。”

“……”林月野固执道,“就一个。”

江语霖道:“刚考完试,不想听到什么问题,不过既然是林沐哥哥你提的,我们就姑且一听。”

林月野道:“有一个人,他也和朋友闹别扭了,但是却没你们那么容易和好,怎么办?”

江语霖道:“是不是……”

林月野:“我随便问问。”

江语霖和晚英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都不说话,徐言夹了一筷子鱼肉塞进嘴里,含糊道:“那有什么难的,谁有错谁道歉呗。”

林月野道:“那要是都有错呢?”

“都有错?”徐言皱眉,“都有错的话有什么好吵的,不是应该互相道歉请求对方的原谅吗?”

林月野:“……”

徐言道:“还有问题吗?”

“有。”

徐言道:“什么?”

林月野道:“讲学大会你来不来?”

徐言:“来啊,为什么不来。我先回书院,哥哥说等到了那天他派人来接我。”

林月野道:“嗯。吃完就回去吧,别让小书童久等。”

徐言夹菜之余看了一眼凉亭外的小书童,那孩子站在凉风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见他望过来,赶忙露出一个艰涩的笑脸。

徐言放下筷子,当机立断:“吃完了。走了。”

四人在湖边告别,各自乘上马车辘辘而去。

回到松凝书院,正是学子们下课时间,一群男孩女孩从讲堂里鱼贯而出,远远看到锄月向他们走过来,江语霖眼神一闪,急忙拽起晚英飞快地遁了。

“林沐哥哥。”

林月野叹息一声,转过身去,冲她露出一抹笑容。

锄月快速跑到他身边,仰起头道:“你回来了。”

林月野道:“嗯。”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去那边说。”

两人来到一处幽僻的角落,林月野和她在青石上面对面坐下,道:“好了,有什么事说罢。”

锄月踌躇了一会儿,然后道:“我不喜欢他了。”

林月野早料她会说这个,但还是虚心问道:“为什么?”

锄月揪着衣角,很不甘心地说:“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去找子玉吃饭,可是我一找他他就躲我,后来他实在躲不过去就跟我说,想他就写一篇四六文,等他高中的时候,把我写的这些文章给他看,他就知道我有多喜欢他了。”

林月野嘿然笑道:“这不挺好的吗,人家那是激励你苦学呢。”

锄月道:“然后我写到第三篇就不喜欢他了。”

林月野:“……”

锄月张开手,看着自己精致小巧的指甲,叹道:“他还吃了我那么多点心呢,虽然不是我做的,但是浪费了我的心意啊。”

林月野道:“嗯,是他不对。”

锄月道:“我明天不去和他一起吃饭了,反正他也不会觉得可惜。”

林月野知道锄月不再喜欢子玉肯定不是因为四六文繁杂骈丽不好写,但是看她那天哭得那么伤心,他倒愿意相信是这个原因。

沉默了一会儿,锄月低声道:“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他。”

林月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锄月出神地说:“我现在想想,人生那么长,我才十几岁,要怎么找到那个能陪我一辈子的人呢?”

林月野失笑:“你现在就开始想了?”

锄月羞涩得脸红了一下,道:“我不是说现在……我,反正……反正我就是想想。”

林月野笑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回家?”

“回家?”锄月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什么回家?”

林月野道:“一个月后的讲学大会你知道吧?我就是因为这个事才来松凝的。届时四大书院都会参加,包括你们绍兴的永恩书院,你去吗?说不定能见到家人。”

锄月勉强地笑笑:“我哥哥会去。”

林月野道:“那你去吗?”

锄月:“……书院不准女学生参加讲学大会。”

林月野道:“你们学监准备带谁去?”

锄月道:“……子玉。”

“……”

林月野道:“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去。”

锄月笑笑,然后摇了摇头:“算了,我不想去。”

林月野再欲劝她,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转而道:“倘若遇到了永恩书院的人,他们问起你,我会替你报个平安。”

锄月点头道:“好。林沐哥哥,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孝?我……让家人担心,还……”

林月野笑道:“照你这么说,我更不孝,我家人还以为我死了呢。”

锄月怔怔地看着他,林月野道:“一定会回去的,不过不是现在,对不对?”

锄月望着他坦然地笑了,道:“嗯,我想要等我回去,恐怕也得等我成名了之后。”

“……成什么名?”

锄月摆手道:“你别管,反正我会成名的,还要找一个……”

林月野道:“找一个相伴一生的伴侣,我倒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锄月想了想,然后诚实道:“不知道,不过我有想过以后要嫁什么样的人。”

林月野饶有兴趣道:“什么样的人?”

锄月不好意思道:“我要嫁桑钰哥哥那样的人。”片刻的沉寂,然后她急切地辩解,“不是,我……我不是说我喜欢桑钰哥哥,我只是觉得他……他很好。”

林月野拍拍她的头,道:“好眼光。”

吃过晚饭后,林月野慢慢踱步到后院,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推开门进去。

房间里空空如也。

林月野愣了一下,他走到里间,还是没有人,退出来,看到桌上有一封信。

拿起来打开,是桑钰熟悉的字迹。

林沐亲启,

见字如晤。

无言数日,心中甚郁。唯踏野天地,可解一二烦忧。

可曾忆,汝入狱前,吾许诺,汝平安归来,吾必倾忆相知?

往日回忆如烟如尘,惘然忆起,徒增忧思。愿汝闲置片刻,听吾喁喁倾诉,不负吾意。

对面无言,倾之奈何,唯书信两张,笔墨托思,可达吾心。

吾心之至,愿汝鉴之。

第69章:往事历历

桑钰十五岁初见林月野。

又是一个不解风情唯风情自惹的年纪。

十五岁的桑钰和现在完全不是一个人,那时的他天真热情,干净温润,是真正的挺拔如松竹的少年。

徽州古城的平淡时光养育了桑钰朗然真诚的性子,他们那的棠樾小镇素来以出贞洁烈女为荣,也正是如此,邻里之间对于异性是严格禁忌。

桑钰十四岁上京赶考,在此之前,他甚至没有与女孩说过几句话。父亲为了培养他,每天亲自督导功课。那时族里有私塾,下学后,父亲还要监督他多学一个时辰。

读书写字是基本功,父亲用细细的柳枝削成的木条,抽打桑钰的手心,只是因为他把一个字写离了格子或是偏离了颜体,每打一下,父亲便教导一句:“矢志修业,不畏辛苦。”

桑钰刻苦勤学,几乎没有接触过人事,一路顺风顺水地过了院试乡试,即将过早地踏入仕途,成为族里最有出息的孩子。

第一次参加科考,父亲把他叫到跟前,殷殷叮嘱了好些话,又在宗祠里磕了头,没有任何人跟着,便独自上京了。

考完不久,传出了会试泄题的消息。

考卷作废,金榜除名,所有牵涉之人被下大狱,参考试子延迟一年科考。

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桑钰回到家乡,并未有丝毫失意,在宗庙里磕头请罪,许诺来年大比,定当金榜题名。

几个月后,两个解差押着一个犯人途径此地。

那犯人看起来很年轻,却被折磨得憔悴不堪,双目失明,气虚体弱,走几步路都支持不住。偏偏两个解差还凶恶之极,对他打骂催赶,饭都来不及吃完,便硬要架着他走。

桑钰直接冲上前去,一把将人拦下来,道:“你们还有没有人性,他都这样了还催,还催,是想要了他的命吗?”

那人被他护在身后,虚弱无力,只勉强靠着他站着。

桑钰对他道:“没事儿,有我在,谁也别想把你带走。”

解差怒道:“混小子管什么闲事!有你在?你在有个屁用,这人犯了罪,你若有胆护着他,小心被牵连!”

桑钰正气凛然与他们对峙:“犯人也是人吧,你们不顾他伤重,要强行带他走,就不怕半路出事交不了差吗?”

话音刚落身旁之人便双腿一软,险些跪倒,桑钰忙拽住他,又慌慌地松开手,道:“没事吧?还能不能撑住?”

那人双眼茫然望着一片虚空,气息不稳道:“还……还好……”虽这么说,方才桑钰抓他的臂膀处还是洇出了一片红色。

桑钰高声道:“看看,看看,他都伤成什么样了?就知道催,催,催!不怕催出人命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说的话,这人又急促地咳嗽了几声,胸前几滴血沫子。

解差见他这么经不起折腾,也怕强行拖走真的会出什么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耐烦道:“病秧子!暂且宽缓几日,若是还不肯走,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说罢便走到一边继续划拳喝酒,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桑钰松了口气,刚想说话,从外面想起一个声音:“什么事如此喧哗?”

桑钰听到声音眼神紧缩了一下,但还是转过身去,恭敬道:“父亲。”

一个身穿蓝袍,神情恭肃的中年人缓步走进来,看到桑钰和一个穿着囚服的人站在一起,先是一愣,继而沉声道:“怎么回事?”

桑钰把他牢牢护在身后:“父亲,他受了伤。”

父亲道:“你有胆子护着一个罪犯。”

桑钰道:“他不能再走了,会出事的。我只是想照顾他几天……”

父亲声音冷了几分:“你不怕被他连累吗?”

桑钰回头看了那人一眼,又转过头来,眼神很坚定:“不会的。他眼睛看不见,不知道我长什么样,我也不告诉他我叫什么,只是萍水相逢,他伤好了就走,行吗父亲?”

父亲阴沉地看着他,不说话,目光在那人身上来回逡巡。

桑钰紧张地等着答案,身后的人默默攥紧了他的衣角,他心中焦急,开口道:“父亲,咱们家是读书人家,看到他人有难,理应相帮,这不是您教导我的吗?”

父亲瞧着他的脸,好一会儿,最后严肃道:“好吧,暂且容你一回。不要让族里知道,伤好了就让他走。”

桑钰大喜过望:“多谢父亲!”

晚上宽衣沐浴后,桑钰半靠在床头给他上药。

那人道:“多谢小公子。”

桑钰抹了黑色的药膏轻轻涂抹在他的伤处,闻言笑道:“大恩不言谢。”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摸一摸他,顿了下,又缩了回去,道:“我叫林沐,承蒙小公子相救,感激不尽。”

桑钰一边给他缠纱布一边道:“林沐,林沐,名字里那么多木头,你是不是五行缺木啊?”

林沐睁着空洞的双眼,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我五行缺贵人。”

桑钰被他逗笑了,拍一拍他的肩膀:“哈哈,那就是我啊,我救了你的命,是该感谢我,我保佑你以后顺顺利利的。”

林沐勉强扯出一抹笑容,道:“此去路途遥远,不知命运几何,不敢奢求顺利。”

桑钰凑近了他,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偷偷告诉我,你犯了什么罪,偷偷地,我谁也不说,好不好?”

呼吸吹在他脸上,林沐眼睫颤了颤,怔了一下,片刻又笑将起来:“好,既是贵人,告诉你又有何不可。春闱会试你知道吧,不是出了个泄题的案子吗?我就是泄题获罪的那个考官。”

“……”

桑钰被惊住了:“……啊?”

林沐双目无神望着半空,道:“愣了吗?你们族里若是有参加科考的,见了我恐怕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

桑钰真的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刚刚科举失利,不过半年便救了此事的“始作俑者”,不得不说是命运弄人。可是看着他伤重难支的样子,他又实在恨不起来,也不能说是恨吧,人在很多时候都是分不清自己的感情的。

半晌没有回应,林沐以为他心里有了什么,便道:“你若是有所顾忌,怕同族里有人发现连累自己,我明日便走,绝不耽误一刻。”

“……啊?”桑钰听到他说话才勉强回过神来,顿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走什么,走哪儿去啊,我说了会照顾你,就绝不会食言,你不相信吗?”

窗前的红烛留下一滴烛泪,林沐沉默了一下,道:“你不怕……”

桑钰道:“我当然不怕,你也别怕,安心在这儿养伤,不会有事的。”

林沐空白茫茫的双眼似乎在一瞬间闪了一下,随后轻笑道:“我没什么可怕的,已经这样了,还能坏到什么地步呢?”

桑钰家里有很多书,很多很多书,还有一位年逾古稀头发花白的老奶奶。

老奶奶神智有时候不太清醒,糊涂了谁都不认,却唯独只记得桑钰。

桑钰满足道:“那是因为奶奶喜欢我呀,不,是最喜欢。”

他领着林沐去看奶奶,奶奶便道:“是新娶的媳妇儿吗?”

桑钰哭笑不得:“奶奶,是朋友,你成天就惦记着我有没有娶媳妇儿。托你儿子的福,我长这么大,连女孩子都没见过几个。”

奶奶“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只躺在太师椅上晃啊晃。

桑钰对林沐道:“你别介意啊,我奶奶他老糊涂了,根本不知道你是男是女。”

林沐笑道:“没事儿。虽然看不见,但是感觉得出来老人家很疼你。”

桑钰笑了笑:“对啊,她最疼我了。”

奶奶还养了只猫,很胖,毛色光滑,摸着很舒服,取名叫小翠。

小翠黏着奶奶,几乎寸步不离。林沐哪也不去,就和小翠一起陪着奶奶,和她说话。

就这样平安无事过了数日,这天傍晚,桑钰去村头的铺子里抓药,回来时碰到一群少年,挡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少年道:“昭漱,这几天怎么没见你啊?私塾也没有来。”

桑钰干笑道:“有些事耽搁了。”

少年道:“果真?别是科考失利没脸来了吧?哈哈哈。”

桑钰拎着药的手紧了紧:“我虽科考失利,也总比你没胆子去考强。”

“你说什么!”

身后几个少年拦住他,劝他莫生气,另一个少年站出来,冲桑钰道:“我们不跟你废话,此次叫住你,是想问你件事。昭漱,你家里是不是收留了什么人?”

桑钰心中一惊,尽量平静道:“谁告诉你们我家里收留人了的?”

那少年道:“你且说有没有?”

桑钰淡淡道:“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少年语气变得冰冷:“若有,我们就告到族长那里去,让他裁夺。”

桑钰道:“凭什么?”

“凭什么?”少年笑了一声,“那天我看见有两个衙役从你们家后门里走出来,咱们这儿怎么会有京城的人,我心中有疑,便偷偷跟上去,听到他们说……”眼神凌厉看向他,“你家里那个是什么人,不需要我说了吧?”

“……”

桑钰面上仍是无波无澜,心中却懊恼,明明叮嘱了那两个解差不要出来,谁知他们非但不听,偏偏还被同族的人发现了。

正在他急速思考对策之时,对面的少年出声道:“昭漱,此人是犯了大罪的,连你自己都深受其害,你却不管不顾收留了他,祖宗之训你都忘记了吗?”

桑钰沉默着不说话,在对方看来,这正是无言的对抗,少年叹了口气,失望道:“你好好想想吧,明日到宗祠里来,长老们有话说。”

第70章:往事历历(二)

桑钰回到家,告知了解差此事,两人当即道:“那走吧,早就该走了。再不走,只怕不能按时交差了。”

桑钰也道:“嗯。走吧,别告诉他此事,只说时间紧迫。”

解差道:“我们只负责押解,别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于是天将亮时,三人收拾好,桑钰送他们出了村。

林沐虽疑惑为何这么着急忙慌地就要走,但是两个解差恶声恶气地催促,他也无暇多想,只觉得是耽误了好几天时间,恐误了服役的期限。

站在村头,林沐道:“就此别过。珍重。”

桑钰恋恋不舍:“你一路小心。”

林沐的眼里好像有一片白茫茫的雾,道:“保佑我,贵人。”

桑钰笑道:“劝君更尽一杯酒。恐怕也没有再见的日子了。”

林沐道:“……见了我也认不出你。”

旁边解差拿棍子抽打了一下草丛,不耐道:“有话快说,说完赶紧走。弄这些文绉绉的句子有个屁用。”

桑钰张了张嘴,反倒不知道说什么了。

林沐双目无神,望着前面虚虚一笑:“临走之前,我送你一首诗罢。”

桑钰道:“好。”

林沐似乎是早有腹稿,张口便来,豪兴生发对空吟咏,桑钰静静听着,不说一句话。

最后,他道:“送客远天山,诉语唯风月。”

甩一甩锁链,随后转身:“走了!”

解差当即跟上,骂骂咧咧,拖拖踏踏,一路去往檀州了。

送完林沐,桑钰回来便被带到了宗祠领罚。

面前一排长老,端端正正坐着,父亲眉目凝重站在一旁,一语不发。

族长慢吞吞喝了口茶,道:“昭漱,你可知错?”

桑钰静静道:“不肖子孙桑钰跪听族长教诲。”

“你倒明白。”族长轻笑了一声,“你知道,咱们族中素来宽厚仁德,是棠樾众人的表率,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为何要玷污了这名声呢?”

桑钰抬起头,辩解道:“不是的,族长您别听他们瞎说!我看那人伤得很重,只是想……”

族长摆摆手,示意旁边的人,那人开口道:“是叫林沐,对吧?”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来:“会试泄题案的主使,可惜年纪轻轻铸下大错,从此无缘仕途。”

这人是族长的兄弟七公,虽然不是族长,但是族里的很多大事都是他决定,说出的话比族长分量还重。

怕他动怒,桑钰急道:“可是他都已经被流放了!身上那些伤一看就是在牢狱里被虐待,我看不过……”

“你看不过?”七公慢条斯理,“你看不过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使你科举落第?咱们宗族已经很久没有出过一位少年英才了,如今让你碰上,却因为有人泄题而只能再等一年,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怪不得你。”

桑钰静静听着,心道怪不得我?怪不得我为何要把我叫到这宗祠来,上纲上线的,不就是气我没赶上对的时候吗?

七公继续道:“你同情他的时候,可曾想过他阻碍了你的仕途,还有咱们桑氏一族的期望?”

桑钰支起身子,朗声道:“七公这话说得不对。”

七公神色一凛,旁边父亲有意无意看了他一眼,桑钰全当没看见,自顾自道:“仕途失意都是文人必经之事,若无艰难历练何以成才?桑钰惭愧,不敢自居,若无泄题一事,也不敢保证一定就能金榜题名。若是自负才识,结果却名落孙山,岂非有辱门楣?”

七公道:“你这是在质疑本族的教导吗?辛苦十几年,培育不出一个状元?”

桑钰低首道:“桑钰不敢。”

七公道:“你敢的话,宗族也就认不得你这个子孙了。”

桑钰道:“反正不管怎样,他已经离开了,我照顾他这几天,也没有觉得他有多罪大恶极。”

七公要说什么,被族长一把打断:“当着祖宗的面,你如此维护一个犯人,昭漱,你是觉得我真的不舍得罚你吗?”

父亲在一旁听见忙道:“族长息怒,昭漱他不懂事,言语间冲撞了您,还请见谅。兔崽子,还不赶紧跟长老认错!”

桑钰梗着脖子,跪得笔直:“我只是好心救助一个人而已,并没有危害到什么人,凭什么要认错?”

父亲气得横眉倒竖:“冲你这个态度,就该给众位长老道歉!兔崽子,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桑钰固执道:“我不明白,我只不过是好心救助了林沐,他也没有害我,咱们宗族也没有受到什么损害,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小题大做?”

众位长老听他这么明目张胆地反抗他们,脸色很是不好,不过碍于长者的身份没有发作出来,族长冲他们微微摇头,然后对桑钰道:“你救了一个人,与他相处几日,然后就敢公然抵抗长老了,那个人跟你说了什么,让你竟敢这样做?”

桑钰冷冷道:“他没说什么。他只是帮我陪着奶奶,其余的什么都没说。”

族长道:“抬起头来。”

桑钰依言抬头,看到面前一排祖宗牌位,乌沉沉的,有一种莫名的压抑感,族长道:“最中间的是太祖的灵位,昭漱,磕头。”

桑钰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族长道:“太祖左边是曾祖的灵位,咱们桑氏一族自曾祖起,始迁到徽州,安身立命。昭漱,磕头。”

桑钰再次俯身磕头。

族长走到右边,道:“这右边是少祖的灵位,少祖是宗族第一个少年入仕的人,是所有子孙的楷模。昭漱,你辜负了他老人家的期望,连磕三次。”

桑钰一声不吭,以头触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头。

父亲张嘴想劝阻几句,七公有意无意看他一眼,族长又绕到那边,接着道:“这位是文祖……”

桑钰还是磕头。

到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磕了多少头,只感觉那些牌位都变成了人脸,睁着眼睛冲他怒吼。他想不通,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值得祖宗这么动怒,宗族名声真的会比一条人命还重要吗?

腰部酸痛,没有力气再支撑他的身体,桑钰感觉额头上有粘稠的液体流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视线里的东西都变成了红色,耳边依稀听见父亲急迫的声音,不过也听不清楚了。

父亲你为什么不帮我说话呢?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科举失利我也很难过啊,辛辛苦苦十几年一朝尽毁,关于这件事你们为什么不愿意安慰我几句呢?

族长把他关在了宗祠里,让他对着祖宗灵位日夜忏悔。

宗祠里很冷,看管他的下人奉命每日只送水,饭也不给。也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大门终于被推开,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他面前。

那人道:“可想清楚了?”

他有气无力点点头。

那人道:“想通了就跟我去族长那里,他老人家还有话说。”

又被拖去族长面前,半跪在地上,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地面上。

族长悠悠喝了口茶,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知道自己错了吗?”

桑钰点头,一下一下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族长道:“昭漱,所有子孙里,就属你最出息,你是咱们宗族的希望,千万记着,全族的荣辱都系在你身上……”

桑钰脑子晃晃荡荡,根本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族长看他实在虚弱,也不多言,最后道:“也罢,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就能明白我的苦心了。”

他当然想不好,不过经此一事,他倒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祖宗祠堂并没有那么神圣,它教育子孙靠的也不是道德感化,而是强制性的压迫。

他庆幸自己居然这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不幸的是,在还没有能力跟宗族对抗的时候,他明白这个道理,确实太早了。

接下来一年,他仿佛赌气一般,不读书不进取,整日在乐坊里厮混。不知怎么兴起了听曲的念头,跟那些乐工学弹琴,私塾也不愿去,即使勉强去了也是无所事事不听管教,气得先生吹胡子瞪眼跟他父亲告状。

父亲恨铁不成钢训斥他,训斥完了,他依然我行我素。

眼见科考的日子又要临近,以他这种态度必定是没有希望了,族中长老们唉声叹气,不明白好好一个孩子为何突然之间就变成这样了。

父亲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是你这样害的终究还是你自己,有什么意思呢?”

桑钰道:“没有啊,我不生气,族长教导我是为我好,我怎么会跟他置气呢?那不是太不懂事了吗?”

父亲叹了口气,道:“也是怪我,当初就不应该让他们带你去宗祠,本来是想让你受点儿教训,反倒弄巧成拙了。”

桑钰从凳子上跳下来,笑嘻嘻道:“父亲训完话了吗?训完了我就先走了,他们还等着我一起去乘船呢。”

父亲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道:“回来!你怎么跟那些混小子搅和到一块儿了?你以前不是最不屑与他们为伍吗?”

桑钰道:“父亲也说那是以前了,拜各位长老所赐,我现在才知道人世的各种趣味,从前只知道死读书,真是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年的光阴。”

父亲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无奈道:“男子足岁便要成家立业,如今你年纪尚幼,婚娶之事可以晚两年再说,可是这读取功名是每个有男儿都要做的事,难道只有你能例外不成?”

桑钰眼睛看着窗外,无所谓道:“族中那么多子孙,缺我一个也不少,为何都盯在我一个人身上?”他慢慢转过眼来,“若是我会试落第了,长老们定要怪我努力不足,如果如愿金榜题名,必定是宗族教导有方,凭什么?我辛苦读书十几年,科举是为他们考得吗?”

“越说越不像话了!”父亲一拍桌子,横眉冷目,“教导你是为你好,宗族还会害了你不成?瞧瞧你这是什么样子!”

桑钰冷笑:“为我好为我好,都说是为我好,但你们有谁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我在意什么?啊?你们怎么好意思说?”

父亲被他问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气得胡子乱颤,最后颓然道:“那你说,你在意什么?”

桑钰道:“奶奶。”

父亲:“……什么?”

桑钰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说奶奶,你们都把她忘了吗?”

父亲脸上掠过一丝惨然,然后不自然道:“你奶奶已经疯了那么多年了,提她做什么。”

桑钰道:“她为什么疯了?当年长老带她去祠堂问话,我那时年纪小,以为奶奶只是出去一会儿,很快就会回来的。可是我等了好多天也不见她回来,后来回来了却变成现在这样了,长老们对她说了什么?”

父亲掩饰地摆摆手:“你不需要知道,你奶奶她做错了事情,需要得到训诫。”

桑钰质问道:“什么样的错至于把一个人活活逼疯?长老那些人的手段父亲你是知道的,可是你却丝毫不质问他们,没关系,你不在意还有我,我会永远记得是谁害了奶奶。”

父亲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却又止住,最后无力道:“你奶奶她年轻时不守妇道有辱门楣,众位长老念在你爷爷的面子上,才网开一面,留她一命,这已是极大的宽容了,你不要无理取闹。”

桑钰轻轻“哼”了一声:“若真是如此,爷爷都没有说什么,轮得到他们插嘴,管得可真宽……”

父亲骤然喝道:“桑钰!”

桑钰一顿,看到父亲眼里震荡的怒气,不甘不愿闭了嘴。

父亲道:“我看你是疯魔了,需要清醒清醒,你走吧。”

桑钰:“……走哪儿去?”

父亲道:“随你去哪儿,总之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桑钰愣了,没想到父亲真的会赶他走,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发现父亲不是在开玩笑,接着他笑了一下:“我不走。”

父亲道:“你说什么?”

桑钰道:“我不走。这里是我家,我凭什么走,我要陪着奶奶,哪儿也不去。”

“……”

父亲霍然起身,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扔下无比淡漠的三个字:“随你吧。”

第71章:往事历历(三)

桑钰脚步停在奶奶的小院子前,看到奶奶抱着小翠在晒太阳。

他走过去,小翠察觉到有人来,警觉地竖起耳朵,见到来人是桑钰,随即放下戒心,慵懒地舔了舔前爪,又趴回奶奶的臂弯窝着了。

桑钰在奶奶旁边搬个小板凳坐下,轻轻道:“奶奶,你好不好?”

奶奶满足地坐着,眼睛望着前方不知名的某处,半晌慈祥地一笑,仿佛看见了什么让她愉悦的东西。

桑钰右手在小翠身上慢慢地抚摸,“我这段时间过得很不好。你知道吗?我活了十五年,突然觉得这个家里的一切都让我厌恶,我想逃离,逃得远远的。可是——”他笑了笑,“前几天父亲突然要赶我走,我又……又胆怯了。”

小翠被他抚摸得颇为舒服,惬意得眯起了眼睛。

桑钰垂下眼睫:“不,也不是胆怯,我总觉得若要离开也一定是我自己主动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父亲冷酷地赶出家门。”

阳光照在面前的地砖上,投下一片闪烁的光影,奶奶静静坐着,喉咙里偶尔“咕噜”一声,好像在回应他。

桑钰把头靠在奶奶胳臂上,和小翠头对头:“可是我放心不下你,奶奶,你如果还好好的,那该多好。父亲说,说你年轻的时候……不管是不是真的,我都不会介意,因为爷爷生前都没有介意,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疼我的祖母。”

奶奶仿佛听懂了他说的话,突然转过脸来,冲他和蔼地笑了一下,皱纹弯弯的,像一条蜿蜒的小河。

桑钰是在初夏的一天晚上发现出事了的。

那天他跟同村的几个少年一起去了镇上的酒馆,这个小镇素来出贞女,闻名八方,几个少年自小在男孩堆里长大,几乎没有跟女孩说过话,好奇心过重,便约好了一起到这棠樾镇上玩玩。

年轻的孀妇为维持生计,开酒馆做生意,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妇人碍于名节,并不对谁区别相待,周围嬉笑打诨,桑钰只是端着酒杯静静看着,心里空茫。

这样没有尽头地守着又有什么意思,父亲说奶奶年轻时不守妇道,桑钰倒觉得,抛开伦理道德不谈,毫无顾忌地放纵一回,总比把日子过成一滩死水要强。

天色暗下来,众人玩够了便要回去,桑钰想起回到家里,又要面对冷凝严肃的父亲,还有卑微不敢多说一句话的母亲,黑夜里漫漫无息的倦怠……他回头对同伴道:“还早,我听说这附近有一座山,站在山顶上能俯瞰整个徽州古城,怎样,去不去?”

众人一齐往那边山头看去,只见一座连绵起伏的青山高高耸立,掩映在夜色里,格外神秘引人遐想。

少年们被他说得心动,当即决定一起去那山上游览一番。

几个人兴致勃勃登上山顶,站在一棵古木旁俯瞰山下的人世。

万家灯火闪烁,像是璀璨的星空倾倒在了地面上,一个少年道:“想不到咱们徽州的夜景还挺好看的。”

另一个少年伸出手指指着一个地方,道:“你们看,那边的灯火要比其他地方的更密集一些。”

刚才那个少年道:“那就是我们村子附近啊,你傻吗?看来咱们那地方人不多倒是挺繁华。”

桑钰看着他们村子的方向,默然不语,人心荒芜,灯火再繁华也不过是表面而已。

“不过是不是太亮了些?咱们村子今晚有祭祀吗?”

少年们再次朝灯火辉煌的方向看去,发现那里半边天空都被映得火红。

“那不是灯光吧,看着倒像是火光……”

月亮隐约的光辉也被遮盖住了,天际泛着奇异的紫色。

不知是谁大叫一声:“妈呀就是火光!着火了!村子着火了!!”

桑钰尚在怔仲之间,身边人急急推了他一把:“昭漱快回家!那火光升起的方向就是你家的方向!”

“……啊?”

少年也顾不得桑钰反应迟钝了,转身拉着他就往山下冲,一群人风风火火跑到村头,远远便看到冲天的火光烧红了半壁天空,空气里飘来一阵呛人的烟味。

桑钰心都揪紧了,丢开同伴疯了一样往家跑,那个方向,那个方向……好像是奶奶……不,不可能!

等他终于跑到家门前,看到眼前情景,心瞬间停了一下。只见奶奶的小院子已经被包围在一片火海之中,大火熊熊燃烧,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逼得人几乎站不住脚,族里很多人聚集在小院前面,却无一人打水救火。

桑钰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就要冲进去。

父亲一把拉住了他:“你做什么?!”

桑钰道:“救人!我奶奶还在里面!”

父亲喝道:“你疯了!火势这么大,你进去就是送死!”

桑钰眼睛赤红:“放开!她是我奶奶!”

父亲紧紧拽着他的胳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桑钰豁出去一般直接撕掉被他拽着的衣袖,怒吼道:“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奶奶送死!”

说罢便一头扎进了火海里。

父亲在后面撕心裂肺道:“昭漱!!!”

桑钰什么都听不到,他耳边只有木头燃烧的“哔剥”之声,漂浮在空中的呛鼻的烟尘,跨过正在燃烧的门槛,甫一迈进,一股浓烈的烟味裹挟而来,他狠狠咳了几声,眼睛在不停地四处张望,却遍寻不见奶奶的身影。

他抬袖掩住口鼻,置身在火海之中,踉踉跄跄地想向前过去,火舌一下子席卷而来,差点把他吞噬。

周围滚烫的热度快要把人融化,桑钰咬牙忍受着,一个不注意便被燎着了衣袖,赶忙扑倒,在地上来回打滚,好容易把火扑灭,抬眼突然看到一根燃烧的横梁向他倾倒下来,心中猛然一惊,鼓足了劲翻身而起,堪堪避过,横梁砸在他面前的空地上,一阵黑烟呛鼻。

桑钰吸入了大量烟雾,胸腔闷痛,快要呼吸不过来,但是他不能放弃,当下不再犹豫,转身冲进里间。

奶奶昏倒在床底下,桑钰刚要过去,头顶上的一块门匾突然掉了下来,桑钰躲闪不及,被砸个正着,熊熊烈火燃烧,他被压在下面,整个背部痛得不能忍受。

浓烟滚滚,直往口鼻里钻,桑钰努力了几次也起不来,呼吸都变得费劲。脑子里残存的意识仿佛走马灯一般闪过小时的记忆,奶奶陪着他长大,教他识字启蒙……

隔着烈火,外面好像有人的声音,嘈杂忙乱,隐约听见在叫他的名字……不,不能放弃,奶奶一定还在等着我……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手上一攥拳,骤然震开了背上的门楣,喘息着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奶奶身边,蹲下来,想要把她背到身上,“……奶奶,你不能丢下我……没了你,我在这世上就再没亲人了……”

“哔剥!”

“咔嚓!”

头顶突然一朵硕大的火花炸开,落下了无数的火星子,桑钰抬头去看,瞳孔瞬间缩紧,一架横梁挟熊熊火焰直直向他砸下来,他想躲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鼻梁剧痛,眼前瞬时黑了下去。

******

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不是自己房间的床顶,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桑钰动了动身体,一阵狂风一般的剧痛骤然侵袭了他的全身,然后他看见了母亲俯下身来的脸。

“大夫,大夫!他醒了!你快过来看看……”

桑钰静静躺着,等大夫过来,他脑海里的念头只有一个:“……我没有死?”

大夫匆忙赶过来,看了看他,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你可醒了。”他伸出手指,“知道吗?你都躺了十几天了。”

母亲双手合十冲大夫拜了拜,又坐到他旁边,道:“醒了好,醒了就好啊……”

桑钰想说话,张了张嘴却发现开不了口,不止嘴唇,他觉得整个脸都不对劲,紧绷绷的,有种被什么东西撕扯的感觉,眼睛眨一下都牵扯着两颊肌肉微微的疼痛。

母亲忙道:“你不要动,刚刚剔骨,还没有长好,得好好养着。”

剔骨?剔骨是什么?

桑钰心中莫名慌了一下,但他不能动,话也问不出口,只能瞪着眼瞧母亲。母亲嘴里念了声“菩萨保佑”,对他温声道:“昭漱,你那天冲进火海里去救你奶奶,但是火势太大,你能捡回来一条命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所以答应我,不要怪罪任何人好吗?”

桑钰一动不动看着她。

母亲抿了抿嘴唇,低声道:“你奶奶……没救成,已经过世了。”

桑钰依然平静地躺着,没有表情,母亲担忧地握住他的手,“你别……”

他把脸转到另一边,不再看母亲,半晌,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母亲看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想说什么,大夫在一旁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母亲又转头瞧了他一眼,叹息一声,最终随大夫出去了。

桑钰独自一个人静静待着,满屋寂然,没有一丝声响,他心里也没有任何怨恨,族里那些长老见火势那么大也不吩咐人去救奶奶,如今奶奶没了,恐怕正合了他们的心意。

只是,只是……他实在想不通,人心为何就能冷到这个地步。

第72章:改头换面

桑钰在老大夫的医馆待了半个多月,总算勉强能下床走动了。

他背部有大面积的烧伤,大夫将腐肉全部剔除,又长出了新的肌理,只是这样一来,他整个上半身的骨架要比寻常少年小了一些,愈加显得清瘦。

母亲宽慰他道:“能捡回来一条命就好,起码还活着。”又用帕子拭了拭眼泪,“你不知道你出事了我有多担心……”

桑钰道:“母亲别担心,儿子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今后一定会爱惜自己,绝不再拿性命开玩笑。”

母亲笑道:“好好,你明白就好。”

桑钰也想冲她笑笑,可是扯了扯嘴角又觉得双颊微痛,母亲知道他的意思,忙道:“好了你歇着吧,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母亲。”桑钰突然叫住她:“父亲呢?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母亲一怔,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继而温柔道:“你父亲他最近有些事,不得空来看你。”

桑钰道:“是没有空来,还是不愿来?”

母亲尴尬笑道:“瞧你这话说的,怎么会不愿意来看你呢?别瞎想了,好好睡一觉啊,听话。”

桑钰盯着母亲的眼睛,好一会儿,最后淡淡道:“算了,你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桑钰伤好后回家,没能赶上奶奶的葬礼,不过这在他看来已经挺好的了,因为在他的预想里,可能族中连给奶奶办葬礼都不肯。

回来之后的那天晚上,族里有人来叫他,让他去宗祠拜祭祖先,桑钰当时正在换衣服,挑了件白色长衫,闻言又将长衫扔下,头也不回道:“知道了,我过会儿就去。”

然后他吩咐小童:“帮我打水来,我洗漱一下。”

小童战战兢兢去了,片刻回来,小声道:“小的伺候公子梳洗吧。”

桑钰道:“不用了,我自己来,不至于受了伤连生活都不能自理了。”

小童还是畏畏缩缩的,仿佛在害怕什么,桑钰想难道自己的表情太阴郁,吓到他了,于是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温声道:“好了我自己能行,没事的,你下去吧。”

“……是。”

小童只得转身,又回头担忧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出去了,还不忘帮他关上了门。

那夜桑家所有人都听见了从桑钰房里传出的一声碗盆碎裂的尖锐声响。

下人匆匆赶到,却发现房门从里面锁住了,他们“哐哐”砸门,里面的人好像却听不见似的,没有任何回应。

桑钰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人,那完全是一张陌生的面孔,清淡的眉眼,削薄的双唇,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冷淡凉薄的气质。

他伸手摸了摸因为咬牙而紧绷着的双颊,熟悉的触感提醒他这就是自己的脸,可是镜子里的人他完全不认识,他记得自己的长相是非常有神采的,明俊而飞扬,充溢着满满的少年的气息。

如今镜子里这个陌生的人是谁?虽然同样是俊雅的一张脸,却平白添了许多清柔之气,眉眼细长,似带桃花,凌厉的眼神射过去,他自己都觉得心内一寒。

“昭漱?昭漱?你在里面吗?你给母亲开开门,别一个人忍着,把门打开,母亲跟你说好不好?”

他听见母亲焦急而又委屈求全的声音,心内很噪,眼睫微颤,愈发显得神色淡漠。

“昭漱,昭漱,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母亲还在外面呼喊,勉强定了定心神,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一下子打开房门,看到一堆人聚集在门口,见他出来,纷纷向他投来关切的目光。

母亲面色一喜:“你可出来了,吓死我了……”

桑钰道:“什么事?”

母亲斟酌了一下,看着他的表情,试探道:“昭漱,你不要……”

此时,一个仆人急急忙忙地跑上楼来,扑到桑钰面前,催促道:“公子你快些,若是让族里那些长老等久了,怕是要怪罪……”

桑钰冷冷清清地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仆人察言观色,好一会儿,道:“公子,你是不是不打算去……”

桑钰道:“是,让他们滚。”

“……”

第一次听他说出这样的话,仆人默默惊悚半晌,又看了眼母亲,母亲悄悄递过去一个眼神,仆人会意,匆匆退下了。

挥退所有下人,母子两人单独进了屋,站在堂中无言沉默,母亲又无奈地叹气,开口道:“昭漱,我知道你……”

“母亲。”桑钰打断他,用手指着镜子里的自己,无辜问道,“那个人是谁?我不认识他,你认识吗?”

母亲走到他身边,扶着他坐下来,道:“孩子,你听我说,当日你不顾性命冲进火里救你奶奶,可是没能逃出来,你父亲带着几个下人进去救你时,看到……”她说到这里不忍再说下去,语声哽咽,缓了一会,才继续道,“看到你躺在地上,房梁上一根横木掉下来砸中了你的脸,脸……脸被烧伤,几乎破相,所以就找了精通此道的大夫,给你剔骨除肉,才勉强保住了一条命……”

桑钰怔怔听着,不知做什么反应,母亲忧伤得说:“昭漱,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不要难过,”她拿过镜子,映照出里面一张分外俊美的面孔,“你看,你这副样子也很好,不比以前差多少,对不对?”

桑钰转过眼,看到镜子里的人,转瞬又将眼移开,道:“不,他不是我,我不要。”

母亲含泪道:“昭漱,你要懂事一点儿,当时为了救你性命只能如此,母亲也很……”

“那你们为什么要救我?”桑钰冷冷质问道,“父亲不是嫌我顽劣不听规训吗?不是要把我赶出家门吗?为何要救我?”

母亲被他的态度刺激道了,又气又急道:“你这孩子怎么会这么想!娘就你这一个孩子,你没了,你让我怎么活?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儿子,你懂不懂?”

“可是这不是我!我不是这个样子的!”桑钰激动地看向母亲,嗓音里带上了哭腔,“谁会愿意看着自己活生生被改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啊?我的脸明明……明明没有这么清冷的,还有人说过我笑起来特别温暖……”

母亲明白他心里的苦痛,只能陪他一起流泪哭泣,世事难料,命运来袭,人们根本无从躲避。

这天桑钰穿戴好去向父亲请安。

他身着一袭红色轻衫,神情自若,本来是想穿那件白色的,可是想到自己面容本来就清寒,再穿白色衣衫更显得淡然,也就放弃了,改而换了件红色的。

跪在大堂里,桑钰恭敬道:“孩儿给父亲请安。”

父亲早就知道他经此一劫,面容大改,却不曾想竟会变得如此彻底,丝毫不见往日痕迹,愣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现在才来请安,你心里当真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桑钰道:“孩儿出事到现在也有两个多月了,父亲不曾来瞧过一次,这话应该由孩儿来问您吧?”

父亲一拍桌案,喝道:“放肆,你就是这么跟自己父亲说话的?变了相貌这顽劣的性子倒是没有变。”

桑钰眼神闪过一丝愤恨,瞬间又恢复平静,道:“父亲若不愿见到孩儿这副样子,孩儿便离开,不让父亲见着了心烦,如何?”

父亲道:“……你什么意思?”

桑钰道:“没什么意思,父亲不想看见我,我便从父亲面前消失,如了父亲的愿。”

父亲脸色冷凝地看着他,目光探寻,然后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语气便渐渐沉了下来:“这个家盛不下你了是吗?”

桑钰笑了笑,道:“不,是孩儿的问题。我这几天在想,孩儿长到十六岁,从来没有出去过,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所以……想出去看看。”

父亲冷哼一声:“说得好听,我看你就是怨恨我当初不救你奶奶,族里又逼你,所以在家里待不下去了吧?”

桑钰沉默了一下,然后道:“父亲要是非要这么认为,孩儿也没办法。”

“……”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说话,空气有些凝固,最后,父亲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总之你下定决心就是要走是吗?”

桑钰道:“是,请父亲成全。”

父亲拳头攥紧,眼睛紧紧盯着他,严肃道:“还回来吗?”

桑钰道:“等孩儿他日真的金榜题名了,自然会回来给父亲报喜。”

父亲颓然地摆摆手,“算了,你想走……那就走吧。族里……我会去说的,你不用担心。”

桑钰深深叩首:“多谢父亲。”

桑钰是在一个非常寒冷的秋日早晨走的,他谁都没有告别,只去母亲房里看了一眼,背着自己的古琴就离开了村子。

月亮还挂在天边,他抬头看了看,转身走进了那家帮他剔骨去皮的老大夫的医馆里,老大夫刚刚把药配好,见他进来,惊讶道:“你怎么来了?这天还没有亮透,要看病也等天亮了再来。”

桑钰道:“我要求您的这件事必须得在没人的时候做。”

大夫眉头皱了皱,道:“你要求我什么事?”

桑钰道:“您救了我的命,我对您感激不尽,这张脸也是您给我的,您会挫骨拔皮,那么……”他冲大夫笑了一下,“您会给人易容吗?”

大夫道:“你想易容?”

桑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轻声道:“这张脸挺好的,只是我还不太习惯,所以我想在我习惯之前,求您再帮帮我。”

大夫眉头皱得更紧了,犹疑道:“你想易容的话,就得再顶着另一张脸了,即使如此……”

桑钰道:“我不在乎。只求您帮我易得稍微明俊一些,可以吗?”

第73章:再次相遇

桑钰离开家后的那个冬天下了一场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

他背着古琴四处学艺,一年后来到滦阳,爬到山顶登高望远却被大雪困在了山上。

山上都是嶙峋怪石还有厚厚的积雪,枯枝掩映,单薄的身影跋涉在山路上,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

自从从那场大火里捡回一条命,桑钰就变得格外畏寒,到了冬天更是难熬,寒侵心骨,冷风一吹,简直冷到了骨子里。

捡一枝枯枝作拐杖,少年艰难地在雪山上行走。他手里握着一枚玉佩,触手温凉。那是小时奶奶送与他的,他离开家时什么贴身的东西都没带,只带了这枚玉佩,当作奶奶的魂灵还在护佑着他。

天寒地冻,一眼望去都是皑皑白雪,连枯草都没有。桑钰走了一个多时辰,鞋袜被雪水浸湿,双脚已经冻得僵硬,再走不了半步,他抿了一下嘴唇,把古琴扔在一旁,直接坐在了雪地上。

天色渐渐暗了,清冷的月光从枯枝间映照下来,他费劲地抬起头看远处山峦,青黑的影子如同蛰伏的巨兽一般,似要吞噬掉什么。头顶似乎又有雪花落下来,周围都是冰冷的岩壁,桑钰觉得寒气逼人,连膝盖都在疼。

……不,不行,不能坐着,得走出去,眼看天就要黑了,山上不知会有什么东西,万一再变天……

这样想着他重重喘息几声,勉力拿古琴支撑着站起来,动了动因寒冷而僵硬的双腿,咬牙朝前走去。积雪太厚了,一脚踩下去要使很大力气才能拔出来,桑钰冻得哆哆嗦嗦,再次陷入一个雪窝,无论如何也没力气了。

双脚没有任何知觉,他把古琴竖插在雪地里,攥了攥拳头,猛地一拔,没有预料到手心一松,原本紧紧握着的玉佩直接飞了出去。

一道弧线划过,玉佩落在崖壁下面的雪窝下,顿时不见了踪影。

桑钰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闪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忙滚到崖壁下,不顾后背的疼痛,蹲下身在雪地里找起来。

用手刨开积雪,底下只见黑色的岩石,他心里伴随着挖掘的动作一下一下空了下来。

没有,哪里都没有。大约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心里又急痛,他发狠一手劈了下去,猛不妨撞在了一块被白雪覆盖的石头上,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袭来,一双素手便布血痕,本就生有冻疮,被冻土磨破,鲜血淋漓,疼得他全身颤抖。

风疾天寒,天空变得云痕重重,像要沉坠下来,温度骤然下降。桑钰终于力竭,停下动作不再寻找,直起腰才发现裤腿已结了冰,他用力挣了挣,却根本抬不起脚,穿得又单薄,寒风凛冽,就像置身冰窖一般,冰寒彻骨。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桑钰蜷缩在雪地上,冻得嘴唇发紫。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山上突然传来野兽的嗥叫,让他神智瞬间清醒。不能放弃,必须要走出去。

桑钰挣扎着坐起来,垂头缓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双腿已经麻木无觉,他拼尽全力抬脚在原地蹦了蹦,也许是太久没有活动,刚蹦了两下,他就摔倒在地上,崴了脚,跪在雪中,疼得直咬牙。

又有雪花飘下来,落在他眉间,天色昏暗,桑钰绝望地闭上眼,再没力气动弹。

……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他恍惚看见一个人影在向他走来,却又忽远忽近,是幻觉吗?

救救我……救救我……他发出无声的呼喊,那人却越走越远……

******

睁开眼,桑钰发现自己被一个人背着正在下山,彼时天光大亮,风雪已止。

“……我没死?”他喃喃出声。

背着他的人听见声音,微微侧了侧头:“你醒了。”

桑钰动了动手和脚,只觉疼痛钻心,他看向背着自己的年轻男子,道:“是你救了我?”

男子点了点头:“是。”又皱起眉,“你的手和脚都受了很重的伤,不过都是冻伤,幸好没有伤及筋骨。你怎么一个人上山,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桑钰没有说话,默默瞧着他俊朗的侧脸,心中一热,忍痛抬胳膊环住了他的脖颈。男子身影一顿,但是并没有拒绝他。桑钰把头轻轻靠在他后背上,小声道:“我没有家,回不去。怎么办,哥哥?”

男子把他背到山下医馆,小城里寒风呼啸,大夫吩咐药童去煎药,又给他清洗包扎伤口。

男子在一旁看着,眉头始终微微皱着,大夫看出他担心,安慰道:“没事儿,敷上药养两天就好了。只是这手上的冻疮要注意,短期内不能碰冷水。”

桑钰道:“知道了。

男子道:“你刚才说,回不去家,你是出来游历的吗?”

桑钰笑了一下:“……算是吧。”

男子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道:“你……如果没有……我是说……”

桑钰道:“我看哥哥你也是一个人,如果不介意的话,带我同行吧。”

男子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桑钰笑道:“我不知道啊,这就是我想说的。”

男子无奈地摇摇头:“好吧。那……你叫什么名字?”

桑钰笑眯眯道:“难道不应该是哥哥你先自报家门,然后我再说自己叫什么吗?”

男子想了想,果断道:“不,你先说。”

桑钰:“为什么?”

男子道:“因为是我先问的。”

“……”桑钰也倔起来,“你不说我也不说。”

男子抱臂站着,笑道:“你说了我就说。”

桑钰刚要反驳,一旁的大夫给他缠好绷带,拍拍手,道:“你俩爱谁谁说吧,麻烦医药费结算一下谢谢。”

男子道:“谁给?”

桑钰道:“我没钱。”

男子神色如常,笑意加深:“你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就给你付钱。”

桑钰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纠结了一下,索性在床上躺了下来,道:“那就让我疼死吧。”

大夫已经果断置身事外了,给他包扎完又去看小药童煎好药了没有,两人在屋里僵持着,谁也不愿先示弱,外面的街道也渐渐地响起喧哗之声。

桑钰在床上躺了半晌,一动不动,最后,还是男子无奈开口道:“算了,不欺负病人。你在这等着,我去付钱,”说着打开门,外面透进雪光,“敢跑你就死定了。”

桑钰眼睛一亮,还来不及说话,男子就已经匆匆出去了。桑钰看他的身影消失在冰天雪地里,久久不能回神。

后来还是男子先妥协,告诉他自己叫夏晔。夏晔夏晔,晔者,光明华美,桑钰想着夏日清晨一闪而逝的露珠,倒是很有些风流恣意的味道。

当时他们正乘着一叶扁舟,随意飘荡在水面上,一只青鸟轻盈掠过,桑钰笑道:“我叫谭钰,哥哥,你觉得这名字衬不衬我?”

夏晔吐出嘴里叼着的草棒,道:“哪个玉?”

桑钰道:“金玉之钰。”

夏晔摇头:“不好不好,此钰是一种坚石,遇硬则硬,过刚易折,还是换一个吧。”

桑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带着整个船身都摇晃了一下,他问:“换哪一个?”

夏晔想了想,道:“索性将金去掉,就用玉字,美玉无瑕,也衬你的长相。”

桑钰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又收回手,追问道:“我长相如何?”

夏晔朝他看了一眼,调笑道:“你呀,面容姣好,宛若好女。”

桑钰被他的语气中的轻佻意味刺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眼神转向远处的青山,好一会儿不说话。

夏晔听不见回应,转头去看他,桑钰的侧脸一半隐在长发后,眼睛盯着泛着微微涟漪的水面,正想开口询问,他却突然笑了一下,慢慢移过眼神,道:“好,我以后就用玉字了,多谢哥哥赐名。”

夏晔看他神情恢复如常,也不多言,接话道:“你叫我哥哥,我叫你小玉吧,说起来,我从前求学时有过一个师弟,就叫谭喻,是那个隐喻的喻,也不好,连带着性子也有些阴郁。”

桑钰又在船板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意态闲闲道:“你那个师弟说不定还觉得你不羁放纵呢,只不过你不知道。”

夏晔闻言哈哈笑了两声,道:“确实如此。我那个师弟傲世旷俗,看什么都不顺眼,书院里按年纪排行,他总不服,觉得应该按品行定序,但就算是这样我也还是大师兄,哈哈!所以他叫我师兄总不如你叫我哥哥有诚意,听着舒服。”

桑钰眼神瞥向他,道:“哥哥。”

夏晔应道:“嗯?”

桑钰依然静静看着他:“哥哥。”

夏晔不得不将眼移到他脸上:“什么事?”

桑钰眼神幽深,嘴里不停,一声比一声轻:“哥哥,哥哥,夏晔哥哥,夏哥哥,晔哥哥……”

夏晔终于听出他话中的意思,禁不住以手支额,无奈地笑了出来,连连摆手道:“好好好,打住,我可受不了你这么叫我,再有诚意也不行,会折损我的寿行的。”

桑钰止住话头,一双清寂的眼眸仍然望着他,半晌又开口道:“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现在?”夏晔转头朝四周看了看,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碧水,平静无波,他站起来懒懒地伸了个腰,目光在水面上轻轻掠过,回头对桑钰笑笑,“就这么漂着,漂到哪里咱们就在哪里上岸,如何?”

桑钰愣住,片刻点了点头:“好啊。”

直到很多年之后,桑钰才发现,那天光水色间浅浅的一笑,正是他漫长暗恋岁月的开端。

第74章:寒山寺游

他们最终漂到了姑苏城外的一个枫桥小镇,弃舟上岸,已是暮色昏沉之时,远处有几点灯光,桑钰背着古琴跟在夏晔身后,正要开口说话,夏晔定睛看了一眼前方,语带笑意道:“竟是这里。”

桑钰听他话中意思,竟像是从前来过,疑惑问道:“哪里?”

夏晔伸手朝前一指,道:“你看,那是什么?”

桑钰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夜色中只见一个模糊的建筑轮廓,他睁着眼睛瞧了一会儿,不确定道:“好像是一座寺庙的样子。”又摇了摇头,“太黑了,看不清楚。”

夏晔道:“是寒山寺。”

桑钰:“……寒山寺?”

夏晔笑道:“此处是苏州地界,再走几步就是姑苏城了,姑苏城外的寺庙,不是寒山寺是什么?”

桑钰道:“哇哦。”

夏晔拍了拍他的头,转身朝前走去,“走吧,在此地借宿一晚,也算是寻觅古人情怀了。”

桑钰托了托背上的古琴,抬脚跟上他,很快走到寺门前,夏晔却在门前停住了,眼睛盯着匾额瞧。桑钰走近了,凑过去,才发现那匾额上所书并非“寒山寺”,而是“普明禅院”。

桑钰睁着一双天真的眼睛看了又看,夏晔举袖轻咳了一声,道:“那什么,虽然名字不对,但是就是同一座庙,不用在意。”

桑钰笑着应了一声:“哦。”夏晔脸上有些挂不住,故意板起脸道:“不要质疑,这就是寒山寺。宋仁宗嘉佑中赐名普明禅院,因张继诗而闻名寒山寺。不过多数人都只知寒山寺不知普明禅院,就跟你一样。”

桑钰双手负在身后,悠悠道:“夏晔哥哥你懂得好多啊。”

夏晔不理他,径自朝寺里走去,桑钰暗搓搓笑了两声,赶忙跟上。进了寺院里,立刻有小和尚迎接过去,引他们到宝殿里进了香,冲佛像拜了三拜,直起身来,夏晔道:“小师傅,我们四处游历偶然路过宝刹,天色已晚,可否容我们借宿一晚?”

小和尚慈眉善目:“当然可以。这么晚了,二位也不像是来祈祷的。只是我们寺院有些微名,每日都会有很多人来游览,回不去了通常都会暂宿下来。”

夏晔道:“那太好了,想必贵寺会有很多客房。”

小和尚道:“不,我的意思是,由于俗客太多,厢房已经满了。”

“……”

夏晔讶然:“那怎么办?!”

小和尚依然保持着和善的微笑,道:“施主稍安勿躁……”

夏晔道:“我怎么不躁,总不能睡柴房吧?”他猛地看向小和尚,“你不会真的让我们睡柴房吧?”

小和尚:“……”

桑钰道:“夏晔哥哥你别急,总会有办法的。”

小和尚调整了一下表情,道:“虽然厢房已经满了,但是我们中有一位小师弟他俗家有些事,前几天回去了,空出了一间禅房,不知两位施主可愿在此委屈一晚?”

桑钰道:“只有一间吗?”

小和尚道:“一间。”

桑钰觉得两个男人住一个屋子有些挤,他也没有和别人同居的经历,所以就有点儿犹豫,旁边夏晔却似乎不是这么想的,他满不在乎道:“哎呀你管他几间屋子呢,有地方住不就得了。”说罢冲小和尚一拱手,“那就多谢小师傅了!”

然后拉着桑钰急急忙忙就往禅房的方向走去。

进了屋,两人打眼一看,这屋子收拾得十分素净。出家人的禅房本就没有过多装饰,可能住在这里的那位小和尚又一心向佛,所以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条长桌,两个小板凳,正对着门的地方摆着一个供案,地下两个蒲团。

桑钰走过去将红烛点燃,屋子里霎时亮了起来,他默默看了半晌,道:“哥哥,只有一张床?”

夏晔拍拍头,似乎是也有些苦恼:“我倒是不介意,只是不知道你睡不睡得惯。”

桑钰想得也是怕他和自己睡一张床会不会不习惯,此刻听他语气却是反过来担心自己,心里好笑,便不再纠结,道:“我也不介意,有地方歇一歇就行。”

不一会儿,小和尚送了斋饭来,桑钰刚好有些饿了,正觉得小和尚体贴人心意,夏晔朝桌上的饭菜瞟了一眼,嫌弃道:“啧,都是素菜。”

桑钰道:“人家是出家人,你还想他们给你做碗红烧肉送来啊。”

夏晔在桌边坐了下来,拿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碧绿,道:“咱们又不是出家人,居然连一点儿肉星儿都没有。”

桑钰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白米饭吃了两口,又夹了几根青菜,虽都是素的,但味道居然还不错,他抬起眼,看到夏晔还是一副不满的样子,不由笑道:“将就吃吧,没想到哥哥你口味这么挑。如果真的给你烧了肉送来,真怕你会再问他们要几坛酒。”

夏晔闻言嘴角一弯,哈哈笑了出来,道:“知我者,小玉也。我刚才还真是这么想的。”

桑钰:“……”

他瞥过头朝供案上的那尊佛像看了一眼,在心里默念一声“罪过”,又收回目光,对夏晔道:“你尝一尝,虽然没有荤腥,但是一点儿都不寡淡。”

夏晔狐疑得瞧了又瞧,显然是不相信,不过还是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瞬时眉毛一扬,道:“果真不错,很合我的胃口。”

桑钰一边往嘴里送饭,一边含糊道:“是吧……”

两人把几盘菜就着白米饭风卷残云般解决了,随后就要睡觉了。桑钰小心地把他的古琴放置在墙边,转过身,看到夏晔早已爬上了床,正在动手解腰带。

察觉到他的目光,夏晔冲他笑道:“怎么,还不困?”

桑钰点了点头:“嗯。”

“不困啊……”夏晔捏着下巴想了想,不经意看到他放到墙边的古琴,“我看你整日背着那把古琴,想来你琴艺不错,不如趁比夜半无聊,你给我弹奏一曲怎么样?”

桑钰怔了怔,道:“哥哥你真的想听?”

夏晔道:“我不懂乐理,你随便弹首曲子,就当是打发时光了。”

桑钰走过去将他的琴拿过来,放在腿上,低头凝视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从夏晔微微一笑:“怎么能随便呢?”

夏晔解衣带的手一顿,就听一阵空灵悠远溶溶如青荷绿水之夜的琴声响起,顷刻间撩人心魄。

一曲奏罢,夏晔久久不能回神,桑钰道:“怎样?”

夏晔道:“真是饱了耳福,想不到小玉你的琴艺如此精绝。”

桑钰笑了笑:“还好。”起身把琴重新放好,转身来到床边,夏晔道:“你一定能成为一个出色的琴师。”

桑钰一边解衣带一边道:“我不会成为琴师的。”抬头去瞧夏晔的表情,见他眼眸捎带疑惑地看着自己,他心里莫名叹了一口气,道:“我要考取功名。”

“考科举?”

听到这话,夏晔好像嘲弄了一声,继而如常道:“科举有什么好,难不成你想当官儿?”

桑钰闷声道:“家里希望如此,我……”

夏晔已经脱去了外衣,顺势在床上躺下了,眼神瞥着他:“家里希望你怎样你就怎样,你不能有点儿自己的想法?”

桑钰低着头:“我……我自己也想……”

夏晔摆摆手,丧气道:“算了算了,真是没意思,你想那就去考吧。睡觉。”

说罢转个身背对他睡了。桑钰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哀叹一声,迅速除掉衣物,也躺下来慢慢闭上了眼睛,一宿无话。

次日起来,夏晔早已不在身边了,桑钰慢慢穿好衣服,来到外边,夏晔正倚着山门看远处的飞鸟,听到声音回头,道:“起来了。”

桑钰:“……嗯。”

夏晔眼睛直直盯着他看,桑钰以为他还在为昨晚的话不痛快,想辩解几句,岂料他望了一会儿,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桑钰:“……???”

夏晔抬手指指自己的头,道:“头发,扎歪了。”

桑钰昨晚是第一次与人同榻而眠,有许多的拘谨也不好表现出来,只是夜里难免有些辗转反侧,所以头发就散乱了,此时被他点破,不禁大感窘迫。

夏晔含笑朝他走过来,道:“我帮你束发吧。”

桑钰看他神色自若,仿佛已经不记得昨晚的小过节了,当下松了一口气,于是也不再纠结,搬个小板凳,坐在檐下由夏晔帮他束发。

桑钰道:“夏晔哥哥,你从哪里来呢?同行一段时间,我也忘了问你。”

夏晔的手轻缓地从他发间穿过,道:“檀州。”

桑钰道:“檀州?好像是个好远的地方。你家在那里吗?”

夏晔道:“不是。”

桑钰道:“那你去檀州做什么?听说那里黄尘古道,沉沙漫天,很折磨人的。”

身后安静了半晌,桑钰感觉发间穿梭的手停顿了一下,正想回头去看,夏晔突然开口,嗓音沉沉:“……是啊,那可不是个好地方。”

第75章:心口不一

桑钰听出他语气中的感叹,带着一丝寂寥,想必关于檀州,他心里有一段不好的回忆,不再追问,转而换了个话题道:“哥哥,你家在哪儿?”

夏晔用一根蓝色的发带绑他的头发,发丝一绺一绺地滑下来,落在指尖。他道:“济州。”

桑钰道:“我家在徽州,你知道徽州吗?”

夏晔道:“徽州很有名,听说你们那素来出贞洁烈女。”

桑钰道:“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值得夸赞的事,很多女人丧夫之后,只能孤苦无依地守一辈子,其实没意思。”

夏晔帮他绑好了头发,拍拍手,道:“说得对。行了,束好了。”

桑钰抬手摸了摸,往旁边的水盆里照了一下,颇为满意,他头发顺长,简单束一个发冠,衬得他俊雅又闲适。站起来,看到夏晔正满含笑意地望着他,似乎也很满意自己束发的手艺,心里不知怎么突然想到这也不是自己的脸,再好看终究不过是一副假皮囊,不过他没有将情绪表现出来,整了整衣襟,道:“接下来去哪儿?”

夏晔凝神想了想,道:“我一直想去金陵的乌衣巷看看,探寻一下以往繁华的古迹,今日凋零成了何种模样。”

桑钰道:“好,就去金陵。”

两人商议好了,便与小和尚道别,乘船沿古运河而上,去寻诗中的乌衣巷。

看过了乌衣巷,他们又举足南下,在明媚的春光中登临黄鹤楼,在黄昏的江船上仰望过白帝城,足迹走遍了名胜古迹,心头始终震荡着那一首首脍炙人口的诗句。

这日,他们在一处小镇落脚,走进一家客栈,刚跨过门槛,就听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传来。一个人激动道:“你什么意思?有话说明白,什么叫不予追究了?你的意思是我这些年的屈辱全都不算数了吗?”

另一个人道:“你那么激动做什么?我又没说不算数,只是这件事都已经过去了两年了,还提它干嘛?这不是存心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对面的人道:“是你先提起来的!到底是谁给谁找不痛快?林沐他主持会试泄露考题,害得我落第一年,我只有那一次机会!考不中家里就要逼我去经商,他一个错处就害了我一生!凭什么?我问你他凭什么! ”

那人无言以对,半晌,道:“那林沐不也被下狱流放了吗?你就别……”

“那是他罪有应得!”男人重重摔了一下茶杯,“我恨不能他立刻死了才好!”

桑钰听见不以为意,虽然他也是那场泄题案的受害者,不过没有那人这么深的怨气,可能是他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正想让夏晔不用理他们,径直走过去就好,抬头却见他定定停在那里,神色冷凝,眼神也变得深邃幽黑。

桑钰拽了拽他的衣袖,道:“夏晔哥哥你怎么了?”

夏晔回过身来,怔怔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笑:“没事,进去吧。”

桑钰跟在他身后,怎么看他刚才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但是看他反应应该是不想说,桑钰也不多问,随他走到柜台前,听见夏晔对掌柜的说:“老板,麻烦来两间房。”

掌柜的歉意笑道:“不好意思客官,小店客满,单人间已经没有了,但是还有几间双人的空着,客官不介意……”

桑钰不明白两个男人同住一间有什么好介意的,刚想回答,夏晔直接扔下几枚铜板,道:“那就来一间双人的吧。待会儿送些饭菜上来。”

掌柜的收了钱,喜笑颜开,忙道:“哎,好嘞客官,您往楼上走。”

引他们进了屋,掌柜的便下去了,桑钰在房间内环视一周,屋子干净整洁,屏风后隔开两张卧榻,桑钰感觉很不错,奔波一日,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喝,转头看到夏晔站在窗边,沉默地望着下面的街市。

走到他身边,桑钰问道:“夏晔哥哥你是不是累了?”

夏晔淡淡道:“还好。”

桑钰道:“要是累了你就去休息吧,躺一会儿,饭菜送上来了我叫你。”

夏晔轻轻揉了揉眉心,好像是真的有些疲惫,便道:“行吧。我去休息一会儿。”

身影转过屏风,去榻上睡了,桑钰独自一个人坐在桌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窗外吹来一缕清风,长发随风飘起。

小二将饭菜送上来,桑钰走到里间,看到夏晔睡得正熟,眉间微微蹙起,一缕忧色,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叫他,自己回到桌边,沉默地吃完了饭。

要来热水,桑钰撕下了贴在脸上的假面皮,不得不说,那位老大夫的易容术很好,他带着这副面皮,居然一直没有人看出来。

他静静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清俊淡然,眼窝深邃,微微偏了下头,眼角眉梢竟然透露出一股冷丽之色。

回头看一眼里面睡得正熟的人,桑钰抿了抿嘴唇,将假面皮放在随身携带的小盒子里,慢慢走到榻边,吹熄了蜡烛,和衣而眠。

梦里看见父亲一脸失望地指责他不求上进,整日只知道游玩,也不用功读书,还有整日一副悲戚神色的母亲,然后他恍惚听见有什么动静悉悉索索,桑钰睡梦中被吵醒,睁开眼睛看到一双幽黑的眸子正盯着他。

“……!”

刚要惊叫出声,夏晔立刻捂住了他的嘴。

“……呜呜呜……”

夏晔的呼吸吹拂在他脸颊上:“不要叫,小玉,你不要叫。我睡不着,我也不点灯,你能不能就这么陪我说几句话?”

黑暗中,男人强烈的气息环绕在他周围,所有感官都被放大,捂着他嘴的双手温热,带着清晰的纹理,桑钰感觉心脏跳得猛烈。

他眨了眨眼,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一声“嗯”。

夏晔松开他,坐直身子,背对着他,侧脸在淡淡的月光映照下更显英俊。

桑钰怕被他看到自己的真实相貌,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夏晔也不在意,仿佛就是只想跟他说会儿话,沉默了半晌,夏晔开口道:“小玉。”

桑钰:“嗯?”

他道:“你有没有过那种很难过的时候?”

桑钰道:“……没有。不,不能说没有……我也不知道。”

夏晔道:“我有,是那种真真切切的难过,甚至怀疑自己活着还有没有希望。”

桑钰道:“为什么呢?”

夏晔道:“因为犯了错误,受到了惩罚。”

桑钰道:“没有挽回的余地吗?”

夏晔道:“没有。”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桑钰轻声道:“会好的。”

夏晔道:“小玉,你真的想考科举吗?”

桑钰叹息一声,道:“也不是很想,只是一件未完成的事罢了。我第一次参加科考是在两年前,但是你也知道那年发生了什么事,我也因此而落第,所以我总想着无论如何我也要再试一次,不然没法给自己一个交代。”

夏晔道:“万一还是不成功呢?”

桑钰的头在枕头上轻轻摩擦,他笑了笑:“那就认命吧。不过家里是没法回去了,我父亲一定会打死我。”

夏晔挥了一下衣袖,那动作里好像有一丝隐约的悲凉:“家?我也回不去了,我父母都当我已经死了。”

“……啊?”桑钰一愣,“没那么严重吧?就算你做了什么忤逆他们的事,可也不能咒你死啊。”

夏晔摇摇头,没说话。

桑钰觉得今夜的夏晔有些不一样,浑身笼罩着一层浓浓的忧伤,可这忧伤从何而来,他又说不清楚,只能陪着他一起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桑钰困意层层上涌,夏晔才终于缓缓起身,回头站在床前俯视着他,道:“好了,你睡觉吧。我回去了。”

桑钰躲在被子里道:“……哦。”

夏晔好像轻笑了一下,不过他困得眼皮直打架,没有听清楚,夏晔的身影在黑暗中消失,他翻了个身,什么都没想出来就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他早早地起来,把假面皮贴在脸上,又恢复成了温润如玉的样子,刚整理好夏晔就起来了,在里面高声叫他:“小玉,小玉——”

桑钰忍了忍,没有理他。

夏晔就不间歇地喊:“小玉——,小玉——”

桑钰走过去,“唰”地一下推开屏风,道:“叫我干嘛?”

夏晔笑容满面地看着他,仿佛对于昨晚的事瞬间失忆,手里拿起一件白色的衣衫问他:“你说我穿这件好不好看?”

桑钰道:“不好看。”

“那这件呢?”

“丑。”

“……”

一连试了好几件,桑钰都给否定了,夏晔也不生气,他笑眯眯地看一眼桑钰身上的衣服,道:“小玉,你怎么总穿着红色的衣服,我觉得你穿白的应该会好看,更衬你的相貌。”

桑钰闻言眼神闪了闪,猛地转身,一句话没说就出去了。

夏晔:“……生,生气了?为什么?”

第76章:真实面貌

两人一路游山玩水,探访古迹,嬉笑怒骂,啼笑皆非,不知不觉到了这一年的夏末。

他们午后在一处水边的亭子里看赏湖光山色,周围光影浮动,夏晔坐在栏杆上,晃荡双腿,笑眯眯道:“还生气呢?”

桑钰:“哼。”

夏晔道:“方才那位师太说你红鸾星动,也许真的可以一信,你也不小了,若是接下来几天当真邂逅了一位女子……”

桑钰如刀的眼神“唰”地一下射过来。

夏晔只好闭了嘴。

桑钰道:“她说得都不对,你为什么还要给她钱?”

夏晔无奈地摆摆手:“人家给咱们算了命,当然是要给钱的。”

桑钰道:“她说你命中之人接下来会有一场劫难,这你也信?”

夏晔急忙摇头:“不不不,当然不信,若让我遇见了那个人,我一定尽我所能避免所有坏事的发生。再说了都不知道那人是谁,她有什么劫难关我屁事。”

“……”

桑钰还是气哼哼的:“早知道我就让那个师太算算我的生辰八字了,算不出来就一分钱也不给。”

夏晔“嗤嗤”笑了两声,忍俊不禁:“不过是随便算一算,权当是镇日无聊找个乐子罢了,你何必那么计较呢?”

桑钰眉间跳了跳,语气僵硬道:“江湖骗子,骗人钱财,我就是看不过。”

夏晔笑道:“好了好了,消消气。你那琴我给你做好了之后就没听你弹过,不如趁此刻悠闲,你弹奏一曲,让我饱饱耳福怎么样?”

果然一提到弹琴,桑钰的神情便缓和了不少,随即端过古琴,道:“你想听什么曲子?”

夏晔在栏杆上斜躺着,闲适道:“随意。”

话音刚落,一曲动听的《梅花三弄》便婉转响起,飘飞在亭间。

夏晔边听手边在栏杆上打着拍子,神情颇为享受,桑钰手指翻飞舞动,眼睛却聚精会神地看着夏晔,沉寂的眸子逐渐发出亮光。

一曲毕,夏晔睁开眼睛,发现他的目光还盯在自己身上,不由疑惑道:“怎么了?”

桑钰道:“夏晔哥哥,前几天你跟我说你易了容,我想看看……”

夏晔一怔,继而笑道:“有兴趣看了?那天我问你你还一副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现在怎么又想通了?”

桑钰也笑:“突然之间就想看了,怎么,你不愿意?不会是模样太丑太怪,不敢让人看到吧?”

夏晔道:“笑话!我有什么不敢的?你等着,我这就撕下面皮,保证让你惊艳。”

说着动手就撕自己的脸,桑钰在一旁笑眯眯的,全当看好戏了,可是当夏晔真的撕掉伪装露出原本的样子,他却直接愣在了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夏晔看他震惊如此,满足道:“怎么样?我说让你惊艳吧,本公子的这张脸可不是谁都能消受得了的,便宜你小子了。”

桑钰怔怔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走到他面前,不可置信道:“林……”

夏晔眼神一下子扫了过来:“什么?”

桑钰瞬间一个激灵,陡然反应过来,强自镇定道:“没,没什么……你这个模样,确实要比原来好看些。”

“那是当然。”夏晔一边说一边重新将面皮重新贴回脸上,“所谓积石如玉,列松如翠,说的就是你哥哥我。”

桑钰道:“你为什么要易容啊?”

夏晔道:“因为犯了错,不想被人认出来。”

桑钰道:“你以后就一直这个模样了吗?”

夏晔道:“不一定。过几年吧,等我心情好了,说不准就变回去了呢。”

“……哦。”

桑钰心情复杂,两年前那个偶然遇到的刑犯,在今天,竟然又出现在了他面前,不过今非昔比,两人再次重逢,居然谁都没有认出来谁,两人各自顶着一张虚假面容,却交付了再诚挚不过的真心,不知是命运的捉弄还是人事的无常。

晚上睡觉时,桑钰对着铜镜轻轻抚摸自己的脸,夏晔在里间早已睡着了,隐隐传出微弱的呼吸声。

桑钰微微叹气,夏晔哥哥看似聪明通透,可是也有些没心没肺,他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的一个举动总是能戳到人的心里去。

他不知怎么突然想到家中亲人,出门在外,母亲一定会挂念自己吧,还有威严肃穆总是高高在上的父亲,自己走了,他会不会被族中的长老为难……想到这里,桑钰便找出纸笔,决定修书一封,给家里报个平安。

心中万语,下笔却又突然情怯,勉强写了几句话,正要装进信封,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黑影渐渐靠近,桑钰心中一惊,刚要出声,突然被人一把捂住了嘴,一个低低的声音响在他耳侧:“……小玉。”

“……”

桑钰猛地打掉他的手,转过身去,道:“你干嘛?”

夏晔穿着一身薄薄的白色中衣,在他面前笑眯眯道:“你怎么还没睡?我都睡醒一觉醒来了,见你这里有光,就出来看看。你干嘛呢?”

桑钰把信折起来藏进衣袖里,肃然道:“没什么。我这就睡。”

夏晔道:“没什么你还藏,快拿出来,不然的话……”

“……怎样?”

“嘻嘻……”夏晔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慢慢把手伸向他的腋下,“不然的话我就……”

“你就怎样……啊!……哈哈哈哈哈哈……”

夏晔突然挠他的胳肢窝,动作又轻又快,桑钰躲避不及,哈哈笑着往后退,嘴里还在不停地叫喊:“……哈哈哈你搞偷袭算什么好汉哈哈哈……啊好痒……哈哈哈哈……”

“怎么样给不给我看?”

“就不……啊你别挠了哈哈哈哈哈……”

桑钰边笑边躲,连连后退,退到床榻边儿,退无可退,手脚并用地抵抗夏晔的骚扰,两人闹作一团,混乱间脚步不稳,不知道谁的脚跟一下子撞到了床脚,然后齐齐摔倒在床上。

夏晔压在他身上,呼吸吹在耳边,轻轻撩动着他的发丝,桑钰伸手推了他几下,推不动,道:“起来,你好重。”

夏晔笑道:“你小点儿声,让楼下的客人听见了人家要闹。”

桑钰道:“是你先闹起来的。”

夏晔嘴角始终擒着一丝笑意:“谁让你藏东西不给我看,好像是一封信对吧?给谁写的这么神秘……”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邪邪一笑,“不会是给女孩子写的吧?嗯?”

桑钰闻言脸颊一红,不自然道:“不,不是,你别乱猜了。”

夏晔道:“你看你,脸都红了。”

桑钰:“……”

“你……”

夏晔还想调笑他几句,低头看见身下的人眼神躲闪,双颊呈现出不明的潮红,喉间的话骤然梗住了,看了他半晌,突然松开了他。

身上重量一轻,桑钰也跟着坐了起来,理了理衣襟,抚平因重压而弄出来的褶皱,抬眼瞧了瞧夏晔,发现他也正好把目光投过来,两人在半空中对视一眼,桑钰心中莫名一跳,赶忙低下了头。

夏晔掩袖轻咳了两声,在他身旁坐下,拿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胳膊,道:“小玉,你长大了,知道想女孩子了。”

桑钰道:“……我没有。”

夏晔表示理解:“我懂我懂,不用不好意思。”

桑钰:“……你懂什么?”

“哎呀,”夏晔闲闲伸了个懒腰,“也是我疏忽了。小玉,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这是桑钰第一次来花楼这种地方。

周围银钗粉环,香风阵阵,各色姑娘穿梭其间,好不快活。

桑钰和夏晔端坐中间,一个怡然自得仿佛情场老手,一个满面通红仿佛就要升天。

一个姑娘把纤纤玉手搭在夏晔的肩膀上,娇声道:“公子想听个什么曲儿?”

夏晔凝神想了想,道:“《眠桑曲》你会不会?”

姑娘收回手掩袖一笑,道:“会,这可是新近两年最流行的曲子,既然公子想听,奴家就弹给您听。”

桑钰道:“我也会。”

夏晔知道他是初次踏足此地,难免拘谨,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知道你会。但是这琴师的技艺再高超,那也不如坊间姑娘弹得有韵有情致,”他转头摸了摸那姑娘的下巴,“是不是啊?”

姑娘被夸感觉满足备至,道:“是啊。”有意无意朝桑钰看了一眼,“既然这位小公子是位琴师,那就更要听听了,听完还请给奴家品评一下。”

夏晔笑道:“你只管弹。”

不得不说,这位姑娘虽然只是艺妓,但是其琴艺竟不比寻常教坊里的乐工差,吟、挑、捻、拢的动作都及其精准,一曲下来,夏晔眉间笑意慢慢扩大。

姑娘笑道:“公子以为如何?”

夏晔道:“甚好。”

桑钰全程面无表情。

第77章:分别在即

从花楼里出来,站在阳光明媚的大街上,夏晔道:“你也不给点儿反应,没看见咱走的时候,人家姑娘的脸都是绿的。”

桑钰道:“她脸涂得那么红,哪里看得出来绿了。”

夏晔哈哈笑了两声,道:“你能不能不要那么扫兴,人家不打扮怎么留得住客人呢?”

桑钰转过头来看着他:“夏晔哥哥,你经常来这种地方吗?”

夏晔道:“嗯……也不能算经常吧。这两年是没机会,以前倒是经常……”

眼见桑钰脸色越来越差,他说到一半就识趣地闭了嘴。

看来小玉不喜欢这种地方,他相貌端正,内心也正直,不像自己,外表看着专情但是内心却风流不羁,不,也许外表看着也不正经,哈哈。

桑钰默默看了他一会儿,看出来他心里在想什么,便道:“不说这些了,时间还早,咱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夏晔收敛情绪,道:“行。”

夏末街道总是弥漫着一股奢靡的甜香,两人走到一处人声喧哗的地方,见有一群人围在城墙边儿,在看墙上贴的一张状子。

破开人群挤到前面,桑钰看清纸上所写内容,登时一愣,然后对外面的夏晔挥手道:“哥哥,是秋闱的状子!”

声音太大,引得周围的人不禁微微侧目,桑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没有等到夏晔的回应,以为隔得远他没有听清,又穿过重重阻碍挤出来,重新站定在他面前,兴高采烈道:“今年的秋闱要到了,我又可以参加会试了。”

他歪头思索了一会儿,道:“不过这两年我都没有好好用功,不知道能不能考过……算了管他呢,总得试一试。”

他高兴地说了半天也不见夏晔有所反应,不由奇怪地问道:“夏晔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啊?”

夏晔脸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平静道:“没什么。你那么聪明,一定能考过的。”

桑钰恍然大悟,夏晔哥哥会试泄题一事刚过,看似豁达,心中必定还不能完全释怀,如今秋闱又至,定是又勾起了以前不好的回忆,自己只顾着高兴,忽略了他的心情,真是不该。

其实自从那天他向自己露出了真实的面目,自己在当时确实是大大惊讶了一番,但是过后也就释然了,夏晔在他心里一直都是一个十分潇洒的哥哥形象,实在无法将他与印象里的罪犯林沐联系到一起。

就算是那时他被狱卒压着途经他们的村子,自己劳心费力照顾他那么些天,也没有把他当作一个罪大恶极的刑犯来看待。

思绪回转间,夏晔道:“会试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啊?”桑钰脑袋呆滞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哦,考完先给家里报个信儿,然后……就等着放榜呗。”他递过去一个讨好的笑容,“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是跟哥哥你在一起,不会变的。”

“那之后呢?”

“……什么?”

夏晔道:“如果你考中了,那你是不是就要和我分开,然后入翰林院当官儿……”

桑钰摆摆手,笑道:“夏晔哥哥你不要太高估我了,嘻嘻,还不知道能不能考得上呢,现在说这个还尚早。”

夏晔一双眸子漆黑幽邃:“你是怎么想的?不,还是说,你根本没想过以后你……”

“夏晔哥哥。”桑钰平静下来,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我如果真能考中进士,你不为我高兴吗?”

夏晔道:“不。”

桑钰感觉有点儿难受:“……为什么?”

夏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垂下眼睛,半晌,无力道:“算了,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咱们俩说的不是一个事儿。没什么好说的。”

说罢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桑钰怔怔地站在街市中间,看他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拐角,心中一阵浓浓的委屈涌上来,什么意思啊?什么叫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就是一个秋闱吗?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话?我知道你因为会试泄题的事心里不好受,那也不能禁止所有人参加会试啊,我又没说之后要怎样,至于这么生气吗?

桑钰想着再也不理他了,随即也转身朝前走去。

回到客栈,桑钰也没有回房间,在楼下大堂吃了饭,吃完小二还问他要不要帮忙把饭菜给房间里那位送过去,因为他们一直都是同进同出,同吃同睡,偶然一次不在一起,小二还以为是夏晔忘了。

桑钰气得冲小二道:“他爱吃不吃,关我什么事,我为什么要给他送去。”

小二被吓了一跳:“小的只是觉得夏公子他没有跟公子您一起吃饭,所以……”

夏晔道:“不一起吃怎么了?你管我们在不在一起。”

小二战战兢兢道:“是是是,小的唐突了。”

桑钰吃完饭也不想回房间,又转身出去闲逛到晚上才回来。穿过大堂提衣上楼,停在门外,屋里已经没有了光亮,伸长脖子从缝隙里看去,里面一片漆黑。

难道已经睡下了?桑钰敲了一下门,自己这么困扰纠结,他居然就这么睡下了?!他感觉自己被深深的伤害了,仿佛有一个人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连带着胸口也跟着揪紧了。

轻轻推门进去,房间里很安静,听不见以往睡觉时的鼾声,他站在屋子中间,愣了一会儿,想睡了就睡了吧,没心没肺的人真是任何时候都睡得着。然后他找出蜡烛点亮,一团小小的火光,又掏出纸笔,铺平在桌子上,自己也跟着在桌边坐下来,开始写文章。

写了一会儿,感觉怎么写都不对,不是自己心中想的那个意思,难道真是两年不碰笔了,生疏了?他搁置了毛笔,正想酝酿一下再下笔,身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又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安静的夜色。

熟悉的气息靠近,停在他身后几寸的地方,桑钰一动不动,却不由自主地将呼吸放缓,半晌都没有人说话。

烛火摇曳了几下。

最后,还是夏晔先开口:“还不睡?”

桑钰道:“写点儿东西。”

夏晔道:“写什么呢?”

他转到桑钰身侧,伸手拿起桌上的纸张,凑近火光看了一眼,语气一沉:“策论?”

桑钰抬眼跟他对视,道:“怎样?”

夏晔道:“你是下定决心要考科举?”

桑钰道:“是。”

夏晔沉默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他不说桑钰也不说,两人在黑暗中僵持,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蜡烛突然爆了一朵烛花,夏晔把纸扔到桌上,淡淡道:“别熬太晚,睡吧。”

桑钰在黑暗中攥紧了双手。

那晚过后,两人又恢复如常,好像从没有发生过矛盾,趁着夏日余光,一起约定去扬州看西湖美景。

乘船南下,一路风光秀丽,不日至扬州。

两人在一处茶馆歇脚,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正在抑扬顿挫地讲《红拂女》的故事,声情并茂,底下的人也有暗暗抹泪的。

夏晔道:“我觉得这红拂女的故事还是用琴弹奏出来,更具情致。”

桑钰道:“用琴弹奏不如用箫吹奏,琴音太过清泠,其中曲折离奇非箫声不能婉转表现。”

夏晔道:“吹箫?我会啊,你早说我就能吹给你听了。”

桑钰惊奇道:“你会吹箫?没听你说过啊,我以为你只……”

夏晔打断他道:“以为我只会舞刀弄棒,调笑胡闹是吗?”

桑钰笑道:“难道你不是?”

夏晔咬牙道:“谭小玉,我会打你的你信不信?”

桑钰正色道:“好好好,我开玩笑的。既然你会吹箫,那你不如吹奏一曲让我开开眼界?”

夏晔道:“我没有箫。”

桑钰:“……”

离开茶楼,他们准备去西湖,路上经过一处书院,从里面拥出来一群少年,三两成群,相约去哪里玩儿。

夏晔看见他们,脚步渐缓,最终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神情恍惚,桑钰凑过来,道:“夏晔哥哥你怎么了?”

夏晔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看见他们就想起了过去的自己。”

桑钰道:“你是说你以前的书院?”

夏晔道:“以前在书院,成天和师兄弟玩闹,不知道有多快活,”他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我真是亲手毁了我自己的生活。”

桑钰道:“哥哥……”

夏晔回头冲他笑笑:“没事儿,有感而发而已。走吧。”

说罢便抬脚朝前走去,桑钰却望着书院上的“乐正”两个大字看了一会儿,才又跟上他的脚步。

游玩间不知不觉就到了秋闱会试的日子,秋光尚好,这天一早,桑钰便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去贡院考试,临走前,他嘱咐夏晔:“哥哥你在这儿等我,考完了我就回来,咱们一起去庆祝一番。”

夏晔道:“好。”

桑钰道:“你放心,放榜前我是不会和你分开的。”

夏晔道:“嗯。”

桑钰道:“那……我走了。”

夏晔道:“小玉。”

桑钰道:“嗯?”

夏晔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没有考中,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办?”

桑钰愣了一下,然后又笑道:“能怎么办,养精蓄锐,等着来年再比呗。不过如果真那样的话家是肯定回不去了,我得想着找个活儿做,不能再像这样只知道游玩了,得挣些钱养活自己。”

夏晔静静看着他。

桑钰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咱们前段时间看到的那个书院不错,到他们那儿做个西席先生就挺好。”

夏晔耸耸肩,故作轻松道:“没事儿,我也就随口一问。放心,你肯定能考上的,走吧。我回去了。”

说罢便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桑钰握了一下双手,突然开口叫住了他:“夏晔哥哥。”

夏晔回头:“……?”

桑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紧走几步到他面前,把东西放在他手里,道:“送给你。”

夏晔低头一看,竟是一管紫玉箫。

第78章:不告而别

桑钰道:“你不是说会吹箫吗?其实这管箫我好几天前就做好了,本想着会试完再给你的,但是又怕考试时给弄丢了,所以还是现在就交给你吧。”

夏晔看着手中的紫玉箫,神情有些莫测。

周围人流如织,桑钰抖了抖包袱:“我走了。”

从客栈到会试的贡院很近,不用雇马车走路就能到,但是桑钰却感觉自己走了很长时间。旁边有不少一同赶考的试子,个个意气风发,好像坚信自己一定能金榜题名,一个青年碰了碰桑钰的胳膊,道:“哎兄台你听说了吗?今朝会试的主考官三位之中也有一位少年英才,似乎还跟咱们同岁呢?”

桑钰笑笑:“是吗?小弟孤陋寡闻,没听说。”

青年道:“你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吧?没听说过是应该的,其实我也是前几天才得知,说是这位少年大人乃去年高中的状元,经朝中一位大人举荐,得以担任会试主考官,风光得很。”

桑钰道:“你我只比他晚一年,若是此次有幸题名金榜,也能共事翰林,一样的。”

后面一个人听见他们的谈话也凑上来,揽住桑钰的肩膀,道:“哎不一样不一样,他是主考,我等是试子,万一人家一个不高兴,也学前两年那个林沐一样,再出个泄题的事儿,那咱们可就完了,一介寒门学生你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青年哈哈大笑:“兄台真是语出惊人!小弟我都没有想到这一节。”

那人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不能不想,天有不测风云,那一年科考的试子谁又能想到会摊上那么个事儿。那林沐真是罪大恶极。”

青年唏嘘不已:“是啊,他自己已经通达仕途高枕无忧了,便不管咱们这些寒门学子的死活了,真是……”

桑钰突然甩开那人的手,冷冷道:“背后妄议人是非,枉为君子。”

那人一愣,正要反驳,青年夹在他们中间,冲他摇了摇头,又笑着对桑钰道:“哎兄台你有所不知,那件会试泄题的案子当年谁人不晓,毁了多少人的希望,其主使就是林沐。他参加科考那年才十五岁,比你我还小,唉只可惜心术不正,诚为天下所有文人所不耻……”

桑钰道:“他又没害着你,至于这么诋毁人家吗?”

青年旁边那人听见可不乐意了,把头伸过来道:“这怎么能叫诋毁呢?难道泄题的事儿不是他干的?那么多试子的仕途不是他毁掉的?”

桑钰道:“科举年年有,一次不中可以来年再考,贸然便把毁人仕途这种大帽子扣在人家头上,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哎这就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了,哦他犯下大错还不准人家说了是怎么着?别管是不是他毁的,那他总是那案子的罪魁祸首吧,被捉拿下狱流放了也是事实吧?身为翰林学士不以身作则,反而铸下打错,我要是皇上我非得治他个死罪不可!”

桑钰气得双颊通红:“你……”

那人不依不饶的:“哎我说你是不是也心术不正啊,怎么老为一个罪犯说话?小心我告到衙门去!”

桑钰脾气也上来了,不卑不亢道:“有胆子就去告啊,我还怕你不成?像你们这种只会在背后说人的人,恐怕也考不上科举,心胸狭隘,我看你们才是真正的心术不正。”

“妈的你再说一遍!”

桑钰:“我说你们考不上怎么了?说错了?”

“老子宰了你!!”

三个人扭打作一团,引来其他人围观,结果越劝打得越厉害,言语间不知道又冲撞了谁,好几个人都加入了打斗,眼看事情越闹越大,一个人一看不妙赶忙报了官。

官府也是昏庸,朝廷走狗,或是当朝为官的多多少少都有些不齿林沐泄题的行径,最终定了桑钰包庇维护罪犯,挑起事端,判他一生不得再参加科考以示惩罚。

从衙门出来,那几人冲他不屑地吐了口唾沫,然后勾肩搭背地走了。桑钰独自一人回去。

街道上人流穿梭,夹杂着旁边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太阳升得老高,正是贡院开考的时辰,那些人肯定刚刚开始阅卷,看到不擅长的题目还会在心里咒骂几句……

桑钰抬手虚虚做了个抬笔的动作,又放下了袖子,暗暗提醒自己不要去想,然后他加快了步子,朝宿住的客栈走去。

跨进客栈大堂,望见楼梯上的房间,他顿了下,刚要上楼,店小二突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信封,冲桑钰道:“公子您这么快回来了?”

桑钰被他拦住,心内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忍着应了一声“嗯”。

小二道:“听说今日是大比的日子,公子不是应该下午才能回来吗?”

桑钰道:“有些事儿。”说着就要绕过他抬脚往楼上走,又被小二一把拦住去路。

桑钰道:“不管你有什么事儿也等我……”

小二打断他道:“小的知道公子您急着想见那位夏公子,但是您无论有什么重要的事也请听小的说要这句话再走,因为……我这里有一封夏公子给您留的一封信。”

夏晔:“……”

他这时才看到小二手里攥着的信封,忙一把夺过来,道:“你不早拿出来!”

小二颇觉委屈:“这……您不让我说啊……”

桑钰撕了信封,把信笺展开,上面是夏晔一如既往隽逸的字体:

同行数日,相交甚笃,情谊备至。

时至今日,方觉彼此心志各异,续处只会渐远,徒增烦惹,唯一别两心,暂存余念,方可暂解此困。

别。勿念。

桑钰静静看着,手不自觉就颤抖了起来,小二看他神情不对,问道:“公子您怎么了?信上说了什么?”

桑钰猛地抬头,目光凌厉地看向小二,厉声道:“他呢?他上哪儿去了?”

小二被他握住了肩膀,握得有些紧,不得不连声道:“公子您冷静一点儿,夏公子只吩咐小的把信交给您,其余的什么也没说啊。夏公子从来只跟你在一块儿,他上哪儿去了我哪儿知道啊……要不您……”

小二话未说完,桑钰便丢下他直接冲上了二楼,冲到房间门前,“哗啦”一下推开房门,在屋子里横冲直撞,嘴里不停地喊着:“夏晔哥哥,夏晔哥哥!你别吓我啊,我不想跟你玩儿,你出来好不好?你出来……我,我跟你说一件事儿……”

他把整个屋子都找遍了,没有一丝人影,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朝楼下冲,在楼梯口遇到上楼来的小二,小二话没说出口就被他一掌推开,一阵风一样跑出了客栈。

小二在楼梯口呆愣地站着,挠挠头:“怎么了这是……”

桑钰在扬州城里找了一天,把他们两人去过的地方全都翻了一遍,也没有看到夏晔的一丝影子。

夜色上来,桑钰独自回到客栈,小二见他回来,忙迎上去急切问道:“公子这一天您去哪儿了,夏公子怎么没跟您一起回来?”

桑钰没理他,径自上楼了。

房间里空空荡荡,桑钰抵在门框上,望着屋子,眼睫轻轻颤动,然后他走到桌边坐下,愣愣发了一会儿呆,最终哽咽出声道:“夏晔你这个混蛋……”

他跟夏晔说如果科举不中,身上盘缠花完,就得要想办法赚钱了,没想到一句玩笑话结果却一语成谶。如今他孤身一人,出了这样的事儿更没法儿回家,他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日光这样淡薄,他从此要独自生活。

去乐正书院询问,是否需要一位先生,当时书院增收学生,正愁教学无人,他去了,正合山长心意,简单交流了一下学问便被留下了。

其后的事也大都如世间所言,桑钰学识渊博,琴艺独绝,对待学生又亲近温柔,颇得世人尊崇,很快便名声大噪,成为扬州城最出名的西席先生。

只是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坎儿过不去,两次参加科考都因为一些意外的原因而作罢,即使诗文名满扬州,可他还是希望能真正地在贡院的考场上写一篇文章,得翰林院中文宗赏识,那才是真的才华出众。

他被判终生不能再参加科考,实在不甘心,越是如此越想要证明自己的才能,思来想去好长时间,最后决定化名参加。

他虽然出名,但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书院,人们听说过他的名字,但除了扬州的人其实没有多少人见过他。科举有两个贡院,一个是扬州西湖边儿上的这个,另一处就是金陵秦淮河岸旁的那个贡院,扬州的不能去,他便决定到金陵试一试。

谁都没有告诉,只跟掌院告了几天假,说是要回家探亲,便收拾包袱到金陵去了。

考完他又在城里待了两天,直到放榜那天,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红榜的第一名,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受,高兴肯定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怅惘,这荣誉本该早两年到来,如果这是在两年前,很多事情也许都会不一样。

他当即决定回家报信,让父母也高兴一番,父亲见到他毫无疑问又是一顿恨铁不成钢的训斥,但儿子这么多年不见好不容易回来,尤其是得知他还考中了状元,以前的那些事也就当他年少不懂事儿不追究了。

桑钰耐着性子在家等了好多天,也不见有捷报来传,心中疑惑,便又起身到金陵城去查访。

才知道是有人冒名顶替了他,领了他的功名入了翰林院。

第79章:命运捉弄

诸御央是扬州城最有名的清园。

近日园里的妈妈又推出了一位粉妆玉琢的少年,秀骨珊珊,清光奕奕,引得无数公子趋之若鹜。

只是这几天,那位少年突然收了心,任谁点他都不出局,说是遇见了一位贵人,从此满心情意只为那人流露。

这都是在外人眼中,事实其实远非如此。

临夏坐在房间里临帖儿,他从前在书院里的时候,先生就夸他字写得好,看得出心思隽永,这样的字就算到了考场上也是能给文章增色的,只是如今物是人非,谁又能想到曾经聪明伶俐的临夏竟会落到这般境地。

眼神虚虚地往字帖上一望,望见了一句“江湖夜雨十年灯”,然后就听见了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来人沉默地迈步进来,走到他面前坐下,整个人都很颓废,身上散发着堕落阴郁的气息,半晌,冲他低声道:“几日不见,倒有些想听你吹箫了。”

临夏自然是求之不得,虽然心里已经开出了一朵花,但面上还是静静的,望着他道:“公子只有忧心的时候才会来我这儿,恐怕也不是想念我的箫了,只是想找个人倾诉罢了。”

桑钰道:“别的不说,你这儿确实清静。”

临夏不动声色放下毛笔,随口道:“要清静,你不如去山巅去水涯,或是那种有林涛声的竹林里,遇着天朗气清的时候,最能抚慰人心。”

桑钰摇了摇头,道:“若是对山对水对林倾诉,只有回声而无应答,岂不更显寂寞。”

临夏沉默了一下:“到底怎么了?”

桑钰手里转着瓷杯,眼神却望向了别处:“前段时间是春闱,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

临夏本来又执起了笔,闻言手下突然一顿,一滴浓黑的墨汁滴到了宣纸上,“我是出不了这园子,但还不至于与世隔绝,听不到一点儿外边的消息。”

桑钰道:“我去考试了,但没有上榜。”

临夏一边拿纸吸笔下的墨水,一边装作漫不经心道:“落榜了?先生博文广知,怎还会名落孙山?”

桑钰道:“不是名落孙山,是榜上无名。”

临夏眼睛四处逡巡,最终落在了他脸上:“……什么意思?”

桑钰道:“红榜上的名字是谭玉,那不是我的名字。有人顶替了我。”

临夏:“……”

他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桑钰无力地一笑:“就是这么荒唐。”

临夏:“……怎么会有这种事?”

桑钰叹了口气,道:“我还兴高采烈地告诉我父母,我金榜题名了,终于,我终于……”他朝临夏摊开手,“结果还是一场空。”

临夏抿了抿嘴唇,鼓起勇气探过去握了一下他的手,感觉那上面的温度很低,甚至冰凉。

桑钰颓然道:“……真的很沮丧,心里难受,这几天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就望着外面的天空发呆,实际上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也……不知道想什么。”

“公子……”

桑钰闭了闭眼,低声道:“很难过,很痛苦……”

临夏站起了身,挪到他面前,然后蹲下来,抬眼看着他:“公子,没事的,真的。你看我,曾经我也自信自己一定能顺利入仕,结果呢?还不是沦落到了这种地方,你虽然没有题名,但是你比我好多了。”

桑钰怜惜地望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仿佛隐藏着一整季江南的梅雨天。

临夏冲他轻轻笑了笑:“人生在世,不一定非得考取功能的是不是?像你这样在书院里当个西席先生也挺好的。”

桑钰:“……嗯。”

他继续垂首不语,长发散落,侧脸隐没在阴影里,看起来如同一株困顿又柔弱的植物。

书院里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的苦痛,从园子里出来,他也只能收敛起伤心情绪,勉强打起精神去给学生讲课。

站在讲堂里,他给这些少年们读《孟子》,阳光无遮无拦地从窗户间渗透进来,他恍惚觉得一辈子的生活就是这样了,不会再有什么变化,即使有,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的梦,最终总会落空。

流言是在两个多月之后传起来的。

谁也不知道是怎么传开的,其实最开始也不过是一个颇负盛名的年轻先生对清园里一个容颜俊美的少年的青睐,可是渐渐地,事情的性质就发生了变化。少年只接那位客人的点客,致使其他客人怨愤大起,得知还是位书院里德高望重的先生,一伙人便寻衅滋事。妈妈也无法,也怕动了这棵摇钱树,影响财路,后来一些人告到了书院,事情才有所收敛。

也不能说收敛吧,桑钰从始至终都没有作过一句辩解,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当时的学监便是徐子霖,他怒不可遏地冲到桑钰的住处,质问道:“外面说的都是真的吗?你当真……”

桑钰当时正在院子里浇花,听到声音头也没抬:“连学监都惊动了。”

徐子霖逼近他:“这么说是真有此事了?”

桑钰道:“你既然来质问我了,说明你已经默认了此事,何必再问。”

徐子霖深深吸一口气,道:“你有什么样的喜好我不过问,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是如果牵连到了书院的名声,那我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桑钰轻轻笑了笑:“你想如何?”

徐子霖道:“为了书院不被人诟病,也为了你自己的名声,以后别再去园子了。最近城里盛传关于你的……那些流言,在还没有压下去之前,你就不要出去了。先躲一段时间。”

桑钰顿了顿,重新执起水壶,细细的水流洒在花丛里,嘴里漫不经心道:“那些流言我不在乎,既然不在乎,我为什么要拘束自己的言行?”

徐子霖反问道:“你不在乎?听到那些话你心里当真没有一点儿感觉?若果真如此,那你的心也太冷了。”

桑钰嘲讽地一笑:“你素日里不是总说我面容很冷,不衬我的名字吗?如今我真的成了这样的人,也在情理之中啊。”

徐子霖目光紧缩,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又移到了其它的地方,他道:“我不跟你闲扯,总之话我说在前头了,要不要照做是你的事,也请你以后做任何事之前都多思量一些,不要给人留下话柄。”

说罢转身离开。

落在花丛中的水有一瞬间的断流,几点水滴滴到了地上,随后渗进泥土,片刻就干了。

最终他还是没能做到真的视若无睹,毫不介意,幸还是不幸,书院里的一些学生也知道了此事。那些十几岁的孩子满身都是与世间为敌的一腔孤勇,与用不完的力气和热血。

那些曾经极度尊崇他的学生一夜之间就变了一副嘴脸,在书院里相遇,他们拒绝和桑钰说话,吃饭时也离他远远的,那时还没有给夫子单独建的小饭厅,桑钰一个人被扔在角落里,与阴影为伴,默默接受着人世间的冷暖。

当然也有些学生维护他,他们是真的在桑钰门下受教过,真正了解他为人的。这些学生义愤填膺地与其他人争辩,不过并不起什么作用,因为桑钰本人就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不驳也不辩,其他人就算再为他不平,也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除了落空还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再次踏进诸御央的大门,是在一个多月之后,他瞒着书院的人偷偷出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原本红色的衣衫穿在身上,风一吹都能飘起来。

可是在他走进临夏的房间看到里面的那个少年时,他才知道他所受的这些,比起临夏,当真是不值一提。

临夏还是静静坐在桌边,眼窝深深凹陷,身形单薄,越发显得整个人瘦弱,但身上的那股坚质如金的气质却不曾减弱一丝,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不会沾染他分毫,桑钰轻轻迈步进去,停在他身后,看到他后颈上明显遮掩过的痕迹,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临夏开口道:“公子多日不来,感觉倒和我生疏了。”

桑钰在他身旁坐下,道:“你最近还好吗?”

临夏笑了笑,笑意还没蔓延到耳根就收回:“没什么好不好的,日子长了,大家不都一样过吗?”

桑钰叹道:“是我连累了你。”

临夏道:“这话应该我对公子说。”

桑钰一窒,竟有些词穷。

两人相对无言,临夏自衣袖里抽出一管玉箫,拿在手里细细端详,半晌,轻轻一笑:“公子那日不是说想听我吹箫吗,趁此时人静,我便为公子吹奏一曲,也算相识一场了。”

此情此景,临夏竟吹了一曲《关山月》。

古木兰诗有“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之句,讲边疆寒重,远征之苦,此曲浓厚如歌,凝练又沉重,被临夏吹出了浓浓的家国离散故土残缺的愁绪。

一曲吹毕,桑钰赞道:“吹得很好。”

临夏眼睛盯在玉箫上面,嘴里轻轻道:“其实这吹奏玉箫的技艺还是从前书院里的一位师兄教我的,他很有才华,文章写得好,又会作词,他的词都被坊间俚巷谱曲传唱,我曾经很崇拜他。”

桑钰静静道:“然后呢?”

临夏把玉箫放在桌子上,道:“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师兄文武兼善,诗词曲艺皆通,最不为世俗所容。”

桑钰道:“世道如此,不可变之。”

临夏眼睛落在他脸上,道:“如今公子也会说世道了。”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然后,他们都听见了一阵猛烈的越来越急促的砸门声。

“桑钰在里面吗?又来占着临夏不放,还没吃够教训是吗!赶紧滚出来!!”

第80章:阴差阳错

徐子霖把桑钰关进了一间小小的黑屋里。

那是角落里一处废弃的柴房,后来书院扩建,给厨师专门建了三间房屋,一间烹饪,一间储存食材工具,剩下的一间用来堆放柴火,这间屋子也就闲置下来不用了。

说是柴房,其实屋子里只有一堆杂物,昏暗腥臭,根本没地方落脚,桑钰进去后,在原地停了一会儿,仆人在身后小心翼翼道:“先生,这地方太脏,委屈您了……”

桑钰笑道:“没事,辛苦了。”

仆人犹豫道:“……不管怎样,我是相信先生的为人的,您为什么不解释呢……”

桑钰还是笑着:“谢谢你的信任,我有这个就够了。”

仆人深深叹了口气,道:“唉,那您忍受一段时间吧,可能待会儿学监还会来问话,小的就先下去了。”

桑钰微笑点头:“嗯。”

仆人离开后,他迈过一屋子的脏乱杂物,勉强找了个空地坐了下来,他需要给自己留出一点空余,来好好想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然后他发现其实没什么好想的,他自己都搞不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究竟是怎么开始的,去园子里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他去就不行,联系到道德、廉耻,以及一些不得不承担的责任,人们便总会归类到书院的先生身上,其实他犯的所有错,都只是因为年轻。

有些学生来看他,隔着窗子窃窃私语,他沉默地坐着,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但是心里什么都没想,然后外面传来一阵放肆的大笑,桑钰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黄昏的时候,进来一个少年,这孩子是今年刚入院的,对他还有些敬畏与最起码的尊重,于是他也配合地抬起头,看到少年手里拿着一张纸。

少年走到他面前,嗫嚅着开口:“先生……我……山长让我给您送个东西,您先看看。”

桑钰伸手接过,凝神一看,是一张印有数额的账单。

桑钰了然地一笑。

少年道:“这是那所清园里的妈妈给掌院列的这段时间的损失,意思是让咱们书院来赔。掌院让我来给您说一声,这件事情因您而起,所以这钱也应……”

桑钰道:“要我来赔是吗?”

少年犹豫道:“您要是觉得……”

桑钰把账单还给他:“没什么,我认了。跟掌院说,我所有的积蓄都在房间里床头的一个小匣子里,若是不够来跟我说,我再想办法。”

少年愣住了,还以为要受到为难,没想到桑钰先生这么好说话,不用他费一点儿口舌就答应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人,桑钰垂首坐在地上,满身孤傲的气息,因为暮色太浓,所以才显得他一身红衣越发惊艳。

入了夜温度骤然下降,桑钰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月亮从窗户洒下一片如银的光华,他听到屋子里某个地方有老鼠咬东西的声音,不禁浑身一颤,望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深深的无助,黑暗里好像有好多双眼睛在看着他,嘲笑着他的丑态。

他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残忍,以及所有的坚持与挣扎,都没有了去处,但就算如此,可是谁又能相信,即使发生了那么多的事,他心里也从未滋生过邪念。无论是对临夏,还是对这整个无情的世间。

当徐子霖带着下人到柴房里来时,桑钰神智已经不清醒了,他们以为他是装的,探查一番才发现,他得了鼠疫。

一阵人仰马翻的忙乱,请大夫,研制药方,把他独自安置在后院客房里,暂时与书院里其他人隔开。期间桑钰断断续续醒过来几次,每次都是空空荡荡的房间,还有全身无法忽视的烧灼的痛感,闭上眼便是无穷无尽的噩梦。梦里有很多人,每个人都在指责他,唾弃他,说他氵壬邪放荡,喜好男色,不配做先生,只怕误了人家的前程。

不知过了多久,从鬼门关过了好几遭,熬过了那些折磨他的噩梦,等病好之后,他整个人骨瘦如柴,站在西风里,仿佛一幅薄薄的画儿。

在这期间,没有一个人来看他,他独自待在后院,就像被人扔在了一片荒芜的旷野中,他对着天地呐喊,却无一人回应,从四周吹来寒凉的风,都是这个世界对他深深的没有来由的恶意。

恍惚中,他好像看见了父亲,父亲依然是那副横眉冷对之态,声色俱厉地问他,当初离开家,可曾想过会到今天这个境地。

他什么都没回答,只是他不明白,为何,为何我都落到了如今的境地了,您为什么还能如此冷静地训斥我,您对亲生儿子,从来没有过一刻真正的关心吗?

就在此时,徐子霖走进了他的院子,看他对秋发呆,脚下一顿,随后从容走上前去,停在他面前。

徐子霖道:“别来无恙。”

桑钰仓促地一笑:“没想到你会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

徐子霖道:“事到如今,你可曾有过丝毫的悔过之心?”

桑钰道:“我为什么要悔过。”

徐子霖盯着他看了好长一会儿,然后好像极致失望地叹道:“所以说,你有今天这个结果,都是你自己活该。老天有眼。”

桑钰发誓,在徐子霖说出这句话之前,他真的从没恨过任何一个人。

徐子霖道:“事情影响很大,不光是外面那些不堪的流言,书院里有不少学生也对你颇有忌惮,所以我和山长商议……”

桑钰淡淡道:“我辞去先生一职。”

徐子霖微微一怔,继而冷笑道:“竟被你首先提出来了。”

他当然知道桑钰心里在想什么,如果是山长对他的裁决,把他驱逐出书院,那么他只能收拾包袱走人。但如果是桑钰主动提出辞去先生的请求,那么按照书院的规定,他还是可以继续待在这里,只是不能再讲学了而已。桑钰所有的积蓄都用来赔清园的损失了,若是真的离开了书院,那他真的就走投无路了。

徐子霖道:“乐正书院可从来不养闲人。”

桑钰道:“我可以做一个默默无闻的乐师。书院的事我保证一字不问。”

徐子霖道:“扬州城所有人都知道你,若是他们听说书院还把你留着,恐怕会有民愤。你自己也不好出去……”

“……是吗?”

桑钰略一思索,然后伸手一把将自己脸上的假面皮撕了下来,露出原本清冷的真实面目,一双冷丽的眼眸冲徐子霖看过去:“这样行了吗?”

徐子霖瞬间愣在了原地,不敢相信般:“你……你原来……一直都是伪装自己……”

桑钰道:“生存所迫罢了。如今我不再伪装,或许能减弱一些眼下的困境。”

徐子霖就这么震惊地看着他,因为生了一场大病,桑钰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瓷白色,撕下了伪装,眼瞳越发幽深。

徐子霖突然觉得,他根本就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最后,他语气如冰地说了一句:“那就这样吧。你自己好好想想。”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等等。”桑钰叫住了他。

徐子霖不耐道:“还有什么事?”

桑钰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临……园子里那个孩子,他……怎么样了?”

徐子霖嘲讽地笑笑,道:“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有闲心关心那个小倌儿?”

桑钰抿了抿嘴唇,忍下心里的刺痛,道:“请你告诉我……我真的很想知道。”

徐子霖停顿了一下,然后僵硬道:“……他离开了。”

桑钰:“去哪儿了?”

徐子霖道:“不是去哪……”他望见桑钰眼里的急切与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恳求的情绪,话锋一转,“他被一位恩客瞧中了,那人为他赎了身,带去京城了。”

桑钰闻言重重松了一口气,嘴里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我连累了他,走了好,走了好啊……”

徐子霖离开前,最后望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感觉他应该会永远断了那方面的念头了。事实证明,他还是没懂桑钰最初为什么要去找临夏。

这就是所有事情的真实面貌了,说来也没什么太惊心动魄的情节,但是桑钰在那短短的三四个月里,真的每天活得胆战心惊。他捧着自己澄澈的灵魂,在艰辛的世间跋涉,始终走不到尽头,尽管他已经那么累了,可是随便一块小石子都能让他的心四分五裂。

或许这就是修行吧。普通人也需要修行,因为他们比出家人会经历更多无法预料的苦难。逛园子也不过是他一时兴起,再加上当时第三次科考失意,他需要一种方式来发泄,需要一个倾诉对象,而临夏正是撞上了他人生中最需要安慰的时候。

至于男风之好,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种另类的生活调剂,自己只是无意中踏足了这个领域,对于临夏,他其实连“好”都谈不上,浅尝辄止,便也能潇洒离开。

直到十年之后,他在书院再次见到林月野,他心目中的夏晔哥哥,桑钰在亭中弹琴,林月野在房间与他竖箫相和,那茫茫山雨中一抹清新的蓝色身影,他才知道,原来他从未忘记过他。

一天也没有。

第81章:幡然悔悟

林月野在松凝书院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他问遍了书院里所有人,没有一个知道桑钰去了哪里,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偌大一个书院,一个活生生的人居然消失得悄无声息,林月野气得想把整个书院都给掀了。

可是偏偏最近又要公布院试结果了,除了江语霖,松凝书院也有不少学生都参试了,都等着放榜。向庭芜事物缠身无暇顾及便请他帮忙,林月野也不好拒绝,再说他又不好跟人家解释自己和桑钰之间的误会,只得耐着性子等了几天,等到把所有琐事都忙完,距离桑钰离开已经过去五天了。

他去找向庭芜,问他什么时候能走。

向庭芜喝了口茶,慢悠悠道:“讲学大会是半个月之后,咱们就算到那时再去,两三天就能到。不急。”

你倒是不急。林月野直接道:“我等不到那个时候,我现在就得走。”

向庭芜摆摆手:“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人家既然走了,肯定是不想让你找到他,那你又何必做这些无用功呢?”

林月野道:“是我错怪了他,我要向他赎罪。”

向庭芜笑了出来:“现在说得这么严重,说不定在他眼里,其实这件事根本就不值一提,待他玩够了自然就愿意回来了。”

林月野懒得跟他绕,还是直接道:“我得去找他。”

向庭芜也还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省省吧。你这样除了庸人自扰没有一点都别的用处,我懂你……”

林月野:“你懂个屁。”

向庭芜:“……”

林月野道:“赶明儿你媳妇儿扔下你跑了,没给你留下只言片语,你也像现在这样悠闲地喝茶不去找她,到时候悔不死你。”

向庭芜:“这个……”

林月野道:“行了我不跟你废话,反正说什么我也得去找他。至于雨霖他们两个孩子就劳烦你们给看几天了,到时候带他们一起去讲学大会,就这么说定了。”

说罢就要急匆匆地往外走,“等一下,”向庭芜站起身来叫住他,看起来是想再劝他几句,但是看他一脸急不可耐的样子停了一下还是改口道:“你准备去哪里找他?”

林月野道:“徽州。他的家乡在那里。”

向庭芜道:“还回来吗?”

林月野道:“回,找到桑钰和他一起回来。”

向庭芜道:“你……唉,你去吧。”

林月野转头就走。

跟雨霖和晚英说了一声,让他们安心在这儿待着,他出去一段时间就回来,江雨霖懂事地点点头:“嗯,知道了。”晚英也道:“林沐哥哥你快去找公子吧,不用管我们,公子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林月野道:“今天院试就要公布结果了,松凝会派人去打探,你们就安心在书院里待着,等到了他们……”

江语霖道:“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也变得这么啰嗦了。”

林月野本来还想再嘱咐他们几句,但是看他们俩一脸你快走的表情,深深感觉自己受到了嫌弃,算了,反正他们俩在一起全世界都打扰不了,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还是赶紧去找桑钰比较要紧,想到这里,他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确定的胆怯,桑钰……会原谅他吗?

决定了林月野抬脚就走,他来去自由,包袱也没收拾,就只带了佩剑和那柄紫玉箫。

出了京城,便是一片野田,春天里的麦田有一股清新的露水的味道,林月野行走其间,一颗高高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了一点点。

他终于有空闲来好好梳理一下这些事。

刚看过那封信后,他都傻了,整个人陷在巨大的震惊中回不过神来。原来桑钰就是小玉,那个记忆中的少年,两人不只相貌不同,性子也大为迥异,小玉是那么一个天真无邪的人,而桑钰却太过清冷,只是在他偶然流露出的一丝温柔中能依稀看见一点小玉的影子。

若说是因为自己当初的不告而别,才导致他后来的一系列遭遇,包括临夏……那时他从郑六公那里听到此事,只觉得桑钰委屈,如果抛开世人所说的伦理道德不谈,为什么一个年轻的公子和一个沦落风尘的少年之间不能有一丝真正的感情?

当时他真的就是这么想的,如今看来事实却又远非如此。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他当时不肯听桑钰解释,他都想替桑钰狠狠抽自己一巴掌。

两天后,林月野来到一座山脚下,这里已经完全出了临安城了,桑钰临走之前留下一封长长的书信,却只字未提去往何方,这茫茫人海该从哪里找起?

正在思绪纷繁之际,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慌忙奔逃的人影,那人一边向他这个方向奔过来,一边挥动双手拼命呼救:“救命啊!救命啊!!”

林月野视线紧缩,眼见他身后追上来一伙人,拿着家伙武器,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不要跑!!给我站住!还跑……”

那伙人明显是一群土匪头子,而被追赶的这个人虽然头发衣襟凌乱,但还是能看出这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公子。

这位书生奔到他面前,看到他腰间别着的长剑,终于见到了希望,立刻伸手拜了拜他:“这位兄台,求求你救救我!他们要抓我!拜托你!我不想……”

求救的话还没说完,那群土匪已经追了上来,书生吓得肩膀一抖,差点儿腿软跪倒,林月野镇定道:“躲到我身后去。”

书生急忙躲到他后面,露出半个头。

片刻土匪便追到了他跟前,为首的人气势汹汹道:“跑!还跑!你跑得过我们?”又把目光看到林月野脸上,“你是什么人?少多管闲事!赶紧把人交出来,咱们还能饶你一回。”

林月野道:“光天化日之下打劫百姓,你们这些山贼竟越发肆无忌惮了。”

土匪头子道:“谁说我们是打劫他了?就他那副穷酸样儿,能劫出个屁来,身上的银两恐怕还不如叫花子多呢!”

后面数人也跟着大笑:“是啊哈哈哈!”

书生被他点破窘况,不禁大感尴尬,但还是拼着胆子辩解了几句:“读书人视金钱如粪土,你们这些粗鲁之人怎么会懂……”

被土匪头子一个眼神瞪得赶忙闭了嘴。

林月野道:“既然不是为了打劫钱财之物,那你们为什么要抓他?”

土匪头子露出一丝奸邪的笑容:“难道你不知天下土匪打劫只为两样,不是劫财就是劫色……”

林月野轻轻皱了皱眉,书生听到这轻佻的语气浑身打了个寒颤。

土匪头子色|色的目光越过林月野在书生身上转了一圈,笑道:“不过虽然这穷书生长得还行,但是我们大哥前几天刚得了个可人儿的小公子做压寨相公,暂时还没有再纳一个的兴趣,嘻嘻,所以嘛……”

林月野道:“怎样?”

土匪头子道:“寨子里刚好缺一个算账的,正好被这穷书生碰上了,算他倒霉……”

书生道:“我不去!”

土匪头子怒目而视:“容不得你愿不愿意!敢反驳我看你是活腻歪了!”话音刚落身后一群小喽啰瞬间亮出了大刀。

书生吓得顿时缩回了脑袋。

林月野道:“你们也听到了,他不愿意。”

土匪头子道:“管他愿不愿意!向来土匪劫道只管强取豪夺,难道你听说过还有问被劫的人愿不愿意的吗?”

林月野暗暗把手放在剑柄上,面上依然不紧不慢道:“是没听说过。但是我想关于每逢土匪打劫必有剑客路见不平的事,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吧?”

众人闻言齐齐大惊,那土匪头子也是胸(肌)大无脑,跟他说了一堆废话才意识到眼前这人有威胁性,急忙召唤身后一群小弟纷纷掏家伙,作出防御状,嘴里还在不停地叫嚣:“少多管闲事!不想死就赶紧滚开,否则就别怪兄弟们刀剑不长眼!”

林月野道:“好心提醒不听,你们是一定要带走他了是吧?”

一群人大声嚷嚷道:“是啊!识相点儿不要惹事儿,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应该我对你们说吧?”

林月野长剑出鞘,一片炫目的剑光闪过,为首的几个人瞬间飞出去了,倒在地上低低哀嚎。

“老大!!!”

剩下的小喽啰见他们的领头被袭击,当即大喝一声,提刀向林月野攻去,将他团团包围住,林月野轻松与他们周旋,并不吃力,主要是身边还有一个书生在,这人手无缚鸡之力,不但帮不上忙,还上蹿下跳地添乱,土匪看出他力不从心,一劫一堵,当下把两人分隔开来,同时攻击。

书生一边躲避攻击一边大叫:“兄台救我!”

林月野一心分作两处,长剑一抛,将包围书生的土匪震开,脚下一步挪移到他身边,把他护在身后,同时伸出手去,接住了从天而降的长剑。

只见一道剑光亮起,地上伤倒一片。

土匪头子往地上吐了口血,捂着肩膀勉强爬起来,愤恨不甘地瞥了一眼林月野,有些忌惮,朝手下低低招呼了一声,一群人狼狈地逃窜而去。

林月野把剑收回剑鞘,书生对他一抱拳:“多谢兄台救命之恩。”

林月野道:“你是怎么碰到这一帮土匪的?”

书生道:“我到京城来办件事,路过一座山头,他们就突然从天而降截住了我的去路,说要抓我上山。”

林月野道:“你从哪里来?”

书生道:“绍兴。”

“绍兴?”林月野惊讶道,“那你是做什么的?酿酒吗?”

书生摇摇头,从腰间拿出了一柄折扇,道:“在下是书院先生,教书的。”

林月野道:“……是吗?”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半个同行。”

书生有些惊喜:“真的?兄台也是先生?不知在哪个书院教书啊?”

林月野道:“扬州的乐正书院。”

书生道:“哦,我听说过那所书院,很有名的,据说从前名满天下的桑钰先生就是那里的,只恨无缘亲闻,兄台你一定见过吧?他是真的那么风采高华么?”

林月野道:“……还好。”

书生叹道:“唉,只可惜我们书院籍籍无名,现在也快要查封了,否则在半个月后的讲学大会上,也能一睹其风采。”

林月野道:“你们书院是?”

书生道:“绍兴的永恩书院。”

第82章:永恩书院

林月野道:“永恩书院不是四大书院之一吗?”

书生道:“从前是。就在半个月之前,听说翰林院的一个大人被撤职了,新上任的大人立刻就下召要禁毁永恩书院。”

林月野道:“为什么?他跟永恩书院有仇吗?”

书生道:“我们都是这样想的。不过他的理由倒是正经,说什么书院讲学其徒侣众盛,异趋为事,大者摇撼朝廷,爽乱名实,小者匿蔽丑秽,趋利逃名。所以……”

林月野道:“听起来真的有理,不过怕只怕这是圣上的意思。”

书生道:“是啊。山长愁得头发都白了,可是又不能忤逆上面的意思,趁着这几天无事,便想把我们这些人都遣散,说是过些日子就要封院了……”

林月野道:“扬州的乐正书院知道吗?不是说半个多月后还要共同举办讲学大会的吗?”

“嗯知道。”书生点头,“山长已经修书告知他们了,我就是被山长派来给松凝书院报信儿的。赶了两天路,这才刚到京城。”

林月野心道怪不得他们没有得到消息,谭华一倒,新上任的官员就这么急于改革,如此大刀阔斧,莫不是要杀鸡给猴看?

他脑内心思急转,自己就是为了讲学大会才来临安的,四大书院若是缺损一个这大会还怎么开?而且下令禁毁的召令如此突然,那新上任的大人恐怕也大有文章。

沉吟半晌,问书生道:“你见过那位下召的大人吗?”

书生道:“见过两回,是一个挺年轻的男人,一脸风流相,就连下个召书都不忘逗逗我们的学生,没一刻正经的。”

林月野失笑:“你们书院也有女学生?”

书生道:“没有,全是清一色的男孩子,我估计那位大人就好这一口。”

“……是吗?”林月野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关于桑钰的那些往事,然后又甩甩脑袋,暗骂自己看轻了他,转口道:“永恩书院的人都散尽了吗?”

书生道:“没有,也就我一个人离开了,其实大多数人包括学生都不愿被遣散的,毕竟是一起生活了……”

此事有很多不通之处,林月野瞟了一眼这个书生,稀里糊涂的恐怕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还是得到绍兴亲自探查一番才能了解到事情全貌。

林月野道:“兄台。”

书生:“啊?”

林月野道:“你先别去京城,这样,我救了你,你带我去你们永恩书院看看,就当还我这个人情了。好吗?”

书生:“……”

由绍兴去徽州还需一日的路程,林月野想只是去看一眼了解下情况,绝不多做停留,既然桑钰想一个人待着,那就再多给他一天时间。

两人回城雇了匹马,一路快马加鞭赶往绍兴。路上林月野得知书生姓陈,单名一个彦字,是位屡考不中的秀才,心灰意冷才到永恩书院教书,学识也算渊博,只是为人有些随便,倒也受学生喜欢。

到达绍兴时天已经黑了,进入城中,两人将马匹寄在驿站,此地距离永恩书院还有不短一段路,只因深入闹市,骑马恐引起不必要的慌乱,只好下马徒步过去。

绍兴是酒市,传说城中有酒垆千百所,走在街道上,鼻尖都萦绕着浓郁的酒香 。林月野跟着陈彦一路来到永恩书院,在门前站定,林月野转头望了一下周围环境,对陈彦道:“此处已远离闹市,但是隐隐约约的酒香还是能闻到,可见绍兴真是一座以酒为名的城市。”

陈彦道:“我们平时都让学生作有关酒的文章,这城市里无数酒的诗文酒的传说,都是绍兴的特色。”

林月野道:“如此倒也真是富有雅趣。”

陈彦握一握拳:“所以那位大人为什么非要封锁学院,我一定要问清楚。”

话音刚落,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一道沉稳如河的嗓音响起:“哦?本官倒想听听,先生有何疑问?”

林月野听这声音有些熟悉,抬眼一看,双方都吃了一惊。

一身官服端正打扮的男人负手站在他们面前,还未褪去的从容神色里隐约显出了一丝讶异,他定睛看了林月野一眼,很快恢复平静神色,如常道:“林沐兄,好久不见。”

林月野道:“是许久没有见了。”瞥一眼他身上宝蓝色的官服,“不知水寒兄何时接任作了翰林,没有及时恭贺,还请莫要介意。”

林水寒轻轻一笑:“人之落魄升迁,不过都是平常事,没有什么值得夸耀之处,林沐兄还是不要取笑在下了。”

林月野道:“……是吗。”

林水寒举了举衣袖,“说起来还要感谢林沐兄,在下能有今日,兄台也出了一份力。”

林月野道:“哦?此话怎讲?”

林水寒道:“听闻前段时间,京城出了个大案,林沐兄被指……行刺朝廷官员,但是从刑部出来时却毫发无损,不仅如此,此案后来被翻供,倒将那位指控的大人拉下了马,林沐兄不会不知道吧?”

林月野道:“你接任的原来是谭华的官位。”

林水寒道:“这都是拜林沐兄所赐。”

林月野眼底深了深,还欲说什么,袖子被扯了一下,陈彦在一旁讷讷道:“林沐兄你……认识这位大人?”

林月野下意识望向林水寒,林水寒含笑看着他们两人,道:“算是相识。”

陈彦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高兴道:“认识好啊,认识好说话。林沐兄,你跟这位大人说说……”

“先生。”林水寒扶一扶衣袖,“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

“啊?”陈彦愣了一下,然后赶忙把林水寒往里请,“是我怠慢了,大人莫要怪罪。来来来,您这边请。”

林水寒轻笑一声:“林沐兄,进去说吧。”

林月野道:“好。”

三人一齐进了书院,立刻有学生去禀报山长,林月野一边走一边观察,来来往往都是年轻的学子们,步履缓缓,似乎并没有因为要封锁学院的事而有丝毫的躁动与慌乱,但是仔细看看就能发现,每个人眼底都藏着掩饰不了的颓丧,步履虽从容却无精气。

片刻山长出来迎接,几人打了个照面,竟连寒暄都省了。

看起来似乎自从封院的吩咐下来,林水寒作为执行官一直滞留在绍兴,监督他们在一个月内逐步遣散院内所有的先生与学生,安顿好院内一切事务,以免留下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山长和林水寒许是已交涉多次,彼此言语不睦,见了面只是微施一礼,保证表面上的尊重,随后连眼神都碰不到一起,林水寒随意地捋一捋长发,也不介意,闲闲站在一边,听山长教训陈彦。

山长道:“不是让你去临安通知松凝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陈彦:“我……”

山长横起眉毛:“是不是没到京城就回来了,我就知道你做不成这件事,出门前是怎么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的,都忘了?”

陈彦看山长做出一副疾言厉色之态,也知道他这段时间心情不好,所以嗫嚅着不敢反驳,偷偷看向林月野,林月野向前走一步,道:“山长,陈彦兄并非未到京城,而是因为半途撞见了我,我求他带我到绍兴来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所以耽搁了。”

山长好像才看到他似的,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才道:“兄台是……”

林月野抱拳道:“还没有见过山长。在下林沐,是松凝书院客卿。”

山长一听是松凝来的,立刻换了一副面容,眉头一弯,愁苦道:“原来是松凝书院的先生啊,唉,先生你看,永恩现在落魄至此,全凭朝廷一句话,真不知道是哪来的灾祸。”

“山长……”

山长越说越语气越哀怨:“辛苦把书院打理成如今这样,朝廷一句话下来,我们就得封院,所有人都要被遣散,往后……唉!”

林月野干笑,陈彦一直拿眼适宜山长林水寒还在旁边,但是他好像看不见,也不在乎他能听见,冲林月野诉完苦,又抓住陈彦训斥:“叫你去临安给松凝报信没做到也就算了,你这自由散漫的性子也不是一天养成的,只是这习惯怎么也传到了学生身上?他们……”

“山长,”陈彦笑着打断他,“您也说快要封院了,这些孩子不日就要分开了,也许以后就再也见不着了,你还能要求他们每天兴高采烈的吗?”

山长怒目道:“少跟我嬉皮笑脸的。且不说其他人,就锄云那孩子,他是你教的吧,现在也是一副松松散散的模样……”

林月野本来和林水寒在说话,听见这个名字突然转过脸来,道:“山长你说谁?”

山长:“什么?”

林月野道:“您刚才提到一个叫锄云的孩子是不是?他是这书院的学生?”

山长没有反应过来,陈彦看着林月野探寻的目光,突然灵光一闪,道:“锄云好像提过,他有一个妹妹,叫锄月的,在松凝书院读书,林沐兄你知道那个孩子吧?”

林月野道:“是。”

陈彦道:“妹妹恐怕还不知道兄长就要散学了吧……”

一直站在旁边不说话的林水寒望了一眼周围穿梭的学子们,转过头来对林月野道:“林沐兄要不要见见锄云那孩子,告知他妹妹的一些近况,也算体念他们兄妹两地相隔,聊慰思念。”

第83章:暗流涌动

锄云是一个十分挺拔的少年,站在林月野面前,竟与他齐头,眉目间与锄月有四五分相似,只是轮廓要更深刻一些,更衬得他是一个英武的男孩子。

山长道:“锄云,这位先生是从京城松凝书院来的,见过林先生。”等锄云毕恭毕敬施了一礼,又冲林月野看过来,“先生,这就是锄云,让这孩子陪您逛逛,您有什么事尽管问,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边说边拉住陈彦道袖子:“你跟我过来,我跟你说点儿事……”

向众人点了点头便要离去,锄云突然开口叫住他:“山长。”

山长回过头来:“什么事?”

锄云望着前方,不经意往旁边瞥了一眼,又迅速转回来,对山长道:“山长昨日可否察觉到院内有些异样?”

山长道:“异样?”

锄云低了低头:“比如说,一些不寻常的动静?”

山长皱了皱眉,语气不耐道:“哪有什么不寻常的?”

“……就是晚上……”

山长暗暗瞥了一眼林水寒,见他一副悠游自得的样子,还不忘往这边递过来一个轻飘飘的笑容,感觉像被蜜蜂蛰了一下猛地收回视线,对锄云厉声道:“少胡说!晚上能有什么动静?难不成咱们书院闹鬼了吗?”

锄云被他呵斥,不得不噤声,但却丝毫不觉得气馁,只是微微垂着头,一副谦逊的模样,陈彦凑过来笑嘻嘻道:“山长你这几天脾气见长啊,所谓喜怒不形于色……”

山长冲他瞪过去:“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成天没心没肺……你跟我进屋……”

两人笑骂着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里,锄云毫不在意地甩甩头发,回过身冲林月野虚虚一作揖,道:“先生见谅,因为书院要被封了,山长这几日心情不是太好,所以多有怠慢。”

林月野道:“无妨。”

林水寒在一边懒洋洋地笑笑,表示理解。

锄云歪了歪头,随意道:“先生是从松凝书院来的,这么说是见过我妹妹了?”

林月野道:“是。”

锄云道:“她怎么样,好不好?”

林月野道:“如果我说不好……”

锄云漫不经心道:“算她自作自受,当初那么费心劝她就是不听,非要去临安求学,有什么后果她都要自己承担。”

林月野听他语气淡淡,无奈地摇了摇头,轻笑道:“开个玩笑,锄月她在松凝没什么不好的,吃住不愁,也没有人欺负她,只是偶尔有些少女怀春的心思也是再正常不过了……”看他越听神情禁不住越放松,林月野点到为止,好心地没有提锄月左手已废的事。

林水寒越过林月野,朝前走了一步,道:“书院被封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锄云道:“我想去扬州。前几天修书给我父亲,他也同意了。”

林水寒道:“到了扬州还是继续求学?”

锄云道:“是。不是说名满天下的桑钰先生在扬州吗?从前只是听闻,如今有机会我倒想去拜见一下,看看他是不是果真如传闻中的那么好。”

“……”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桑钰,林水寒不禁微微一怔,眼神有片刻的紧缩,但是马上又回过神来,挑了挑眉,道:“你的意思是,去扬州的乐正书院求学?”

锄云颔首:“正是。”

林水寒还想说什么,被林月野一把打断:“真是个明智的决定啊少年,我代表乐正书院对你表示欢迎,一定不会让你后悔的。”

“……”锄云一时有些混乱,疑惑道:“先生为何……”

林月野道:“别看我是从松凝来的,其实我实际上是乐正书院的人,只不过因为讲学大会的事才去松凝的。当然了,因为林大人的一旨召书,四大书院少了一个,恐怕这大会也开不成了。”

林水寒无辜地眨眨眼睛:“我只是负责传达旨意啊,那召书可是圣上拟的,别给我扣高帽。”

林月野道:“我不信。指不定就是你在圣上面前挑唆,让他拟旨封了永恩书院。”

林水寒淡笑,扬了扬宽大的袖袍:“那林沐兄倒是说说,我让圣上封了永恩书院的理由是什么呢?”

林月野道:“我要知道,就不会在这里跟你废话了。”

“所以呢。”林水寒意态闲闲。

锄云插嘴进来:“林大人,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书院有什么异样?”

林水寒道:“没有。”

锄云得到否定的回答,眉头微微皱着,低声道:“怎么都没听到……”

林月野笑道:“你不会出现幻觉了吧?”

锄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坚定道:“不,我没有听错,那是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很轻,但是因为是在夜里听来也就格外清晰,还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莫非……书院里遭了贼?”

锄云低头思索:“不是没有可能,现在书院被封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差不多整个绍兴城都知道了,难保不会有人起贼心。”

林水寒和林月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这偌大一个书院里,恐怕最值钱的就是藏书楼那些如同砖头一般厚重的书了,如果真有人对这些书产生了觊觎之心,那可真算是一位有品位的盗贼了。

锄云没有注意到他们俩的神情,还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臆想里,越琢磨越觉得这不是一件小事,当即一拍手,道:“不行,我得把这件事儿告诉山长,让他提高警惕……”

“哎我说你……”林月野想喊住他,可是人顷刻间就已经跑远了,他不得不转回头对林水寒摇摇头,“唉,书院都要没了,你体谅一下他们,就不要介意礼数的问题了。”

林水寒眯了眯眼,“你哪里看出我介意了?这一会儿子你看他们哪个把我当做大人正经对待了?我不是心胸开阔之人,不过也懒得跟他们计较。”

林月野道:“你在书院里当教书先生当得好好的,隔三差五还能来我们乐正串个门儿,怎么又想起来去朝廷当官儿了?”

林水寒微微侧目:“怎么?”

林月野捏着下巴打量他:“不像是你的作风啊。”

林水寒扯起一边嘴角,露出一抹寡淡的笑容:“我的行事作风也是因人而异,比如说对着林沐兄你这般的人,我就不用刻意做什么样子,只管有什么说什么。”

林月野听他有意岔开话题,不愿提起入朝为官的原因,便也不追问,顺着他的话尾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林水寒道:“林沐兄不是在京城吗?怎的又到这绍兴来了呢?”

林月野话头一哽,总不好告诉他是因为自己伤害了桑钰为了寻他才出来的,只好讪讪一笑,掩饰道:“在京城待够了,出来散散心。”

林水寒道:“一个人,没找个人同行?”

林月野道:“一个人散漫惯了,与人同行反而累赘。”

林水寒道:“是吗?”

林月野道:“是的。”

说到此处他心中莫名升起了一丝酸楚,独来独往便无牵无挂,这也只是遇到桑钰之前的事了,现在他到什么地方去不带着桑钰才是真的空虚与孤独。

他甩了甩脑袋,强自拉回自己的思绪,看到林水寒正随意地抛散着目光,然后突然定在了某一处,眼睫垂了垂,好像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林月野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那是一处低矮的房屋,非常破旧,似乎早已弃置不用,隐约能看到凹凸不平的土坯墙面上长出了些许杂草,地上一堆剥落的土灰。

林月野稍稍眯了眯眼,看向旁边的林水寒。

当然,只是一座废弃的土房不足以引起他的注意,动静是从前面那群人身上传来的。

“嗯……呜呜呜!……”

几个仆从打扮的人连拉带扯地拖着另一个人从他们俩面前经过,那个人头发散乱密密地垂下来,拖曳在他的肩膀、手臂,还有胸前破烂的衣衫上,看来好像是遭受了强制性的对待,就连走路都有些蹒跚,腿也有伤,但还是不放弃地一刻不停地奋力挣扎,逮到一点儿空隙便拼了命地挣脱桎梏住他的人,跌跌撞撞朝前逃去。

林月野眼神闪了一闪,意欲抬脚,林水寒看出他心中所想,开口劝阻道:“不必救。此人有疯病,发起狂来谁都招架不住,不过不会伤人,但是也得有人看着。”他抬眼看看那些人,他们正把那人压在地上,有两个人摁住他的四肢阻止他跳起来,另一个人用麻绳捆住他的双手,“看这样子想必是又犯病了,从屋子里逃了出来。”

林月野远远瞧着,道:“就没找个大夫给他看看?”

林水寒道:“这种病一般没有可以根治的法子,顶多就是拿几服药压制压制,才能换来一时的安宁。”

林月野不置可否,又忍不住朝那个方向看去,男人已经被钳制住了,双手双脚都被捆缚着,一个人驾着他的腋窝一寸一寸把他往身后的土房里拖,一个人接过另一个人递过来的一块破布,直接塞进了男人的嘴里。

一张被长发掩映的面孔时隐时现,也只是露出一双微眯的眼睛而已。可能是挣扎累了,他的双腿软软地垂下来,随着拖动的幅度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喉咙里发出微弱的低鸣,距离太远林月野也看不清他究竟长什么样子。

若是一个俊逸清朗的青年,当真是可惜了。

林水寒顺着他的眼神也看了一会儿,很快又将目光收了回来,淡淡道:“久别重逢,林沐兄,不如一起去喝一杯?”

林月野道:“封禁永恩书院,真的是朝廷的意思吗?”

“呵。”林水寒扬起一边嘴角,“难道林沐兄也如山长他们一样,认为这是我个人的蓄意陷害?”

林月野目光如炬盯着他。

林水寒好整以暇地站着,丝毫不避他的眼睛:“若果真如此,我是为了什么呢?”

第84章:男女之情

林月野答不上来,可是他直觉如此,心里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朝廷封禁永恩是因为忌惮群徒聚众讲学,空谈废业,可如果是这个理由的话,永恩又不是独一个聚众讲学的书院,天底下大小书院星罗棋布数不胜数,私设私请更是常事,真要如此那么岂非所有书院都在禁毁之列了?

若说是挑一个书院杀鸡儆猴,又为什么独独选中了永恩书院?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窗户间逐渐亮起了灯光,林水寒等林月野沉思完毕,也不问他都想了些什么,径自问道:“林沐兄可还有兴致?若有,就抛却这些琐事,你我二人去酒市畅游一番。如何?”

林月野皱着眉头,心道算了,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了解清楚的事,就算永恩真的被封了,这些学生也可以到别的书院去求学,或是回家另谋出路,夫子亦如此,总有去处,又关他什么事,还是先搁置下来,休息一晚,明天一早赶往徽州去寻桑钰要紧。

他回过神来,看到林水寒还在笑眯眯等着他的回答,便理了理衣襟,当即爽快道:“绍兴既是酒城,偶尔来此,若不体验一番当地特色,当真辜负了。”

林水寒侧开一步,伸出右手:“林沐兄,请。”

二人信步踱至城中最繁华的一条夜市,歌舞升平,酒香浓郁,细细品尝了绍兴好酒,又坐画舫在星光闪烁的河面上临风漂荡。

林水寒站在船头,开口随意道:“林沐兄应该也快到而立之年了吧?”

林月野道:“二十有八。”

林水寒道:“可曾考虑过婚配?”

林月野举杯饮酒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他抬起头望向身边的人,林水寒双目平视前方,看起来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他自嘲般逸出一声轻笑:“居无定所,壮志未酬,如何敢去想这些事?”

林水寒道:“这么说,林沐兄当真有中意的人?”

林月野:“……”

林水寒转头轻飘飘看他一眼,嗓音带笑:“只是因为一些原因而无法与对方互通心意?”

“……”

林月野暗暗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自己一定脸红了,双颊肌肉因为紧张而崩得紧紧的,心脏“噗通噗通”跳得猛烈,他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默默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镇定下来,状似无意地笑了两声,摆手道:“水寒兄说笑了。”

从没有人跟他聊过这种事情。

林水寒像是没注意到他的不自然,接着说道:“林沐兄认为,什么是男女之情?”

林月野沉默,脑海中闪过一丝旧日的画面,小玉和桑钰的身影一次次在他脑海里如同走马灯一样划过,最后定格在初到楚地那次,他们被村民追赶,直到天黑都没有见桑钰回来,他在舍情山上惶惶不安地找桑钰,那种心里仿佛被掏空了一块的感觉至今想起来都清晰无比,林月野晃了晃酒杯,道:“假使再也见不到对方了,我真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林水寒道:“若是上天不想让你们在一起,有一万种情况能让你们分开。”

林月野道:“看来水寒兄深有体会啊。”

林水寒微笑:“过奖。”他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站着,宽大的袖袍被风吹得鼓起来,“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语调悠扬了一些:“人生转眼又十年啊。”

林月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水寒:“……”

林水寒道:“笑什么?有感而发,有何可笑?”

林月野收回微扬的嘴角,摆手道:“对不住对不住,失仪了。只是觉得水寒兄不像这种会轻易感慨的人,就是那种杜甫老先生‘大醉,作此篇’,那种洒脱的感觉,”他伸手指了指,“才像你。”

林水寒道:“实不相瞒,我看林沐兄,也是如此。”

林月野干笑:“啊哈哈是吗?”

林水寒道:“再洒脱的人也有不如意的时候,人不会永远得意,”眼梢轻轻瞥过来,“林沐兄岂不知有乐极生悲这句话?”

林月野实在不明白他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心下不解,只得连连颔首:“知道,知道。”

林水寒道:“居安思危,方得圆满。”

林月野还是赔笑,提着僵硬的脸皮勉强听他教诲。

他自知失言,多说多错,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开口不提性情之语,只挑些诗词歌赋来聊,也不知是想着心里有鬼还是怎么,林月野和他滔滔不绝,由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不知不觉又说到了风月之事上。

心悦君兮君不知。

林水寒道:“最怕他知道了却装作不知道,表面上还是与对方平常相处,最是伤人。”

林月野道:“这应该叫爱恨糊涂。”

“……”

林水寒的眼睛在夜色里闪过一丝光亮,片刻又黯淡下去,林月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欲顺些什么来补救一下,下一刻就听见了他沉沉的嗓音:

“我真心喜欢过两个人,”林水寒看着远处平静的湖水,抬袖将杯中酒一口饮尽,“一个是我小时候的玩伴,现在她是我哥哥的妻子。另一个是……”他笑了,摇了摇头,“大约也不会有结果。”

夜风吹来,两人的衣襟被吹得四下翻飞,发出烈烈的声响。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都记得那晚冷风中林水寒哀伤的笑脸。

夜色渐沉,林月野褪去外衣在床榻上躺下,过了好久也不见有睡意涌上来,脑子里有些昏沉,一闭上眼黑暗中就飞过一大片纷繁的记忆,如千花万叶飞旋,乱舞着不肯止息。

一定是这段时间牵扯了太多过去的回忆,扰乱了他原本自由散漫的思绪。

林月野不得不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听见窗外有闷雷响起,低了头,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桑钰的名字,胸腔里那颗砰砰狂跳的心才有了安静下来的迹象。

他摇摇头,双手抵在床板上,微微一使劲,便撑着沉重的身体坐了起来,转头望望外面,感觉天气不太好,说不定会有一场大雨落下。林月野掀被下床,忍着心中浓浓的躁动不安走到窗边,一股带着咸湿味道的冷风灌进来,夹杂着几滴雨丝,伸出手正想把窗户关上,正在此时,视线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林月野定住身形,发现了不远处黑暗的草丛里的异状。

那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身影,完全隐在高高的草丛后,破烂的衣衫委在地上,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散发着荧荧的光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第85章:夜雨周旋

林月野被吓了一跳,忍着没有出声,他怀疑自己脑子太乱可能出现幻觉了,抬手揉揉酸涩的眼睛,再次定睛一看,那个清瘦的身影依然藏在黑暗里,见他把目光投过去,又倾了倾身子,一瞬间仿佛要朝他走过来。

林月野拍了拍脸,让自己冷静一些,再抬头时发现天色阴暗得像是要沉坠下来,一丝星光也无,窗子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嘎吱乱响,林月野下意识朝那个人看去,他穿得极为单薄,衣服又被扯烂,缠在草丛里随风翻飞。双手揪着高高的草叶,整个人像是暗夜里的鬼魅一般。

可是那双眼睛却黑得发亮,厚密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但遮不住他如矩的目光。

林月野被他盯得心里发紧,喉头一梗,天边一道闷雷炸裂般响在耳侧,震得他脑袋发蒙,然后一连串的雷声接连而至,轰隆作响,擦出炫目的闪电,暗沉的夜空隐现出红云。

春雷始鸣,惊蛰乍暖,看来这一场雨不会小。

林月野认出草丛里那人就是傍晚看到的那个得了疯病的男人,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又挣脱桎梏逃了出来,还逃到了他这里。那些人打他了吗?所以不堪虐待才逃了出来,可是细看他精神还好,不像是发病的样子,要不要通知林水寒找人把他带回去?林月野想了想,透过大开的窗户冲他喊了一句:“回去吧。”

男人浑身一震,好像听懂了他说的话,甩着长发使劲摇头,边摇喉咙里边发出模糊的声音,仿佛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林月野皱眉,猜想男人在发病时肯定被捆绑虐待了,否则不会这么抗拒回去,现在趁着好不容易清醒几分逃出来寻求帮助。他心里有些纠结,实在不想摊上这个烂麻烦,出来本为寻找桑钰,已经延误了一天了,他怕再多管闲事会更抽不出身,等找到桑钰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愿意见自己。

夜风强劲,斜飞进冰凉的雨丝,滴到脸上直接冷到了心里,林月野裹紧中衣,看到男人被风吹得瑟瑟发抖,一道闪电照射下来,隐约看清他的头发已经被雨打湿透了,糊在脸上跟无面的女鬼一样。

林月野:“……”

他五指紧握又松开,最终还是忍不过恻隐之心,把窗户完全打开,探出上半身,朝那人喊道:“雨要下大了,你进来吧——”

岂知,此语一出,旁边一间房的窗户骤然亮起了灯光,只是小小的一团,晕黄闪烁,似乎房间里的人尚在半梦半醒之间,只点燃了蜡烛,并没有拢上灯罩。男人看到这点光亮,身形晃了晃,抖得更加厉害了,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冲着林月野拼命摇头,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正在此时,旁边窗户里穿出一声略带慵懒的询问:“可是林沐兄?”

林月野这才想起,作为传旨的朝廷官员,林水寒一直客居在永恩书院,这空旷的一排客房中,不是只有他自己。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林水寒在屋里又问了一句:“怎么了?……是不是那个人又犯病了?”

“……啊?”林月野回过神来,猛地一激灵,赶忙答道,“没,没什么,一只野猫而已,吵醒水寒兄了。”

“要不要帮忙?”

林月野看了眼那边黑暗里浑身散发着惊恐的气息的人,窗外雨丝凌乱,心中一股浓浓的怜惜之意涌上来,也许他也渴望正常人的生活,可是其他人都忌惮他发病时的样子,不肯给他逃脱的机会,这样想着林月野口中已顺着心中所想脱口而出:“不用,我这边没什么事,很快就能处理好,不劳烦水寒兄了。”

林水寒闻言也没多想:“好吧。你也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赶路吗?”

林月野道:“好。”

不过一会儿那间屋子里的烛火便熄灭了,林月野大大松了一口气,转眼看到窗外的男人也明显解除了警惕,身子不再抖了,但夜雨越下越大,打在他身上,衣服已经湿透,浓密的水草一样的长发盖住他的脸,露出一双越发莹亮的眼睛。

林月野想对他说进屋来,张嘴又怕吵醒林水寒,便冲他伸出胳膊,作了一个往里招手的动作,示意他过来,可是男人却还是摇头,看不清神情,只感觉他身上流露出一股脆弱却又抗拒的气息。

林月野心道难道是要我出去,再带他进来?手边也没有伞,或者蓑衣之类的,于是他只好随便披上一件外衣,几步走到门口打开门,风雨裹挟着凌厉之势一下子冲进来,林月野险些站不稳,才过了不到一刻钟,怎么雨就下这么大了?他一眼看到男人被雨击打得格外柔弱的身影,眼神凝住,随即裹紧了身上衣服,低头冲进夜雨里。

地面泥泞,林月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足以蒙蔽人视线的雨幕里疾奔,周围一丝光线也无,好不容易奔到草丛前,突然凭空劈下一道惊雷,直接炸在他面前,林月野脚下不由一顿,就这一晃神儿的功夫,那边长廊里经过了一位巡夜的更夫,听到这边角落里有动静,便提起手中的灯笼,出声问道:“是什么人?”

林月野:“……”

男人就蹲在他脚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整个脑袋都埋进了膝盖里,不住地发着抖。

林月野道:“是我。”

更夫伸长脖子瞧了瞧,认出了他,松了口气,道:“公子这么晚了还出来做什么?”

林月野张口想糊弄过去,更夫却突然撑着伞走了过来,他心下一惊,急忙道:“我这儿没什么事儿,不用过来了。”

更夫边走边扬扬手里的东西:“知道公子要回去了,但是这雨眼见着下大了,我这有一身蓑衣,公子穿上避避雨吧。”

林月野来不及拒绝,说话间更夫已又到了眼前几步远的地方,马上就要接近草丛了,周围雨声哗哗不绝,林月野一步上前,站到了男人身前,挡住了更夫的视线,道:“多谢老人家了,给我吧。”

更夫停在他面前,把蓑衣递给他,道:“什么事这么急?公子冒着雨也要出来?”

林月野道:“一只迷路的野猫而已,叫得我睡不着觉,便出来看看能不能赶走。”

更夫道:“从未听说过书院里还有野猫,在哪儿呢?”举起伞四处瞧了瞧,“赶跑了吗?”

林月野不动声色挪了一下身子,道:“已经跑了。老人家回去吧。”

更夫把伞撑回去,逡巡的目光却不肯收回,手里的灯笼也摇晃着晕黄的光,“可不能大意啊,野猫这种东西赶不尽,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又溜回来了,伤了人就不好了……什么人?!”

林月野拦住他:“哪有什么人……”

更夫一把推开他,绕过林月野来到了草丛前,拿灯笼拨了拨丛生的草叶,“我分明看到这里有个人影……”

林月野被雨淋得呼吸都不能自持,扔掉蓑衣转身拉住更夫四处找寻的胳膊:“老人家。”

更夫回头看他。

林月野朝更夫无声地摇了摇头。

“……”更夫沉默了,犹疑地又向草丛里看了几眼,林月野抹掉脸上的雨水,神情凝重地看着他,一步不让。最终更夫妥协在了他森冷的威慑之下,无奈地叹息一声,欲言又止,还是拖着蹒跚的步子离开了。

光线消失,四周重回黑暗,林月野使劲眨眼企图让视线清晰一些,却还是感觉眼前一片凌乱,弯腰拾起被他丢在地上的蓑衣,轻轻披在男人身上,握住他的胳膊想把人拉起来,可能是蹲的时间太长了,男人刚动一下就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带着林月野也重心不稳地前倾,两人身体越贴越近,“噗通”一声摔在了草丛里。

一股咸腥的泥土味道扑面而来,林月野压在男人身上,脑袋错开他的脸,直接撞上了他颈窝附近的泥地。

顾不得吃了一嘴泥,林月野赶紧撑起身子,低下头,发丝一缕缕垂下来,使得视线里更加黑暗,他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男人摇头。

即使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林月野还是无法看清他的长相,这个男人的头发就像水底的海藻一样浓密,被雨浇透,湿淋淋地糊在他的脸上,严丝合缝,不留一点儿空隙。林月野突然想起了桑钰,他的头发也是这么长这么顺,漆黑,美丽,拢在手上厚厚的一捧,仿佛融化了的房檐下的冰凌。

发丝硬,命也硬,若是女孩子连嫁人都嫁不到好人家。

林月野不由自主抬手想去撇他的头发,想看看下面是不是也长着一张如桑钰一般昳丽的脸庞,男人好像被吓到了,一动不动地躺着,任由林月野压着自己,眼睛睁得大大的,流露出惊惶的情绪。

雨水猛烈地催打下来,打得林月野背部发痛,他伸出灌满水的袖子,一点点靠近身下之人的脸,正在此时,长廊上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起,纷繁急促,伴随着杂乱的喧哗。

“别让那疯子到后院去!他逃不远,赶紧找!”

第86章:可怜之人

不等林月野反应,一群人已踏着匆匆的步伐找了过来。

分花拂叶之声转眼即至,林月野的心猛地提了一下,落到身上的雨水仿佛一瞬间带上了滚烫的热度,眼下之人却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一双发光的眼睛好像镶在了他脸上。

逼得他不得不撑起胳膊站了起来。

迎面撞上一群仆人。

却又……不像仆人。

为首之人冲林月野一抱拳,粗声道:“烦请公子让开。”

至少普通的仆人不会有这么深重的戾气,即使是透过细密的雨幕也遮掩不住他们身上侵略性的气息。

林月野道:“是山长让你们来找他的吗?”

面前这个下人一脸冷傲之色,低头瞥一眼林月野,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这是我们的任务,还请公子不要插手。”

林月野皱一皱眉,转身看到男人还躺在他脚下的泥地里,侧身背对着他们,抱着身子止不住的发抖。林月野甩了甩水袖,带出一线细小的水流,然后他俯下身子,把男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毕竟是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林月野被他托着艰难直起腰,大雨如注打在后背上如巨锤落下,男人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眼前人影一晃,不知怎么男人肩臂突然塌软,整个人直接摔进了他怀里。

无视面前一群人冷厉的目光,林月野从容环住他的肩背,让他把脑袋靠在自己颈侧,感觉到吹在耳边灼热的呼吸,林月野不由自主被烫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面前人神色里隐藏的冷峻:“行个方便,这位小公子身体不支,就交由我来照顾吧。”

仆人道:“这疯子是趁我们不备偷跑出来的,他现在看着安静,若是清醒了发起病来公子恐怕招架不住。”

林月野笑道:“不见得,我一个成年男人难道还制服不了一个病人吗?”

仆人嘴唇微微动了动,林月野挥了挥手,截住他的话头:“各位就请放心把他交给我,明日一早我亲自去给你们山长说。”

仆人僵硬道:“……此等小事就不必叨扰山长他老人家了。公子还是把这人交给我等,今晚就不打扰公子休息了。”

“……”

这冷雨浇在身上彻骨的寒凉,林月野一介习武之人都有些微微颤抖,这些下人也没有撑伞或是穿着蓑衣,可是他们却仿佛站在炎炎烈日下,丝毫不受影响,还能如此不卑不亢地同林月野说话。

真是非常“霸气”的仆人啊。

林月野任由雨水从头流下,无暇去抹,双目微眯看着面前这些人,这时,男人靠在他肩头,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林月野安抚性地拍拍他的背,转头道:“我腾不开手,麻烦把那边地上的蓑衣捡起来递我一下。”

看得出来这群人有些不耐烦了,林月野心中起疑,偏不把人交出去,从容与他们周旋,为首之人神色不动,眼睛里隐现出漆黑的影:“公子。”

林月野道:“雨势太大,给小公子遮挡一下。”

仆人道:“把他交给我,在下即刻就走。”

林月野道:“把蓑衣给我,先给他遮遮雨。”

仆人道:“他是个疯子。”

林月野道:“现在淋了雨,是病人。”

“……”仆人眉头紧锁,林月野视线微妙地偏移了一下,看到黑暗里,这人的右手食中二指稍弯,冲身后之人作了个手势。

其他人立刻作出防备之态,右手缩进了衣袖之中,神情也跟着严肃起来。

林月野的手放在男人背上抱着他,暗暗给他输送内力,注意到这些人的小动作,心下不禁更是惊奇,一个普通男人真值得他们这么警惕吗,连松懈一晚的机会都不敢要,冒雨也要把人带回去?

无奈,他们不肯帮忙,林月野只好自己来,他艰难挪到蓑衣旁边,脚尖一点,将蓑衣挑了起来,伸出手接住,然后轻轻盖在了男人身上。

林月野道:“此地离我居处极近,你们就不要跟我争了,人我带回去,保证明日还你们一个正常健康的公子。”

仆人亦道:“我们回去也能把他照顾好。”

林月野道:“是带回去照顾,还是继续幽闭虐待?”

仆人额上水珠不间歇地流下来,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他抿了抿嘴唇,片刻后下定决心:“公子不在书院长住,只是借宿一晚,若是这一晚都无法休息好,那就是我等的责任了,不能让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扰了公子清梦。”

林月野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只借宿一晚?几个下人而已,山长连这个事儿也跟你们说?”

那仆人眉头不可抑制地跳了跳,明显已经动怒了,见林月野坚持丝毫不肯退让,当下也不再与他委婉商谈,语气一转,压低声音道:“公子当真不肯将人交出来?”

林月野偏头碰了碰男人的脸颊,感觉温度高得几乎要烧起来,他抬起空闲的一只手帮他抹掉脸上的雨水,清了清嗓音道:“怎样?”

仆人道:“在下职责在身,公子不肯配合,我们就只能对不住了。”

林月野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哦?难不成你们想动手?”

一群人默默挪动脚步,将右手放在腰间,眼睛紧紧盯着他,好像他再说一个“不”字,他们下一秒就会冲过来。为首的又问了一句:“公子可想好了?果真不肯配合吗?”

林月野道:“再磨蹭,这小公子就要烧糊涂了。”

仆人“哼”了一声,至今为止没有朝男人投过去一个眼神:“公子关心他病得重不重,我们只负责把他带回去。”

林月野语气也不得不重了起来:“那我就更不能把他交给你们了。”

“你……”

林月野道:“真的要动手吗?动静太大一定会引来人的,看你们这么紧张此人,你们主人一定给你们下了死命令,人丢了就拿你们怎样是吧?”

仆人没有耐心再与他周旋下去,身形一转便决定强夺,还没靠近就被林月野一指弹了出去,趔趄着在原地站定,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林月野身上架着个人,大雨倾盆落下,他站姿仍旧从容不迫,说出来的话却不容置喙:“我是个剑客你们打不过我的,非要抢人的话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几个人一见如此纷纷如临大敌,双双散开,把林月野包围住,预备他袭击,林月野冷冷道:“这雨越下越大了,大家都淋着雨也都不好受,你们……还是要打吗?”

一群人警惕地看着他,不敢松懈一分。

林月野微微转了下眼睛,语气凉凉道:“恕我冒昧,阁下不是山长派来的吧?”

所有人不出意料齐齐一惊,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既不肯定也不否认,依然一副防御之态。

林月野道:“一般普通书院仆人面对先生不会这么不卑不亢,对待客卿也不会如此不尊敬,”他瞥了一眼这些人,“也不会……这么具有侵略性。”

男人靠在颈窝里,林月野右半身微微酸涩,他转了转脖颈,眼里升起了一股无法察觉的狠厉之意:“你们主人……”

就在此时,身后突然想起了一串脚步声,众人一愣,林月野还没反应过来,面前这群人突然卸下了防备,冲着来人方向齐齐跪了下去。

他心中陡然冒出一个念头,想想又不可能,便强行压了下去,缓缓回头,随着视线里人影的逐渐清晰,他听到一个清凉带笑的声音:“他们是我的人。”

林月野:“……”

林水寒从夜色深处走了出来,撑着一把油纸伞,慢慢来到他面前,与林月野面对面站着,眼神在他怀里男人的脸上一扫而过,然后对林月野道:“林沐兄真是热心肠啊。”

林月野没想到那些人是他派来的,若真是他的,那便不是普通下人而是士兵了,怪不得态度那么强硬。林月野理了理思绪,道:“是你让他们来找这小公子的?”

林水寒道:“是。”

林月野道:“今天傍晚看到的他被那些人强行捆绑拖进那间土房子里,也是你默许的?”

林水寒无辜道:“我让他们看着别让人跑了,但没让他们那样对待他。”

林月野道:“你也没阻止。”

林水寒忽视了他语气里的愠怒,拿手敲了敲额头,毫无歉意道:“后来我说他们了,不该虐待这人。”他冲林月野身后抬了下手,那些士兵便听命起来,沉默地站在原地。

林月野道:“此人被幽禁多长时间了?”

林水寒道:“我来到永恩书院便发现此人有疯病,就派人看管着,算来也有七八日了。”

林月野道:“他不是犯人,你们不能用对待罪犯的方式对待一个病人。”

林水寒摆摆手:“此事是我疏忽,以后一定注意。林沐兄放心把人交给我,我亲自照料,保证不会再出差错。”

林月野犹豫地看了一眼怀中之人,考虑要不要听他的,林水寒抬了抬伞,轻笑道:“林沐兄可是还信不过我?”

“……”林月野语气松下来,“倒不是不信,只不过总有些不放心,他还淋了雨,我怕……”

林水寒道:“我看这夜也已经深了,林沐兄放心,我将此人带回去,一定细心照顾,直到他好起来。林沐兄明日一早不是还要早起去往徽州吗?赶紧休息吧,耽误了行程可不好了。”

林月野:“可是……”

“林沐兄。”林水寒语气一沉打断了他,林月野听他声音隐约染上了一丝不悦,这才察觉到自己有些逾矩了,对方是大人,方才那种质问的语气已是不妥,此时若是再固执,林水寒动了气完全可以治他的罪。

虽然还是有些顾虑,他也只好退一步:“既然水寒兄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把这小公子交给你了,照顾好他,也别再囚禁他了。让他多见见阳光,对他的病有好处。”

林水寒道:“好。”

林月野就把人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然后林水寒接过去,抱在了怀中。

男人似乎在睡梦中感觉到换了个人抱他,极不适应地挣了几下,厚密的头发垂下来完全盖住了他的脸,林水寒用手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轻轻拍他的背部,以示安抚,他才慢慢安静下来,在林水寒胸口蹭了蹭,安心地继续睡了。林水寒似乎眼睛睁大了一瞬,有些惊讶,然后缓缓放松了,面上表情柔和了一些,好像一直堵在胸口的一口气终于畅通了一样。

林月野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松了一口气,刚才整个人精神都是紧绷着的,这一放松,便感觉雨声突然“挂啦”一下全涌入耳朵,鼓点般骤然清晰起来。他被倾盆的雨势逼得睁不开眼,抬袖想擦掉脸上的雨水,但全身湿透,袖子里也灌满了水,越擦越混乱,勉强掀开一点眼皮,只能看到林水寒棱角分明的眉骨和鼻梁。

他没有注意到林月野在打量他,只是专注地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虽然看不清面目,但是他神态自若,从高高突起的额头上流下一条雨线,掩盖住了那双原本风流慑人的眼睛,只留一片柔和的阴影,模糊了锋利不羁的轮廓,那神态几乎是温柔的。

林月野看得微微怔了怔。

也许……林水寒并不像表面上不在乎这个小公子,林月野恍惚地想,也许他们之间并不是简单的看管与被幽禁的关系。

林水寒突然抬起头来,林月野的目光猝不及防地与他撞在一起,赶忙尴尬地移开眼睛,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多管闲事,在不知晓全情的情况下,误撞入了一桩交缠不清的心事中。

林水寒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的窘态,反而冲他露出了一个微微的笑容,道:“那么,我就带他回去了,林沐兄也早些休息吧。”

林月野点头:“好。”

两人同时转身,朝各自的房间走去,那群士兵也无声退下了,渐渐没了声音,林月野想着刚才林水寒看那小公子的神态,忽然想起桑钰平时看他……是不是也是这种眼神。

他的心骤然狂跳起来,跟做贼一样心慌意乱,某个想触碰却又不敢接近的念头瞬间死灰复燃,连周围“哗哗”的雨声都变小了,他回过头去,冲林水寒的背影喊道:“水寒兄等一下。”

林水寒疑惑地转过了身。

雨声淅沥不停,林月野顿了顿,眼神落到他的脸上:“你有没有见过桑钰?”

第87章:忽略之处

林水寒愣了一下,然后道:“没有。”

“我……”林月野笑了笑:“算了,当我没问。”

林水寒偏了下头,目光幽深,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林月野道:“没什么。不早了,休息吧。”

林水寒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林月野这里,所以对于他突兀的询问没有露出丝毫想要探寻的意思,冲他点了点头便撑着伞回去了。

林月野一个人在夜雨里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他体质极好,即使是淋了雨也没有着凉,第二天起来收拾好便要离开。

去和山长告别时,陈彦也在,他看着林月野笑得十分讨好,然后提出了一个十分无礼的要求。

“我也要走,林沐兄你能不能稍我一程?”

林月野:“……”

林月野道:“……你去哪儿?”

陈彦道:“我回老家,青州,那里时气不如这儿暖和,但是胜在山水好,距离绍兴挺远的,所以想问问林沐兄方不方便,与我同行一段。”

林月野看向山长,山长只好匆忙地赔笑:“的确如此,实在有劳林公子了。”

林月野叹了口气,问陈彦道:“为何要走?”

陈彦道:“书院被封,总在这赖着也不是长久之计,总得想个法子另谋出路。”他苦笑了一下,“所以就想回老家看看。”

林月野沉默了一下,道:“你有什么打算?”

陈彦道:“我舅舅在青州做生意,我过去看看能不能跟他做个学徒,再不济就去当地私塾里当个教书先生,做回老本行。没事,总有去处的……”说到最后他声音越来越低,大概自己也没能在心里说服自己。

林月野看他实在颓唐,也不忍心拒绝他,扶了下额头,无奈道:“那好吧,既然如此,咱们俩就一起走。不过我去徽州,只能稍你到城外,出了绍兴咱们就得各走各的了。”

陈彦忙道:“我知道,自然不会再求林沐兄送我到青州,出了城我便自己走。”

林月野:“好吧,我去驿站把马牵来,你收拾收拾行李,在这儿等我。”

临走之前,他本想去跟林水寒道个别,但是看看山长的脸色,还是识趣地没有提,而且就算他不主动去,林水寒也会来他面前露个脸,表示欢送,但是直到现在也不见林水寒的人影,看来那个小公子情况不太好,他被缠住了。

林月野无意打扰两个人的独处,林水寒看起来久经情场,但估计也是一直行不对心,言不达意,否则那位小公子也不会被他折腾得那么惨了,想到这里,他又嘲讽地笑笑,又有什么资格去评价别人呢?他自己的感情都处理得乱七八糟。

一切都收拾妥当,林月野便和陈彦骑马上路了。

马蹄声声,一路穿过繁华的闹市,渐渐来到城郊,周围丛丛枯草之中冒出几点新绿,草叶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露珠,晶莹剔透,慢慢滑落到叶尖,“啪嗒”一声,滴到草下的土地之中。马蹄踏过,带起一阵清冽的草叶之香。

陈彦边纵马边打量四周景色,感叹道:“出了城就再也回不来了,在绍兴的这几年时光真如做梦一般。”

林月野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绍兴的?”

陈彦想了想,答道:“大约有六七年了吧,本来还想着就在这里扎根了……当时跟家里大吵了一架出来,对科考失望之后我就发誓再也不回去了,没想到……”

林月野忍不住替他叹息:“世间各种事都难以预料,就像我,曾经以为人生彻底完了,但是过了一段时间我又走了出来,甚至比当初活得潇洒多了。凡事想开点儿就好。”

“你说得也对,”陈彦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故作轻松道:“的确也不全是坏事,这回回老家应该就不走了,我父亲本来就想让我娶我舅舅家的女儿,也就是我表妹,虽然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但是这种事向来求不得绝对的圆满,我也没什么计较。”

林月野安慰他道:“也许是因祸得福呢。”

陈彦忠厚地笑了两声:“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月野道:“你这一走,你们书院其他人也会陆陆续续被遣散,永恩就真的……”

陈彦在马上晃着包袱道:“迟早的事罢了,我只是做了第一人而已,唉,没办法,骂名就得由我来担喽。”

林月野道:“你看得开就好。我看此事恐怕真的就是朝廷的旨意,封禁永恩书院从拟旨到施行所经除了翰林院就是林水寒林大人了,翰林院从不参政,林大人又没有害永恩的理由,所以……”

陈彦愁眉苦脸:“看来应该是天意,不速之祸,朝廷要杀鸡儆猴,天下书院千千万,真不知道我们永恩是哪世里造的孽才当了这个猴。”

林月野道:“回去我也得告诫我们书院的人,以后要多收敛,不能让上面抓住了把柄,否则猛不防被安了个罪名又要劳烦林水寒跑一趟了。”

陈彦道:“说起来,林沐兄你与那位林大人是相识,这次走怎么没见他来送你?”

林月野道:“他有事脱不开身。”

陈彦疑惑道:“什么重要的事连送个别的时间都没有?”

林月野道:“你们书院不是有个得了疯病的小公子吗?昨晚他淋了雨估计挺严重的,林大人正照顾他呢。”

陈彦道:“可是林大人不是一直让手下看着他吗?怎么生个病就待遇就不一样了?这几天我看那个公子可真是受了不少罪。”

林月野笑了笑:“不是每个人都会正确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陈彦也跟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感情?什么感情?那位公子又不是个姑娘,还能让林大人一见钟情,再说了,林大人也才来了七八天而已,也没有跟小公子说过几句话,头回见了人家就把他拽进屋里,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第二天就命人把人家关起来了。”

“……”林月野扬起眉毛,“你们之前一直都没有发现他有疯病吗?”

“……之前?”陈彦皱着眉头,“他也是几天前才来我们书院的,哪有什么之前?不过人倒是很安静,来了之后一直不声不响的,不像是林大人说的有疯病的样子……”

林月野愣住了,讶然道:“这么说林水寒跟他是初见,那他怎么就那么断定人家有病,你们怎么也不问问,任由他那么折腾那个小公子。”

陈彦瞪大眼睛,“我们怎么过问?他可是大人,往那一戳就是一句话也不说都让人畏惧,而且林大人是来下旨封院的,所有人这些天都活在前途未卜的忧惧里,谁眼里还看得见其他人。我也是一直都忐忑不安,忙着安慰学生,又要给其他书院报信儿,还要伺候好那些端着架子的官兵、忍受山长时不时的发怒,谁还有那个闲心管他是不是真的得了疯病……”

林月野听他一说起来全成了倒苦水,没有丝毫关心那个小公子的意思,心中不禁烦躁起来,事情完全不是他想的那个样子,林水寒与小公子既然是初见,那他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家幽禁起来便属于滥用职权了,当然也不能排除两人原本就相识的可能,林水寒可能是追着小公子来绍兴的……

林月野心中不知为什么有些怪异,按说这也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事,可他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有什么地方让他忽略了,转头看看旁边的人,陈彦道:“你想什么呢?”

林月野道:“正常人会对自己一见钟情的人动手吗?”

陈彦:“……啊?”他茫然地看着林月野,眨了眨眼,“虽然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是……你不会是想回去解救那个小公子吧?”

林月野道:“如果我跟你说,永恩书院被封,也许是那个林大人故意为之,而且可能还和那位小公子有关,你怎么想?”

陈彦:“……”

看得出来他有些懵,稀里糊涂地摸了摸脑袋:“可是……你刚才不是还说是朝廷的意思吗?可能圣上早有此意,要削一削民间书院的气焰,刚好拿了我们书院开刀……”

林月野道:“是圣上的意思没错,可是天底下书院那么多,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你们永恩呢?是不是有些大人利用这个伺机钻了空子,变成了自己处理矛盾的方式或途径呢?”

陈彦被问住了,他本来都已经接受事实了,打算离开绍兴开始新的生活,但是听林月野这么一说,他心里又隐隐约约地骚动起来,一把抓住林月野的袖子急切道:“林沐兄!如果,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

林月野甩掉他的胳膊,抓紧了缰绳:“骑着马呢你不要突然把手伸过来。我会回去看看的,但是你,你就还是按原计划去青州,不要跟着我添乱。”

陈彦眼里升起的希望瞬间又灭了下去,他沮丧地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睛对林月野道:“好,我听你的。我知道回去了也没用,朝廷下的旨,书院最终还是会被封,但是至少让我知道不是因为我们永恩太没用不配为四大书院之一才被封的。林沐兄,你弄明白之后,可不可以写封信寄到青州,让我心里踏实一点,能更没有顾虑地开始以后的生活?”

林月野道:“好。”

于是两人分道扬镳,到了一棵迎风飘扬的柳树旁边,林月野勒住缰绳,右脚从马镫上抽出来,在树干上使劲一蹬,调转方向策马往城里疾驰而去。

第88章:你在这里

林月野一路毫无阻碍入了城,转眼来到永恩书院门前,刚好锄云出来,看到他惊讶道:“林先生?你不是走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了拿?”

林月野飞速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锄云面前,道:“林水寒在哪儿?”

锄云道:“林大人?一直没见他,应该是还在后院客房里吧,林先生你找他有事?”

林月野道:“锄云,我记得你昨天说晚上总听到一些奇怪的声响,是吗?”

锄云道:“是啊,我把此事告诉山长,他也不在意,还骂了我一顿。”

林月野道:“那你还记得那声音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吗?”

锄云歪头想了想,道:“嗯……好像是从后院传来的,因为我们的斋舍靠近后院,所以有什么动静都能听得很清楚——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月野道:“有些事想确认一下,好了没事了你去吧,我去找林大人。”

说罢便径自往里走去,留下锄云站在原地一脸不解。

林月野原本只是觉得这就是一个普通的风流公子苦情哥儿的故事,因为那小公子性情坚韧,难免会惹怒林水寒,而林水寒也是关心则乱,不懂表达,所以才会互相折磨,不,是那小公子被林水寒折磨,但是一路骑马过来,看过那些热闹的街道,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脑海里闪过一些旧日的画面,整件事一些模糊细微的地方才渐渐显现出来。

他想起昨晚打开窗户,第一眼看到那个小公子躲在草丛里,那双发亮的眼睛看得他心里直打颤。

林月野的脸猛地涨热起来。

一路畅通无阻,无视周围人的目光,他迅速穿过天井直接翻墙进到后院,这里十分寂静,听不到一点前边的声音。毕竟只住过一晚,他凭着记忆找到林水寒的客房,刚要敲门,门却自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个人。

林月野正对着他,冷冷道:“他呢?”

林水寒道:“谁?”

林月野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林水寒仿佛早就料到了,一点都不意外,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林沐兄真是心思缜密,才过去一早上就被你看出来了。”

林月野道:“你这么对他,我不会饶了你。”

林水寒道:“你是他什么人,轮得到你来替他出气?”

林月野死死盯着他,眼睛的阴影里林水寒的影子深深扭曲,他放低了声音:“林琚。”

林水寒道:“怎么?”

林月野道:“我再问一遍,他在哪儿?”

林水寒摊开手:“又被我关起来了呗,还是昨天那个地方,你过来的时候就没去看看他在不在那里?”

林月野转身就走。

骤然一道白光闪过,锐利长剑挟冰雪寒意扫过他耳边,林月野一个闪身避开,随即抽出腰间的剑举手去挡,剑锋相击,擦出绚烂的火光,一阵冲击耳膜的金属之音破空响起,林月野登时虎口剧震,不得不率先松了力道,双脚一个弹跳,落在他对面两米远处,持剑站立。

两人面对面,神情都是一样的肃然,林水寒看他的眼神更称得上是狠厉,一汪深潭倒映在他的眼睛里,几乎能听见水花溅落的声音。

林月野道:“你什么意思?”

林水寒道:“刚才你不去,现在再想去就得付出点儿代价了。”

林月野却微笑了,棱角分明的脸甚至呈现出一种深刻的凛冽,他说:“你又有什么立场阻止我去见他?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单凭你一己之私囚禁他几天,他就真的是你的人了吧?”

林水寒眉宇间几不可闻地跳了一下,剑指他道:“不是我的,也不可能是你的。”

林月野道:“你那么对他,不怕他恨你?”

林水寒道:“我不在乎。任何事情都没有两全之法,人世已经那么艰难,我总得争取一下。”

林月野道:“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出来吗?”

林水寒看着他,轻轻一笑:“我猜你不会是想说因为你吧?”

林月野:“……”

林水寒放肆地大笑出声:“是你太高看自己了还是我给了你什么我好糊弄的错觉?”他举着剑,在空中划了个圈儿,然后重新指向林月野,“林沐,我知道这种事讲求两厢情愿,我是没什么资格质问你,但你也同样没有立场为他出头,除非听他亲口承认,否则别妄想我会松手!”

林月野道:“与你讲不通,废话少说动手吧。”

******

因为不久之后就要离开书院了,夫子们闲散起来,学生们也不再规规矩矩地按照院规起居作息,平坦的石板小路上脚步纷杂,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结伴而过的少年。

他们虽然年纪尚轻,但都是十三四岁就来永恩书院求学,一同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几乎每天同出同止同息同眠,早就亲如兄弟,突然要分离了,自然都是满心的不舍,趁着这宝贵的最后几天同处的时光,便腻腻歪歪地黏在一起,表达不舍之情。

一个少年对另一个少年道:“回去了之后你要常给我写信,千万不要忘了,我回去就等着,看信能多快寄到。”

那少年也凄凄楚楚道:“好,你还帮我抄过书,替我挨过先生的罚,此等大恩无以为报,就算分开了我也不会忘记的。”

少年一道:“咱们两家离得不远,你有空了来我家玩儿好不好?”

少年二道:“可是我父亲管得严,平时不让我出去,要不还是你来我家吧。”

“嗯嗯好。”

“不能食言!”

……

你来我往恨不能道尽同窗情谊,种种肉麻之话语让人不忍卒读,说到最后突然意识到读了那么长时间的书,竟然都没有出去一起吃过饭,便又呼朋结伴地准备去下馆子,结果前脚刚踏出院门,便听到了一声从后院传来的“轰隆”巨响。

“……”

众人如临大敌:“是后院炸了吗?!”

各自纷纷抱头逃窜,在角落里躲了一会儿,不见有其它动静传出,便试探着钻出来,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改变方向往后院走去。

走到围墙边的漏窗前,被一群官兵拦住了去路,少年们吓了一跳,一个少年正因为要封院的事而存了一肚子的气,见他们拦路怒目道:“怎么了?书院还没有被封呢,我们在自己的书院里连去后院看看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都胆大起来,都用愤愤不平的目光瞪他们,官兵奉林水寒的命守在这里,没有准许谁都不能进去,更别说这些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了,当下便作出穷凶极恶之态,意欲赶他们离去。

众少年:“……”

本想再争取一下,但见他们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势便又不敢上前了,怕真靠近了被他们一刀砍了,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这些家伙可比兔子危险得多。

于是彼此再次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说着“啊怎么到这儿来了呢不是说好去吃饭的吗”“哦天哪可能是出现幻觉了说起来你们想吃什么”然后勾肩搭背仿佛瞬间失忆般笑闹着离开了。

把守的官兵暗暗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林水寒吐了口血,倒在地上艰难地喘息,持剑的手也有些颤抖,而他身后是一片倒塌的石墙。

林月野道:“我不是有意伤你,对不住。不过,我不后悔,你尽可以治我的罪。我走了。”

说完收剑回鞘,脚尖一点,身形在围墙上几个起落,片刻没了踪影。

他落到一处草地上,站起身后就疾步往前走去,穿过重重树影,昨天看到的那间破落的土房子逐渐出现在视野里,林月野的心猛地一下提起来,又沉沉地落下去,脸也跟着不可抑制地燥热,越靠近那里神经就越紧绷,就像是古琴的琴弦被某些念头锯过去,发出刺激耳膜的颤音。

不一会儿来到土房子前面,这里也有两个人守着,林月野深深吸了口气,这短短一段路他走得异常艰难,心里都是沉重得压得他心痛的惶恐不安,却又夹杂着一丝可以预见的狂喜。门前看守的两个人见他过来,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便要阻止,林月野一边走一边抽出剑来,一道凌厉的剑光闪过,两人双双倒地,只来得及看到来人一身蓝色的长衫,和冷漠无比的一双眼睛便晕了过去。

林月野抬起手,一剑劈开门上的锁链,推开面前这扇木门时,简直有种孤注一掷的错觉,他不知道门后是不是真的有他想见的那个人,也不知道找到那个人后他又是不是愿意见自己,他甚至都想象不到里面会是什么情形,可是他已经那么长时间没见他了,任何东西都无法阻止他的脚步。

然后,门打开,露出里面破烂不堪的房间。

一地狼藉,在最里的墙壁前有一张小小的床,一个人坐在床上,长长的头发散落下来,把脸隐藏在一片阴影里。

林月野一步一步走过去,停在床边,那人感觉到有人来身形动了动,却没有抬头,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往床脚处缩了缩,好像要把自己嵌进身后的那堵墙里。

“桑钰。”

寂静。林月野听见自己格外艰涩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开来:“是你吗?”

第89章:如斯深情

桑钰睁开眼睛,这个世界的阳光和声音深深地涌了进来。

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是林水寒那双乌黑的官靴,而是颜色要更浅一点的鸦青色靴子,周围还勾勒了一圈白边,看起来有种凛凛的沉静。

这个人说:“桑钰。”

桑钰一瞬间呼吸都停住了,他不敢动作,也不敢回应,怕这又是一个自己想象出来的影子,一抬眼便又不见了。

这个人又问:“是你吗?”

他终于抬起了头,目光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幽邃的眼睛里,然后,是一张俊朗带着丝丝冷意的脸,下巴上冒出了细小的青色胡茬儿。

再然后,他就看到了林月野。

林月野慢慢在他身边坐下来,伸出手帮他把凌乱的头发拨开,他们用一种非常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彼此,半晌,林月野道:“小钰,是我。”

桑钰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张了张,开口说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句话:“你终于来了。”

林月野道:“我来了,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桑钰道:“你放开过我吗?”

林月野勉强地笑,摸了摸他的头发,道:“放开过。”

因为多日不说话的原因,桑钰的思维变得非常缓慢,他困难地想了想,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你要把我从这里救走?”

“对。”林月野不动声色道。

桑钰将头靠近他的胸口,感觉到很沉很钝重的颤动,他说:“你的心跳得很快,你是飞奔过来找我的吗?”

林月野道:“……嗯。”

桑钰放心地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嘀咕道:“那怎么还这么慢,让我等了那么长时间。”

林月野顿了顿,然后说:“是我的错。”声音有一点发颤。

“你见到林水寒了吗?”桑钰慢慢地说,“他如果发现你把我带走了,一定会大发雷霆,你不知道他生起气来有多可怕,简直像换了一个人。所以还是和他打声招呼比较好。”

林月野道:“没事,你不用管这个。”

然后桑钰就不说话了,好像累了,也像是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把自己埋进林月野的怀抱,满足地叹了口气。

林月野环住他的脊背,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膝弯,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就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瓶子,踏过一地凌乱,林月野来到门口,桑钰不由自主侧了侧脸,感觉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混混沌沌的,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四周的光线很亮,他不得不一直闭着眼。好像过了很久,身体终于不再悬空,他被放平在了一张床上,眼皮上笼罩下一片阴影,有个温热的物体碰了碰他的额头,最后帮他盖上了被子。

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

再次醒来时,外面已经是黑夜,桑钰眨了眨眼睫,林月野立刻俯身过来,道:“你醒了。先别起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桑钰试着动了动,然后道:“没有。”

林月野大大松了口气:“没有就好,我还担心……”

桑钰淡淡道:“我没有受伤,怎么会不舒服。”

林月野道:“……你生病了,昨晚淋了太多雨,没有完全康复就被林水寒关在那间屋子里,”他眼里全是清澈见底的担忧,“我把你抱出来,你睡了好多天了。”

桑钰道:“你见到林水寒了?”

林月野道:“见过,还打了一场。”

他眼里残存着温柔,可是嘴角却倏忽挂上了一丝狠厉,嗓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如此伤你,我没有杀了他就算很客气了。他该感谢我当时急着去救你,否则我不捅他一剑也必会让他见血。”

桑钰静静看着他,眉目晕染开一片浅色的阴影,他道:“你还有心思说别人,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对我的吗?”

林月野一愣,继而急切地说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是不是?我知道你当时是因为怪我强……”

桑钰一个眼神狠狠瞪过来,林月野一下子噤了声,讪讪道:“我……我是说,我知道错了,我混蛋,你要怎么惩罚我都行,只是别再离开我了。”

桑钰道:“你害怕我离开你吗?”

林月野连连点头,怕迟疑一会儿他又要不见了:“很怕,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心里有多慌。那天我找到你时,连伸过去抱你的手都是抖的,看到你被折磨成那个样子,心里已经把林水寒凌迟一万遍了。”

桑钰抬起眼去看他,林月野冲他笑了笑,是那种他很喜欢的,隐约有一丝忧伤的笑。

“不说这些了。”林月野起身走到门边,吩咐外面,“把给公子煎的药端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一个小厮进来,林月野从他手中接过药碗,道:“我来看着他喝,你出去吧。”

小厮毕恭毕敬:“是。”

林月野道:“先把大夫开的药喝了,你现在是空腹,隔一会儿再喝汤。”

桑钰凑近,闻到了一股清苦的味道,浓稠的药汁滑进胃里,更是苦得让人想吐,他忍着作呕的欲望把整完药都喝完了,一把挣开药碗的边缘,刚想抱怨几句,唇上突然印上了一丝温热,林月野遮天蔽日的阴影急速压下来,桑钰躲闪不及,随即一条柔软清凉的舌头钻入他的嘴里,试探着碰了碰他的舌尖,最后吮吸住了。

桑钰眼睫不由自主轻轻颤了颤,面前林月野的脸近在咫尺,他深邃的眼睛在他眉骨覆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

屋子里很静,他们缠绵地亲吻。

两人分开后,林月野的额头还和他紧靠着,眼神柔若无骨地缠绕在一起,林月野道:“还苦吗?”

桑钰:“……”

林月野道:“大夫跟我说过这药很苦,不过良药苦口不能不喝,我不愿你喝着难受,语霖让我拿个蜜饯给你含着,还搁在我口袋里呢,没有用到。看你神情,什么东西都没有这个方法好用。”

桑钰听他提到江语霖,才反应过来这屋子似乎是他们在松凝书院的客房,忍不住问道:“我们从绍兴回来了?”

林月野道:“嗯。这里是临安,我们在松凝。”

桑钰感到一股极大的安心在胸口弥漫开来,他清了清嗓子道:“既然回到了松凝,那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晚英他们呢?”

林月野道:“他俩早就想来看你,一直在门外等着,你如果想见,我让他们进来。”

桑钰没有戳破他没让其他人进来的小心思,只是赶忙道:“快让进来。”

得到允许,晚英和江语霖迫不及待推开门冲了进来,两人并排站在床边,看着桑钰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老师(公子)你终于醒了!”

江语霖道:“我好想你。”

晚英看他一眼,他忙又补充了一句:“晚英他也很想你。”

桑钰温柔地笑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也没什么事,别担心。”

江语霖愤愤地说:“老师,我还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呢,本来以为你只是和林沐哥哥闹矛盾了,一时生气才出去散散心,后来林沐哥哥抱着你回来,才知道你受了那么多苦。老师,你别再走了,等到所有这些事都完了,咱们就回扬州,好不好?”

桑钰道:“好。”

江语霖道:“林沐哥哥说是林水寒林先生害你生病的,我都不相信,我一直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先生,不过看来只是学问好,为人就有待考究了。”

林月野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一声,桑钰淡淡瞥了一眼,又状似无意地转过脸来道:“是么。”

晚英道:“是真的,虽然我不了解那个林先生是个怎样的人,可是我亲眼看到公子你回来的时候脸色特别憔悴,林沐哥哥还说他把你关在一间黑屋子里,对你很不好。”

桑钰轻轻地笑:“看起来你们比我还生气。”

江语霖固执道:“难道老师你不生气吗?”

桑钰敛下眼眸,不知为什么整个人有些难过的样子,林月野拿眼神训斥了一下江语霖,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想弥补一下,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尴尬地站在一边露出一副讨好的笑容。

晚英往前走了一步,道:“公子,你现在有没有胃口?我帮你熬了一碗枸杞百合汤,你要不要吃一点?”

桑钰摸了摸肚子,道:“你这么一说,我真觉得有些饿了,想想我也好久没有吃你做的饭了,倒有些想。”

晚英高兴道:“好!我这就去给公子端来。”

说完就蹦跳着跑出去了,桑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过脸来对林月野道:“这孩子性格开朗了不少,我还担心他会一直走不出来,但是,还好,他不是那种会让人担心的孩子。”

林月野笑道:“是啊,这都要归功于语霖,他们俩现在整天待在一起,好得难舍难分,我真是羡慕得很。”

桑钰看向江语霖,见他还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知道他是想多了,为了不让他自责,便换了个话题:“我记得院试结果应该早就公布了,语霖,你考得怎么样?”

江语霖一听老师问起了他的成绩,忙道:“我考过了老师,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桑钰欣慰道:“我知道你肯定能过,这下放心了吧,过两年去参加会试,争取也能一举高中。”

江语霖点头:“好的老师,我会努力的。”

晚英端来了枸杞百合汤,桑钰在他期待的眼神中把整碗汤喝了个干净,随后两人便不再打扰,悄悄出去了。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林月野俯身碰了碰他的额头,感觉已经是正常温度,暗暗松口气,道:“累不累,累的话就再睡会儿,我守着你。”

桑钰摇头:“我没事,不想再睡了。”

林月野道:“那咱们说会儿话?”

于是他把桑钰的枕头竖起来放在床头,让他靠在上面,然后伸手抚了抚他的脸。

桑钰道:“我走之前给你留了一封信,你看了没有?”

林月野道:“看了。”

桑钰道:“你都……知道了吧?”

林月野道:“知道了。”

听他语气平常,桑钰不禁奇怪地抬眼看他,犹豫道:“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林月野只是看着他笑,也不说话,看得桑钰心里有些潮湿,他恼怒道:“你笑什么?”

林月野道:“我笑,”他边说边凑近桑钰的脸,看他长长的睫毛一个劲儿得抖,“笑——你也会有紧张的时候啊。”

“……”桑钰抬手糊在他脸上,把他推开了一尺远。

林月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恼羞成怒的脸颊,半晌,慢悠悠道:“小钰。”

桑钰:“嗯?”

林月野道:“那时……我不是故意不告而别的。”

桑钰沉默,但是眼睛却盯直了他,道:“为什么?”

林月野道:“因为……命运。”

桑钰笑了出来:“你这个可不是个能说服我的解释,不过,我也不在乎了,过去了那么多年,都忘了。”

林月野道:“我从没想过你会是当年的小玉,你的性情变了太多,容貌也不一样,我没有认出来。”

桑钰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脸,对他轻笑了一下:“这不是我原本的容貌,我原本的样子,你从没见过。”

林月野的心猝不及防地疼了一下,他伸长了胳膊,停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直接抱住了他,在他耳边道:“没有关系。”

又是一阵漫长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传来一阵敲门声,一个仆人在外面小心翼翼叫道:“林公子,你们睡了吗?”

桑钰没有反应,林月野抱着他便也没有动,微微偏了下头,道:“什么事?”

仆人道:“有个公子想见二位,已经在外面等了好长时间了。他说他姓林。”

“……”

林月野松开了桑钰,看着他眼睛,道:“我忘了跟你说,他也跟来了,只是一直不敢进来。你要不要……”

桑钰淡色的眸子微微变深了一点,他说:“我不想见他,你让他去死。”

第90章:潜藏心意

外面没了动静。

林月野猜测是仆人听见了桑钰的话识趣退下了,便回过头去看桑钰,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分给门口一瞥。

林月野道:“我还以为你真的不会生气。”

桑钰道:“他太过分了,我没有原谅他的理由。”

林月野道:“那我呢,我那时因为临夏而误会你,还伤害你,你就……不怪我?”

桑钰平静道:“你们不一样,不能同一而论。”

林月野盯着他的眼睛:“怎么不一样?”

“……”桑钰慢吞吞地微笑,“林沐。”

林月野:“什么?”

桑钰看着他一无所知的脸,认真道:“那件事是我们之间非常不好的一个回忆,除非我主动以后就不要再提了好吗?”

林月野不禁愣了一下,看到桑钰眼底的一丝寒气,他全身的血液立刻都结了冰。

这才意识到强迫他的那件事在他心里造成了多么大的伤害,男人对于贞洁的重视程度当然不如女人,但是当这种事是以一种压倒性的优势践踏在一个人的自尊上的时候,你才能明白,不是在乎不在乎的问题,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刻骨这回事。

两人相对无言了一会儿,林月野想说什么来调笑一下空气中尴尬的气氛,但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来一句合适的话,面对桑钰,他第一次表现出让人痛恨的笨嘴拙舌。

桑钰闷闷道:“好了就当这事没发生过。说说讲学大会的事吧,这次松凝想带哪个学生去参加?”

林月野甩了甩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正经道:“是那个叫子玉的,你知道的,就是锄月前段时间疯狂痴迷的那个孩子。”

“……嗯。”桑钰点头,“虽然不知道他才学如何,不过想来能让先生带去讲学大会,大概也不会差。”

林月野道:“我没有见过,这讲学大会是什么样的,你能不能跟我讲讲?”

桑钰道:“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四大书院的先生聚在一起,讲经论史,如果有不同的意见就要开坛议讨,直到得出一致的结论。过程中每个人都会穷尽才学,试图让他人接受自己的观点,甚至有人因此意见不合而大打出手,这都是常有的事。”

林月野道:“这么重视?”

桑钰道:“所谓文人的通病罢了,不过若是论点别致,有通世之才,让学生们跟着听听倒也不错。”

林月野道:“嗯。这次是连江书院主办,听说他们那儿临着山海,风气很开阔,天黑了夜不闭户,人们之间说话行事也不分男女……”

桑钰瞥了他一眼:“你很向往?”

林月野低下头和他对视,冷静道:“不,我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想了解。”

桑钰道:“你刚才说林水寒在这儿,连江办讲学大会,不知道他还回不回去。”

林月野道:“他这次是去绍兴宣旨封禁永恩书院,已经过去那么多天了,他现在在松凝守着要见你,应该已经办妥了,若是再无其他重要的事,回去看看也无妨。”

桑钰道:“怎样都好,跟我没关系。”

林月野环抱着双臂,道:“所以,林水寒他……喜欢你的契机是什么?难道他以前也和你认识过?”

桑钰:“……”

桑钰道:“我也不清楚。”

其实桑钰没有说错,感情这种事真的是说不清的,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走进林水寒眼里的,恐怕除了林水寒自己谁也不知道,太模糊的东西细追究起来反而复杂。

林水寒起初只是经常来乐正书院客居,但是他天性风流,不在书院待着就会去教坊,他们根本说不上几句话。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见面次数多了,再生疏的两个人也会渐渐熟悉起来,也不能说熟悉吧,至少林水寒从后院经过看到他在竹林中抚琴时,不会再淡然地走过,而是停下来听一听,不管他的步履是不是匆匆。

有这么一个人常常驻足听他弹琴,桑钰不会感觉不到,但是他那时刚刚因为临夏的事而被撤去先生的身份,心里很空荡,再特别的人也吸引不了他的注意,他恍惚觉得,也许这个人也有什么难过的经历,自己的琴音刚好能够抚慰他。在其它不弹琴的情况下,如果偶尔在书院里碰到,桑钰会给他一个轻轻的微笑。

仅仅是点头之交。

再后来,林水寒回连江会去和他告别,而徐子霖不在场的话,桑钰也偶尔会去送送他,两人就这么维持着淡淡的友谊,不浅得让人心冷,但也不会更浓厚一分。

事情的变化是在前段时间他们来临安时发生的。

当时因为谭华,林月野被捕入狱,后来经过公审无罪释放,而谭华则因被桑钰揭发当年冒名顶替之罪而被撤职流放。

林月野回了松凝书院,桑钰一连几天被叫去录口供,最后一次他在书案前俯首写诉状的时候,林水寒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

桑钰很惊讶,问他怎么在这里,林水寒说他是奉召来刑部,顺便通知松凝书院开办讲学大会的事,桑钰闻言也没有多想,和他简单寒暄几句就准备回去了,可是林水寒却把他拽到了刑部的内院里。

桑钰疑惑道什么事。林水寒看着他不说话,看了好久,桑钰有些不耐烦了,又担心林月野的伤势无人照顾,就想说没事的话先走了,林水寒却突然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桑钰没有回答,只是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水寒道你和林沐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来了之后他去哪儿你都要跟着。

桑钰惊怒,被他这句话里的侮辱意味伤到了,一气之下回绝了一句跟你有什么关系。

然后林水寒的眼神就变了。

他说你能不能回扬州。桑钰道为什么,林水寒说不要跟林沐走得那么近。

桑钰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

林水寒却突然抛开了什么东西,神色一冷,直接威胁他,不回扬州就对林月野不利。

他说他本是翰林院学士,奉命在连江书院监学,如今谭华罪发,他则被召回来接替谭华的官职,林月野当年泄题的案子若是细审还有违逆之处,只凭他一句话,林月野的罪名可大可小。

桑钰犹豫。

他就这么满心忧虑地回了松凝书院,后来他们送别谭华,又因为临夏的事起争执,林月野误会他责怪他,桑钰本来就心烦意乱,林月野伤害他之后更是心伤难过。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进退两难的境遇,怎么走都是死胡同。

实在没有解决的办法,他就留了一封信,准备去外面走走,想通了再回来。

然后他就在绍兴的永恩书院再次见到了林水寒。

林水寒还是那句话,离开林月野。桑钰没有理他。

他就把他幽禁起来,企图通过强制手段让他屈服。

直到这时,桑钰才意识到林水寒对他的心意已经日积月累渐成心疾。

第91章:对面不识

林月野突然意识到一个被他严重忽略的问题:“他碰了你没有?!”

桑钰:“……”

林月野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他关了你那么多天,不可能一点儿邪念都没有,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有没有?”

桑钰道:“没有。”

林月野不信:“真的?”

桑钰淡淡看他一眼:“你以为都跟你似的?”

林月野笑了出来,无赖道:“我有什么不好?我会有那种念头证明我对你的心意是真实的,一点儿都不掺假。”

桑钰笑道:“我也是真的。我就没有那种念头。”

“……是吗?”林月野边说边靠近他的脸,熟悉的气息慢慢笼罩过来,桑钰抬头,看到林月野的笑意在逐渐加深。他将右手放在桑钰的后背上,轻柔地抚摸,一阵阵酥麻的触感爬遍全身,另他不得不挺直了脊背,刚想张口说什么,对方灼热的呼吸一下子逼近,林月野双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轻笑一声,张嘴吮住了他的嘴唇。

唇齿相依,顷刻间浓郁酸甜的热流侵进了心房,桑钰闭上眼睛,不由自主地顺从他的吻,身体里涌上来的情潮如同倾倒的烈酒一样,将他淹没其中。

“小钰……”

林月野在他胸口处沙哑又深情地低喃,使这个称呼也带上了醉人的力量,重重砸在他心上,砸得他一阵腿脚发软。

不知过了多久,林月野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看着他眼里还未来得及褪去的沉迷,温柔地抚摸了一下他红红的脸颊,道:“还说没有那种念头?”

桑钰思绪尚还混沌:“……啊?”

林月野微笑着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道:“天色也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桑钰:“……嗯。”

看他还怔怔地坐着,林月野俯身盯着他的脸道:“再不睡我就继续亲你,我现在很有精神,那种念头也很清晰,你……”

桑钰立刻放平枕头,躺下盖好被子,闷在被窝里道:“我这就睡,你出去吧。”

林月野摇摇头道:“我就在你旁边,有事叫我。”

接下来几天,林水寒依然执着地守在桑钰门外,可是桑钰就好像没有这个人一样,照常去给学生上课,回来看到他不说一句话,径直进屋。

所有人都看得见林水寒眼里的失望与讨好,他和林月野他们一样是书院客卿,可他同时也是朝廷官员,没有夫子敢怠慢他,学生对他同样也是无比的尊敬,但是只有桑钰看到他就如同换了一个人,冷若冰霜,浑身散打的生人勿近的气息能把人瞬间冻结。

吃饭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碰到,林水寒有意接近,特意坐在他们旁边,连林月野都会淡淡地对他点个头,唯独桑钰就是不理不睬,也不知江语霖是继承了他老师的执拗还是怎么,也跟着无视这个人,整个小饭厅气氛尴尬得让人想逃离。

有一天桑钰在路上被几个女学生围住,这些女孩子都很喜欢和他说话,桑钰被她们缠住便会没无奈地听着她们娇艳如花朵的笑声,一边头痛一会儿该怎么脱身。

这次女孩子们好像格外兴奋些,抓着他的袖子叽叽喳喳个没完,推搡间,桑钰脚跟不稳眼看就要跌倒,伴随着周围一阵惊呼,眼前突然迅疾掠过一个身影,穿过人群,一手揽住他的腰,桑钰感觉头顶的天倒转了半圈,然后便稳稳地落在了一个人的怀抱中。

一睁眼,林水寒紧张的脸映入他眼帘:“没事吧?”

桑钰迅速推开他站起来,漠然地抚平了衣领,转身就要走。

林水寒在身后叫他:“桑钰。”

桑钰充耳不闻。

“等一下!”

林水寒情急之下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桑钰立刻转过身来,眼睛在他抓着自己的手上扫了一下,冷冷道:“放开。”

林水寒不动。

桑钰道:“我再说一遍,放开。”

林水寒还是不动。

一旁学生们早就看傻了眼,桑钰抽空冲他们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第一次接触到他如此冰冷的视线,女孩子们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纷纷默默地散开了。

桑钰道:“现在可以松手了吧?”

林水寒盯着他的眼睛:“你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

桑钰平静道:“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林水寒上前一步站到他面前,道:“他和我同样做过伤害你的事,为什么你能轻易地原谅他,对我就这么狠心呢?”

桑钰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袖子,道:“你当初囚禁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还会不会原谅你?”

林水寒道:“我那时是气糊涂了,觉得你辜负了我的期待,所以才……”

“辜负?”桑钰打断他,“林琚,你是不是太高估你自己了,你凭什么就得要求我按你说的去做?我跟林沐去哪儿,我要和谁交朋友,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明不明白?”

“可是是我先认识你的!”林水寒激动道:“他林沐不过才来乐正书院不到五个月,你为什么就对他那么信任?即使他伤害你你也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桑钰道:“我说了这跟你没关系。”

“桑钰!”

桑钰叹了口气,无奈道:“你还想说什么?”

林水寒眼瞳幽深:“你永远不知道我在你身上倾注了多大的希望,你也不知道暗恋一个人是一件多么难过的事。”

桑钰转过头来,终于正视了他的眼睛,好久,道:“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林水寒愣了一下,眉目骤然变得狰狞:“你什么意思?难道……”

桑钰躲开他的眼神,抬头望向天空:“还有,并不是你先认识我,我和他,十五岁就相识了。”

那些日子,林水寒就像被剥夺了灵魂,颓丧地待在松凝书院,他如果就此离去,说不定还不至于受这么大的打击,但是他就是不肯走,桑钰完全当他是个陌生人,江语霖也好像换了张面孔,生活仿佛变成了折磨人的利器,时时切割着他脆弱的神经。

桑钰骨子里其实有种非常残酷的东西,在那段时间里发挥得淋漓尽致。

“桑钰哥哥,”锄月跟他说,“我觉得你好冷酷啊,我如果也能像你这样就好了。”

桑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

锄月道:“因为子玉。当时他拒绝我的时候我就只会哭,他连头都没回,我想如果我也能像你这样对他冷一点儿,说不定他就不会不理我了。”

桑钰笑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对他的好也许给他造成了困扰呢?”

锄月:“……啊?会吗?”

桑钰道:“有可能。”

******

春意渐深,很快就到了讲学大会的日子。

众人商议好,林月野和桑钰收拾完行装在外面等着,江语霖和晚英两个磨磨蹭蹭,拖拖拉拉,一直拖到太阳正当头了才从书院里出来。

林月野道:“怎么,还舍不得走了?”

江语霖道:“嗯,有点儿。”

桑钰道:“做什么去了。”

江语霖道:“和几个要好的朋友告别,这次走了就不回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所以多说了几句话,耽误了些时候。”

晚英道:“锄月还不想让我们走,她还说有空了要去扬州找我们玩儿。”

林月野道:“你们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倒是结下了很深的友谊,挺难得的。反正子玉过几天在讲学大会上又能见到了,至于锄月他们以后有机会总能再见面的。”

晚英道:“嗯。”

桑钰道:“好了咱们走吧。”

江语霖看了看四周,疑惑道:“就只有我们吗?向先生还有子玉不和我们一起走?”

林月野接过桑钰递过来的包袱,随口道:“他让咱们先走,不知道向庭芜还有什么事要嘱咐,不用管他,咱们慢慢赶路,等出了城,他们很快就能跟上来。”

“好。”

四人坐上马车,一路远去,逐渐行至城郊,两旁房屋变成了平坦的田地,丛丛高草野花在微风中摇曳生姿。桑钰掀开帘子,望了望外面,问正在驾车的林月野:“他们怎么还没来?”

林月野挥动马鞭抽了一下马儿的屁股,道:“急什么,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话音未落,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疾奔而来,瞬间奔到眼前,定睛一看,正是向庭芜,林月野笑道:“这不就来了吗?”说着勒住缰绳,向庭芜也翻身下马,两人快速走近,林月野刚想说你怎么骑马就来了,向庭芜却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一脸急切的神情。

林月野这才察觉出不对,低声道:“怎么了?”

向庭芜道:“不好了,子玉不见了!”

林月野微微一怔,道:“子玉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

向庭芜紧皱着眉头道:“今天一早就不见了,估计是昨天晚上失踪的。问了附近街上的人,有人说昨晚在城门口见过他,当时正遇上了杞凤山上那伙人。”

杞凤山是当地一座荒山,一群土匪占山为王,多年抢掠过山的行人,为祸一方。杞凤山易守难攻,官府也那他们没办法。

第92章:想法救人

林月野道:“杞凤山在哪儿?”

向庭芜抬起下巴冲那边明晃晃的阳光下只露出半个山头的荒山看了一眼,道:“就是那座山。”

林月野放眼望去,只见云遮雾绕处坐落着格外陡峭的两座山,几乎没有起伏连绵的山势,依稀可以看见山腰上稀稀落落的几间山寨。

桑钰也从马车上下来了,走过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林月野道:“子玉被强盗掳去了。”

桑钰惊讶道:“什么时候的事?”

向庭芜道:“大概是昨晚吧。都怪我没有看住他,书院本来门禁就不严,他这几天又因为院试没过心情不好,怕是一个人出去碰上了土匪,是我大意了……”

林月野道:“别说这些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把人救出来。先回书院吧,回去再想办法。”

于是他们各自骑上马或坐上马车一路狂奔疾驰回了松凝书院。

刚一进门,山长和很多学生就纷纷围了过来,林月野一抬头就看到一群黑压压的人头飞向自己,冲着他七嘴八舌地问“林公子子玉不见了这可怎么办啊?”“你可得救救他啊那么好的孩子……”“林先生你想想办法……”

林月野站在问口被他们吵得头疼,桑钰和晚英他们还被堵在外面没进来,林月野在嘈杂中耐心道:“孩子们,孩子们,不要急一个一个说。”可是没有人听他的,还是拼了命往他面前挤,他被一个少年不小心撞了一下,后背直接碰到了后面的桑钰,江语霖匆匆喊了句“老师小心”,桑钰正好站在台阶处,他这一撞,力道不小,桑钰险些跌下去,林月野向后侧身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往回一拽,带得整个人群都往前趔趄了一下。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林月野无奈,向庭不得不努力挤到最前面,冲众人道:“我知道大家都很担心子玉,但是你们都围在这里一点用都没有。林公子他们已经回来了,我们一定会想到办法救回子玉的,现在,你们就先回去好吗?”

一个夫子道:“你们可得保证一定能将子玉救出来!”

“是啊!眼看讲学大会就要到了,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事儿……唉!”

林月野做了个安静的动作,道:“天灾人祸不可避免,现在当务之急是怎么才能把子玉从那些土匪手里救出来。我在这儿向各位保证,一定想办法,你们就都回去等消息,好吗?”学生们听他这样说互相看了看,也觉得虽然他们是好心,但都堵在这里也是添乱,于是又忧心地问了几声便都回去了。剩下的几位夫子又慨叹了几句书院霉运,看了看林月野几眼,摇头叹气地走了。

林月野上前一步,让桑钰江语霖还有晚英进来,站定后,回头朝晚英两个人道:“你们俩也先回去,我跟着向先生到议事厅去,一有消息就通知你们。”

晚英和江语霖知道他现在焦头烂额,一句也不多问,点头道:“嗯好。”

三人默契地进了议事厅,仆人沏好茶关上门就下去了,林月野笑看一眼道:“你们书院真是任何时候都不忘了礼数。”

向庭芜道:“坐。我知道林公子武艺了得,此事就拜托公子了,请公子一定救救子玉。”

林月野道:“我会。”

桑钰道:“你跟我们说说这杞凤山上的情况,怎么京城脚下还会有强人作恶,官府也不管吗?”

向庭芜道:“你们有所不知,这杞凤山原是座荒山,山势十分陡峭,做梯田也不行,中不了什么果树,总之就是很难看出它有什么用途,后来那伙土匪来了在山上安营扎寨之后,就显现出了用途了,一般人上不去。那群土匪仗着地势险要,在山上为所欲为,山道上常有行人经过,他们就抢夺财务强掳良人,报了官,官府派了人来,他们在上头往下扔石头,根本连山道都上不去。久而久之,此山就成了一个痼疾了。”

林月野沉吟道:“你这么说,我倒是可以避开攻击只身上山,但是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不一定能做到全身而退,我需要几个人和我一起去,在我救出子玉后来个突然袭击,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向庭芜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桑钰,林月野立刻道:“他不行,找别的人。”

向庭芜道:“可是书院里都是些文人,除了林公子你,真的没有会武功的了。”

林月野:“可是……”

桑钰突然道:“报官吧。”

林月野和向庭芜同时看向他。

桑钰道:“让林沐取道偷袭上山,悄悄救出子玉,官府的人就埋伏在隐蔽处,待到消息放出,他们就攻上山去,那些土匪因为人被劫走了肯定会方寸大乱,没有足够的防备,正好方便官府突袭。”

向庭芜面上一喜,林月野不禁道:“如此最好。而且听庭芜兄方才之言,这群土匪为祸一方很长时间了,可以的话趁这次机会让官府将他们一网打尽,剿了他们的老窝才好。”

商议定了,他们便各自行动,向庭芜去官府报案,林月野回房准备即刻动身。

和桑钰嘱咐好,林月野带上剑就要出门,从外面突然冲进一个人来,仔细一看,却是锄月。

林月野没认出她来,因为这孩子一身劲装,头发高高竖起来,面目干净肃然,活脱脱一副俊秀少年郎的模样。

林月野道:“锄月你怎么来了,还这副打扮。是不是关心子玉,我跟你保证一定会平安把他带回来,你放心好了。”

锄月道:“我也要去。”

林月野道:“什么?”

桑钰在一旁深深看了她一眼,锄月道:“我要跟你一起去救他。”

林月野呆滞了片刻,随后道:“别闹,这又不是去玩儿的,很危险,你一个女孩子又手无缚鸡之力,去了我还得顾着你,听话回去吧。”

锄月一动不动,固执道:“我一定要去。”

林月野头疼道:“怎么这么犟,你跟我去了能帮上什么忙?啊?你会武功吗?到山上万一被那群土匪看上了可就回不来了,还不一定能顺利救出子玉,懂不懂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锄月不反驳他说的话,只是重复道:“我就是要去。”

林月野气道:“你……”桑钰悄悄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林月野深吸一口气,道:“如果我就是不同意呢?”

锄月道:“那你就不能出这个房门,如果你推开我走了,那我就跟上去,或者自己想办法上山,别想甩掉我。总之我一定要去救他。”

林月野:“……”

和桑钰两人默默相对无言半晌,林月野转头叹了口气,道:“那好吧。”

锄月眼睛一亮:“真的,你真的愿意带我一起去?”

林月野道:“我话可说在前头,一切按我说的去做,不能擅自行动,不能拖我后腿,出了岔子我可没办法负责,知道吗?”

锄月郑重点头:“嗯!”

林月野对桑钰道:“我走了。”

桑钰道:“一切小心。”

******

林月野和锄月出了书院,骑上马一路直奔郊外,到了城门口,将马寄在城墙边,两人便步行过去,很快来到山脚下。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春天的阳光温暖柔和,整条山道中没有一个人影经过,林月野仰目往上望去,只看到无数嶙峋的怪石从山体上突出来,干枯的树枝歪七扭八的斜插在石缝间,想要徒手攀爬上去的确有一定难度。

林月野道:“这山一定有一条隐蔽的山路,否则那群土匪根本没法儿从上面下来,只是山路若不在这边,那就不好找了。”

锄月道:“这座山占地很大,这边被开辟出了一条山道让行人通过,山的那边好像临着一座小山村,已经不是临安的地界了。”

林月野道:“锄月,你怕不怕?”

锄月道:“我不怕。”

林月野看着她,微微一笑:“不怕就行。你跟着我,咱们就做这徒手爬杞凤山的第一人。”

林月野用一条麻绳捆住自己和锄月的腰,中间留出一米长的距离,他往前走一步,锄月也跟着走一步,他试着拉了拉绳子,道:“待会儿爬的时候,你一定要小心,跟紧我的脚步,我踩哪里你就踩哪里,千万不要乱踩。如果不慎掉下去了,看到有树枝或突石就赶紧抓住,我绑的这跟绳子不一定能拉住你,知道吗?”

锄月冲他不住地点头,脸颊都紧绷绷的,林月野笑着摸了一下她的小脑袋:“没事,别怕。”

攀着一根粗壮的树枝开始往上爬,林月野拿一把铁锹在身侧的黄土上挖了一个坑,抬起右脚踩进去,身子猛地一提上去了些许,然后又动手挖第二个坑,同时朝下面的锄月道:“锄月,跟着脚步,慢慢上来。”

两人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艰难攀爬,所幸整座山并不是每一处都是这么陡,他们爬到一定高度,突起的怪石越来越多,落脚点也就多了,而且山体逐渐倾斜,有了坡度就不再容易滑下去,抓住一棵横斜逸出的枯枝,脚下在一块坚石上一蹬,眼前瞬间开阔。

林月野终于爬到了半山腰。

明显能感觉到空气的变化,呼吸间变得费劲了一些,不一会儿,锄月也随着他的脚步爬了上来,站在他身边,轻轻松了一口气。

林月野指着不远处的寨子对她说:“看到了吗,那就是土匪的巢穴了。”

锄月道:“嗯。看到了。”

这时,从那寨子里走出两个人来,林月野赶紧拉着锄月躲到了一边的树丛里,屏息凝神,听到那边那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人道:“这么些天了,小公子你还是没能接受我们大哥吗?”

另一个像是位少年的声音:“他昨晚又掳了一个人上山,当我不知道吗?”

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林月野皱了皱眉,朝锄月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悄悄探出头来,匆匆往声音传来处看去。这一看,就让他看到了一个非常震惊的情景。

那个少年,竟是徐言。

第93章:救人初步

林月野险些叫出声来。

山寨之前是一整片打扫干净的开阔场地,有几个小喽啰守在堡寨门前,那处悬崖边上生着一株梧桐树,底下一个石桌前围坐着一圈匪啰,个个面目利落,虽不白净但却端正,浑不像装凶为恶的山匪之徒。

徐言被一个喽啰看着,正坐在一个石凳上洗枣子,洗好后装在一个盆里被那喽啰一把夺去,跑去梧桐树下和那群人分了,徐言独自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睛看着远处的山野,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月野远远看着,心中震惊,蓦地想起前段时间在这山脚下遇到了被土匪追击的陈彦,那个土匪头子还说他们大哥刚刚得了一个小公子作压寨相公,不会说的就是子路吧?

可是他怎么会在临安?上次院试过后应该就已经回扬州了啊,难道他又偷偷溜了出来来临安找自己?他思绪一转,突然意识到徐子霖去了连江,自己又和桑钰带着晚英和江语霖来了临安,在乐正书院里,徐言没有一个熟悉的人了,他又与山长不和,免不了时时摩擦,肯定过得十分委屈。

以子路的性子,必定是不敢跟他哥哥告状诉苦的,心中又憋闷,于是决定来临安找他们,来临安的路上不幸遭遇了这群土匪,土匪看他生的干净俊秀,便将他强掳上山。

看这土匪的人数,一个子玉还不一定能顺利地救出来,又来一个子路,这下可麻烦了。

一时之间,林月野脑中好多个念头闪过,却寻不出一个两全的办法。锄月本来听见有少年人的声音,还以为是子玉,可是透过树丛看过去发现又不是,心里虽疑惑可是见林月野眉头紧皱苦苦思索的样子,又忍住了问他的欲望,乖乖蹲在一边等他想出救人的办法。

林月野低下头默默无语一阵,暗中思忖,既然那山大王是看上了徐言,要劫他作压寨相公,那么再劫子玉应该就不是这方面的目的了,那时听追捕陈彦的土匪头子说,他们山寨还缺一个算账的,想必抓子玉上山就是这个用意了。他又侧过身,偷偷看了一眼不远处被几个小喽啰调笑的徐言,“小相公”被押在此处,派那多人守着,那么子玉只是算账的,看守应该相对松懈。他仔细观察一阵,低声对锄月道:“这里像是他们大哥住的寨子,所以有那么多人守着,你在这里看着,千万不要出来。我去别处看看,子玉应该是被关在别的寨子里了。”

锄月闻言听话地点点头,林月野一个旋身,紧贴树丛挪过去,片刻后便来到了山寨的背后。

这里因为地势原因,整个寨子贴近悬崖边,林月野稍微抬一下脚就有细小的石子落下去,百丈悬崖之下雾气腾腾,看不清山底景象。

林月野伸手攀着寨子的墙壁,壁虎一般悄悄爬过去,透过一扇小小的窗户看见了寨子里的情景。

山寨依托山体而建,所以里面毫无意外是几个潮湿昏暗的山洞,被人为地开辟成了适合人居住的屋子,摆着石桌石凳,卧榻雕床,门口挂了帘子,只有一侧的小小高窗照进去一点光亮,其余地方都燃着不熄的长烛。

林月野搜寻一阵,不见子玉的身影,心中正焦躁,突然从山下传来一阵悉悉索索衣料草丛摩擦的声响。

他抓紧山墙,低头朝下看去,只见这边坡度较缓的山窝里渐渐爬上了几个官兵打扮的人,他们自觉地躲在足以隐蔽视线的草丛后面,神情蓄势待发,好像随时准备厮杀一场。

林月野随手抓起一块石头朝下扔去,正好砸在那几个官兵身旁,他们警惕的抬头往上看,同时准备拔刀相向,林月野赶忙打了个手势,嘴里低声说道:“别紧张,我是来救人的。”

官兵们一听是一起的,再看他一副闲雅公子打扮,不像是土匪粗鲁之流,就都放心地放下了防备,林月野冲他们道:“多谢各位前来相助。”

下面一个官兵道:“我们几个身手好的先爬上来打探一下情况,剩下的人都在下面等着呢,怕一下子都上来打草惊蛇。”

林月野道:“多谢。这样,各位就在这里守着,待我去将那些土匪引开,剩下的兄弟们就都趁他们松懈悄悄爬上来,埋伏在此处,等我救出人就放消息出来,你们再冲出来将他们一举歼灭。”

下面官兵们郑重点头,林月野深吸一口气,脚尖一点从窗户上下来,再默默沿着山墙一步一步挪了回去。

待到重回山寨之前,林月野一个矮身迅疾躲入树丛后,再悄悄来到锄月身旁,锄月道:“林沐哥哥你找到子玉在哪儿了吗?”

林月野摇头:“没有,那边太陡了,我能力有限,无法看到山寨里面的全貌。”

看她露出一丝失望的神情,林月野又道:“不过我在那边看到了官兵,他们已经上来了,就等咱们救出人来他们便冲过来和这群土匪大干一场。”

锄月道:“可是我们都不知道子玉被关在哪儿,怎么救他啊?”

林月野道:“子玉被抓上来不一定就被关起来了,他是个聪明孩子,说不定懂得先假意顺从对方,那群土匪见他听话,可能让他在寨子里住下了,只是咱们不知道他在哪一间寨子里。”

锄月听见子玉没有危险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然后又问林月野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月野道:“你看见那边那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少年了吗?他是我们乐正书院的学生,也是我一个朋友的弟弟,我刚才看到他才知道他也被抓上来来了。”

锄月愣了一下,道:“我们得救两个人?”

林月野道:“对。听我说锄月,现在咱们两个分头行动。为了让下面的官兵能够安全上来,我待会儿出去引开那些土匪的注意力,你悄悄绕到其它寨子那里,再找找子玉。看着我,不要怕,你能做到吗?”

锄月道:“我不怕。可是我觉得我找到了子玉也不一定能救他出来,我不会武功,万一碰见了别的土匪……肯定会给你添麻烦。”

林月野抓住她的肩膀,认真道:“咱们现在就只有这个办法了。当然我去找子玉我有很大的把握能救他出来,可是如果让你去引开那些土匪未免有些太过范险,我也不会让你那么做的,就按我刚才说的,你去找子玉,找到了尽量不要冲动,等我解决了这些土匪就去找你们,好吗?”

锄月低头沉默不语,林月野奇怪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愿意去找子玉,然后他灵光一闪,突然想到锄月刚被子玉拒绝过,此时骤然出现在他面前,子玉一定不会跟她走的。

林月野头痛,怎么救个人那么艰难,前怕狼后怕虎的,刚要再劝锄月几句,身侧忽然人影一晃,他还没有反应过来,锄月已经站起身来了。

林月野霎时心都停了一下,一阵树叶的沙沙声响,那边的土匪听见动静往这边看过来,赫然看到一个俊俏的少年自树丛里露出上半身,一群人眼神顿时变得凌厉起来,林月野伸手要把锄月拉回来,手刚碰到她的一片衣角,锄月向前走了一步,直接走出了遮蔽他们的树丛,道:“他不会想见我。林沐哥哥你去找他,我来引开那些人吧。”

第94章:身陷险境

林月野心内极大震动,心道平时怎么没看出来这孩子做事这么有魄力。

前面几个小喽啰看到从树丛后面走出来的锄月,个个神色警惕,眼神凌厉地紧盯着她,其中一个像是土匪头子的喝道:“什么人!你是怎么上来的?”

锄月脚步不停,神色甚至可以说是从容,徐言也站在一旁紧紧盯着她,清澈的眼睛里都是掩饰不了的疑惑。

土匪头子转头对身后几人道:“抄家伙!小五,去通知大哥。”

被叫小五的那个喽啰立刻转身往寨子里跑去,不一会儿,一个外面裹着虎皮一身青色葛衣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面目方阔,自额头左侧到右边下巴处划了一道狰狞的刀疤,使得这个男人看起来格外凶狠毒辣。

这应该就是土匪老大了。

他转头随意扫了一眼旁边的徐言,徐言不自在地别过头,他又把脸转回来,眯起眼睛看了看面前的人,道:“谁给你的胆子到我们这儿来的?”

锄月道:“你们是不是抓了一个少年上山?”她伸手指了指自己,“和我一般大的?”

闻言围在她周围的小喽啰们纷纷亮出兵器,其中一个人语气不善冲她道:“你怎么知道?”回头看向土匪老大,“大哥,他不会是官府的人吧?”

土匪老大从腰间抽出一杆烟袋,缓缓举至嘴边,立刻有小跟班走上前去替他将烟枪点燃,土匪老大含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很嚣张地把烟喷到锄月脸上,道:“谁告诉你我们抓人了?”

他邪魅地笑了笑,把烟袋放在那小跟班的肩膀上磕了磕,小跟班被掉落下来的烟灰烫到却不敢躲,只能极力忍着疼痛跪在一旁。土匪老大就像没看到一样,依然在他身上敲着烟嘴,还带着未熄的火光的烟末不停地掉在他肩膀上,逐渐聚成了一小堆,几乎能听见皮肉被烧灼的“滋啦”声响,锄月默默看着,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

最后,那小跟班终于坚持不住低声叫了出来,一声痛呼,土匪老大把烟袋举起来重新含进嘴里,其余小喽啰神色一凛,有两个人都如同听到号令一般朝一旁石凳前的徐言一拥而上,三两下将他钳制住,一人一边扭转着他的两只胳膊,抬脚一踢,徐言腹部受创直接跪在了地上。

土匪老大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伸手一把抓起徐言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冲锄月道:“你说的是他吗?”

锄月不答,她还记着林沐哥哥说过眼前这个少年也是他的学生,虽然她此行来的目的是为救子玉,但是也不能放着这个人不管。这群土匪暴戾残酷,万一她否认了,岂不是间接害了这个少年羊入虎口?

土匪老大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回应,便以为她默认了,不由得嗤笑道:“小兄弟,你胆子不小啊,敢只身上山营救被劫的伙伴。你觉得凭你这单薄的小身板,承受得住我们这伙人的攻击吗?”

其他小喽啰哄笑起来。

锄月道:“我没有想到你们的防备性那么低。”

土匪老大眼神厉了一下,道:“这几日有些得意忘形,疏忽了。不过就算你侥幸上来了,也不一定能成功救走他,”边说手边在徐言脸上摩挲着,“可能就连你自己也走不了了,怎么办?”

锄月握紧了拳头。土匪老大狞笑着说道:“其实留在我们寨子里也挺好的,我好吃好喝的不会亏待你,看你这瘦的脸上一丁点儿肉都没有,一定是在山下活得十分不好吧?”

锄月道:“不用你管。”

一个小喽啰道:“大哥你又要拐带良家孩子了。”

土匪老大道:“这不是咱们最擅长干的事吗?哎我说,” 他转头扫视了周围一圈人,突然奸笑起来,“不如我把这小子留下,给你们谁当个兔儿爷?哈哈哈!”

小喽啰们也哈哈笑着唯恐避之不及:“大哥别说笑了,就算咱们是土匪没有良家女子愿意跟,也不能委屈自己娶个男媳妇啊!如此福分我们可消受不起,还是大哥您独享吧!”

土匪老大啐了一口:“滚蛋!”手下摩挲徐言脖颈的动作却温柔了一些。

锄月脸色变了变,瞥一眼那边被土匪老大摁着脖子动弹不得的徐言,徐言抿了一下嘴唇,一声不吭。

土匪老大松开徐言,随意转了转手腕,立刻有两个小喽啰走上前去把徐言押到一边站着,土匪老大坐到了一块大石头上,随意瞄了一眼锄月,吸一口烟枪,道:“小子,告诉哥哥,你叫什么?”

话里暧昧不明的意味让锄月不舒服地皱了皱眉,一众小喽啰也猥琐地笑,那个被烟灰烫到的小跟班跪在地上却没有跟着笑,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锄月的手看,小声对旁边的同伴嘀咕:“你看他的手,一个臭小子竟然有那么白嫩的手……”

同伴嘿嘿嘿地冲他笑:“你看上他了你去管大哥要,跟我说些没用的……”

那小跟班慢慢站起来,眼睛不离锄月,自言自语道:“我就是奇怪……”说着竟然朝锄月走去,近了身直接摸了她的手一把。

锄月就像被电到了一样,缩了下手,小跟班不放弃还想继续动作,锄月赶紧把手藏进了袖子里。

土匪老大吹了声口哨,有几个小喽啰起哄:“看不出你小子还好这口啊!”

小跟班回头辩解道:“哎呀不是,我是想看看……”

“喜欢你就上啊看把你怂的!走开,让哥哥我来帮帮你!”

说罢一个喽啰大步走过来,锄月紧张后退,这人欺身上前,准备去抓她的胳膊,锄月神色不安地攥紧了双手,小喽啰笑道:“不要躲,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眼看那只邪恶的手即将碰到自己,锄月情急之下猛然咳嗽了起来,趁小喽啰顿住的时候,朝他吐了一口口水,小喽啰瞬间恶心地缩回了手,一旁一直紧紧盯着他们的小跟班却突然眼神一厉,右手突然摸上一锄月的腰,然后在她屁股上重重掐了一把。

一声娇嫩清脆的尖叫在山间响起。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了过去。土匪老大眯了眯眼,将烟枪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站起身来,路过徐言身边的时候,徐言终于挪动了一下身体,好像想开口说什么,土匪老大一个如霜雪般寒意森然的眼神瞪过去,他不得不重新低下了头。

土匪老大站在锄月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是女子?”

锄月道:“我从没说过我是男的。”

小跟班眼睛灼灼亮了起来,兴奋道:“老大!我就是看她就是觉得有些怪,没想到她声音那么尖,才摸一下就暴露了……”

旁边那个小喽啰大笑道:“我说你怎么那么对她那么上心呢,原来是早看出人家是个美娇娘了啊!哈哈哈!”

“那不更好办了,既然是个女孩,那就留下呗,反正咱们寨子里有的是单身汉!”

“哎她不是小十看上的人吗?哥儿几个还想和他抢啊?”

“谁想……”

土匪老大暴喝一声:“都他妈给我闭嘴!”一双如鹰般冷厉的眼睛紧紧盯住锄月,锄月不自在地别过了头,土匪老大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恶狠狠道:“一个女人竟敢闯进我们山寨,看来真是我们防备松懈了。”

小喽啰们见老大突然生气了,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徐言,徐言依然沉默,但是却无端端感到一道让人汗毛倒竖的视线盯在了自己的后背上,便更加不敢抬头了。

土匪老大收回目光,冲锄月道:“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来救同伴,你哪来的勇气?”

他眼眸深了一点:“难道,你喜欢他?”

锄月下巴和脖子被他掐得生疼,说不出反驳的话,土匪老大越来越用力,她感觉快要喘不过来气,徐言抬头看到锄月神色痛苦,终于忍不住再沉默下去,于是辩解道:“她不是来救我的,我不认识她。大哥,你放了她吧。”

土匪老大猛然回头:“我让你说话了吗!”

他目露精光,神情狰狞地笑道:“刚才一直一声不吭,现在看我要掐死她了,着急了,你果然看重她,怪不得不肯从我。”

徐言忙道:“不是的!大哥,我……”

土匪老大威胁道:“你再多说一句我立刻掐死她。”

徐言百口莫辩,眼睛紧张地看着锄月,锄月脸上血色褪尽,双手无力地挥动着,土匪老大却将手猛地一松,锄月一下子瘫倒在地上,手圈着脖子重重地咳嗽起来。

徐言一口气还没从胸口吐出来,土匪老大状似不经意瞥了一眼他的表情,然后转回脸冲手下们招呼了一声:“这个小娘们儿交给你们了,你们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只要不出人命就行。”

锄月心脏一紧,眼前一伙人齐齐欢呼,就要朝她逼近,徐言冲土匪老大喊道:“别!大哥我真的不认识她,她……她肯定是不小心闯进来的,求求你放过她吧!”

土匪老大不理会,径直走到一旁,站在峭壁边俯视山下,突然眼神一凛,仿佛看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还没等他说话,骤然从那边树丛里飞出一柄长剑,剑锋在一群即将要碰到锄月的小喽啰胸前扫过,四五个人立刻便如同腐朽的树根般向后倒去。

与此同时,一抹颀长的蓝色身影从重重树影后飞跃而出,怀中裹挟着一个人凌空一跳,稳稳落到地上,却正好落到徐言身旁,旋身一踢,踢开架着徐言的两个喽啰,然后接住了飞回来的长剑。

衣襟飘扬,面色肃然。

徐言和锄月大喜过望,异口同声:“林沐哥哥!”

第95章:险象环生

林月野把子玉扔到一边,持剑站立,笑着道:“各位,幸会。”

小喽啰道:“什么人?!”

土匪老大眉头紧锁,烟袋也忘了吸,忽的咧嘴一笑:“当真是得意得过了头了,竟让这么多人钻了空子,偷袭到我山寨门前来了。”

林月野道:“不就是掳掠了两个孩子吗?就至于高兴成这个样子,连最起码的警惕都忘了。让我猜猜,是抓了这个孩子当算账的高兴,还是,得了那个孩子作压寨相公高兴?”

子玉把目光投向徐言,徐言面无表情。锄月悄悄靠近了子玉几步。

土匪老大神色凝重地望着他,其余一众小喽啰愤愤道:“大哥跟他废话什么!他就只有一个人,咱们一起上,决不能让他带走这几个孩子!”

土匪老大却不理会,沉默了半晌,沉声道:“山下那些官兵,也是你带来的?”

“什么!官兵?”

“怎么会有官兵?”

“官兵来了咱们……怎么办?”

“……我们……”

小喽啰慌了,其实他们只是利用杞凤山的地理优势占据一方,大多数都是凭借土匪的名头欺负地方百姓,并没有多少实战经验,武力更是不堪一击,此刻听闻有官兵要攻上山来,全都乱了阵脚,纷纷把希望寄托给自家老大。

“妈的。”土匪老大骂了一声。

林月野道:“我现在吹声口哨,那群官兵立刻就会冲上来。如果不想被端了老巢,咱们做个交易,你把这两个孩子放了,我替你们在府衙面前求个情,争取保住你们的性命。”他摸着剑鞘,就像即将要把剑收回去,“咱们不动一兵一卒,不流一滴血,和平解决,怎么样?”

子玉带着他们三个往林月野那边走了几步。

土匪老大不动声色瞥了一眼,不知道是看的三个人中的哪一个,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袋,所有小喽啰都期盼地看着他,良久,他抬起头,道:“人你可以带走,但是我有条件——官兵不能上来。”

林月野笑了:“那我报官的意义是什么?留你们继续在此为患,我这一趟不是白来了吗?”

土匪老大回头看看一众手下,道:“除非你答应这个条件,否则你一个人也别想带走。”

林月野干脆道:“看来说不通了。动手吧。”

土匪老大亮出大刀,呼喝一声,身后所有喽啰听到老大命令,纷纷提剑围攻上去。林月野迎战之前冲山下吹了声尖利的口哨,面前众人听到杀意更盛,宽阔的场地上因为聚集了太多人,刀光剑影无所遁形。

小喽啰当然不是林月野的对手,不过一会儿便已经倒下了一片,林月野一剑挑翻好几个,又有一波人重新攻上来,他剑术虽高,但是由于场地限制,发挥不出真正的实力,又因为对方人数太多,自己还得时时护着这三个孩子,一时却也杀不出重围。

土匪老大眼尖,一下子便看出来他打斗受限,那三个孩子是他最大的累赘,大喝道:“大伙注意,分几个人对付那几个孩子,先拿下他们!”

众人齐应,一部分人又向子玉他们攻去。

林月野分身乏术,实在顾不过来,不一会儿三个人就被掳了去,土匪老大有了些底气,便集中精神去攻击林月野,感觉对方的剑锋瞬间锋利了很多,他应对不由得变得吃力,即使如此,他还是分出一角余光,时刻注视着徐言那边。

三个孩子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子玉和徐言两个还好,奋力抵挡,同时护着锄月,但锄月毕竟是个女孩子,挣扎间力不从心,突然一个小喽啰的一柄长剑向她直刺过来,锄月惊骇间侧了一下头,一股凉风扫过,剑尖在她脸颊上划了一道口子。

锄月闷哼一声,忘了躲避,直接被一个小喽啰挟持住,很快子玉和徐言也被架了一把刀在脖子上,土匪老大大喝一声:“都停下!”

林月野匆匆一看,赫然发现三个孩子都成了人质,眼神顿时变得危险了,他慢慢停止了攻击,拿剑指着那几个小喽啰威胁着三个孩子的道:“别动手。”

土匪老大道:“你先把剑放下,再给山下那群官兵放个哨,让他们别上来。”

林月野道:“已经晚了。”

话音刚落,伴随着一阵嘈杂的穿枝拂叶土石掉落的声响,一群士兵打扮的男人如同翻涌的浪潮一般从山下席卷而来。

小喽啰们瞬间方寸大乱,林月野赶紧冲过去,把锄月他们从对方手里救过来,那边官兵已经呼喝着冲上来和土匪战在了一起,场面一片混乱。小喽啰们还记得这几个孩子是人质,是唯一活命的筹码,便死死抓着他们不放,林月野双拳难敌六手,一时还不能完全脱身。

官府早就想寻个机会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只是一直找不到一个突破口,如今骤然得了这个时机,自然是抱着必要将他们一锅端了的决心来的,所以下手也就格外重些,不过一会儿就已经死伤一片。

天边不知何时覆盖了一层阴灰色的雨云,山间起了浓重的云雾,官兵们正酣战,林月野好不容易把挟持着徐言的小喽啰挑翻,一手拉过了徐言,正要去救锄月,匆忙间不知谁的兵器乱了方向,向着子玉直飞而来,林月野手已经拽住了锄月的胳膊,眼见着子玉就要被伤及,又有两个小喽啰朝他左右夹击过来,他分神去抵挡,手边突然一松。

锄月挣开林月野朝着子玉的方向直奔而去。那柄大刀在碰到子玉之前,遇到了另一重阻截丝毫不懂退避,直直插入了锄月的胸口。

鲜血四溅。

细小的雨滴落下来,血腥味顷刻弥漫,林月野看见比情此景,大喝一声:“锄月!”登时长剑一抖,剑光大盛,化作数朵剑花,朝围着他的土匪猛攻而去。

土匪中剑倒了一片。

子玉整个人都傻了,他眼睁睁看着锄月在他面前倒下,红色的鲜血染红了他白色的鞋。周围杀声震天,土匪们见了血便发狂,可是却越来越被动,打到最后都不剩几个人了。土匪老大也没想到真的会闹出人命,一个愣神,被官兵瞅准了空子,偷袭了个正着。

一个官兵拿剑架着他,冲剩下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土匪道:“都别动!”

“大哥!”小喽啰们一回头,见老大被抓住了,没了人质,再看四周,同伴们也伤及一片,他们大势已去,互相对视一眼,官兵又道:“放下武器,赶紧投降!”

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颓丧地放下了刀剑,终于不再反抗。

林月野冲过去跪在锄月身边,颤抖着手把她抱在怀里,锄月睁开眼睛,猛地吐了一口浓稠的血,艰难地喘息。

徐言和子玉都围在了她身边,子玉刚要说话,林月野急声道:“锄月,别怕……哥哥这就带你下山,找大夫,咱们去找大夫……”

抬手想把她抱起来,锄月拼着一口气重重坠了一下,林月野打了这么长时间早已筋疲力尽,被她一坠膝盖都抬不起来,又跪在了地上。锄月有气无力道:“别白费力气了……我不行了,林沐哥哥……”

“别瞎说!”林月野粗声打断她,“你不会有事的。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

锄月费劲地扯出一抹笑容:“子……玉……”

子玉立刻俯下身来,颤声道:“锄月……你,你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刀?我……我不……”

锄月满足地笑着:“我很高兴,为你做了一件事……你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了……”

子玉绝望地看着她,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林月野道:“别说话了,我这就带你下山。”

锄月道:“我真的不行了……林沐哥哥,我撑不到下山了……”说完又从嘴里溢出了血。

林月野眼眶都红了,他伸出袖子去擦锄月嘴边的血,可是越擦血溢得越多,锄月半张脸都是血污,散发着让人闻之欲呕的腥味。

“锄月……锄月……你,你别闭眼,看着哥哥,听话,千万不能闭眼……”

锄月缓缓呼出一口气:“我感觉好困……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林沐哥哥,我想睡……让我睡一会儿……”

“锄月!”

可是无论再怎么呼喊,锄月的眼睛也不会睁开了。那把刀正好次中了她的心脏,直击要害,她没有多少痛苦的时间,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雨渐渐大了,官兵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顾不得那边的绝望,剿匪已经完成,行动间就要压着这些土匪下山,土匪老大问道:“我们会被怎么处置?”

官兵随口道:“处死。”

土匪老大道:“能不能只处置我一个人,放了我的这些兄弟们。”

几个小喽啰看着他:“大哥!”

那官兵无情地笑了一下:“放心,一个都跑不了。”

土匪老大道:“真的不能只……”

“大哥你求他们干嘛!咱们兄弟们情愿跟你同生共死!”

“就是大哥!咱们死在一块儿!”

“妈的都怪那个臭小子!……”

几个小喽啰互相表着情义,突然有一个人恨恨地骂了一句,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力气猛地挣脱了押着他的官兵,提刀豁出命般地就朝徐言刺过去。

“大哥!临死之前小弟为你出一口气!”

徐言怔愣着看到面前明晃晃的大刀朝自己飞过来,脸色一变,赶忙往后躲,林月野听到声音放下锄月就要去救徐言,可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徐言已经退到悬崖边,形式岌岌可危。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离弦的剑一样直冲徐言飞奔而去,“别碰他!”只听一声刀剑刺入肉体的沉闷声响,土匪老大挡在徐言面前,为他挡住了致命的一击。

这变故的发生只在眨眼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呆住了。

徐言扑通一声跪下,接住了土匪老大倒下来的身体,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土匪老大吐了一口血,直接喷在他身上。土匪老大看着他,嘴唇张了张,只发出破碎的几个字音:“……对不起……”

徐言声音喑哑:“大哥……”

土匪老大笑了笑,气若游丝:“……不要怪……我……”

徐言:“……我不怪你。”

土匪老大瞳孔逐渐涣散,他静静地望着徐言,勉力笑着说:“我对你……你要相信……”

他还是没能说出来,最终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

良久,徐言低头看着他,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眼泪重重砸在他脸上。

天边乱云飞渡,大雨哗哗地下起来,这场大雨浇灭了官兵立功的热情,为山野笼上了一层迷蒙的雨雾。

一场让人振奋的剿匪救人行动,最终却以惨淡收场。

第96章:愁云惨雾

杞凤山下的人们忙着庆祝山匪被剿,松凝书院里却办起了丧事。

向庭芜并没有因为锄月是女孩就草草了事,反而把丧事办得风风光光,百尺长绫挂满了书院的每一间讲堂,就连官府都派人来吊了丧,说是此次剿匪行动锄月立了大功,全凭她当时拼死在那把大刀上一撞,土匪老大才会因为一瞬间的停顿,从而被俘获。

锄月的家人闻讯赶来,看到女儿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罪魁祸首已经伏诛,他们连报仇出气的机会都没有,只有锄云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扇了子玉两巴掌,倒没有人来劝,子玉生生受了,然后对锄云深深鞠了一躬。锄云恨道:“你欠我妹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锄月的母亲还咬牙说要去那土匪老大的坟前踩上两脚,咒他下辈子转世转成个王八,一辈子被人骑。

徐言一直沉默,听了这句话冷冷说了句:“人都死了,给他留个清静吧。”

锄月母亲见状双眼圆睁,想争辩些什么,江语霖和晚英忙把他拉走,又给锄月母亲陪了不是,三人远离灵堂众人,逃命一般来到外面。

压抑的气氛被外面微凉的风吹得散开了一些,下了几天的春雨,天还没有完全放晴,江语霖和晚英拽着徐言走到一个小亭子里,两人默默望了他一会儿,江语霖忍不住问道:“子路你是怎么了,好像自从那天从杞凤山上被救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是不是在山上发生了什么事?”

徐言僵硬道:“什么都没发生。”

江语霖道:“那你是怎么了,还有,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来了临安,你哥哥知道吗?”

徐言道:“我没告诉他。你们也别说。”

“可是……”

晚英道:“我们答应你,不会说的。而且徐先生远在连江,也顾不上这边,等到了讲学大会的时候,你们就能见到了。”

徐言低着头,半晌,站起身道:“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哎等等……”

江语霖心里还有好多话想问他,晚英在一旁拉住了他:“算了,让他去吧。他不想说,你怎么问都问不出来的。”

江语霖疑惑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晚英道:“比起子路,我觉得还是另一个人更需要我们问问。”

江语霖眨了眨眼,晚英示意他冲那边看,一株腊梅的花枝旁,子玉落寞地站在阴影里,看起来像要把自己与那堵墙融为一体。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向他走过去,子玉察觉有人靠近,慢慢抬眼,见是他们两个,勉强逼自己冲他们露出一丝微笑。

走近了,三人站在一起,江语霖劈头盖脸道:“子玉,你那时为什么要出去?如果你没有出去,就不会被土匪抓住,锄月也不会去救你,她也不会……”

晚英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江语霖愤恨地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我也想这么问自己,”子玉说,“我院试没有过,心情不好,就想着出去走走,我没过要出城的,只是那晚脑子里很空……书院里那么多人,他们都过了,就我没过,你也过了,我实在不甘心……”

江语霖悲伤地望着他。

子玉悔恨道:“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如果我知道锄月会因我而死,杀了我我都不会出去的……”

他狠狠地抹着眼泪,晚英想递给他一块帕子,他却向后退了一下,和他们俩拉开了距离。江语霖语气缓和了些,无奈道:“不能全怪你,你也是受害者。而且也是因为你,林沐哥哥才会上山,不然我们都不知道子路也被他们抓了,如果让他继续留在山寨里,还不知道会怎样。”

子玉喃喃道:“也是……”

晚英眸色深深:“不一定,子路他未必愿意被救,”他回想了一下徐言这些天的言行,“我是说,在那些土匪被灭之后。”

三人互相沉默对望,簌簌一阵风过,竟不知道说什么了。

******

锄月的棺材在灵堂里停放了十五天,便由她父母带回绍兴安葬了,如今书院里所有学生都知道了,锄月是此次剿匪行动的大功臣,山下的百姓也感谢她,又听说是个如此年轻的女孩子,都道可惜,还特意做了个牌匾送来。锄月的父母离去时,一村的百姓排在山道两边送行,一队长龙遥遥望着,仿佛送走了一段传奇。

林月野站在山道旁,望见此情此景,对身旁的江语霖和晚英道:“我曾经问过锄月,什么时候回家,她说要等她成名之后。”

江语霖和晚英同时看向他。

林月野道:“这样,她的愿望算是实现了吧。”

微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襟,江语霖点点头:“嗯。实现了。”

林月野笑笑:“其实那天她跟我说要和我一起去救子玉的时候,我应该拒绝她的。她不顾我的反对冲出去吸引那群土匪的注意力,我那时就有预感要出事,可即使那样我也没有阻止,”他的声音轻轻地,听着好像来自远方,“你们说,我当时是不是疯了?”

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林月野把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懊恼地叹气:“现在再说这些也没用了,我真是糊涂了。”

随后,夜晚到来了。

一轮明月不知人间悲喜冰清玉洁地挂在半空中,只有到了晚上,某些事情的小细节才会逐渐清晰起来,包括话语里隐藏的一丝小心翼翼,杞凤山上刚烈却不粗糙的山风,还有那时打斗的混乱间,一直注视着自己的一双眼睛。

徐言抱紧了膝盖,像是怕冷一样。

这样明亮又温柔的一个夜里,桑钰一个人铺好被子,轻轻钻了进去,他没有熄灯,料定自己一定不会这么早就能睡着,所以他事先准备了一本书放在床头,用来打发那些让人疲倦的寂寞。这已经成了他这几天以来的一个习惯。

但是今晚,好像有些不同。

外面的更夫敲响了二更天的梆子,房门被推开了,林月野如同一缕游魂一般走了进来,沉默地停在他的床前。

桑钰放下书,扬起了脸,犹豫片刻,还是笑了:“我怎么觉得,有日子没看见你了?”

林月野一言不发,他开始宽衣解带,然后熟练地上了床躲进被窝里,一股更深露重的寒气裹挟而来,桑钰不由自主抖了一下,林月野侧过身环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清香。

桑钰没有推开,他只是淡淡地笑:“你这是何苦?”

林月野不说话。

桑钰手在他脖颈间轻轻摩挲着:“没有关系,不是你的错,你明白吗?不是你的错。”

林月野在他怀里闷闷道:“我只是难过。”

桑钰道:“我知道。”

林月野抬起头,满身潮湿的月光,他说:“这几天我守在灵堂里,看着锄月的棺材,一遍遍地问自己,这是真的吗?一个鲜活的小姑娘,就这么突然没了,这是真的吗?她就直接死在我怀里,我眼睁睁看着她闭上眼睛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我有些难以相信生命竟是这般脆弱。”

桑钰宁静地望着他:“我明白。如今这些话,除了我,你还能对谁说呢?”

林月野盯着他的脸,眼眶里一阵温热:“你不怪我?”

桑钰答非所问:“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在草原上,一天鹰抓到了一只小白兔正飞回自己的巢。小白兔被鹰抓的流了血,但还是微笑着看着鹰,对它说:“谢谢您了,鹰先生。”

鹰一边飞一边问:“为什么谢我?我马上就要吃掉你了。”

小白兔还是笑笑地回答:“我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飞上天空,今天虽然我要死了可是我飞上了蓝

天。”小白兔脸上丝毫没有痛苦的表情。

鹰没再理睬小白兔,直到飞到了自己的巢中。鹰放下了小白兔对她说:“如果我不吃你,你会做我的恋人么?”

小白兔很惊讶地用深红色的眼睛看着鹰,鹰也用锐利的眼睛直视着小白兔。鹰吻了小白兔。

桑钰闭了嘴,故事戛然而止。

“……”

林月野等着下文,然后他等了一会,发现没有下文。

林月野道:“没了?恕我直言,这故事有什么深刻的含义吗?”

桑钰道:“没有。我讲这个故事就是想让你放松一下,然后睡个好觉。”

林月野:“……”

见他呆若木鸡地望着自己,桑钰还是头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忍着笑道:“还是没有睡意吗?”

林月野道:“……嗯。”

“那……”桑钰的眼睫轻轻眨了眨,他慢慢凑过去,贴近林月野的脸,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自己浅浅的影子,他抿唇轻轻一笑,然后吻住了林月野的嘴唇。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应该能酝酿出一点睡意了,想分开紧紧相贴的四瓣双唇,可是林月野的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让他动弹不得,屋子里静得很,缠绵之意瞬间弥漫开来。

林月野翻身把桑钰压在了床上,桑钰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林月野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了他,目光还炯炯发亮,他说:“夜还很长。”

桑钰轻轻道:“嗯。”

林月野笑道:“总有比睡觉更有意思的事情。”

桑钰:“……”

林月野伸手去拨他胸口中衣的带子,露出雪白的一片肩膀,桑钰受凉抖了一抖。

林月野双眼微眯,张嘴一口咬了上去,嘴里含混不清道:“忍着些。”

第97章:讲学大会

不顺心不如意的事情过去后,讲学大会如约而至。

事实上他们和连江书院约定的日子比这还要早一些,但是因为安排锄月的后事而耽误了好多天,他们只能雇了马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往连江。

但其实并不是很快。

越往南,时气越暖和,四月的天已经到立夏了,因为连江是靠海的地方,所以入了城就要走水路,但可能是因为水土不服,自从他们乘了船,在碧波上荡漾着,桑钰就开始心口疼,时不时地还会呕吐。

林月野一路忧心忡忡。

到了连江书院后,又见到了林水寒,本来他都已经回去了,没想到是回到了家乡,不过再次见面他也是坦然,好像忘记了他喜欢过桑钰这回事,客气周到地安排他们入院。徐子霖也在这里,听闻他们到了,亲自出来迎接。

向庭芜带着子玉,双方打了个照面,徐子霖道:“真是好久不见了。”

向庭芜笑道:“是啊,距离上次你来我们松凝讲学已经过去快一年了,怎么样,还好吗?”

徐子霖道:“哪能不好。”说罢又转头去看林月野他们几个,和桑钰目光相接时,他一如既往地移开了视线,江语霖和晚英都恭恭敬敬地向他问好,林月野道:“子霖兄,好久不见。”

徐子霖道:“林沐兄是第一次来参加讲学大会,有哪里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见谅。”

林月野道:“一段日子不见,你说话倒客气起来了。”两人说着笑了起来,徐言从林月野身后走了出来,冲徐子霖淡淡地笑了一下:“兄长。”

徐子霖走过去,仔细地打量了他半晌,道:“我还想派人去接你,没想到你自己就跟着来了。不过我看你精神不太好,子路,你是不是水土不服?”

徐言不敢说真话,勉强道:“可能吧。”

已是傍晚,连江书院早已为客人准备了晚膳,于是众人到大厅里落座。

连江书院的山长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据说与林月野的先师俞迟俞老先生是同时期的翰林学士,后来年纪大了辞官还乡,在本地的书院里当了山长,依然保持着清贫,定期联合四大书院举办讲学大会,颇得学生尊重。林月野见了他便觉亲切,热情地跟老先生往来交谈,然后成功地要到了晚宴时紧挨着主位坐的资格。

桑钰与他毗邻,再往下是徐子霖。林水寒则坐在他们对面,右手边是向庭芜,四个孩子坐在最末尾,不过他们也不拘束,落座之后便开始旁若无人地狼吞虎咽。

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因为少了永恩书院,山长免不了要唏嘘感叹一阵,林月野笑道:“这是前车之鉴,咱们剩下的这三大书院接下来要严谨治学,行事端方,万万不能重蹈了永恩书院的覆辙。”

山长摸着胡子道:“说得有道理。水寒,永恩书院是你奉旨去封禁的,依你看,咱们明天的讲学大会上需要注意些什么?”

“……”

林月野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清茶,袅袅的茶香在眼前氤氲开,使林水寒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缥缈。

“山长,永恩书院之所以会被封禁,是因为他们书院的一些夫子在讲学时讲述一些模糊的策反言论,蛊惑人心,咱们开办的讲学大会是文化交流,目的是为了促进各大书院之间的学识沟通,也让一些颇有才学的学生能够崭露头角,所以不会有事的,山长放心吧。”

山长点点头,素来讲学大会都是林水寒负责,这么多年都没有事,他也就不再多问,跟众位宾客又寒暄几句,便有小厮端了酒上来。

晚宴怎么能少了酒助兴,于是宾主尽欢。

林月野望着面前桌案上那一小壶碧绿的酒液,心里难受得抓心挠肝,这时,桑钰悄悄靠过来,低声道:“不能饮酒。尽量少喝。”

林月野无奈道:“好好好,我听你的,一滴都不沾,行不行?”

桑钰道:“明天是讲学大会,你若是喝醉了,岂不坏了事?”

林月野道:“可是我又不上去讲学,就算喝醉了也没影响啊。”

桑钰道:“那你宿醉的话,明天不会难受吗?今晚睡觉也会不舒服。”

林月野恍然大悟,笑眯眯地贴近他的脸颊:“哦,我明白了,原来你是担心我,你早说嘛,我答应你,绝对不碰这个酒壶。”

“……”桑钰别过头去,“你喝吧,醉了也没人照顾你。”

林月野猛然想起,一拍大腿:“哦对了,你不说我倒忘了,待会儿得告诉他们,安排客房的时候,把咱们俩安在一个屋里,这样还替他们节省了一间房呢。”

桑钰不理他了,端起小碗静静地喝汤。

林月野假装没看见对面林水寒投来的专注的目光,他手里捏着酒杯有意无意地转着,望梅止渴,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穿堂风长驱直入,也许是快到夏天了,夜晚总有一股清新的水果的味道。

想到这里,他浅浅一笑,也就不想告诉桑钰他千杯不醉的事实了。

******

第二天讲学大会开始。连江书院坐落在湖边的一座高山上,山门前百级的台阶沿路而下,两旁开满了美丽的玉兰花。

林水寒在湖边搭了一个离地一尺的高台,长宽各约五米,能同时容纳两三百人,讲学时会有两位先生坐在上面就一些值得争论的问题开始探讨,若意见一致便继续下一个问题,若不一致便要各自引经据典证明自己的看法,然后再由看客决定支持谁的观点。

高台下也有为看客们准备的桌椅板凳,还有烟酒糖茶,当然这些也都是连江书院出钱,林月野除了感叹一下连江书院有钱,也没什么脱俗的看法。等到讲学开始后,双方你来我往的长篇大论更是无聊透顶,他索性加入了底下看客们蹭吃蹭喝的行列中。

虽然是四大书院如今该说是三大书院举办的讲学大会,但是文化学识的交流本来就没有平民贵族之分,所以还是有不少没有名气小门小户的书院参加,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月野都快睡着了,然后有开场报幕的高声喊了一句“浔阳秋瑟书院,李正清先生,”接着他停顿了一下,“对——扬州乐正书院,桑钰先生。”

一片寂静。暖暖的阳光照着,看台上人们喝茶看戏,小声交谈,一切都很祥和,直到台上报出了这个名字,众人先是齐齐一愣,继而爆发出一阵强烈的骚动。

“谁?桑钰先生?!”

“我不是听错了吧?他也来了?破天荒!”

“管他是不是破天荒,桑钰可曾经是扬州城最有名的先生,能听他讲一回学,够你用一辈子的!”

“是不是真的?”

“你不相信,等他上去了你就知道了。今天算是来着了!”

桑钰无视周围人热切期盼的目光,步履从容地走上高台,与秋瑟书院的李正清李先生微施一礼,然后坐在了事先准备好的软垫上。

讲学开始,议题十分简单,但是却有着不容辩驳的对立性,桑钰思索一会儿,率先抛出了自己的观点,对方随之提出了与他完全相反的答案。

看客们不再百无聊赖,一个个聚精会神地听着台上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如同观一场声势浩大的决斗。

湖风吹来,桑钰的衣襟随风飘起,底下众人渐渐开始为他打气,桑钰面色始终波澜不惊,而对方却已经有些力不从心。

李正清原本放在腿上的手不易察觉地蜷缩起来。

向庭芜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林月野身边,和他坐在一块,饶有兴趣地看着台上,林月野静静看了一会儿,对向庭芜道:“如果一会儿我忍不住要冲上去,你一定要拦住我。”

第98章:待你归来

向庭芜道:“我觉得你是太紧张了。”

林月野抖着手:“如果桑钰赢了会怎样?”

向庭芜“啧”了一声:“你俗不俗,什么叫赢了,那叫思想的碰撞与交融。如果那个李先生说不过桑钰,那他就甘拜下风,再换个他们书院的其他人来,都是嘴皮子上的功夫,难道他说不过人家,就要跟人家动手不成?”

林月野道:“他敢动桑钰一根头发,我这剑时刻准备着呢。”

向庭芜道:“你歇歇吧。讲学大会都是读书人,不能见血。”

林月野鼻孔里出气,不再说话,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台上。

秋瑟书院的李正清算是年过半百的老夫子了,但是为人却不是很谦逊,说好听了是一身文人的傲骨,说难听了就是尖酸克薄,有些为老不尊的意思。此刻面对所有人都推崇的桑钰,他心里轻蔑地笑了一下,摸了摸胡子,接过一旁递过来的茶,悠悠啜了一口,得意道:“人的生死,就如同花朵的开落,都是早晚的事,所以我认为,不必太过在意,当寻常事就好。”

桑钰道:“那么,如果让你现在就去赴死,先生可愿意?”

李正清:“……”

他横挑起眉毛:“我是说面对生死要豁达,豁达你懂吗?你这是在咒我死吗?”

桑钰道:“你不愿意。你怕死。”

李正清怒道:“谁说我怕死了?就事论事而已,你老提这些死死死的事做什么?难道你就不会死?就会一直顺风顺水的,永远长命下去?”

台下爆发出一阵大笑。

林月野握紧了拳头:“我现在好想打他。”

向庭芜道:“冷静。”

桑钰等人群不再笑了,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没说过我会长命,是人都会经历这一遭,而且按照序齿,先生应该会走在我前面。”

他只是陈述事实,并没有丝毫侮辱之意,李正清却气得吹胡子瞪眼,直接拍案而起:“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叫我走在你前面?这就是你们书院的教养吗,简直不可理喻。”

桑钰沉默了,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诚恳道:“对不起,是我冒犯了。”

见他道歉,一副谦卑之态,李正清“哼”了一声,拂袖坐下,片刻眼珠转了转,笑道:“既然知道是冒犯,那我就不跟你这个晚辈计较了。不过刚才听你那一番话,我倒想起来,都说花开花落,花落花开,轮回反复中,先开花者先落花,那么此理用到人身上也是一样的。”

底下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桑钰听到却皱了皱眉。

李正清道:“先生先死,先死先生,在人的一生里,必定也是先出生的先死去。”他抬头笑看桑钰一眼,“按照此说法,你刚才提到的的序齿顺序也就说不通了。”

桑钰没有说话,他依旧是平静的,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可是这话却激怒了台下的看客,人群喧嚷起来,不时传出一两声咒骂。

“什么意思啊?是说年轻人比老年人短命吗?”

“这也太过分了吧?”

“不就是一个讲学大会吗,说话犯得着这么刻薄吗?”

“就是啊……”

李正清假装没听到这些话,依旧倨傲地看着桑钰,如果他再不反驳,就要算秋瑟书院在此局中更胜一筹了,桑钰在扬州也算是颇负盛名的,能够在讲学大会上让他哑口无言,不能不说是他李正清的本事。

越想越得意,李正清悠哉游哉地喝着茶,欣赏对方的表情,虽说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是他坚信桑钰心里一定是羞愧又窘迫的。

林月野在人群里道:“瞧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儿,活像只斗胜的公鸡。”

向庭芜忍笑道:“精辟。”

目光又转回台上,隐忍片刻,桑钰抬起了眼,他缓缓道:“按照先生方才所言,我擅自总结了一下,编成两句话,不知先生可愿一听?”

李正清道:“哦?说来听听?”

桑钰道:“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先开者先落,先落者先开。先生先死,先死先生,先生者先死,先死者,”他低眉看了一眼地上的阴影,声音淡然,“先生。”

“……”

林月野:“漂亮。”

人群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大声哄笑。

李正清脸色铁青:“你竟敢骂我?!”

桑钰道:“我只是就事论事。”

李正清哪里咽得下这口气,瞪起眉毛将要发作,这时,林水寒适时地走上台来,站在两人中间,不给他丝毫反驳的机会,高声宣布此局是扬州乐正书院胜了。虽然是险胜。但是桑钰也觉得没什么所谓,尤其是当他下台看到林月野惊喜的目光时。

讲学大会为期七天,桑钰讲完之后,第二天是江语霖跟栎阳的一个书院对局,也不管是胜了还是败了,只等他讲完林月野就觉得任务完成了,一刻也呆不下去了,拉着桑钰就想回去。

徐子霖劝他:“我还要帮着林水寒他们主持完这个讲学大会,子路水土不服没什么精神,我也不让他上去讲了,你们再等我几天,我也好久没回扬州了,等这些事都完了,咱们一起回去。”

林月野却道:“谁要等你。你爱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反正我现在是归心似箭,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徐子霖看了一眼桑钰,见他也没有什么反应,像是默认了,不由叹道:“当真就这么急?”

林月野道:“是的。”

徐子霖道:“好吧。那这样,你带着语霖他们三个孩子先回去,我这边还有个五六天才算完,到时候咱们书院见吧。”

林月野道:“行,就等你这句话了。”

于是他们收拾行装,雇好马车,即刻启程回扬州。

与向庭芜告别时,众人约定什么时候有时间了,再专门挑个日子出来聚一聚,反正现下是没什么兴致了。

一路上毫无阻碍,很快就要到扬州了。

在入城之前,桑钰突然对他说道:“我先不回去了。”

林月野道:“啊?那你去哪儿?”

桑钰道:“许久没回来,我想先去看看孩子们。”

林月野这才想起,孤儿们的大杂院恰好就在城外,待会儿入城一定会经过那里,他也好长时间没见穆渠那小姑娘了,这样一想,也就理解桑钰的心情了。他说:“那行吧,你先去大杂院,我把语霖他们送回书院就来找你。”

桑钰道:“嗯。”

于是林月野快马加鞭赶回了乐正书院,学生们早听说他们要回来,都等在门口准备迎接,林月野甫一落地就被一群兴奋的少年围住了。

林月野无奈,江语霖他们三个与众位同窗许久未见,倒是感动,他们是中午到的,又被拉去斋堂吃饭,席间听他们东拉西扯,一直闹到傍晚才散。

学生们去上晚修,林月野和山长报了个到,便独自出来,出城去找桑钰。

结果到了大杂院,见到了孩子们,孩子们都很热情,一问桑钰,却说他已经走了。

林月野懵了。桑钰是中午来的,不会只在这待一会儿就走了,就算要回书院,都已经一下午也应该到了……

可是他一直都没有见到桑钰的身影。

妈个蛋的,怎么老有人想害他?!

林月野气冲冲地往外走,被一个怯生生的小手拉住了胳膊,回头一看,正是穆渠。她睁着一双清亮的大眼睛盯着他。

林月野道:“怎么了?”

穆渠道:“你还会回来吗?”

林月野:“……”

穆渠道:“我们好久没见你和谭钰哥哥了,为什么你们来了都要走?”

林月野伸手在她的小脑袋上揉了揉:“我答应你,等我找到你们谭钰哥哥,就和他一起来看你们,想让我们待多久我们就待多久,好不好?”

穆渠睁着大眼睛看着他,然后郑重点头:“好。”

林月野放了心,火速赶回书院,见到晚英又确认了一遍:“你公子回来了吗?有没有看到他?”

晚英摇头:“没有啊。出什么事了吗?”

林月野的一颗心又高高吊了起来,他凝重道:“桑钰不见了,我怀疑他是被人掳去了。”

晚英大惊:“怎么会这样,那我们怎么办?”

林月野道:“别担心,我去找他,”他危险地眯起了眼睛,“我想我知道是谁干的。”

出了书院,要到城门口会经过彤云楼,林月野低头想快步走过,偏偏被一声娇柔的“公子请留步”叫住了脚步,他哀叹一声,回过头去,穆雨冲他露出一抹风情万种的笑容。

林月野心道你和穆渠可真是姐妹俩,面上却心平气和道:“是穆雨姑娘啊,怎么姑娘今日肯纡尊降贵站在门口揽客了?”

穆雨笑道:“我若一直锁在房里,只怕今日还见不到公子你了呢。”她无声无息向前走了一步,“公子这些时日都做什么去了,久也不来我这里坐坐,怕是把我给望了?”

林月野道:“哪能呢。只是事情太多,一时抽不出空来。”

穆雨斜眼睨他:“当真?”

林月野干笑道:“不敢瞒姑娘,等我闲下来了,一定带着酒来和姑娘畅谈一夜,决不食言。”

穆雨微微笑着看他:“那我等着。”

林月野好不容易松一口气,他带着自己的一把剑,只身又踏上了去连江的路程,昼夜不歇,总算在两天之内赶到了连江码头。

天色在傍晚时分便阴了下来,河面吹着微凉的风,林月野站在渡口往江边望,由此入城需包一条船,但是他这段时间因为各种原因租马车马匹租得太过频繁了些,腰包里银两早已所剩无几,他日夜兼程腹中空空,本想买些干粮填一下肚子,又怕晚到一会儿,桑钰就要多受一刻的苦,抉择一会儿,还是包了一条最快的乌篷船,出了港口,驶向连江书院。

江面上起了浓浓的雾,愈加显得烟波浩渺,林月野无心观赏美景,在距离江边还有一段距离时,便看到了为讲学大会搭建的那个高台,巾蕃随风飘飞,此刻暮色四合,一天的讲学已经结束,台上台下寂寥无人。

林月野跳下了船,一路气势汹汹杀到了连江书院,见到徐子霖劈头盖脸道:“李正清那个疯老头走了没有,他在哪儿?”

徐子霖白了他一眼,道:“除了你们,谁都没有走好吗?不过你怎么又回来了,找李先生做什么?”

林月野道:“你让他给我滚出来。”

徐子霖惊疑道:“到底怎么了?”

林月野一边往客房走一边道:“桑钰不见了,我怀疑是李正清那天讲学败给了他,蓄意报复。”

徐子霖一听,神色也不禁严肃起来,道:“此事不可乱说,即便我们都知道李先生他……有些狷介,但是也不能无凭无据随意冤枉人。”

林月野疾行,迈上台阶,想说什么,徐子霖打断他:“再说了,你们都已经回扬州了,李先生人还在连江,怎么也不可能绑架桑钰啊。”

穿过长廊,林月野道:“不能保证他不怀恨在心,派人一路跟着我们。”

徐子霖道:“我看你是疑心过重了。”

林月野看到一排客房近在眼前,停下脚步,干脆道:“桑钰失踪了,你不关心他怎么样了,反倒一直跟我唱反调,还是不是朋友?”

“……”

徐子霖眉头紧锁,沉默一会儿,最后道:“好吧,如果真是李先生所为,我不会偏私的。”

林月野道:“行,有你这句话就行。”随即收腹提气,冲着前面的一排客房一声大吼,“李正清,在不在?在的话出来说话!”

空气凝滞了一会儿,林月野和徐子霖并肩站着,然后有几间屋子打开了房门,从里面走出呵欠连天的几个人来。

向庭芜出来看到他,惊讶地问道:“林沐兄你怎么又回来了?”

其他人也都轻微地抱怨:“什么事啊天都黑了,谁在大叫啊?”

林月野朝他们扫视了一圈,道:“李正清先生在不在?”

“谁在叫我?”自人群中走出来,李正清一脸茫然。

林月野单刀直入:“我问你,你有没有劫持桑钰?”

“什么?劫持?”

“谁?桑钰先生?”

“李先生做的?……”

“……”

人群一片惊呼。

李正清面红耳赤:“休要血口喷人!你这年轻人怎的这般无礼?你说我劫持桑钰,有什么证据?”

林月野道:“在场众人都知道,那天讲学时,桑钰他胜了你,你看他的眼神十分怨恨。”

李正清怒道:“就凭这个?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拿不出具体的证据,你这算诽谤!”

林月野道:“我不管什么诽谤,只要你把桑钰放了,让我给你磕头都可以。”

众人看他如此诚恳又心急,都纷纷把目光投向李正清,无言地盯着他。李正清挨不住众人眼神的压力,气急败坏道:“我说了不是我做的!你不要太过分!”

向庭芜走到他身边,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你真的不是弄错了吗?看他这个反应,不像是他做的。”

徐子霖也道:“是啊,要不要再查一查?”

林月野目光凌厉:“是不是让我一探就知道了。”说完他抬脚径直朝李正清走了过去。

其余人默默后退,徐子霖道:“处理件私事。这里没有大家的事了,众位都散了吧。”

于是众人彼此看了几眼,眼不见耳不闻,都默契地回屋去了。

李正清瞪着眼睛看他们:“把众人都支走了,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寒光闪闪直接架上了他的肩头。

空中飘下几点雨滴,耳边是林月野沉沉的嗓音:“我再问一遍,桑钰在哪儿?”

徐子霖想上前去阻止他,被向庭芜拉住了,朝他无声摇了摇头。

林月野周身震荡着怒气,但没有杀意,李正清被他吓到了,颤抖着身子“噗通”一声跪下了,双手抱头大喊:“我真的没有劫持桑钰!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交不出人来啊!”

林月野一愣,李正清趁他松懈赶忙从他剑下逃了出来,躲到了徐子霖身后,惴惴不安地望着他。

林月野慢慢调转了方向,看过来,眼神中有一丝迟疑,但他还是放下剑,低声道:“你说的是真的?”

李正清举手伸出三指,指天道:“我可以发誓!”

林月野沉默了,他慢慢把剑收回了剑鞘,双眼直直盯着李正清,最后颓然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

向庭芜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着急。”

徐子霖道:“要不我和你……”

林月野又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变得灼灼:“完了,桑钰还是在扬州,他有危险!我得赶紧回去。”说着转头就要走。

徐子霖一把拦住他:“你冷静一点,现在天都黑了,你一路赶来肯定两天都没合眼。你先留下休息一晚,咱们再一起想办法。”

向庭芜道:“眼看又要下雨了,这种天气,如何走得?”

林月野哪里听得进去,他这段时间为桑钰屡次失踪被掳而奔波,实在是怕了,怕自己晚一步找到他,他又是一身的伤痕累累。

不顾徐子霖和向庭芜的劝阻,提剑就要往外冲,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问徐子霖道:“林水寒呢?怎么没见他?”

徐子霖道:“哦,翰林院有什么事儿,他昨天被召回京中了。”

林月野道:“……这样啊。”

徐子霖道:“有什么话要转告他吗?”

林月野嘴唇未动,眼神却先荡漾了一下:“没什么话,林大人事务繁忙,桑钰失踪这件事,就不要告诉他了。”

星夜兼程赶回扬州。

夜色中路过彤云楼,林月野步履虚浮,他已经连续接近三天四夜没睡觉了,又淋了一夜的雨,精神又一直都如同一根绷紧的弦一样,可是在穆雨叫住他时,还是微微顿了一下脚步。

他听见穆雨在身后柔声道:“公子往何处去?”

林月野道:“打扰姑娘了。”

穆雨笑了笑:“公子怎么如此生疏了,我看你面色憔悴,不如来我房里,我帮你放松一下?”

林月野勉强地站着,无力道:“不麻烦姑娘了,我还有事,改日再说吧。”

“公子。”

“我真的有事……”

“你是不是在找桑钰乐师?”

“……”

林月野最终转过了脸,直视了她的眼睛。

穆雨道:“如果我说,我知道他在哪里,你愿意陪我了吗?”

第99章:千山万水

林月野最终还是陪穆雨上楼了。

如果她想见他,总有办法胁迫他,林月野也是现在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穆雨给他倒了杯茶,转身走到窗前,那幅被林月野说不能挂在对窗的墙上的画被她撤掉了,她推开窗子,特意让月光照映在那堵雪白的墙上,道:“这样,可符合你们文人的规矩?”

林月野手握着茶杯,感觉屋子里的烛光,反射进来的月光,还有穆雨眼里的光,所有的光都刺得他眼睛疼,“是你劫持了他?”

穆雨安静地盯着他看了几秒,媚态嫣然地一笑:“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林月野道:“你有什么目的?”

穆雨道:“怕是公子忘了,奴家还有些难以启齿的小心思,总想着能让他知晓一星半点也是好的。”

林月野道:“能把他还给我了吗?”

穆雨道:“还?”她双手抱胸,含笑看着他,“你是以什么立场说出这句话的?”

林月野的头很疼,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个谈话,以手支额道:“你想要什么?”

穆雨道:“我不想要什么,只是想了却一个心愿。”

林月野很不耐烦,他把手放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穆雨看到了,声音立刻冷了几分:“你敢拔剑,我保证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他。”

林月野深深吸了口气:“要怎样你才肯放了他?”

穆雨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随意道:“那要看你能给我什么。”

林月野感觉自己浑身无力,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他勉力支撑着,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她:“我记得你说过,家人都在战争里失散了,对吗?”

穆雨一怔,神色警惕了起来:“你提这个做什么?”

林月野道:“如果我能让你和家人再见面,你能答应我放了桑钰吗?”

“……”

穆雨如遭雷击,神情骤然变得狰狞,脸色变幻莫测,她紧紧攥了下拳头,慢慢走到了桌边,坐下,然后盯住了林月野的眼睛,道:“你什么意思?……难道说,你一直都知道我母亲,还有我弟弟妹妹……”

林月野道:“这个你别管,你只说,如果我能让你见到亲人,你能不能把桑钰放了?”

穆雨紧皱着眉头,好像在思考他这个承诺的真实性,最后她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斩钉截铁道:“好,只要你能让我见到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林月野道:“你在这等着。”

说完他就要站起身,突然眼前一晃,险些栽倒,那边屏风后面好像有什么桌椅碰撞的声响,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忍着脑子里那阵强烈的晕眩感,问道:“什么声音?”

穆雨瞥了那边一眼,眼中波光流转:“来寻欢的客人而已,累了就在床上睡过去了,怎么,公子还想看看不成?”

没想到她会说得如此露骨,林月野一时也有些尴尬,他甩了甩脑袋,尽力使自己清醒一些,摇晃着身影向门口走去:“你在这等着,我带她过来。”

天色已经很晚了,可是外面月光很亮,林月野出了彤云楼,被微凉的夜风一吹,浑身都松泛了不少,阵阵困意上涌,沉重得连脚都迈不开,在心里暗暗咒骂一声,把疼痛和疲倦都赶走了一些,这才一步一步往城外大杂院走去。

孩子们都睡了,他不得不忍着罪恶感把穆渠从熟睡中叫醒,然后给她换上了男孩的衣服,拽着回彤云楼。

穆渠很乖地跟着他走,过程中只迷迷糊糊地问了他一句去哪儿,林月野说“相信我”,她就放心地跟着出来了。

站在彤云楼门前,望着里面的灯红酒绿喧喧嚷嚷,林月野蹲下来对穆渠道:“渠儿,你是不是跟我说过,很想念自己的姐姐?”

穆渠看着他,回答:“……嗯。”

林月野道:“现在我就带你去见她,你愿不愿意?”

穆渠迟疑地转头看了一眼大堂里面穿梭而过的男男女女,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安,但她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嗯,愿意。”

林月野带她上了楼,因为是穆雨指定的恩客,所以妈妈并没有阻拦他,看到他又带了个孩子来,也是男孩打扮,没有怀疑,只是嘱咐了两声无关紧要的就放他上去了。

在推门进去之前,林月野又对穆渠叮嘱了几句:“待会儿进去后,如果想哭,你就大声地哭出来,不用顾忌什么,知道吗?”

穆渠道:“……知道了。”

“好了,进去吧。”

“林沐哥哥,”穆渠突然叫了他,“我……我怕……姐姐真的在里面吗?”

直到现在为止,她脑袋里都是茫然的,突然被林月野拉出来,告诉她要来见很多年前就已经失踪了的姐姐,既使是天生冷静坚韧的性格,但面对这么突然的事,她还是有点儿胆怯。

林月野靠在墙上,强打着精神,对她笑了笑:“是真的,姐姐也一直想见你,就是她让我带你来的。不要怕,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仿佛从他的话里吸取到了一点儿力量,穆渠给自己打了打气,鼓起勇气推开了面前的房门,穆雨背对着她站在窗前,她犹豫地朝里面望了望,然后走了进去,关上了房门。

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万籁俱寂,林月野感觉自己的身体也放轻了,如果不是后背抵着墙,他可能直接就一头倒下去了,浑身如同针扎一样细细密密的疼。

其实在这种越到晚上就越热闹的地方,于空旷的走廊里获得一阵难得的安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体验。林月野闭上眼睛,忘记了自己满身的疲倦与痛楚,感觉置身于一片汪洋大海中,耳边是起伏的波浪,还有至情至性的长风,其实他只是想了想,如果等一下见到了桑钰,他要说什么。

好像自从桑钰遇到他,就再没有平安过,由始自终一直在受伤害,桑钰有没有在意过这些,他原谅的底线在哪儿,说到底,他们之间又算什么关系呢?

林月野越想越头疼,连夜来的担惊受怕全都化作了更沉重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他难受地叹息一声,呼出来的气息都烫到了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面前的房门终于打开了,穆渠走了出来,和进去时完全不同,她的脸上平添了几抹兴奋的神采,见到他立刻扑了上来:“林沐哥哥!”

林月野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勉强撑着身子站稳,笑问道:“怎么样,哥哥没骗你吧?”

穆渠开心道:“嗯!”

这时,穆雨从里面迈着轻柔的步子走出来,靠在门边上,与他面对面:“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谢了。”

林月野低头对贴在他胸前的穆渠道:“渠儿,我先送你回大杂院。”

穆渠望着他:“可是我……”

林月野道:“姐姐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改日我再带你来见她,好不好?”

穆渠转身看了看穆雨,虽然不舍,穆雨还是对她点了点头,大概也明白这是什么地方,穆渠很懂事地没有再说什么话,跟着林月野就下楼了。

临走之前林月野回头说了句:“记住你答应我的。”

但是穆雨却没有遵守承诺。

林月野气得脑袋一阵阵发晕:“……你再说一遍。”

穆雨无辜道:“我说他不在我这里,你问我要人我也交不出来。”

林月野揪住了她的衣领:“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

穆雨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从来没说过他在我这里,是你自己这么以为的。”

林月野咬牙切齿道:“……你这个阴险狡诈的女人。”

穆雨轻松挣开了他的威胁,笑道:“多谢谬赞。”

“……他在哪儿?”

穆雨摊开手,无奈道:“我不清楚,谁知道那孩子把他藏哪儿去了?那时候他放走过你一次,这次就不一定了啊。”

林月野艰难地喘了口气,胸腔里都是快要炸开的烧灼感,他拿手指了指穆雨:“……你等着。”

下楼时,楼梯都好像颠倒了过来。

头重脚轻,扶着墙根一步一步地几乎是往前挪,林月野视线越来越不清楚,脑袋里仿佛钻进了成百上千只蜜蜂,在围着他的神经“嗡嗡”乱叫,眼前景象好似成了变幻的万花筒。

终于来至外面,夜已经很深很深了,他看到风打着旋儿贴着墙角吹过,远处似乎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他心里一惊,抬脚就想追过去,结果脚下一滑,然后直挺挺地一头栽了下去。

太累了。眼皮又酸又涩,浑身还一阵一阵地发冷,努力了几次都爬起不来,他索性闭上了眼睛。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为什么每次都不能第一时间赶去救他呢?

他会怪我吗?

第100章:暮暮朝朝

林月野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走了之后,穆雨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屋。

屋子里一如既往地安静,她走到桌边,拿起茶杯想喝口茶,突然意识到这是林月野刚才用过的茶杯,顿了顿,便又放下了。

她怔怔地站着,不动也不出声,月光清晰地照在她的脸上,半晌,两行清泪从眼里流了下来。

姐妹相认的欣喜使她整颗心都颤抖着,可是自己这种身份与境地又不能给妹妹什么,她顿时痛恨起突然的重逢。

这时,屏风后又传出一阵“哐啷”乱响,穆雨转头将目光瞥向那边,眼神变得复杂而凝重,思索片刻,她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最后停在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面前。

男人冲她挣了挣,椅子撞在墙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同时他喉咙里也发出难受的低鸣。

穆雨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给他解开了绳子。

“桑钰先生。”穆雨安静地叫他。

桑钰抬头看了她一眼,道:“你方才为何要骗他?”

穆雨道:“我骗他什么?”

桑钰道:“说……我不在这里。”

穆雨拿手指敲了敲屏风,微微一笑:“先生心疼林公子?”

桑钰垂下眼睛,默不作声。

穆雨背过了身子,缓缓踱步至窗边,望着外面的夜空道:“先生可知,那天我之所以能挟持先生,是因为先生身体里有我下的一种蛊毒。”

桑钰:“……蛊毒?”

穆雨道:“情蛊。”

桑钰:“……”

穆雨转过身来看着他:“这情蛊是成对存在,一味在先生这里,而另一味被我下在了林公子的身体里。情蛊,是能使人渐生情意的蛊。”

桑钰脑子里出现了短暂的一小段空白,他逼着自己把那些刚刚萌芽的奇怪的念头从脑袋里赶出去,稍稍清醒了一些,镇定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穆雨道:“刚开始我这么做的原因只是想报复林公子,让他终生都无法亲近女子,不过现在看来……”她有意无意看了桑钰一眼,“倒成全了他。”

桑钰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了脸。

“……”穆雨的眼神不易察觉地黯淡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如常神色,“既然先生现在知道了林公子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情蛊的作用,那么我想问,如果我放了你,先生还会回去找他吗?”

桑钰道:“没什么不呢?”

穆雨:“……”

穆雨不死心道:“先生真的甘心?”

桑钰道:“不是甘不甘心的问题,无论是什么样的道路,我选择了他。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和别人没有任何关系。”

穆雨的眼睛被他无动于衷的态度刺痛了,她静静盯着他看了半晌,没有看出一丝她想要的神色,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再次开口,语气中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无奈:“其实,我是想帮帮先生。我为先生不平。”

桑钰疑惑道:“帮我什么?”

穆雨道:“方才先生如此坦白地承认了自己的心意,不躲不避,另小女子钦佩,但是林公子却不是如此,如果不是情蛊作用,也许他根本不会对先生动那样的心思。恕我直言,林公子恐怕从没有跟先生剖白过心迹吧?”

桑钰:“……”

穆雨离开窗边,走到了桑钰面前,俯下身子靠近了他的脸,声音诱惑:“难道先生就不想知道,林公子究竟是怎么看你的吗?”

桑钰:“……”

他有一点动摇。

看他颤动的眼睫,穆雨心里有了底,直起身子,大义凛然道:“我将先生藏起来,是想考验一下他对先生的真心。如果林公子当真紧张先生,那么不用我做什么,他自己就会找过来的,再一次。”

桑钰道:“不用了。”

穆雨一愣:“……什么?”

桑钰:“不用他来找我,我去找他。他已经找了我太多次了。”

穆雨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很放肆,眼睛里却都是落魄的水光,笑够了,她一拍桌子,大声道:“好!有先生你这句话,我还有什么好说的。这几天冒犯先生了,我在这里给你陪个不是,天已不早了,先生且在这里在再睡一晚,明日一早我送先生出去。”

次日早晨,彤云楼里是绝对的寂静,人们狂欢到半夜,才换来清晨时分庙宇一般的寂静。穆雨将桑钰送到彤云楼的门口,两人面对面站着告别。

桑钰道:“如此……我走了。”

穆雨勉强笑道:“嗯。”

桑钰没有一丝留恋,转身就朝前方走去。穆雨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出声喊道:“桑钰!”

桑钰身形一顿,慢慢转过身来,露出一双警惕又疑惑的眼神。

穆雨轻轻笑了笑,摇头道:“……没事。你走吧。”

目送他一步步远去,穆雨紧攥着的手心渐渐松了开来,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因为知道自己接下来再也不会对客人假意逢迎。

******

桑钰回到了乐正书院。

春天的末尾只有在野外才能真切地感觉到,不过乐正书院有一处地方也能体现暮春的美景。

桑钰信步走进樱花林,穿过粉色的云,抬眼看到花满枝头,一阵风过,满地落红。

前面传来一阵阵说笑声,桑钰还没有抬脚,一群少年互相追逐着跑了出来,每个人身上都落满了粉色的樱花。

少年们见到桑钰眼睛一亮,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桑钰乐师你回来啦!”

“你去哪了我们都好担心你!”

“你不回来晚英都不做饭给我们吃了……”

“林先生找你都快找疯了!”

“我们……”

桑钰道:“林先生怎么了?”

少年们道:“也没怎么,就是病倒了,昨天晚上掌祠从寺里烧香回来,看到他晕倒在大路旁,就把他带回来了。今天早上刚醒,又要出去找你,现在已经被山长劝住了……”

“哦对了,徐先生昨天晚上也回来了,现在这会应该也在林先生房里……”

桑钰没有听他们说完,他脑子里都是昨晚穆雨说的那番话,来来回回在脑子里旋转,他跟学生们说了声“你们先玩儿吧,我走了”,便匆匆出了樱花林,朝林月野住的后院走去。

渐渐地,那一排客房做来越近了,他一个人走在静谧的湖边,那边的亭子里坐着江语霖和晚英,两个人亲密地说话,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不过,也能想象。

桑钰微微笑起来,想到了自己和林月野去年秋天在那场大雨里的初遇。

客房里传出一阵混乱的推搡声,徐子霖道:“你还是歇着吧。”

林月野粗粗喘了口气:“……我要去找他。”

徐子霖愠怒:“你到哪里去找他?跟你说了多少遍,我们替你去找他,你高烧还没退,不能下床走动。”

林月野:“不行,我要亲自去找他。已经过去那么多天了,他一定吃了很多苦,我不能松懈,他一定在等着我……”

徐言在一旁也劝道:“林沐哥哥你好几天没休息了,若是累倒了怎么去找桑钰老师?”

林月野道:“我不能休息,休息了我就更找不到他了。”说着就要起身,脑袋一阵晕眩,重又跌回床上。

徐言赶紧扶住他,医喻上前给他把脉,林月野一把推开他们,挣扎着又要下床。

徐子霖按住他:“你别再折腾了!这样有什么意义!”

林月野挣脱他:“你别管我。”

徐子霖怒道:“我不管你你又要去找他!你的身体经不起奔波了!”

徐言拽了拽徐子霖的衣袖,他甩开徐言的手:“你不是自诩最是恣意风流的吗?怎么如今倒如此看不开,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喜欢他。”

众人一愣。

林月野抬起头,嗓音带了些哽咽:“因为我喜欢他,我喜欢他,我喜欢他我喜欢他我喜欢他不行吗?不行吗!”

“哐”的一声,房门突然被打开,林月野抬头,桑钰站在屋外明亮的阳光里,带着一双红红的眼眶。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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