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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无一用是美人——青崖见鹿

文案:

多年前一场谋反案,国舅爷胆大包天,私刻玉玺,贵妃娘娘含恨饮剑自刎,其子流放民间,不知所踪,等武陵侯府小世子桓信派人去寻找的时候,只得到其已经死亡的消息。

从此后,小皇子便成了遥远天际永远不能触摸到的月亮。

而多年后桓信世袭武陵侯,在一次侯爷府夜招小倌的时候,却是见到本不该出现的人。

若不是你,为什么和贵妃娘娘的相貌如此相似

若是你,又为什么把我们总角之情忘得一干二净。

好久不见了,阿雪。

一个故作不思进取,实则期望有朝一日重掌三军的世袭小侯爷与身世成谜的美人男宠的故事。

文案废,就这样吧,想的快要吐血身亡了。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因缘邂逅 破镜重圆 青梅竹马

主角:无双雪,桓信 ┃ 配角:一枝, ┃ 其它:竹马变天降,初恋,白月光,夺嫡,计策

第1章:美人无双也

昭王朝时期,曾流传一句话,是到王都,不去朝暮街,不知仙境在人间也,而去了朝暮街,却不到忘抄馆,更是白来一趟。

因为当时是男风盛行,而忘抄馆几乎网罗了最顶尖的小倌,其中惊艳绝伦者,用“小倌”这样的词,却又是折辱了。

无双雪便是忘抄馆中的一名乐师,说是乐师,然而却是半吊子,其人最大的梦想是做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可以对得起举世无双的名字。

可惜他艺多不精,没有一项技艺顶尖。

不过还好,剑术比他好的,绝没有他长得好看;弹琴比他好的,没有他长得好看,文采比他好的,也没有他长得好看。

总而言之,他拥有世上顶尖的相貌,每个见到他的人都要被他的面皮吸引沉迷,然而过后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一段雪光皓白,是他眉间的一点六出冰花。

无双雪,无双雪,是天下无双的雪花。

常来的客人吃了酒,砸了千金听他弹一段不怎么样的曲子,道这名字不怎么好。

既然要举世无双,又是雪花,岂不是惊鸿一瞥,是红颜短命的征兆啊。

然而无双雪只是窝成一团笑的发颤,又道这行里的人,长寿才是咒人呢。

横竖没人养老,不如早死早超生的好。

虽然这么说,然而无双雪的名字却是师傅带着他千辛万苦到深山野寺求的,走了三天三夜,差点没半路被熊瞎子生吃了。

鬼知道那里怎么会有老和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竟然没有饿死。

一枝和无双雪咬耳朵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得道高僧了,是不屑于和俗人待在一起的,怕招惹了凡尘俗气,西天佛祖不收他。

无双雪剥着葡萄皮,面无表情的哼哼哼,不敢认同。

倘若真是这样,那么为什么还要为最下等行当的小倌儿取名?

所以说里面掺水的成分太多,否则为什么他们花了大力气改了名字,回去之后挂牌没有成为红牌呢?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可见改名玄学是不可信的。

很多次无双雪半夜醒来,都看见师傅坐在自己的身边苦大仇深的看着自己,深情款款的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老乱沦搞师徒虐恋了呢。

见到他醒过来了,师父又苦大仇深的说

“你说你要貌有貌要才有才,老子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你了,怎么就抵不过那个青玉教出来的小兔崽子呢?”

青玉是忘抄馆老一辈的传奇人物,即使退居二线,年轻的人见了也得恭恭敬敬的喊一声前辈,恩客们敬一杯酒,也很遗憾错过他叱咤朝暮街的盛景。

好在有一个徒弟继承了他的风情,隐隐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意思。

无双雪坐在床上,抓着头发,痛苦的想,他怎么知道呢?要么是师傅留了一手,要么是他太笨。

前一个理由是一枝在无双雪被师傅教训后安慰他的;后一个是一枝在师傅被无双雪气得七窍生烟的时候安慰师傅的。

所以说一枝虽然是无双雪的小厮,但其实他是一个两面三刀的家伙。可是无双雪又甩不掉他,即使在桓小侯爷为无双雪赎身时,师傅唯一的条件是要他一同把一枝也带走。

因为师傅听了一枝的话,觉得侯爷府高门深院,人心难测的,无双雪可能会笨死。

这小子,也不知道给师傅他老人家下了什么迷魂药,气的无双雪牙痒痒的,却又没有办法,他一向对师傅的安排没有抵抗力。

不过无论怎么说,无双雪现在已经不是朝暮巷的琴师了,而是是桓信侯爷的第十二个男宠。

我们都知道的,每一个伟大的故事都有一个狗血的开始。

作为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小辈,小侯爷桓信把纨绔子弟这四个字演绎的淋漓尽致,桓信,字寄锦,世袭武陵侯,他祖上跟太祖皇帝南征北战,是开国元勋,最后也是战死疆场,因为老家指武陵,特封武陵侯,世代为国征战,圣上特赐“世代忠烈”,可见宠爱,而今其家中只他一个儿子,圣上勉励有加,时常召见,可知前途似锦,而现在太平盛世,也用不到他去沙场征战,也不必担心没命享福。

于是桓信整日在京都和一众王孙玩闹,在酒楼里喝多被仆从背回去是常有的事。

这位是打架伤人,溜猫逗狗,怎么尽兴怎么来,反正也没人管他——他老子早就没了,只剩一个吃斋念佛的娘亲,也不管他。

到了后来整个都城的人提到这位少年有才又无法无天的小侯爷都要皱眉,大约是有那么一点替死去的大侯爷感到不值,而只有忘抄馆高兴。

因为侯爷吃喝嫖赌终于进行到了第三项。

老鸨头笑的眼睛眼睛都没了,数着银子在月黑风高夜就把无双雪送出去了。

无双雪蹲在马车上郁闷透顶,因为这个机会本来是云桑的,嗟来之食,那个词是这么说的吧,吃起来总是很不舒服的。

云桑便是那个青玉的徒弟,是红的发紫的头牌,不过因为云桑受了寒,怕伺候不周到,好说歹说才让来的云松同意换人。

要知道呢,在馆内和招进府是完全不同的情况。

被招进府,受到恩客的青睐,大概是就有出馆的日子了。

按理说这样的机会难得,且小侯爷虽然说不务正业,好歹没听说有什么虐待人的癖好,却不知道云桑为何放弃,他明明,他明明是好的很,甚至还很有兴致来和自己告别。

大概是清高病发作,觉得侯爷品行不好,入不了眼。

这样想着,无双雪颇觉得自己十分聪明的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分析的万分有道理。

而到了侯爷府,因为其肃穆的氛围,无双雪也忍不住屏起呼吸,小心翼翼的低着头从后门随云松进了府,云松是侯府里派来接他过去的人,一路上话不多说一句,无双雪很是寂寞了。

而一路上灯火阑珊,雕廊画柱在昏暗的灯火下也看不清楚,而影影绰绰的花草树木高低错落,看着像是鬼魅一般;一路上遇上什么奴仆婢女也走路连个声音也没有,很有些肃穆的氛围。

又说,不愧是武将出身的武陵侯府了。

无双雪眼睛飞快的瞟过这侯爷府,却什么路线也记不清,倒是绕来绕去将近把自己晕了,才停在一个诺大的院子里,眼前的主殿倒是灯火通明。

云松停下脚步,又回过头和他说道

“无双公子且等片刻,容我进去禀告一二。”

无双雪矜持的点点头,而后忐忑不安的等在殿外。

说好的头牌,如今换了他这么一个处处二流的小倌倌,侯爷可不要大发雷霆怪罪才好。

因为传闻里,侯爷脾气很是有一些古怪。

他虽然不虐待人,却也不怜惜人命。

无双雪站在门外,听着门内云松模模糊糊的声音,没听见什么大声呵斥,松了一口气,想来是可行了。

便听见一声门响,眼底出现滚了金边的袍子。

“抬起头。”

那实在是极好听的声音,无双雪心中一阵荡漾,而后抬起头,习惯性的笑。

眼前是一张十分英俊的脸,剑眉星目,高鼻薄唇,无双雪看着,心道那长得这样一表人才,风流俊俏的,怪不得听说小侯爷遣人往朝暮巷去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沸腾了。

此刻小侯爷见了他笑,却是皱了眉。

无双雪心中一顿,后知后觉的想咬牙,多半要坏事。

因为才想起师傅说过他笑起来总让人觉得傻气冲天。

所以如果是有心的人便看出来,为什么他们师徒比不过青玉云桑呢?人家走路都是一步三摇,眼中含情,又是琴棋书画从小熏陶着,正和了世上男人的心思。然而无双雪师徒就是走的低端俗气路线,怎么直白怎么来。

但愿侯爷不要把自己扔出去才好,不然可没了赏钱。

无双雪在心里暗暗的祈祷,便听见眼前的人不以为意的说话

“请不了也就罢了,找个女孩来……”

桓信说了一半突然就不说了,然后两三步走到无双雪的面前,手指在他脖颈间刮了刮,吓得他喉头都不敢动了。

却听见头顶上一声轻笑。

“我竟也有走眼的时候,罢了,留下吧。”

桓信说完,便径直回了屋子里,留无双雪风中凌乱,不知道这算是个什么意思。

但话说回头,侯爷不愧是金玉养出的贵人,触感非同一般,指尖都能让人迷乱。

无双雪有点心猿意马,迷迷糊糊的跟着入了殿,偌大的房间,屏风垂纱,更是摸不着边,一股说不出的香味清浅的,充满了整个房间,从前厅到后室,像是迷迭香,叫人神思不清。

便像是一个提线木偶,只知道跟着往里间去,等下人关了门,小侯爷拉着他的手,便要往那床帐上扑去,无双雪抱着琴,吓了一跳,这小侯爷果然不同凡响,竟然连情绪也不需要酝酿了,桓信见他这样,伸出手帮他把琴放到桌子上,又扶着他的双肩,低头在他耳边笑道

“乖。”

无双雪动了动手指,觉得这一声从耳边,直接窜到了脚底,身体半边都麻掉,也更谈不上什么欲拒还迎的教训来。

第2章:不讲道理也

而推搡呢喃之间,耳边只剩下这小侯爷轻轻的笑声。

烛影摇晃,青帐飘荡,肌肤相亲,云雨缠绵。

像是在做一个美妙至极的梦。

等无双雪清醒时,已经衣衫尽褪,情丝披散,躺在薄被里,昏暗的房间,只见的一道屏风挡着外边的灯光人影。

耳边听得见有人声轻语

“……并无异态,想必上次给的教训足够让他老实些。”

“继续盯着,三殿下那里……”

这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是侯爷的,侯爷有半夜办公的习惯吗?不是一向说侯爷什么也不管,只会吃喝玩乐……

无双雪眨了眨眼,突然意识到醒的不是时候。好比一个小偷半夜去偷东西,如果主人没有发觉,只会失些钱财。但倘若主人发觉了,也许会失了命。

无双雪向来是惜命的人,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就立刻便闭上眼。

而后便听得见那轻微的脚步声停了,有人站在床帐前,动也不动。

还好他逢场作戏的本事不错,那人停了很长时间,也没有一把把无双雪揪出来。

他提心吊胆的,忘了之后怎么过来的。

因为闻着那飘散的香味……又真正的睡过去了,可见这人实在是有些没心没肺了。

一觉到天明。

醒来时阳光照进来,浮着轻尘,刚开始无双雪还没有意识过来,以为仍在馆里,日常犯懒,在被子里拱了好一会,直到迟迟没有听见一枝惯常的开门声和咆哮声,又觉得被子料子太好。才记起昨夜的情形,赶紧摸了摸脖子,还好还好,还在。

然而他还未起来就听见有人说话。

“听到了什么?”

瞬间便打了一个冷颤,就那样直挺挺的坐着,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知道要面临着什么。

而后眨了眨眼,抬起头望向声源。

小侯爷正坐在窗下的椅子内,披着藏青色的半旧外衫,不时的滑动茶盖。不疾不徐,眼睛只看着茶杯内,却另有一种气势压过来。

我我……我要说什么,说不知道您也不会信啊

无双雪心中七上八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这小侯爷凳子下的脚尖,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便眼睁睁的看着那脚尖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而后停在了脚边。

啊啊啊不会要把我掐死还是丢到护城河里喂鱼吧!!

我为什么要半夜醒过来呢?这个毛病真是害死我了害死我了……

无双雪一边绝望的想着,一边索性闭眼等死。

“留下来罢。”

什么?

无双雪呆呆的看着不知道什么时间已经坐在床沿的人,任他揽过自己的肩头。

“你看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桓信轻轻的笑道,又仔细的看着无双雪,尤其多看那眉间的花钿,不紧不慢说道

“看在你长得和我胃口,就留着你几天。”

无双雪觉得自己很委屈,因为他确实是什么也没有听见,便这样形同软禁的留下来了。

以至于他坐在回去的马车上时,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但又忍不住自得。

毕竟俗话说,劫后余生便是因祸得福了,至少自己以后也不必为了讨好那些稀奇古怪的客人而绞尽脑汁了。

无双雪感到轻松之余,又善心大发的同情起武陵侯府了,毕竟这样随随便便冤枉一个人是很不好的。

你看,这样一来王府又要养一个闲人,多出一大笔的开支。

自然他自己是很满意的,自然不用揣测欢客的心思是很令人欣慰的。

与他一道回去的小侯爷,本来在假寐中,突然开口说道

“你很高兴。”

我当然高兴啊,您虽然名声不好,但有圣上庇护着,后半生好吃好喝是一定的啊。

虽然这样想着,但无双雪还是立刻收敛笑意,做出皱眉的苦笑浅浅行礼,端正身子望向窗外。

然而不过一会儿便觉得很是痛苦了,蹲着多好啊,这样板正的坐着,伸的腰都酸了。

而到了朝暮街,那侯爷府的人便站在门口直接喊了老鸨出来算账,更是惹着一大群人围观,毕竟买小倌这般光明正大的,合国上下估计也就武陵侯这么一个了。

无双雪便在众人的围观与嗤嗤笑声中,掩面快速的跑去了后院收拾东西,说是收拾东西,其实是趴在窗边发呆,有一枝在,轮不到他动手,但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都是馆里东西,他带不走,私房钱大多让师父搞去买酒喝了,也没有什么积蓄。

这个季节,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

忘抄馆的院子里高树低草,都是水灵灵的嫩青。再配上一个水灵灵的人,就更赏心悦目。

可惜这个水灵灵的人太恍惚,眼底含魅。

无双雪趴在窗台发呆,看着云桑从庭院中走过,不知道怎么想起红颜薄命这个词,馆里的前辈隐隐约约的说过云桑大约是什么被拐的富贵子弟,流落到这里的,但是语焉不详的,无双雪也没有什么兴趣去多做打听,这个时候恍然觉得真是惆怅了。

“走了也好。”

云桑走到他眼前的位置便停下了,然而站了那么长时间也没有看无双雪一眼。

事实上云桑压根也从没正眼瞧过无双雪,所以实在没有特意过来告别的必要,但是却来了,裹着一身水蓝的衣裳,矜持的很,不过无双雪不打算和他斗嘴了。

因为这回,他虽然看着旁处,眼底却带着伤感。

大约是舍不得我,能让他这么一个眼底看不见人的人舍不得,那也算是很有一点本事了,思及此,无双雪不免有些沾沾自得。

但云桑从头至尾只说了这么四个字,却停了那么久,可见人很闷骚了。

然后就什么也不说,静默的从窗前走了过去。

他挥一挥衣袖,留下一只精致的小瓷瓶。

“云桑”

无双雪一手握着那个瓶子,一手伸出去拽着云桑的袖子,知道有些话再不说,也许就没有机会说给他听了

“那药,不要再吃了。”

云桑因他的动作和言语而停了停,下一刻好像是笑了,嘴唇抿了抿,红的鲜艳。

“会死人的。”

他道,声音低低柔柔的,没什么力气

“我怕哪日清醒了啊……”

云桑伸手拂去了无双雪的指尖,而后就这样轻轻的叹着气就从窗户前走了。

无双雪看着他飘飘忽忽的背影,突然觉得十分丧气。

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个人,你都不知道怎么形容他。

这个机会应是他的。

无双雪呆立了一会儿,拿手背敷在眼上,想着谁能比云桑更想出去呢,没人了。

一枝贼眉鼠眼的在旁边看了很长时间,看着无双雪恹恹的没了精神,他便凑了过去。

“您何必可怜他呢,整个馆再没有比他更出风头的。您这一走,可不是没人抢头牌的位置,指不定他心里多高兴。”

无双雪靠着墙,不等一枝说完,就烦躁的挥了挥手让他哪凉快带哪去。

你说怎么会有这样烦人的小厮呢?爱嚼舌根,如果他是跟着云桑,估计该说自己这样的人怎样怎样。

但也不一定,云桑很显然不会容下这么聒噪的仆人。

无双雪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觉得果然自己是极大度的人,竟然能容忍一枝在自己身边这么长时间,还要他跟着自己去侯爷府。

临走之前无双雪最后看了看这个院子,小时种的小花苗子已经开出锦簇的花团。

自家已经从前厅回来,装作依依不舍的,当自己看不见他眼角眉梢的喜气呢。

“卖了多少钱?”

无双雪趁着没人注意,悄悄的问。

听到他问,师傅揉揉眉,笑得极不自然,羞涩的竖起一个指头。

“一百两?”

无双雪顿时感到失望。

这些未免太便宜了些,觉得对不起师傅这么多年付出的心血。

“一千两,黄金!”

师傅嘿嘿一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没你的事,好徒弟,进了王府,你可是踏入富贵了,不像师傅还要待在这。”

一千两!

一千两……

无双雪惊得差点跳起来,一千两!一枝早有准备的捂住他,快速的拖着他从后门往外拖去,错眼瞥见侯爷正看着这边,无双雪只好暂忍怒气,赶紧整理妆容衣衫,慢悠悠而不失分寸的走过去。

但是心中还是很生气啊!他挣了一千两,竟然一两都不给!简直世态炎凉世风日下!

这直接导致了无双雪进王府第一顿晚饭吃的很不尽兴。

桓信倒是很体贴的问了为何看着不高兴。

“想着日后见不到师傅。”

无双雪略略忧伤的望了侯爷一眼,强笑道“过几日便好了,侯爷无须担忧。”

桓小侯爷显然觉得眼前这人出自那个地方,能不忘师恩是件很难得的事。

于是特例让他自己选院子选名字。无双雪自然是笑着应承下来。

师傅我真是太想你啊!无双雪手指扣着木板,半夜仍然意难平

当第二天无双雪参考了几个院子的名字后,才知道让他自己选名字是一点多大的恩赐。

因为侯爷他起名是按照生肖起的啊。

一枝在一旁看的直乐。

“公子,这顺起来,轮着您该是……”

“你敢说出那个字我现在就把你丢出去!!”

真是不像话,这年头小厮都敢压到主子头上了。

第3章:百无一用是美人

云松在一旁有些目瞪口呆,又皱着眉头十分含蓄的说道

“无双公子……,虽然府内规矩不多。”

云松搽着额头略有些尴尬的说道

:“但侯爷其实是不太喜欢人大声说话。”

显然他还不知道无双雪一向受罚都是因为失了规矩。

无双雪微微一笑,避开这个话题,又问道

“侯爷原本的意思,我若是不作无双雪这个名字,是什么?”

“回公子,该是……春雪”

无双雪瞪了一眼忍笑的一枝,太明显了。

又对云松言笑道

“可惜了,这名字本是师傅特地求来,大约是不可更改的。您看是否告知侯爷?”

“晓得晓得。这个自然是已经得了侯爷的首肯,公子只管安心便是了。”

无双雪不由的松了一口气。

无双雪,春雪,看着也没差多少,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而大摇大摆千金买欢场子这样的荒唐事,着实让侯爷在京都又出了一次名。

据说小侯爷白日和一众富家子弟风轻云淡的说了这事,受到了一众的追捧,又在欢和楼里豪情万丈的大醉一场后,就被八抬大轿请进皇宫喝醒酒茶了。

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无双雪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绞指甲,实在百无聊赖的很。

因为侯爷实在是一个不沉溺美色的人,男宠女姬虽多,也没有见他日日埋在温柔乡,夜夜笙歌倒是常事,不过在一起的都是那些王族权贵关不上他们这些人什么事情,且醉酒之后便在厅堂睡了,实在是很不拘小节了。

而这府里的人大约也都习惯,该干什么干什么,府里多人少人也不在意,反正都是形同打入冷宫的妃子。

可叹无双雪打了一万分的心思,想着会有一众冷嘲热讽,还辛苦的和一枝在灯下研究了许多应对之法,却一丝响动也没有,不免感到失望。

所以当传话说其中一个公子来时,无双雪猛地便起身,忍不住便激动地在门口迎着。

但是,也许他表现的明显,那白白嫩嫩的小公子好像被吓到一样站在门口,转身就想走。

“站住!”

想走?!

无双雪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笑的不怀好意。

一边笑眯眯的打量着这人,一边在心里暗道这小侯爷可真是有点禽兽了。

因这小公子,实实在在还是少年模样,面容青涩,倒有矜贵的气质。

虽然他被自己拉到椅子内坐下时,手轻轻的打着颤,眼睫毛扑闪着,很有些我见犹怜。

“也不进来歇歇便走,哥哥我整日呆在这——”

无双雪叹了一口气,幽怨的看着他

“一个人好生寂寞……”

“你你你……你怎么!”

少年惊得一下子跳了起来,满面绯红

“你这般放荡!侯爷,侯爷……”

大概是侯爷怎么会看上你之类的话,可惜小少年说了半天也没说到点子上,气呼呼的甩袖离去。

无双雪演戏演了半截,还没有来得及一展技艺,这唯一的顾客便拔腿跑了。

他手指在空中转了几圈,啧啧了两声,觉得这府里的小孩也太心里脆弱了一点。

云松奉了命令这几日都要跟着他,这样目睹了整件事情的发生,暗地里也是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但他是府中管家的儿子,又在这里做了这么多年,自然不会闹僵。跟着小少年出了院,好半天才回来,而后朝无双雪递了茶,才劝说道

“公子何苦这般?”

“那般?”

无双雪挑挑眉。

云松却苦笑,俯下身,用着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公子省心些罢,这些都是祖宗,一个也得罪不起的。”

无双雪眯着眼睛看他,又疑惑的说

“这是什么意思?”

云松却是笑笑,不肯多说一句了。

无双雪在院子里躺到了天黑,手指在扶手上点着,慢慢的思量着云松的话。

不知道处于什么原因,云松似乎把他当作了可信任的人。

这真是有意思,说起来还没有见过几面,他也不是什么单纯忠厚的人,怎么会就这样和自己说这样的话。

不过怎么说,这是个好现象,至少短时间内如果侯爷还想杀他灭口——虽然他那一夜并没有听到侯爷谈论的内容,会有个为我求情的人。

也许会罢。

无双雪有些不确定,但是也不是什么紧要思考清楚的事情,要紧的是,怎么伺候一个醉酒的人。

侯爷带着一身酒气回来,到他院子里时险些倒在地上。

那一副落拓模样,哪里有半分那夜初见时的迷魅人心呢。

无双雪闻着那味道,虽然自小闻到大,然而还是忍不住想把众人丢到护城河里好好清醒。

可惜只是想想而已,一众仆人看着,他只能温温顺顺的伺候着沐浴更衣,云松临走前那什么都懂的眼神,让无双雪好一阵牙疼!

伺候着小侯爷几番清茶花汤漱口才去了满口酒气,又暗搓搓的欺着桓信脑子不清醒,把他白玉般的身子揉的通红才觉得解气。心内一阵畅快,才扶着去喝醒酒汤。

小侯爷衣着雪白亵衣坐在床上,因着醉了,眼神迷蒙。

无双雪毫无形象的蹲在一旁,拿着梳子给小侯爷梳头发,偶尔扯的疼了,侯爷就扭头看他,眼神湿漉漉的,倒把无双雪瞅的心内撩火,便越看觉得越发欢喜了。

世间怎么会有这般好看的人呢?这眼睛这眉毛,无双雪伸出手在他脸上一道道的划过去,又笑的无比痴汉,叫外人看去,定会诧异怎么会有人能做出这么猥琐的表情。

“你是男子,还是女子?”

无双雪看的正入迷,小侯爷冷不丁的一问,吓的无双雪以为他醒了,成功制止他伸向衣襟内的爪子。

但是男女这个问题,认错一次情有可原,两次就不爽了。趁着他这样,无双雪捏着他的脸,当然是不敢也不忍用力,只做着恶狠狠的模样道

“小爷我二八芳华腰力好,莫比女姬弱模样!”

王爷反应了一会,这时候大约酒醒了大半,毫无防备的就噗嗤一笑,再收不回来,笑的直咳,又搂着无双雪往床上倒去,压在他的身上,笑的灿烂

“你可真是……真是有趣的很。”

无双雪才反应过来说了什么,这原是馆内另一名红牌的,是以……豪放着称的。

顿时就觉得脸烧得慌,好不尴尬的翻身起来,又侧过脸去帮着他拍背顺气。

“无双雪,无双雪,天下无双的意思么”

桓信好不容易止了笑,抬起头看着无双雪,眼内已经一片清明。

“我的酒早醒了。你的话,如何应验呢?”

风水轮流转,这回换做无双雪装傻了。

而后自然是红烛灭时,罗帐掩欢。

第二日起来时,就先闻到一股香气,轻轻浅浅的,和那日一模一样。

无双雪浑身酸软的扭了扭身体,慢悠悠的睁眼,先看到头顶青色的帐子,而后侧过头,透过飘飘忽忽的床帐,只看见侯爷正坐在窗下的椅子内,穿着雪白的里衣,仍披着藏青色的半旧外衫,手中端着茶杯,不时的滑动茶盖。

不疾不徐,眼睛只看着茶杯内。

那一瞬间无双雪几乎以为这些天来是梦境。

直到眼尖看见桌子上的扇子,和那天不同的扇子,才静了心,还好还好,这次可没有什么人半夜过来禀告事情了吧。

无双雪这样想,是因为侯爷永远不会一连两天用同一把扇子。

小侯爷这个怪癖曾经甚至上了京都的某家书社的人物榜,一度引起了重大讨论。

不过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桓信大概看出无双雪的不自然,侧过脸来,极为温和的笑道

“怎么了?”

“……没什么,有些惊异您起的这般早。”

“睡不着便起了,有何惊异呢?”

好吃好喝,什么也不用担心,温香软玉在怀……咳咳!那什么什么的,好歹自己也是一代名倌……只是名的不那么明显罢了。

这样还睡不着?这样的人就应该扔到护城河里冻几天,真是富贵偏嫌富贵烦!

无双雪一边在心里默默说着,一边勾起衣裳披在身上,随意的系紧,反正他仔细系也不好。沉默了一会,见小侯爷无话说,只好又问道

“侯爷您,似乎格外喜欢这件外衣。”

直觉觉得应该谈到这件衣服。

不然有病啊,大早上的跑回去特意穿上再跑回来。

逗我玩呢。

然而小侯爷更坦诚,直接说道

“看看你的反应罢了。”

…无双雪想自己的表情很精彩,乃至于眼前这人忍笑忍的这么辛苦。

师傅曾经多次冒出把无双雪送到四川学变脸的想法。

但幸好后来他知道了自家徒弟内心活动过于丰富,所导致的面部表情丰富其实和变脸天赋关系不大,纯粹是太好动,才打消这个念头。

无双雪看着他,突然就跪了下去,又道

“侯爷不信,用刑便是。”

所以说疑心什么的最讨厌了,一觉醒来一天的好心情都没了。

所以说疑心什么的最讨厌了,一觉醒来一天的好心情都没了。

“这是干什么呢。”

桓信伸出手,拉他起来,笑着摇摇头,看起来略高深,又说

“以后不逗你了,怎么这么敏感。”

第4章:举案齐眉

无双雪侧过脸,桓信又拉了拉他,才噗嗤笑了出来。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无双雪才明白,他确实是只为了看自己的反应而已。

当然那时候,无双雪也问了他如果自己果真做出什么让人误会的惊慌反应,又如何,然而桓小侯爷只是轻飘飘的说

“那便是你眼神脑子实在不好,揭过就是了。”

无双雪气的猛戳米饭,又咬牙切齿的想

所以说到底明不明白,总是不把我的智商放在心上,我是真的会变笨的呢。

但这又是很久以后的事情,和现在又没有什么关系,暖阳高照的下午,无双雪被喊去书房,那书房一半在岸上,一半建在水中,周围是荷花飘荡,又四面透风,木窗用板子隔了起来,只留了薄纱飘忽着,走进去清凉的很,真是会享受啊。

而彼时已经他又有几日没有见过小侯爷,到了书房,其人书案上堆了一堆的书籍,无双雪一眼扫过去,竟是什么花花草草药材香料之类的东西,又漫无边际的想,小侯爷未免心思太广泛了些。

桓信头也不抬,只对着一张图纸研究,又和他说话

“忘记问你,会舞剑么?”

无双雪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但是仍是据实回答

“不会。”

“会作诗么?”

“……不会”

“弹琴呢?”

“作画呢?”

……一路话问下来到了最后无双雪干脆沉默了,桓信却是疑惑的抬起头,道

“我记得……你应当会琴。”

“您是说那些靡靡之音么?”

无双雪眼神闪烁,看起来真是十分无辜了

“那倒是会许多的。”

桓信便叹气,复又去研究手中的图纸。

无双雪感觉自己被鄙视了。

然而又没有办法啊,他是只会皮毛,摆个花架子也像那么回事,但是真正内行人看起来,是死无葬身之地。

起先他甚至连弹琴也不会,是只有一张好脸蛋,挂在忘抄馆当招财猫用的,后来是有个附庸风雅的客人,很喜欢无双雪,又常常握着他的手说不学琴可惜了,又说家中古琴谱想赠给有缘人,无双雪他看着有缘,可惜却不会琴技。

无双雪便在师父催命一样的叮嘱中,仓促买了一把旧琴,胡乱学了一点基础认知,便规规矩矩的去找这客人学琴,一学便是一日,又要探讨琴理,无双雪内心煎熬的,却没办法啊讨生活,只好就这样过下去,还好这客人家境殷实,也很大方,本是他倾尽一切去教授别人技艺,最后还是他掏腰包付账,也真是有点可笑了。

后来这位客人走了,据说是去了某地做官,无双雪倒喜欢上了,对着一书架的琴谱,每天弹上一阵,后来云桑忍不了,在他面前毫不留情牙尖嘴利的把他从头到脚批了一通,讲他这样的弹法,真是糟蹋这些琴谱了。

吓的无双雪再也不敢碰了,但是琴是好不容易买的,只好去学了坊间流行的曲目,也算得了一项技艺,那些正正经经的曲子,却再没碰过。

桓信问无可问,半晌之后,只好放弃似的道

“那你会什么?”

“服侍您啊,各个穴位我可知道的清楚呢!”

无双雪立刻兴致高涨的和他说道,就要上手实验,以示自己所言非虚。

桓信听了却只感到好笑,用扇子轻轻隔了他一下,而后敲了一下案几道

“罢罢罢,原来我迷上的是个百无一用的美人。”

无双雪眨着眼,一下子脸色红了红

好像是他做错了什么一样。

然而又很不服气,什么百无一用,美色若是用起来,才是真正的防不胜防。

再说,他无双雪若是琴棋书画皆精,或者十八般武艺傍身,还要在这里做你的男宠哦。

真是,那样早就去劫富济贫做一代大侠啦。

但现实是他无双雪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倌,还是师父说的没错,像他这样的人,保住一张脸完好,身姿不变,就行了。

但看着侯爷的意思,自己还是不要说出来了。

但其实无双雪也是有独家技艺的,且很是华丽无双。

但是所谓保命技艺,自然不能随随便便的拿出来用,师傅千叮万嘱他除非要死了,穷途末路,否则绝不可以擅自给其他人知道,

所以无双雪只能憋屈的低着头,听他往下训斥。

然而桓信却只是说道

“算了,不过是一场私人宴会。”

又好像很苦恼,不得不放弃了一般,道

“到时再应对,只可惜他们把你捧上天,怕是要失大望了。”

无双雪沉默着,他知道这件事。

他知道小侯爷的那些权贵朋友因了千金买欢场子的事,很想认识他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让小侯爷不但不恼怒被骗,还要砸钱买回家去养着。

无双雪深知,人只靠猜想,自己大概已经被传成了什么有过人本事的人,然而此前他名不见经传,也没有多少人人认识,而今日日呆在府里,却又没有机会认识。

如今或许是时机成熟,于是我就该出场了。

但自己会为了这个众人眼前的完美人设,去向小侯爷说学习那些什么琴棋书画的临时抱佛脚么?

——当然不会,又不是他们养我。

这样为了一个人强迫自己去学习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做一次已经够傻了,再来第二次,怕是要折寿的,他又不是什么喜欢虐待自己的人

所以无双雪适时表达了惭愧惶恐的心情,再没有说什么,就告退出去了。

桓信并无表示。

他好像是个很淡定的人,虽然接下来的宴会自己可能会出糗,却仍然没什么表示。

无双雪回去时一枝正在布饭,更加的生无可恋了。

由于一枝对自己的厨艺自信到了一种变态的地步,所以第一天来时就对无双雪竟然要吃王府的统一配菜而不是他做的表达了极度的震惊和心碎(?),完全不考虑种种客观因素,甚至要告诉师傅无双雪要抛弃他,自己要离家出走了。

无双雪冷眼旁观,心里很有些阴暗的想你去啊,快去啊,不去不是男人。

但无奈天不遂人愿,一枝很快和云松搞好关系,竟然在院子里弄了一个小厨房。

起初无双雪是要煞煞他这种欺主的恶劣习性的,所以任性的无视他继续胡吃海喝。

但你能忍受一个大男人整天凄凄惨惨戚戚的看着你吗?反正无双雪是不能。

后来只好舍弃了王府的精美饭食,和他每天奋战四菜一汤。

幸好幸好,一枝做饭确实是一流水平,不至于让他们饿死。

但是无双雪是不会夸他的,这是作为主子最后的倔强和尊严。

而当无双雪告诉一枝他要参加某个宴会时,已经是那天的清晨了,一枝适时的表达了不满。

因为他不打算带一枝去。

“这么做你想过后果吗?”

婢女帮无双雪修妆时,一枝一身油烟味的站在他的身边企图做垂死挣扎。

“你知道他是谁……”

“你的汤,”

无双雪充耳不闻,又慢悠悠道

“快糊了。”

“啊啊啊!”

斜着眼看着他飞奔回去,小样,都说了做饭时不要分心啦。

无双雪翘了翘嘴角,当然知道要拜访的是谁。

韩约之,当朝丞相的独子,要称皇后娘娘一声姑母的。

但是此人很有些不务正业,因为他自封自己是一名美食家,手里握着许多菜谱,甚至有许多绝迹的菜谱,虽然无双雪并不明白菜谱有什么好珍贵的。

他心道我还不知道一枝的小算盘,到时候肯定扒着韩小爷不肯放,我怎么会带他去丢人现眼哦,毕竟我这么智慧有气质。

“无双雪公子,侯爷到了。”

婢女伏在耳边道,无双雪点点头,就要站起来去迎接,却被人按住了肩膀

“不要动。”

桓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的身后,站了一会儿,笑道

“我来修眉罢。”

伸过手,婢女也没有推辞,就把东西给他,行礼后退。

至于无双雪?当然乐意之极,虽然他也挺担心这小侯爷会不会修的好像山路十八弯。

那侍女悄无声息的离去,一时间只剩了两个人,无双雪抬着头,眯着眼,悄悄的,但又是光明正大的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低垂的眉眼,含笑的唇角,那样认真又专注的眼神。

恍恍然又一种不真实感。

第5章:被刁难了?

“在看什么?”

桓信开口问道

大约是被无双雪看的不自在,所以要说话来分散他的注意力,手下却不停,看了一会,便开始描眉。

那般认真,像是在看着心爱的人一般。

无双雪下意识的便开口说道

“看侯爷你啊。”

“是吗?”

桓信笑了一声,扭过无双雪的头对着镜子,弯着腰,看着镜子里的两人。

事实上是无双雪多虑了,眉毛修的很漂亮。

桓信伸出手指着镜子里的影像,说道

“你看,这样就英气许多,不那么像女子。”

所以为什么一定要强调这个事实?好想挠他!

但无双雪忍住了,看在修眉的份上,看在自己很大度的面子上,但是仍忍不住问道

“侯爷为其他人修过眉么?”

“不,”

侯爷听了,眼神温柔似水,像是在回忆一件美好的事

又见无双雪看着自己,于是又接着说道

“除了我的妻子。”

连年荣登王都最让人又爱又恨的人排行榜上的人,哪里来的妻子?!且不是好男风么?

无双雪一瞬间有点头蒙,直直的看着眼前的人。

“但我找不见她许久,你不要紧张。”

侯爷拍拍无双雪的肩,镜子里的他眉间轻蹙,嘴唇抿着,很有些紧绷。

看着有一点点的丑陋啊,无双雪盯着镜子中的自己道,只有自己能看到的丑陋,因为他觉得不该有主母这个人。

好吧嫉妒行了吧,无双雪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简直有毛病,娶妻生子,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自己又是在生的哪门子的闷气呢,一边又恹恹的说道

“都是达官贵人,紧张是在所难免的。”

侯爷就又露出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话说一个人怎么这么爱笑,且不说其中含义,也不怕抽筋哦。

而等到无双雪上了马车,一枝也没出来,据婢女说是去帮云松的忙,但他是谁?一猜就知道肯定是傲娇了,有小情绪了,觉得自己不重视他了。

但很惭愧,我确实没重视过他啊。

所以无双雪很是心安理得的,高高兴兴的跟着侯爷出门访友了。

他们把地方订在了京都最有名的云水间的花字院。

顾名思义,便是有许多的花草点缀,就连灯台也是细细长长的花茎,托着一个莲花台。

他们进去时已经是暮色四合,而灯火通明,大门开着,只见得几张案几拼成一个长排,点心摆了一列,里面人声吵闹的,人是已经来的差不多。

其实也没几个人,果然是私人宴会,因为除了各家带的仆从婢女,便没有其他服侍的人。

无双雪跟着桓信从鹅卵石铺就的路上走过,进去的时候等在门口的小厮笑的灿烂,转身朝内里喊道

“小侯爷来了!”

里面的人便齐齐的看过来,无双雪下意识的往小侯爷身后躲了躲,下一刻便被人握住了手指。

然而桓信并没有回头,而是拉着他,便进去,又直接坐在一个蓝衣男子面前。

那男子笑眯眯的看着他们,此刻只穿着宝蓝色的里衣,外衣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而显得有些放荡了,不是当朝丞相独子韩束韩约之,又是谁呢。

他又亲自倒了一杯酒,递到桓信的跟前,笑道

“寄锦你来的晚了,自罚一杯罢!”

“明知道我酒量不好,请我来是为了看我醉酒么?!”

桓信失笑,虽然这有说,倒也很利索的喝了递过来的酒,而后与其他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所论不过是风花雪月,诗词歌赋,竟然没有一个人提起官场来往,却让无双雪诧异了,因为他在忘抄馆的时候,那些做官的人喝多了,总是要发几句牢骚的,这一群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权贵,果然是不通政务,还是,心有防备呢。

无双雪低头吃菜,这样沉默无闻的,倒是看起来很识时务了。

然而他坐在桓信身边,便全程围观了韩大公子的哭诉。

大约是,子不能承父业大概都是很凄惨的。

无双雪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想要努力忽视正在哭诉的丞相独子,却不能够。

据这里其他人窃窃私语,韩大公子逃学被他那威严父亲逮到,好生教训了一番,说是都是同龄的人,别人要么已经考上状元,要么也入了职为国效力,只他一个整日游手好闲,还好意思和别人一起玩耍。

于是今朝这样的私人聚会,众人便有幸目睹了韩大公子悲苦万分的,先是抓住了一身雪白的男子道

“泛渔你都已经考了状元……”

“庆幸而已,约之打算和在下划清界限么?”

白衣翩翩的青年眼神一甩,韩约之就怂的缩到侯爷旁边。

他应该就是名动京城的太子太傅之子,进了翰林院的张泛渔,无双雪心中默默的想着,他虽然没有见过此人,但是这个世上是不缺天才的,张泛渔七岁作诗,十岁论策,而今不过弱冠,便一举夺冠,因此虽然这位不曾去过朝暮巷,然而他的姓名早就传遍了整个王都。

韩约之远离了张泛渔,便又眼巴巴的看着另一位剑眉星目的少年,道

“吴掩也进了刑部……”

“刑部一向很严肃,我呆的很难受的。”

那灰衣裳的人表情是很浮夸的痛苦,大约并不擅长逢场作戏。

韩约之便心有戚戚然的拉着桓信的手腕,哭诉道

“父亲又训我,让我在祠堂跪了两个时辰……”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桓信更是头都不抬的劝慰,怎么看怎么敷衍,想来是习惯了,话随口就来。

但胜在声音温和,好歹忍笑很辛苦

“约之你不必如此沮丧。”

语罢还不忘给无双雪加一筷子菜。

无双雪符合的点头,表示非常心满意足。

“你就是无双雪啊~”

韩约之却显然因了这一筷子的缘故注意到无双雪,而瞬间变脸,一点也不悲苦了,一脸好奇的就要凑过去看个仔细,被白衣青年一把揪了回去。

状元爷皱着眉毛,看起来是忍耐到了极限

“安分些吧你。”

“正是,见过韩公子。”

无双雪放下箸,正要朝他行礼,他却先摆了手,收拢了被扯的松开的衣服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

又笑的极其欠揍,看着无双雪,意味深长的说道

“脂粉河里可没有我的银子。”

气氛便瞬间一僵,无双雪先前待的忘抄馆是在著名的风月巷,后面一条不知名的河,姑娘小倌洗过胭脂水粉,沐浴过的水都会隔着窗子或走几步倒进那条河里,是以每靠近,都会闻到脂粉味。

也因此得了名。

他这样明晃晃的说出来,无疑是当众道他无双雪是那南风馆里出来的人,虽然无双雪自己不觉得自己的身份有什么好不能说的,但是在世人看来,却很卑贱了。

而花了大价钱买了他的人就坐在这里,便尴尬莫名。

“又发的什么疯!”

张泛渔率先一笑,打破了沉寂,搂过他,捏着腮就快速的灌进去了一杯酒,韩约之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咳个不停,又气呼呼的道你想谋杀我!众人也就跟着哄笑,借着这个机会赶紧掀过。

“不要在意,他就这个性子。”

桓信却在这吵闹中,在案下拍拍无双雪的手,无双雪微微摇了摇头,表示没事,又侧过脸隔着几张桌案,去看张泛渔满是感激。

然而张泛渔却并没有太在意,想必他觉得也没有什么可在意的。

然而注定这一晚不可能就这样平淡的过去。

“听说忘抄馆的云桑弹琴那叫一个妙”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是十分好奇的口吻

“想来无双雪你也能力非凡,可要请侯爷行行好,让我们也一展眼光。”

“是啊是啊。”

一时他们如众星拱月般看过来,又充满好奇,好像从来没有去过朝暮街,没有去过忘抄馆一般,无双雪身姿一顿,下意识的便抬起头看着桓信。

这下若不解围,出丑的可是你啊。

“阿雪——”

桓信慢悠悠的开口。

“阿雪已经跟了我,我也不愿他再抛头献艺。”

然后深情款款的看着无双雪,那眼神叫一众人一阵的“噫”声四起,纷纷觉得这神态真是让人鸡皮疙瘩起来。

便在这样的氛围下,桓信轻飘飘的说道

“偶尔研墨写几个字罢了。”

“啊就是字好字好!”

见他这么说,又因着侯爷身份,虽然走的近,但众人也不好纠缠,只张泛渔不知怎么,忽然插言道

“那便写几个字,也让我们瞧瞧。”

“泛渔你的字瘾哈哈……”

“泛渔一向是如此啊!”

不等时间,就有下人已经搬来新的案几,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无双雪和侯爷对视一眼,那眼中却是无奈。

“不要怕,去罢。”

桓信却是拍着他的肩,又站了起来,率先走到案几旁

“今天我为你研磨。”

众人也都围了过去。

倒不如刚才随便弹几个调子了,然而已经是骑虎难下,无双雪只好提笔下墨,写的是前朝一位大家的诗词。

写完之后,众人便又让位给张泛渔,让他去做评价。

第6章:聚会的暗潮

“看不出是哪一派——”

张泛渔细思一会儿,又抬起来和桓信笑道

“但也不差,下笔有神,婉转温润,想必是一个细致平和的人。”

“阿雪确实如此。”

侯爷笑道,无双雪也略不自在的转过头,众人只当他是自谦。

然而无双雪却觉得很羞耻了,又想张泛渔真是睁眼说瞎话,他如果去街头算命一定十算十瞎。

无双雪的字是跟着自家师父写的,可是他的师父这个人连衣服都不肯自己去洗,动不动都要发个神经,大兴土木的,和云桑的师父斗嘴也是常事,又怎么会平和?

“我见过这个字!”

一时静了一下,韩约之不知从那里冒出来,端着一杯酒,看着红彤彤的,大约是什么葡萄酒。

就在众人等着下文时,他却嘿嘿一笑

“不过我忘了~”

众人立时很有默契的嘁声一片,还以为他深藏不露,原来是唬人玩,韩约之也不在意,只跟着说笑。

无双雪也松了一口气,还以为碰见老主顾……虽然在记忆里没为那些男人写过什么,但保不准此前自己有什么喝醉的时候做了蠢事。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常做蠢事。

“你的酒。”

在人群热闹中,无人注意的时候,韩约之把酒递给了桓信。

桓信接过,道

“我还想你怎么带来。”

韩约之便很自信的说道

“怎么敢忘。”

桓信不和他贫嘴,接下就喝了。

无双雪动了动鼻子,闻到一股细微的,熟悉的香气。

然而他抬起头,去寻找这香味的来源的时候,却正对上韩约之的目光。那不太像一个不学无术的人的眼神。

他楞了一愣,又对无双雪眨了眨眼,轻笑道

“小侯爷醉了。”

下一刻就又若无其事参与到众人的话题中,讨论的热火朝天。

无双雪走到远离人群的小侯爷面前,跪坐下来,果然看见他刚才还清明的眼神已经变得飘渺。

无双雪轻声说道

“你喝了什么呢?”

桓信没有回答。

倒是那些人都笑道

“侯爷的酒量还是这么浅……”

“哈哈是啊,还极喜欢喝酒……”

都是已经很习惯,桓信这样半途醉倒的场面了。

夜已经十分深了,而月长明。

无双雪他们回去时已经接近宵禁,路上静谧无声。

“回来吧。”

一声低叹,飘散在空中。

无双雪眨了眨眼,低下头,小侯爷枕在他的膝上,闭着眼,睡得安稳,好像是无双雪出现了什么幻觉。

好像他什么也没有说。

过了不长一会,无双雪觉得腿麻,见他睡了,就扶着枕在自己的肩上。正要假寐一会儿,却不想正巧路过一个摊贩,因着要透风的缘故,窗子是打开着的,桓信翻了个身的时间,松松的握在手里的扇子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飞了出去。

无双雪惊呼一声,赶紧让车夫停下马车。

那扇子上面用的可是实打实的金线哎,这个扇子,只冲着桓小侯爷的落款,也能卖不少银钱。当然这不是重点,据他无双雪多日观察,桓小侯爷实在有收集扇子的癖好,万一这是其中一把珍贵的,他此刻昏迷不醒的没有什么,醒来发现不见,肯定是自己倒大霉。

马车停下,无双雪把侯爷放好,就打开帘子,跳下马车跑了下去。

“老伯……”

“哎哎马上好,马上好……”

开摊子的老头笑哈哈的弄着面,扇子在他的腰带露出一角,在那昏暗不明的,充满油腻与灰尘的煤油灯下,一闪一闪的流着金色的光线。

像是把扇子当做赏钱了。

无双雪看了半天,这摊子破破烂烂的,他穿的衣裳也是破旧。

就没法开口要回来,且才想起来自己从来没有带银钱的习惯,只好内心纠结着捧着碗就上了马车,想着明日带钱过来再换过,让马车走时那老伯还喊着什么。

不过无双雪正天人交战也没注意,到了王府门口才反应过来,自己把他的碗带走了……想必丢了一只碗对他而言是很心疼的

可是谁来心疼我啊!

无双雪内心哀嚎,万分后悔刚才没有直接把扇子要回来,但是再回头,也不值得。

等照顾好侯爷一切事宜,无双雪就推开一枝的门,一脚踢醒他,把面放在他的面前,没好气的说道

“路边买的。”

……

“……你竟然去吃路边的东西也不回来!”

一枝清醒过来开始控诉。

“闭嘴!”

无双雪装作恶狠狠的样子,又说

“你去看看师傅,拿点东西给他!”

而这一夜,很多人都未入眠。

在另一端,宴会散后,无双雪题的字便被直接送到了韩约之的私宅,那里是极为冷清的巷子,高宅厚院,偏偏没有人气,只有鸟雀泛滥。

说是私宅,却还没有做任何的装饰,多半是荒废的,只有主屋简单的布置了一些桌椅板凳。

“我见过,你也见过。”

韩约之的父亲素有冷血宰相之称,这个时候,他才显现出像他父亲一般的神情,冷静而清晰。

“很多人都见过。”

张泛渔接着说道,表情凝重,又有些苦恼的说道

“但没有一个人想再见到这个字体出现。”

这个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夜色朦胧,方圆十里都不会有其他人存在,所以谈论起事情,或大或小,他们显得十分漫不经心,但是往往,能让他们避开众人谈论的事,都是不该这么草率决定的。

“无论是巧合还是侯爷发现了什么,或者是那位无双雪公子自己的问题。”

张泛渔是最终拿定主意的人。

“就当这幅字没有出现过。”

现在还不该是引起那些人惶恐的时候。

韩约之抬起头疑惑的看着他,又不怎么确定的问

“我说,你真的桓信他真的喜欢一个欢场出来的人么?”

张泛渔只是竖起中指放在唇间,轻轻的嘘了一声,眼间光华流转。

月光映射间,韩约之隐隐约约的,觉得张泛渔有一点不同以往……

那是一种介乎于挚友和陌路人之间微妙的错乱感。

上一次他出现这样的神色,还是因为探讨到那位废太子殿下的未来……不该问不该说的话,如果问出来,说出来,就很危险了。

于是韩约之住了口,保持沉默

无双雪提心吊胆又烦躁的过了这几天,但是一切都很平静就显得他这样烦躁太过矫情,好像春日焦灼的猫一样。

然而无双雪吃不好睡不好,他一想到韩约之那样的话,便总觉得忐忑不安,以为被他看出来什么,而那张字也忘记要回来,真是失策。

早晨照镜子,却恍然眼下黑了一片,果然熬夜想事情是一件对自己极不好的事情。

然而一枝被他赶去看师傅了,那日露了一面的少年再也没有见过,估计被他彻底吓到,而避而远之,现下连个能欺负的人也没有。

无双雪坐在窗边托着腮琢磨了半天,又去种花浇水,拨了几下琴弦,到了暮色四合,终于下定决心厚着脸皮去书房看侯爷。

其实也不能说厚脸皮对吧……无双雪心中想道,作为侯爷的人,理当要时时刻刻嘘寒问暖,才算称职。

然而他刚溜达到存青园,就被挡了下来。

那侍卫铁面无私,无双雪蹲在一旁听墙角,与端茶送水的女孩子玩笑,才得知是有大人物来了。

“是二殿下亲自来了。”

“那么,作陪的是那院的人呢?”

“院子里的分息公子。”

那可爱的女孩子说着,见无人注意,便飞速的在掌内划出一个字来。

还好,他的的视力及理解能力还算不错。

那是一个圣字。

就不由得无双雪正视起云松早先说过的话。

那女孩子写完字便匆匆忙忙的离开,她还有事情,被人发现偷懒是要扣工钱的,无双雪原地蹲了一会儿,去看地上的蚂蚁,蹲的腿麻了,才站了起来,拍了拍尘土,便要悄无声息的离开。

便在此刻,那存青园的门开了。

一个小厮提着八角宫灯先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看起来很是清高冷峻的人,一路走出来,却是目不斜视。

只是走到无双雪身边,却停了下来,估计一时没有明白眼前是什么状况,不知道这里怎么会出现一个从没见过的人,果然那打头的小厮便皱眉呵斥道

“哪里来的偷儿!你们是瞎了?”

其一我不是什么偷儿,其二那些侍卫很尽忠尽职,这话说出来真是太让人不爽,然而未等无双雪开口,先前那和他咬耳朵的女孩子正巧过来,便立刻朝那男子行礼,又笑道

“分息公子,这位是无双雪公子,新来的,不懂规矩,还请您多担待。”

无双雪顺势朝他笑了笑。

那小厮哼了一声,这位分息公子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深深看看了他一眼,便很干脆利索的离开了,任无双雪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总觉得自己低他一等一般。

其实,话说吧,做男宠做到这般理直气壮高高在上的,也是一种境界了。

总之无双雪这一辈子估计是达不到这个地步了。

第7章:会见二殿下

“看什么?人可是走远了。”

侯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无双雪呼吸一滞,赶忙转过去,果然看到侯爷,他不知道已经站在自己的身后,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而桓信的旁边是一位披着厚厚的黑色斗篷的男子,面目很有些寡淡,甚至撑不起那双本该是气势凌人的丹凤眼,整个人的面色是一种病态的白,透出一种命不久矣的征兆。

再往后是两位面无表情的提剑男子,穿着带着护腕的黑色衣服,想必就是这男子的护卫了。

看到这样的阵仗,不必等人解释,便知道这是那所谓的二殿下了,无双雪连忙就跪了下去,笑话,没有清高的资本,还是不要做清高模样了。

然而他还没有彻底跪下去,便被一双冰凉的手握住了手腕,只听得头顶有人笑道

“你便是无双雪?寄锦常常提起你。”

“……是,草民惶恐。”

无双雪被他拉了起来,内心甚至感到有点受宠若惊,一边回答,一边又想侯爷会提起自己,难道是吃错药?

这也太不和常理,因了他原先的身份,侯爷也不该这么胆大无所避讳的提起自己。

大概是看着眼前这人表情惶恐,二殿下面带微笑,正欲说话,却先压抑着的轻咳几声,平息了呼吸,才又道

“到是个乖巧孩子,本宫夜访武陵侯府,原就是以寄锦朋友的身份,你即为奕弟内院之人,便不必拘礼。也不必如此失态。”

二皇子既然这样说了,无双雪便立刻道

“谢殿下。”

二殿下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咳嗽。

“殿下,臣的话,您切记不可忘记”

桓信听见那几声咳显然十分紧张,又轻轻皱眉。

“我会记得吃药。”

二殿下安抚他道,又自我调笑

“其实也不必担心,已转好许多。天色不早,本宫便先回去了。”

他这样说完,也不要桓信送,便自己往外行走了。

无双雪站在一旁偷偷的看着,心想看来这位二殿下身子骨可不怎么好,而且明明年纪不大,这般老态,实在让人揪心。

“莫看了。”

等人走远了,桓信压了压他的肩,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一起吃饭吧。”

“侯爷?”

无双雪一头雾水,他们不是出过饭出来的吗?

然而桓信不由分说,便要他跟着进去院子。

进去了屋子,才见厅堂之上,仍摆着整齐的菜品,只有几样是动过的,几位侍女将那些吃过的撤去,又换上新的,然而其实看着那些缺少的分量,二殿下不过浅尝辄止罢了。

无双雪坐下去,不等他想什么借口去问这位贵客的来意,桓信便寥寥数语告知了他谈论的内容。

那是二皇子殿下,要桓信寻一件不落俗套的寿礼。

某些时候游手好闲也是有好处的,比如说皇帝生辰,要想出奇制胜,在一众贺礼中凸显出来而又不让其他的人猜忌,就是很伤人的一件事。

这个时候就看谁见过的多了,才能想的多选择的多。二殿下显然也是这么想,所以才会夜访侯爷,武陵侯小侯爷虽然不务正业,然而来往的人多,自然比常住深宫的二殿下知道什么礼物鞥讨巧。

然而无双雪总觉得二殿下其实是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不上不下的,一则上面还有一个故皇后亲身的大皇子,虽然大皇子因为犯事成了废太子,然而谁都知道那位对废太子并不算彻底放弃,二则都传他要接替太子之位,又有官衔,然而实实在在没有实权,还要防着不被皇帝老爹一个兴起有猜疑之心;三者底下的皇子也都成长起来,要说没有什么想法,没有人会相信。

所以二殿下看起来很沧桑,非常沧桑,他又身子不好,哪天挂了,啧啧,怕是都没有可惊异的。

无双雪想到此处,忽然感到万分心酸的低下头。

那有一份隔着千山万水,八杆子打不着的难过。

其实无双雪也不是多情感丰富的人,但是这情感莫名其妙的来了,谁也挡不住。

“所以,十五随本王走一趟罢。那样东西也该做好了。”

桓信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揉了揉眉心,想必这次夜访,是很伤脑筋的。

他的话说出来,无双雪便极其利索的答应下来,反正他也没事,横竖是打发时间,就当出去游玩。

但是在此之前发生了一件让他身心受挫的事。

因为云松说过的话,无双原先是想去其他院子里看看,那是怎样的一群得罪不起的人,另外一方面的原因是,这诺大的侯爷府,他竟然从来没有偶遇过任何一个男宠,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然后现实狠狠的告诉了他什么是自作自受。

当无双雪去借着某个胡做的借口去看那位分息公子时,他才猛然发现,当他和一枝斗志盎然的对着那些坊间流传的话本商量如果有人来示威刁难的时候,该要出什么对策时,这里原先的十一位公子不是不敢去找他们的麻烦。

而是不屑于。

无双雪去那院子,分息待他很有礼貌,没有冷眼白眼,但是那份礼貌,是出于高处对底层的,目下无尘的礼貌。

无双雪自从进了那门就被束了手脚,原先想说的话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嘿,好像乡巴佬进了富贵乡。不过他没有做出一系列丑态罢了。

最后他告辞离开时,分息看着他,就像看一个摆设一样。又带着不可思议,似乎是好心的提醒

“你的身份,怎么进到了这里?以后不要再走错路了。”

无双雪顿了顿,眼中陡然发酸。

这时他就知道了,在分息的眼里,无双雪是卑微的,而他的这次拜访,就是最大的丑态。

明明是阳光明媚,却觉得背后生寒。

无双雪相信这位分息公子是一个很仁慈的人,但这份仁慈,他消受不来,而且这是一份令人悲哀的仁慈。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的云桑。

小小的贵公子被卖到忘抄馆,什么也不知道,见识到那些小倌的手段,潜意识只觉得是侮辱人,日日夜夜的哭闹绝食,却无济于事。

无双雪奉师傅的命给他送饭,那时的云桑对无双雪就是这么一份疏离含着轻视的礼貌。

因为是同龄,以为无双雪和他是一样的心情和身份,于是对他还不至于一见面就摔东西以死相逼,只是远远的看着,眼中无悲无喜,无厌恶无喜爱,像是看着桌椅板凳一样。

而无双雪看着他从一个人也不理的雪山冰莲,怎么变成风情万种的妖冶红莲,过程之残酷让人不敢回首,换做他自己也许早就发疯。

于是也早早知道,所有的人,所有的寄人篱下的高傲,都逃不过命运最后给予的悲哀。

好在无双雪是早就学会认命。

但是怎么说,分息不像云桑和自己十几年朝夕相处的情分,他和我一点关系没有,我也不必顾及他。

无双雪走到自己的院子门前的时候,已经十分平静了。

而等他进去院子,才知道一枝已经从忘抄馆回来了,此刻正在厨房里瞎鼓捣着。

“没有结果。”

一枝一边专心的看着火候,一边漫不经心的对无双雪说话,还学着师父的语气,万分幽怨的学道

“师傅还说你走了也不消停,为了你的一时兴起,师傅还要向青玉那个人去请吃酒。”

无双雪倚在门口,越听越觉得一枝这么说的时候是有点鄙视自己的,这让他很不爽。

不过算了,无双雪心道,我才不和他这等目光短浅之人一般见识。

目前只希望青玉那老头有办法验出来那是什么,虽然原料少,但是没有办法也要创造办法验出来啊。

不然都对不起自己从丞相之子手里冒那么大险弄出来。

但无双雪不打算告诉一枝是那是什么,先吊着他的胃口。

日升日落,桓信说要替二皇子办事情,便立刻执行,不过三两天,便让无双雪收拾东西,随自己出去。

而等他们出门,早有车马等在门外,桓信和趴在窗上的人说话

“泛渔呢?”

“跟着太子咯。”

韩约之看着他们,要笑不笑,又有些丧气 的说道

“今天是来不了。”

桓信沉吟了一会儿,才道

“留在京中也好。”

无双雪面无表情的站在侯爷,袖子里却使劲的拉着一枝,此人此刻眼睛炯炯有神的看着韩约之,总让人有一种下一刻他就有跪舔韩约之的冲动,这怎么可以!

但无双雪其实不明白一枝的狂热是怎么来的,是不是其他的厨师对韩约之手中的菜谱也这么执着。、但是无双雪没有见过其他的厨师和韩约之碰面的场景,因此只好类比自己。

然而这样更无法理解一枝的行为,就像自己虽然爱财,也没有盯着别人的钱袋不走啊。

但自己卖身的一千两一个子也不分,这确实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无双雪和一枝在这边暗地争斗的,其实已经很明显,然而韩约之八风不动,全程无视,等到云松来禀备好东西要起身离开时,他才瞥了一枝一眼。

而后被惊到,因为一枝看向韩公子的眼神,不可谓不迷茫,不可谓不惊异,不可谓不调笑,不可谓不犀利。

真是一眼万年啊

第8章:光天化日竟有劫匪

一枝的眼神,看的无双雪心中一片寒风飕飕飕,觉得真是儿大不由娘啊。

他正默默悲伤自家的小厮就这么被拐跑了,一枝又非常不要脸的悄悄的对他说

“韩公子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玉树临风有风范——呀~”

最后拉长的语调成功激起无双雪一身鸡皮疙瘩。

又十分鄙视的想,呵呵,美食界的大家吗?真想拿面糊一枝一脸。

而后十分果断的进去马车,留他一个在外边吹风发神经,眼不见心静。

而另外一件事情,无双雪上马车的间隙错眼看到韩约之的小厮跟在最后面,看到他的手中捧着一个檀木盒子。

这才觉得心情愉快了些。

此行是要出京城,好像是到某个小城里。

无双雪并不清楚不清楚,只是跟着瞎溜。

不过说真的,韩约之,似乎并不嗜吃,这是无双雪经过观察得到的信息。

他们的午饭是在某个小店解决,韩约之的吃法,比起无双雪慢了不是一星半点。

这位韩公子一根筷子挑着面条,十分矜持的说

“这是忘了放调料了么……还有黑灰,啧。”

这个时候就看出脑残粉的黑点了。

一枝端着碗,慢吞吞的凑到无双雪的耳边说

“韩公子吃饭也是好有礼仪……”

还帅你一脸是吧。

无双雪捂着额头嫌弃的把他赶出去了。

这下桌子旁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无双雪一边飞快的解决问题,一边想怎么才能不动声色的辞退这一心向外的小厮,直到一声笑意将他唤回来,才看到对面两个人都是考究的看着自己。

而这才反应过来是不是自己的动作是不是略粗鲁,因为他已经碗见底,这两人不过才吃了一半。

虽然并没有露出太多的情绪,然而无双雪还是觉得尴尬,只好加快速度吃完,而后胡乱找了一个借口,就迅速的出去上了马车等着了。

然而还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

人倒霉了,吃个饭都能遇上劫人的,无双雪失去意识前的唯一念头是,一枝千万要得手啊!

然后就彻底的沉睡过去。

天色一寸一寸的被染黑。

山林重重影。

桓信扇子敲着额头,嘴角翘着,不知道在笑谁,然而眼中没有笑意。

“我是大意了,本以为这些会晚些时候动手。”

“找死的送上门,你这动刀子的何必假仁慈。”

韩约之毫不留情的揭穿他,他们两个隔着一张木案,上面摊着一张锦轴,还有一本无名的书籍,那卷轴是雪白的底,用黑色的颜色写了很多的名字。

其中一个被描上了鲜艳的朱丹。

“你总要告诉我他的身份。”

韩约之边翻着书边道。

“就因为他不受那味道的影响,就觉得可以万分信任,寄锦,这个理由,你编的太不圆满。”

“一个小倌罢了。”

桓信轻描淡写,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为何总要提及他的过去。”

区区一个小倌,值得你这样担心?这个理由更说不过去了。

韩约之能猜到一点,但也仅仅一点而已。

“总不会是因为他也叫阿雪——”

韩约之面带怜悯的说

“你就是固执,又眼瞎,从来没好过。”

桓信摇着头,手中扇子合了又开,合合开开,既不否认,也不承认,打算沉默到底。

终于还是隔空敲了三下,那夜色中便凭空出现一个人,接了扇子又消失不见。

“行无卫?”

韩约之努力睁大眼睛,一点也不眨眼,却还是没有看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只好叹道

“真怕有一天看到这些人拿着你的扇子找我。”

“不会。”

桓信神情已经有些恍惚了,手指扣着木案,是在极力忍耐,但仍是接了他的话说的

“你死了,我也活不长了。东西呢?”

“靠着这玩意儿——其实泛渔说得对,是饮鸩止渴啊。”

韩约之轻轻切了一声,手下却是毫不含糊的打开那个檀木盒子。

里面是一个银色的雕花酒壶,精美异常,流出无色无味的液体。

倒进酒杯里的酒晃了晃,摇的均匀。

韩约之看了一会儿,才又谨慎的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很小的药丸,放进去立刻像是沸腾一样冒出许多的水泡,平静之后是充满魅惑的紫色,而有异香飘散。

韩约之这才把酒杯递给桓信,又笑眯眯的说道

“被盗了。”

桓信一饮而尽。

听了也没有太惊讶,只是揉了揉额头。

“我知道是谁,你现在快走。”

那香味已经弥漫在整个庭院,而让人昏昏沉沉的有睡意。

韩约之却无动于衷,生生在院子中坐了一夜,竟然一步也没有离开。

而一日一夜,也没有无双雪的消息。

再一次夜幕降临,重重叠叠的深林里,燃起火堆,有低声的交谈

“你的名字?”

“无双雪……”

“你为什么接近武陵侯?”

……

“因为……侯爷……侯爷快来救我……”

……

一凉亭,一壶酒,一场雨,一个好友。

谈人生想必是一件极其畅快的事。

但现实是,一棵上百年年的树,一片要明不明的天,一个想要自己命的人要和无双雪谈人生。

哦,还有一条已经死了的艳红色的蛇。

无双雪从混乱的梦里醒来,便看到自己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面前蒙着脸的人眼睛犀利的,看着自己,十分冷酷的威胁

“再动一下我就要了你的命。”

这个人已经威胁了无双雪一晚,被蛇咬了还想他陪葬。

无双雪不是这么仁慈的人,本来应该趁机逃跑,但是他手里有三只银针,自己能跑么?

答案是不能,于是只好面容扭曲的站在原地,在心里问候其人祖宗,然后恢复面瘫转身,认命的回到树下,拿着树枝拨弄那条过半米的蛇。

想着这条蛇也挺可怜,长这么大也不容易,想吃个人肉尝鲜,却丢掉了自己的命。

想起来还觉得心惊胆战,这条蛇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劫自己的这个男人是什么人,此人就一把把他甩了出去,碰到树干,被隔得生疼。

等无双雪回头就看到这条蛇七寸处扎着一支长针,在地上不停地扭曲盘旋再伸开,好几次都要挨到自己的样子,吓得无双雪动也不敢打,因为据书本所言,越是鲜艳的蛇,就越是毒性重。

结果等无双雪错眼看到眼前这个人,嘴张了一半,就生生止住了尖叫。

此人手法利索撕掉了腿上的衣裤,其小腿肚已经被咬了一口,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迅速的变得青紫一片,且有不断扩大的趋势。

这样一看,不知道该说那个速度更快,或者那个更倒霉。

无双雪才醒的一点迷茫立刻就被吓没了。

合不拢嘴——他知道这样很毁形象。

但当时,看着一个人在自己眼前,不皱眉头且毫不犹豫把自己的肉剜了下来,甚至可见白骨。

无双雪就不知道该表达什么,甚至连逃跑都忘记了。

而忍不住好奇这人的长相,可惜他一直蒙着脸。

只露着眼,双眼间一道狰狞疤痕,像是被什么刀剑一下砍出来的,皮肤倒是白的很,光额头一块,都没有什么杂色。

无双雪小心翼翼的问

“你还好吗?”

岂知他冷冰冰的,毫不留情

“不好,但还有力气在你逃跑前杀了你。”

唉,这真是,彼此素昧平生,有什么仇什么怨非要非生即死呢。

但是无双雪爱惜生命,只好无聊的在一圈捡些干材生火,因为这人说他如果超出十米就要弄死自己。

到了后半夜,火小的只有火苗了,勉勉强强御寒,不过御不御野兽他就不知道了。

“有这条死蛇,没有东西敢来。”

这人大约知道无双雪的担心,说出这样的话,又闭着眼,倒是蛮自信的。

无双雪更加好奇

“你担心我吗?那你为什么还要弄死我呢,不劫财不劫色的……我看你也是蛮好的人。”

他的话音刚落,眼前的人便笑了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

“你还真是天真,是上面的命令,你话太多。”

哦呵呵,好像在我神智不清的时候查家底的是这条死掉的蛇一样,无双雪暗暗的翻了一个白眼。

又想师傅说你常想着你的目的是很危险的,因为别人很容易就可以从各种渠道得知你的目的,从而将计就计。

他是喝着各种药长大,一睡几天是常事,而师傅常常在他将醒不醒的问问题,若答对了就会有一盆冰水浇下。

因为这本能反应必须要去除。

所以你怎么要指望我昏迷或昏了迷药说真话咯?

无双雪对着火光出神,又有点可怜这人,无论是什么任务,大概是要回去受罚的,因为问不出自己什么事情

“你是异数。”

过了一会,这人却又自己说话

“要怪就怪武陵侯把你推出来当了异数。”

这个人一定没有做惯劫匪,也一定不是职业杀手,说这么多,唉,果然是话唠吧。

无双雪抬起头,十分诚恳的说

“你的目的是武陵侯?”

他又闭上眼去了。

第9章:得救与桃花源

无双雪瞪着这个绑架他的人,真是没见过这样不会聊天的人,说话说一半是什么意思,真不是好习惯。

然而他是真的不说了,无双雪只好又问

“那你还有救吗?”

还是没有回答,那人小腿没了青紫的颜色,却是不正常的苍白。

无双雪拨了一会火堆就觉得没意思,抬起头去看,对面的人一直闭着眼,就这样在那个位置一动不动的呆了一晚。

这人没有说话,但无双雪觉得挺悬。

又过了很长的时间,天色虽然仍然昏暗,却已经透出一点曙光。

山林重重影,鸟兽声声鸣。

有脚踏落叶的声音,还有飘渺的有点诡异的玲响,无双雪屏气凝神听了一会儿,终于确定那铃声是往这边传来。

“你得救了。”

对面那人突然开口说,其实已经没了声音。

无双雪看着他的口型,觉得应该是这几个字。还没有问他是什么意思,便有人拥住了自己的肩。

“还好有惊无险,阿雪。”

这声音温和,天生有让人安心信任的能力。

无双雪愣在原地,呆了一会儿,才眨了眨眼,往后转了身,抬起头不太确定的说

“……侯爷?”

“嗯,我来了。”

桓信扶着无双雪站起来,将他抱在怀里,轻轻的蹭着他的鬓角,说道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无双雪本来也没有觉得多可怕,或者觉得等待什么,他在这么一说,倒是忽然生出很大的委屈来,无双雪抓紧了他的衣襟,咬牙切齿

“那都怪你。”

这话实在无理取闹,然而桓信却是笑了一下,拂着他的背,安抚道

“怪我。”

无双雪往下缩了缩,觉得脸有些红。

然后便听另外一声清脆又有点嘲讽的声音道

“回去再谈情说爱行不行?”

因为这声音太过突兀,让无双雪吓了一跳,立刻从桓信的怀中挣脱出来,这才看见后面还有一个男童,红衣红裤,露着白藕般的手腕脚腕。

那手腕脚腕上皆系着银铃,叮叮铃铃的,便是刚才听到的声音了。

无双雪看的只觉得奇怪,又觉得很有意思,昭王朝尚红,民间少有人敢穿正统的红色。

桓信这时也转过身,对无双雪说道

“这是南星。”

无双雪便朝他一笑,道

“我是无双雪,便不劳王爷亲自介绍。”

南星不过十一岁大小,生的唇红齿白的,只是眉眼戾气有些重,无双说完,他也不做任何的回应,便径直绕过他们,走过去看也不看那个男人一眼,就一把把那条已经死去的蛇放到了背后的竹笼里。

无双雪无言的围观着,又想着侯爷在这,那人肯定不敢怎样,就想过去看看他的真容,好歹共度一夜,说不定以后就见不着了。

然而他还没有靠近,就被人呵止

“喂!你要做什么?!这毒可没解药的。”

南星狠狠的拍下无双雪的手,似乎很气他的胡来。

又迁怒桓信,道

“你带的人,一个比一个蠢!”

南星佯怒的瞪了他一眼,桓信只是咳了一声,却是笑着,又转移视线,无疑是心虚了。

南星于是瘪瘪嘴,没好气的对无双雪道

“你想看啊?”

无双雪啊了一下,迟疑的说

“……也不是很想——”

然而无双雪的话说了一半,南星便毫不在意掀开那男人的面罩,又冷笑道

“你看咯,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无双雪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那个人,已经面目全非。

他的面容白的像是一张纸,且好像已经化开,分不清五官的位置了,简直就是触目惊心。

南星又将那布巾随意的扔回去,道

“不到晚上,这人就会化成一滩尸水,这世上,还没有人能被白面咬一口,仍能活下来,不过他能杀了白面,身手也算不错了。”

白面?

无双雪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蛇,没有听过这样的名字。

无双雪脚下一软,这地方本就凹凸不平,后退两步,便差点跌倒,幸好桓信眼疾手快扶着他,又轻声道

“莫怕,这蛇不会害你。”

为什么不会害我?难道是你早就知道,或者是你养的蛇么?

无双雪心里这样想着,却面无表现,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便转过身不去看,也说不出什么了,这一刻他心里乱的很,好像还莫名的后怕。

他和一个要自己命的人呆了一晚上也没有害怕。

如今这人死了,侯爷到了,自己竟然又腿软的走不成路。

说来真是可笑,却又清楚的知道,自己这样,不过是因为外在的恐惧实在算不上什么,心内的恐惧才是最让人坐立不安。

无双雪有自己的目的,侯爷或许知情,或许不知情。

然而如今看来,武陵侯也有他的计划,但自己却窥不尽十之一二。

两相对比,高下立见,相形见绌。

而面对这样死去的人,这人仍然面不改色的,不是天生就是如此无情,便是见过比这更残忍的情况。

但无论哪种,无双雪都不想面对,山路崎岖又不平,窄窄的一条,绵延不见尽头,半途无双雪突然开口问道

“如果,咬到的是我呢?”

桓信立刻说道

“不会。”

“如果是呢?!”

无双雪停下脚步,紧紧的看着他的背影。

他觉得自己都不受控制了,他需要桓信的一个承诺。

想他能保证自己的安危,因为他无双雪还不能就这么挂掉 ,或者说,不想死在桓信的手里。

然而桓信还没有开口,旁边的南星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蛇眼盲,且只能闻到唯一的一种味道,你身上没有,当然不会攻击你。”

“难道他就有么?”

无双雪追问,南星只是笑了一声,却什么也不说了,好像是,能未卜先知在那个人身上涂上什么味道一样。

这时候,桓信才开口说道

“只要你乖一点。”

侯爷打开扇子,又唰的合上,如此反复。

无双雪跟着看,又想他又换了扇子,真的怀疑他是不是带了一个扇子库。

桓信似乎也想不到更恰当的词语,于是只好道

“你不要乱跑。”

“我没有乱跑。”

无双雪反驳,谁能想到,出去透个气就能遇上劫人的,难道怪他。

桓信敲了敲额头,无奈地

“我说的是以后,以后不要乱跑,乖一点。”

“那我就待在侯府不动就好了。”

无双雪偷偷的翻了一个白眼,

说的他好像是个小孩一样。

桓信便叹气,好像果真苦恼

“我带你出来,其实希望你能多认识他们。”

无双雪下意识的嗯了一声,不解的抬起头,认识谁啊。

却被桓信的手糊了一脸,然后又拍着他的肩膀笑的摇头。

“又想把你藏在府里,最好谁也不见。你说的对,该呆在侯府,哪也不去。”

无双雪面无表情,侯爷我们不熟。

又想,这样深情,说的好像是生死挈阔的一样,其实说起来,不过是一时的欢愉罢了。

但是,真心假意不论,他这样说,这样表现的很是在意自己,自己还是很高兴的,但无双雪总觉得忘了什么问题没有问。

算了,师傅说过,有些问题,打破砂锅问到底,也很没有意思,且常常得到的答案,会让自己难以接受。

而说话的时候,已经遥遥可见院落,说是院子——也许可以称之为一个山庄更给恰当。

抬眼看去,层层叠叠,白墙绿瓦,至少要有百余房屋,皆是雕刻各种神兽,檐角挂着银铃彩带,风起便是一阵铃声与彩带飞舞。

不过无双雪深深觉得,在这种地方花费人力建房多半是钱多闲的。

而恰逢有几个人抬着一个蒙了红布的东西从另外的路上过来,小心翼翼的,见了无双雪他们,也只是避开几步就向后走了。

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青灰色的衣服,进了院不久,便有四个女子过来,俱是清秀佳人,其中两个端着青花盘子,盘子里盛着清水。

等无双雪他们走到了门前,其余两个直接拥了过来,手上裹着白纱,十分熟练的解开了南星四肢上的银铃放在盘子里就离开了。

吓的无双雪以为要温香软玉扑怀了呢,又想放着桓信这么一个美男子不扑,偏偏去扑一个小屁孩,眼睛大约坏掉。

而后反应过来,又觉得这孩子挺有个性,四个美人围着还是面无表情,也许是还小吧。

无双雪情不自禁的猜测。

而进去之后,才又发现另外一件事情,是这个地方的人好像对桓信的侯爷身份没什么感觉,个人忙个人的事,不行礼不巴结的,最多点个头,看得他都不习惯了。

只是无双雪也便能够没有将这样的疑惑说出来,且看着桓信与其他人言笑晏晏的样子,大约是很熟的,只是,却不知道这样一个近乎于与外界隔绝的地方,如何生存着这么多的人,且桓信又如何和他们认识的呢?

无双雪从桃花树下走过,桓信去了其他的地方,临走前让一名侍女来带他去住宿的地方,随后便不见了人影,那名南星也已经无有踪迹,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无双雪想了想,或许是有什么机关,而自己初来乍到,不能看破也是常理。

第10章:不速之客

无双雪跟着引导的侍女往里行走着,这层层叠叠的院子,走过几次便不知道方位了,只看到繁盛茂密的树木,而尤以桃树居多,漫步其中,会生出就这也定居也差不多的想法。

“等到春暖花开,是很灿烂的景象。”

引路的侍女温柔的笑道,声音低而轻柔,好像可以看得出他的心思

“您若那时再来,还有桃花酒为您斟满。”

无双雪听着,也随着她微笑,却不说话。

春暖花开,距离现在是很远的时候啊。

他们一路穿堂过庭,见了许多的人,虽然无双雪心中知道这地方大概就是那所谓礼物在的地方,但他看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半分可以充当礼物的东西。

单他所见,这里的人,一半是种药草药花,一半是在削木雕花,难道要送一把花草或者一捆木材去吗?也未免太不可思议。

不过那些更远处,那也隐藏在重重山峦中若隐若现的房屋内有没有什么他没有见过的东西,他没有进去的地方就不好说了。

而无双雪在接下来的一整日也没有再见过桓信,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那名侍女将无双雪引到了庭院里便也离开,临走前说有吩咐只需摇动门前的银铃即可,食物点心都有人送来,也不必担心,若觉得无聊,可翻阅书籍,也可四处走动,只是不要走得太远,迷路便很不好。

无双雪安静的听她说完,又十分好奇且谦虚的问道

“这里如此多的铃声,我摇一摇,果真有人能听得见吗?”

侍女便点了点头,又轻柔而坚定的道

“请您放心。”

而后福身,便转身走去,聘聘婷婷,窈窕身姿,也不像是在山中常年生活的人。

无双雪看着这侍女的背影,一时觉得这无任何称号与牌匾的地方,真是一个充满好奇的地方。

而桓信到了夜晚也没有回来,中途晚饭的时候,才派人传话过来,讲不必等他,好好休息来着就是了。

无双雪本来也想休息,但是如果总是有人敲你的窗户,无论是谁,也绝对休息不好的对吧。

无双雪再一次起身,一把扯开床帐,又恶狠狠的瞪着窗户。

那窗子哐当哐当的让人心烦,他无奈,这个时候,也不好唤人过来,于是只好气冲冲的去拉开窗户,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就被毛茸茸而柔软的红毛糊了一脸。

触感倒是绝佳,当然这不是重点。

无双雪倒提着这不速之客,却是一只红毛小兽,他还没有来的及好好看看这只小东西是什么,便冷不防被它咬了一口。

无双雪倒吸一口冷气,这小家伙看着不多大,口齿倒是锋利。

又捏着这小畜生的脖颈软毛,啧小东西便立刻安静乖巧了。

再看却发现非狗非猫,像狐狸,却又绝对不是狐狸,只是很有灵气。

无双雪又看着手腕上的血迹,真是不知该哭该笑。

来这这一趟可真是刺激丰富的狠。

又被抓又出血的,小畜生虽然服软,仍然不甘心的蹬着腿,还一个劲的想往那手腕的血口子旁凑。

无双雪冷眼旁观着,想感情你是喝血长大的。

忽而不知道怎么想的,捏着这只小畜生到了书案那里,从抽屉里取了一枝毛笔,沾了血送到小畜生的口边,它竟然想也不想的就咬住了笔杆。

而后嘴巴快速的蠕动着,仿佛在吸食什么可口的美味,眼睛眯着 ,是十分的享受了。

无双雪探究的看着这只小东西,又试探的把它放在桌子上,轻轻的松开手——自然没有撤离,以防它又造反,然而这小畜生倒是老实不动,只不过嘴上一直叼着那只毛笔不松,看着滑稽可笑的紧。

无双雪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就要去关窗户,,就听见身后吱吱的挠桌子声。回头看,小家伙墨色瞳子滴溜溜的转,好像是要跟过去的样子,然而无双雪一回头,他又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滴溜溜的打转,两只前爪抱着毛笔,十分无辜。

无双雪正与它对视着,便有人敲了门。

不疾不徐,恰恰三声。

第三声末,无双雪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这小家伙已经腾空一跃,越过来钻进去他的领子里,而那只毛笔划过梗在脑后,戳的一阵生痛。

这滋味,啧啧。

无双雪伸出手,便要把它拽出来,而这时候,屋外便传来一声年轻男子的声音

“公子,可见一红毛兽来过?”

“什么红毛兽?”

无双雪随口答道,又向后瞅了一眼,什么也看不到,除了小半截横在外面的笔杆。

屋外那人便又答道

“……主子养的一只赤狐。因不见了,故来问问。还请公子若见了,告知在下。”

果然是狐狸?

无双雪有些怀疑,正要去开门,那小家伙好像听懂了他们的对话,立刻一个劲的往里面缩,惹的无双雪气恼,又暗笑道你缩什么缩,咬我的狠劲那里去了。

但也许,无双雪停下脚步,看着门外,忽然改变了注意。

这小东西这么害怕,是受了什么虐待所以来这里避难……也不对啊。

就冲着外边这人和和气气的态度,不该说是会虐待小东西的人。

不过人心隔肚皮,又说有缘千里来相会。

无双雪伸出手隔着衣料,摸了摸后背鼓起来的一团,手感不错。

屋外又传来声音,仍是十分的客气

“公子?那赤狐危险的紧,若您见了——”

“未曾见过。”

无双雪立刻说道。

而后便是沉默,静了大概一刻,外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一时不知怎么,听到那一声轻笑,无双雪竟然觉得心底一凉。

又觉得突然清醒,好像什么地方不对,且不说这是有主的东西,即使是野生的,他为什么要留下这么一个会咬人的小畜生。

无双雪刚一想通,屋外便又传来声音道

“那就罢了,叨扰公子,还请见谅,夜已深,公子早些休息。”

哎!你等等啊!

无双雪立刻慌张着去开门,一开门迎面便是一阵狂风,吹的发丝缭乱,衣衫乱飞。

这是无月的夜晚,只有走廊上挂着灯笼可以照亮道路,但是却并没有什么人。

无双雪有些发愣的站在门口,看着悄无人迹的庭院,恍惚觉得刚才是一场幻觉,并没有人来过。

他站了许久,被冷风吹着,忽然又疑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开门,后面那红毛兽仍来回滚动着,而屋外漆黑天地,孤灯几盏只有穿堂风,那里有什么人影呢。

只能听到远处树林里模模糊糊有禽兽声。

无双雪若有所失的关门回去,一路往内屋走去,衣服飘荡着,屋子内的帷幕也飘荡,那小东西大约是察觉到来找它的人离开了,于是又立刻肆无忌惮的爬出来,可惜一个不稳,一下子栽倒下去,到把无双雪吓了一跳,以为摔死了,谁料他转过身去看,那小东西平摊着身体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也不动,好像被吓傻了,毛笔摔在一旁,溅出星星点点的血迹。

真够蠢的。

无双雪领起它的后颈,随手放到床上。

又把衣服脱下了,果然后面被弄得一片污浊,没好气的瞪着那小东西,后者可怜巴巴的,无双雪只好叹气,认命的换了衣物,才重新躺下,然而躺了一会,才想起来,已经子夜,侯爷还没有回来。

哦,无双雪突然想起来,怎么还不回来,自己要不要出去找他。

但如此困。

算了,不找了,想回来自然该回来了。

这样想着,便很快的沉沉的睡去,他已经两三天没有好好睡过,因此睡得格外香甜,甚至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小孩子,在一条僻静的小道快速的走着,身后跟着婢女,让他走的慢一点,然而他听了却更加快速的奔跑,在石子路身上,穿过拱门,路过垂花小径,最后到了一处空旷的场地,那场地上有两名少年拿着长枪在比武,恰在此时此刻,其中穿着银色胡服的少年转过身,朝他,笑了一笑,又大声喊了他的名字

“阿雪!”

无双雪听着这道身影,总觉得无比的怀念又惆怅。

他静静的站在原地,觉得这是梦,又不像是梦。

不想醒来,却又不得不醒过来。

而一个人从梦里醒来,永远不会知道在之前发生了什么,或者说醒来会到什么地方。

譬如鸟雀相鸣,人声喧嚣。

隔着窗纸,花草影影相映,在窗纸上留下影影绰绰的影子,若仔细去听,好像还有隔壁的院子不时的传来小孩咯咯笑声。

而更明显的,是尖锐的吵闹声

“你给我下来!小畜生!”

“吱吱!!”

“啊啊啊!看我逮到你不炖汤吃!”

这好像……是一枝的声音?!

无双雪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鹅黄色的床帐,这不是他睡之前的那张床,无双雪第一反应便是自己换了地方。

他一下子坐了起来,然而一把拉开床帐,一应家具装饰,都是陌生的东西。

日光从窗子的缝隙里透了进来,映照出细微的浮尘。

第11章:就这样回去了

无双雪一时之间有点恍惚,很有些不明白到底什么是梦,或者真实,而暗地掐了掐胳膊,十分的疼痛,才知道不是假象。

他呼吸一滞,也来不及梳理,穿上鞋子,披着外衣就跑出去。

甫一开门,便被明晃晃的太阳晃了眼色。

这才发现已经是阳光明媚的晌午了,而入目是花树满园,曲径通幽。

是草木十分旺盛的院子,却已不是原来的地方原来的院子,无双雪慢慢的走出去,仔仔细细的看着这院子,又想,难到世上有什么瞬移千里的法子么。

否则真是难以解释这样的景象。

而几步远折过一道小径,便有假山,上面红彤彤的一团毛窝在上面。

一枝手里拿着拂尘,正气呼呼的和团子僵持,大概是察觉到有人过来,于是朝无双雪这边看了一眼,又被吓到的样子,连忙把拂尘藏到身后,故作无事,笑嘻嘻的过去,十分谄媚的说道

“您醒了?”

无双雪对他这样谄媚很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做了什么让自己背锅的事情,于是十分冷淡的说

“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在这?”

一枝走在他的身边,倒是很不在意他的态度,而是笑嘻嘻的回答道

“据说是侯爷的一处别院。您被劫之后,侯爷就让我回到王府,没过几天,就被送到这里,到时您正睡得香,那小畜生正趴在您的耳边,小牙尖利呢,我还以为它要咬您呢,就赶来着。”

合着说了半天,这人是一点也担心我的生死啊,无双雪意味不明的看了一枝一眼,越发觉得这人很不靠谱了,只是又怀疑道

“照你这么说,你那会动静,我也该醒了,怎么会睡得如此沉。”

一枝便耸了耸肩膀,说道

“这小的那里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无双雪一时被他气笑,又感到烦躁,找了一个亭子就歇下。

也不知道生什么气,但觉得太不寻常 。

要说昨日里是个梦境,怎么着那红毛小畜生还从梦里出来了。

而这个时候,那红毛小东西已经跑到他面前的石桌上卧着,两只前爪还抱着那只毛笔,中央一道道深浅牙印,再咬几下估计就要断了。

无双雪很有些怀疑的,到底什么动物会这么喜欢咬毛笔啊?!什么怪癖。

“我知道师傅他老人家的意思啊,”

一枝好像并没有感觉到无双雪的烦躁,仍然挤眉弄眼在旁边开口说话。

“您不是让我送了东西回忘抄馆?”

无双雪这才想起来还有那事,他趁着众人都不注意弄了那酒——虽然自觉觉得并不是酒,而是什么奇妙的东西。

虽然只有一点,但依着师傅和云桑师父的本事,大约可以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于是无双雪便顺口问道

“师傅怎么说?”

“他老人家……”

一枝难得的羞涩起来。

“他老人家说是……春意盎然……您那个……”

什么玩意?当无双雪看到一枝越来越玄乎的眼光时,突然反应过来此春意非彼字面春意。

“你在想什么!”

无双雪立刻就觉得面红耳赤,又强行平静,只是耳朵仍然红着,又故作镇定的和一枝说话

“我没问你这些,我是需要……”

然而无双雪话说了一半,突然便沉默了。

那是他听见了其他的声音。

“查不到。”

“理应如此,即死我们心知肚明,但没有明面上的证据,一切都不做数的。”

院外有人声交谈,无双雪听的出其中一个是侯爷的声音。

一道拱门连接内外,他站了起来,沿着路走过去,那边宽阔整齐,但和这边生机盎然的景物刚好相反,一丝花草也没有,就连墙角也没有什么杂草,只在角落有一株不知年月的树。

但很显然,无双雪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院子中坐着两个人,桓信背对着这道门,脊背挺直。

那正在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好一阵没有看到的韩约之,这个时候他好似没有察觉到无双雪一般,继续说道

“不说这些了,这就是那个礼物?”

“如何?”

桓信的声音里有一丝的得意,然而韩约之却忍不住笑道

“我一向知道院里,但这个……”

“有泛渔在,那位的位置就还安稳,我不过是借花献佛,且——”

“无双公子。”

韩约之却是打断了桓信的话,向无双雪这边微微颔首。

桓信应声转过来,阳光映在面上,无边温和,遥遥看着,抬眼间风情万种,果然迷人的很。

无双雪被这容貌晃了晃神,过了一会儿,才移了目光到他二人中间。

那里停着一个蒙了红布的箱子。

八角形状,真真是奇怪的很。

大概就是他们说的那个礼物了。

无双雪走过去,桓信便对着他温柔笑道

“怎么出来了?小心着凉。”

无双雪听了是有一点别扭的,怎么说呢,太温柔了,虽然平时也是如此,但刚才才从一枝口中得知,他取得的那酒中的残夜里是有什么让人春意盎然的东西……虽然是不信的,但是如今对上桓信的目光,便忍不住想起来,而后总归,总归,心神松动些。

“难道还怕出来吹个风就会卧床不起么。”

韩约之调笑道,又不以为意的说道

“男子若过于娇弱,要女子做什么。”

无双雪便忍不住老脸忍不住一红,心头那些思虑瞬间被打击的不剩什么了。

他停在那里,回也不是留也不是,倒是头一次觉得口舌该是伶俐些好。

挨了片刻,韩约之大概是不觉得有什么可尴尬的,没事一样敲敲那箱子道

“您可快些,我先去准备。天黑了被挡在城外再求泛渔,让他帮忙通融开城门,我可受不了他那张嘴。”

桓信便不信的笑道

‘他舍得说你?’

“谁他说不得,就连废太子——哼,总之,先走一步。”

韩约之说完竟然真的离开了,临走前还状似无意的看了无双雪一眼,无双雪与他对视,是有些想不懂的,也许他那些话不过随口一说,但总觉得他是看自己不顺眼。

“约之向来如此,不必放在心上。”

桓信大约察觉,于是走过去宽慰他。

又顺手拨了拨不知道什么溜达过来的小畜生,好似意外的道

“小东西看来倒是喜欢你。”

小畜生倒是不躲,竟还蹭了蹭侯爷的手掌,异常的乖顺,莫非它也是看脸的。

无双雪暗暗的鄙视了一下,又咳了咳问道

“侯爷认识这狐狸?”

“狐狸?”桓信听了,却笑道

“这不是狐狸……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不过不算什么必要的事情,当做狐狸也可。你暂且先养着罢。随便弄些生荤食,它不吃熟食,记着这点就好。”

“那它,叫什么名字?”

“小雪。”

桓信轻柔的吐出两个字,无双雪顿了一下,以为他在喊自己,但是随即桓信便又说道

“就这个名字,好了,你收拾一下,就要回去了。”

这么快?!这一趟干了什么就回去了,还以为会有十天半月的才能回去。

无双雪很是震惊,甚至忘了和他追究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名字按在一个动物身上,但无论他内心纠结多少,回程既定,也只能快快收拾东西了。

桓信虽然懒散居多,但是想来说一不二,切行动起来很有些雷厉风行。

这样说着,吃过食物,便有马车已经停在大门外,出门时无双雪回头看去,只看得到看到巷尾接着一大片影影葱葱的阴影,像是一大片竹林,那个地方会隐在林子后么。

无双雪沉思着上了马车,又忍不住去想起那个红衣红裤的小男孩,漂亮的不惹凡尘一样,虽然说话很不好听,但是却让人忍不住和他亲近。

然而又自嘲,想着自己这样的凡尘俗子,且从烟花场所出来的人,大概再没机会见着这个孩子和这个神秘而悠远的地方了。

于是一边带着一点惆怅,便跟着回去了

路上也没有多做停留,就这样进京时也堪堪赶上关城门,张泛渔早早的派了小童等在城门处,又和桓信说自家主人请韩约之一聚,韩约之瞬间苦脸,一边说着要糟要糟,一边和桓信道别,便快马加鞭的先走了,桓信他们这一行倒是慢悠悠的回去。

而到了侯府的时候,已经是很晚了,那巷子灯火通明,武陵侯府门前更是十分亮堂,很清晰的便能看到等在门外的人,无双雪倒吸一口冷气。

是了,虽然迎接是眼前这人的本分,但觉得违和也是真的。

那是分息,无双雪虽然与他见过不过两三面,便觉得在门前等人回去的事情,很不适合他这样的人做。

而分息一身黑衣凛然,看门的家丁在一旁站的笔直,他那小厮垂首立在一旁,看起来十分沮丧。

第12章:对峙

随着马车的晃动,透过飘忽的帐子,分息看了无双雪一眼,只有一眼,双雪便总觉得有寒意生出,觉得这人和自己有仇似的,但随机又觉得可笑,一朝被蛇吓,怎么就看人皆敌意了。

不过又说,无双雪总是觉得这位分息公子怎么就想不开做男宠呢,这样的身姿,该是动荡江湖,逍遥山河的独行侠才对啊。

而在侯爷府内,即使是排位第一,即使身份尊贵,即使权威甚重,又能如何呢,不过虚耗青春罢了。

又不是自己这样,从一开始便无法选择要走的道路。

无双雪搭着帘子,看着分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而面容一派沉重的模样,忽而心中一酸,又回过头看着桓信,轻声道

“侯爷,我们回的晚了。”

“不算晚。”

桓信淡淡道,等马车彻底停下,他便径直下去,又嘱咐无双雪呆在车上。

无双雪便看着他走下去,又隔着一点缝隙,看着桓信一步步的走到分息面前,和他说话。

声音不大不小,也没有什么感情,十分的冷淡

“回去罢,这不该是你做的事情。”

分息抬起头,看着他,却是说道

“但我做了,自然问心无愧。”

分明是在问答怎么这么晚还在在门前等待的话,无双雪听着,却总觉得话里有话,是在说其他的事情一样。

“我知道。”

桓信看着他,想起分息对他的感情,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们面对着面站着,倒不像主子和男宠,而是其他什,说不清的关系。

夜风吹拂,带着一点夜色凉意,周围的仆人均低着头等待命令,没有人敢说一个字。

着沉默不过片刻,分息明显有些激动,呼吸的气息散在空中,消失无踪,他忍不住问道

“知道了如何,你会怎么做?”

“结果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桓信大概是笑了,但是他背对着无双雪,因此无双雪一点也看不到他的神态。

然而无双雪却将分息的神色看的清清楚楚

那一瞬间,分息身形一颤,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却又无法阻止的事情。

多亏了一双好眼睛,无双雪才看的分明。

于是接着看到分息分明不敢置信,又面带期望的说道

“人是我派的,你要责罚,只责罚我,不必去——”

“他已经死了。”

桓信压低声音,以无双雪必然听不到的音调在分息耳边轻轻说道

“你就算试探,也该有底线,越过了,无论是谁,过了线,都是死路一条。我没有兴趣知道动手的是谁,你也不必和我解释,分息,你不是什么处世未深,深宫大院的无知权贵。我一向敬重你,别在让我寒心。”

这几句话说的快速流畅,听得分息分息脑中如同当头棒喝,不自觉的往后踉跄了两步,呼吸瞬间急促沉重,而眼中却是湿润了,又咬牙切齿,冷笑道

“你真信一个勾栏妓院——”

“够了。”

桓信伸出手,压在他的肩膀上,无甚感情的说道

“回罢。”

分息忍不住一声瑟缩,他不是没有见过桓信生气,然而对自己发脾气,却是头一次,那是一种无形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无双雪坐在马车里,总觉得两个人之间忽而十分奇怪了,又看着分息瞬间偃旗息鼓,更加不解,说起来之前自己也被分息唬的厉害,如今见他这幅战战兢兢的模样自己看着却好笑。

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又说万物相生相克,想来气场这个问题还是和地位相关的,且明显桓信很是克分息。

其实这个时候,若按照话本所演,无双雪应该下去好好狐假虎威一番,才算出气,然而又觉得置身事外看好戏也不错,于是仍是坐着。

好吧,其实是因为无双雪这么一会脑子转了十八圈,脑内爱恨情仇过了一遍,而不可否认,分息是真真的一眼也没看过他,桓信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贸然下去,也许讨个不快罢了。

无双雪想着,也许桓信是在解释为什么回的这么晚,或者为什么带着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人。

无双雪看着那只搭在分息肩膀上的手,总觉得十分的碍眼且心塞。

但一番纠结下来,没有引起那二人任何一个的注意,倒是先招来了云松。

云松什么时间出现的无双雪却不知道,只知道眼前一亮,他抬头,便看见前面的幕帘被掀开了,云松笑的很祥和,一枝蹲在一旁,头顶趴着小家伙,两个齐齐的望过来,都是一副无辜的模样。

无双雪看着他们这姿态,便忍不住想笑,又忍住,问云松怎么出现,云松便点了点头,朝他拱手

“无双公子,府内热水食物已经备好,几日赶路疲累 ,早些进去梳洗吃食,而后歇着罢。”

“我……”

无双雪还要说什么,云松已经伸出手,就要接他下去,他毕恭毕敬的,无双雪看着那只手,倒不好说什么了。

于是便搭着下了马车,却在落地了一瞬间,听到对面的谈话

“罢了。”

那是分息突然咳一声,笑了一笑,又恢复清冷谦静。

“我该谢过侯爷还愿放我一次。”

他顿了顿,又开口说话,却是颇为隐晦

“那位大人……邀您明日如芥楼一聚。”

“回去说。”

桓信打断他,竟是先开路进府,分息跟在后面,低着头跟着进去。一应丫鬟仆人挑着灯笼随即跟着,浩浩荡荡的,就这么进去了……

分息那小厮回头朝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大约带着一点嘲笑的意味。

真是让他目瞪口呆。

无双雪看着这一行人仿佛忘了自己一样,感到一口气闷在心里。

又想这变脸也太快了你们,桓信那风流薄幸的名声,真不是作假。

无双雪捂了捂心口,不解的想,明明我不是什么伤感的人,怎么这一会儿觉得这样难过呢。

“分息公子惹了侯爷不高兴,因此向小侯爷赔罪,小侯爷按礼该抚慰他,您又何必为此伤怀呢。”

回去时,云松走在一旁说道,大约是感觉到了无双雪一落千丈的情绪。

无双雪也知道他是在安稳自己,但云松大概没有做过这样的活计,因此功力不佳,没安慰到点上。

无双雪知道他的好心,只是自己也不知道烦躁些什么。

大概,无双雪抬头看了看不是那么圆的月亮,是因为侯爷这种莫名其妙的宠幸,或许不能坚持到他做那件事,才让自己觉得不安。

寂静的空间内,无双雪忽然又说

“如果是我犯了错呢?”

“这个……那要看是什么错了。”

云松闻言一笑,安静的夜晚,他说话又是温柔的语调,总是很有说服力。

“小错犯了忌讳也会严惩,大错不致叛国亦会饶恕。”

就是随侯爷心情吧……无双雪低下头,去扣自己的手指。

“不过若是公子的话。”

云松突然提高声音,笑道

“犯什么错侯爷大概都会原谅您。”

什么意思?

无双雪十分迷茫的抬起眼看他,质疑道

“难到我放火烧了王府也行。”

云松不以为意的回答

“再建便是。”

……

这样倒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噫吁了,也太荒诞。

无双雪便忍不住噗嗤一笑,气氛瞬间便轻松了。

“到了。”

云松停了步子,见无双雪也恢复了心情,便很是开怀,说道

“公子早些歇息。”

无双雪顿了顿,还是选择问出来

“是谁?”

云松停下脚步,看着无双雪

“嗯?”

无双雪又问了一遍

“侯爷要见的人,是谁?”

云松沉默片刻,才故弄玄虚的说道

“明日您就知道了。”

而后竟然就离开了,无双雪看着而他的背影,意思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又实在想不通桓信为什么要去如芥楼。

因为他实在和如芥楼的氛围很不搭调。

如芥楼是一个二楼茶馆。

较之他处,最不同之处是大厅之中设了台子,称清谈台。如芥楼无论鸿儒白丁,都可进楼饮茶,而众人有什么想法观点,也均可上去说,只是要做好舌战群儒的准备。

如芥楼大堂挂着一块匾,上书【言者尽言】,是当今圣上赐的。

据说当初镇远将军被批谋反之罪,凌迟前夜,圣上正巧和一名臣子到此地饮茶,恰听见一名士兵在清谈台诉说原委,他从边疆赶回,无钱无权,带着伤口风霜进了有如芥楼,要了一碗粗茶,喝着家乡的味道,忍不住声泪聚下。

讲镇远将军忠心耿耿,被圣上九道圣旨召回京都,或许感到大难,临走之前让众将士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是自己的错,绝不可心生怨恨,而此生此世,绝不让蛮夷入侵我国境地一步,这样一个人,如何会谋反。

一字一句如杜鹃啼血,圣上当场长叹,曰是朕之过,而后镇远侯爷案重新审理,圣上全程观审。

又是风雨飘渺之夜,不少高官掉了脑袋,如芥楼因此盛名大振,也成了众多文人墨客聚集之地,无双雪认为桓信和这样的地方不搭调,也是因为桓信不是什么喜欢写诗作画的人,和如芥楼的氛围完全没有重叠的地方。

第13章:阿雪非阿雪

第二天是下了雨,淅淅沥沥的,湖里荷叶摇摇晃晃,在风雨里竟然也显得楚楚可怜。

如芥楼难得清静,二楼更是冷清。

那屋门紧闭的房间里,隐在窗后的老人声音淳厚,而带着欣慰的口吻说道

“你这煮茶技艺越发熟练了。”

桓信坐在他的对面,闻言放下茶具,恭恭敬敬的回答

“熟能生巧,您谬赞了。”

那老人却摆了摆手,又端起茶杯,低下头看着碗中的茶水,若有所思的说道

“阳修像你这么大时,已经改批,你若有心,谋个差事……”

“桓信习惯了。”

他截住来人的话,又躬身拜道

“不敢与太子相比。”

语气间甚为惶恐,那老人便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笑道

“你还当他是太子吗?”

许多年前太子因肆意杖杀命官而被废除太子之位,驱除京都,这么些年便没有人敢和废太子有任何关联。

桓信似乎也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而后懊恼一瞬,才又拜道

“习惯如此,请您责备。”

老人便低头看着茶水,淡淡说道

‘得改。’

桓信立刻回答

“是。”

不过三言两句,却是非常压抑。

无双雪远远的坐在屏风之后为他们弹琴,却总觉得喘不过气,而大气不敢出一声,并不能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心底隐隐有了一点的思路,却又昏暗不清的,他大概猜的到桓信要见的人是谁了,却又觉得不太可能。

若那人如此关怀桓信,桓信又何必收敛光芒,做一个花天酒地的无能贵族呢。

无双雪每每夜间瞥见桓信批改文件时的恣意,都觉得让他这样的人困在京都还真是浪费,然而桓信的祖上赫赫战功,世代武将,至今外姓封侯仍然健存的也是只此一家。而桓信那所谓的花天酒地,在无双雪看来,也不过是要遮盖自身的假象。

然而话说回来,即使要掩盖才华,也不该这样……这样的忍卑。

但无双雪不能出声,桓信让他待在屏风后,不准他出去,他只好狠狠磨牙,却又原地不动,只能越发小心翼翼的奏琴。

而在不经意之间,屏风前的人就谈到前朝诗词,不多时,那久坐高位的人开口说话

“那就要劳烦屏后的人了。”

无双雪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有一个公公转到此间,低着头恭恭敬敬的要请他出去。

无双雪眼珠子转了几转,自知躲不过,只好磨磨蹭蹭的绕过屏风,抬头看去,却不由得一愣,而对方也显然有所意外,只是一瞬又变得自然。

那是一位四五十岁的人,重紫袍,倚在椅内,说不出的雍容华贵,气态威严。

然而也是瞒不住的身体欠安,这位其实只有眉眼依旧威严,然而鬓发霜白,早过了知命之年。

无双雪看着这人的面容,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头上白发,鼻头一酸,瞬间眼眶湿润,却又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于是只好侧过头去,又沉默着。

那男人旁边伺候的人伏在他的耳边说了什么,他便低下头去,又笑道

“寄锦眼光向来是极好,我果然不曾看错。”

“信愧不敢当。”

桓信便立刻站了起来,又走到无双雪身边,默不作声的看了他一眼,才又不动声色的说道

“不过庸脂俗粉,实在不敢让您见笑。”

不过什么?

无双雪站在原地,看着桓信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凉意。

那老人嗯了一声,又看着无双雪,语气和蔼

“刚才说的词记得么?”

无双雪无意识的点点头。

“那便好。”

他道

“眷写一二罢。”

笔墨纸砚是现成的,也不知道这些京都的达官权贵都是在想些什么,难道王都近些天流行看人写字吗。

又或者这个来客只是想借着个由头来看看侯爷的新宠是什么东西,无双雪想着桓信刚才的话,不觉一笑,果然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罢了。

但是自己无论怎么说,也不能白费了这个机会。

于是提笔运气,下笔的时候还有些颤抖

良久之后,那一首诗词才写好。

随行的仆人小心翼翼的将纸张递过去,那男人拿起纸,对着窗外的光,竟是看得极为认真。无双雪默不作声的退回去,又去看这名客人的表情,好像在怀念什么往事,甚有些真情实意。

他看的这么认真,屋子里没有人说话,便格外的静谧。

桓信不动声色的站在原地,好似全然没有发觉。

这静谧直到那人回过神,眨了眨眼睛,也没看谁,就盯着桌子,纸张被紧紧攥着。

无双雪看着,竟然觉得沧桑不少,虽然本来就不是年轻人了。

“真是没想到啊……”

他突然笑叹一声,将纸张折叠起来,又顺手递给一旁伺候的人,才抬起眼仔仔细细的看着无双雪,无双雪被这犹如实质的目光看的心头一荡,膝下一软,竟然直生生地跪了下去,嘭的一声,让一旁服侍的人也跟着吓了一跳,呼吸猛地一轻,然而无论是桓信,或者这个男人,却都没有任何的表示,这人看着桓信,又接着说道

“寄锦,你仍在恨吗?”

“圣上。”

桓信开口,只说了这么两个字,无双雪便睁大了双眼,又来回的看着他们,他虽然猜到,却不敢置信真的是一国之君。

而后桓信便也跪了下去,低着头说道

“臣不敢,臣只是——”

“你忘不了老七,不必对我说谎。”

圣上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而后站了起来,无双雪不敢抬头,只看着眼前移动的脚尖,最后停在了自己面前,觉得这人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头顶,又听见那声音说道

“当年之事,是吾疏忽,然而你乃国之栋梁,沉湎过去,或寻求镜像,终究不是什么久远的方法。”

桓信便深深的低下头去,沉声说道

“臣——省得。”

一字一句,说的清晰,又带着一点沉重。

“那就好。”

圣上嗯了一声,便搭着那跟在一旁的公公的手往外走去。无双雪暗暗松了一口气,正要说什么恭送圣上之类的话,却又听见他的声音

“这孩子不会也叫阿雪?寄锦,该清醒了。”

平心而论这人的话说的实在声音不大,然而无双雪听着却如雷贯耳,他猛地抬头,张开嘴想要问什么,却只看到慢慢合上的门扉。

当今圣上的衣襟只剩下一角,而后消失无踪。

无双雪一瞬间如卸了力气一般,呆呆的跪坐在原地。

他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又觉得脑子里嗡嗡响,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这样的身份在桓信这些达官权贵眼里不过是一朝一夕的玩物,却从来没有想过桓信对自己的好意是——要给另外一个人的。

这真是荒唐可笑。

无双雪吸了一口气,慢慢的蹭到桓信的面前,扶着他的肩膀,轻声而又缓慢的问道

“阿雪是谁?”

“……”

“侯爷,阿雪,老七是谁”

桓信抬起眼,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而后微微一笑,却是拂开了他的手掌,径直站了起来,又伸出手在他的面前,语气冷淡

“起来吧,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那我该问什么问题?!”

无双雪抬起头,却对上桓信不耐烦的神色

“别闹了,我去楼下等你。”

话音刚落,桓信便起了身子,无双雪看着他走出门,还贴心的为自己把门关上,只剩他一个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无双雪跪在原地,觉得头痛腹痛,他慢慢的俯下身去,头抵在地板上,半晌,忽而发出一阵轻笑,继而哈哈大笑,全身颤抖着,又看着一尘不染,甚至反照人影的地板,眼前重重叠叠,都是桓信的面容,都是他说过的恶化。

难道我错了?

难道是我自作多情。

难道是我不该问这些问题!

无双雪闭上眼睛,终于意识到不会有人回来他的身边,于是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又往楼下走去,对坐在楼下那些客人的议论充耳不闻。

楼外停着两辆马车,仆从引着他直接去了后面一辆,风吹起窗户上的帘幕,只看得见桓信在第一辆车子里闭目养神。

无双雪从马车前走过,心中却在想若他开口说一句话,我就原谅他,然而直到他上了马车,直到启程,桓信也没有说一句话。

而坐在车内一段时间,并没有到王府,就停了。说是停了,却是因为前面的人走了。

小厮在下面撑着伞,隔着幕帘说道

“侯爷请公子先行回府。”

无双雪呼吸一滞,而后默不作声的等了一会,等桓信走远了,他才跳下车,遥遥的看着前方的桓信乘坐的那辆马车。

此刻天地一片烟雨朦胧,雨却还在下着。

无双雪朝前走去,身后有人喊他,却充耳不闻,直往前走着,眼中只有那马车,而后不知道跟了多长时间,他也不知道前面的人有没有注意到自己这样光明正大的跟着。

不过最好还是没有发现吧,不然,也太没有面子。

发现了却无视,更让人心碎难堪。

第14章:陈年旧事

无双雪站在风雨中,往前看着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只有不远处那巷口门牌上的两串红灯笼刺眼的很。

桓信的马车,最后停在了朝暮街前。

朝暮街,朝暮街。

时人皆称,来王都,不去朝暮街一趟,实在是白来一趟,却不是因为这是什么名胜古迹,也不是因为这是是什么人才济济之地。

只是因为这是王都最繁华的烟花之地。

吃喝玩乐,三教九流,是堕落最好的去处。

无双雪直盯盯的看着那远去的马车,袖中的手指握在一起,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手掌里。

而又突然一阵心慌,难道桓信果然对自己失去了兴趣了吗?自己可离年老色衰还早的恨啊。

无双雪敲了自己的脑袋,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太怅然若失,只是话说回头,自己从那种地方出来,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么?但凡有机会怎么会不想尽办法出去,出不去的,不过是被讨好的无心,讨好的枉想罢了。

侯爷他……会再赎一个人出来么。

这是无法确定的问题,也是无双雪无法决定的事情。

他站在原地,恍惚间觉得雨好像停了,而抬起头,却看到黛青色的伞面,上面绘着三朵白牡丹。

撑伞的少年是矜贵的,是第一次被无双雪吓到的那个少年,这么长时间,他见了无双雪还是一副羞涩模样,也许他见谁都是这样。

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侯爷不会回来了。”

少年——名唤浓华者,此刻拢在袖内的手指向一处,无双雪跟着看去,那时已经很远的又有些偏僻的角落,是一顶墨色轿子,有人从里递出了一只他再熟悉不过的盒子。

“你不想知道么?”

浓华小声的问。

“你在说什么”

无双雪一脸懵懂,浓华却是咬着手指,眨了眨眼,若有所思的说

“我以为你会对侯爷的身体感兴趣。”

无双雪却反而更加淡定,笑道

“当然感兴趣——只是,有什么是你触碰得到,而我未曾触碰的地方呢?”

他笑的太过于玩味,浓华刹那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又支支吾吾的,匆忙说道

“……你,正经些吧,我和你说正事。”

“得了。”

无双雪咳了一声,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庞,又默默的想着软软的手感果然很好,桓信还真是会享福啊。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正事可说,说起来,应该是争宠,才算正常吧。”

“什么争宠?”

浓华吓得往后跳了一下,又万分不能理解的看着他,最后终于觉得这人是无药可救了,就要撑着伞离开,然而走了两步,却又转过身,看着无双雪,认认真真的叫了他的名字

“无双雪。”

无双雪微笑点头

“我在听。”

“你如果后悔,,想要知道这完全的事情,我随时恭候你的来临。”

风雨里,浓华表情郑重,无双雪抬起手挥了挥,十分温柔的说道

“再会,晚安,不想。”

而后浓华直接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无双雪目光涣散,心中却在想,我怎么不想呢,我快想死了。

你特别想知道真相被人送到眼前,只要你开口问,说你需要,那真相与答案便信手拈来,这实在是太大的诱惑

然而无双雪甚至这世上没有好心到无缘无故雪中送炭的人,如有,大半是要将炭火扔给你,做一个烫手山芋。

无双雪长叹一声,他突然之间就明白了那些书生作弊的心情,你遇到不会的题目,有人恰恰告诉你不要烦恼了你看,你看我给你一份特别完美的答案,来看吧,来看吧……

这是多么诱惑啊。

无双雪独自一个站在街道之上,雨下的那样紧,街上的人都是行色匆匆的,没有人认识他,真好

他心内默默念道,我多希望没有一个人认识我啊,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就那样孤独平淡的过一生,真是奢望。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一辆马车吱吱呀呀的停在无双雪的身边,窗子里韩约之露出一个头朝着他笑

“无双,淋生病了寄锦要难过的,且过来避避雨罢。”

无双雪抬起头看着他,这个时候早有小厮追了上来,为他撑着伞,正面色不好的要说些什么,看到一旁停着的韩约之,又忍住了话头,只站在一旁。

他们对视了片刻,韩约之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于是无双雪接过仆从手中的纸伞,朝他笑道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

小厮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无双公子?”

“你们回去罢。”

无双雪打断小厮的话,朝韩约之的马车走去,早有仆从放了凳子下来,无双雪一脚踏上,又想起了什么对随行的小厮说道

“对了,若是侯爷被我先一步回来,你只管实话实说,不过——应该不会过问我的行踪。”

他低下头自嘲一样笑了一声,便头也不回的上去了马车上,只剩下那小厮站在原地,心中纠结着这样的事情该怎么交代。

侯爷让他们把这位无双公子好好的送回府中,且不准他随便见人,然而谁知道半路杀出一个韩约之,他们也不知道,韩约之算不算“不能随便见得人”,毕竟这几位关系密切,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人,其实,阻止也阻止不了,那小僧耸了耸肩,决定回去如果侯爷问起来,就说拦不住这位无双公子。

而雨势不停,不多时,原地便再也没有任何的人。

韩约之带无双雪去的地方,是云水间,仍是第一次他们见面的那个院子,花草繁盛,灯火璀璨,张泛渔早就等在里面,韩约之有些事情要做,因此让无双雪先行去了院子里。

“我听说圣上今日与寄锦见了面,你也随从。”

张泛渔见无双雪进来,便开门见山的说道

“因此请你来,想要和你说一件事情。”

“我如果说——”

无双雪倚在门口,遥遥的和他对话

“我并不想听呢?”

“寄锦曾经有过一个未婚妻。”

张泛渔随口便说了出来,无双雪沉默,随后笑了一声,抬起眼睛看着头顶花纹繁复的装饰,又没什么好气的笑道

“我就知道,不会是什么让我高兴的话。”

韩约之这时候才从外间进来,大约是听见他们的谈话,便笑吟吟的扶着无双雪的肩膀,将他推了进去,而后又缓和气氛的说道

“好了,既然都来了,先吃饭吧,你和他们同处一室,想必也未曾进食。”

无双雪半推半就的坐在了张泛渔的对面,韩约之随后绕过桌案,坐到张泛渔的身边,又帮他们布菜,这样伺候人的手段娴熟,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丞相的儿子。

无双雪这才发现除了他们三个人,再也没有其他的人。

张泛渔丝毫没有被影响气氛,他年少成名,聪慧稳重,一派四平八稳,只是早早的进入官场,说起话来,也总免不了有一点隔阂在。

因此听到无双雪的回答,便直接说道

“无论你高不高兴,这些事情早晚你都要知道。”

无双雪便抬起头,只看着他,很好奇的说道

“这算是绑架吗?”

“不要做惊弓之鸟。”

张泛渔饮了一口茶,慢慢说道

“我找你,寄锦早就猜到,他既然不多加阻止,便是要我说关于他的未婚妻的事情,很凑巧,那位殿下的名字,也是单字一个“雪”字。”

无双雪面无表情,灯火映照之下,他的面容仿佛凝结了一层冰霜。

整个屋子,只有张泛渔的说话声

“许多年前,寄锦便与皇族的“雪殿下”过往甚密,且有媒妁之约。只是好景不长,这位殿下的外公因一场当年震动朝纲的事情,而一步踏错,葬送全族,这位殿下也遭受牵连,被夺皇籍,贬为平民。”

这几句话说起来不过寥寥数语,而当年午门血流满地,牵涉近千人,却不是几句话就能够说得清楚的。

然而无论多少争权夺势,都已经是前尘往事,没有说出来,非要人感同身受的必要。

无双雪安静的听着,确定张泛渔不说话了,才眯了眯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对面灯柱上的花纹,脑子是钝的,然而却仍是开口说话

“所以,你的意思,是侯爷因为这样的事情而明哲保身,疏远了这位未婚妻,而这么多年过去,忽然又良心大发,要找我来代替那位殿下承受这份愧疚?”

他将这段话说出来,韩约之立刻震惊的看着他,大概没有想到他会这样想,又觉得实在荒谬,而不等张泛渔说话,他便抢先说道

“那位殿下早已经亡故了。”

无双雪闻言一怔,而后抬起眼看着他,只动了动嘴唇

“所以呢?”

“所以——”

韩约之支支吾吾的看着张泛渔,又朝他挤眉弄眼的,期望他来解救自己,他一时之间,竟然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这样的逻辑。

毕竟,这样去想,也是情理之中。

张泛渔仍是老神在在的,甚至很有耐心的将碟子里的菜品残骸摆放的整整齐齐,而后才慢悠悠的说道

“你放心,寄锦没有找替身的爱好,否则这么多年——请恕在下说句难听的话,也轮不到你来做这个影子。”

第15章:碧云夫人

张泛渔的话委实很不好听,韩约之听完之后便啪了一声扶住了额头,很有些想念他的那些说话八面玲珑的朋友了。

而后想象不到无双雪会不会当场翻脸,若回去之后与寄锦告状,他可真是里外不是人了。

然而无双雪非但没有不快,反而跟着笑了一声,叹道

“确实如此,本不该轮到我,但是为什么又是我呢,状元大人,你今日请我来,总不会是为了说这样的事情。”

“确实是为了和你说这样的事情。”

张泛渔却接过话,而后从桌案下拿出一个漆黑的檀木盒子,盒子上雕刻着并蒂莲花。

他伸出手,将这样的盒子递给了无双雪,示意他打开观看。

无双雪不明所以,接过之后,却是在打量,张泛渔便平淡的说道

“打开吧,你看过之后,我才好和你说接下来的事情。”

“什么事情?”

“你一看便知。”

张泛渔不欲多说,无双雪沉思片刻,便信手打开了那盒子,横竖也不会是什么能要人性命的东西,且自己,也没有什么把柄会落入其中。

里面确实不是什么足够令人惊讶的东西,甚至过于平平无奇了。

那是一幅画轴。

无双雪将卷轴拿了出来,已经呈现了一层淡黄颜色,看起来是有些时间的东西,他展开来,却是一副《心经》

整张纸满满当当,工工整整的眷写了心经,没有一个字潦草难堪,如亭亭玉立的花枝,格外的赏心悦目,却让人觉得有柔情万种在其中。

只是一笔一划,却是太过熟悉。

“这是碧云夫人的字。”

未等无双雪开口说话,张泛渔便已经先做了解释。

“碧云夫人?”

“即是已故梅妃的家名。”

张泛渔这样说,无双雪便瞬间反应过来,这是谁的字迹

“十多年前,因为涉及拐卖幼儿,残杀贫民,甚至私印玉玺,而被诛灭九族的赵丞相,若我记得没错,梅妃便是这位丞相的女儿。”

而后又颇为纠结的说道

“师——我听人说过,碧云夫人的书法课自成一家,却不曾想这是同一个人。”

张泛渔此一刻也神情严肃了起来,而很有些沉重的说道

“正是,梅妃因心怀悲哀,而自尽宫殿,那位七公主,便是其唯一所出。”

无双雪便了解其中的来龙去脉,七公主外戚被赶尽杀绝,而其本身被贬为庶民。

但是——

他抬起头问道

“七公主如何亡故?”

张泛渔却不说话,只是别过脸去,韩约之左看右看,发现这个问题没有其他人说话,便只好叹气,又说道

“七公主是早生子,胎中带毒,本活不到及笄之年,然而有神医,说换血可治,寄锦便与她做了换血的准备,这件事情爆发的时候,正是他们两个身体最脆弱的时候,稍微不测,便是直接丧命,事情发生迅速,等派人想要去保护已经被逐出皇宫的七公主的时候,却只——只看到七公主的遗容。”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轻不可闻,尽管那位赵丞相的事迹实在惹的天怒人怨,然而他们与寄锦一起长大,而七公主又有什么错呢,却做了政权斗争下的牺牲者。

只是,他们这些小辈,实力实在微弱,且往事不可追,因此说起这样的事情,也只能怀着欷吁。

无双雪却又不说话了,或者说觉得无话可说,这些事情其实和他也没有关系,他不过是朝暮街出来的人,听他们真情实感的讲故事,也没有任何感同身受,真要比起来,还没有云桑让他难过。

然而无双雪低下头,仔细的看着那卷轴,却觉得荒唐。

眼前恍恍惚惚好像浮现出一个景象,那是温柔貌美的女子,穿着端庄舒雅的宫服,坐在小轩窗下,青玉案前,备好笔墨纸砚,而后专心致志的去抄写经书。

身边同样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子,正正经经的,也跟着写经书。

却不知,是为哪个祈福。

也不知道,这个让人为他祈福的人,值不值得人去这么做。

无双雪静静的看着那副字,对面也没有人说话,韩约之看了看他,又默默的挪到张泛渔的身边,在他的耳边悄悄的说道

“一幅字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这幅字他已经看过无数遍,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不过或许是他悟性太低,看什么带字的东西的东西都觉得烦闷。

张泛渔轻轻的张嘴,无声的说话

“确实没有什么好看,他也不见得是在看这幅字。”

“确实不是。”

冷不防的,无双雪忽然便接过他的话,幽幽开口

“我只是想,这位夫人写字的时候,会想到以后吗?”

韩约之被他吓到,狠狠的眨了几下眼睛,又状若无事的去喝粥,而张泛渔却微微一笑,倒是显得高深莫测了

“都是无足轻重的事情了。”

“确实如此,当今圣上已经见过我的字迹了。”

无双雪抬起眼,郑重其事的看着张泛渔,手下却是缓缓的将卷轴慢慢的合了起来,又小心翼翼的放回去了盒子里,扣上暗扣,双手放在盒子上,有些气息沉重

“其实和我也没有关系,只不过凑巧叫了这个名字,凑巧学了这样的书写,倘若你们因此而认定我是有备而来,我也无话可说,本是天地飘零之人,也并不在意什么被当做替身的事,或者说在下别有用心,也全都在你们的一家之言。”

“你生气了?”

“别想太多。”

两道不同的声音从两个人的口中说出来,前一句是韩约之说的,他说完便转过头去看张泛渔,后者不骄不躁,也不打算做出什么解释,来让他纠正对自己的看法——也没有必要纠正,若没有桓信在,他们之间根本不会有什么交集。

无双雪挑了挑眉,又翘了翘嘴角,实在是不以为意。

张泛渔便接着说道

“无论你是为什么而来,或者寄锦把你放在什么位置,我与约之只是把事情的原本告诉你,以后要做什么,你自然要自己做定夺,但是,既然跟了一个人,还是从一而终比较好。”

“但愿可以如此。”

无双雪站了起来,双手捧着盒子递给张泛渔,后者却没有伸手,只是低着头认真的吃东西,又一边说

“送你的礼物,没有收回的道理。”

无双雪顿了顿,呵了一声,喟叹一声

“这是要我时刻警醒么。”

虽然这样说话,却不由自主的收回了盒子,又郑重的说道

“多谢。”

张泛渔只是抬了抬手,示意算不了什么,又开口询问

“不吃完再走吗?”

无双雪便轻轻的摇了摇头,又有一点苦恼的解释

“会面的目的已经达到,且无论怎么说在下也是侯爷的府内之人,不好与外待的过久了。”

话音刚落,韩约之便忍不住笑了一下,张泛渔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便立刻恢复严肃,无双雪将他们的互动看在眼里,又装作无知,不过寒暄几句,便径直离去。

韩约之目送着,直到看不到人影,笑容才渐渐凝固,眨了眨眼,却是一派慎重了。

“你觉得他和赵家的人有关系吗?”

“不知道。”

张泛渔反而放松,只是专注吃饭,而后被韩约之拽了一下胳膊,才有些不耐烦的转过去看他

“你担心什么?担心有人复仇吗?”

“难道不会?”韩约之揉了揉眉心,叹气道

“太子要回来了。”

“什么太子。”

张泛渔冷笑一声,又若有所指的说道

“你说的是废太子,还是三皇子?”

“就我们两个人,还需要打哑谜么。”

韩约之手指在桌案上来回敲打,沉思道

“不过,这个无双雪——来历确实不明。”

张泛渔却比他要淡定的多

“事情要一件一件的做,人也要一个一个的处理。”

“对了。”

韩约之忽然想起来,不敢置信的说道

“那副字你真的送给他了?你不是视为珍品的吗”

“物有所用,才是好物。”

这个问题倒是很好回答,张泛渔不加思考便直接回答了他。

“我不是这幅字的主人。”

韩约之啧啧两声,却是不怎么认同。

一幅字,除了写它的人呢,就是拥有的人,还有别的主人么。

张泛渔既然这样说,他果然还是不懂这位天才状元的心思。

第16章:夜游

无双雪也不懂张泛渔的心思,但是他直觉不会这么简单,然而怀抱着盒子,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除却一种莫名的伤感,却也想不到什么多余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师父常常和他讲碧云夫人的事情。

师父与他讲碧云夫人可称之为书法家,她的字迹娟秀而清傲,独树一帜,像是冬日傲立的红梅花,只是可惜天妒人怨,不幸早衰,每逢这位夫人的祭日,师父就会让他跟着坐在廊下一宿不准睡觉,因此无双雪对这位夫人格外的印象深刻,。

只是,师父对她如此的推崇,为什么只字不提碧云夫人是当年赫赫有名的梅妃一事呢。

还是因为和其他人一样,避讳牵涉到谋反这样的事情,因此故意遮掩过去。

无双雪走到最后一道街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雨水是早就停了,却还刮着风,冷冽刺痛。

武陵侯府所在的位置,是京都权贵聚集之地,路上常年燃着灯火,因此无双雪也没有担心什么看不清路的时候,只是回去的时候又路过那个大爷的摊子,被认了出来,一把拽住,非要给他做一碗馄饨,又说那天的扇子当了许多的钱,感念他的慈悲,因此以后他如果想要吃什么东西,尽管免费过来使用。

无双雪坐在凳子上,怀里还抱着那只竖长的盒子,听到这大爷絮絮叨叨的说话,又不禁哭笑不得,不知道该怎么说,世袭武陵侯府出来的东西,他当的这个钱还是太低了。

又才想起来自己忘记找他要扇子,侯爷竟然也没有追问去向——大约是真的不在意。

然而如今计较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馄饨端上来,还冒着热气,无双雪把盒子转过身,正准备拉过来一条凳子放上去,却先看到一双勾金的长靴。

他心中一顿,心中几乎是瞬间便出现了一个名字,而后往上看去,锦衣华服的站在那里的,除了桓信,还能是谁呢。

他站在原地,胳膊上搭着一件青色斗篷,身后远远的跟着一枝与云松,二人却没有跟上来,一则不满,一则欣慰。

无双雪抬起头,看着桓信的面容,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竟然也猜不出他出现在这里的缘故。

而与他对视,却又忽而心虚,又有些酸楚,别过眼,正要站起来,桓信却一步踏了过来,扶着了他的肩膀,斗篷滑落下去。

“你是在与我生气么?”

桓信开口说话,又放开手,把斗篷展开,披在了他的身上,仔细帮他把带子系好,才又说道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来,你不知道我会担心的吗?”

无双雪一只看着他,听着他把话说完,才扯了扯嘴角,却是说道

“我要吃东西,系这东西做什么?”

“吃什么?”

“馄饨啊。”

无双雪转过身去,却发现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两碗馄饨,他抬头看去,摆摊的老先生坐在火炉前摇着那把十分破旧,甚至还有些灰暗的蒲扇,见他看过来,还对他笑了一下,是颇为自得的深情。

大约是早早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桓信,因此直接做了两份的饭食给他们吃。

不知道该夸老板太有眼色,还是该说太过于机灵了。

桓信已经坐在他的旁边,自然而然的拿起那个盒子,看了一会儿,却并没有打开看的打算,无双雪专注的吃饭,他一日赶两个场子,却一点食物也没有吃到,此刻早已经饥肠辘辘,果然出门之前,或者在马车上,就该准备食物垫饥的。

而又一边用余光看桓信,后者察觉他的目光,也只是一笑,又顺口问道

“你今日见了人么?”

“世上各处都是人。”

无双雪接过话,抓住他话里的空洞,含糊说道

“我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人。”

桓信便不说话了,他将那盒子放到桌子上,又专注的去看无双雪吃东西,无双雪虽然因为相貌,常常的被人注视,然而这样寂静的的环境之中,却觉得局促了,于是草草了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碗筷,转过头对桓信有些生硬的说道

“我吃饱了。”

桓信见状,便起了身,顺手丢下碎银,而后说道

“走么?”

无双雪也站了起来,反问道

“不走,难道要在这里过夜?”

桓信便哈哈一笑,又伸出手去牵他的手,离开之前,无双雪只来得及拿起盒子,匆忙的抱在怀里,忍了几忍,到底没有忍住,说道

“你是来接我,还是——顺路?”

“你说呢。”

桓信转过头看他,却是有些无奈的表情,这是不言而喻的答案。

无双雪自然也明了,他看到一枝,还有些不敢置信,这小子从来不听话,竟然会跟着桓信出来找自己,也太突破自己的想象 ,遥想当年,自己彻夜不归,第二日回去的时候,一枝还在被窝里呼呼大睡,果然是换了一个地方,危机感也增加了么。

毕竟发银子的不是自己,而是换成了桓信了。

他们往回走去,一路上人迹寥落,只有红色的灯笼燃着,一枝与云松远远的跟着,这样好像是真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无双雪忽而一笑,说道

“侯爷,怎么好像没有跟着伺候的人。”

“不习惯。”

桓信一路上都牵着他的手,且心情不错,而有问必答

“也用不着。”

虽然这回答,说了和没有说过一般。

回去的时候无双雪还以为门口又有什么人在等候,然而除了看门的门童,竟然是别无他人,看来府内对侯爷的来去也不是十分的留意。

但是依着无双雪的判断,更大的可能是这府中人人作息实在太过于规律,除非特殊,否则各自按照时间表过活,决不会因为其他人的表现,而出现什么懈怠或者殷勤的情况。

这本是十分好的景象,然而面对冰凉的井水,在这样的日子里,显然也不怎么好了。

但是还好,无双雪院子里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睡觉,那一间小厨房灯火通明的,热水热的食物一应俱全。

虽然一枝目瞪口呆,又气愤不已,他是觉得自己的地盘被侵犯,然而自然无人为他做主,无双雪看见他眉目狰狞的,无奈说道

“我很累了。”

奇迹般的,一枝竟然什么也不说话了,只是明显情绪低落的蹲到了一旁,和那只红毛狐狸打架玩。

无双雪忽而想起了什么,问一枝

“它今天吃了什么?”

“谁?”

“这只狐狸。”

“吃了——”

一枝正要回答,然而话到嘴边,却真的什么也想不起了,一日日的,好像真的没有见到这只动物吃东西。

原本喂食的任务,也不是他的事情。

云松站在一旁,恰到好处的回答

“一些肉糜,公子不必过于担忧。”

“我没有担忧。”

无双雪看着他,说道

“本来以为是一枝负责,因此问一问,但是既然是云松你负责,自然没有什么好担忧的地方了。”

云松便低下头,连忙道

“不敢,公子谬赞。”

一枝仍然毫无反应的和狐狸玩,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无双雪话里的意思,哇了一声跳起来正要反驳,却发现原地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一个云松远远的站在门前,看着像是要回屋去,又不知怎么转过身,正和一枝对视,于是顺口就说

“早些歇息,好眠。”

“哦。”

一枝远远地看着,突然忘了自己本来要干什么了。

而夜已经很深。

无双雪坐在寝台上,隔着屏风看着桓信的一举一动,又笑道

“不会是因为你的院子锁了,因此你才和我一起过夜。”

“难道我出去找你许久——”

桓信在屏风之后低低笑道

“还不能找个留宿的地方吗?”

无双雪立刻从善如流

“这是你的地方,自然你想要留宿在哪里都可以的。”

桓信啧了一声,而后转了出来,穿着雪白色的衾衣,头发全都散开,浑身散发着氤氲蒸汽,门扉被人敲响,桓信说了一声进来,便是有下人进来收拾东西。

真是分毫不差,该说不愧是出身军帐的家族,即使桓信堕落,然而骨子里的那份属于他祖先的印记,却永远不会消失。

无双雪眯了眯眼,这一刻那觉得自己像是无情无义的人,又像是站在高高的悬崖之上,他要用最锋利的剑去逼问桓信的心。

他看着那放在高高书柜之上的盒子,一字一句,说的清晰

“只是,无论住在哪里,大概都无法让侯爷感到快乐吧。”

桓信这时候已经走到了他的跟前,又与他坐在一起,眼神专注的看着他。看起来不解他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这是在说什么,难道还是生我的气吗?”

“我本就没有资格谈什么生气的事情。”

无双雪有些烦躁,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桓信便伸出手指,竖在了他的嘴唇上,缓声说道

“别这样说。”

第17章:回忆往昔尽寥落

无双雪看着他,看着他这一张足以迷惑万千少女的脸庞,想要看穿他的情绪,看穿他的思想。

却什么也看不到。

无双雪与桓信距离的很近,近到可以唇齿触碰,然而说出的话,却将两人的距离硬生生的隔离在这如薄纸的距离上

“那要怎么说,不但是我不行,是谁都不可以。这个世上,唯一能让侯爷开心的人,已经不在了,不是吗?”

这话说起来,是万分的逾越且不讲道理,是将对方心里最深的伤痛翻出来,无双雪甚至已经做好桓信当场翻脸的准备,甚至被当场赶出侯府,也早就预料的得到。

然而预想中的暴风雨却迟迟的没有降落。

桓信只是看着他,眼睛是不敢置信,他是很聪明的,无双雪在说谁,在说什么,他完全心知肚明,却没有想到对方如此快速,在如此场景下直接的问出来。

倘若说白日无双雪问出那样的话是一时情绪激荡,那么这个时候再说,则是说明,这件事情确实是已经是一件阻碍了。

桓信恍然如没了力气一样,伸出的双手一下子落在无双雪的肩膀上,而呼吸声沉重又迟缓,再开口,却是万分的寂寥

“你见过泛渔了,我只知道他早晚会找上你,却不想会如此之快,那些陈年往事,其实没有和你说的必要。”

无双雪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说道

“但是他和我说了。”

“是,他和你说了,这许多年,我不曾快乐过。”

桓信又抬起头,伸出手指点在无双雪额头上的雪花印记,,从额头开始,仔细专注,而又深情款款的描绘他的面部轮廓。无双雪一动也不动,任由桓信的抚摸,他看着桓信的眼睛,几乎深陷进去,好像他是真的深爱自己一样。

好像,这一切都是对着自己所流露的一样。

无双雪心中冰凉一片,因为桓信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

沉默之后,桓信轻轻的附在他的耳边说道

“但是,他肯定没有和你说,你和梅妃长的很像,像到……如同亲生母子一般。”

无双雪忽而睁大了眼睛,然而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还没有来得及动作,便被桓信一把抱着,又使得他禁锢动弹不得,而后不得不听得桓信接着说

“我和你讲一个故事。”

那是一个再俗套不过的故事。

侯爷夫人与宫内正受宠的梅妃娘娘是极好的朋友,因此常常来往,世袭武陵侯的小世子与一起前来的七公主日渐交好,而某一日,小世子与七公主说要娶她为妻。

这本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然而周围伺候的侍女俱都笑了起来,大约是觉得这样小的年纪却谈婚论嫁,颇觉得童言无忌。

而七公主却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转身便跑的很远,小世子以为自己被嫌弃,直到睡觉时刻,仍然闷闷不乐,然而晚间却被人敲窗户,开了门,是抱着枕头的七公主,竟然要和他一件屋子睡觉,虽然他们都是小孩子,然而男女授受不亲,他还是知道,然而七公主不管不顾,三两下便爬上了床。

于是虽然无奈,却又无可奈何,侍女们连夜慌慌张张的将外间的小床布置好,又退去,彼此之间却又谈论起这名胆大妄为的七公主,这下果然要成为未来的主母的。

熄了灯,小世子还没有合上眼,身边一沉,随后是一个火炉一样的身躯进了被窝,

小世子还没有来得及躲避,便被人捉住了双手,那掌心软软糯糯,像是上好的玉。

“我和你说一个秘密。”

七公主贴在他的耳边,轻轻的说

“我是男孩子。”

话音像是鸿毛落下,又像是泰山压顶,小世子瞠目结舌,还没有反应过来,手指便被牵引到某个位置,那与自己一样的身体构造,让小世子终于成功失眠一整晚。

他既想不到公主怎么会变成男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娶一个男孩子做夫人。

更想不明白为什么皇子要扮作女孩子的模样生长。

所以第二日公主走的时候,问他娶人的事情是否还能做真,他却沉默了。

七公主肉眼可见的失落,而后扯了扯嘴角,说也好。

小世子还要说什么,七公主却已经上了马车回去了宫殿,他只能呆呆的看着车马的背影,想要等下一次见面要好好的解释清楚,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会是他最后一次与这位殿下说话。

因为这之后不过几日,宫中便传出七公主病危的消息,七公主出生的时候身体内带着毒素,如今沉淀深厚,一旦爆发便是无药可救,除非有合适的人为她换血,做出这个医治病方法的人让人测试了一边宫内的人,而后蔓延权贵人家,最后却是小世子是最合适的人。

武陵侯府只他一个小孩子,父亲本不同意,因为这方法闻所未闻,一旦出了什么差错,便是两个人的性命。

小世子却不怕,他是觉得这就是所谓命定的缘分了。

而后匆匆忙忙,竟然一面也没有见到,换血的那一天他见了七公主,后者却沉眠不行,手指冰凉,他喊了许多遍,七公主也没有醒来。

于是在这种绝望中,开始了换血,彼此的血液相互流通,做这医术的人是年轻的郎中,透明而细长的管子连同两端,鲜红的血液从管子里流动而过,小世子睡过去之前看到的最后景象,便是一只红毛狐狸坐在一旁直盯盯的看着那血管。

郎中摸了摸他的头道

“小世子果然英勇无畏,我自然保你平安。”

而后小世子便沉沉睡去,等他醒来却是天昏地暗的夜晚,屋外下起了雨,他已经回到了侯爷府,然而庭院寂寥无声,父母俱不在身边,整个府邸陷入了异样的寂静与严肃。

他穿过重重楼阁,以为是远在边关的父亲除了什么事情,然而得到的答案却是七公主的外祖父胆大包天,竟然拐卖幼儿,杀害数十条人命,且私造玉玺,条条件件,无不是罪大恶极。梅妃殿上质问,自信父亲不会如此,铁证之下,而悲痛欲绝,当庭自刎。而诛灭九族,七公主因是皇家之人,而豁免死罪,然而活罪难逃,被贬庶民,早被赶出王宫。

这桩桩件件,不过是日夜的事情。

小世子想要派人去寻找 ,却被人阻拦,而后绝食相逼,母亲才无奈,动用家丁,又拜托朋友寻找,然而最后却只是一只早年送给七公主的玉坠与一具尸体。

七公主毕竟身弱体虚,又刚换了血液,便遭逢大难,而后风雨交加,他一个小孩子,生命还没有开始新的篇章,便已经凋亡殆尽。

小世子抚棺而泣,一切却已经成了空谈。

繁华之家凋零,不过朝夕而已,且武陵侯府也因为彼此亲近经常走动的缘故,而处境分外紧张,甚至于七公主好好祭奠也成了奢望,最后只能草草收敛。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我当时答应,也许这么多年,不会那么后悔。”

桓信喃喃而叹,他毫无保留的将这些过往说出来,好像果然是毫无芥蒂,然而又何尝不是在说,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名七公主呢。

无双雪深深地呼吸一口气,悄悄的远离了桓信,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话道

“侯爷,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本朝暮街卖身的贫贱之身,得您垂怜——应该说得七公主垂怜,才有了暂时的栖身之所,隔着几辈子的缘分,与七公主却是天差地别,您今日坦诚,看似信任我,是你扯开伤口流血,自己悲痛万分,又何尝不是伤我的心呢。”

桓信看着他,却不说话,眼中有些疑惑,大约无双雪一下子说这么多的话,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然而一时之听得见一两句话,怎么也明白过来这个故事对于无双雪有着另外的含义。

阿雪是以为自己是把他当做替身的。

尽管,尽管——

桓信无言以对。

无双雪也不期望他再说出什么话,或许说了,更加让人难过。

他起身,去吹灭了所有的灯火,幸好月光仍在,也能勉强看得见道路,也能看得见桓信散着头发,低着头坐在一旁,而头颅低垂,不知道想些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有想。

无双雪却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去了床上,而后正要躺下去,而桓信却毫无动静,于是无双雪只好又对他说道

“睡吧,我不想再提起这样的事情,替身也好……其他什么都好,我已经很累。”

他这一天经历的刺激太多,没有什么多余的精力在来探讨桓信的那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然而这些事情,难道是他不想讨论,便不能讨论的吗?

无双雪闭着眼,他能感受到桓信慢慢的躺下,感受到对方注视着自己,感受到对方伸出手和自己相拥,感受到对方在自己额头吻了一下。

却感受不到他的心。

第18章:不速之客

无双雪以为自己失眠,然而他睁开眼,却是阳光大盛,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身边早就没有了人,被褥也是冰凉一片,桓信不知道什么时间就已经醒过来,且离开此间。

只有枕头上蹲着毛茸茸的一个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

它眼睛圆溜溜的瞪着,不时地转动一下。

“阿雪。”

无双雪喊了一声它的名字,说出来又觉得有点不太对劲,这样好像是在喊自己的名字,于是苦笑了一下。

因为他忽而想到,或许这个阿雪,也不是自己的阿雪。

无双雪这么想着,又伸出手想要逗一逗这个小家伙,却被阿雪一把抱住手指,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咬了下去,他便指尖一痛。

无双雪低呼一声,猛地坐了起来,倒是瞬间清醒,抽出自己的手指,再看已经鲜血淋漓。

这小东西看似无害,下嘴却实打实的狠。

无双雪怒极反笑,看着自己的手指,又对着小东西冷笑

“我真是自作自受,做了一回东郭先生!怎么会把你带出来,倒头来还要伤害我!”

然而阿雪却是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懂,唯一感觉到自己面对着的这个人大概真的是生气了,于是快速的爬到他的身上,凑在怀里蹭了蹭,企图乖巧一点让对方不这么生气。然而无双雪毫不留情的提着它的后颈皮毛,便下了床往外走,一路风风火火的往外走去,到了门口,又倚在门边,没好气的喊道

“一枝!你的食材跑出来了——啊。”

他这样衣衫凌乱,毫无形态的站在门前,喊完了才发现庭院里多了几个不速之客,而声音喊到最后差点被吓到破音。

那不是别人,正是分息与浓华,身后站着小厮,云松在一旁陪着说话,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这一嗓子吸引过来。

分息皱着眉,大概觉得他这样太没有规矩,而浓华微微张着嘴,和他的视线对上,有些尴尬又掩饰性的笑了一下,便移开目光,而后眼睛乱飘,大概是也被吓到,却知道他耍无赖的本事,因此装作无视。

云松在这他们互相打量的间隙,便快步的走过去,从无双雪手下接过阿雪,这才看到无双雪一手血迹,吓了一跳以为他怎么样了,正要开口询问,无双雪便摆了摆手,说道

“找纱布包一下就成,劳烦您。”

“哎,您忍忍。”

云松朝他行了礼,又有所担忧的看了看两边,他最知道这些公子们的性情底细,因此担心要出什么事情,无双雪朝他抚慰的笑了笑,轻声道

“去罢,我知晓分寸。”

云松这才有些忐忑不安的抱着阿雪离开,脚步匆忙的,大约是想着早点回来,也好缓和气氛。

而无双雪等云松出了院子,便立刻拉下了脸,随后头也不回的进去屋内,丫鬟们跟着把洗漱温水端了进去,无双雪简单清洗之后,三两下换了衣物,头发梳顺了,只扯了一根绸带在背后束着,便出了屋门,到了庭院内,才朝着他们弯腰行礼,又看着他二人笑眯眯的说道

“真是稀客,我还以为太阳打南边出来了。”

分息撇过眼,不过淡淡应道

“时间已经不早了。”

这话说的其实委婉,岂止是不早,已经很晚。

无双雪抬头看了一眼高悬的太阳,掩饰性的笑了一下,跟着坐在一旁,才叹息一声,意有所指的回答

“我也不想,但是昨夜侯爷留宿此间。”

而后便不说了,前后话谁不会联系呢,就看怎么联系了。

尽管昨夜说起来实在让人难以回首,然而也不想让眼前的人多么好过,人之劣根,不过如此。

果不其然,无双雪话音刚落,分息的的脸色难看了一瞬,好在他还记得是自己来找这个人,而不是无双雪没有分寸的去打扰他。因此虽然很不快,却也只能忍了下去。

坐在一旁的浓华一脸惊奇的看着无双雪,好像很不敢置信,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到底忍了下去,什么也没有说,他大概也知道现下的情况其实很是尴尬,说什么都不妥当,于是只安安静静的做个背景板。

无双雪本来还有些得意的看着,想要知道分息会怎么样,一枝便端着一个木案过来,一碗粥,一碗小葱拌豆腐,再者两个包子,摆的也很漂亮。

而后一枝把东西一样一样的摆下去,站在一旁理直气壮且中气十足的说

“公子,你的早膳。”

字正腔圆,说的像是公公读圣旨一样,无双雪一口气没喘上来,重重的咳了一声,而一枝像是偏偏要和他作对一样,又低着头担心的问道

“公子您昨天半夜才回来,难道受了风寒?”

我受没受风寒,你还不清楚吗?无双雪微微笑着,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缝隙狠狠的看着一枝,若是目光可以杀死人,一枝真是早就入土为安了。

然而目光不可以,所以一枝活的很好,甚至还活蹦乱跳的继续拆台

“您要觉得在这里过得不好,咱们就离开,我存了几两银子,好赖能过几天。”

“留着当你的嫁妆吧。”

无双雪闲闲的回了一句,又摆了摆手,吐出一个字

“去!”

一枝便嘿嘿的笑着退下,这时节对面的人像是看戏一般,无双雪看着他们看自己的眼神,觉得有趣,又往前凑了凑,悄悄的和分息说

“您说我们这样的关系,是兄弟呢,还是姐妹呢?”

“你说什么?!”

“真是无礼!”

两位正主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后的小厮们便先呵斥起来,无双雪乐不可支的笑了出声,又咳了几声,指着后面的小厮笑骂

“你们主子还没开口说话,乱吠什么!这里是我的简陋之地,不是你们那高贵地方!”

说到了后面,又横眉冷对,就要翻脸了。若这些小厮还这样的态度,他并不介意撕开脸皮骂上一骂,正巧心中很不爽,有人赶上来做出气筒,他何乐而不为。

然而事不随人愿,几乎在同时,分息侧脸低声训斥

“多话。”

那小厮便立刻露出一点惶恐,而后便低下头什么也不说了。

分息随后抬起手,他身后的人便把一个墨黑的檀木雕花盒子递给了他,而后分息看了一眼,才又把盒子放在桌面上,伸出一只手指推到了无双雪的面前

“打开看看。”

无双雪不明所以,又想起张泛渔的举止。越发觉得他们这些权贵人士真是有意思,一言不发便递个盒子,好像不借由什么物件开头,便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的目的了。

不过,最好不好再是什么妃子公主写的什么字帖或者话了,一个他就已经无法承受,再来一个,他怕是真的要发疯。

无双雪伸出手,将盒子拿在手上,打开暗扣,只听得见咔哒一声,一点白光乍现,又猛地消失不见。

无双雪抬头看了一眼分息,后者没有什么反应,于是他又低下眼,把整个盒子打开,却不由得愣住。

那是一只小小的白玉剑。

只有一个手指长短,雕花栩栩如生,铭文字字清晰,剑身凉如冰,剑刃薄如线。

这样静静的看着,莫名的觉得有肃杀之气。

“武陵侯府,以武起家。”

分息在无双雪观察那盒子里的东西的时候,才开口说道

“这柄剑是太祖时期,武陵侯身边十三高手其中之一的武器复制品,我将它送给你,是期望你可以与侯爷同心同德,莫做无畏之事。”

“我与侯爷,自然同心同德。”

无双雪微微一笑,眼睛微微低着,又直直的看着庭院一角花树,而后缓慢的说道

“只是,什么又是无畏之事呢?”

分息看着他,回答道

“无知因而无畏,无畏因而出格。不过对于你来说,什么事情都不做,你就做好了本分。”

无双雪转回视线,直直的看着分息,好像从不认识这样的一个人,事实上二人也却是没有多少交集,但是无论如何,说出这样的话,也太匪夷所思。于是无双雪观察了他一会儿,忽而毫无形象的大笑,又往前靠了靠,很是疑惑的问他

“敢问,您老人家是倚着什么身份和我说这样的话,又一则,难道要我做个混吃等喝的饭桶,还是小猪,等哪日养肥了,便可以拖出去卖了。”

他说的轻快又带着轻视,说到了最后,声音轻的只有彼此听到,却像是紧绷的线一下子被松开,嘭的一声,激起涟漪。

分息的那名那名小厮看起来颇为气愤,却被另外一个小厮拉着,因此不得不强忍怒气,而分息纹丝不动,甚至不曾皱眉一下,自然,也没有把无双雪这样的话放在眼内。

第19章: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分息只是看着无双雪说

“好自为之。”

而后便起身,就要转身离去。

浓华也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的快速起身,而后在分息看不到的那一刻,朝无双雪眨了眨眼,张了张口无声的说

“等你找我。”

随后也没有等无双雪给出什么回应,他便匆匆忙忙的跟在分息的身后往院外走去。

无双雪看着他们的背影,越发觉得这里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心高气傲,且不把人放在眼里,在别人的院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也未免太过随意了。而自己要去什么地方,虽然明面上没有什么限制,却总觉得不被看得起一样,真是云泥之别了。

无双雪这样分神的想着,一边吃粥,又觉得今天的粥比白粥还要难吃,竟像是糟糠之食物了。无双雪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正要中气十足的喊一枝过来问罪,却不知道怎么忽然天旋地转起来,心口又是一阵绞痛,痛的他忍不住的弯腰,又猛地栽倒在地上,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只看得到抱着纱布过来的云松与一脸震惊的一枝。

而后在心里默默的想,真是流年不利啊流年不利。

然而无论他怎么的抱怨,他确确实实的是中毒了。

这毒无色无味,是罕见的毒药。

“名曰“十步杀一人”,顾名思义,是十步之内必定会死。”

把脉的老御医从床榻下来,又往外走去。

这名老御医姓温,温家世代行医,每一代的家主都是靠实力争取,而温老虽然没有参与家主之位的争夺,却并不代表是没有资格。

他自己也是少年成名,一生从未失手错眼,深得圣上器重,早些年因为治好了圣上顽疾,便被留在太医院,一留便是一生。

辞职养老的时候,圣上亲自去了太医院为其践行。而后来他固然已经不是太医院的人了,每天仍有太医院的后生前来请教,且若是遇上什么棘手的难题,少不得他重新把脉。

不过除了圣上太后,其余人大概是请不到了,因为他早就谢客不出。

至于他会来桓信的府中,是因为他与桓信父亲乃是莫逆之交,他是看着桓信长大的,说是自己的儿子,其实也差不离多少。

因此桓信亲自请他过来,且一脸焦急,他自然也生出好奇心,想要过来看看能让桓信着急到打扰自己的是什么人。

不得不说,当他看到这个传说中的“无双雪”的时候,是真的大吃一惊。

因为他从来没有想到,会有人和当年梅妃相似到这个地步的人。

桓信跟在一旁,听到了他的话,也沉默着一言不发,只是明显的阴郁。

屋外跪了一地的人,打头是一枝与云松二人,分息与浓华分坐两端,一言不发。

桓信的视线扫过一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无双雪,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十分郑重的和温老请求

“劳烦您,一定要救活阿雪,他是世侄至关重要的人。”

“多久没有见过你这样急切了。”

温老看了他一眼,说着调侃的话,神情有些轻松,至少不是要死人的表情,桓信稍微放下心,又苦笑道

“您别笑话我了。”

“这并非玩笑。”

温老立刻纠正他的用词,又在药方上写了用药,一边又和桓信说话

“急切还是要有的 ,老朽也不瞒你,这孩子目前已无性命之忧,不是我有解药,是因为这孩子体内还有另外的毒素,二者相克,才以毒攻毒,溶解了这后来制度。但是二者融合,隐患很大。”

桓信立刻变了脸色,不敢置信的说

“什么叫还有毒素?”

温老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沉吟一会儿,才和桓信解释道

“你不知道吗?这孩子体内有一种按理来说早就该失传的毒药。是什么我暂时也无法告诉你,因为我也无法判断到底是不是我记忆里那种毒药,毕竟许多年再也没有见过它出现。且这种毒药牵扯一点麻烦的过往,因此在没有彻底确定的情况下,我还不能告诉你。

这个孩子不出两天就会醒过来,暂时不会有什么不妥。但是预防万一,也为了做一个验证。你还要去找一样药,这味药唤做‘六月飞雪’,起生长培育制作的条件无一不严苛难制,现今应该只有废太子有,我听说天子生宴废太子也会赶来,你若有办法和他见面,便要在十日之内找出来碾碎让这孩子喝下,若无办法,老夫也无能为力。”

话说出来十分的轻巧,然而要做起来,却实在艰难。

废太子此次回京,早就惹的王都的各派势力暗潮涌动。毕竟其意图如何无人可知,圣上什么打算也没有人能得到什么消息。

而今几位皇子也已经长大成人,各自势力成熟,他们各自之间早就貌合神离,更没有人希望废太子重新挤入夺嫡之列。

偏偏,废太子是所有人心中绝不可以忽略的存在,虽然是废太子,却早握东北兵权,然而这么多年,天子确确实实从来不提废太子的事情,废太子也从来再也没有踏入王都一步。

因此众人根本无法判断废太子,到底是一废到底,还是终究会重新启动。

自己在这样的时机之下贸然和废太子接触,更是触犯禁忌。

武陵侯百多年从来不参与夺嫡之争,难道到他这一代,却要趟入这个浑水吗?

桓信坐在门外,老御医也已经回去,一众仆人侍女早被他散去,云松简略了当的与他讲了这院子里今日发生了什么。那个叫一枝的仆人咬牙切齿的跪在地上,眼眶通红的看着他,好像自己要说什么不妥当诸如你是杀人凶手这样的话,这个一枝马上就会起来和自己干架一样。

那碗粥确确实实没有什么问题,一枝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整碗粥喝的一干二净,带着泪腔大喊

“谁害主子,我绝不放过你,绝不!!!”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直勾勾的看着分息,显而易见是认定他是凶手,然而分息端坐其中,神态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或者惶恐。

桓信只好勉强扯出一个笑脸,简单抚慰一枝

“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一枝却是冷哼一声,丝毫不给他面子,拿了药单,语气僵硬

“我去抓药!”

便头也不回的跑出去了,甚至桓信来不及提醒他府中有药庐,一应药物,应有尽有。

却唯独没有无双雪需要的药。

桓信看着院子里的花树,他的身边只有寥寥数人,分息没有等来他的问话,一边觉得心沉沉的落了下去,一边只好开口冷笑

“我知道你也怀疑我,那只剑是我送给他,上面没有毒药,所以你没有办法直接除了我。”

桓信却是头也不回,听他说出这样的话,忍不住轻笑了一下,又抚了抚心口,才接过他的话说道

“很早我就和你们说过,武陵侯府随意进,但是进来就要守规矩,但是分息,你何时把我武陵侯府放在眼里那?”

“我从来都放在眼里!”

这样的话说出来也未免太过让人心寒,分息快步走到桓信的面前,又居高临下的,企图和他辩解

“但是侯爷有没有把我,把我们放在眼里?这么多年您宁愿出去找不干不净的东西,也不与我们多交流一二,而今不明底细的人进来,我已经释放了足够的友善,您却依然防备我,到底要做什么,才能要您放心?”

“刺客还没有杀尽。”

桓信微微抬着眼,看着分息一派淸贵高雅的,如芝兰玉树,若出去必定惹的女子歆羡,却困于一隅,自陷于泥泞,而不能自拔。

但是自己不是那根救他的稻草,桓信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分息,才叹气道

“分息,你心知肚明,各院的人,除了阿雪,都不是我的人,尔等心有所属,却不是我啊,我今日不想怀疑你,或将你捆绑,是因为看在那人的份上,但是以后还是不要说这些情真意切的话了,太过于可笑了。”

可笑?什么是可笑?!!

分息一下子觉得头晕目眩,而后踉跄后退两步,竟然直接跪在地上,他身后的小厮不明所以,本来屏息以待,这一刻也忽然慌神,也慌忙的跪了下去。

分息于是抬起头,眼眶湿润,藏在袖中的手指颤抖着,他勉强保持理智,企图想要让桓信清醒

“那位说什么,难道侯爷会违背吗?侯爷要做什么,只要情理之中,那位也不会干涉,我听命与谁,难道重要吗?我抛弃一切,来侯爷府里,只求有朝一日可和侯爷并肩作战,难道是我想错了什么?!今日无双雪被人下毒,您说是我所下,我也可以立刻自刎一证清白!只是何必非要说这些诛心的话!”

第20章:是真是假是你是他

分息如今当着众多人的人大声说出这样的话,是将连日来的不满全都发泄出来,而满堂静谧,并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插话进来。

浓华站在廊下,一样是一言不发的看着对峙的人,他来的时候就听说武陵侯花心在外,进了府不如不进府,这样的道理人人都懂,然而他们这些人,生来就是不由自主的。

幸好的是,他对武陵侯也没有太大的占有欲,所以从来不会患得患失,悲喜交替。

自然今日他也不懂分息为什么突然失控,须知平日是他最不愿意失态,怎么到了这个时候,最无仪态的是他呢。

然而桓信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内,远远的看着已经不顾一切的分息,一阵沉默之后,方才轻声道

“你累了。”

只有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而已。

分息猛地一顿,眼睛不敢置信的睁着,透出一种逼人的光彩。

他咬着嘴唇,却又听得桓信吩咐下人说

“送分息回去休息,近日风大,不必让分息出来遭受风寒。”

分息顿觉十分荒唐,而仓皇大笑道

“你要软禁我!侯爷——何以如此?”

只是这次,桓信不再回答他,手指在椅子上敲了两三下,他便站了起来,而后决绝的转身回去了屋内,甚至不曾看分息一眼。他进去屋内的那一刻,身后凄厉一声

“桓信!!”

桓信停下脚步,竟然缓慢的转过身来,看着门外众人,看着仍旧跪在地上的分息,朝他微微笑了一下。

分息朝前倾了倾身子,下一刻桓信嘴角收敛,伸出手便毫不留情的关上了门。

嘭的一声,不算太大的声音,却让分息像是遭受巨大的撞击,而一下子趴了下去。

身子剧烈的起伏着,众人屏息以待,还以为他在暗暗哭泣,却没有想到不多时,分息猛地张口,竟然吐出一口鲜血!

众目睽睽之下,虽然他与侯爷刚刚好似决裂,然而长久以来分息在府中地位超凡,这一刻众人震惊,然而不等众人前去关心,他就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站直了身体,抬起头又是矜贵的面容。

仿佛失态的不是他,心神动荡的不是他。

而后一句话也不说,便转身离去,小厮慌忙跟着,他走的那样快,小厮竟然有些追不上他行走的脚步。

浓华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回头看了下紧闭的房门,又有些无措的看着云松,眨了眨眼,才开口轻声说道

“那我,也先回去了。”

“公子请——”

云松朝他抚慰的笑了笑,请他不必太过担忧。

浓华只是有些不适应的应答了两句,又说等过两天无双雪醒来再来探望,便带着下人匆匆离开。

云松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最后也不忍的叹了一口气,世上的感情,真是纷杂,他甚至后悔,当日为什么要带无双雪过来呢。

如果不带回府,也不必有这么多不该发生的事情了。

只是他这样的话是永远也不能说出来,也没有人会听。

屋内只有两个人。

桓信脱了鞋子外衣,坐到了床上,又慢慢的放下了帷幕,一瞬间整个空间变得昏暗不明,日光透过窗纸,透过浅青色的帷帐,只剩下一层浅薄的光亮。

桓信慢慢的扶起无双雪,帮他把衣襟往下拉了拉,又环抱着他,越过肩膀看无双雪的后颈。

是一片洁白如雪的肌肤。

没有梅花胎记。

什么都没有。

桓信伸出手在口中咬了一下,立刻流出鲜红的血液,他将血液滴在无双雪的后背上,又拿出一个药丸,捻成了粉末,而后郑重又轻缓的涂在了他的身上,那洁白的脊背便一点点的被揉的通红。

等过了大概一刻钟,才渐渐,渐渐的显现出红色胎记。

是一朵梅花。

七公主的脊梁上有一朵梅花。

很小的时候,七公主在母亲房间里试穿新衣服,他有事情要去找母亲,因此兴冲冲的过去,一把推开门,便看到一片洁白的脊背,上面有血色的梅花。

“是胎记啊!”

“阿信,你看了我的身体,可是要负责的!”

旧时旧人的话犹然在耳,然而现实却早就物是人非了。

桓信屏住呼吸,直盯盯的看着那胎记,而后想笑,扯了扯嘴角,却又很快的合上,他的眼睛湿润了许多,抬起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才将无双雪环抱的很紧,过了一会儿,又低声在无双雪耳边叹道

“真的是你吗?阿雪,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我一个人,活着太过痛苦了。”

却没有任何的回应,只有耳边缓慢轻微的呼吸声。

无双雪只是觉得眼前一片的白,又一片的黑暗,一片片五彩缤纷的残影,看着他头疼欲裂。

而后飘飘忽忽的,好像是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自己还是很小的模样,却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走在人潮拥挤的大街上,不时的被人撞到,却也不敢开口说一句话。

偶尔抬头,放眼望去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不知道怎么好像很害怕,又很难过,于是哭泣,声嘶力竭,好像就此要哭死过去,也比就这样被丢弃在不认识的地方好过。

他一边哭泣,一边沿着墙角在这样陌生又害怕的街道里走着,不知道要走到什么地方去,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好像听到什么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好像听到熟悉的声音,想要回头去看,却被一下子拉走到偏僻的巷子里,而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听到一个很温和的声音

“别怕,别怕……你失去得……必将收回,承受的,必将讨回……我可为你做你想要的,你要跟我走吗?”

这声声呓语如魔咒,无双雪觉得自己很累了,于是在这蛊惑一样的声音里说

“好……我愿意……”

身后灯火流转,有成列的兵马从大街上走过。

月光生高空,星移动复斗转。

烟花嘭的一声,升到高空炸出绚丽的光彩。

眼前是五彩绚丽的光亮,无双雪眨了两下眼睛,才稍微有些好了,却觉得四肢绵软,心口沉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他张开口,想要说什么话,只是咳了一声,便想要捂住耳朵,因为太呕哑了。

他扭了扭头,只透过帷帐,看到一只灯盏,桌案上好像趴着一个人。

此刻已经是很深很深的夜了。

无双雪心中觉得这个人应该是桓信,然而又不确定,他不确定,桓信会无聊到在这里看着自己,毕竟刚刚才起过争执。

不过话说回来,刚刚发生了什么,自己怎么就突然睡着了。

无双雪想要想些什么,脑子里只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撑着床板,慢慢的坐了起来 ,抽了堆在床上的外衣,伸出手拉开了帷幕就要下床,便看在那一盏灯火之下,桓信正趴在书案上睡觉,脸朝着这边,是看着他睡着的。

墨一样的眉,蝶翼一样的睫毛,挺直的鼻梁,浅薄的嘴唇,眉心微微的皱着,好像是梦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无双雪看了许久,心中默默想着,桓信即使睡着了,也让人觉得这是一个不可亲近的人。

但是他长得这样好看,不是平易近人的人,又有什么所谓呢。

无双雪坐在床边,看着桓信睡觉,就连呼吸也不由自主的放轻,生怕吵醒他。

又觉得荒诞可笑,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把自己当做青梅竹马的替身,是能让自己过得好些吗?还是能挽回什么。

须知失去了便是失去了,然而若是为了让自己过得好一点,缓解煎熬……

若是这样的原因,那也好吧。

无双雪倚在床框上,眯着眼看着桓信,在心里说,也好吧,如果把我当做什么赎罪的替身,也随你,只要你能高兴。

我无所谓了,谁让你长得这么好呢,谁让你真的对我比较好,那我勉强和你演替身的戏码,当做是我对你的回报,也算公平。

黑夜一寸寸的退去,朝阳一寸寸的生气,到窗外传来脚步走动的声音,到门扉一人敲响打开,无双雪看到推门进来的云松,才蓦然惊醒,自己竟然就这么看着桓信到天明了。

云松看到无双雪竟然醒来,也很是不可思议与惊喜,而后立刻喜笑颜开,就要开口说话,无双雪连忙将手指竖在唇边,又指了指桓信,示意他噤声,云松立刻会意,点了点头,便轻手轻脚的后退着离开了屋子。

无双雪看着他离开屋子,便松了一口气,再回神,却发现桓信已经睁开眼,只是半睁着,眼神迷离,好像是还没有睡醒。

抬起眼对上无双雪的视线,无双雪下意识的紧张了一下,便朝他笑了一下,轻声道

“你醒了?”

第21章:心照不宣

无双雪说完这句话,桓信却无动于衷的,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流动着光彩,那其中有一种无双雪看不明白的眷恋和痛苦。

无双雪被这样的眼神看的不知所措,他不知道睡着的时间发生了什么,只是桓信这样的眼神叫他感到不安和一丝丝的心痛。

而等无双雪想要仔细看清楚他的眼神的时候,桓信已经转移了目光,又起了身,伸出手推开窗户,便是一阵独属于清晨的萧瑟冷风吹了进来,无双雪冷不防的瑟缩了一下,也忘记了去观察桓信的眼神。

而等桓信离开书案走了过来,他的眼睛又只剩下笑意

“醒了就好,有什么感到不适的地方吗?”

彼此心照不宣的都不提关于那位早夭的七公主的事情,好像就这样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的过去,看起来桓信也并想要在这样的问题上多做纠缠。

无双雪随意的动了动手腕,又清了清嗓子,感觉没有刚醒来那样哑了,才开口说

“还好。”

然而一开口,他自己就吓了一跳,因为并没有什么好转,这样难听的声音,觉得实在是折磨耳朵。

但是确确实实感觉不到喉咙出了什么问题,无双雪有些尴尬的看着桓信,想要开口问自己睡了几天,张开嘴的那一瞬间想到自己现今的声音,立刻打住,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又不愿意问出口了,想着还是一会儿问一枝,横竖再怎么难听,一枝也不敢嫌弃自己。

桓信却是看懂了他的心思,于是便直接说道

“你中毒昏睡了三天,我实在是害怕极了,如今醒来,我也算暂时放心。”

无双雪听得懂桓信说的每一个字,合在一起却觉得听不懂了。一则他不过是失去意识,怎么就中毒了,热而且自己也没有感受到什么难受的地方;二则一想到说话的是桓信,就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忽而这样深情款款的讲什么担心自己的话,总让无双雪觉得自己要折寿。

他命薄,经不起桓信这样权贵世家的担心,而当下也只能露出笑脸装傻。

桓信自然也没有说什么守了三日三夜这样的话,见无双雪看起来除了因为不进水食而显得苍白的面孔之外,也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之外,便又说了几句话,让人去请先生为无双雪把脉诊断,又喊了侍女进来服侍无双雪洗漱,他自个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便悄无声息的出去了。

云松跟在一旁,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色痕迹,到了院子里了,才有些担忧的说

“侯爷怎么不先歇歇?”

“我也想歇息,然而圣上有命不可违抗,让云流跟着我进宫面圣,你留下来看着还有什么毛病没有。”

“哎,您当心。”

云松便应答,桓信回过头看着他想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开口,只是无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快步的离去了。

无双雪一边和侍女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又一边眼睛看着外边,目送桓信离开庭院的时候,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竟然真的就这么走了?

他正发愣,头顶便传来一声浅笑

“走远啦,公子,莫看了。”

无双雪立刻收敛神色,像是被逮到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又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简直是有毛病,于是有点自嘲的扯了扯嘴角,当做什么也没有听到。

他不说话,侍女也是不敢多言,又见他沉默着,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她是新派来服侍这位无双主子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脾气,还以为无双雪是很不喜欢多嘴的人,因此快速帮他整理好了发髻,便行礼下去了。

无双雪还奇怪今天竟然这么快速。

不多时一枝已经做好了食物,因他的嗓子不好,还特意跑到外边侯爷那边的厨房拿了上好的食材来做润喉的茶汤。

无双雪嗓子也不过是因为长久的不说话与不喝水而暂时喑哑,不多时便恢复了许多,他咳了几声,确定可以说话了,便和一枝询问院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来往的下人全是陌生的。

“您不知道,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玩意下毒害您,这院子里查不出什么线索,侯爷索性把所有人都换掉了。”

一枝十分简明扼要的和他说明了缘由,而又带着一点愤恨说

“那个分息也被软禁了,哼,只是软禁,侯爷还真是心软啊。”

“软禁?”

无双雪看着一枝,没什么反应过来这其中有什么联系,自己被人下毒管他什么事情。

“你傻啊。”

一枝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肯定是他下了毒!那一天除了他还有谁能接触到您,还有谁会有理由下此毒手,我就知道他对我们不安好心,哼!”

无双雪看着一枝义愤填膺的,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他内心觉得这推理不怎么可信,虽然自己对分息的印象不怎么好,但是这么一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真的会亲自下毒给自己,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也未免太不把武陵侯府,不把桓信放在眼里了。

也并不符合他的行事方式。

无双雪喃喃的,不自觉的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

一枝对无双雪这样的想法十分的不认同,且无限忧心的看着他,竟然还有一点怜悯了

“主子啊,你这样单纯,如果我不在了,你岂不是很快就被人拐走,还要帮人家数钱。”

无双雪被他的眼神刺激道,不敢置信的说

“我有这么无能吗?还没人拐跑,真是笑话。”

说完,又摇了摇头,抬起头将整个庭院都看了一遍,才悠悠说道

“我这世人呢,就赖上武陵侯了,谁卖我,难道他还能再卖了我不成?”

说着,又自嘲的笑了一下,感慨道

“其实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卖了,我本就是出身勾栏妓院,再没有更下等的地方了。”

一枝看着无双雪洋洋自得的,不由得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个世界上,比勾栏妓院更邪恶不堪的地方,可多着呢。

且即使是勾栏妓院,其实主子也没有吃什么苦,不过是被强迫练习技艺,然而这样的强迫,相比于漫漫人生所遭受的经历,又都算不上什么了。

所以说,主子是个好主子,可惜有点傻。

他们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阿雪从树梢上蹦蹦跳跳的跑下来,瞅准无双雪便朝他扑过来。然而无双雪现在一看见这个小东西,便觉得指尖隐隐作痛。因此早有准备,直接眼疾手快的拎起了它的后颈肉,悬在半空中。阿雪睁大双眼,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他十分无辜且可怜的看着无双雪,好似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怎么就被吊在了半空中。

然而无双雪深深的吸取了教训,再不施舍一点同情心,很是无情的把它隔空扔给了一枝,阿雪受到惊吓似的在一枝怀中喘喘不安的乱动,一枝险些制不住它,好在过了一会儿自己便安静下来,却不甘心的往无双雪那边看着。

无双雪却是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看它。

一枝便为阿雪打抱不平

“何必和小可爱置气呢?”

这一句“小可爱”着着实实的让无双雪浑身激灵了一下,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一枝不是一枝了,而是被人代替了,他竟然还会说出这样的词句,真是被可爱的外表迷惑了内心啊。

无双雪不由得感慨起来一枝真是没什么脑子了,非得亲自被咬伤了,才知道什么叫做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然而当下,无双雪慢慢悠悠的喝着茶,又和一枝说话

“我不是说,给你做食材么?不如今晚喝狐狸汤,想必很补。”

“哇!”

一枝听完他这样说,立刻大叫一声,强烈谴责他这样的想法

“你真是太无情了。”

而后抱着阿雪便远离了,生怕下一刻无双雪会从哪里拿出来什么匕首来了解阿雪的性命。

只是说起匕首——

无双雪起身回去屋子内,翻找了一圈,也没有发现分息送来的那只玉剑被放到了哪里,想必是被桓信收了起来。

无双雪站在屋子站了一会儿,才放弃了寻找,又想着往后见了桓信再问他好了,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

当年太祖爷时期,武陵侯带着他手中十三将士抵御外敌,生生撑过了月余,因此而直接被封十三忠义军,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桓信常年呆在王都,甚至不曾去过驻兵地方看过一眼,也对于武学没有什么兴趣表露,因此说什么复制十三忠义军的兵器以示敬重,其实对于桓信来说,他或许并不敢兴趣。

或许吧。

无双雪也不敢确定,他总觉得,是看不透桓信的。

第22章:废太子回京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无双雪果然再也没有见过分息。尽管平常他们也没有怎么见过,然而从他醒来,甚至也没有人提起过那一天的事情,也没有提起过分息的名讳。有几次无双雪远远的经过分息所在的庭院,都是大门紧闭,看着不像是被囚禁,倒是像是他主动不愿意见任何人一样。

而王府里发生有人中毒的事情,竟然没有一个人嚼舌根,也实在是在意料之外,这让无双雪连个八卦打听当日情形的机会也找不到,其余各院的人也不见有人出头,他们或多或少的派人过来送个慰问的礼物,便没有任何的动静,让无双雪忍不住怀疑其实所谓十多男妾,根本是不存在的事情。

然而他确确实实见过那些人。

那些各个可算得上一表人才的男妾们,从无双雪面前走过,只是点头示意,一句话不多说,一个动作不多做,只当他是一株花,一颗石头,总之,不是什么竞争关系的存在。

这让无双雪很是诧异,忍不住去问云松,云松却只是笑笑,十分简单明了的说了一句话

“侯府有侯府的规矩,无双公子并不需要担心,诸位公子会对做出什么伤害您的事情。”

你看这话说的,好像自己有妄想症一样,无双雪不由的郁闷,又自我安慰,好在也不是所有人都当他不存在。

在这些日子内,他与浓华的关系倒是亲近不少。这个看起来还是少年模样的人,对万事万物都有着好奇心,无双雪有时候看到他那双渴望求知的眼睛,就会忍不住想这么一个个人干嘛想不开,来别人府中做男妾,出去考功名或者闯江湖,怎么也比依靠别人活着轻松且自由了。

浓华倒是不加掩饰,大大方方,说的无比坦荡

“我喜欢寄锦哥哥,所以愿意呆在这里,无双,你难道不喜欢寄锦哥哥吗?”

无双雪便很有些心虚的转移了视线。

喜欢吗?

肯定是喜欢的,否则又何至于失态到那种地步,但是要他就这也堂而皇之的说出来,却又觉得难得说得出口。

他本也不是什么拘谨的人,但是这样明晃晃的说什么喜欢人的话,又总觉得如鲠在喉。

于是便十分生硬的转移了话题,浓华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流转之间,好像看破了什么事情,又或许什么也看不懂,但是他到底聪慧,跟着不再提起这样的事情了。

而无双雪与浓华却经常约了日子游玩,桓信近来很忙,并没有什么精力分出来管他们。于是爬山看水,走街串巷,常常忘记时间,等回去的时候已经夜半三更,过了宵禁,只好偷偷摸摸的从大街小巷穿梭而过。

不多时王都就流传了谣言,说是半夜经常看到一高一低两个俊俏公子风一样游历王都,前一刻还在眼前,下一刻就没了踪迹,怕不是哪里游荡的鬼魂呢。

不过这种事情,无双雪并不知道罢了,即使是知道,也不过当做笑话去看罢了,而后几天浓华也不和他一起出去玩了,因为天子生辰快要到了。

天子生辰不同凡响,又逢大韶立国整整五百年,自然天下朝圣,万国来和。乃是众目睽睽之际,若是出了什么事端,没有人承受的起,因此早早的巡游的人便增加了很多,夜间宵禁若是抓到违禁者更是从严处理。

而废太子一行人也已经快到王都,众人蠢蠢欲动,想要派人去接触废太子,以示讨好之意,又想万一揣测不对圣意,岂不是得不偿失。

因此人人只是准备好接应的人与物品,甚至连入住的院子也有人备好——因太子府还没有解封,他们回来,自然没有地方居住。

太子府从许多年前就已经贴上封条,到如今经年累月,封条早就变得破旧,然而内里却仍然生机勃勃,甚至太生机勃勃了。

废太子喜爱花草,当年走的仓促,许多花草来不及处理,便一股脑的全都种到了空地上,从此后是生是死,全看它们的造化了。

而这么多年无人看管,本以为这些花草娇贵,却没有想到花草树木肆无忌惮的生长,曾经有好事的孩子夜间要探险太子府,却在天明时候被人救出来,甚至涕泗横流,哭诉内里有鬼怪,从此对太子府绕路远行。

只因为太子府内已经树木杂草横生,毫无落脚之处;遮天蔽日,满目幽深之像。甚至蛇虫鼠蚁,也触目可见,雕廊画柱大都被咬噬破坏,半点不见太子府昔日风光。

然而在外边看,这院子里春日探出许多的树枝,夏日开出灿烂绚丽的花朵,秋天结出沉甸甸的果子,冬日枝头挂着皑皑白雪,丝毫看不出内里已经被侵蚀成了什么样子。

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倒是勉强也可以形容这样的景象。

太子再次走进王都的时刻,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晌午。

先前众人因为都在互相观望试探,无人敢迈出第一步。而到了最后,竟然没有一个人接应,废太子一行人不过十多人,便像是所有进城的普通百姓一样,没有接风洗尘的人,也没有嬉笑嘲讽的人。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其随行车架雍容华贵,一眼便可看得出不是普通人家可以用得起的物品。

那一日无双雪与浓华坐在茶楼的二楼,开着窗子,看着他们一行人从床下路过,几个人骑着马成列行走,不快不慢,不急不躁。骑马的人也各个姿态板正,相貌最次也是可看,最重要竟然没有一个神情猥琐或闪烁之人,都是一派周正堂堂之人。

这些人中间行驶着一辆马车,风吹过扬起车窗的幕帘,只看得见一眼内里好像有人在说笑,下一刻幕帘又落了下去,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道路两旁的人被这整整齐齐气势十足的车马惊到,都自觉的让路,站在一旁又忍不住和周围的人悄声议论这是谁家的车马,却无人知道,最后有人猜到小心翼翼的说是不是废太子回来了,引起一阵骚动,都意味不明的看着这些人马,那讨论声越来越大,至少这被围观的肯定可以听得清楚。

而这些车马从眼前过去,那些骑马的人却没有一个左右观望,分心观花,尽管关于废太子的讨论有越说越离谱的趋势,也没有一个人出声制止,他们就好像没有看到,没有听到一样,径直的朝着目的地走去。

他们没有什么被废之人的沉重或心虚,准确一点说,废太子不过是回家来了。

无双雪趴在二楼的窗台上往下看,直到看着车马走远,才收回视线,心满意足。又有些不确定的和浓华确认

“我怎么觉得里面不止一个人?”

浓华正专心致志的拆螃蟹,听到他的话,没怎么思考就直接说道

“服侍的侍女么,女孩身娇体弱的,在外边抛头露面,总归不好。”

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当前面骑马的女孩子是摆设吗?

无双雪暗暗的腹诽,又喃喃说道

“我还以为,侯爷会为这位接风呢。”

“侯爷为什么要为他接风?”

浓华听到无双雪的话,终于把目光从肥美的螃蟹身上转移到无双雪的身上,想也不想的便反驳

“今日来为这位接风洗尘的无论是谁,也不可能是侯爷,你呀,别多想了。”

“为什么?”

无双雪下意识的就开口问道,他想起那一日桓信在茶楼提起废太子的情形。虽然他在屏风后,不能看到桓信他们的神情,但是只听交谈的过程至少可以确定,桓信和废太子的关系,绝对算不上差,甚至说交好也不为过才是。

浓华见无双雪一副不得其解的表情,便哈哈大笑,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和他说道

“我也不瞒你,侯爷与废太子之间有不能化解的隔阂。当年请废太子的本子里,侯爷也点了头,这么多年更是绝口不提废太子,我们出来的时候侯爷还在处理公务,大概连今天是太子回来的日期都没有记得。”

这就更说不通了,既然有不可化解的隔阂,那为什么桓信还要故意说太子而非废太子呢。

无双雪想不通其中的道理,最后只好说服自己那一天不过是桓信口误,或者自己的记忆出了什么偏差,他自己也对废太子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因此跟着浓华看了太子回京,便把这件事情抛之脑后了。

而废太子回京,好像也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力或者议论,至少桓信对此事是只字不提。

毕竟天子生辰,除了废太子回来祝寿,还有更重要的万国来贺,官员们为接洽各国来使忙的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得罪不得罪废太子的事情。

第23章:被调戏了

其实这一应招待外宾的东西本来只是礼部的事情,但是一则达官贵族有着自己的心思要和这些外族人交谈,二则仅仅凭着礼部的人根本忙不过来,于是便要“抓壮丁”,捡着熟悉的人帮忙安排人员,因此倒是许多人都参与其中,甚至贡献房舍以供居住。

而桓信一向人缘甚好,这样的时候那些人自然不会忘记了他,加上桓信一表人才,又博学多才。与这些外邦人说话也不至于冷场,他又别有风采,便常常被这些外籍人留下交谈,圣上听闻这样的事情,也是嘉奖一番,令他多多保持,而后桓信便更加难以脱身。

于是桓信常常很晚回来,无双雪经常半夜惊醒,醒来便看到桓信还在书案前记录什么,后来大约桓信以为吵到他休息,便直接在外间的床上睡了。

无双雪并没有这样的意思,但是到底也没有说什么,便随他去了,只是偶尔研磨甄选,倒也和谐。

而随着天子盛宴一日日的逼近,周围列国的前来祝寿的使者几乎住满了王都的各大驿馆客栈,行走在路上,三两步便会遇上长相迥异于本国的人。

无双雪也遇上一次,那是他和浓华在路上好好的走着,迎面便撞上了几个高鼻深目的人,领头的人碧绿眼睛金黄卷发,一身绫罗,珠玉环佩叮当作响,一看便是身份不凡,挡在无双雪的面前,说着无双雪听不懂的话。

无双雪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挡了他的路,便为他让路,却不料自己往什么地方走,这人也往什么地方走,最后无双雪被激怒,以为这人是故意找事情,正要发作出来,那人大概也看出了无双雪心情很不好了,便举起手连连摆动,又很苦恼的看着无双雪,而后语气十分怪异的说出几个字

“美人,好,我……我……”

他说着说不下去,便很是丧气的放下手,于是干脆不再说话,而是径直转过身去从身后属下的手里拿过一个盒子,那侍从说了什么,这人又回了什么,无双雪面无表情的听着这么一群人叽里咕噜的说着外邦话,看着被吸引来的人,觉得很是无奈了。

就要一走了之,那外邦人便转过身来,打开了盒子。

里面竟然是许多枝被绑在一起的鲜艳欲滴的红色花朵,甚至还带着露水,而在中段靠上的位置系着漂亮的绸带,这样一束花静静的躺在细长的盒子内,外邦人把花往无双雪面前推了推,示意他接下,无双雪无动于衷,这人还很焦急的说

“玫瑰,送……送,美人!”

周围的人看到盒子里的花,便开始发笑,这一阵听到这样的话,更是笑声重重,更甚有好事者,起哄让无双雪接下,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起哄的人了。

浓华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无双雪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只觉得万分头疼,若是再往前几个月,他自然会欣然接受,但是如今,他也是有家室的人了,怎么说,也要注意一下身份和影响才是了。

于是他将花往这人面前推了推,摆了摆手,不等面前这外邦人再说什么,便立刻从人群间挤了出去,任凭身后多少人呼喊,也绝不回头,出去了才看到不远处扶着树笑弯腰的浓华。

无双雪走到他的身边,佯怒道

“笑死你得了。”

“别,别,我死了,谁带你摆脱这热情似火的外邦人。”

无双雪还没有说话呵斥,浓华便拉住了他的手,往前跑去,无双雪被拖拽着,等跑到侯爷府内,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浓华反手把大门一关,倚在门上喘气,又看着无双雪笑

“我,我看你怎么和侯爷交代……”

“怎么交代?”

无双雪冷哼一声,有些赌气的说道

“还能逐我出府不成?”

话虽然是这样说着,然而无双雪实在是怕了这些一言不合便送花的外邦之人,因此再也不出去,怕再遇上什么奇怪的人。每日只在侯府里走动着,甚至把几位公子的院子来来往了一个遍,除了分息的院门依旧无情的关闭着之外,无双雪到没吃过什么闭门羹。

桓信闲下来听说无双雪被人当街送花之后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便以此来调笑他,说他怎么还因噎废食了。

无双雪妄自镇定,很是理直气壮的说

“我这叫有自知之明,既然已经是有主的人,便再不会和别的人多纠缠一刻。”

桓信便笑意很深,又扶着他的肩,往椅子上按下,很是轻松的说道

“我并不限制你的自由,想要去什么地方玩,便去。”

无双雪扭过头看他,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又探过身子,就要和桓信鼻子对鼻子,一派天真

“若我说,我想要去看一看王宫呢?”

天下之博大,大不过天子园林;万物之精妙,妙不过皇家藏品,人物之身姿,比不过王族之仪态。

然而又有多少人,进过天子园林,欣赏过皇家珍藏的宝物,领教过王族子女的修养仪态呢。

不要说做的到,即使说出来这样的话,也是犯了大不讳的。

桓信不信他不知道,只是却还是要说出来,难道是想要看自己无法应对的表情?桓信坐在一旁,虽然也诧异无双雪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是想要去看一眼王宫,对于自己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很难办的事情,因此只是略想一想,便说道

“如果你真的想去,可以扮作我的小厮,带你进去一观天子盛宴。”

无双雪本来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听到桓信的话,先是没反应过来的啊了一声,而后便立刻来了兴趣,一下子靠到了桓信眼前,兴奋的说道

“真的可以?难道你擅自带人进去,不怕遭受什么惩罚?”

桓信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不由失笑,又点了点头,反问道

“怎么不可以,又能遭受什么惩罚,不过——”

他拉长了语调,又伸出手摸了摸无双雪的脸庞,有些许苦恼的说道

“要将你画的丑一些,不然若是被人看上,可让我怎么办?”

无双雪便晃了晃脑袋,略略有些不快的说

“难道被人看上了,您就将我送出去?”

“当然不会。”

桓信不知道他怎么会这样想,但是这样的念头很不好,于是立刻和他承诺

“无论是谁,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无双雪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站了起来,后退着远离桓信,拿着他的扇子在屋子里走着,一边踱步,一边看着桓信说道

“你如果将我送给别人,我就逃跑,跑到你再也找不到我的地方。”

桓信只是笑着,随着他的步调看他,一句话也不说。

无双雪便突然颜色一变,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站在原地,敲了敲头,很是懊悔的说道

“不对不对,这样我难过,可你并没有什么惩罚。那换一下,我会杀了你,然后再自杀,也不对,你既然都已经抛弃我,我为什么还要为你陪葬。”

他正认真的埋头思考万一桓信抛弃了他,自己要怎么报复才能让自己解气,头顶便显出一片阴影,下一刻便被人拥入怀中。

桓信将下颚放在无双雪的头顶上,笑道

“傻阿雪,不要想这些不可能的事情了。”

无双雪在他怀中挣了挣,没有挣脱,又佯做恶狠狠的样子

“我可不是在和你说笑话,我很厉害的!”

怕他不信,便又强调一遍

“你不要不相信,我可没说谎。”

桓信便摸了摸他的头发,很敷衍的笑道

“是是是,阿雪最厉害,我要带厉害的阿雪去一个地方。”

无双雪侧了侧脸

“什么地方?”

桓信放开了他,又一个字一个字说的清晰

“长空寺。”

长空寺,长空寺,一念成空忘情痴,千种风月过红尘,回头种种是前世。

在王都,甚至整个大韶的寺庙,长空寺说第二,还没有什么寺庙,敢凌驾在它之上的。

长空寺与国同岁,韶王朝建国元年,便由陛下下旨,建起了这么一座寺庙,广纳天下经卷,招揽四方高僧。

因此虽然不曾正式册封,但是在国民眼中,是足以撑得起“国寺”这个称号的。

且据说寺庙里的僧人各个修行高深,佛祖灵验,然而却人烟稀少,并没有很多人去朝拜。究其原因,只因其建在千层台阶三的山腰,上山的台阶狭窄曲折,其宽度又至多二人并排行走,上面缠覆青苔树藤,想要抬轿或者借助什么轻便的外力,稍不注意便会脚滑打跌,到不了一半的路程,轿子都要滑落两三次,因此想要上山,并非什么容易的事情。

第24章:长空寺

无双雪却不知道桓信怎么想起来带自己这个地方,站在山脚看着连绵不绝的石阶,心中便不由自主的先生了怯意。

然而桓信却是握着他的手指,看起来十分精神,且心情很好

“走吧。”

他说着,让众人只需要在山下等候,便只和无双雪两个人往山上去,无双雪还有些诧异

“不带他们进去。”

“不必。”

桓信回答他

“若是带了仆从,恐怕我们连山门也进不去。”

无双雪听闻此言,倒是不解

“这是什么意思?”

桓信一只手拉着他,一只手扯了一根干枯的树枝,将石阶上的青藤杂乱之物拨到一旁,又不和他解释

“若要祈愿或来请求解答疑惑,带仆从做什么;若是为彰显排场,或仗势欺人,长空寺也不是衬托人之权贵的地方。”

“这倒是有意思。”

无双雪被他说的起了兴致,连带脚步也加快许多,忽而想起很小的时候师父带他去深山老林里算命,那个寺庙,难道就是长空寺吗?

可是又不像,他记忆里那寺庙是矮小且无人问津的,整个寺庙只有一个僧人,这么多年,那僧人或许已经作古了。

又如何是这般宏伟壮阔,令人肃然起敬呢。

而无双雪也记不起那僧人的面容,唯一记得的,是庭院内的一缸枯荷,与上面覆盖的白霜。

“ 在想什么?”

桓信的声音忽然从耳边传来,无双雪下意识的嗯了一声,而后缓过神,才发现自己走神,侧过脸看到桓信带笑的容颜,一派雄姿英发,无论怎么看,都像是满怀豪情壮志的人物。

无双雪便低下头笑了一下,随口回答

“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他说出这句话,便觉得手腕处一紧,是桓信握着他的手掌使劲,无双雪不明所以的看着他,桓信便笑道

虽然笑着,无双雪却总觉得对方是带着一点的紧张。

“想起,多久以前的事情,是什么事?”

“很久以前。”

无双雪抬起头,看着一山怪石嶙峋,各有姿态,树木茂盛,花草缠绕。

放眼望去,整座山除了脚下这石阶,再没有其他人工活动的痕迹。

而就算是这石阶,也因为没有人打扫,而长了青苔。

那个隐居在深山里的小庙,好像也是这样的。

于是无双雪不怎么确定的回答桓信的问题

“我好像来过这里。”

其实应该不是,他不记得有这么多的石阶。

然而无双雪说完这句话,桓信却心情明显愉悦了,但是又不说话,无双雪回忆了一下自己说的几句话,也没有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讨好他的话。

于是只当桓信是抽风。

只是山路漫长,走台阶本是一项及其辛苦又耗费体力的事情。

桓信一路走的轻快,无双雪险些跟不上脚步,到了中途,便全然靠着桓信拉着,心中一边后悔为什么答应和桓信来这里爬山,一边又很羡慕嫉妒桓信的体力,这么长的山路走下来,竟然不见他气息有什么紊乱。

到了后面百多步,无双雪已经觉得双腿不是自己的,桓信便要背着她,无双雪略一迟疑,而后深深觉得不能再折磨自己的双腿,于是上了桓信的背,双手绕着他的脖颈,无双雪把头颅搁在桓信的肩膀上,往他耳朵里吹气

“你不累吗?你如果累了,可不要把我扔下来啊。”

便听见桓信笑了一声

“怎么会累,不过几节台阶。”

无双雪差点尖叫,忍不住惊异

“这叫几节?”

他深深怀疑桓信脑子大概有问题。

桓信便被他这样大惊小怪的声音逗笑,略想了想,才接着说道

“与你一起,永远也不会累。”

无双雪便不说话,这样的话他也没有办法接下去,只是觉得耳朵脸颊很热,一边又在心里默默想着侯爷不会是侯爷,哄人高兴的话真是信手拈来。

偏偏自己很是吃他这样款款深情的言语,尽管知道桓信不过是随口一说,哪有什么永远的事情可以存在呢。

但是这一刻,总是可以享受。

无双雪趴在他的背上,有些无聊,看着那些山路旁生长的藤蔓,随着他们往上走,这些植物便像是一寸寸的往后退着一样。

无双雪看着这些,他感受到桓信身体的温热,感受到这脊背的力量,叫他可以完全依靠。

他胡乱的想着,便没意识的哼唱一首歌,那是王都传唱很久的花朝歌,几乎每个人都会哼唱几句,说是启蒙之歌,也不为过。

无双雪哼唱着,又眨了眨眼睛,眼皮越来越重,竟然就这样睡去了。

等他再次醒过来,却看到红霞红霞几乎照耀整个山峰,像是一场大火要将这山燃烧殆尽,他看的惊讶,只觉得叹为观止。

而桓信也察觉背上之人的动作,因此说道

“醒了?快到了。”

竟然还是气息平稳的模样,无双雪这下是真的敬佩了,不过也不好意思再让他背着,于是便下了,脚下一软,却是因为长时间固定姿态,而发麻了。

桓信扶着他走了几步,才好多了,又折了树枝,才慢慢的往前走去。

无双雪这时也远远的看到了寺庙的轮廓,脚下的山路也变得宽阔平整,光滑整洁。

山路到寺庙中间有一段平整的平地,远远的看见书写“长空寺”的牌匾,那字迹看着浑厚有力,又让人觉得心情缓和舒畅,让无双雪无端的觉得亲切,却与想象中的不惹世俗不同,写字的人,大概是一个心怀慈爱的人吧。

无双雪心中默默的猜想着,一边跟着桓信往前走过去,才走到到山门前,那寺庙的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走出来两个小和尚,双手合十分列在山门两侧。

无双雪不明所以,和桓信对视一眼,桓信便在听他的耳边轻声安抚了他一句

“莫怕,我早与主持传信,今日会前来拜访。”

这也行?难道是算到他们是什么时候到来,所以掐着时间开门?

无双雪心中存着疑惑,便往寺庙内走去。

而刚一踏进山门,便觉得心中忽然变得平静,又不自主的放缓了脚步,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这里实在巍峨壮观,庄严肃穆。

无双雪跟着桓信走进去,脚下是整块的山石,而墙壁规整平滑,寺庙殿堂修建的宏大广阔,拜访在庭院内的雕像也栩栩如生,就连这里种的树木,也无端的多了一层庄严的氛围。

沿路遇上穿着僧衣的师傅,无论年纪大小,均是双手合十,朝他们弯腰点头,行了礼,甚至多余的话多余的表情也没有一个。

无双雪若说不紧张,那是绝不可能的,而又想起来刚上山的话,便很是相信没人敢在这里放肆了。

只是又想,这么一座寺庙建在这样的山上实在是有点浪费了,他在王都见过香火最旺盛的寺庙,也没有这里带给他的震撼大,又或者正是因为远离了人烟,因此这寺庙才会有这样让人不由自主肃穆的感觉。

桓信领着无双雪径直去了正殿,那佛祖雕像法相庄严,无双雪看着,竟然一点杂念也无法想象,而早有一名看起来年过半百穿着金线袈裟的大师跪在前面念经,敲打木鱼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击打人的内心。

无双雪与桓信两个人站在门外,直到听不到内里的声音,才要准备往内走去,而迎面对上了那名大师,这一刻那大师朝桓信他们点了点头,才开口说道

“桓施主。”

看起来应该是认识的,且关系应该还不错。

桓信与他行礼,丝毫不敢怠慢

“大师,我带阿雪前来求签。”

“签已经为施主祈好,请随老衲进来。”

说完,他便已经转身进去,无双雪跟着桓信也进去,这才发现里面还站着一个不过十五六的小沙弥,手里捧着一个细长的雕莲花盒子。

直直的站在一侧。

桓信跪在蒲团上,无双雪一样学样,也跪在他旁边,又看了看桓信和大师,发觉他们并没有什么异议,才放下心。

他在山下那些寺庙,是总觉得被人另眼相看的,三教九流,烟花场所是最低等。

而此刻眼内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取了六只香,点燃了,非给桓信与无双雪每人三只,他二人闭眼默默祈祷片刻,又对着神像摆了三拜,师父才一一收回,插进香炉之内,又道

“阿弥陀佛。”

而后那小沙弥便往前走,又打开了盒子,师父伸出手把内里的东西拿出来,递给桓信,无双雪才看到那是一枚有一指宽的竹签。

第25章:久未相逢的友人

哎?这长空寺的签子竟然不是在签筒内抽出来,而是提前抽好,那这算是谁抽的。

无双雪虽然心有疑问,但是也知道这不是喧哗的地方,因此压下,准备等回去了再问桓信。

现下,只见桓信举着签字,缓慢念道

“无论去与住,俱是一飘蓬。”

念完这一句,他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问道

“方丈,不知何解?”

“阿弥陀佛。”

师父便与他又行礼,仍是不急不躁,波澜不惊的说道

“人生聚散,乃是常事,若太多在意,悲苦甚多,施主。”

无双雪跪在一旁,听着这陌生的方丈说出这样的话,脑海中在不断的重复这句话。

人生聚散,浮生若梦。

这签子其实也不算什么下下签,论起来也不过是人之常事。

然而道理是那个道理,然而世间万物,谁又不怕分别呢。

无双雪出神的跪着,直到桓信伸手拉他,才反应过来,而大殿内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了方丈和小沙弥。

桓信看着无双雪神情恍惚的模样,伸手把他拉了起来,又有些好笑

“这签子是我为自己所求,并不是为你的将来,也不是为我们的以后。先前我还以为你已打算离开我,怎么这一刻又因为这样好像会分别的话而垂头丧气了。”

无双雪闻言瞪了他一眼,却没有答话。

心里却默默的想你明明知道,却又故意这样说,难道非要我再做什么不要颜面的事情,你才肯满意吗?

他心里这样想,却一句话也不说,桓信拉他起来,倒是满脸高兴

“走了,带你去见一个人。”

无双雪走路慢吞吞,一路几乎是被拖着走,走过这寺庙庭院左手边的圆拱门,却是一片菜地,时令蔬菜,一应俱全,倒是自供自足了。

菜园再往外走去,出了门,是一条山间小径,铺着鹅卵石,看起来经常有人打扫。

无双雪跟着,忍不住问是谁,桓信却只是微笑,并不透露,是要给他一个惊喜。

无双雪朝他扮了一个鬼脸,便不再说话了。

山间小径的尽头,却是一处庭院,看起来也不大,白墙黛瓦,墙头垂着绿萝。

门是虚掩着,桓信敲了三下,便拉着无双雪进去。

院内便见两个人在下棋,其中一个身披袈裟,看起来年岁不大,却是慈眉善目,一派淡定,很是沉稳。

另外一位穿着灰白色的半旧衣袍,头发只是简单的用一只木簪挽着,无双雪看他的第一眼,只有一个字。

淡。

太淡了,唇色淡,眉眼淡,面色淡,就像是斑驳水墨画里的人物,完全让人没有记忆的特点。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看到有人过来,倒是很高兴的朝桓信行了礼,又道

“侯爷果然来了,主子你看!”

然而对弈的两个人都无反应,桓信与无双雪对视一眼,而后桓信伸出手指放在唇瓣,示意她不必打扰,便轻悄悄的走过去了。

只见满盘棋子,黑白交错,无双雪一眼看去,只觉得眼花缭乱的,他虽然学过几天围棋,然而围棋课终于在第三十八次一头栽到棋盘上睡过去终止了,师父一边骂自己真是愚钝 ,一边心里滴血的请围棋先生走了。

因为自己什么也么有学成,然而付的钱却是不可能要回来的。

可是无双雪也没有办法,谁让他一看见这密密麻麻的就头疼,且深深觉得发明围棋的人真是闲的没事干了。

然而现下也只好不懂装懂的站在一旁看着棋局,等他第七次揉眉心的时候,这局棋总算结束了。

那灰衣男子落了最后一颗棋子,而后笑道

“承让了,解空。”

那名为解空的年轻僧人也报之一笑,双手合十,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才又说话

“不错,看来这几年你经历许多事情,如今回来,也算安定。”

那灰衣男子却是摆了摆手,不甚认同的笑道

“惊涛骇浪之前,却是风平浪静。不过解空你在此地,山高路远,风浪也不会牵涉到此地,我却不一定了。”

解空看着他,眼睛里是一种超然物外的意境,又或许是看穿了这灰衣男子的内心,因此对他这样的言语不做评价,又抬眼看着桓信,才站起来,行礼道

“不知侯爷何时来临,有失远迎。”

桓信依礼而回

“无妨,我这算是回家看看罢了。”

说话间那灰衣男子也看了过来,倒是有点惊讶,又要站起来,很有些懊悔的说道

“我竟不知侯爷什么时候到了,真是罪该万死,请侯爷千万恕罪。”

“得了,如玉,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这样的说辞吗?”

桓信很是不以为意的看着他,又一把拉起无双雪,很是高兴的为他们引荐

“阿雪 ,这二位,解空大师,从小便在长空寺生长佛法通透,别看年轻,却是道行高深,是难得的佛学天才,你以后若有什么事情不得解,只管来找他。这位是慕卿慕如玉,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记得要讨好他,自然万事大吉!”

桓信的话还没有说完,慕如玉身后的女孩子便咯咯的捂唇笑了出来,慕如玉也是一脸无奈的指着桓信摇头,又哭笑不得

“你啊,只会埋汰我了。”

虽然是指着桓信,眼睛却是在看无双雪,而桓信明了他的意思,随后便有些郑重的介绍道

“无双雪,我的——夫人。”

这样说着,他们的关系,自然不言而喻了,无双雪却是吓了一跳,他以为只不过说一个朋友才是人之常理,却不想这人语出惊人,夫人这样的称呼,说出来真是太过于骇世惊俗了。

无双雪有些责怪的看了桓信一眼,而后忐忑的看向慕如玉与解空,他是已经做好被质疑或讽刺的准备,然而二者面色如常 ,竟然无人觉得这是什么异常的事情。

只是慕如玉明显想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意味深长的重复了一句

“阿雪?”

桓信目光坦诚,报之一笑,然后迅速转移话题

“母亲还没回来吗?”

见他不想多谈这件事情,慕如玉向来很有眼色,当下也并不追问,只当什么也不知道

“伯母在屋内煮饭,你没有闻到饭菜的香气吗?”

无双雪立刻看了一眼那冒着炊烟的屋子,而后便闻到米饭的味道,另外有荤肉。

只是,和尚不知都是吃素的吗?

无双雪疑惑的看向解空,后者恰好开口说道

“时间不早了,贫僧便先离开,若有机会,愿与侯爷下棋轮道。”

桓信便叹了一口气,眉目纠结

“这真是为难我,我是许久不曾碰过棋子,到时候还请解空大师千万手下留情。”

解空只是一笑,行礼之后,便径直离去,颇为潇洒,倒是无双雪看的诧异,等解空彻底除了院门消失不见,才问话出来

“不挽留一下?”

“挽留什么?”

桓信心情倒是很好,知道无双雪的意思,便直接说道

“在此不需俗礼,解空向来不沾荤腥,如果今日是如玉下厨,兴许还能挽留一下。”

“我还在这呢。”

慕如玉开口说话,又啧啧而叹

“竟要他吃我做的饭,看来你是真的恨解空啊。”

桓信便噫了一声,不以为意的说道

“别的不说,如玉你的面条煮的还是一流的,不至于出人命。”

无双雪坐在一旁,耳边听着他们两个人说话,想着这两人关系看起来确实不错,只是不知道相比于韩约之与张泛渔,关系是更近,还是更远。

而说话间时间也不算短了,那厨房内先是一 系着围裙的小厮端了一盘菜出来,而后一个系着头巾的妇人便走了出来,妇人眼角额头虽然被岁月侵袭,已经有了皱纹,然而却风韵依旧,端庄典雅,依稀可见年轻时候也是非比寻常的美人,并非寻常村妇可以相比较的。

这一刻妇人一边扯下了头巾,露出斑白的头发,一边朝他们这些人喊道

“进来端饭,你们啊,别只坐着说话了。”

“就去就去——!”

桓信一边答应,一边立刻站了起来,无双雪与慕如玉正要跟着走过去,那妇人又对他们笑道

“你们坐着,只锦儿来就是了。”

桓信也朝他们摆了摆手,不必跟去。无双雪与慕如玉便只好又做了回去,慕如玉回头说了几个字,他身后的女孩子便应了声,随着桓信进去了厨房帮忙。

只剩下无双雪与慕如玉面面相觑的,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从说起,于是只好相视一笑,各自坐在位子上,无双雪正专心致志的研究墙角的花,慕如玉忽而说了一句

“你很像一位故人。”

第26章

无双雪眉心一跳,如今他一听到这样像谁的话,便下意识的想起那位七公主,好像桓信身边的人,一夜之间通了气,连绵不断的全都来来提醒他桓信心中还有一位白月光,让他想要忽略也不能够。

无双雪冷冷的看着他,正要说什么,厨房内便出来了人,于是只好闭口,慕如玉也面色如常,好像并没有说什么让人不快的话。

很快桌子上便摆满了菜肴,看着多彩丰盛,香气四溢,无双雪立刻便被这香味勾的饥肠辘辘,不由得赞叹

“真香!”

“那是当然,当年我做女儿时,少不得蹭饭的姐妹。”

桓夫人听闻便乐呵呵的说道,眉眼间皆是自豪的神气,无双雪与慕九寒听到这中气十足的声音,连忙站了起来,请她入座。桓夫人一边请帮忙的侍女也跟着坐下吃饭,一边看着无双雪。

侍女小厮倒是笑盈盈的谢过老夫人的恩赐,然而到底主仆有别,因此并不落座,而是去了厨房,一则此间留给主人们说话,他们不好在场,二则厨房另有食物,他们只在屋内吃饭也就好了。

虽然桓夫人隐居在此地,尘世俗礼不怎么在意,到底有些规矩自个是要记得清的。

而无双雪被看的心中发颤,也已经做好了桓夫人说他像什么故人的话,只是表面镇定,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手指却是紧紧的握着筷子。然而桓夫人眼睛弯弯的一笑,只是说道

“不错,果真俊俏的很。我还未见过比你更好看的孩子,不知道锦儿是从哪里找的你回来?”

看着桓夫人等待答案的眼光,无双雪只得尴尬一笑,无论朝暮街多么繁华热闹,在世人心中也不过是个寻欢作乐的地方,更不必说单纯为娱乐的浮欢坊了。

因此只好不说话,桓信便接过话道

“是在茶馆时候认识的,阿雪在弹琴,儿子觉得有缘,交谈之后觉得相见恨晚,因此请他回府做座上宾。”

无双雪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默默的想到,这时候倒是不敢胆量十足的讲自己是他的夫人了。

桓夫人哦了一声,仍是有些疑惑的说道

“我这么多年怎么也没见过见过茶馆里出美人?早知如今茶馆弹琴的人如此养眼,却不曾亲眼一观,真是遗憾啊。”

虽然是感叹,言语之间却总觉得暗藏玄机一样,无双雪默默的下筷吃饭,即使觉得好像有什么梗在心内,但是也知道不能多说。

桓信为桓夫人夹了饭菜,又颇为自得的说道

“您若愿意,此刻我们下山去,儿子担保您每日都可见不同的美人。”

岂料桓夫人却是美目一瞪,说道

“你已经这么大,还只把眼目放在这些享乐事物上,要我回去生气吗?”

桓信便嘿嘿一笑,立刻乖乖吃饭,不多说一句话,无双雪从未见桓信如此这般乖巧模样,倒是觉得很是稀奇。

而慕如玉坐在一旁,好像因为这句话想起了什么,倒是说了一句

“寄锦一向眼光不错,就是运气差点。”

这句话引得桓夫人发笑,又指着他佯怒道

“你这孩子,可又让我想起骗我锦儿二十两银子的事情了,这么多年,恐怕一个院子的钱也抵押不了了。”

“伯母冤枉!”

慕如玉立刻辩解 ,又甚有些委屈的说道

“那是寄锦非要算命玩 ,我不过才看了一点周易之书,趁着过年,要逗那位难伺候的主子欢喜。谁知道寄锦上了瘾,非要和我赌行人动作,您若怪我,我真是六月飞雪,冤枉的紧了。”

“你这孩子啊,我是说不过你的。”

桓夫人又展露笑容,刚才的一点恼火也消散去,桓信默默朝慕如玉伸出大拇指,慕如玉却依旧面色如常,他说这些话,本也不过活跃气氛罢了。

而后桓夫人便又询问慕如玉这几年的游历,看起来慕如玉好像是才从远地回来,就立刻来看桓信的母亲,他们的关系果然不差了。

而中间几人插科打诨,又聊起各地风俗,并王都风向,天子贺寿等许多事情,倒也是其乐融融。无双雪只是默默倾听,偶尔问了他的过往与经历,才开口避重就轻的说两句话,其余时间都做壁上观。

并不是他不愿意参与进去,而是许多话题 ,连带外地风俗民情,或人事变迁,许多事情他都是从浮欢坊的恩客那里得知,他即使话到口边,也生生忍了下去。只怕如果说的多了,再引起桓夫人怀疑,或者露馅,只怕会被逐出去。

因他有自知之明,朝暮巷里的人,从来就很得外面良家女子的厌恶与鄙夷。他并不确定桓夫人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认知,因此不愿多说。

这样一顿饭下来,桓夫人却只当他是内向孤僻的人,因而又更多关心,和无双雪说不必害怕自己,难道自己长得很可怕么?

自然又引得众人发笑,而无双雪当然没有害怕,甚至还对桓夫人生出一点无法言喻的亲近感出来,桓夫人虽然是一品夫人,却并不怎么看重身份地位,她温言细语的和无双雪交谈,总让无双雪觉得是什么亲近的长辈在和自己说话,这种感觉又不同于师父所带给自己的熟悉感,连带一枝,桓信,给自己的感觉都不相似。

只是注定交谈的时间不多,让无双雪难免升起一点遗憾。

吃饭到了最后,便又有侍女从厨房内盛了银耳莲子粥出来,看着晶莹剔透,入口香甜滑顺,而后令人回味无穷。

饶是无双雪刚才已经吃饱,也不舍得浪费这碗粥,于是到离席的时候,总觉得肚子要被撑破了。

桓信看着无双雪小心翼翼的走着,便一直发笑,无双雪毫无威慑力的瞪了他一眼,便开口说要去消化食物,屋外羊肠小道,来回走个几圈也行了。

桓信便要陪着他,又叫上了慕如玉,并不带什么伺候的人,连带跟着慕如玉的女孩子,也被留下帮着桓夫人看刺绣的花样。

他们三个人出了门,开始并没有人说话,无双雪走在前头 ,一路东张西望,这是一条通往山间一条瀑布的道路,路上倒是开阔平坦,两侧不过是绵延的山体,没有什么杂乱的树木。

他们走到半途,才开始说话交谈,气氛相比于刚才的其乐融融,更加严肃了。

“还离开吗?”

桓信开口便是这样一句话,无双雪立刻收敛心思,默默地听得他们交谈

便听到慕如玉往下说话

“当然,本来也不过是看望老人旧友,既然身体尚好,也能放心回去。”

桓信便有些感叹道

“我以为你们不走了。”

“王都虽好,却也危险啊,小侯爷。”

慕如玉笑了一声,又心有戚戚然的说道

“如履薄冰的日子,我还不想太早适应。”

这样的话无双雪倒是很赞同,他在浮欢坊的时候,听多了当朝之人醉酒后的牢骚话,有些该说,有些不该说,也有不甘,也有惶恐,但是归根结底,不过是党争的站位,一朝站错了位置,便是灭顶之灾。

小官吏尚且战战兢兢,何况于树大招风的人物,而这个慕如玉,虽然无双雪不怎么了解,却直觉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或许是什么当朝权贵的子孙。但是他却没有听说过谁家的子孙,常年在外的。

无双雪这边想着,桓信又开口说话

“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是谁?

无双雪转过身,后面两个人因他的动作,皆齐齐的看过来 ,好像要询问他有什么事情,无双雪连忙摆手赔笑

“你们说,不必在意我。”

慕如玉便移开了目光,又有些不确定的回答问题

“我并不知道,事实上,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有一点我倒是可以和你说,那个位置,他暂时并不想拿回来。”

“风云变化,瞬息之间。”

桓信甩了甩胳膊,说道

“他不想要,可是有许多人虎视眈眈,难道就笃定不会有人抢到手吗?”

这个问题,慕如玉却只是笑,并不回答。

然而答案,不言而喻。

话点到为止,非要追究一个明确的答案反倒十分不妥了,桓信深知这个道理,因此三言两句便带过了。

他们并没有走到那瀑布的位置便折回了,因为还有很长的路程,若到了尽头,恐怕今日是回不去了。

山下还有一群侯府的人等着呢。

回程的时候慕如玉握着手腕 ,忽而说道

“你想要‘六月飞雪’?”

桓信看了他一眼,不怎么在意的说道

“其实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药,如果你告诉我你也没有,实在我意料之外。”

第27章:也曾为父报仇

“当然没有。”

慕如玉直截了当的给了他答案,而后大概觉得自己说的太过干脆绝对,于是又有点不确定的补充

“不过,老前辈应当不会说什么子虚乌有的药材,我且再想想,若有了线索,便派人联系你。”

桓信停下脚步,看着慕如玉,竟然朝他正正经经的鞠躬行礼

“如此,就多谢了。”

慕如玉被他的举止吓得后退了一步,无奈的唉了一声,又连忙扶起他的手腕,说道

“不过举手之劳,你这样郑重其事的,岂不是折煞我么。”

隔过桓信的背影,看了他身后的无双雪一眼,又说

“且认真说起来,该是我对不起你。”

桓信闻言却是一笑,淡淡说道

“过去的事,便过去罢。”

而后便转过身,拉过无双雪的手腕,拍了两下,和无双雪说道

“走罢。”

“啊?”

无双雪当看客看的正津津有味,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人在讨论什么,然而都是俊杰,这样看着也算是养眼。

就这样突兀的便结束了话题,无双雪有点意犹未尽,下意识的便开口问道

“他为什么说对不起你?”

桓信沉默了一会儿,才斟酌措辞,简单说道

“陈年旧事,你没必要了解。”

无双雪挑了挑眉,却也没有多问。

既然是陈年旧事,和他是没有关系的。

有时候想想彼此没有参与到对方的过去,在谈论过往的时候,总会觉得失落,因为那些最好的时光,自己并没有参与过。

他们回去的时候已经快要到了傍晚,桓夫人拿了一个不小的包裹,无双雪本以为是要一起下山回去,还有些担忧她身体吃不消,然而桓夫人只是把包裹递给了桓信,又拉着无双雪的手,看着他们二人说

“今年的衣物我准备了两套,大约是合身了,不合身让云鬟改一下也就罢了,不必常来,须得为圣上认真办事。”

桓信便道是,他的态度诚诚恳恳,完全不会让人怀疑他在王都随心所欲的生活,无双雪感受手心的温热,桓夫人的手上带着薄茧,然而却并不觉得咯人,反而让无双雪觉得很温暖——

像是来自母亲的关怀。

可惜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也没有见过父亲,师父有时候说自己是他从大街上捡回去的,又说是被人贩子千山万水拐走的小孩,虽然千奇百怪的,总之却是一句话,那就是从不曾见过自己的父母。

无双雪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想过找寻父母,然而一则他身上没有任何关于父母宗亲的信物,二则也一点不记得他们的相貌家世,大千世界,茫茫人世,又要从何处找寻呢。

有时候他听说书的那西游的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便也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也是从石头里蹦出来,这当然就是无妄之谈了,但是他和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

天地父母养,身边还都有一个唠唠叨叨的师父与没什么用处的师弟。

哦,不对,他没有师弟,一枝曾经想跟着师父学东西,然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的长相在浮欢坊也没有什么受欢迎的,因此只能当自己的小厮了。

只是这小厮当得再没有比他更惬意的就是了。

无双雪想起父母的事情,便有些心情低落,但是他掩饰的很好,并没有在桓夫人面前露出半分的郁闷,只是临走前实在忍不住,问了桓夫人可不可以怀抱一下他,倒是惹着众人发笑,桓夫人也很是不解,问

“这孩子怎么了?”

虽然这样说着,仍是上前环抱了无双雪,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若有所思的笑道

“如此,我倒是许多年都不曾抱过锦儿了。”

“不是您说,这样太不符合我们武陵侯府的身份么?”

桓信插话辩解,说着又主动的伸出手,虚虚的环抱了一下桓夫人放开,笑的倒是灿烂

“可见是您很喜欢阿雪,甚至更甚喜欢我了。”

桓夫人便嗔怒道

“那是,小雪不像你,总是做惹我生气的事情。”

不过这么一段的事情,便称呼“小雪”了,看来无双雪是很得她的心意的。

桓信于是笑而不语,无双雪夹在中间,便忽然生出就这样过一生也不错的感觉。

但是总是要离开的,道别之后,便要下山去了。慕如玉送他们过了长空寺的大门,便又折了回去,因他和解空许久未见,所以留宿一晚,要彻夜长谈。

下山却又更加的冷清了,到了半途便已经暮色四合,只有手中的一盏琉璃灯放着光彩,然而也不过能照亮周围的一点道路罢了。

耳边不时的响起虫鸣鸟叫,却是更加的显现的寂静了,桓信倒是心情很好,和无双雪讲了许多小时候的故事,自然是那位七公主之后的事情,说起曾和父亲一同出关杀敌的情形,无双雪抬头看去,桓信的眼睛里满是自豪和怀念。

桓信的血液里,流淌的是祖辈征战沙场的豪情,只是沙场无眼睛,且父亲威名在外,一向令外敌胆寒,几乎战无不胜,那时候敌方甚至已经投降,父亲撤兵,却不料想从敌对的阵营里射出一支箭,父亲想要躲避,却仍被刮中,那箭里带着剧毒,父亲甚至还来不及回营地见他最后一幕便已经没了呼吸。

虽然一名士卒该为战死沙场才是最好的归宿,然而对于桓信来说这是刻骨铭心的仇恨,那时节他还不大,还不到能带领三军复仇的地位,后来抚柩回京,沿路百姓身披麻孝,白绫绵延千万里,他回去家中的时候母亲已经白头,直问他父亲为何而死,得到答案在地上跪了很久,被人拉起来的时候就一下子昏厥在地,再醒来已经是万念俱灰。而他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因为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后来天子降旨全国哀悼三日,甚至不用降旨,满城也是压抑的氛围,桓家世代忠烈,是多少人心中的英雄偶像,而每年参军的士兵,十之七八都是对桓家有仰慕的情绪的。

虽然这么说不合适,然而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他的父亲有这样浩大的阵容了。

桓信说道最后眼神已经重归了平静,无双雪静静的听完,他好似是记得满城飘满白绫的时候,只是那时候他并不大,也不在王都,那时候师父登高远眺,说一代英雄,就此陨落了。

无双雪沉默了很长时间,才清了清嗓子,轻声说道

“从那以后,你再也不去边关了”

“我去过一次。”

桓信笑了一下,却满是凄凉

“那时候我们两国已经和解,甚至他们的公主才嫁入王室不久,我一个人趁着众人不防备,闯了敌营,将那放毒箭杀了我父亲的人的首级割掉,差点引起两国交战,后来虽然没有遭受太大的惩罚,但是这辈子是不可能再去沙场了。”

无双雪听着,看着他的面容,微弱的灯火之下,桓信的侧脸显现出一种柔滑的曲线,就连眼神也变得柔软,柔软道像是一滴水落入无双雪的心中,悄无声息的激起涟漪不断。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安慰桓信,或许桓信本身也不需要安慰,然而这个时候,总是要说点什么的,于是无双雪搜肠刮肚的想了许多的语言,出口却是干巴巴的一句话

“心怀梦想,终究是有实现的那一天的。”

桓信闻言,也只是松松的报之一笑。

果然果然,他肯定以为我是在敷衍他了。

无双雪在心里默默的哀叹,关心人这种事情,真是太伤脑筋。

于是也不再说话,只是和桓信挨得更近一点,快点山脚的时候,无双雪才冷不丁的蹦出来一句

“我们以后去关外看看吗?”

“嗯?”

桓信侧过头看着他,无双雪的眼睛亮晶晶的,闪耀着一定光芒,像是黑色的宝石一样

“我说,我们去边关,虽然你不能再领兵,然而去玩总是可以的吧。”

桓信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直到山下的仆人看到他们的声音过来迎接,才轻声笑道

“好啊。”

好啊,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无双雪的心里,却带着一点的无可奈何。

而以后,是多远的以后呢。

桓信不知道,无双雪也不知道,然而走了一天的路,无双雪回去之后便倒头沉沉的睡去,第二日也是很晚才醒来,而双腿酸痛,甚至连路都走不成,当他看到桓信仍然健步如飞的,便忍不住生出一点的羡慕嫉妒恨了。

只是好在,这酸痛还没有持续到天子盛宴。

无双雪还是可以扮作桓信的小厮,去看看那辉煌灿烂的天子夜宴。

第28章:天子夜宴

大昭王朝开朝至今整整四百年,从一开始推翻前朝时的险象叠生与名分不够,到如今兵强马壮,歌舞升平,甚至海晏河清,四方来和。

四百年的积蓄,注定这样的天子夜宴不同以往。

桓信早一日便进去了宫中,直到当日下午,才得了空回来找无双雪,而无双雪已经束好头发,换好了衣裳,小厮的衣服完全不能掩盖他的风华,以往散了一半的头发被全束了起来,桓信进去院子里,便看到无双雪站在庭院中央,身形有质,举止典雅,眉目似画,肌肤如雪,而神采奕奕,远远地看着,像是一株独立雪原的白梅花。

他听到门声响动,于是转过头去看,见是想要见的人来了,眉眼肉眼可见的变得灿烂,像是花蕊霎时间绽放到了极致,于是将天地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现下这只花正激动的朝着桓信那里走过去。

桓信站在原地,终于明了为什么见过无双雪的人都不记得相貌,因为并没有办法去形容他的长相,你知道那是见过最完美的皮肉,然而想要用什么言辞去夸奖时,却永远觉得不恰当。

于是最后落于纸上的,只有一句无限眷恋却又太轻描淡写的话,我记得那位美人,眉间有银白色的雪花花钿。

无双雪到了桓信的眼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笑道

“是不是可以走了,我已经准备好了!”

说完,还颇为自得的在他眼前转了转,有些炫耀的意味说道

“如何?配不配的上你武陵侯府的身份?”

“当然配,不过,还要有一点装饰。”

桓信点了点头,便喊了侍女,让拿来了一截二指宽的白色绸带,无双雪正不明所以的,桓信便已经伸出手把绸带系在了他的额头上,将那个及其具有标志性的雪花隐藏在了绸带之下。

说起来也不是花钿,毕竟从来没有不可以取下来的花钿,然而更不可能是胎记之类的东西,因为太精致清晰,无双雪倒是曾信誓旦旦的说是纹身,然而哪里有这样完美贴近皮肉,且不漏一点瑕疵的纹身呢。

桓信没有见过,他也不相信是什么纹身。

只是问无双雪是注定问不出什么答案,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是谁在他身上动了什么手脚呢。

桓信有时候觉得失而复得已经是自己最大的幸运,然而却又对阿雪这么多年的经历实在好奇,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也不知道问出来的,是真是假。

无双雪摸了摸那条绸带,又有些不解的看着桓信,搞不懂他在干什么,接下来桓信却又叹了一口气,将绸带拿了下来,忍了忍,才侧过头与侍女吩咐

“将阿雪化的……普通一些。”

侍女本来还有些疑惑,一会儿反应过来,却忍俊不禁,又答了一声便立刻去取来了工具,而无双雪反应过来,觉得耳朵有一点热,在侍女为他重新化妆的时候,便一直笑意盈盈的看着桓信,直到上了马车,还是笑眯眯的,桓信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又强做严肃,问他看什么。

“您说呢。”

无双雪笑的更加灿烂,凑近了他悄悄的讲

“侯爷难道是在吃醋么,说出来我又不会笑话您。”

桓信噎了一下,扭过头去看窗外,然而他扬起的嘴角却无法掩藏,无双雪侧着头看他,又伸出手,为他将散开的发丝掖到耳后,轻轻的说

“我一定很守规矩,绝不和别人说半句话,只安心做你的仆人。”

桓信仍然不开口说话,却是缓慢的眨眼,嘴角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无双雪将他的每一分神态都尽收眼底,这一刻内心升起一股暖流,虽然桓信没有说话,也看不到他的正面神色,但是无双雪却觉得已经懂了桓信的内心。

他是很高兴我说的话的。

无双雪和自己说道。

武陵侯府与王宫距离并不远,然而他们在很远的地方便下了马车,因为路上已经不能行使马车,沿街擦肩接踵,人山人海,道路中央是游行的表演路人,表演的曲目各式各样,看的人眼花缭乱,而鲜花撒了满路,拥挤的人群里不时的爆发出巨大的欢笑声。

王宫上空也早升起无数绚丽又耀眼的烟花,各式各样的宫灯垂挂王宫,将整个王宫照亮如白昼。

整个朱雀大街已经成了狂欢的舞台,天子下旨,夜宴惠及全城,桌椅摆满大街小巷,人人得以享受王家菜肴。

而众人在等待中,便围观着各路使节往王宫走去,太监站在城门上宣读来和国家的名字,在众人仰慕中,这些使节骑着佩戴雕花黄金饰品的骏马从大门进入皇宫,而后再由人接过骏马,有提着宫灯的宫女引导者,穿过重重楼台亭阁,花园池塘,最后到达专门宴请宾客的齐悦园。

无双雪跟着桓信,一边十分兴奋的观看那些游行的表演,一边从拥挤的人群中挤进皇宫,中途几次差点跟丢,好在他们一路牵手,直到了王宫内,手心都已经出汗,而夜宴也将要开场了。

桓信却并没有让宫女引领,而是拉着无双雪轻车熟路的捡了一条偏僻的捷径往里去,不过几个转弯,便看见了挂满琉璃宫灯的齐悦园。

而远远的便有侍卫密密麻麻的守着这座园子,桓信和那看着像是首领的侍卫打了招呼,又寒暄了几句,那侍卫长检查了腰牌,又笑着说快晚了,便让桓信快快的进去了。

一路上可谓是受尽了目光注视,无双雪一路上都低着头,果然十分遵守自己说过的话,到了园子内碰上和桓信相交甚好的大臣,还调侃怎么带了一个如此胆怯的小厮,桓信一一打趣回去,也没有过多停留,便径直的往了上面走去。

到了上面,便见了许多熟悉的人,各路宾客已经落座,韩约之远远的便朝桓信招手,他身边是有空位 ,几位交好的权贵子弟围在一起,也不必凑到中心去给父辈们添乱。

桓信走了过去,一座的便齐齐埋怨这样重要的日子,桓信也要迟到,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能准时,真是有负他的名字了。

桓信不做任何的解释,只是哈哈大笑,又自罚三杯 ,便坐了下去,伴随着公公宣读天子贺文的声音,几个人便天南海北的聊了起来。

无双雪站在桓信的背后,也对他们说的什么吃喝玩乐不感兴趣,只是充满好奇的看着长得各式各样的外邦宾客,与在舞台上表演节目的各地艺人,以其他来自异邦的新奇节目,都让人目不暇接,拍手称赞。

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多的外邦人,因此很有些激动,连桓信递给他食物,也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一桌子的人都表情诡异的看着自己,韩约之一只手支着脑袋,趴在桌子上嗤嗤的笑,意味深长的说

“我就说了,天下还没有寄锦不敢做的事情!”

“是了是了,我可不敢把相好的带进来。”

“得了吧你,你那相好的排着队可以站一列朱雀大街了!”

“去你的!羡慕小爷我啊!”

说着便哄笑起来,无双雪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认出来了,但是看着桓信脸色也没有什么变化,因此也就放松下来,接过食物,仍旧安静的看着那些表演。

一段过后,人群便安静下来,而后听见公公刺耳尖锐又明显兴奋喜悦的声音

“皇——子贺礼——,进——殿祝寿——!”

“皇——子贺礼——,进——殿祝寿——!”

“皇——子贺礼——,进——殿祝寿——!”

这声音一道道的传了下去,整个齐悦园都安静下来,只是有窃窃私语声,大概是在讨论各位皇子的贺礼是什么,当着这么多外邦来宾,若是什么不妥当或上不了台面的寿礼,那在圣上眼中可就是大打折扣了,无双雪这时候,也才明白过来为什么二殿下会来找桓信帮忙,这样的场景里,自然要献礼献的漂亮,才能让自己脱颖而出,看不出二殿下身体病弱,还有这等心思。

不过话说回来,废太子已经到了王都,就不知道是哪位皇子先献礼了,无双雪在心里盘旋了一周,最后又回到桓信身上,他帮二殿下准备贺礼,却不知道他自己准备了什么贺礼。

无双雪正想着,那公公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

“宣——二殿下——献——寿——”

果然是废太子了。

这声音一出,窃窃私语声便瞬间变多了,无双雪与众人一样,也觉得看来圣上这一次并不打算恢复废太子的名声。

既然已经确定圣上的心意,众人其实是对诸位皇子的贺礼也不敢兴趣的。只有无双雪透过人群,再次见到那个八卦盒子,仍然踮着脚从人影缝隙里去瞧内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桓信大费周折从深山老林里运出来。

第29章:万里江山

桓信见他如此好奇,特意让了凳子给他踏上看,无双雪看着这么多人都将目光盯着自己,还有些矜持,稍稍推却说

“您坐。”

“来吧。”

桓信笑着,伸出手,旁人都是这样的年纪,只是当看个笑话。无双雪也不好再推迟,便扶着他的手臂站在了凳子上,他站得高,便一览无余。

因为距离的远,无双雪并没有听到二皇子说了什么话,不过无外乎歌功颂德的陈词滥调,也没有什么好听的,无双雪只看着那巨大的八角盒子。等着二殿下说完周围静了片刻,他拍了拍手掌,便从人群里快步跑出几个小太监,合力将盒子打开,只开了一条缝,嘭的一声,盒子的盖便弹了起来,而后只见的内里密密麻麻的布满不同材料的东西,随着二皇子再次拍手,有小太监蹲在一旁不知道鼓捣了什么,下一刻便听到丝竹管弦的乐声,缥缈宏大,在这乐声中,那盒子里的东西缓缓的升了起来。

于是众人看得清清楚楚,随着盒子里的物什生气,便见了有薄木片制成的亭台楼阁,有石头做的连绵山峦,有草茎枯枝粘黏的树木花草,有白沙汇聚的溪水湖泊……

这些建筑风景,无一不是各州著名之景,而动静之中,惟妙惟肖。

它缓缓升起的时候,满座都没有人说话,只有那国乐仍在奏响,这概括了韶王朝疆域的沙盘将九州风景按照归属地一一囊括其中,其中工艺心血,可见一斑,而叫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怕气息吹乱一丝草茎。

甚至到了停止,也没有人说话,直到那音乐也停了,众人还沉浸在这不可思议的物什中不可自拔,而二殿下又开口讲话,万籁俱静中,二殿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儿臣愚钝,只能借此渺渺沙盘,恭祝父皇掌握天下,福泽九州;愿我大昭,千秋万代,国富民安,永世不朽!”

“愿我大昭,千秋万代,国富民安,永世不朽!”

“愿我大昭,千秋万代,国富民安,永世不朽!”

随着二殿下的声音落下,便是一阵阵的回声。

几乎所有人都被震撼,而激发起了内心的爱国之情,浩浩之声传达天地,前来观礼的外邦之人皆露出无法言表的惊异目光,无双雪虽然未曾开口,却已经被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却是为了那精妙绝伦的沙盘。

他怅然若失的下了凳子,桓信看着他,在众人都没有注意到的空间,悄悄问他

“怎么,不看了?”

无双雪摇了摇头,甚至一句话都不想说。

他恍然间有了一点迟疑,之前他只在秦楼楚馆,从不曾真正的了解大韶,只以偏概全,以为大韶皆是沉迷享乐,面目蒙尘之辈,然而今日见浩荡国威,内心竟然也跟着激动,不知这靡靡之音的掩盖之下,到底还藏着多少实力。

桓信见他神色萎靡,只当是劳累了,因此也并不和他多说话,只令人摆了一些爱吃的点心过来,自己又和那些王都子孙插科打诨去了。

而二殿下之后的各位皇子,虽然贺礼也算尽心尽力,世间罕见,终究不敌二殿下,虽然有所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等所有皇子祝寿完毕,便是臣子献礼,躬身齐和吾皇万岁,无双雪勉强打起精神,却发现皇子们的献礼时间早已经过去了,于是扯了扯桓信的衣角,伏在他的耳边轻声询问

“那个——废太子,什么时候过去了?”

中间三个字说的极其轻微,然而桓信何等聪明,自然猜到是说了什么,却是神秘一笑,随口说道

“他没有献礼祝寿。”

“什么?”

无双雪彻底惊异,难道他回来,竟然不是为了献礼贺寿,让圣上眼前一亮,宽恕他的罪行吗?那回来王都做什么,总不是游览玩耍的。

或许是他表现的明显,桓信多看了他一眼,笑道

“怎么,你很关心吗?”

无双雪立刻摇头,而后有些意想不到的说

“我只是没有想到,曾听说过这位当年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竟然甘心就此沉眠吗?既然回来,却不出面,也未免有点奇怪。”

“你也说了是当年了,这么多年,许多的人事,都已经面目全非了。”

桓信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想到什么,露出无法追悔的表情,又说道

“不过,没有在这里出现,其实是私下已经祝过,按照身份,他是没有资格露面的。”

“谁没有资格露面?”

韩约之突然插话,倒是吓了无双雪一跳,他抚着心口看去,就看见韩约之充满好奇的目光,而桓信也已经恢复正常表情,只是瞥了她一眼,便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扯道

“阿雪在说怎么我们没有人去祝贺?”

“也得有那个资格啊”

便有人幽幽吐槽,引起一阵哄笑,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是没有回答的必要。他们家里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们还没有单独露面的机会,更何况他们这些羽翼未丰的年轻一代呢。

无双雪也装作什么都不懂的跟着微笑,只是内心却是十分好奇废太子到底送了什么贺礼。

然而这似乎是一个无人知道的事情,几个人在一旁谈论起各位皇子的贺礼,也没有人提起,好像心照不宣的特意把废太子隔了过去。

而他们谈论了不久,就又被新一轮的技艺吸引了注意力,这些年轻的权贵好像并不懂得什么叫做养精蓄锐或者庄重沉稳,桓信和他们凑在一起,自然也完美的融入进去,唯一显得有点与众不同的,大概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张泛渔了。

他坐在位子上,很是有些心不在焉,或者说对于谈论舞姬姿态,并没有什么兴趣。

不过他一向比众人成熟,因此这种格格不入,放在他的身上,又是十分的正常。

无双雪站立在一旁,一边看那些表演的人,一边又总是不由自主的看着张泛渔,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无双雪总觉得张泛渔并不像表面表现的这样的平静,那是一只说不上来的……

沉闷。

无双雪别过眼去,恰看见当日在在长空寺遇见的慕如玉。

他站在灯火阑珊处,一袭灰白衣裳,静静地站在高树之下,出神的看着前方,周围没有一个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无双雪一下子站了起来,朝着他看,就要走过去,桓信被他的动作惊动,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了?”

“慕——”

无双雪才开口说了一个字 ,慕如玉便已经察觉到了他,而后朝他伸出手指摆了摆,面带微笑轻轻的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而后后退两三步,隐在高树之后,无双雪只能看到一截被风吹的飘荡的衣角。

桓信见他迟迟不回答,便侧过身,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自然什么也看不到,于是更加奇怪的看着他,无奈的说道

“这是中邪了吗?”

“才没有。”

无双雪立刻转过身,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而又故作镇定,任凭其余人如何问话也绝不多开口说一句话。

这时候宴会也已经接近尾声,人员陆续的退场,他们这个角落里的人也都跟着自家的大人告退,不多时,便只剩下无双雪与桓信两个人,无双雪正要问桓信还不走吗?他便站了起来,和无双雪说道

“走吧。”

虽然说着走吧,然而却朝着与门口相反的方向走去,无双雪看了一眼那通往院外的道路,又看着桓信朝慕如玉藏身的那颗古树走去。

疑惑的话便脱口而去

“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

桓信回过头去看着无双雪笑,意味深长的,无双雪眨了眨眼,才佯怒道

“你既然看到,还要来问我?”

桓信便只笑了一声 ,颇为愉悦的往前走,无双雪跟在他的身后,便见了那古树后面却又是一条小路,却是曲径通幽,这条路的尽头是一座半边建立在水面上的亭子 ,并没有点灯,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能看到内里坐着两个人。

桓信他二人走过去,还没有走到亭子里,便听见内里有人十分懒散的说笑

“我和他其实并无意见面的必要,我是从来不会后悔的,说起来我也打不过他,若真是动起手来还真是不雅。只是我实在看不明白,如玉你又何必非要让仇人和解呢,我听说他今日还要我见一见我那身世曲折离奇的妹妹——哦,现在不能称为妹妹了。这可真是可笑,就像是一株水仙隔着水去看,竟然发现自个是一株蒜苗,我虽然很喜欢水仙,却不怎么爱吃蒜苗。”

“你不能少说一句话吗?”

另外一道声音响起,是慕如玉在说话,听起来已经很是不耐烦了。

第30章:诸位皇子

那开口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慕如玉。

桓信闻言,果然便站立在距离亭子有十步之遥的地方不再往前去了,听着内里的谈话,只是轻笑了一声,开口说道

“殿下。”

只说了两个字,那亭子里便瞬间安静下来,好像一瞬间整个空间都寂静了,无双雪抬眼看着前方,隔着一方湖水的对岸,一片灯火璀璨,那样的明亮,却不能照耀到这个地方,而是只能铺陈在水中,摇摇晃晃的,像是无法停靠在一方的浮萍。

那一瞬的寂静之后,亭子里的男人才懒洋洋的开口

“寄锦?你带剑来了。”

桓信便答

“宫内不可携带武器,殿下。”

那人冷笑一声

“宫内还不能让不明人士进来,你不也带进来了?”

桓信沉默片刻,才有些无可奈何的接着说道

“你到如今,仍然觉得他是外人?”

“何必说的我好像是很无情的的人呢。”

那里面的人接过话,一阵细细碎碎的声响,只见的两道人影站了起来,而后从那亭子里走了出来,从阴影里走出来,衬着不甚明亮的月光,无双雪见了那男人的相貌。

入鬓眉,丹凤眼,高鼻薄唇,面如桃花。

是极为好看,又含着威严,绝不是什么平庸之辈。

他慢慢的走过来,慕如玉一言不发的跟在身后,手臂上搭着一件石青色的外衣。

那男人走到桓信身边,又含情脉脉的看着他,而后轻描淡写的说道

“我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弟弟,寄锦,你该恨我,你不恨我,那我就要恨你。”

桓信苦笑

“这不和逻辑。”

那男人只耸了耸肩,便从他身边走过去,而从无双雪身边经过的时候,却是深深的笑了一下 ,轻声说道

“好自为之。”

无双雪抬眼看去,他已经沿着路径走远,慕如玉跟在身后,竟然也一言不发,难道是人的随从?

还真是,没有见过比慕如玉更不像一个随从一样的随从。

无双雪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不大一会儿,便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他闻声转过身,便看到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往这边走过来,打头的是一个锦衣华服,环佩叮当的小公子,面带焦急,气喘吁吁的往这边跑了过来,后面隔着许多的宫女太监,无双雪连忙往旁边躲开,生怕撞到这小公子。

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竟然敢在王宫里横冲直撞。

当然也不可能是什么贵公子,而是正正经经的皇子,他跑到这方亭子,便猛地停了下来,折了身在桓信面前,伸出手抓着他的衣襟,面含期待的说道

“寄……寄锦!哥哥呢?我哥哥呢?”

桓信看了他一眼,又悄无声息的往刚才那两个人行走的地方看了一眼,那小少年咬了咬牙,便又立刻往那地方跟了过去。

无双雪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便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那是跟在一大群宫女太监身后,慢悠悠行走的人,温文尔雅,像是一个风流才子。

像是九万里苍穹之上的月亮,是,可望而不可即。

无双雪看着他,不敢置信,下意识的捂着心口,踉跄的后退了一步,等那人走到了跟前,无双雪连忙低下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躲避 ,许多年前这个人离开的时候,曾说会有一日来听他弹琴,然而日日年年,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无双雪只当这个人已经不在了,却不曾想会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境况下 再次见面。

他手足无措,那人慢慢的到来,桓信自然注意到了无双雪的异常,便去询问,无双雪只是摇了摇头,却什么也没有开口说。

很久之前他也曾想,如果有一天,再遇到这个送他许多琴谱的人,一定要好好的质问一番,然而真正见到了,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那人终于停在了无双雪的面前,开口说道

“寄锦,你怎么在这里?”

“三殿下。”

桓信也和他交谈

“想找个近路回去,却没有想到,遇见了预料之外的人。”

“是吗?”

“不然呢?”

桓信一派坦然,毫无心虚。三殿下敲了敲手心,便叹道

“我并不知道啊。”

桓信哦了,很不留情的说道

“殿下还是不要知道了,您不去跟着引凰殿下了?”

三殿下猛地回神,遥遥的看着已经走了很远的人,默默地,又毫无诚信的说

“看来是追不上了,我还是回去禀明父皇比较轻松。”

桓信也忍不住摇头,无奈的说道

“这样听起来 ,真是很不负责啊。”

“会吗?”

三殿下好像是很认真的想了一下,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真的是很累啊,我如果有许多年不曾见过的同胞兄弟,大概也会如此焦急,但是我没有啊,寄锦,我感觉我真的很老了,怎么能追的上活力充沛的年轻人呢,我该回去了,你也快回去了,虽然今日无有宫禁,但是也没有你睡觉的地方。”

“多谢三殿下提醒,这就离开了。”

三殿下便嗯了一声,转过身慢悠悠的原路返回去了,却是真的一眼也没有去看无双雪。

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扎根许久的东西,从无双雪的心中被连根拉起,只剩下连绵的痛楚与无边无际的空洞。

果然是已经忘记他了,这世上原没有什么人会永远记得另外一个人,又何必一厢情愿呢。

无双雪眼神无光,恍如梦游一样跟着桓信离开这个王宫,离开这个灿烂绚丽又冷酷无情的地方。

夜已深深也。

烟花照耀整个承阳城,只是路上没有行人,只有武陵侯府的马车发出碾压路面的声音,格外的清晰,而又显得寂寥,无双雪靠在车厢壁幕上,眼睛不时的睁开合上,他已经困极,脑子里又乱糟糟的,他想起很多很久之前的事情,最后归于白茫茫的一片,他也终于还是睡过去。

再次醒来,天已经大白。

而觉得很是寂静一样,天子盛宴像是一下子把所有人的精力都消耗完毕,单论无双雪自己,便觉得分外的提不起精神,更遑论桓信呢。

期间那外邦人似乎找到了武陵侯府,然而却被挡在了门外,当时是桓信在临摹字帖,无双雪焚香弹琴,下人禀报的时候的桓信并没有说什么话,无双雪扯了扯嘴角,说让他离开罢,无缘之人,不必过多相见。

桓信便笑了一声,也没有说的再多,而听了一会儿说感觉比起以为很有进步,又说之前怎么总是说并不会呢,其实你是以古琴出名的才对。

无双雪摇了摇头,只是说可能是因为这首曲子弹得多了,所以熟练,但是他又想起那名三殿下,这许多天他过得有点浑浑噩噩的,只是明白了一件事情,怪不得那人在也不来到了,想必对于皇家的人,秦楼楚馆,不过是一时感兴趣所在罢了,其实是没有必要过多在意的。

桓信好像和他心意相通一样,竟然又问起他关于是不是认识三殿下的事情,无双雪拨弄琴弦,声音轻飘飘的,他说

“不认识。”

既然对方不想认出自己,自己又何必非要关联上呢。

桓信便不再说话,然而接下来几天却总是夜不归宿了,无双雪每一晚上都等,一直等到三五更,有时候桓信会来,有时候不会,来的时候都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无双雪习以为常,并不好说什么。

外宾一国一国的离开,废太子也离开了王都,一切好像重归了平静。

然而王都下一场雪的时候,桓信却被宣入了王宫,那是在半夜,整个侯府的人都被惊动了,锦衣卫站在武陵侯府之外,都是面无表情的模样,老太监一字一句的宣旨。

那是二殿下所送的那只八角万里山河旋叠盒出了问题。

当时是圣上与刚怀有身孕的一位正得宠的妃子欣赏二殿下送的这件礼物,突然妃子便倒地不起,腹部一阵剧痛,太医诊治,竟然是中了一种举世罕见的毒素,这种毒对母体并没有什么损害,却沉淀在胎儿身体之内,经年累月,便成了痴傻之人。

这种毒药本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圣上颇觉荒唐,连夜请了温太医进宫,温太医验过之后,却只说了一句话

“圣上还记得梅妃的事情吗?”

梅妃,梅妃啊。

二十年,将近二十年过去了。

没人提醒,就全都忘记了。

圣上一下子坐到了椅子上,他其实并不是很喜欢提起梅妃,很久之前那个爱自己的梅妃和听话的阿雪就已经不在了,他也从来不知道阿雪是男儿身,阿雪从出生都很有些毛病,见不得光,在去太庙祈福的路上遇到一个云游道人说阿雪需要当成女孩儿去养,或许能逃过一劫。

第31章

这本来是荒谬之论,梅妃却相信了,竟然真的让堂堂皇子扮成女孩。

这样的举措简直荒唐可笑,然而梅妃一意孤行,甚至绝食相逼,圣上无可奈何,只好随她去了,毕竟,阿雪也不会继承这天子之位。

再后来查出是胎中之毒,然而那时候已经太晚,丞相造反之事已经定下,焉知不是为了让自己起怜悯之心或者转移注意力呢。

且如今二十年过去了,怎么会有出现在宫中,难道是要来为梅妃喊冤吗?!

圣上勃然大怒,连夜彻查此事,便查出那盒子内的细沙中参有毒药无色无味,日以月计,就算是没有什么妃子近身,毒药便是毒药,圣上将此物放在眼前,总是免不了遭受伤害。

二殿下当夜便被打入宗人府,其贴身太监侍女俱收押,中有禁不住逼问的,便供出是桓信暗中帮忙制造。

因此遭受牵连。

无双雪自然不相信桓信会往里面下毒,当初他在两国交好的时候杀了对方的大将军圣上也没有责怪,他的父亲死去他仍想要带兵守关,怎可能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然而皇帝已经盛怒,那传圣旨的太监私下与桓信交好,这一刻也什么都不能透露,只说请他千万不要提起·那位殿下的事情,只要两件事情不关联到一起,一切都好说。

然而桓信却什么也没有说话,他回过头远远的望了一眼无双雪,笑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

无双雪瞪大眼睛,就要追过去却被云松紧紧的拉着胳膊,完全不能够挣脱,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桓信被带走。

而后便彻底没有了消息,无双雪与韩约之张泛渔他们联系,却也一个都联系不上,都被关在家中,一封信也送不进去。

最后无双雪只好让一枝去找师傅,师傅认识的人多,想必能找到什么可以说得上话的人。

张泛渔曾在半夜来过一次,只说不必担心桓信,又让无双雪好好回忆有关的记忆,然而无双雪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即使一字一句的说出来,张泛渔也无法找出破绽。

虽然二殿下决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然而这件事情查不到别人,也只能由他承受。

二殿下被下旨受刑的那一日,慕九寒时隔多年,第一次打开了武陵侯府的大门,与三殿下一起,在无双雪的院落见面。

其余各院的人都已经散尽,阿雪蹦蹦跳跳的在桌子上,慕九寒看了一会儿,才微微笑道

“果然很好的计策,然而不该牵连太子。”

无双雪仍是无辜模样,说道

“什么是牵连太子呢?”

“前些日子圣旨已经到太子手中,所谓六月飞雪,本没有这样的解药,我从来不知道温太医为什么会和你合谋,但是太子是不会回宫的,我此次前来,也只是要解决这件事情。”

无双雪笑的更灿烂一点

“我实在听不懂您的意思,而且您为何和三殿下在一起,云松呢?”

“你有多久没有见到一枝了?”

慕九寒却忽然说道。

无双雪一愣,便立刻开口质问

“你怎么他了?”

这下便换做慕九寒一派沉稳,或者说他从一开始便是有备而来,这个时候也只是很是轻描淡写的解释了一句

“满足他的愿望,我让他见了韩约之。”

无双雪立刻站了起来,不相信的话脱口而出

“不可能!他不是被关在家里吗?!”

“你当然不可能。”

慕九寒一字一顿,说的无比清晰

“因为你不是雪殿下。”

他站起身,此次谈话便到此为止,慕九寒站了起来,将一张书信放在无双雪的面前

“内里一张是寄锦给你的信。另一张是韩约之的证书,证明桓信私下仍在调查十年前的旧事,且不惜为此诛杀任何想要他不调查的人,其中更有朝廷命官,你该知道,当初丞相叛乱一事——最后是圣上下旨,只要有人煽风点火,圣上必然会将这件事情与桓信联系在一起,这个冬天,不知道会死掉多少人啊。”

慕九寒轻轻的叹息一声,便转身离去,三殿下一句话没有说,直到慕九寒离去,他也起身离开,只是最后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无双雪,深深,深深的叹息了一声

“是我对不起你,当初我只是听说有人很像梅妃,因此好奇去观看,然而,并不曾想你会纪念我这么多年。”

果然是这样么。

无双雪踉跄了一下,闭上了眼睛便朝里屋走去,走了两三步,却又停了下来,开口说道

“我很高兴你来看我,但是我已经忘了你。”

身后一片寂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而后听得见三殿下嗯了一声,随后便响起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最后这屋子里也只剩下无双雪一个人。

从一开始,便是只有他一个人。

无双雪呆在屋子内,一句话也没有说,静静地蹲在床边,展开桓信给他的那封信,全程没有提起他所遭受的刑罚,只是与无双雪说让他乣忘记添加衣服,冬季寒冷,千万不要生病才是,其余零零散散的,全是闲杂琐事,好像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一样。

无双雪伸出手去碰窗子透过的光彩,却只有满手尘埃。

云松晚间进来的时候,却发现屋子内空空如也,无双雪已经不见了。

他回过头一脸无奈的看着怒气冲冲的分息,默默地让了位置。

然而内里空空,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就连那个整天上蹿下跳的小狐狸,也一并消失不见。

分息气急,令所有人翻找,在这样偌大的武陵侯府,竟然找不到一个大活人,他又没有出府,怎么可能找不到,但是任凭他掘地三尺,不见得人,就是不见了。

不仅找不到,大概永远也找不到了。

第32章:完结

圣上夜间做了一个梦,他梦到梅妃回来了,又或许不是梦,因为梅妃不该这样年轻,且是个男人。

那是无双雪,怀抱着一大堆的宗卷,踏月而来,宫中侍卫这样多,竟然没有一个发现他。

无边无际的白雪泛着白光,从窗户处透进来,只感觉到冷冽。

无双雪将那些卷轴一下子摊开在圣上面前,又走过去,径直跪了下去,看着圣上,过了很长时间才将那些东西一样一样的说给圣上去听

“当年为慕如玉家中小妹被拐,太子殿下请彻查拐卖之事,此事谁都知道会牵扯许多人,我的祖父因在朝堂之上说太子殿下小题大做而被有心之人利用 ,因此而引发猜忌,那行拐卖之事的本是兵部尚书,今二殿下之外祖父所为,然而其向来以刚毅闻名,说怀疑丞相,信者居多后搜查出玉玺,乃是窃国大罪,然而那玉玺一则新制,二则连刻字都没有,无论怎样看,也是匆匆而制成,而我外祖父甚至不曾接触一丝一毫的兵权,何来谋反?!”

无双雪一字一句的说着,说道最后那些话几乎是低吼出来,而双眼发红他却仍然克制着自己,又颤抖着双手将那些宗卷摊开,上面细细密密,都是当年参与之人的供词,桓信许多年在王都生活,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干的,而他收集所有的证据,只需要一个要对圣上质问的机会,却一直找不到,如今无双雪便为他制造了这样的机会。

天下之人,不是没有人可以描绘无双雪的相貌 ,只是因为他们中了无双雪所下幻药,根本就看不清无双雪的相貌,只是沉浸在一场虚幻的梦境里。这也正是无双雪的师父真正教给他的本事,是天下无人可以解开的用药之法。

此时此刻,无双雪趴在圣上的床头,嘴唇颤抖的说道

“只要你平反,只要你平反——”

“不可能!”

圣上气喘吁吁又怒气冲冲,他想要一把把这些可笑的东西挥落,然而他却不能动,只能开口说话,甚至连手指也不能动一下。

但是他却绝不会因此而示弱,仍是坚定的说道

“朕不会错!朕告诉你,朕已经对你失望,对桓信失望,他是武陵侯府的后人,竟然想出下毒这样不可原谅的事情——”

“毒是我下的他并不知情!”

无双雪立刻打断他的话,又站了起来,冷笑一声,说道

“好啊,你要杀了桓信,就等着这堂堂大韶,没有一个继承人!我告诉你,我今日能不被任何人阻挡到王宫,自然能到任何地方,若桓信死了,你的儿子,全都要陪葬!”

“混账!你还认不认我这个父皇!”

“是您!先抛弃我的!”

无双雪猛地站起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陛下口中填一枚丹药,他站在床边,在月光之下,显得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一个月……好自为之。”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留下一大堆的宗卷。

圣上直到后半夜,才能动弹,然而他一起来,便一脚吧这些东西全都踢开,让人全都烧了,而后下令,彻查武陵侯府,甚至于彻查王都,一定要找到无双雪,然而他好像人间蒸发,完全找不到踪迹。

无双雪离开王宫之后,便去了忘抄馆,却在临近朝暮街的地方,碰到了师父,他沉默着,一下子跪了下去。



“师父,我忍不住,师父,万国来和——他越开心,我便越愤怒,我错了。”

然而他的师父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伸出手在无双雪额间点了一下,他便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而后师父抱着无双雪,便消失在风雪里。

后一月,圣上突发疾病,药石罔医,竟然没有活过这个冬天,所谓喜极悲极,不过眨眼之间。

因为这样的消息太过于突然,而圣上甚至不曾立下遗嘱,王都乃至整个大昭,都陷入一片混乱。

唯有边疆,仍然一片平静。

慕如玉果然未曾猜错,对于许多人来说,这实在是一个太过难熬的冬日。

而就在这样的混乱中,蛮夷之人终于露出险恶嘴脸,对边关发动了战争,就在城门将破之时,王都夺嫡之战落下帷幕,废太子——应当称为太子,太子登基,大赦天下,武陵侯府撤销封锁,桓信不过修养两三天,便走马上任。

圣上亲自为他带上头盔,递上军符,乃是道

“若有需求,尽管提出,此行或战胜,或汝亡,朕不要第三个消息。”

桓信曰

“提携玉龙为君死。”

那是一句古诗,是臣子表达衷心的最高意义。

然而桓信在走出王都的时候,仍是下意识的回望,他总觉得,那城墙之上该站着阿雪,然而却没有看到。

或许真的消失,又或许是真的不见了。

长空寺的长老给他算的最后一只签,是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然而,果然一切皆是梦幻泡影吗?

桓信在快到边关的时候,远远的看着那个站在路中央的人,额头是一片六出冰花。

他看着自己,对自己招手,大声喊道

“侯爷——你是不是想抛弃我了?!”

怎么会呢

永远不会。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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