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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倒春寒 上——寒菽

文案:

受角度文案:谢沂春死时想,假如可以重生,希望洛寒不要再遇见他了,这样洛寒就不会被他害了一辈子。

可惜重生的不是他,是世界上对他最好最包容最温柔的洛寒。

攻角度文案:洛寒重生了,这时候的谢沂春还没有坏事做尽、众叛亲离。他对这个竹马真是咬牙切齿又万般怜惜,看这傻孩子没爹疼没娘爱只得挽起袖子板着脸教导,一个毛病一个毛病掰回来……什么都改了,就喜欢他这点改不了。

掰不直这倒霉孩子,那他只能把自己掰弯了……

钢铁直男医生攻×妖艳贱货大明星受,竹马,重生,娱乐圈。不换攻,不换攻,打死也不换攻。作天作地死去活来谈恋爱。我讨厌写剧本写不来剧本,写的来我还写什么网文,披娱乐圈皮恋爱文,受纯24k金恋爱脑谢谢。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青梅竹马 娱乐圈 重生

主角:谢沂春,洛寒 ┃ 配角: ┃ 其它:重生,竹马,娱乐圈

简评:谢沂春对竹马洛寒暗恋一生求而不得,两人之间孽缘难解,他死时想,假如可以重生,希望洛寒不要再遇见他了,这样洛寒就不会被他害了一辈子。然而重生的却是洛寒,他对这个竹马既有惜又有恨,想远离又于心不忍,最终打算以朋友的身份保护他,却在途中解开了上辈子的许多谜团……本文以重生和娱乐圈为取材,文笔自然、情节流畅、人物性格鲜明,心理感情描写细腻,主角之间的爱恨纠葛难分难解,引人入胜,情节转折环环入扣,渐至佳境,值得一读。

第1章 楔子

5月20日。

下午5点。

洛寒做了一台手术,花了五个多小时,终于把病人的命给抢救回来了,他中饭都没吃,这时候却依然顾不上吃饭,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五点了。

他脱了手术服,换上私服,披上风衣,摘牌下班。

走时有人和他打招呼:“洛主任今天这么早回家?”

洛寒的勤奋和他的才能一样出名,他的爱好和特长都是做手术,经常主动加班,一年到头不带休假的,因为技术好又有背景关系,年纪轻轻就步步高升,前途无量。

不过最近半年他一改工作狂的作风,也会往家里跑了,大家都说他是不是找了新女朋友了——洛寒三年前离过一次婚,有个孩子,孩子归他抚养。

虽然他是带孩子的单亲爸爸,但是因为他的家世和相貌,还是有很多人给他介绍对象,他一个都没答应过。

洛寒先开车去幼儿园接儿子,他儿子今年六岁,小名叫毛毛。

毛毛没和其他小朋友在操场边玩边等家长,他就站在大铁门里后面,眼巴巴地看着外面等着爸爸来接他,一看到洛寒,毛毛就高兴得快蹦哒起来了:“爸爸!”

“欸!”洛寒冰山融化般笑起来,格外的温柔,毛毛乳燕还巢似的扑过来,他结实的手臂轻易地接住孩子,抱了起来,“走,回家去了。”

他把孩子放在后座儿童安全座椅上,系好安全带。

毛毛奶声奶气地提醒他:“爸爸,今天是小花叔叔的生日,你订了蛋糕的,要记得带回家。”

洛寒忍俊不禁,摸摸他的头,夸奖说:“毛毛真能干,这么聪明,还会给爸爸帮忙了。”

毛毛脸蛋红扑扑的,一脸骄傲。

他们父子俩在回家的路上顺路去蛋糕店拿了订好的蛋糕,开开心心地回到家,一进门,洛寒就喊:“沂春。”

却没有人回应。

难道是在睡觉?洛寒自己把东西都拿进去,放在桌子上,又喊了两声,还是没人回答。

洛寒心里慢慢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走到客卧房间,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谢沂春去哪了?

一直到晚上一点多,谢沂春才偷偷摸摸地回家,他从外面看到屋子里的灯都灭了,脱了鞋子蹑手蹑脚地进门,鬼鬼祟祟地像个小偷。

“啪。”灯突然被打开。

洛寒脸色不能更黑。

孩子已经睡了,洛寒压低声音骂他:“你去哪了?也不接我电话。你知道……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眼前这个谢沂春,已经看不出几年前还是个当红明星时的风采了,原本挺拔颀长的身材如今瘦如清竹,形容憔悴,肤色苍白,这是长期不见阳光造成的缺乏血色,皮肤薄得像纸,可以看到皮肤下蓝色的筋脉,就算他现在这样落魄了,依然非常的漂亮。

谢沂春支支吾吾地回答不出来。

洛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细的吓人,像是一用力就可以掐断了,拖着他把人拉到厨房里去,桌子上还放着蛋糕:“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谢沂春低下头,眼神木然,无动于衷,像是洛寒说什么他都当耳边风听不见。

“这是毛毛特地给你挑的生日蛋糕,他那么乖都没舍得动一口,说要等叔叔回来再吃,陪着我一直找你,为你担心……”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谢沂春却一副在走神的样子,洛寒心底兀然升起一股无名火,没忍住拔高声音,“谢沂春!”

谢沂春这才像是听见他的话一样,回过神,愣愣地问他:“你说什么?”

洛寒逼问:“你告诉我你到底去哪了?”

谢沂春并不想回答,可洛寒这个不问出来就不放他睡觉的架势实在麻烦,他不耐烦地说:“不就是去找乐子了……”

洛寒失望透顶:“哪个找乐子?”

谢沂春含糊不清地说不出个准话,洛寒什么都懂了:“你去年答应我什么你都忘了吗?你又骗我,谢沂春,你还能有点好吗?”

谢沂春被他这么指着骂了这么久受不了了,他从小是小少爷,也是实实在在的少爷脾气,直接把桌上的蛋糕打翻了:“我忍不住了不行吗!我又不是没钱!为什么非逼着我戒!你是我的什么人?有什么资格管我!”

“我又没让你给我过生日给我买蛋糕!你当我是小孩子吗?我不稀罕蛋糕。要你这么假好心?”

洛寒被他这狼心狗肺的话气得肝疼,拉着他说:“我管不着你?当初是你痛哭流涕的和我后悔,你那群狐朋狗友谁他妈收留你了?现在你和我说你不用我管?你是心肠都糟烂了,跟我说这样的话!你还有钱,你哪来的钱?”

谢沂春立即言辞闪烁了。

洛寒拉着他去书房,他书桌的锁被撬开了,里面放着的他备来急用的一万现金都不见了,他抬起头,谢沂春就站在桌子边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他合上抽屉,死寂的房间里突然砰的一声响。

洛寒气得发抖:“好,很好,我没想到你真是无药可救了……”

谢沂春不在意地说:“就一万块你那么小气干嘛,我去找我爸妈要了还给你。”

洛寒冷笑说:“你爸妈?你爸妈早和你断绝关系了,还会给你钱?”

谢沂春臭无赖似的说:“他们那么有钱,我要在他们门口上吊的话,他们指头缝里漏出一点……”

话还没说完,洛寒扇了他一巴掌:“你就不能珍惜你自己一些吗?”

谢沂春脸都被打红了,他也不生气,自嘲地低低笑了一下,说:“我不就是个烂人吗?有什么好珍惜的?我都烂到骨子里了,我天生就是个人渣。”

洛寒还没接着骂他,他忽然扑了过去,亲吻洛寒的嘴唇。

洛寒一时不防,差点被他的舌尖撬开了牙关,回过神,用力地扯开了谢沂春,一拳揍在他脸上,这次可没有收力。谢沂春久病之身,哪里挨得住这么一拳,被他打倒在地,嘴角流血。

他唾了一口血,抬起头,斜着睨视了洛寒一眼,从地上爬了起来:“装什么傻,你不一直都知道我喜欢你吗?我十四岁就开始想着你打灰机了。我就是想睡你,我才住进来的,我那么明示暗示你都不接。”

“我不喜欢男人……”洛寒冷着脸说。

“我知道,我也没和男人睡过。”谢沂春逼近过去,“你给我睡,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的,你给我睡我什么都答应你。”

尽管极力遏制,洛寒还是流露出了排斥厌恶的神色。

“爸爸,你们在吵架吗?”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洛寒一僵,看到穿着小熊睡衣的毛毛就站在门口,肯定是被他们吵架的声音给弄醒了。

洛寒刚要说话,谢沂春先开口了:“毛毛,你在喊哪个爸爸啊?”

毛毛不明白了,他只有一个爸爸啊。

“闭嘴!谢沂春!”洛寒气得直接指着门口,对他说,“你给我滚!你不是不稀罕我管你吗?你现在就给我滚!”

谢沂春顶着脸上一个大巴掌印,和他的小行李箱一起大半夜被扔出家门。

他蹲在楼下,抽了一包烟,走了。

深夜还是有点冷的。

他裹紧风衣,去了夜总会,没进门,在外面打电话把人叫了出来。

“哟,谢少,我就知道您是个守信用的人。”一个看上去老实巴交其貌不扬的男人笑脸迎人地说。

“少他妈废话。”谢沂春从怀里掏出一万块钱递过去,“你找我也就算了,你敢找洛医生的麻烦我拼着坐牢也和你们没完。”

“哪里能呢?”男人利索地接过钱,笑眯眯的,“才一万啊?”

“有就不错了!”谢沂春不耐烦地说,“剩下的下次再给你。”

然后谢沂春身上就只剩下两百块了,他打的去海边,和司机说看日出。

司机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你长得有点像那个谢沂春啊,我女儿以前很喜欢的明星。”

“我哪有人家好看。”谢沂春调侃说。

“诶,那倒是,谢沂春可是大明星。就是不学好,私生活混乱,还吸毒被抓。”司机说,“真是不学好啊!你说他那么有钱,干什么不好啊?”

“就是啊。”谢沂春同仇敌忾地骂,“这种人就该人道毁灭嘛。”

谢沂春把剩下的钱都给了司机师傅,道谢:“谢谢您了啊,师傅,这个点儿让你送我来这么偏僻的地方,不用找了,都给您了。”

天色漆黑,山路陡峭,海风呼啸。

他半路上还摔了一跤,终于爬上了悬崖,他坐在悬崖上,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摔下去,看了人生最后一次日出。

小时候外婆给他织过一件毛衣,他很喜欢,一直以为上面的图案是日出,后来才知道是日落。

“外婆,对不起。”谢沂春看着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觉得自己完全不配见到阳光,他呆呆地轻声说,“对不起。”

瘾又上来了。

像是无数只蚂蚁虫子在啃咬他的血肉骨髓。

是时候了。

谢沂春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跃而下。

疾风从耳边掠过。

只是瞬间,就坠落进冰冷的海水里。

死亡拥抱过来,谢沂春想,他这辈子怎么就走到了这地步呢?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错的?

是从高二外婆去世他自暴自弃那时候吗?

还是高三他参加唱歌比赛从娱乐圈出道索性退学那年?

又或是不小心被人骗了染上毒瘾?

算了,数不清了,他这辈子大概就没有做对过一件事。

只有最后他觉得自己是做对的了。

洛寒那么好,不该被他这个基佬人渣拖累一辈子的。

在洛寒心里他已经是个死不足惜的渣滓了吧,就算有天他腐烂的尸体被人发现,洛寒知道了也只会感叹一句自作自受吧?这样就挺好了,不会惹他难过。

但他更希望的是,自己的尸体可以就那样沉入海底被鱼给吃干净了,就那么悄无声息、安安静静地死掉,不用麻烦别人给他收尸。

如果有下辈子,他希望洛寒不要再碰见他了,这样就不会被他害了一辈子了。

对不起啦,洛寒。

洛寒一晚上没有睡,第二天一大早又去医院值班,坐了一上午门诊。

晚上回到家,谢沂春还是不见踪影。

毛毛问他:“爸爸,叔叔去哪了啊?”

洛寒没回答,他给谢沂春打了五十几个电话了,一个都没通。

洛寒请了一天假。

出门去找谢沂春。

那个王八蛋……真是不让人省心!该不会真的又去找他以前那帮垃圾朋友了吧?

他那样下去就是死路一条啊!

气归气,再怎么着他也不能看着谢沂春找死。

红灯。

洛寒停下车,又拨了一遍号码。

没人接。

绿灯。

洛寒踩下油门,驱车,刚到十字路口中间,右边一辆大客车闯红灯快速冲过来,直接撞上了他的小轿车。

砰。

第2章

谢沂春在洛寒的病床边架了行军床窝了一晚上,一早就醒了,一直在洛寒的床边守着。

洛寒一醒过来,就看到谢沂春像只狗狗一样,扒在他床边,两眼泪汪汪的,谢沂春这会儿才十六岁,嫩的能掐出水,唇红齿白,眼角泛红,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白奶狗。

见到洛寒醒了,谢沂春眼泪又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昨天谢沂春迟到,洛寒等他,所以一起迟到了。原本从正门走,也就被扣个分批评两句,谢沂春非要从学校后面翻墙进去,觉得那样比较酷比较浪漫。洛寒先爬上墙跳下去,他再跳,到这里也好好的。

偏偏他卑鄙无耻,想洛寒抱他一下,装成恐高,骗洛寒伸出手,他才心满意足往人怀里扑,结果把人撞地上了。洛寒摔倒,后脑勺正巧磕着地上一块石头的尖儿,流了一地的血,当时洛寒就昏迷不醒了。

谢沂春吓得不成,怕洛寒就这么被他害死了,从学院跟到医院,没回家,反正他爸妈早离婚了,也没人管他回不回家。

他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又酷又拽,要是被人看到他这样哭唧唧的,估计学校那些迷恋他的小女生们要大失所望。

谢沂春带着哭腔和洛寒道歉:“对不起。”

洛寒刚醒过来,一睁开眼,就看到这么漂亮的一个年轻男孩子,懵了下,心想,这个小男生长得好像谢沂春啊,怎么回事?这是谁?

他印象里的谢沂春早就不是这个样子,而是吊儿郎当的,或者虚浮苍白的,不像个人样儿,所以他一下子没认出来,问:“你是谁?”

谢沂春心头一凉,慌张地说:“我、我是谢沂春啊,你失忆了吗?”

洛寒神色一凛,瞳孔缩了缩——这是谢沂春?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小,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他皱起眉,心乱如麻:“哦,对,谢沂春,你是谢沂春……”

谢沂春疑惑了下,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眼前的洛寒十分陌生……是因为他生气了吗?

是了,这次是他闯祸,洛寒都差点死掉,再怎么生他的气也不为过。

谢沂春凝望着洛寒的脸,眼下洛寒的脸庞因为受伤少了血色而显得苍白,愈发衬托得头发乌黑如墨,这少年像是宣纸上写意不经的一片白山黑水,又像冬日下午,冰冷平静的湖面上倒映的一湾清淡的晴空,静谧而幽深。

谢沂春一时间看着了迷。

别人都说他长得好看,可他觉得洛寒才好看呢,在他眼里,洛寒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了。

“我的手机呢?”洛寒问。

谢沂春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递给洛寒,洛寒只看了一眼上面显示的时间……这是十二年前。

这时候他几岁来着?他是十六岁,谢沂春十五岁。对以前有个这种事来着,谢沂春要翻墙进学校,不小心砸着他,他后脑勺上缝了几针。

这他妈的都怎么一回事?

他在做梦?这是在做梦的话也太真了吧?

洛寒试图回忆,但只能想起大客车撞过来的瞬间——他应该是已经死了。

他死了,毛毛怎么办?洛寒满心烦躁,他死了,那个谢沂春还有谁管,要是死在哪都没人给收尸,他这十几年全都白奋斗了?他才当上副主任没多久……谢沂春这个惹事精真是一辈子都在给人添麻烦。

他看上去气压很低,不知道在生什么气,让谢沂春噤若寒蝉。

“我爸妈呢?”洛寒问。

“还、还在上班……他们过来看过你,你脱离危险,他们就回去了。”谢沂春说。

洛寒出身杏林世家,他爷爷的爷爷就是大夫,现在也全家都是医生,不出意外,将来他也是。

洛寒皱着眉说:“我没事了,你先回学校去吧。”

谢沂春愧疚地说:“是我害你受伤的,我怎么能自己先回去,我在医院照顾你,等你好了我再回去。”

“你会什么照顾人?”洛寒蓦地冷笑一声,“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还照顾别人?不要是想拿我当借口趁机逃学吧?”

谢沂春愣了愣,被洛寒带刺的话给伤到了,可看到洛寒脑袋上缠着的白纱布,实在没有底气发脾气,伏低做小说:“不是……我是真的担心你。”

洛寒不耐烦地说:“你又不是医生,再担心有什么用,我的伤也不会因为你担心好起来。别待在这里了,回去上课。”

谢沂春低着头:“……对不起。”

洛寒别过头,不想看到谢沂春这样无辜装可怜的样子,一句话也不想和他说的样子,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洛寒……”谢沂春刚想说什么。

洛寒突然打断他:“你没洗澡吧,身上都有味道了。”

谢沂春轰的涨红了脸,羞窘不已,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猛地站起来。

谢沂春一步三回头,可是洛寒看都没看他一眼。走到门口的时候,谢沂春还赖着不想走:“那我回去换个衣服再回来?……你也一直没洗澡,要不要我给你擦一下?”

洛寒想到谢沂春强吻自己,说的那些混账话,突然把握在手里的手机朝着谢沂春砸了过去,砰的一声巨响:“你非要我赶你走吗!”

谢沂春像被吓傻了,呆了一呆,眼圈慢慢红了,吸了吸鼻子,转身回家了。

性情大变的洛寒让谢沂春特别害怕,他这回是真的知道自己闯出大祸了,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洛寒不肯和他继续做朋友了。

就是因为这样,谢沂春才到现在都不敢和洛寒表白。

可他还是搞砸了。

他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只有外婆在家,他爸爸妈妈离婚很多年了,他是外婆一个人带大的。

谢沂春绞尽脑汁在想该怎么和洛寒道歉,洛寒才原谅他。

谢沂春一整晚都没睡好,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做了一个噩梦,梦里他们都已经长大了,洛寒不停往前走,他拼命地在后面追,只颠来倒去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整颗心反复煎熬。

洛寒却不肯停下来,他费尽力气,终于抓住洛寒的衣角,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只知道自己犯了无法挽回的滔天大错,洛寒转过头,无比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连看他也会弄脏眼睛:“谢沂春,我最后悔的事,就是这辈子认识了你。”

谢沂春满身冷汗地醒过来。

才凌晨四点多。

怎么也睡不着了。

洛寒是因为差点被他害死所以生气吗?还是因为前段时间他抢了那个和洛寒走得近的女孩子?不会是一直以来他给洛寒添麻烦,洛寒这次爆发了吧?

谢沂春失魂落魄地去了学校。

“诶,谢小花,你这就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要翘课到洛寒出院呢。”

“你的衣领没翻好哦。”

同学们纷纷对谢沂春这么快来上学表示了惊诧。

谢沂春自己翻了衣领,撇着嘴角说:“别叫我谢小花。”

谢沂春的小名是花花,这是他还不会说话就定下来的小名,有回外婆来学校找他喊漏嘴被同学知道之后,再加上他是学校出名的小花花公子,同学也跟着叫他“小花”“小花”的。

他那么一个大帅哥,被叫什么花的,谢沂春一点都不高兴。

但谢沂春现在也没心情和人闹,他满脑子就想着洛寒呢。然而他不仅没有不听课,反倒异常认真,每门课都竖着耳朵听,做了满满的笔记,把老师们都惊呆了。

谢沂春成绩不差,但也不算很好,多亏洛寒拎着他读书,不然早去差班了。

一下课,谢沂春就抱着笔记打车去医院。

径直飞奔往洛寒的病房,刚到门口一看,谢沂春就傻眼了。

病床上已经空无一人。

谢沂春去服务台跟护士姐姐一问,才知道洛寒已经出院回家休养了。

谢沂春住在洛寒家隔壁,自打他有记忆起父母就在闹离婚,把他一个人扔在外婆家,他跟着老太太长大,被溺爱得无法无天,是这一代有名的小混世魔王。而洛寒则是因为父母长辈都是医生工作忙,他是跟着保姆长大的。

两只留守儿童惺惺相惜,从此知交莫逆,形影不离。

谢沂春跑去敲洛寒家门,洛寒家的保姆刘婶出来开门:“洛寒他还在床上,说头晕,不出来见你了,问你有什么事。”

谢沂春捧着一大摞书,满头汗:“我、我怕他落下功课,给他送笔记。”

刘婶砰的关上门,把谢沂春拦在外面。

过了会儿,刘婶又来开门:“洛寒说不用了,他头晕,最近也看不进去,谢谢你的好意,让你回去吧。”

门又一次合上,没有再打开,谢沂春在外面愣愣地站了好久,直到手臂都酸痛。

洛寒避而不见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三天,直到第四天,谢沂春来到学校,发现洛寒居然已经到校了。

没有告诉他。

“谢小花,你和洛冰山今天怎么不是一起来上学的?”

有好事的同学看到站在门口的谢沂春,戏谑地问。

谢沂春正在教室后门,看着洛寒就坐在他同桌位置的背影,犹豫了好久。

谢沂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轻声喊:“洛寒。”

洛寒像是当他是空气,头也没有回。

谢沂春的一颗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明明是同桌,一节课下来,居然一句话都没有说。

别说是谢沂春,就算是其他人也看出来这对好朋友之间出问题了,刚一下课,洛寒就去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过了会儿,班主任和洛寒一起回来,说:“任玥,你和洛寒换个位置。”

谢沂春完全傻了,洛寒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整理课桌书本,谢沂春就站在边上,团团转得跟着他:“洛寒。”

洛寒终于抬起眼睫看了看他,说:“让一让。”

谢沂春仿佛被这句话慑住,呆呆地往旁边退了半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洛寒,眼眶慢慢地红了。

谢沂春终于察觉到,尽管洛寒没有明确地说出那个词,但是他的架势就是要和自己绝交。

第3章

洛寒这几天也没睡好,他总觉得是在做一场离奇的梦,梦醒了,他还是医院的洛主任,在准备明天的手术。

他一闭上眼睛,一会儿想起在阳台抽烟的谢沂春,一会儿想起他的毛毛。

毛毛该怎么办啊……毛毛还那么小呢……他走了谁照顾毛毛,那个女人又不管毛毛,毛毛不是他亲生的孩子,爸妈会愿意抚养毛毛吗?

一想到毛毛,洛寒就觉得心口疼。

过了好几天,洛寒终于接受了重生的事情。该怎么办呢?

唉,该怎么办呢?

他那一辈子算是被谢沂春搅得一团糟,可谢沂春何尝不是因为他而活得很痛苦呢。如果他的外婆还活着,好好教导他,他也没有因为外婆去世自暴自弃……那时谢沂春的外婆在他高二查出晚期肿瘤,不到半年就去世了,他爸妈都早早再婚,他继父倒是愿意把他接走照顾他,但谢沂春不想走,和父母商量了,想住在他家,他爸妈和爷爷奶奶都从小看着谢沂春长大,被谢沂春外婆死前亲手拜托过,想想只是照顾一年,到高考毕业,也就没推辞。

他那时压根就不知道谢沂春喜欢自己,还以为他们是情同亲兄弟呢。

釜底抽薪的话,只要谢沂春不会再喜欢上他,让外婆早早接受治疗……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事了吧。

他痛苦,谢沂春也痛苦,大家都痛苦,干脆打从一开始就不要做朋友。

谢沂春现在年纪还小,陷得不深,早点快刀斩乱麻,对大家都好。

但是他们俩打从穿开裆裤就认识,算下来也有个十来年了,从没吵过架……那是不可能的。

以前上幼儿园的时候,谢沂春嫉妒成性,但凡洛寒敢和别的小朋友玩他就要气得赖在地上,非要洛寒答应只和他玩才可以。

到了小学,他还粘着洛寒,一直和他同桌,五年级的时候他俩就已经长到一米六了,大把的女孩子喜欢谢沂春,他不喜欢,他交的第一个女朋友是因为那女生给洛寒写了情书,洛寒似乎也对那女生有点温柔。他赶紧抢先表白了女生,玩了三天幼稚的恋爱游戏,觉得尴尬,把人甩了。

从此开启了他的小渣男之路,并且名声越来越响亮。

他仗着一张好脸,嘴又甜,就算女生们知道他是个小花花公子,还是不缺女孩子愿意当他的女朋友。

毕竟,比起只知道打游戏啊嫌弃女朋友烦的傻逼直男,还不如花心但又贴心的浪子吧?反正只是谈个恋爱,谁能吃亏啊,刷点经验值嘛。

和校草谈恋爱多有面子啊,以后出门还可以和小姐妹吹嘘泡过那个谢沂春呢。

洛寒不喜欢他这样,但也没拦着他,他每回和那些女生都只是出于朦胧好感的时候就被谢沂春给搅和了,还没萌芽已经掐死了,所以也没多生气。

起码从没因为这事和谢沂春红过脸,谢沂春左思右想,觉得洛寒应该不至于因为这个和他生气,要生气早就生气了,那是为什么呢?

他俩这一闹别扭,马上所有人都知道了,班主任凌雁把两个人找去分别谈话,凌雁教语文,中文系研究生毕业教书刚两年,自己也就是个大姑娘,还没班上的一些孩子高,性格活泼,有时候和学生说话没大没小的。

她说谢沂春:“看你下回还迟不迟到,洛寒这次这么生气。”

“我不是没有再迟到过了嘛。”谢沂春后悔地说,“我以后再也不迟到了。……老师你为什么给他换位置啊。”

“他非要换我也没办法啊。”凌雁看了看谢沂春,索性直说,“他说你不学无术,跟着坏学生学坏了,回家了只知道打游戏,上课还老和他讲话,打搅他学习。”

谢沂春如遭雷击,最让他受伤的是,洛寒说的都对,他还真没办法反驳,他低下头:“我这星期都没打游戏了……我都改了还不成吗?”

“你改掉坏习惯好好学习当然好……”

带了一个多学期了,她知道谢沂春这个学生,聪明是挺聪明的,不过确实心思不在学习上,他爸妈在他还没上小学就离婚了,他打小就跟着外婆相依为命的,说起来是挺可怜的样子……但是!他爸妈都非常有钱,就凌雁所知,谢沂春爸爸是某公司老总,有百度百科,还时不时上财经新闻那种,听说他因为这个有钱老爸小时候还被绑架过;他妈是前知名女星,没出名前就嫁给他爸,隐婚了又离婚了才走红,那时候媒体网络不发达,她对这个孩子瞒得很紧,后来再嫁人以后转居幕后——俗称过气——也就没人扒她了。

都是传闻,她家访的时候听谢沂春外婆说的,谢沂春成绩只能说是个中上,他学习吊儿郎当的,能有这个成绩已经是洛寒平日里对他耳提面令的结果了。

谢沂春怎么可能舍得就这么和洛寒绝交?晚上,他偷偷跑去洛寒家楼下,就在洛寒房间窗台下面,拿石子儿砸窗户玻璃,那么小石子儿砸不破,就砸个哒哒的轻响。

他看到窗口隐约有人影了,就小声说:“洛寒,你在吧?……对不起,我和你道歉还不行吗?”

“我要哪里不对我都改好不好?”

“我以后上课再也不和你说话打搅你上课了。我保证!真的!”

谢沂春抓耳挠腮地说,“我都说到做到,我要是做不到,你再生气好不好?”

“我还有哪做的不对啊?”

“你别不理我……”

没有半点动静。

这才是最让谢沂春沮丧的,洛寒骂他也好,打他也罢,都好过这样毫无反应的回复……该不会是睡了吧?

谢沂春心有不甘,撩起袖子沿着水管往上爬,扒拉到洛寒的阳台上,敲他窗户:“洛寒,洛寒。”

谢沂春委屈地说:“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和我闹这么大的脾气啊?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迟到了,也不翻墙了,我这个月都没被扣过一分文明分,作业都好好写了,课文也背了。”

洛寒还是不理他。

这缄默像是一把钝刀锯在他的心口,谢沂春觉得仿佛有一块小石子卡在喉咙口,吞咽下去无法消化,但吐出来又会磕得满嘴血,他艰涩地问:“是因为……江澄雪吗?”

起初是狡辩,“我又不知道你那么喜欢她……你要是喜欢她你早点告诉我不就好了,那我就算了嘛。”

接着是妥协,“你生气的话,那我就和她分手。”

又不太甘心,“她也没多好,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老要我买东西给她……但你要是喜欢,我把她让给你……”

话还没完,窗户打开了,谢沂春还没来得及高兴,洛寒怒气冲冲的脸就映入眼帘,他顿时怔住。

“什么叫让给我?”

“谢沂春,那些女孩子是喜欢你,但他们不是你的,你把他们当什么了?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

“你觉得自己是个花花公子很了不起吗?”

“在那些女人看来你就是谁都可以轻易得手的随便的人。”

洛寒连珠炮一般,一口气骂了他一大串。谢沂春傻傻地看着他,耷拉着眉毛,像只犯了错的小狗。

洛寒听到他那些狗屁混账话都来气,感情这小王八蛋从小就不学好了,才十六岁就这么轻浮,难怪后来会到处乱搞,没有半点节操。

谢沂春委屈巴巴地说:“什么叫轻易得手……我、我还是处男呢……”

洛寒冷笑:“很了不起吗?”

“你改好?你以为坚持了几天就是改好了?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洛寒想到他反反复复把谢沂春拉扯起来的事,想到他废了那么大劲儿陪着谢沂春戒毒,懊悔又痛苦地说,“每次我心软原谅了你,你马上就故态复萌。”

谢沂春被他骂得也有些恼火,他这辈子也就对洛寒这么低声下气了,甚至为了他改了自己那么多,洛寒还这么骂他,凭什么啊?他被骂的红了眼眶:“哪有那么多次,我们这不是第一回 吵架吗?还是你单方面地骂我,你还怪起我了……”

洛寒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些许:“对,你说的对,你也没必要这样被我骂……我只是突然明白了我们不适合当朋友,你非要逼着我明明白白把绝交说出口吗?”

谢沂春扒着栏杆的手止不住发抖,语无伦次地说:“你别这样……我们、我们都认识了十年了,那个女生你才认识多久?你就为她和我绝交?还是因为别的?因为我害你受伤?你生气?怕我以后再连累你?你要是这么觉得,那我、我也进一次医院你是不是就能原谅我了?你要是能原谅我,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

这个威胁并没有让洛寒妥协,反而像是往火堆里掷入一把火药,他顺时气炸,双眼像是冒着火:“又是这样!你又来这招!谢沂春,像个男人点行不行,一哭二闹三上吊,你能有点出息吗?”

这时候,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

他们俩大半夜的吵架,也没压着声音,大人们想听不见也不行,这一开灯就看到谢沂春扒在洛家二楼阳台外边。

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爬楼,但看着也是让人心惊胆战的。

谢沂春的外婆穿着睡衣就跑开了,吓得不成,在楼下泪汪汪看着他,喊他:“花花,你怎么爬那么高,快下来。”

谢沂春回头看了一眼外婆,就听到洛寒关上窗户的声音,他转过去,窗帘都拉上了,他心都凉了。

谢沂春索性心一横,真的跳下去了。

洛寒听到咚的一声响,脑袋一空,眼前仿佛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也是谢沂春的脸,但是形容枯槁满面是泪,他狠心对那个谢沂春说:“你就算去死我也不会心软的!”

他都说顺口了,

但他还是马上看了出去,看到院子里的场景,却松了一口气。

他家院子里种着厚厚的草,二楼窗台也不高,谢沂春跳下去,仗着这两年玩跑酷的经验,落地时就地一滚卸力,脚都没扭。

洛寒看到这个,更生气了,他就知道这个混蛋都是装的!

谢沂春确实是故意的,一落地,马上抬头看洛寒的窗户……连窗帘都没打开。

谢沂春跟外婆回家去了,想了想,装成一瘸一拐。

翌日。

班主任又把谢沂春找去谈话,头疼地问他:“你又和洛寒怎么了?他说要转学。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你整天缠着他,他受不了,想换个学校读书。”

谢沂春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说不出话来。

洛寒似乎是认真的,但他父母没有马上同意,老师也不能轻易地让稳在年段前三的尖子生跑了。这种小矛盾小理由在老师家长眼里看来不值一提,但洛寒却很坚决。

两个孩子都被找去谈话。

谢沂春吓得好几天没敢和洛寒说话了。

班主任说:“你们有什么问题就好好说出来,好好解决。”

洛寒冷着脸说:“解决不了。”

谢沂春看了他一眼,眼睛一眨,一颗眼泪就掉下来了,他吸吸鼻子,闷声说:“绝交就绝交吧……你别转学了,这儿挺好的,你要是不想见到我,我以后不去找你了。”

洛寒心尖有点抽动,他转过头,试图让自己不去看不去听,狠心说:“和你在一个教室里我也受不了。”

谢沂春差点没忍住哭出声来:“那我坐到教室最后去,你要是还不能接受,我转去别的班就好了。你别转学。”

洛寒勉强同意了。

谢沂春可怜兮兮地看了他一眼,瘸着腿地走了。

洛寒看着他那个小模样,真的又气又好笑,装,继续装,难怪后来拿影帝呢,从小就这么会演戏。

第4章

谢沂春心情越发糟糕起来,他在洛寒面前装可怜,便把满肚子的委屈和愤懑发泄到别人身上,别人也没旁人了,就是他外婆。

谢沂春他妈肚子还怀着他的时候,抓住老公出轨,气得早产,七个多月大孩子就从肚子里出来了,外婆说他刚出生的时候像只小耗子,十只手指的指甲有六个没长全的。生下来她越看越觉得这儿子长得像他那个偷腥出轨的死鬼老爹,小婴儿又吵闹,加上外婆两个人带他也心力交竭,而且当时还在闹离婚,妈妈因此得了产后抑郁症,外婆就把他抱走了一个人养他。

后来妈妈的抑郁症虽然治好了,但是一见到他就会想起那段痛苦的日子,再嫁人有了新的小孩,就更不想要他了。

他爸那边倒是想要他的,但是他妈一半是为了报复他爸,抢到了他的抚养权,那时候和他爸出轨的姘头肚子里也揣着呢,他爸又不缺孩子,等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出生,又有后妈吹枕头风,他爸哪还管大儿子?

没人要他。

只有外婆要他。

外婆觉得他是个小可怜,地里黄的小白菜,爹不疼娘不爱,只有她疼这个小外孙了,于是格外溺爱这个外孙,要什么给什么,把谢沂春养的无法无天。

这几天小花和好朋友吵架闹别扭她也都看在眼里,她非常担心谢沂春,不免啰嗦了一点,谢沂春难过的不想吃饭,和外婆说了,外婆怕他晚上肚子饿,还是煲了一锅松茸炖鸡,端到他房门口,问他:“小花啊,肚子饿不饿,外婆给你煮了好吃的,不吃饭不行的,多少吃一点米喝几口汤吧。”

谢沂春已经被外婆烦得躲到房间去了,还追到房间门口,他打开门,生气地说:“你烦不烦啊?我说了我不想吃饭!你没听见吗?”

外婆的眼神很受伤,连忙和他道歉,谢沂春一下子就知道自己错了,他只是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外婆端着汤下了楼,谢沂春看着外婆的背影,愧疚极了。

过了一会儿,谢沂春拖拉着去了一楼,外婆坐在沙发那,背对着他。

谢沂春走到她面前,老老实实地说:“外婆,对不起,我不该对你那么大声说话的。”

外婆温温柔柔地说:“没关系,是外婆太烦了,外婆可能老年痴呆了。”

谢沂春的外婆叫安灵,今年虽然已经六十三岁了,但都没怎么长黑发,看着不过五十几许,脸上虽然有岁月的痕迹,但也能窥见她曾经是如何的美貌,谢沂春见过外婆年轻时拍的黑白老照片,她年轻时还拍过电影呢。

谢沂春在她身边坐下,抱着她的肩膀,就像小时候一样,“你才不老呢……是我不好,我和洛寒吵架,我心里不好受,就没控制住,乱发脾气。”

他抱着外婆,越想越难受,哽咽着问外婆:“洛寒要和我绝交,我该怎么办啊?我都和他认错了,他这次就是不原谅我。”

外婆长长叹了口气,她也不想看到两个小孩闹成这样,这人年纪越大就越是明白年幼时的感情多纯粹和可贵,喜欢就只是喜欢。她有时也会想起自己年少时给她扎头发打辫子的小姐妹,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失散了,这辈子就再也没见过面。

她看着谢沂春和洛寒相伴长大,他们俩的感情非同寻常,不仅是因为五岁就成了好朋友——十岁那年谢沂春被绑架,当时他和洛寒在一起,两个一起被逮住了,警察找到绑匪却没找到两个孩子,他们还以为孩子都被撕票了,绑匪说孩子是跑了,跑进山里了。两个小孩子在山里好几天,没衣服,没食物,没有水,虽然还是组织了群众和民警进山搜救,但大家都知道凶多吉少。她当时被吓得进了医院,还没出院,两个孩子脏兮兮地回来了,全须全尾。

绑匪绑架他们的地方在郊外偏僻的地方,洛寒带着他逃跑,跑进山里,一路上翻了几座山,饿了挖野菜、摘野果子吃,喝了喝点溪水,夜里靠一块睡觉,居然都没生病,最后在路上搭上个好心老爷爷的拖拉机,他们还不是白坐车的,洛寒把在山上挖到的草药送给那老爷爷,告诉他可以卖钱,大概卖多少钱,不要被人骗了。他们进了城找到当地派出所,这时他们的所在地和他们被绑架的地方足足隔了五十多公里,而搜救队还在山里找,都往山涧里捞他们的尸体了,谁能想到他们早跑出山了,而且已经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了。在山里风餐露宿那么多天,俩孩子没出事也没生病,可以说是奇迹了。还有记者来采访过。

她一直记得当时看到两个孩子时的模样,谢沂春拉着洛寒的手不肯放,他吓坏了,从那以后就更粘着洛寒了,回去以后刚开始两个月,他都一定要跟着洛寒一起睡觉,不然就睡不着,后台洛寒耐心地慢慢安慰他,他才稍微解开心结,勉强可以一个人睡觉了。

也不知他们在山里是怎么度过那好几天的……这可是过命的交情,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这样的朋友。

更何况,洛寒在学习和生活上都帮了谢沂春那么多,谢沂春的外婆是真的觉得,这要真的绝交了实在太可惜。

她问宝贝外孙:“你和外婆说说,他到底为什么生你的气?”

谢沂春不好意思说。

她试探着问:“是不是因为女孩子?”

谢沂春觉得外婆特别厉害,从小就能看穿他心里想什么,太佩服了,点了头,嗯了一声。

“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吵架,无非是为了女孩子嘛。”外婆了然地说,笑了下,“外婆猜一下,他生你气,那是你抢他女朋友了?”

谢沂春点头,又摇头。

“该!”外婆说,“我早就说了,让你不要玩弄人家小姑娘的感情,你这样我有时候都觉得……”

“都觉得什么?”谢沂春问。

“就是你之前老换女孩子谈恋爱,我觉得……你这样子,和你爸挺像的……”外婆的话还没说完,谢沂春猛的红了脸,因为羞愤。

他真的很讨厌那个男人!谢沂春辩解说:“我就是谈个恋爱,我又没占那些女孩子便宜,我都没和她们拉手过。”

不用说那些更亲近的行为了。

连外婆都不相信地说:“真的?……”

“真的啊!”谢沂春本来蛮生气的,想了想,又卸气了,“他还说他不相信我能改好,说要是他原谅了我,我很快又会学坏的。”

“你确实从小都三分钟热度,对什么都感兴趣,什么都学一点,每一样学得精。”外婆觉得这情况,再怎么着她也不能劝他们家小花放弃,就算不能和洛寒和好,起码也学个好啊,“洛寒对你真的挺好了,这次错误在你,他不相信你能坚持下来,你就坚持给他看,你也别和上次那样,寻死觅活的,那只会让他更躲着你,你就自然而然地和他继续相处,好好学习,也别随便和小姑娘拉拉扯扯了。你们十几年的感情了……那天你掉下来,他还马上往下看,看你没事他就更生气了。”

谢沂春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啊?”

其实外婆那时候就光顾着看自己外孙了,根本没注意别的地方,但她为了这小魔王学好,还是昧着良心撒下这个善意的谎言,“是啊!我亲眼看到的!他从小就像你亲哥哥一样照顾你,怎么可能真的一点也不关心你了?无非是他知道你的德行,知道你就是吓他。你期末考进前五名啊前三名啊,他肯定就知道你已经改好了,你再去和他道歉,那不是就有说服力多了?”

谢沂春瞬间满心都充满了动力,他从明天……不,现在,就要开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我现在就去写考卷!”

谢沂春卯足了劲儿读书学习,也不打游戏,不谈恋爱了。

他外婆看着高兴,过了一阵子又担心他会不会成书呆子?会不会近视?

这天放学,谢沂春还没回家,她在院子里修剪月季的枝叶,蹲久了,站起来有点累,扶着腰歇几口气。

抬起头,就看到洛寒走到他们家门口,看着她,欲言又止。

洛寒知道再过半年的暑假,谢沂春的外婆会突在某个下午突然晕倒,送去医院检查后查出大肠癌晚期而且癌细胞已经扩散,她积极接受治疗,可到底是在一年后去世了。

从那以后谢沂春性情大变。

洛寒当年就总是想,假如谢沂春的外婆没有死,那他是不是就不会一错再错……如果外婆还在,那谢沂春对他的依赖也不会变质成那么执拗疯狂。

刚开始戒毒的时候最痛苦,他把谢沂春整个人绑起来,全身都是汗,挣扎的最厉害时太可怜了,他把谢沂春抱着,一遍遍告诉他:“想想你外婆,外婆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的。”

每次听到这个话,谢沂春就会冷静下来,让他产生了这家伙还不是无药可救的感觉。世界上真正在乎他的人就只有那么几个。

谢沂春的外婆待他是真的好,临死前强撑着给谢沂春好好安排了一番,遗产也几乎全部留给了谢沂春。

谢沂春的外婆和蔼地笑了笑,亲切地问他:“是来找我们家小花的吗?”

她就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俩孩子就会主动和好的。

洛寒却没头没尾地说:“阿婆,我觉得你这几天脸色不大好,你最好去医院好好做个检查。”

说完就走了,她没搞懂这孩子什么意思,也没放在心上,她想着反正年底会做身体检查,到时候再说吧,过了几天就把这事给忘了。

等了好几天,洛寒都没等到谢沂春外婆去看病,他心里着急,等不下去了,想来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大人不会听他的建议。

洛寒找了借口把退休住在乡下的爷爷接过来,让他劝劝谢沂春外婆去做检查。爷爷没想那么多,以为是洛寒发现了什么早期症状,他对这个孙子还是很信任的,不会因为他是小孩子就不在意他的意见。于是他主动去遇见邻居家老太太,顺手说给她把个脉,然后建议她去医院做个仔细的检查。

医生说的她当然听了。

谢沂春周六就陪着外婆去医院做检查,这一检查,还真有毛病!

大肠癌息肉顶部癌变。把谢沂春给吓的,他就这么一个外婆了……幸好是早期,医生都说查出来早,现在做手术,治愈率非常高,基本不用担心。

外婆住院做手术,他都没空管洛寒的事了,天天放学了就跑医院去陪外婆。

外婆不在家,他连做个饭洗衣服都不会,虽然可以请小时工,谢沂春却想起洛寒那天骂他的话:“你会什么照顾人?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还照顾别人?”

外婆做完手术的第一个周末,他自己把脏衣服都放进洗衣机洗了,按照网上查到的食谱做了个汤,还挺有模有样的。

最让谢沂春难过的是他妈妈只在做手术那天过来了一下,知道手术成功留了钱就走了,只待了半不到,都没过夜,还没来探望外婆的老朋友和学生们待得久。也是了,她是大导演的老婆,怎么可能窝在医院病房的小床上陪夜。

外婆喝他煮的汤,直夸好喝,隔壁病床的老人羡慕她外孙孝顺,她觉得特别有面子。

洛寒现在在和谢沂春绝交中,当然不可能去医院探病。

不过给谢沂春外婆开刀的医生是他认识的伯伯,他知道手术时间,到了点儿也跟着坐立难安,这个手术不难,应该不会有意外的,可谁能料得准所有事呢?

他掐点算着手术时间差不多了,打电话去问了一下,手术成功了。

洛寒很高兴,晚上多喝了一碗山药排骨汤。

他妈问他:“你今天怎么了啊?这么高兴?”

这小孩从小有点强迫症的,小时候爷爷教他吃一口饭要嚼三十下,他绝不嚼三十一下,每餐只喝一小碗汤。

洛寒感慨说:“我现在觉得健康平安对一个人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你是不是和你爷爷在一起待久了,这么老气横秋?”

洛寒笑笑,没说话。

作为一个医生,他当然会为挽救一条生命感到喜悦,无论是以什么形式。

谢沂春,你外婆现在好好的了,你也做个好孩子吧。

第5章

谢沂春的外婆姓安,单字灵。她出生在北方,父母都是民华影业公司的员工。她在制片厂长大,看着她长大的叔叔阿姨都是华国第一代电影工作者,有许多人现在说出来都是赫赫有名的华国电影事业开拓者,在环境的熏陶下,她从小学习艺术。

后来因为战乱,她跟着父母来到南方,父母在南方制片厂找到工作,她也慢慢长成娇美的少女,拍过几部电影,但是没红,后来辗转回了老家,当音乐老师,又学了外语,兼职做做翻译,也能混口饭吃。

二十二岁那年外婆遇见了第一任丈夫,外公不是艺术方面的工作者,他是援华的外国科研工作者,当时需要翻译,一来二去就好上了,当时有许多这样的夫妻。

外婆给他看过仅有的一张结婚照,外婆梳个大辫子,身边的青年英俊得逼人。两个人婚后一直没有孩子,外公被国家召回,拖到最后才回国,劝外婆跟他走,两个人都以泪洗面,但在国家前面,个人的家庭算什么呢,外婆不走,和爱人离婚,留在国内,然后发现自己怀孕了,过了一年生下他母亲。外婆不缺追求者,没几年带着孩子再婚,但是这个“外公”在谢沂春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去世了,他也没见过面,是亲戚朋友介绍的,不过那之后外婆就没有再结婚了。

外婆教音乐和唱歌,门生遍布四海,有几个是音乐圈的大牛了,过来探望外婆的时候也是毕恭毕敬的。

见着谢沂春就和他亲昵地打招呼:

“小花长这么高了啊。”

“真孝顺。”

“越长越帅了。”

其中有一位叫做陈牧,殿堂级的音乐人,是外婆的得意门生,像她的半个儿子,他的制作室谢沂春想去的话,可以随便逛的。去年初中毕业的暑假,谢沂春因为好奇制作唱片还跑去玩了两三个星期。他每回都是这样,对什么感兴趣了就废寝忘食研究,因着聪明学什么都快,又都不求甚解。所以外婆和洛寒都说他三分钟热度,不值得信任。

陈牧叔叔算是他的音乐老师,还撺掇着他要给他签公司出唱片,谢沂春志气高,牛逼哄哄说要自己作词作曲。

许多音乐人成名曲都是十七八岁的时候写的,或者说有些曲子只有十七八岁时写得出来,后来学得多了反倒磨灭了当年的灵气。

陈牧问谢沂春:“小花啊,你的歌都写得怎么样了?”

谢沂春很有自信地说:“还在写呢,写好了你给我看看。”

外婆笑了:“胡闹。”

做完手术观察了几天没多大事,谢沂春就带外婆回家去了,还和外婆邀功自己会做饭洗衣服了,外婆结结实实夸了他一通。

他犹豫了好几天,在放学后,找了个空,和洛寒道了谢:“我外婆说让我谢谢你。”

提到老人家,洛寒的态度没那么生硬,但也否认了自己的功劳:“和我没关系,是我爷爷刚好发现了。”

谢沂春是真的怕外婆出事,这要是发现得晚了,简直不堪设想……如果外婆没了,他会怎样呢?

谢沂春看洛寒愿意和自己说话了,小心翼翼地说:“你上次说我连照顾自己都不会……我最近都学会做饭了,还会自己洗衣服了……都两个多月了,你还在生气吗?”

洛寒望着谢沂春,眼神复杂难辨,谢沂春看不懂他的情绪,但绝不是没有感情的。他垂下眼睫,像是陷入在另一个世界,轻声说:“果然你外婆还在的话你就不会……”

谢沂春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洛寒再抬起来头,眼底的光芒已经藏了起来,“你外婆才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你好好孝顺她,多听你外婆的话,不要做惹她生气的事了。”

洛寒觉得自己果然是做对了,就应该这样,把他外婆还给他,自己则应该远离他。

可是这样一来,毛毛怎么办……他这辈子还能再见到毛毛吗?毛毛是他亲手一点点养大的啊。

谢小花小朋友突然明白自从洛寒出院以后给他的违和感是哪来的了——洛寒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他的行事作风,整个人的气质和气场,举手投足之间,都变成了大人,像是长辈。

看他的眼神和说话的态度都是居高临下的,照理来说,谢沂春是很讨厌别人这样的,可这是洛寒,他不讨厌还觉得喜欢。不是洛寒身上有他喜欢的样子,而是洛寒什么样就是那他就喜欢什么样。

今天洛寒和他说了两句话,谢沂春还是很开心的,他现在坐在教室最后的角落里,但还是能看到坐在教室中间那排第三桌的洛寒。能看到一个侧脸,洛寒的鼻子很高,但是有个驼峰,算命的说他命途不顺将来会有个大劫,过不去的话,会有性命之虞,洛寒说那是封建迷信。

谢沂春是信一半,外婆信这些,小书房里专门设有供奉菩萨的神龛。外婆说世间因果,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假如真有那样的劫难,他愿意替洛寒去承受。

一整节数学课,他都在夹在书本里的白纸上偷偷画洛寒的脸。

他画了两节课,觉得自己画得特别好,刚下课,美滋滋的在欣赏呢。

旁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哇!谢小花你不好好上课在画什么?在画哪个女生吗?”

谢沂春还没反应过来,画就被抢走了,那个男生哈哈大笑,举着他的画:“你们看!他画洛寒欸!”

“哪里哪里?”

“画得还挺好的呀。”

谢沂春惊慌害怕,仿佛自己那点不可告人的爱恋被突然宣之于众,供人嘲笑,他耳根都红透了。其实同班同学并不会想那么多,洛寒和谢沂春以前是那般要好的朋友,倒是没什么人真往那方面想。

谢沂春交往过那么多女孩子,要肌肉有肌肉,要身高有身高,从不会娘炮兮兮的,谁能觉得他是基佬啊!

太难堪了。

最难堪的是洛寒也在看这边。

谢沂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被洛寒发现自己喜欢他,洛寒肯定会觉得他恶心的,那他还不如去死。幸好洛寒还什么都不知道。

洛寒只看了他一眼,他心尖就开始发抖,伸手去抢那张画,跟着哈哈笑,胡乱说:“我还没画完呢!你让我画完了再!”

画又回到谢沂春手里,纸有点揉皱了,还撕开了一条缝,裂到了洛寒的脸颊旁边,谢沂春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跟着这条裂缝一起裂开了。

但他脸上是在笑着的,同学都围过来,谢沂春拿起铅笔“唰唰”在洛寒英俊的脸上画上希特勒式的小胡子,然后形容夸张地说:“好啦,完成啦,这幅画就叫洛西斯!”

同学哄堂大笑:“画得好,画得好,世界名画,应该裱起来挂在门口。”

谢沂春也跟着大家笑,忍不住去看自己的画,心里心疼,他这次画得这么好看的……

有好事者从谢沂春手里把画又拿走,送到洛寒的桌上:“洛寒,你看!谢沂春把你画得真美!”

“洛西斯!洛西斯!洛西斯!”

谢沂春心里是战战兢兢的,怕洛寒生气,洛寒倒是没生气,他像是个看着小孩子打闹的大人,有一点烦,但又包容下来,叹了口气,拨开挡在桌子前的同学:“下节课要讲练习题,我得去办公室拿作业本。让一下。”

压根就不在意。

洛寒真的无奈,他现在倒有点奇怪,少年时他怎么就没看出来谢沂春喜欢自己的?明明挺明显的,但他那时候只在书上看到过同性恋这个词,没想到现实中会有,更没想到自己的好朋友就有这种觊觎之心。

少年时的爱恋只是细小的烛火,他不搭理,依然会熄灭的。更何况谢沂春是个三分钟热度的人。

洛寒没有回头,直接走了。

大家挤来挤去,那张纸不小心被挤掉在地上,被好多人踩到了。谢沂春在不远处看到,感觉仿佛那一双双脚不是踩在那张轻飘飘的不值一提的纸上,而是踩在他的心上。

他心急如焚地等了好一会儿,看无人注意了,才悄悄地把画捡了起来。

赶紧夹进了书里。

等到放学了,同学都走光了,他才偷偷又把画拿出来看。

都被踩脏了……他拿胶布先从背面把裂缝给沾上,再用橡皮一点点把弄脏的地方和画上去的胡子给擦掉,他那时候心里慌,画得有点重了,但他再小心仔细,也有污渍。

“砰砰。”

有人敲门。

谢沂春慌忙把画藏了起来,抬头看到班主任站在门口,对他说:“在干什么?赶紧扫地啊。”

谢沂春“哦”了一声,提了垃圾桶去倒垃圾。

以前他和洛寒同一天值日生。

现在班主特地把他们岔开了,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唉,好歹洛寒今天和他说了足足两句话呢,那么温柔,好像没以前那么讨厌他了。

明天再想办法多搭话几句吧?谢沂春再接再厉地想。

第6章

谢沂春发现洛寒开始带医书去学校看,快有牛津字典那么厚的书,他远远偷看到过,里面全是英文,各种专业术语,他完全看不懂,很厉害的样子。谢沂春不禁感慨洛寒果然是医生世家的孩子。

洛寒自从那次脑袋受伤好了以后回来就越来越孤僻了,洛冰山的名声越来越响亮,好处是因为他看上去太难以接近,以前偶尔有几个喜欢他的女孩子也一个个都望而却步了。

不然谢沂春真觉得自己是做不到外婆说的“下回洛寒要喜欢哪个女孩子的话你别捣乱了”,理智上他自己也知道自己都是乱来,感情上就是控制不住地嫉妒,想去搞破坏——他想要洛寒喜欢他,只看着他一个人,陪着他一个人,要洛寒整个人都是他一个人的!

谢沂春其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天生是个基佬,他对其他男生从没有想入非非,这辈子只有想着洛寒做春梦过。

这谢沂春追在洛寒屁股后面久了,这谁都看出来是他很在乎洛寒,有时候洛寒给他甩脸色看,就有人说:“他不理你就算了,有必要这样吗?”

谢沂春一直是孩子王。他爸妈虽然不管他但零花钱是给够了,奠定了他在小伙伴里的土豪地位。

以前流行变形金刚,他就买变形金刚,买一柜子。后来流行赛车,他连赛车跑道都买来放家里玩。还有什么游戏卡啊,他也要收齐,他运气还特别好,有些珍稀卡片,他一下子就集齐了,在小伙伴中傲视群雄。

三年级他开始打游戏了,开始是玩泡泡堂、音速、劲舞团,他也是氪金玩家,幻影、皮肤、衣服,随便买,反正他有的是零花钱。不仅氪金,他技术也很好,没多久等级就上去,等级飞快地练上去他就没兴趣了,这类游戏手速快反应快就好了,这他是从小练钢琴的。初中打梦幻西游、传奇,上了高中改打DotA和CF,在他们学校因为是土豪rmb玩家技术还不错很出名,以前他会跟人一起去网吧组团下副本,见谁顺眼了送套装备,所谓的受欢迎、有人缘就是这么来的。

他知道这些都是狐朋狗友,解个闷嘛,在他心里还是只有洛寒一个人才是真朋友的。

因为洛寒说他不学无术,把游戏都戒了。有些平时撺掇着谢沂春请客蹭吃蹭喝蹭装备和游戏币的人就不高兴了,在背地说谢沂春变小气了,孤立他,想逼他再花钱买朋友,谢沂春算是看清楚这帮人了,没个好的。

他还不稀罕呢。

那帮人还在背后编排他百人斩,说得非常黄暴,为此他的几个前女友们也都不幸被他连累,什么在树林啊,在体育器材室啊,在天文台啊,最离谱的是在校长办公室外面待客室的沙发上。谢沂春觉得他们不去写小黄文真的是屈才了。

他自己还好,对男生来说这算什么事儿,其他男生听了,三分是装出来的鄙夷不屑,七分是实打实的嫉妒羡慕。对男生来说,承认自己是处男才是丢人的事。

但对女生来说就很不好,本来和校草谈恋爱就很高调很拉仇恨,这下都快被传成小荡妇了,说实在的,谢沂春是没真多喜欢那些女孩子,她们总是让他买这个买那个,颐指气使,骄里娇气,挺烦人的,可不至于还被说那么难听的话,太过分了。

再说了,继续传下来,洛寒该怎么看他啊?这又一个星期没说话了。

五月的第一个星期,倒春寒的料峭过去,昨天立了夏,天气骤然翻了脸,太阳猛烈起来。

体育课。

谢沂春脱了外面的衬衫,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背心,下面是宽松的破洞牛仔裤,双手插兜,拽拽地靠在一棵樟树下面,破碎的金色阳光洒在他浅小麦色的皮肤上。远看去身材比例真的非常好,长腿细腰脸还小,也不是白斩鸡,露出来的肩膀手臂还挺有肌肉的;近看五官俊美,一双眼睛尤其好看,他家祖传的眸色,仿佛戴了美瞳,清冽的浅琥珀色。他就像一只还没成年的猎豹,充满生命力的美感,带着一点攻击性,危险又迷人。

然后他在女生们远远的偷窥中,从兜里掏出一本小簿子,背英语单词……明天要英语考试呢。

他背东西很快,这是天生的。

刚背了两页,因为背的太入迷了,飞过来一个篮球他都没察觉到,被砸了个正好。

几个男生走过来,笑嘻嘻地捡起球,不在意地和他说:“对不起啊,不小心手滑了。”

谢沂春揉了揉头,第一反应是去捡掉在地上的单词本,低头就看到一只脚踩在他的单词本上,他愣了下,笑了。

他抬起头,直起腰,微微昂起下巴:“给我把我的书捡起来擦干净,我就当你是不小心踩到的。”

“哇,谢小花,你要不要这么小气啊。”对方说着,和几个男生一起哄笑起来。

谢沂春年少气盛,忍不了,抬手就拎住对方衣领,他力气大,长得又高,把人半拎着,脚都要离地了,拼命往外扯,旁边来拦,你推我搡之下,打成一团,不过没人拦得住谢沂春。

就算上体育课,洛寒也故意站得离他很远,他看到这几个小孩子快打起来,赶紧过去,走半路发现那几个人都打不过谢沂春就没再走过去了,他记起来了,谢沂春十五岁考了黑带一段,后来还靠身手拿到过动作片的主演。

谢沂春拉着带头那男生边揍边骂:“你他妈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在背后编我瞎话,你编我也就算了你别编到女生头上,瞎几把说什么玩意儿,你嘴巴吃过屎才编出那么臭的东西吗!”

讲道理,洛寒也觉得这几个男生欠揍,小花这回揍得没错。

正好这会儿是下课时间,有八卦人士去通风报信,呼啦一大群人围操场看热闹,赶不过来也跑到走廊上眺望打架。

老师也来了,说是孩子吧,他们比老师还长得高呢,费了好大劲儿才分开,谢沂春被体育老师从后面拉住,他一边给了对方一脚,一边骂:“我还是处男呢!!!别他妈乱编!!!我连她们手都没摸过!!!”

操场上突然陷入了一股死一般的寂静,围观群众都惊呆了。

“我还是处男!……还是处男……是处男……处男……”

这句话仿佛有回音般飘荡在所有人的脑袋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洛寒,他默默地别过头,捂了捂脸……

这傻孩子……

几个打架的学生都被带到办公室,罚站,通知家长,等家长过来。

凌雁头快大了,洛寒真没说错,这谢沂春刚改好两天,马上又犯错,还是犯大错,这还不如不交作业呢。

谢沂春站那,撇着嘴,一脸不服气,老子最跩的表情。

凌雁先问清楚事情经过,挺无语的,她也知道这段时间的传闻,觉得这帮小孩子也是够能编的……但这就算事出有因,打人也是不能被允许的,尤其谢沂春一个人把四个人给揍了,自己毫发无损。

凌雁骂他:“你也不能下这么重手啊!”

谢沂春理直气壮地说:“哪里重了?我就意思意思,我练过跆拳道和咏春的,我要真的下狠手了,你以为他们的牙能还在?”

凌雁板起脸:“你还顶嘴!你就不该打架!”

谢沂春撇嘴:“男人,该出手时就得出手!主要这帮人真的太他妈操蛋了,编我也就算了,还编女生,我就不知道几个男的怎么比女生还八婆……”

凌雁拍桌子。

谢沂春做了个用拉链把嘴巴拉上的动作,终于闭嘴了。

几个家长来了,谢沂春的外婆最早来的,她没工作在家,不需要和单位请假,在电话里知道外孙又闯祸了。她特地打扮了一番,穿得漂漂亮亮过来的,一进门,就有男老师主动给她搬了凳子。她倒没坐下来,先过去看谢沂春,问他:“又和人打架啊?受伤没有?”

谢沂春变了脸,可怜兮兮地说:“外婆我肚子难受。”

凌雁看得目瞪口呆:我靠,这小子太能演了吧……不,难道是真的?真的打到内脏了?

外婆问他:“他们打你肚子了?”

谢沂春装可怜说:“我中午只吃了一碗饭,我肚子饿得疼。外婆你今天给我做什么好吃的啊?”

凌雁:“……”

过了会儿其他几个学生的家长都来了,各自心疼自己的孩子。

虽然见着谢沂春外婆那么端庄优雅,气势就先短了一截:“你是谢沂春的家长吧?”

“我是他外婆。”谢沂春外婆说,她长得美,就是老了也比同龄人美貌年轻许多,更别说她还很会打扮。

“你家孩子把我们家打了,这事可没完啊,你想怎么解决?”

谢沂春外婆微微露出点困惑的神色,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当然是要负责任的……我就是不太明白,我外孙才一个人是怎么把你们这四个人高马大的小伙给揍了的。”

凌雁憋笑,她现在知道谢沂春嘴那么贫都跟谁学的了。

不过谢沂春还是被狠狠批评了,他们班被扣了3分文明分,拿不到五星班级了,然后转头班主任就把他文明分扣完了,还罚他扫地一个月。

上次和洛寒闹绝交事件后他就搬到了班级角落扫把垃圾桶旁边坐,现在是彻底成了扫把王子。

此事件后,谢沂春的处男名声也远播了。

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如果不是处男还是非常有面子的,也没人想承认自己是处男,更没人会这么大声宣称,加上谢沂春都那么生气地把人给揍了,大伙都信了他是处男。

有人问他:“那你和女孩子约会都干什么啊?”

谢沂春不以为然地说:“逛街、看电影、打羽毛球、打乒乓球……很多事情可以做啊。”

“……那你真是处男啊?”

谢沂春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干嘛?我是处男你有意见啊?我是个很有节操的人好吗?我的第一次要结婚对象做的!”

班上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不信。”

“不信。”

“不信。”

“不相信的同学请举手!……好,全员通过。”

“哈哈哈哈。”

“谢小花你长得就不像是有节操的人啊,别挣扎了。”

谢沂春气炸……本来是应该气炸,但他不经意往洛寒的座位望了一眼,洛寒忍不住笑了。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只是个侧脸。

洛寒笑了,因为他笑了。

谢沂春觉得自己的心情像是春天的花枝上的所有花苞在一瞬间绽放,风一拂过,那些花儿啊,就都飞到天上去了。

第7章

外婆年纪大了,睡得浅又少,每天醒来得早,发现还有更早的,五点多她就看到隔壁的洛寒已经在晨跑。

她觉得这是个强身健体的好事情,就告诉了谢沂春。她有私心,如果能让两个闹别扭的小朋友和好固然好,就算不成,那让小花养成好习惯也挺好的嘛。

谢沂春心痒痒的,他最近自我感觉良好,觉得洛寒的态度慢慢软和了,和好那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外婆就负责早上叫他起床,以前谢沂春是不早起的,其实洛寒一直晨跑,但不带谢沂春,他晚上回去老打游戏,然后早上起不来床了。每天都是到了上学的时间,洛寒再来他家叫他,他就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匆匆忙忙吃早饭,和洛寒一起骑车去上学。

现在谢沂春发现自己原来也是能够一大早爬起来的,以前就是太懒,他在楼上鬼鬼祟祟地看到洛寒出门,沿着小区的路跑,他轻手轻脚地下楼,看洛寒大概跑出二三十米了才偷偷摸摸跟在后面,不敢接近,又不敢离太远,太远了人就跟丢了。

洛寒跑得不快不慢、步伐稳健,刚开始谢沂春跟得还是很轻松的,然后才过了十几分钟,他就开始气喘吁吁了,有点跟不上了,只能咬牙跟着。

洛寒想发现不了都是个难事,他故意拐了个弯,停下来等谢沂春。

谢沂春一转过来差点撞过去,赶紧刹车,尴尬地笑说:“真巧啊,你也出来晨跑啊?”

洛寒说:“你跟着我干什么?”

谢沂春眼神乱飘,他往右边的树上看,几只胖嘟嘟圆滚滚的小鸟在枝头上蹦来蹦去,用黑豆子般的小眼睛瞅着他们,像在看他热闹,啾啾叫。

谢沂春虚张声势说:“没有啊,你有什么证据我跟着你?我们都住这里,你能跑,我也可以跑啊,这不就这么一条大路,不跑这条路我跑哪条路,你不要污蔑我。”

洛寒:“……”

洛寒转身继续跑了。

这仿佛是默认愿意被跟着,谢沂春大着狗胆,亦步亦趋,悄悄地越跑越近。

之后几天他都跟着洛寒跑步,洛寒这种不排斥的态度叫他越发大胆。

这天,他和前几天一样跑在洛寒后面两三步,心怦怦狂跳,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跑到洛寒身边,装作他们好像没从吵架过一样,态度自然地问:“周末就是我生日了,晚上你来我家吃饭吧?”

洛寒不禁心生烦躁,他最近是对谢沂春太好了吗?真的不能太搭理他,给他点阳光就灿烂。

洛寒想着,装成没听见,加快速度跑走了。

谢沂春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继续跟上去,洛寒越跑越快,他慢慢地就难以跟上了,他心里着急,没注意脚下,不小心被一块石头绊倒。

抬起头,洛寒没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跑,也没回头看他。

他追不上了。

没摔破皮什么的,只是膝盖摔了点淤青。

谢沂春擦了点药,第二天又一大早起来,等着洛寒出门,一直没等到,洛寒没去晨跑,到时间直接上学去了。一开始谢沂春觉得说不定是因为那天有什么事,等到第三天洛寒还是没出门,谢沂春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又惹洛寒不高兴了,课间和他说:“我明天不跟着你了,你不用因为我就不出门的……”

洛寒冷声说:“你说的没错,那条路谁都可以跑,你可以继续跑,不用管我。”

谢沂春回了家,外婆说下午有个快递送到洛寒家里,她看到是个跑步机。

谢沂春:“……”

他自从认识洛寒以来,每年生日都是和洛寒一起过的,没有洛寒,他过什么生日啊?

他躲在房间里,关上门,偷偷拨通了一个电话,等了很久,电话才打通,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喂?是谁?”

“是我,爸爸……”对这个男人,谢沂春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他爸的事情闹得大,小时候有小朋友拿这个嘲笑他,他就什么都知道了,他讨厌出轨的爸爸,但也想要一个爸爸。

谢沂春的爸爸叫谢浚,谢沂春知道他工作忙,特意等到现在算着他应该下班了才打电话的。

“哦,是小春啊。怎么了啊?”谢浚的语气尴尬而疏离。

他试探着问:“爸爸,你周末有没有空……”

“周末?爸爸有事情,下星期再去看你好不好?”谢浚说。

谢沂春很失望,他是根本就不记得自己的生日,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声音,隔得远些,他听到个隐约:“爸爸,爸爸,我的娃娃你买了没有啊?你说要买给我的,你不能耍赖。”

“当然买了啊我的小公主,等下我给你拿。”

然后赶忙说:“小春,爸爸还有事情啊,下次再和你说。”

语气满是不耐烦,和跟那个小女孩说话时的温柔甜蜜完全不同。谢沂春知道那个小女孩是谁,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比他小五岁,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来着,和他差不多大,就比他小六个月。

谢沂春还没说再见,爸爸就先挂了电话。

他往后一倒,躺在地毯上,又拨了一个号码,没打通,他过了半个小时再打,还是没打通,等到第五次拨打,才有人接电话。

谢沂春一听到有人接电话,马上高兴了起来,从地上坐起来,脱口而出:“妈妈!”

接电话的却是个男人:“是沂春吧?我是叔叔,你妈妈现在不在,你有什么要告诉她,叔叔等她回来了帮你转告。”

谢沂春知道这是谁,是她妈再婚的丈夫——大导演冯长龄。

谢沂春失望地问:“哦……她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再打电话给她。”

冯长龄说:“你弟弟生病发烧,在医院里呢,可能要明天吧。我让她打电话给你。”

“啊,生病了啊?那是小孩子要紧,我没什么重要的事的,不用告诉妈妈,谢谢叔叔。”谢沂春说,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希望他好点恢复健康。我不打搅你了,叔叔再见。”

谢沂春打完这两通电话,心情更低落了,他离开房间,客厅的灯还开着,暖黄色的光,外婆坐在沙发上,边打毛线边看电视。

谢沂春走过去,默不作声地坐在外婆身边,问:“这个毛衣织给谁的啊?”

外婆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当然织给你的啊。”

谢沂春笑了:“天气都热起来了还织毛衣?”

“等我织好了你可以穿了,天气就冷了啊。”外婆拿起来织了一部分的毛衣,说,“把手举起来,我比划比划。”

谢沂春乖乖地举起手,说:“太大了吧?”

外婆很有经验地说:“不大,你现在长身体呢,长得快,稍微做大点。这半年裤腿就短了两厘米呢。”

谢沂春忽然想,爸爸妈妈肯定不知道他长高了多少的,每年他们会给钱,有时候给他买衣服,都是名牌,一件T恤几千块。外婆从不给他买那么贵的,还会让他爸妈别给他买那么贵的衣服,把爸爸妈妈给的零花钱收着,只给他一部分,他最喜欢的反倒是外婆给他织的毛线。外婆织的可好了,针脚细密,非常暖和,样式也很洋气,经常有同学问他衣服哪买的。

外婆边织毛衣边问他:“星期天给你过生日,想要什么好吃的啊?外婆给你做。”

谢沂春脸上扬起个笑,说:“外婆你做什么都好吃,我都喜欢。”

外婆笑了:“你这个小马屁精。”

谢沂春涎着脸说:“外婆,我中午和同学出去玩,过生日,晚上回来和你过生日好不好?你给我点零花钱吧,我生日总得请客吧。”

外婆骂他:“我就知道你拍我马屁准没好事,说吧,要多少钱?”

谢小花是个非常非常非常怕寂寞的小朋友,他每年生日都要找一大堆同学朋友请客吃饭。

今年虽然和个别几个狐朋狗友掰了,但谢沂春的人缘依然是不错的,毕竟大家都还是学生,其实大多数人还是没那么物质和,有白吃的谁不愿意去啊,礼物就意思意思,反正不管送得再贵,他们也不可能变得比谢家有钱。

谢沂春周五直接在班上吆喝了一声:“周末我生日的。”

同学们纷纷热情回应:“要去的要去的,处男的生日怎么可以不参加。”

谢沂春:“……”

谢沂春悄悄看了洛寒一眼,洛寒还是无动于衷。

计划的行程是先吃午饭,再去唱卡拉OK,五点了就回家,陪外婆吃晚饭。午餐订的海鲜自助餐,来了半个班的同学,异常热闹。

谢沂春瞧见有这么多人陪着他,他笑呵呵地招呼着同学,但一直在盯着门口看,就算知道希望渺茫,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奢望洛寒说不定会回来。

有同学带头举起饮料杯子:“我们来祝谢小花处男之身守满十八年!”

谢沂春就转过头去,脸上露出个笑,阳光灿烂,和同学打成一片,他拼命地闹,希望这样就能填补内心破裂得越来越大的空虚。

他对着围着他的一大群人,笑着说:“祝我生日快乐!”

像是在和所有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吃过午饭,有些同学有事吃完饭就走了,剩下的谢沂春就带着,浩浩荡荡地去ktv了。

谢沂春唱歌很好,毕竟家学渊源,他外婆是因为老师嘛,他刚会走路,外婆就给他订做小乐器给他玩,小时候并不是为了什么未来有个兴趣特长,他就生活在这种学习环境里,自然而然地就喜欢音乐了。

外婆房间的书架上有一整排都是小时候给他拍的录像带,他三岁的时候就能坐在小玩具钢琴前面一下一下地摁琴键,给外婆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外婆生日快乐~”

然后外婆抱着他吧唧亲一口,他又抱着外婆吧唧亲一口,外婆夸他:“我的小花真乖!”

谢沂春眨巴着大眼睛,问:“那我现在可以吃蛋糕了吗?”

外婆说:“当然可以了啊。”

最好的有他最喜欢的草莓的那块留给外婆,他铲走有黄桃的那块,捧着去问也坐在桌子边戴着生日帽子的洛寒:“给你,很好吃的。”

他巴巴地盯着那块蛋糕,看着就很好吃啊,真想吃啊。

洛寒推回给他,老气横秋地说:“我不要,这不太健康。”

谢沂春不介意他这么扫兴的拒绝,又开开心心自己把蛋糕拿了回来,说:“哦,那我自己吃了。”

想了想,把上面的水果叉给洛寒:“这个给你吧。”

洛寒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谢沂春在外婆的教导下从小唱歌就好听,小学的时候他就敢在合唱队里领唱,因为唱歌好,形象好,那时候老师管他叫小夜莺。

他参加过很多唱歌比赛,书房里放着他比赛赢回来的奖杯,还有些是省级、国家级的唱歌比赛金奖,初中班主任偷懒,每年元旦汇演报节目就让谢沂春上,拿不到一等奖,二等奖也是很稳的。

但其实他和同学去唱ktv不会麦霸,就是唱得好,所以才不抢风头。

“谢歌王唱一首啊,我还以为你是来请我们听你演唱会的呢。”

“对对来一首。”

这时候服务员搬了一箱啤酒进来,有人拿了几瓶直接给开了,把谢沂春拉过来,一瓶啤酒塞给他:“喝,我们比比谁更能喝。”

谢沂春是个好哄的,旁边人一起哄一鼓掌,他就灌了两瓶酒下去,然后就醉了,满脸通红,别人把话筒塞他手里,问他:“歌王,你要点什么歌来唱啊?”

谢沂春不屑地傲气地一笑:“随便点,我都会唱。”

于是随机点了一首《红玫瑰》。

谢沂春跟着伴奏唱起来:

“梦里梦到醒不来的梦,红线里被软禁的红

所有刺激剩下疲乏的痛,再无动于衷

从背后抱你的时候,期待的却是她的面容

说来实在嘲讽,我不太懂,偏渴望你懂

是否幸福轻得太沉重,过度使用不痒不痛

烂熟透红空洞了的瞳孔

终于掏空,终于有始无终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这烂ktv的设备愣是被他唱出了cd音质,房间里的人本来还在说话,听着听着,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有人拿出手机录像,还有隔壁房间的过来听。

“玫瑰的红,容易受伤的梦

握在手中却流失于指缝又落空

红是朱砂痣烙印心口,红是蚊子血般平庸

时间美化那仅有的悸动,也磨平激动

从背后抱你的时候,期待的却是她的面容”

唱着唱着,谢沂春哭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喝醉了,还是因为歌词让人难过。

他唱完几首歌,又被人哄着灌了几瓶啤酒,实在喝不下了,想吐,跑去厕所抱着马桶吐。

稀里哗啦吐了一通,还没酒醒,摸出手机,迷迷糊糊地拨通了一个电话,打了好几遍才通。

电话那头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洛寒冷冰冰的声音:“有什么事吗?”

第8章

谢沂春听到洛寒的声音,哇得大哭:“洛寒,对不起,对不起,我都说了无数个对不起了还不行吗?”

“你为什么还不理我啊?”

“我摔倒了你都不回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啊。我再也不抢你女朋友了……”

“但你能不能不交女朋友啊,你不交女朋友我就不抢了。”

“我们做一辈子的朋友不行吗?”

“你再这样我就不喜欢你了。”

洛寒真的不知道拿这王八蛋怎么办,一听就知道是喝醉了:“你喝酒了?”

“咯。”谢沂春打了个酒嗝,捂了捂嘴,“没有,我和同学来唱歌,我还能再唱……一百首!都不带喘气的。”

洛寒不由地生气,你说谢沂春他外婆死了所以他自暴自弃也就算了,他外婆现在好好的,今天还是他生日,中午他就看到谢沂春外婆给他开始准备晚上生日要做的菜了。结果这小混球呢?居然跑出去喝酒还打电话给他撒酒疯?

他是每次生日都要出岔子吗?洛寒真不想管他,但是能怎么办?谢沂春外婆做完手术才半个月,走路是能走路,但是不可能把这么大一个小伙子扛回来啊。

他觉得谢沂春多半不是自己要喝酒,这孩子还没这个爱好,大概又是被人哄着喝酒,他傻的要死,一哄就上钩的。

洛寒忍着气问:“谢沂春?……谢沂春?你现在在哪?”

谢沂春抱着马桶睡着了,没法回答他。

洛寒去问了谢沂春外婆,外婆告诉他谢沂春去哪吃中饭,吃完中饭去哪个ktv。洛寒先去饭店找了,服务员说都已经走了,然后他才找去ktv,问清他们在哪个房间,抓了个在外面的,这帮家伙,都没人知道谢沂春在哪。

“好像是去上厕所了吧?”

洛寒找到男厕所里,一个隔间一个隔间找过去。

“谢沂春?谢沂春?”

最里面的隔间隐约响起个声音:“别吵我,我要睡觉。”

听到熟悉的声音,洛寒松了口气。

谢沂春是被破门声弄醒的,但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洛寒黑着脸把他从地上抓起来,气得狠了:“喝得烂醉!你知不知道自己今年几岁?”

谢沂春张开手臂就一把把他抱住,挂在他身上,嘿嘿笑:“洛寒,你来啦。”

洛寒扒又扒不下来,真想打他一顿,拖着他走了。

半路碰到别的同学,看到洛寒半抱着谢沂春,大吃一惊:“洛寒你来了啊。”

洛寒带着谢沂春直接路过他们的包厢要走,这才有人追上来:“欸,你把谢沂春带走了,谁买单啊。”

喏,这都什么人啊,谢沂春醉成这样还关心谁付钱?

洛寒真的气都懒得气了,直接说:“我付钱。”

他扶着谢沂春走到柜台那,先让谢沂春自己靠着柜台站一会儿他好把账给结了,这就掏个钱的功夫,谢沂春慢慢地往边上歪,他赶紧一只手把人捞回来。

洛寒是真的气,气归气,又不得不转过来,微微屈膝,像他们还小的时候,对谢沂春说:“上来,我背你回家。”

谢沂春趴在他背上。

洛寒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脖子领口掉进去。

谢沂春委屈地问他:“我生日你都不理我,你都不送礼物给我。”

洛寒没回答,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谢沂春睡着了,他才轻轻地闷声说:“我送了你一个好生生的外婆还不够吗……”

洛寒背着他走到外面,叫了辆车,到了家门口又背下来。

谢沂春喝得烂醉如泥,哪还能和外婆吃晚饭。洛寒把他扛回家都已经快六点了,外婆看到赶紧开门,洛寒犹豫了下,看了看瘦小的老人,把谢沂春扶到二楼房间,并不温柔地把人扔到床上。

床很软,疼是不会疼。

他对着摔在床上的谢沂春咬牙切齿地叹了口气,转身要走,看到站在门口的谢沂春外婆,语气稍微好了点,说:“阿婆,那我先走了。”

外婆连连道谢:“谢谢你啊,小寒。”

洛寒:“没关系……”

他走出门,没几步,听到接水的声音,转头看谢沂春外婆去接水。

他叹了口气,又折了回去,抢了活儿,说:“我来吧,阿婆你去找点醒酒的药给他吃。”

洛寒先到谢沂春身边,半跪在床边,摸他的额头和脖子探了下温度,全身都在发热。谢沂春呜呜地说:“我头疼。”

洛寒不哄他还骂他:“喝那么多酒你不头疼谁头疼!我还以为你学好了,居然还酗酒!你还有的救吗?”

谢沂春脑袋里一片浆糊,哭着说:“我错了还不行吗?”

“每次都是我错了我错了,每次都不改!”洛寒说是这么说,却撩起袖子,去盥洗室调了一盆温水端过来,他醉得太重了,要用温热水擦身体帮助发汗,促进乙醇代谢。

他们家没人喝酒,家里很久没有备着醒酒药了,洛寒说:“那您给他擦下身体,发发汗,我去我家给你找药。”

洛寒回家找了药,拿过来给谢沂春吃了,和谢沂春外婆一起忙活了好半天,看着谢沂春沉沉睡去,情况差不多安稳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又很郁闷。

外婆问他:“你们和好了啊?”

“没有。”洛寒僵硬地说,“他打电话给我,我总不能放着不管。”

又欲盖弥彰地补充说:“就算是我在路上看到一个陌生人这样醉得不省人事我也不会置之不理的。”

外婆了然地“哦”了一声:“高风亮节,果然是医生家的孩子。”

洛寒忍不住说:“您……您好好管着他一点啊,别让他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看喝酒喝成这样……等他醒了你说说他,他以后要是学坏了,酗酒,甚至很严重的……”

外婆非常赞同地应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我会说他的。你也说说他嘛,他听你的,我说都没你管用。”

她越是这么不着急,洛寒就越是着急,都快按捺不住:“您是他外婆啊,怎么会不行呢。一定要防微杜渐,从小就不能让他养成坏习惯。”

外婆都快听笑了:“我以前听过一个故事,有个人路过一户人家,门口坐着个七八岁的小孩,小孩愁眉苦脸地在想事情,他就问那个小孩,你在想什么呢,小孩说,我在想我小时候的事。”

洛寒没笑,愁眉苦脸的:“现在真的不是讲笑话的时候啊,阿婆。”

外婆点点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等他醒了我一定说他,行了吧。”

洛寒走之前,又坚决地说:“你别和他是我送他回去的,你就说他醉糊涂产生幻觉了。”

“洛寒让我别告诉你是他送你回来的。”

——谢沂春醒后,外婆这么和他说。

头还是很疼,但谢沂春却觉得心情非常舒畅,从善如流地说:“哦,我不知道。我不会让他知道的。”

他心里真是美滋滋,他就知道,洛寒不会不管他的。

也不看看他们多少年的交情……

外婆接着说:“不过他很生气,非常生气,比之前还生气了。你本来学好了几天,他还没刮目相看呢,你就跑去喝酒,喝得酩酊大醉,做个酒鬼能是好事吗?你觉得他会喜欢你这样吗?”

谢沂春马上哭丧脸了,摇了摇头:“他肯定不喜欢……”

他都有点怕去学校了,洛寒一定很生气。

外婆说:“但我觉得他不是完全不关心的。你得好好表现,以后不准喝酒了,知不知道?”

谢沂春疯狂点头。

“也不可以打架闹事知不知道?”

继续点头。

“这样还不够,你成绩你得赶上去吧?你以前那成绩,吊车尾,外婆每次去学校给你开家长会我都脸红的,你见过哪个差生和好学生玩得特别好的?”

谢沂春不好意思。

“都是好学生和好学生玩,坏学生和坏学生玩,你要想再和他做朋友,你觉得自己要不要拿出一份配得上他的成绩?之前期中考洛寒考了第几来着?”

谢沂春说:“年段第一……”

“你呢?”

谢沂春支支吾吾地说:“年段六十三。”

外婆温温柔柔地说:“跟你上学期比确实进步很多了,但你觉得够吗?”

谢沂春沮丧地摇摇头。

“那你要不要努力?”

谢沂春点头:“要。”

吃了药走睡了一晚上,他身体舒服了,周一照常去学校。去之前,他抱着侥幸心理,去敲了洛寒家门,是他家阿姨来开的门,和他说:“洛寒已经去学校了。”

虽然早就料到了,还是有一点点失望,谢沂春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去学校。

清风拂面而来,阳光普照,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夏天到了。

谢沂春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喝酒了,还要更努力地学习,把成绩搞上去,洛寒才会高看他一眼。

然后到了学校,老师收周末作业。

谢沂春懵了,他周六没写完,周日又跑出去玩喝醉了,当然不可能写,好几样都还空着的。

被老师拉去骂了一通,又不能说是因为喝醉了。

完全没开个好头。

“我作业布置得很多吗?你全白的交给我……”凌雁骂他。

谢沂春低头乖乖认错。

洛寒给数学老师搬作业,正好路过办公室,谢沂春忍不住偷看洛寒两眼,发现洛寒好像在笑话他,整个人就傻了,跟着弯起嘴角。

“你还笑!晚上放学留下来把附录的古诗给我抄十遍才准回家!”

谢沂春:“……”

但是之后,谢沂春就真的开始比上个月还发奋学习,他本来也生得不笨,又请了家教老师一对一补习。一次月考比一次月考成绩飞跃,期末考试奇迹般升到全班第三,年段第七名。

他平生第一次拿了三好学生,以前都是学习积极分子的。

他觉得这下应该能证明他学好了吧?刚好暑假,要么约洛寒出去玩,正式和洛寒和好。

结果暑假第一天,他找了个借口去敲洛寒家门,就被告知洛寒出门了,还不告诉他去哪。

谢沂春很是失望。

外婆问他:“我想去看你妈,你去不去?”

谢沂春是很想去的,但他觉得妈妈不一定想见到自己。

外婆知道他们母子感情淡薄,她知道女儿为什么不喜欢这个外孙,她没办法要求新女婿对谢沂春好,那要求她女儿总可以吧?不能不想办法弥补下他们俩之间的感情啊……有机会见面的话,还是让他们母子多见见面。总不能一直这样和陌生人一样吧?

她已经老了啊……是个半只脚踩在棺材里的老骨头了,要等她走了……谁来爱她的小花啊?

第9章

洛寒放假去了爷爷奶奶那里,爷爷奶奶住在老家乡下,有一大片院子,种了树木、鲜花和药草,还养了一条黑背狼狗看家护院。

放假谢沂春闲着那么空,天天跑来找他的话他可吃不消,所以他马上逃到爷爷家去。

结果一到爷爷家,老人第一句话就是:“小花呢?小花今年夏天不来吗?”

过了太多年了,洛寒都快忘了,以前每年夏天他都经常带谢沂春来乡下的,谢沂春那么浮躁好动的性子跟着他在乡下没有网络的地方也能待得牢,天天跟着他和爷爷去田里除草,溪里摸鱼,做网捞蝉,玩得不亦乐乎。

他们少年时是有很多很多好时光的,他肯定是喜欢谢沂春的,虽然只是作为朋友的喜欢,不然后来谢沂春众叛亲离、声名狼藉,他也不会对谢沂春伸出援手。

有些人知道他帮谢沂春的事,说他傻,说他引狼入室,连他爸妈都不赞同,要他和谢沂春断绝关系。

谢沂春被他赶出去前几天,爸妈还来说过他:“你想帮他也不是这么个帮法,用得着做到这个地步吗?还让他跟着你住,他这住下来,以后你怎么让他搬走?升米恩斗米仇……”

“他有爸有妈,又不是举目无亲了,用得着你这样管吗?”

“他以前认识的那些朋友找你麻烦你能应付吗?”

“我们都是做医生的,都知道,这沾了毒的人已经没得救了,毒瘾上来就六亲不认了。你就算要帮他也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啊,我都怕你被他害死。”

洛寒还记得自己那时候梗着脖子和妈妈吵架,结果谢沂春做的事一次次打他的脸,让他失望透顶,越来越后悔。

就连那句“我都怕你被他害死”,最后也灵验了,他就是在去找谢沂春的路上出车祸身亡。

他那天就不该……不该赶谢沂春出家门。后来回想起来,他就没在谢沂春身上闻到味道,应该问问清楚的,他太生气了。

后来所有长辈都劝他和谢沂春绝交,他不绝交。

现在谢沂春在长辈们眼里还是个好孩子,他却要和谢沂春绝交。

洛寒平静地和爷爷说:“我和他早就不来往了。”

哦,还在闹别扭。爷爷懂了,问他:“他外婆现在身体好些了吗?”

洛寒说:“手术挺成功的,现在恢复得也不错。”

爷爷笑了。

洛寒:“……”

爷爷没问他什么,洛寒在安静的乡下住了三天,忽然梦见了少年时的场景,他带谢沂春来玩,一起睡在客房的,晚上停了电,没有风扇,热极了,他迷迷糊糊地睡去,夜里醒过来,发现谢沂春拿着蒲扇在给他轻轻扇风,他问:“你还没睡啊?怎么在给我扇风。”

谢沂春望着他,说:“我睡不着,看你热的一身汗,怕你中暑。”

真是睁眼说瞎话,洛寒看他鬓角和脖子上都是汗珠,伸手摸了一把:“你才是一身汗吧?”

再抬头一看,谢沂春脸、脖子和耳朵都像是蒸熟的螃蟹似的红透了,他以为是因为刚才没看清,吓了一跳,说:“你怎么脸这么红,你才是中暑了吧?”

然后洛寒从梦里醒过来,热醒的,一身的汗,发现村里又停电了,但他身边没有那个偷偷给他扇扇子的少年了。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这样不好,不够干脆决绝,要断就不能这样藕断丝连。

可这都半年了,他是亲眼看着谢沂春改好,不再乱交女朋友,和那群哄骗他的朋友绝交,好好读书,期末考也进步了那么多。

接下去……只要阻止他进去娱乐圈就够了。

要是谢沂春不进娱乐圈,后面的很多事情也不会发生。

原本这件事应该发生在明年,那时候谢沂春外婆已经去世,寄住在他家。

谢沂春写了几首歌给他外婆以前的学生看,私下签了音乐公司,公司要推他出道,安排他去参加一个唱歌选秀比赛积攒人气,虽然本来他就是内定的冠军,但他本来也就有匹配冠军的碾压级的实力,最后一炮而红。

那个公司对他不太好,只当他是摇钱树,各种捞钱,给他办休学,后来也没办法回去读书,直接退了学,抽成又特别狠,他有半年累得每天只能睡三四个钟头,下了台直接送上救护车进医院。

谢沂春和他说因为那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叔,签合同的时候根本没怀疑对方。

可是在钱的面前,亲叔侄都不算什么,何况他们还没亲到那份上。

后来谢沂春被人骗了染上毒瘾,也是他搞音乐的时候交到的朋友骗的。

洛寒想想就气。

这小傻子,傻成这样,也敢扎进那种人精成堆的圈子里混,最后被吃得骨头都不剩,整个人都被毁了。

本来不进娱乐圈,即便谢沂春爸妈不管他,一分钱都不给,光靠他外婆给他留的遗产他也能当纨绔公子一辈子了。

爷爷拿着一顶草帽说:“我以为今年小花也要来,特地多买了一顶草帽呢。明年带小花来不?”

洛寒说:“不带。”

明年,等他解决了明年的问题,不让谢沂春签那个狗屁公司,不会进娱乐圈了,他就真的彻底和谢沂春绝交,不再扯上半点关系了。

洛寒一边想着,一边哐哧哐哧地扛着锄头锄地。

爷爷心疼地说:“你干嘛呢?一直锄那块,我的药都被你锄烂了。”

洛寒低头一看,他刚走神,一不小心把爷爷的药都给锄了个稀巴烂,不禁有几分尴尬。

“我不知道你们闹什么别扭。好朋友之间总有一个人要先低头嘛,你比小花年纪大,你让让他吧。”爷爷劝他说。

可这件事没办法低头啊。

他不能和谢沂春和好,别的他都想得到办法,就是怎么让谢沂春不喜欢自己这件事,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个解决办法来。

第10章

“妈,你把他带来干嘛?我这还不够忙吗?”谢沂春的妈妈安可在电话里抱怨说,外婆想,幸好花花不在旁边,要被他听到了,孩子又得难受。

外婆理直气壮地说:“怎么了?儿子看妈妈天经地义,不经常有这个人那个人去探班,别人可以去你儿子不可以?有你这么当妈的吗?”

“那孩子……我这两天真的很忙,他那么调皮,我就怕他捣乱……”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他那么大了那还会捣乱?”

安可却说:“他不是明天要中考了?要不在家补补课吧,他成绩也不好……”

外婆听到这话,真的恼火了:“他去年就中考了,现在在一中读书,你这都不记得了?而且花花叛逆期都过了,他现在别提多听话了,期末考试考了年段第七呢。”

安可沉默,说:“他又不和我说……”

外婆反问他:“你哪次接他电话了?接了和他说了几句话,关心过他吗?”

安可没办法,只好不情不愿地说:“你们什么时候过来?我给你们定好酒店房间……”

谢沂春的妈妈安可以前也是个女明星,少女时,她自恃有张继承自父母的漂亮脸蛋,又能跳会唱,想要当女明星,那时候内陆娱乐产业并不发达,她带着存款,独自跑去港台发展。

她孤身一个女孩子确实很不容易,又没什么后台,靠妈妈给一个移居香港的旧识写了封信和礼物拿到了最开始的小角色。因为是混血儿,她肤白如雪,腰细身长,开始可以仗着美貌,慢慢蹉跎到二十六岁,还是个小明星,媒体嘲她是北姑,她因为不是港台人,一直只演配角。

然后……然后她就嫁人了,嫁了她的第一任丈夫,生了谢沂春,离婚,又出来工作。三十三岁认识了第二任丈夫,冯长龄。

年纪大了以后,她看着屏幕上自己拍戏时的近镜头,就算是擦了粉外加打柔光也遮不住她年华已逝的事实。那颗曾经孤高的心早就被磨平了,索性收心,把重心转向家庭,她这把年纪也不可能红了,于是跟着丈夫做幕后。

这却是个好时机,那时候内地的娱乐事业百废待兴、冉冉上升,谁能想到过了十几年,就翻天覆地了?

她现在确实是个大忙人,手上一把资源,比以前当小明星的时候风光,谁见了她都得尊称一声安姐的。

这不前些日子新戏刚开机,忙得焦头烂额的,本来就很烦了,她实在没心情哄那个便宜儿子。于是把事情甩给了助理小王,让助理订酒店和接待。

小王去接了谢沂春和他外婆,把人安置在酒店。先休息,洗个澡,吃个饭,再说带他们去剧组探班。

谢沂春嘴上没说想见妈妈,但是打扮得都比平时精心,他记得自己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吧,他缠着要妈妈抱自己,妈妈厌恶地说:“你长得真丑。”

别的都记不清了,那句话记得格外清楚,就算后来好多夸他长得帅长得好看,就算他长大以后知道妈妈那么说是因为他小时候长得和谢浚特别像,他还是觉得很难过。

这次妈妈也没有来。

外婆问来接他们的小助理:“安可人呢?”

助理小王陪笑说:“安姐实在太忙了,实在实在走不开,让我来接你们。”

谢沂春抱了抱外婆的肩膀:“那也没办法嘛……外婆我们先去酒店吧,坐了那么久车我很累了,我们休息下吧。”

又对助理小王笑了下:“行李挺多的,你拿不过来吧,我帮你一起拿行李。”

到酒店安顿下来以后都是晚上了,那么晚了,他更不好意思去打搅妈妈,和外婆道了晚安就去睡了,第二天早上一大早就起了床,洗漱,穿戴好,和外婆吃了早饭以后,助理小王就来接他们了。

到了剧组。

人很多,像是一只只勤劳的蜜蜂,穿梭来去,各做各的,条理清晰。

谢沂春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小王把他们带到一个房间,给他们沏了一壶茶,让他们先等一下。要见到妈妈,他有点紧张,不知不觉半壶水下去了,结果等了半个小时,也没见人来,外婆想打电话问问,被谢沂春劝住了:“妈妈本来就很忙了,我们等一会儿吧。”

谢沂春水喝得太多,想上厕所,他担心离开的时候妈妈找过来,可又憋不住,忍了会儿,还是去厕所了。

出去以后他找了个路过的叔叔问路,厕所还挺远的,绕来绕去地找了好半天才找到地方,解决以后出来,谢沂春对着这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的院子走廊就茫然了,他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周围又没有人。

还是先到处走走,谢沂春准备先找到个人再问问,大概走了五十多米,他见着一个人影,如获救星般的迎过去,还没开口,对方就问:“你是谁,怎么跑到这里来?”

但是见谢沂春长得这般漂亮,觉得他不像是偷跑进来的粉丝之类的,似乎还有点让人觉得眼熟。

谢沂春说:“我是来找我……”

他想说是来找妈妈的,不敢说出口,话到了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我是来找安可的,她认识我的……”

“哦,是你啊。安姐交代过的。你怎么才到啊?”对方恍然大悟说,“那快跟我走,你怎么跑这么远,都在等你呢。”

谢沂春一听,知道自己又给人添麻烦,脸红了下,说:“我早就到了,刚才去上厕所,不小心迷路了。”

“好了好了,快跟我过来吧。”那个人说。

谢沂春赶紧跟着这个人,左拐右转,越走人越多,走廊那边院子里都是工作人员在忙活,从一个十字路口经过的时候,有两个工作人员抬着一扇屏风走过,谢沂春赶紧后退几步让开,再跟上前面的人。

他们到了另一个大院子里,门半掩着,推开门,一个大约有三百平米的大房间,一排排落地衣架挂满了戏服,外面再用透明的塑料薄膜盖住挡灰。

戏服后面人头攒动。

谢沂春问:“安可呢?”

那个人说:“你衣服换好了妆画好了再去见她啊,总得走个过场啊。”

谢沂春“啊?”了一声,还想问,那个人转身匆匆走了,他愣了下才跑出去追,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谢沂春心里着急,一摸兜,坏了,手机落在茶厅了。他就往回走,想问人借个手机,刚走几步,一个大姐姐把几件衣服往他手里一塞:“自己去换?穿得来吗?要人教吗?”

谢沂春目瞪口呆,又把衣服塞了回去:“我不是来试镜的。”

“你不是来试镜的,跑这里来干嘛?”大姐姐皱眉,没好气地凶他。

“小春?”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谢沂春转过头,和站在门外的男人打了个照面,老老实实打招呼:“叔叔好。”

“导演好。”

“冯导好。”

“你怎么在这啊?”冯长龄温和地笑了下,“你妈妈还去找你们了,你怎么跑这来了?迷路了?”

他和工作人员说:“这是我家孩子。你们安姐的大儿子。”

谢沂春突然感觉,原先对他视若无睹又或是并不在意的周围人瞬时看他的目光就变得无比友善和亲切了。

第11章

都说后妈难做,冯长龄觉得,这后爸也不好做。

刚和安可谈恋爱那会儿,他还是个穷摄影师,虽然他作为摄影师拍的几部电影拿了这奖那奖,他也有几尊最佳摄影的奖杯,但观众哪会去关心摄影师是谁啊?安可嫁给他是低嫁。

他当时就知道安可和前夫有个儿子,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比不上谢浚有钱还相貌英俊,他就是个普通人长相,方正的脸,浓眉大眼,只能说是淳朴端正。那就讨好她儿子吧,不过他那时候也不知道安可不喜欢这个儿子,安可几乎没怎么和他提起,他曾经以为是她想避开结过一次婚的身份,但其实他都说过不介意了。

这孩子一直养在外婆家,他第一次对谢沂春有印象是在安可生了他们的孩子后,在医院,他外婆带他来探望妈妈,他那会儿七岁没到,小小的一只,都没有床高,在床边看他同母异父的小弟弟,好奇地睁大眼睛。

这时候小宝宝伸出手,他就把自己的手指递过去,弟弟握住他的手指。他当时一进屋看到,觉得两个孩子或许还挺有缘的,不由地微笑起来,然后就看到安可把他的手拿开,说:“弟弟还很小,不可以碰他的手。”

过了会儿,他轻轻摸了摸小宝宝的脸蛋,安可又说:“你手不知道哪里玩了脏脏的有细菌,不可以摸弟弟的脸。”

谢沂春“哦”了一声,只站在边上看着小宝宝,不敢碰了,看了没多久,就回到外婆身边了。他看着怪可怜,又很奇怪。还是岳母私下告诉了他以前的事,他才知道为什么安可那么不喜欢这个大儿子。

唉,都挺可怜。

在他印象里,谢沂春就是个很好看的小孩子,上次见到还是过年的时候,这才过半年,好像又变了个样,长高了,也变得更俊美了。

演艺圈里,美人俯拾皆是,但在冯长龄看来谢沂春也够漂亮了,他爸妈就好看,他比他爸妈还好看,挑着父母优点长的,他职业病犯了,不由地觉得这孩子气质还挺特别的……

冯长龄带着谢沂春回去,刚到休息室房间门口,还没走进去,就听见老婆和岳母在说话——

“我就说了别带他来添乱的吧?马上就添乱了,妈你还说他变乖了,他到处乱走影响别人工作怎么办?这都十几岁了,也不是小孩子了,还乱跑,我带天天过来他都从不会乱跑的……”

天天是她和冯长龄的儿子冯束的小名。

冯长龄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看了身旁的谢沂春一眼,他听着都挺难受的。

谢沂春倒是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他敲了下门,门里的对话马上停了下来。

“谁?”安可问。

“我。”冯长龄说,“孩子我找到了,他迷路了。”

这真的见到了妈妈,谢沂春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平日里是个伶牙俐齿、张扬跋扈的人,此时却显得有几分木讷。

最后还是继父冯长龄和他说:“你要是想玩,去外面旅游区玩玩,有几家馆子挺好吃的,记我们剧组的账就行了,要是觉得好奇,想参观一下看看怎么拍戏的也可以,但是要跟着我身边,有什么不懂还可以问我……”

谢沂春反倒觉得在继父身边比在妈妈身边要自在。

安可交代他:“那你……就跟着叔叔,不要捣乱啊。”

谢沂春当然没捣乱,他还帮着搬道具,特别乖,过了半天,心情稍微放开了点,加上冯导跟亲儿子似的带着他,也直接说这是他儿子,剧组里的人都高看他一眼,很快就和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们打成一片了。

晚上收工,冯长龄带上谢沂春一起去吃了一顿饭,谢沂春多多少少能感觉到继父的善意。

累了一天回去休息。

冯长龄和安可说:“你要么,稍微对你大儿子好点啊,我觉得挺乖的一男孩子啊。”

安可自己也烦躁,她平时脾气没那么坏,只有碰上和前夫相关的事就会旧病复发,想要逃避,包括这个孩子,不耐烦地说:“我知道了,我尽量不说他嘛……那个陆斌还不进组啊?”

说到这个冯长龄也皱起眉,拍戏最讨厌碰到轧戏的演员,他现在拍的戏是一部长篇大制作,历史剧《汉武帝》,拍摄周期是很长,但大致怎么拍都是安排好工作了的,这个陆斌是当红的新人,才二十一岁,长得脸嫩,演汉武帝的少年时期,结果临到前些日子开机,说还有另一个戏要拍。

他很不高兴,很想换个演员,又找了几个人来试镜,却都不太满意。

他闭上眼睛,却想到谢沂春站在戏服旁边的样子,那个孩子要是那样打扮得话,应该会……非常俊美吧?

翌日,拍摄休息的间隙,冯长龄问谢沂春:“要不要穿穿看戏服?拍两张照片,留个纪念,你要想客串着玩,站后面拍俩零头也行。”

前一天,谢沂春已经和很多演员合照了,拍出来愣是没被比下去。

主演的男演员郑文生笑道:“那就抢镜了。”

谢沂春觉得挺好玩的,问:“那外婆可不可以一起啊?”

冯长龄说:“当然可以。”

但外婆不愿意,嫌弃麻烦又累。

谢沂春换了一身古装走出来,造型师照着冯长龄交代的,还给他做了个古代的发型,但是没化妆,他还年轻着呢,不用化妆,连眉毛都不用修,天生的剑眉星眼。

一走出来,扮相就让人眼前一亮,冯长龄在镜头里看他,依然很好看。

这是非常难得的,很多演员现实中很好看,可是就是不上镜。

他不禁更加心动了几分,这张脸就是老天爷赏饭吃啊。

可是,大部分长辈在圈子里混得好的,都不愿意自家孩子进娱乐圈。

太累了,太苦了,太乱了。

他们早就给孩子赚够了一辈子不愁吃喝的钱,那孩子何必那么拼呢?开开心心、轻轻松松地过一辈子难道不好吗?

冯长龄又说让他去殿上拍照。

谢沂春跃跃欲试地问:“可以吗?”

冯长龄说:“可以啊。”

谢沂春都不带怕的,他第一次走到摄像机前,像是浑然无事,非常自在,没有半点尴尬。

其实这就是一种才能了,在谈别的技巧之前,首先一个演员演戏要做到的就是站在摄像机前能不让观众觉得尴尬,而他没有人教,居然轻而易举地就做到了。

谢沂春一步步往前走,只是走路的样子,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屋顶上的有一片琉璃瓦,刚好落下来一束微斜的金色的光,他走到那儿,停了下来,回过头,光落在他的眼睛、脸颊和肩膀上。

他仿佛真的成了少年天子,好整以暇气定神闲地说:“攘外必先安内,趁着天气好,赶紧晒粟草。”

冯长龄愣了愣。

谢沂春笑起来,一下子从角色中脱离出来,蹦过去问摄影师:“姐姐,拍了照吗?帅不帅?”

冯长龄这才回过神。

他回看镜头,刚才他把镜头拉近了,特写了谢沂春的脸。

光掉在他眼睛里,像是一簇火。

——我见烈焰,起于孤山。

第12章

冯大导最早其实不是学的导演也不是学的摄影,他是学美术的,后来才转学摄影,他的画面排得极美,后来慢慢积累起名气和资源,转型当导演,专拍古装片。

他是个对美很敏感的导演,当谢沂春站在摄影机前时,他暌别多年地有了一丝特别的感动,像是灵感骤至。

这孩子天生就是镜头的宠儿,他就像一块没有经过雕琢的璞玉,灵气四溢。

一个好演员,一个适合角色的好演员,对比热爱自己作品的导演来说,正如宝剑之于侠客,他实在是……想亲手教这个孩子。

可是,谢沂春这孩子,爹妈都那么有钱,他不缺钱,好像也没什么意愿当演员啊明星的,他乐意来拍戏吗?

冯长龄就拿着洗出来的定妆照片,给谢沂春看,夸他:“真好看,比我原来定的演员还好看,你比较帅。”

谢沂春混了好几天,冯导对他这么友善,早就放轻松了,说:“叔叔,你这样就夸过头了。”

冯长龄拿出之前陆斌的定妆照给谢沂春看:“我真觉得你比较好看。”

谢沂春伸脖子一看,不要脸地说:“嗯,和他比,我也觉得我更帅。”

冯长龄看小鱼上钩了,忽然叹了口气:“这个演员不太好,答应了我要进组现在还没进,给他调整时间的话,大家的工作都要乱了,我又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演员。”

谢沂春傻乎乎的,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那怎么办啊?”

冯导轻咳了一声:“小谢啊,正好你放暑假,戏份其实不是很多的,这个角色的戏份暑假可以拍完了……”

谢沂春露出为难的神情,欲言又止。

冯长龄深深地有种自己是大尾巴狼在骗小朋友的感觉,他当上冯大导演,什么时候这么哄人来拍戏过了?可他看这孩子的才华又眼热,舍不得就这么错过了,看谢沂春这么犹豫,以为他是胆怯自己做不好,正想鼓励他一下。

谢沂春苦恼地说:“可我还要写暑假作业呢。”

冯长龄:“……”

谢沂春想了想,又问:“工资高吗?我想给我好朋友买礼物……我都没攒下来什么零花钱,外婆说不许我乱花钱,每星期只给我两千块零花钱。”

冯长龄沉默,说了个数,中等价位。

谢沂春瞬间见钱眼开了。他零花钱在同学里算不少了,吃住都在家,他也不知道自己钱都是怎么花掉的,以前是打游戏氪金,就算不打游戏了,衣服鞋子是有外婆买,但他还要买喜欢的歌手的唱片,买电影蓝光碟,他喜欢美漫,偶尔买个兵人,陆陆续续几年也摆满书柜的一排了。如此一来,零花钱基本就没存下来,就剩个几千块吧。

洛寒的生日在下半年,他想好好攒一笔钱,买个礼物去讨好洛寒。

这是谢沂春从小到大耳濡目染学会的哄人方法,所有大人哄他就是给钱,给买礼物,所以他自己潜意识的想法也是这个,甚至他自己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搞定谢沂春之后,晚上冯导给陆斌打了个电话,问:“小陆啊,我这边实在很难调度得过来,你明天早上真的得过来了,八点之前。”

陆斌在电话里恳求他:“冯导,真的对不住,我也没想到会撞在一起,我一下子实在走不开,我明天下午抽时间过去行不?”

他同时在拍一部电影,那导演比自己大牌,不就是捧高踩低,看他只是个电视剧导演,觉得自己红,就可以怎样怎样吗?冯长龄冷笑了声,最后问了一遍:“明天早上真的来不了?”

“冯导,您……”

他话还没说完,冯长龄笑说:“那你以后都不用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谢沂春就到了,他觉得既然答应要做了就要认真点。

他最后答应还是得到了外婆的点头,外婆不仅同意了,还挺赞同他拍戏的。

她有自己的私心,本来最多拖两天他们就得回家了,眼看着小花和他妈妈也没说上几句话……但她却发现这个女婿对小花还挺好的,小花一直缺爸爸。

小花以为她不知道他有偷偷给爸爸打电话,可那个谢浚来看过小花几次啊?一年都没一次的。如果小花没有偶尔给他打电话,他都要忘了还有这个儿子了。

但谢沂春居然和他后爸处得来,这两天挺开心的,她这辈子什么都经历过了,觉得这人的一辈子能做到三件事就是极为圆满的一生了——平安、健康、开心。

能有几个人都做到?

谢沂春换上戏服,戏服很厚,深沉的颜色,古朴的花纹。冯长龄拍历史剧还是比较考据的,但谁也不敢说自己还原历史,那太妄自尊大了,他对服装的要求就是足够“厚重”,不能“轻飘飘”的,这样才有郑重感。他拍的剧演员也不会染五颜六色的头发,还有个刘海什么的,他是拍历史古装,不是偶像古装。

初生牛犊不怕虎,谢沂春昨天晚上背了一本剧本,没花多少时间,他本来就擅长背书,又正好是记忆力最好的十六岁,背得滚瓜烂熟、胸有成竹。

但因为冯长龄还是担心他,最开始的几场戏还是找了个经验丰富的老戏骨带带他,这场戏是崇尚黄老的窦太后听闻刘彻重用御史大夫赵绾和郎中令王臧,推崇儒术,进行礼制改革后不满,把少年天子拎去敲打。

窦太后的演员叫陈蕾,也是从大陆去香港,如今又回大陆发展的演员,她年纪不小,有五十九了,生得宝相庄严,年轻时是个小美人,拿过两尊金隼奖影后,年年都在拍戏,从豆蔻少女演到老太婆,是个实打实老戏骨,好脾气的老太太。

冯导让她帮忙带带后生,何乐而不为,不过她得先摸摸谢沂春的水准。有人会被压怕,有人却能迎难而上。

先拍了一段。

她看着不远处在跟副导演回看镜头的谢沂春,问冯长龄:“这孩子学过戏吧?挺好的……教了倒有可能教坏了。”

冯长龄皱眉问:“你这该不会因为他是我儿子故意夸他吧?”

吃了午饭,下午继续拍。

这段拍经典的金屋藏娇,小阿娇找的也是年轻演员,比谢沂春大三岁的一个小姐姐,电影学院大二学生,她不是瓜子脸,圆润的鹅蛋脸,大眼大嘴,很明艳大气的长相。

完了冯长龄又担心谢沂春拍感情戏拍不好,他才多大,十六岁,能真的谈过恋爱吗?会不会拍感情戏啊?

谢沂春比这个小姐姐长得高,他微微低下头,酝酿了下情绪,想象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洛寒,目光变得温柔如水,炽热又清澈。

冯长龄看着看着,又不由自主地特写谢沂春的脸去了,他觉得自己要是个小姑娘,也得被迷了去。

他拉着阿娇的手,只是那么看着她,像是旁人都不存在了:“若得阿娇为妻,愿以金屋藏之。”

阿娇抱住他,他回抱住阿娇,小姑娘的耳朵都红了。他睁开眼睛,看到镜头的目光却带着几分算计。

“卡。”

谢沂春马上放开了小姐姐,跳开,然后整张脸都红透了。

大家看他这么纯情都笑了。

谢沂春被他们笑得不好意思,说:“我还没抱过女孩子呢……”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个时候。

助理匆匆过来,对冯长龄耳语:“冯导,那个陆斌过来了。求你见他一面。”

第13章

陆斌并不是第一次轧戏了,但是他没想到这次会这么严重。他现在正当红,就没遇上过这么不愿意商量的导演,只是晚几天进组,又不是不来了,有必要这样子吗?现在这就轧两个戏,以前更忙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他还要抽空去拍广告和站台呢。

他在冯导这个电视剧里就是个配角,戏份不算多,他觉得不用那么早进组也可以……但是他又舍不得这个角色,虽然不可能拿奖什么的,历史剧大概也不会在年轻人层次吸粉,但是冯导的戏肯定能上星,基本预定了在中央台播出,收视率也有保证,绝不会差到哪去,在观众群里刷个脸熟也好啊。

陆斌昨晚接到电话就觉得不妙,订了最近一班的高铁——飞机订不到了——去了《汉武帝》拍摄的影视城,他也的确没和冯长龄说谎,他已经以最快速度赶过去,下车就是十二点多了,吃完饭到剧组都已经过了两点。

剧组员工看到他还挺尴尬的,告诉他正在拍戏,冯导暂时没空见他,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他找剧组的人打听了,本来他就怀疑冯导这么干脆地换掉他不肯通融肯定是“找好下家”了,没想到居然就是冯导的儿子,才个十六岁的黄毛小子,听说以前都没演过戏。

他一听,心就凉了一截,这是被关系户撬走角色啊……多半要不回来了,但就这么放弃了,他也不甘心,那种小少爷跑来剧组玩冯导就任由他吗?也不怕砸了自己的招牌?

冯长龄就是故意晾着他两个小时的,大家都说冯导脾气好,其实他觉得自己也很小心眼的,什么人敬业,什么人不敬业,什么人可以再合作,什么人不能再合作,不能再合作的他还会和朋友说说,帮他们拔下毒草,省去麻烦。

冯长龄一进门,陆斌马上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说:“冯导,您昨晚说了,我就连夜过来了……”

冯长龄说:“哎哟,那是挺累的,不过我都说了你不用来了,就不用这么累了吧。”

“冯导,可我的角色……”陆斌着急地说,“之前实在对不住,我这不是过来了吗?您知道我的表演的,虽然我因为没办法迟进组了一点,但是我一定争取用最少的ng把戏拍好。”

换言之就是在说他换上去的儿子肯定不能和他一样好又快,说不定烂到要拖累剧组进度,还比不过他晚进组呢。

冯长龄听了就有点不高兴,他刚要说话。

第三个声音响起来了:“那我们比比吧。”

陆斌回过头,一个少年站在门口,约摸十六七岁的模样,晚霞落在他背后,背着光,他的脸显得格外深邃英俊,让人不由地惊艳了一下。

他一下子明白了这是谁,愣了下,冯长龄长那样居然生的出这么帅的儿子?基因突变?!!

谢沂春还穿着广袖长袍的古装,簪着冠,他大步走过去:“我要演得没你好,我就把角色还给你。”

满口的傲气。冯长龄都觉得神奇,这孩子的桀骜都是哪来的,刚来剧组那天还挺腼腆的,只是一演戏起来,就像是变了个人。

“好。”陆斌说。

陆斌问:“怎么个比法?”

谢沂春说:“找一段戏,我们一起演演看,看谁演得好。”

陆斌还没来得及背这边的剧本呢,于是说:“那得是你没有演过背过的。”

谢沂春一口答应下来,剧本是陆斌选的,内容是汉武帝召见董仲舒,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想法。

陆斌拿到剧本赶紧开始背,还不到十分钟,谢沂春说:“我背好了,你好了没?我们赶紧演了,我还要去吃饭呢。”

陆斌被他弄得心一惊,背得这么快?该不会是吓唬自己吧?他都才看了两遍呢。他自认为在背剧本上他已经算是比较快的演员了。这小男孩该不会是觉得把剧本背下来就可以了吧?他根本没琢磨感情和走位什么吧?光能背下来有什么用?

不过这个场景里汉武帝的台词挺少的,他特意挑选这段的用意就在这,一是因为时间有限,可能来不及背台词,二是台词少,他才能从肢体语言表情细节上等等把对手比下去,十六岁的小孩没经过系统的科班培训,野路子出来的就会吹胡子瞪眼睛那套。

又过了七八分钟,陆斌放下剧本,说:“好了。”

他抬起头,才发现围了一大群工作人员,全剧组都跑过来了,都来看热闹的,他都被吓了一下,心想,那小朋友肯定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等会儿可别被吓得忘词,然后问:“谁演董仲舒?”

谢沂春微愕地说:“我说的是我们对演啊。”

换成陆斌懵了,

谢沂春皱了皱眉,好心地说:“你没背董仲舒的台词啊?那我来演董仲舒好了。”

剧本里的董仲舒是个老夫子,年纪不轻,谢沂春问化妆师姐姐要了一片白胡子,有模有样地往脸上贴。

化妆师姐姐笑了:“你贴倒了。”

谢沂春嘿嘿笑,把胡子贴正回来。

冯导和正式演戏一样喊了“action”。

开始演了。

所有人安静下来。

陆斌坐在高台上,摆了个姿势,还真有帝王的架势。他身上就随便套了下戏服。

谢沂春走进殿中,他走路的姿势又有调整,明明只是细微的调整,比如背部的弯曲,伸脖子的角度,走路的步伐,只看背影,仿佛真的像个中年儒生。

陆斌的汉武帝问:“那董公有何高见?”

正如个锐意进取的帝王。

谢沂春开口,他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可又听不太出刻意变声的痕迹,仿佛他生来说话就像个中年人:“春秋时,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是以大一统也。而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之言,各不相同,道统且不统一,其他何能也?”

陆斌被他这变声给吓了一跳,有那么一瞬间的出戏,但很快调整了过来。冯长龄看到,皱了皱眉,不过他也没想到谢沂春居然还有这个本事,他哪学的?

陆斌盯着谢沂春,“先生的意思是……?”

“琴瑟不协,如何奏乐,须将那些不和谐的折下;处理政事亦需如此,破旧立新,方能治理。与其大费周章重新张设琴弦,不如直接改弦更张,否则,虽有良工,亦难治也。即文化道统必须先统一。”

这一大段拗口的半文言并不好背,有人拿着剧本对谢沂春背的台词,一个字都没背错,他可不仅仅是背,语气,声调,节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要不是实在生得太嫩,都要让人产生他更适合演这个角色的错觉了。

陆斌又一次怔住了,谢沂春说完后,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被牵着念出台词:“先生所说的道统是?”

谢沂春跪在下,抬头望着台上之人,目光坚定专注,又透露出几丝狂热:“便是孔圣人之儒术。”

陆斌……陆斌被他那么看着,突然语塞,忘词了。

本来还应该换过来演一遍,但陆斌自己都觉得是自取其辱,怕更没面子。有眼睛的都看出来谁演的很好了,他从头到尾就说了三句话,台词没有发挥的余地,其他地方也没表现好,他自己也很不满意。

他大二就开始拍戏,现在毕业三年了,不说演技特别好,怎么可能连个十六岁没学过演戏的小孩都比不过。

陆斌说:“你是不是提前背过剧本?”

谢沂春否认:“没有,剧本不你挑的吗?”

陆斌怀疑说:“太巧了吧,你让我挑剧本,我当然从桌上拿,桌上都是你背过的剧本吧?”

谢沂春说:“那是汉武帝二十几岁的剧本,我又演不到那里我没提前背过。”

陆斌要接着反驳,有人加入了他们的辩论。

“是我放在桌上的。”江秣说。

江秣就是成年汉武帝的扮演者:“小谢前天刚来,昨天为了帮你补场,刚拿到的剧本。”

江秣是老前辈了,影帝视帝都有,地位摆在那,他一开口,陆斌可不敢再回嘴了。

谢沂春说:“你要还不服气,那我们演前边的戏,挑你背过的,随便你挑,我就背了第一本的戏,后面还没背。”

陆斌心虚,别说一本了,他就还没背剧本,他准备进了组再背的:“算了算了,算你赢了。”

冯长龄:“你这话就说的没意思了。我劝你一句见好就收,我也不想把话讲的太透。你是个有才能的演员,别自己糟蹋了,以后该用心点了。你还是快回去吧,都是导演,我觉得那边蒋导对你这样一心二用也不会开心的,这下正好你可以专心那边的戏。祝你能够有个好表现吧。”

陆斌脸色难看至极,嘴唇嚅嗫,没再说什么,灰溜溜地走了。

谢沂春隔天发现,大家对他更热情了,本来他就是个活泼的性格,见谁都给笑脸,就算是打扫的阿婆他也会帮忙扶扫帚,不会瞧不起人家,敬业可爱,讨人喜欢。

最重要的是,他拍戏特别快,其实冯导对他要求不低,但是他每场戏最多拍三条,大家都省事儿。他外婆也会来事儿,隔几天就买点蛋糕啊饮料啊请全剧组所有人吃喝,吃人嘴软,大家自然对小谢少爷更温柔了。

过了几天,谢沂春新交到一个朋友,是在休息时,他看到有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男生,长得清秀白净,正在看剧本。

谢沂春正好在休息,闲着没事,过去问:“你在干什么?”

男生紧皱着眉,盯着剧本没回头:“我在背剧本。”

他慢慢地回过神,看到谢沂春,吓了一跳:“啊,你、你好。我演的就是个小角色……”

谢沂春探头看他的剧本,这个男生演的是李延年,哦,李夫人的哥哥,汉武帝的男宠,后面的戏了,和他碰不上。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谢沂春。浴乎沂风乎舞雩的沂春。”

“我叫瞿正秋。”男生鼓起勇气说,“我那天看了你和那个陆斌演戏,你演的可真好啊。”

谢沂春半点不带谦虚,美滋滋地说:“我也觉得我演得好。”

“我听说你没学过演戏,你怎么演的,可以教教我吗?”瞿正秋问。

谢沂春这就有点困扰了,他挠挠头:“这样吧,你就……嗯……想象自己是那个角色,然后把台词说出来。就好了。”

瞿正秋:“……”

难得有年纪相仿的男生,谢沂春挺想有人陪他玩的,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那我陪你对戏呗,你找找感觉。”

谢沂春不仅陪他对戏,他还对这个新朋友挺有好感的,瞿正秋是附近人,因为家里穷妈妈生病,没钱继续读书,他不想增加家里负担,初中毕业就出来工作了,本来是当群演,这次是他第一次得到演出的机会,瞿正秋性格非常认真,认真的有点傻了。

有一段瞿正秋要表演古琴,他不会弹,谢沂春会,教了他指法,他硬是把动作背了下来。这个后期肯定要配音的,瞿正秋却觉得起码他的动作要和配音配得上。

有天谢沂春写作业的时候,瞿正秋过来看,有个谢沂春做不来的题目,被他解出来了。谢沂春之前以为他是成绩不好所以不读书了,问他:“你不是没上高中吗?”

瞿正秋失落地说:“我成绩挺好的,学校可以给我免学费,但我妈生病要医药费,家里只有我一个男人……”

冯长龄看他们俩关系要好,对瞿正秋也另眼相看,知道他的身世以后,对他说:“书还是要读的,实在没钱,叔叔先借你,你以后红了还我。”

瞿正秋脸红了下:“我比小谢差远了。这个戏报酬,我妈妈身体最近好了,我已经攒够钱,准备下学期回去继续读书了。”

冯长龄笑笑,不再提借钱的事,说:“到时候报考影视学校吧,再来找我。”

瞿正秋点头:“嗯,我喜欢演戏。”

“小谢,你呢?”

谢沂春茫然地说:“我不知道,没想好……”

暑假结束前三天。

谢沂春的戏份杀青,他告别了剧组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还有新认识的朋友瞿正秋,交换了手机号——瞿正秋还用着单色黑白屏的小灵通——跟外婆回家去了。

第一件事就是悄悄打听洛寒回来了没。

并没有。

洛寒硬生生等到开学前最后一天快晚上了才回来。

谢沂春守在楼上,看到了洛寒的身影,偷偷拍了两张照片。

新学期开始了。

第14章

洛寒的生日在十月十日,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准备礼物,谢沂春捏着刚拿到手的片酬,挑挑捡捡一个月,买了一支江诗丹顿的机械表。

女人买包,男人买表。他买不起太贵的,把赚来的十万多片酬都花进去了,买完只存折里只剩下几千块。

以前他从没存过钱,每年洛寒生日,手上有多少钱他就花多少钱,有时候还要问外婆要,这是他头一回攒那么多钱,也是头一回给洛寒买这么贵的礼物。

可他还是担心,他问瞿正秋:“你给你好朋友送什么礼物?”

瞿正秋说:“我家里穷你知道的,我不参加别人的生日,我自己也不和同学朋友办什么生日,这样他们不用送我礼物,我不用送他们礼物。我妈妈会给我做碗面吃,我就很开心了。”

谢沂春觉得这个回答很有参考价值,洛寒之前就骂过他不会照顾自己,那他也亲手给洛寒做点什么?汤面什么的不好放,谢沂春决定做个蛋糕。

于是拿剩下的几千块报了个西点班外加买材料,每周末都不见人影,跑去学做蛋糕。

洛寒不知道他在忙活什么,松了一口气,以为谢沂春是放弃追逐自己了……谢沂春这时候果然还是小孩子,没有后来那么多年的纠缠,也没多喜欢他,一下子就让他放弃了呢。他还以为谢沂春有多喜欢他,原来不过如此。

他回来之后跟阿姨打听了才知道谢沂春整个暑假也都在外面玩,好像是跟他外婆一起去旅游了。搞得他有点尴尬,觉得自己怪自恋的。

晚上放学回来写完作业了就在厨房处理各种材料,做了一堆失败品,有的还可以就拿去给外婆献宝。

暑假拍了两个月的戏没让他觉得自己变成了演员明星什么的,也许是因为他从小到大参加过不少唱歌跳舞的比赛,也许是因为他家生活环境比较特别,他外婆拍戏过,他妈妈拍戏过,那他拍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家里人没当这是一回事,他也无所谓。拍戏对他来说和参加个课外活动或者说打了份短工没太大区别,就是赚的钱比一般打工要多。

谢沂春没和别人说自己暑假跑去拍戏了,班上没人知道,他上学期期末爆种考了太好,暑假光顾着拍戏,也就刚把作业写完,没预习新学期的课,开学了听说好多同学放假都上补习班先学过了,他害怕成绩掉下来会被洛寒瞧不起,每天往死了k书,下课除了上厕所都不出去晃了,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背书写作业。

做操的时候有男生打闹闻他身上的味道,笑嘻嘻地说:“谢沂春你是怎么回事啊?最近身上这么香?闻上去好甜啊。”

谢沂春这一个来月天天和果酱奶油打交道,满身蛋糕味,前一天做了草莓蛋糕的话就是草莓味奶油味,做了巧克力蛋糕就是巧克力奶油味,每天身上都香喷喷的,但他自己是闻不出来,没好气地骂回去:“别瞎说,你鼻子有问题。”

洛寒成年工作后很多年没有正经地过生日了,他没特意去记自己的生日,只把毛毛的生日和谢沂春的生日记得很清楚。

等到了十月十日前一天,他爸妈问他:“明天是你生日,在家里庆祝还是出去给你订一桌?”

洛寒这才记起来,哦,好像今年是他十七岁生日,他早就过了在意过生日的年纪了,随意地说:“就在家随意做一桌吧,做碗长寿面。”

他想起毛毛了,他走了,毛毛是会被爸妈领养还是给他再找养父母呢,他们会对毛毛好吗?会给毛毛过生日买蛋糕吗?

谢沂春提前一天准备材料,第二天一放学就飞奔回家做蛋糕。

松软的蛋糕上雪白奶油涂抹得平平整整,里面是果酱和水果夹层的,上面又装饰着鲜艳的草莓和蓝莓,中间用巧克力酱写了happy birthday。现在十月了,买到反季节水果并不便宜。

他端着蛋糕,口袋里揣着礼物,小心翼翼地走到洛家门口,敲了门,开门的是他们家保姆阿姨。

谢沂春反倒松了一口气,把蛋糕递过去,说:“这是我送洛寒的。”

阿姨下意识借过蛋糕,围裙口袋里又被谢沂春塞了什么,听见谢沂春说:“这个也是给洛寒的……那我走了。”

他挺高兴的,转身回家去,还没走几步,被人叫住:“谢沂春!”

洛寒把蛋糕就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阿姨又把兜里的天鹅绒小盒子掏出来给他,洛寒打开一看,这表一看就很贵,没有几万买不到的。他突然就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

带着怒气喊:“你给我回来。”

谢沂春心头一颤,不太敢过去,踟蹰了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地走回去了。

他慌张又茫然,干嘛这么凶,为什么啊?他又做错什么了吗?

洛寒跟教导处主任似的,拉着脸问他:“你这表多少钱买的?”

谢沂春支支吾吾地说:“五、五万。”其实远远不止。

洛寒知道他肯定在说谎,绝对不止五万。这个王八蛋上辈子就是这样,有了钱就拿去玩,从不知道要存钱,买了一堆跑车心情好了居然随便送给他那些狐朋狗友,也不知道他怎么过的日子,后来潦倒了,居然连个房子都没有,住都没地方住,穷的叮当响。

看来就是从小消费观不正确!穷奢极欲!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便是所谓的荆轮效应了,敢情他十几岁就敢这么乱花钱了,几万块的手表他说买就买,说送人就送人。这会儿房价还没涨,加点钱都够一个小房子的首付了!

“谁教你这么乱花钱的?”洛寒骂他,“我还以为你学好了,不乱花钱了,这么贵的东西你就买来当个生日礼物?这是你自己赚的钱?又是你爸妈的钱吧?还是问你外婆要的?你外婆就那么点棺材本,你都想给糟蹋了吗?还不会赚钱倒是学会乱花钱了,你哪里学来的毛病?”

谢沂春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眼睛一下子湿润了,特别委屈地说:“我打工攒的,没怎么花他们的钱……”

话还没说完,洛寒就打断了他的话,在洛寒心里谢沂春的信用值是负的,狼来了的话听多了,他不相信这小混蛋:“别骗我。这么贵的东西我也不能收,蛋糕你也给我拿回去。我不要。”

他拿起蛋糕递过去,谢沂春不接,又递,谢沂春伸手把蛋糕打翻了。

他红着眼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洛寒,喘着气,气得发抖,把手表给拿出来,看也不看,用力地掷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

他妈的这都快一年了!

他伏低做小那么久算什么?大热天的穿那么厚的古装,每天都跟水里捞出来似的,整个背上都捂得长痱子。他每天学做蛋糕,之前还烫得手指上一个水泡,前几天刚好。

他很容易吗?他做的还不够多吗?

凭什么这么对他啊?!

他再喜欢洛寒,也是有自尊心的好吗?他都觉得自己贱了。

“不要拉倒!”谢沂春气狠了,转身就要走。

“站住!”洛寒说,“你跑别人家里砸东西?砸了就想走?你怎么老是和蛋糕过不去?糕点师做个蛋糕容易吗?”

谢沂春气炸了:“蛋糕是我自己做的!”

洛寒皱眉:“你什么时候会做蛋糕了?”

谢沂春难受得整颗心都揪着,他为了忍住眼泪,鼻子里快有水流出来了,抽抽鼻子说:“我去学的啊,我上个月都在学做蛋糕,真的是我自己做的……”

他越说越委屈,凭什么啊,他还不够改好吗?还不够诚心吗?为什么对他那么坏啊?

他忍不住了,抽泣着,哽咽地说:“你干嘛老是不相信我,我做什么你都觉得我不对。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洛寒看着他哭,觉得他真是个小孩子,心里也知道自己说的有点过分了,但话都说出口了,他说不出什么哄人的话来,说的出来也觉得不能和谢沂春说,他们是要绝交的。但这番话又挺触动他的,谢沂春确实乖了很多,他再这么对待小花,真的很像个恶毒的不讲道理的人。

洛寒犹豫着要说什么时,谢沂春蹲了下来,把扔在地上被他踩坏的手表捡起来,塞在口袋里,往洛寒家里走。

洛寒抓住他胳膊:“你干嘛?”

谢沂春甩开他的手,轻车熟路地往他家一楼洗手间走,洛寒爸妈他们都在客厅,噤声看着俩孩子。谢沂春从他家洗手间拿了垃圾袋,拎了拖把出来,把蛋糕的残渣装进垃圾袋里,弄得两只手都脏了,然后再拖地,拖干净,又风风火火把拖把洗干净放回去,提着垃圾袋走了。

一句话都没说。

刚才气氛太可怕了,洛寒爸妈这会儿才敢说话,两个小朋友就站在门口吵架,谁都听见了。

洛寒的妈妈说他:“小花就算做错了什么,他都和你这么道歉了,道歉那么多次了,你干嘛还这么对他?你对他好点不行吗?我觉得小花比你乖多了呢,你怎么这么坏啊。”

洛寒真是无语,后来要我把小花赶出去别管他死活的也是你呢。

可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谢沂春将来可能变成多么糟糕的的人。

谢沂春回去以后就不哭了,他死心了。

他受够了!

绝交就绝交吧!洛寒爱怎么着怎么着!

他再倒贴洛寒他就是乌龟王八蛋!!!

第15章

周六谢沂春拿着被他踩破的手表去修,十几万呢,他累死累活拍戏两个月再加上学期攒的零花钱才买到的好吗?他给自己都舍不得买呢。

送给洛寒,那混蛋不稀罕就算了还骂他。

谢沂春一想到就来气,哐哧哐哧地拼命蹬自行车,一骑绝尘,嗷嗷叫。

他早上把手表送去修,店员说让他下星期再来拿,他中午在肯德基一气儿吃了俩全家桶,回家去,因为心情不好,想到处逛逛,骑着车乱逛。

谢沂春到了一处比较偏僻的马路。

十月是秋老虎的尾巴,这天特别闷热,热辣的太阳贴在晴空上。

附近是新区,没什么店,荒无人烟,马路两旁种的都是小树苗,可怜巴巴的阴凉只能遮住小虫子。

不远处马路边有个女孩子,蹲在自行车旁边,满头是汗,手上也是脏兮兮黑糊糊的机油。一看就知道是车坏了。

谢沂春在她旁边停下来,问:“你车坏啦?”

女生都快哭出来了,摇头:“我把钥匙弄丢了,开不了锁,手机也没电了。”

谢沂春说:“我借你手机吧。”

他掏出手机,发现自己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顿时讪讪:“我手机也没电了。”

他想了下,说:“我刚才过来看到那边有人家,我给你过去接个钳子什么的过来把锁给剪掉可以吗?”

于是谢沂春过去借钳子,这家人也挺好心的,借了钳子给他,但是家用的钳子太小,剪不了这个车锁。

谢沂春又去还钳子。

大妈问他:“剪开了吗?”

谢沂春说:“没有,这个太小了,剪不开。”

大妈告诉他:“喏,你往那边那条路走个五百米吧,有个摩托车修理店,说不定可以给你们修。”

谢沂春就把自己的车停在路边,扛着妹子的自行车帮她搬去摩托车修理店。

女生一直说要一起抬,谢沂春说:“我来吧,没关系,你是女孩子嘛。我力气大,我搬着一点都不重的……你帮我拿下包就好,我买了一瓶水还没喝过,就在包里,你要不要喝两口?我看你被晒得脸都红了……”

其实他都是装逼的,累得脸都涨红了,过了会儿还停下来,想歇一下,还要装模作样地说:“我脱一下外套,怕衣服弄脏了。”

他把外套脱了,系在腰上,露出里面的黑色T字背心。谢沂春可能因为外公那边继承来的血统,从小就白,小时候长得太精致,有人笑话他是娘娘腔小白脸,他尤其讨厌,故意把自己晒黑。但他这个肤色晒出来不是黑黄的,而是涂了蜜般的浅小麦色。

他脖子肩膀的线条尤其好看,鬓边后颈脖子上挂着晶莹的汗珠,两条胳膊使劲儿的时候肌肉会绷起,一看就让人感觉充满了力量。

他终于把自行车搬到修车店,修车师傅拿大钳子帮他们剪锁,咔嚓一下就剪掉了,都没收钱。

谢沂春跟师傅道谢:“谢谢师傅啊。”

修车师傅说:“小伙子和女朋友出来不要犯这种错啊,约会都泡汤了吧。”

谢沂春说:“不是我女朋友。我就一个路过的好心人。”

走时女生还问他名字和电话号码说回去以后想谢谢他,谢沂春坐在自行车上,两条长腿着地,双手抱臂,酷酷地说:“不用了。我就是闲着没事,又不是想泡你。”

女生闻言脸红了下,刚想再问,谢沂春已经骑上车风一般地走了。

虽然谢沂春没告诉她名字,但她很快知道了谢沂春的名字。

没办法,谢沂春太出名了,谁不知道x中的校草啊,还有别校的女生过去看他呢。

这女生不和他同校,她本来也没去特地打听,有天去谢沂春的学校找她初中同学,居然见到谢沂春了,这次拍了照片下来,一问就知道谢沂春的名字了。

她觉得这都是缘分啊。

这些天她总是想到当时谢沂春出现的场景,像天神下凡一样,救她于危难之中。还有那个背影,她每次回想起来,就觉得特别安心和可靠。

她迷上谢沂春了。

但她是有男朋友的。

她就和男朋友提了分手,准备追谢沂春去,她打听过了,谢沂春现在没有女朋友。她自恃长得可爱,女追男隔层纱,总能被她追到吧?追不到也没关系,她现在已经对前男友瞧不上眼了。

说做就做,她甩了前男友第二天就跑去堵谢沂春递情书。

谢沂春都不记得她是谁了,没收,她持之不懈接着来,轰轰烈烈地追求。

她前男友没多久知道了这件事,觉得这女朋友刚和自己分手第二天就去和人表白,绝对不是刚勾搭起来,感觉头顶发绿,认定了谢沂春撬他墙角。

这个男的不得了,这是个混社会的小流氓,又正好是叛逆期,纠了一帮子所谓的兄弟,要去揍给他戴绿帽的谢沂春。

那天是周三。

谢沂春放学,抢着在洛寒前边冲出教室,这样才能体现出是他不理洛寒。

他刚走出校门刚到停车场拿车,就被一群人给围住了:“你小子就是谢沂春吧?”

谢沂春皱眉:“干什么?”

带头的男生伸手要推他:“你抢别人女朋友你都忘了?”

没推动,场面一下子有点尴尬。

谢沂春纳闷了,他都单身大半年了,难道是以前的事,可他交往过的女孩子好多,不确定的问:“你说的哪个?”

把这男生给气的上手要揍他:“你他妈……”

谢沂春可是练过的,等闲一两个小流氓可打不过他,这男生没揍成,反被揍了,摔在一辆自行车上,把那一整排车都给弄翻了。

谢沂春甩甩手,瞪大眼睛:“神经病吧?莫名其妙。”

在场的人都缄默了一下,男生太没面子了,气得说:“一起揍他。”

谢沂春顶多能同时对付两三个人,这么七八个人围上来,他就对付不过来了,想逃也逃不掉,被人从后面抓着手,又从前面狠狠在肚子膝击好几下,脸也挨了几拳。

洛寒走到自行车库外面,远远就看到一群人围在门口不进去,走过去就听见有人在说:

“谢沂春又被揍了。”

“好像说是他抢谁女朋友。”

“谁让他那么不检点啊。活该!”

“卧槽,有十几个人呢,他会不会被打死啊,要报警吧?”

洛寒一听,拨开人群拼命挤进去,看到了车库里的场景,谢沂春倒在地上,蜷缩着,有五六个人围着他往死里踢。

洛寒只看了一眼,血就直往脑袋里冲。

第16章

这真心不是谢沂春第一次被女孩子的男朋友堵着揍了,因为那张惹事的脸,他从小到大不知道招过多少烂桃花。

但这是他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揍,都是社会上的小流氓,他以前招惹女孩子顶多在自己学校里招惹,因为一路读的好学校,不会有混社会的,他也没勾搭过小太妹类型的女孩子。

洛寒加入以后,谢沂春的压力骤减,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回敬了几拳。

洛寒骂他:“你又抢谁女朋友了?”

谢沂春被他这话气得收不住手,给了冲过来的小混混一拳,把人鼻子都打出血了:“我没有!我都快一年没交女朋友,干嘛出什么事你都不分青红皂白怪我身上?”

他生气到都感觉不到疼痛了,觉得自己还能一个打十个,回骂过去:“小爷要你管了吗?你冲过来干嘛?我又没要你帮忙!是看我在和人打架又可以骂我不学好了?你神经病啊你!你快滚!我们不是绝交了吗?”

洛寒气得肝疼:“你不要我管?你看你被人揍谁帮你?都在看热闹,只有我帮你。”

谢沂春吼回去:“我什么要你帮了!自作多情!我们早他妈绝交了!”

两个人吵起来以后莫名其妙战斗力大增,却不互殴,可怜了被殃及池鱼的小流氓们,被揍得嗷嗷叫。

不过也没多久,就几分钟的工夫,老师到了,大喝一声。

谢沂春和洛寒住手了。

小流氓没住手,有个打红眼睛了,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偷偷从谢沂春后面要砸过去。

“欸!!!”洛寒看到老师蹬着他们背后惊恐的表情,先一步反应过来,从旁边扑过去抱住谢沂春。

脑袋又挨了一下。

谢沂春被他推了一把还很不爽,破口骂:“你推我干嘛?”

一回头就看到洛寒鬓边一抹鲜血流下来,他怔了下,看到后面举着石头那人,抬脚狠狠跺过去:“操!!!”

“洛寒,洛寒,你没事吧?洛寒,你别吓我啊,我不和你吵架了,你别吓我……”

洛寒这次没晕倒,就是头疼,他捂着伤口:“别吵了,吵得我头疼。死不了。”

有人受伤了,老师没敢把他们抓去批评,先让他俩去医院了。

洛寒脑袋上又缝了两针,谢沂春虽然不用缝针,衣服一脱,身上全是青青紫紫,脸上还有点擦伤,拍了个片,没骨折,都是皮外伤,谢沂春赶紧跑去看洛寒。

洛寒没好气地说:“过来看我干嘛?不是和我绝交了吗?”

谢沂春本来还挺担心的,被他一气,就受不了了:“是你和我绝交好吗?你猪八戒吗?你还倒打一耙。”

洛寒气极反笑:“呵,我是猪八戒,你才是吧,你再不改,这辈子迟早栽在女人问题上?”

“我都说了我不要你管了,你那么烦……”谢沂春刚骂了两句,洛寒觉得伤口突然抽抽似的一阵剧痛起来,脸色一下子苍白了,抱着头,没办法和谢沂春继续吵架了。

谢沂春一见,立即心疼了,跟着变了脸,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很疼吗?”

洛寒今年因为他两次脑袋上破洞了。

洛寒看他来气,甩开他手:“还不是因为你,你要是乖点,我就不会这样了。”

谢沂春想想确实都怪他,他顿时失去了底气,问:“医生怎么说啊?会不会有后遗症啊?”

洛寒没回答,看着他手上拎着的塑料袋里的ct片子,反问:“你怎么样了?拍了哪些片子?拿过来我看一下,检查仔细点,哪里疼就拍个片子,别觉得没关系,万一有问题呢?”

“我没事,没有骨折,就破皮,涂点药水就好……你真的没事吗?”谢沂春问,“你年初脑袋上的伤都没长好多久又缝针,会不会变傻吗?”

洛寒看他傻乎乎的,像他爷爷家那只大黄,被逗笑了,难得有心情开玩笑,神情严肃地说:“我也不知道,医生说要做进一步检查。说不定会有后遗症,现在还不确定。”

谢沂春愣住,过了两秒,眼泪夺眶而出,那叫一个汹涌,止都止不住,一边哭一边说:“你要是变傻了,我会负责的,我养你一辈子。”

洛寒都觉得自己眼眶有点发热了,唉,谢沂春这要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对他说这种话该有多好。

还养我呢?你以后能自己成家立业不需要我养我都谢天谢地了。

小朋友真是禁不起逗,他赶紧说:“可能性很小的,没那么吓人,不用你养一辈子,别哭了,哭什么啊,你一个男生动不动哭,像什么话,没个正经样子。”

谢沂春泪汪汪望着他:“真的没问题吗?”

洛寒说:“真没问题。”

谢沂春还是半信半疑。

两人相对无言地坐了一会儿,谢沂春一直在偷瞄洛寒。

洛寒满腹心事,他都说了绝交了,谢沂春一出事就忍不住管,这下可好,这算个什么绝交。

洛寒就想不通了,他以为谢沂春外婆活得好好了,有人管这个小傻逼,就不会学坏了,结果还是三天两头惹事。

前些天他打翻谢沂春的蛋糕以后,打听了下,谢沂春还真是跑去学了一个月做蛋糕,是他冤枉这孩子了。洛寒心里不是不愧疚的,但他不知道该怎么低下头和谢沂春道歉,这要是道歉了,谢沂春顺杆子往上爬怎么办?

不过后来他发现自己想多了,他几次拉下老脸准备道歉的时候,还没搭话,谢沂春根本不理他,当他是空气,搞得他特别尴尬。

洛寒深吸一口气:“上星期我冤枉你了,对不起,蛋糕是你自己做的,看上去很漂亮。”

“也很好吃的好吗?”谢沂春说到这个就委屈,“我做了两天的。”

“但你买那么贵的手表还是不对。我是说……你这样的消费观真的不对,你还是学生,就敢买那么贵的礼物,以后还得了?”

谢沂春郁闷地说:“外婆也说这是我不对……那就是我不对好了。我不是想给你最好的吗?”

说完觉得有点不太对,赶紧慌忙地补充:“我是说,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把你看成我最好的朋友。”

洛寒沉默了下,有点烦,心情很微妙,谢沂春这么笨拙地掩藏,但其实他都一清二楚。

真是……真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太他妈操蛋了。

这都什么事啊?洛寒都不知道自己有哪里好了,值得谢沂春这么喜欢。

“你答应我几件事。”洛寒忽然说。

谢沂春摸不着头脑地“啊?”了一声:“干嘛?答应什么?你什么意思啊?”

“你答应我,我就和你继续做朋友。”洛寒冷冷地说,一副无可奈何、纡尊降贵的神色。

谢沂春以前是做梦都想和好的,可见洛寒这个态度,鼻子都要气歪了,这什么奇葩啊?你求我和好你这种态度?

就算要和好,不能温柔点吗?

谢沂春没给他好脸色:“哦,你要绝交就绝交,你要和好就和好,还提条件,真了不起,我要不要给你鼓鼓掌?”

洛寒皱眉:“那算了。”

谢沂春:“……你先把你的条件说来听一下,你说了我再考虑要不要答应你。”

洛寒深呼吸,伸出一根手指说:“一,不准辍学,好好学习,不打架闹事,考上大学。”

谢沂春皱眉:“?”

洛寒伸出两根手指:“二,不准参加什么选秀唱歌比赛,不准签唱片公司。”

谢沂春:“??”

洛寒伸出三根手指:“三,洁身自好,不可以乱搞男女关系,男男关系也不行,婚前不许发生性行为。”

洛寒这么一本正经把“性行为”说出来,他没脸红,谢沂春先脸红了。

谢沂春恼羞成怒地说:“你干嘛老提这个,我真的还是处男好吗?你要不要在我胳膊上点个守宫砂?”

洛寒:“封建迷信。”

谢沂春:“……”

谢沂春脸红了一会儿,没说话,气哼哼的。

洛寒问他:“你答应吗?”

谢沂春其实真想一口答应,可这么轻易地答应了又觉得自己怪贱的,他也得提个条件:“那你以后也不能那样总是不问缘由胡乱怪我骂我了。”

洛寒也知道自己那样不对,点头:“好,我以后一定弄清楚了。”

谢沂春这才别扭地说:“那我也答应你了。”

好半晌过去,谢沂春还是觉得特别不好意思:“洛寒,你怎么能把什么、什么性都挂在嘴边啊,你不害臊吗?你为什么说的好像我会出去乱搞一样。”

那可不是?洛寒抿了抿嘴角,他又没法明说,没记错的话,过段时间你这个小傻逼就会失去处男之身了,并且转从花花公子之路改走上种马之路。

他当年这时候还完全不知道,后来事情暴露了他才晓得了,谢沂春这时候和那个女人已经勾搭上了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17章

第二天去学校,早自习俩人被拉去办公室罚站。

凌雁快被气死了,她在这把这两个搞事精教育了以后她还得被校长教育呢。

她问洛寒:“谢沂春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他胡闹?你们不是绝交了吗?”

洛寒理所当然地说:“我总不能看着他被打吧。”

谢沂春探过头,兴高采烈地插嘴:“我们和好了!”

凌雁问:“什么时候和好的?”

谢沂春说:“昨天。”

凌雁点点头,说:“那正好,你们俩一起扫地两个月,垃圾都你们负责倒,再扣一分多扫一天。”

谢沂春:“……”

洛寒:“……”

他们回了教室,还没上课,教室里闹哄哄的。

有个同学站在讲台上,把杂志卷起来当扩音器,唯恐天下不乱地大喊:“洛冰山和谢小花复合啦。”

下边一片人啪啪啪鼓掌,叫好,起哄。

谢沂春耳朵都红了,吊儿郎当地问:“闭嘴!什么复合?你用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词儿。”

对方了然地点点头,转头说:“谢小花说我说得不对,我也觉得不对,不能说复合,应该是复婚。恭喜谢小花和洛冰山复婚。”

同学们嘻嘻哈哈地笑,觉得好玩,起哄得更厉害了,还有来推他家把他们推作一堆,喊“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

谢沂春整张脸都红透了。

洛寒想起来,他的少年时代这种事似乎是不少见,他只当成开玩笑,却从没注意到谢沂春会因此而脸红。

本来青春期小孩子的性取向就很模糊,谢沂春那时候因为失去外婆对自己倍加依赖,平时大伙又都爱这么胡说,他懵懵懂懂,分不清友情和爱情,就以为自己喜欢最要好的朋友了。

这帮人全是帮凶啊!

洛寒想到这,沉着脸,冷冷地扫视了周围一圈,他目光所及之处都噤若寒蝉,没人敢继续开玩笑了。

“有点吓人啊。”

“你也不用真的生气吧,开个玩笑而已……”

“恐同即深柜哦。”

洛寒脸上不带一点笑:“有些事是不能随便开玩笑的。以后不要再这样乱说了。我和谢沂春是朋友。”

谢沂春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了,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尴尬的笑,说:“对啊,你们以后……别乱说了。这种事怎么能拿来开玩笑的。”

放学,谢沂春犹豫了好半天才过去问:“我们一起骑车回家?”

以前是一直一起骑车上学放学的,绝交以后都有大半年没有在一块儿了。

洛寒没有拒绝:“好。”

路上,谢沂春装成漫不经心地问:“你今天怎么那么生气啊?你……你是觉得同性恋很恶心吗?他们也就开个玩笑,又没人会当真。你看我交过那么多女朋友。”

谢沂春说这话的时候,紧张得手心都汗湿了。真的很紧张,比他拍戏还紧张。

洛寒心里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装成不知道,面无表情地说:“不会,同性恋是一种正常的性取向。但我不是同性恋,所以不想被当成同性恋,我讨厌这样被开玩笑。”

他说得很决绝,想让这个傻孩子早点醒悟过来。

“哦……”谢沂春轻声说,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我也不是同性恋,不能让他们这样乱说。每次我都懒得管,后来就传得乱七八糟了。”

洛寒对他说:“你以前男女关系方面是处理的很不好啊,也不能都怪别人说。”

谢沂春上杆子问:“我们都和好了,那我今天晚上能去你那写作业不?”

他们受伤,这几天被许可不参加晚自习,其实作业也可以偷懒不写,但是谢沂春想找个借口去洛寒家。

洛寒皱了皱眉,看谢沂春这么期待地看着自己,勉强答应了。

谢沂春在家陪外婆吃了晚饭,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地跑去洛寒家。他爸妈大概还在医院加班没回来,只有保姆在,他打了声招呼,蹬蹬往二楼洛寒房间跑。

洛寒坐在书桌的一边,开着台灯,桌子另一边摆了另一张椅子。谢沂春熟稔地把包挂在椅子背上,坐下,莫名地有种胜利的快感。

他抻着脖子看洛寒正在全神贯注看的书,又是本全英文的医书,或许是因为洛寒的表情太严肃,让他也不由自主降低了声音,轻声问:“你不写作业啊?”

洛寒头都没抬:“我写完了。你还不开始写?”

谢沂春一样都没写好呢,他赶紧掏出作业写,但又忍不住偷看洛寒。

洛寒不胜其扰,抬起头,皱眉,不虞地看着他,用手指在他的考卷上敲了敲:“快点写,当成考试,写完了我给你检查。”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要是成绩退步了……你自己看着办。”

谢沂春被他吓得像是绷紧的弦,完全不敢放松了,埋头沉迷写作业,写完了洛寒给他检查,讲题,时间飞快地过去,到了九点,洛寒看了看钟表,说:“好了,回去吧。”

谢沂春这才发现他都没空看洛寒了,可他想到洛寒说的“你自己看着办”就害怕,太不安了,回去之后继续背公式背单词。

自打和好以后,谢沂春每天早上又开始爬一大早起来,跟着洛寒去跑步。

他问洛寒为什么要每天跑步锻炼,天气越来越冷了,他想睡懒觉啊,反正都和好了。

洛寒说:“我以后要当医生,做手术是需要体力的。现在学习也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你要是不想跑就算了。”

上辈子他就是抱着这个念头锻炼身体,但是舍不得把谢沂春叫起来,觉得他没了外婆很可怜了,总是宠着他由着他。

虽然洛寒嘴巴上不勉强,但他越这样,谢沂春越战战兢兢,每天跟着跑。

过了挺多年以后,谢沂春回想起来,就是那几年没偷懒跟着锻炼身体,他才有足够的体力应付演艺圈的事业不至于病倒。

期中考试步步逼近,谢沂春从没这么怕过,他上学期期末真的考太好,他就怕这次退步了。

要是退步了,指不定洛寒又不理他了。

期中考前一天,他一晚上没睡好,梦见洛寒穿着医生的白大褂,却站在老师和讲台上,给他讲题,一会儿讲英语,一会儿讲数学,一会儿讲物理,他跟着不停地背,好似没有尽头。

做了一晚上的梦,感觉很短,一眨眼一觉就过去了,早上起来头有点疼。

外婆给他做了早饭,和他说:“你昨晚上做梦背书背了一整晚,太吓人了。”

进考场前,谢沂春想背点东西,却突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心里很着急,越着急越想不起来。

进了考场以后他把自己全身心沉浸在考卷里,出来以后也不对答案,一口气考完,中午和洛寒一起在学校食堂吃饭,洛寒看了他一眼,刚要开口。

谢沂春惊恐地连连摆手:“不要,不要和我对答案。”

洛寒:“你衣领忘记翻了。”

下午考完所有科目,谢沂春心情很沉重,他虽然没有去打听,但还是不小心听到别人讨论题目。

数学最后一个二十分大题他好像做错了。

周末两天他都没找借口跑去洛寒家了,太难过了。

他觉得自己八成要退步了。

他完蛋了。

周一回学校,成绩已经出来了,总分全年级排行三十一。

退步了二十四名。

谢沂春难受得紧,洛寒说他不好好学习就要绝交的。

他真是个废物,那么简单的题目居然会不小心算错。

他一整天没找洛寒搭话,放学了也没脸凑过去问洛寒要不要一起回家,洛寒肯定又会说他不学好的,会不会怀疑他偷偷打游戏啊?

谢沂春心情凝重地整理着书包,洛寒走到他桌子旁边,把他考卷拿起来:“回去先自己订正一遍。”

谢沂春眼睛湿漉漉的,瞧了他一眼,没勇气抬头,低着头说:“对不起。”

洛寒不明白了:“什么对不起?”

“我退步了……”谢沂春都快瑟瑟发抖了,“你说要我好好学习的,说我要是成绩退步了让我看着办。那我、那我现在怎么办啊?”

洛寒:“……”

洛寒震惊了。

这孩子太傻了吧?!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谢沂春的头,安慰说:“好了,我知道你很乖,有好好读书。这次不怪你,这是正常的成绩起伏。别怕了,我不怪你。”

谢沂春像只小狗一样点点头,就差没汪一声了。

第18章

考试考砸了不仅没有被洛寒骂,而且洛寒居然还变得温柔了,谢沂春那胆子啊,就跟春天的小草似的,蹭蹭地长,跑去问:“那我们位置要不要换回来,我们再同桌呗。”

他们班人数是单数,谢沂春上学期被调到教室最后垃圾桶旁边一个人坐,就一直没有换回去。

洛寒特别受不了他这股子粘人劲儿,再加上他对谢沂春暗恋自己的事心知肚明……想到谢沂春说的那句“我十四岁就想着你打灰机了”,他就很不舒服。

谢沂春这会儿都十六了。

以前年轻的时候他觉得谢沂春做什么事都要和他一起是他们情同兄弟,后来隐约有点察觉到了,就慢慢疏远了谢沂春。

那时候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了,他整天忙着医生的工作,要应付各种考试,谢沂春则每天都会出现在电视报纸上,他搭个公交车站台上都能看到谢沂春的海报,真的是娱乐圈的大忙人了。

科室里没人知道谢沂春和他是青梅竹马,他从不提,觉得他们的关系就会慢慢变成陌生人。

渐行渐远渐无书。

但是谢沂春会隔三差五地找他,他从不回,连结婚都没有通知过这个曾经最要好最亲密的发小。

他怕谢沂春来搅局。

想到这些,洛寒就觉得有些不好了,心理阴影太大了。

他是真的不大乐意跟谢沂春坐同桌,可他一看到谢沂春那小狗一样可怜巴巴的眼神就忍不住心软。

想了想,这青春期的小孩子被这样排挤还一个人坐在垃圾桶旁边是怪可怜的,可是要是谢沂春调过来的谁,那个位置归谁坐呢?

谢沂春任性地说:“这是班主任的事嘛,我们去和老班说。”

凌雁其实是很宠谢沂春的,虽然他老让谢沂春罚扫地,但是这几回谢沂春出事,本来都是要背个小处分的,她都给谢沂春在教导主任和校长面前求情才让谢沂春档案上清清白白的。

谢沂春长得讨喜性格也讨喜,就是有时候太闹了,加上他语文成绩非常好,考试都靠语文拉分,所有科目里他唯一能稳稳比洛寒成绩好的就只有语文这一门,可以说是凌雁的得意门生了。

谢沂春得意满满地觉得,凌雁一定会同意的,结果凌雁一听,眉头都没皱一下,拍板否决了:“不行。”

谢沂春懵了:“我都进步那么多了,不能奖励我一下吗?”

“我现在发现了你要成绩进步就得一个人单独坐着,你看看谁和你同桌谁就退步,我一把你们分开,两个人都进步了。换回去你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绝对会整天拉着洛寒说话和。”凌雁说,“而且小玥比你乖多了,她近视眼睛不大好。得坐的前面点。把你换上来的话,让她坐在最后?”

“实在不行就和七班一样中间换成三人一桌不就好了?”谢沂春任性地说。

“那大家都得换,你也给别的同学想想啊。”

洛寒拉了拉谢沂春,他就是这种时候会觉得谢沂春挺自私的:“算了,又不是不同桌我们就不是朋友了。好吧?”

谢沂春只好接受了,他觉得自己挺讨人嫌弃的。

过了两天,凌雁接到运动会的通知,让班上同桌准备准备参加运动会。

谢沂春毫无疑问……是播音员担当。当年校播音室阴盛阳衰,没几个男丁,他声音好,朗诵好,被老部长看上,拉他去播音。谢沂春这个人,有点大男子主义,好面子,一被女孩子求就没办法不接受。他音乐品味也好,自己买很多正版cd,就会带到学校来播。

但他又是班上体育成绩最好的几个男生之一,放着他不报几个项目实在太可惜。

体育委员是个很卑鄙无耻的小人,他知道谢沂春禁不起女生求这个毛病,就让女孩子去求他,谢沂春耳根子一软,都同意下来,回过神,那些没人愿意报的5000米1500米110米栏都给他报上了,因为他本来跳高厉害,跳高给他报上了。

后来别人又把名单拿去给洛寒让他选项目——没人敢忽悠洛寒,最后才拿去给他老人家挑的。

洛寒一眼就看到好几个谢沂春的名字,笔往桌上一按:“谢沂春你给我过来!”

谢沂春正在写作业呢,突然被他叫到名字打了个激灵,吓得,心里琢磨着自己又哪做错事了?他不明所以地走过去。

洛寒问他:“你怎么报那么多项目?”

谢沂春说:“他们让我报的吧,说没人报,总要有人报,我体育比较好……”

洛寒笑了,这小傻逼难怪后来被人玩得团团转,太好骗了,不骗他一下都觉得对不起自己,“你想累死啊?你跑的过来吗?”

“跑得过来吧?”谢沂春挠挠脑袋,“我不天天跟着你跑步吗?应该行吧,他们说不是同一天的。1500和5000是分两天的。”

“你逞强什么?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洛寒拿起笔就在纸上唰唰把5000米项目栏里谢沂春的名字划掉了。

谢沂春说:“你把名字划掉那谁跑啊?老林说他脚前两天扭了,跑不了5000米。”

老林就是体育委员。洛寒看了看他,无奈,把自己名字写上去。

体育委员在边上问:“就报一个啊?最好报两项。”

洛寒抬头冷冷看他一眼。

“当我没说……挺好了挺好了,我报上去了啊。”

转眼到了运动会那天。

谢沂春里面穿着短袖和背心的运动套装,外面也是长袖长裤的运动服,把号码布用别针别在里面的背心上。准备轮到他再脱衣服。

第一天他的项目只有跳高,先跑去主席台播音,时间快到了才过去比赛。

运动会家长也能过来看,就有外校的人进来。

洛寒去买水,回来就看到谢沂春在跳高的地方等着,正在脱外套。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两个人在说话,有说有笑的。

从背后看过去,这个女人身材玲珑有致,洛寒看着有点眼熟,这时谢沂春发现了他,对他招手:“洛寒!”

女人跟着谢沂春转过头来,洛寒看到女人的面孔一下子没认出来,目光落在她红唇边上的痣时忽然反应过来这个人是谁了。

她是谢沂春的唱歌老师,他外婆的学生之一,大谢沂春二十几岁。

也是谢沂春上辈子第一个在一起好几年的女朋友。

第19章

这个叫柳卿的女人保养打扮得很好,乍一看别人根本看不出来她已经过了三十五岁,不过还是看得出不算年轻了,是个风韵犹存的漂亮阿姨。

洛寒记得第一次对她留下印象是在谢沂春外婆的葬礼上,谢沂春很难过,私下偷偷哭,他看着不忍心,过去抱了抱谢沂春的肩膀,谢沂春抱着他哭,然后突然有人进了门,他就把谢沂春推开了。那个推门进来的女人就是柳卿,看他们的眼神让他觉得很不自在。

悼念会上,他上了个厕所回来,看到谢沂春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哭,他爸没来,他妈站得远远的,柳卿走过去给他递了纸巾。

后来谢沂春住进他们家以后,柳卿有时候会来,说带谢沂春出去玩,她是从小看谢沂春长大的长辈,就算男女有别,他们年纪也差太多了,而且她都有个女儿,比谢沂春还大两岁。

大家打死都想不到她会和个比自己女儿年纪都小的男孩子谈恋爱,而且谢沂春那时候都还未成年……猜谢沂春和她女儿谈恋爱还比较靠谱。

他们的地下关系一直持续了好几年,谢沂春高三辍学进娱乐圈,过了一年,被狗仔拍到模棱两口的照片登报。

那时他们关系还没闹僵,虽然一眼就认出了这女的是谁,但洛寒并不相信。

开什么玩笑?谢沂春确实从小花花公子作风,可交往的都是同龄的女孩子啊。这也太扯了。

但当时他被黑得厉害,没办法要避避风头,停了一段时间工作回老房子住,他们小区全封闭,狗仔进不来的。洛寒想着安慰下老朋友,还想去找他,却看到对面的窗户里的场景,谢沂春和那个女人抱在一起,那双女人的手越过谢沂春的肩膀,拉上窗帘,好像还看了他一眼。

洛寒心里犹如掀起惊涛骇浪。

那女人开车走了以后,谢沂春还嬉皮笑脸地跑他家蹭饭,洛寒根本笑不出来。

洛寒私下问谢沂春:“报纸上写的是真的?”

谢沂春也笑不出来了。

“我看到她进你房间了……”洛寒已经想了很久了,“你未婚她未嫁这也不算什么丑闻,我想了想,你妈从小不管你,她那么关心你,你会喜欢她也不是不可能。”

谢沂春脸色苍白,惊慌失措。这个反应更让洛寒确定了谢沂春在和那女人有关系。

“我只是担心你……你们年纪差那么多,最后怎么走到一起?而且我们都还年轻,法定结婚年龄都还要好几年才到,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她以前总是找你出去,该不会那时候你们就在谈恋爱了吧?”

谢沂春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没说一句话,但这也算是在对洛寒的疑问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洛寒不知道说什么好……谢沂春第一次跟出去玩好像也就十六岁吧?

一个男人,能和一个并不是他一直以来的择偶标准的女人交往那么久,除了真爱还能是什么?所以他觉得谢沂春是真的喜欢那个女人。

怪不得每次谢沂春和柳卿出去玩了回来都会一个人待一阵子。

谢沂春憋了半天,就撤出半句话:“洛寒,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么一回事?”洛寒问,“我又不怪你。我就是为你担心,你要是真喜欢她你就得好好考虑你们的未来了,女人的时间是很宝贵的,她年纪不小了,更耽搁不起……”

却不知道哪里惹恼了谢沂春,他忽然翻脸了:“她是找过你了?让你帮着她催婚?”

洛寒为他这个轻浮的态度皱起眉:“你是个男人就该考虑这些问题吧?你们在一起几年了你只是玩玩的?”

洛寒不知道他为什么发脾气,他够能站在朋友的立场为他考虑了吧?他还有什么不满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说个屁!”谢沂春情绪不稳地说,“你……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年……”

他正要说话,保姆敲门:“我给你们弄了两杯果汁。”

谢沂春过去打开门,突然平静了下来:“谢谢阿姨,我不用了,我回去了。”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谢沂春都没有再和他联络过,洛寒也没去联络他,太尴尬了。

他想想也是,这是谢沂春的私事,他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他们后来是什么时候分手洛寒不知道,过了好多年以后再问起来,谢沂春说已经分了。

现在不一样了,谢沂春的外婆活得好好的,可柳卿还是谢沂春是唱歌老师,她是x音大的在职教授,有几个学生是成名歌手。

洛寒后来都怀疑过谢沂春不想结婚的话,那是不是为了资源,感慨娱乐圈真是个大染缸。

洛寒回过神,他眼前这个谢沂春如今和他同进同出,他敢说还没和女教授谈恋爱……应该……应该还没有吧?

以前他是不知道谢沂春从小暗恋自己,现在他心知肚明,谢沂春的暗恋就是一边喜欢他一边睡别的女人吗?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1406、1407、1408号,准备下一组。”老师喊。

谢沂春正在原地蹦哒暖身,听到自己的编号,脱掉外面的衣服和裤子。

柳卿伸手要去接:“我帮你拿吧。”

却从旁边插过来一只手,把谢沂春的外套和裤子拿过去,洛寒不动声色地把她和谢沂春隔开,不知道是不是他先入为主,总觉得这女人不怀好意,就算要谈恋爱不能等到成年以后吗?谢沂春现在才十六岁呢。

以后要是重蹈覆辙闹起来又是一桩丑闻。谁都不想看到这样吧?

“我拿吧。”洛寒把水递给谢沂春,“喝口?”

谢沂春就把目光都粘到洛寒身上去了,他想喝,但是老师又喊了,他赶紧说:“我等下喝。”

谢沂春去比赛了,洛寒和柳卿站在一起看他比赛,他跳过高杆的身体向后弯成一道漂亮的弧度,露出一截柔韧的细腰,真的像一只小豹子。

柳卿拍个张照,低头查看。

洛寒问她:“阿姨,你是谢沂春的什么人啊?特地过来看他比赛?”

柳卿听到阿姨这个称呼不高兴,刚才还有人把她认成谢沂春的大姐姐呢,但她知道洛寒是谁,没有发火,微笑着,不慌不忙地说:“我们以前应该见过吧,不记得我了吗?过年我都会来啊。我能算是小花的半个亲阿姨吧,正好有空,路过来看看他嘛。”

洛寒更加困惑了,亲阿姨?把谢沂春当亲侄子?那他们怎么搞到床上去的?

洛寒感觉怪怪的,一直跟着谢沂春,柳卿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不舒服,没继续待太久就回去了。

但第二天柳卿又来了。

今天有洛寒的3000米比赛,谢沂春跟着他跑,非要给他递水递毛巾。

洛寒没好气地说:“这个有别人做。你等下还有自己的比赛的呢,保存体力,别跟着我。”

谢沂春就知趣地停下来了。

柳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落单的谢沂春身边,冷不丁地说:“你喜欢那个男孩子吧?”

谢沂春愣了下,下意识地慌张起来,露出马脚,然后说:“我们是朋友啊,我当然喜欢我朋友。”

柳卿笑眯眯地说:“你不用怕的,我不歧视同性恋,现在时代开放了。”

谢沂春耳朵都红了,乱七八糟地回答:“我也不歧视……同性恋……”

柳卿:“我会给你保守秘密的。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又过了好几天,柳卿在某个周末过来拜访,她发现了谢沂春桌子上的歌谱:“写得挺好的啊,准备出道当歌手?”

谢沂春想起他答应了洛寒不出唱片不签约唱片公司,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已经答应了,于是摇了摇头:“我就写着玩的。”

柳卿轻声问他:“是写给那个叫洛寒的男孩子的吧?”

谢沂春心脏狂跳,他还真是准备在元旦汇演唱给洛寒听的,可他怎么能承认,连忙求你:“不是不是,我真是写着玩的。”

柳卿也没逼问他,随口说:“要不要我给你改改?我那有专业的录音室和调音师。”

谢沂春不敢去他师父那里,怕被看出来什么,柳卿知道他的秘密,他不由地心动了。

去不去好呢?

“这首歌真的写得很棒……他肯定会喜欢的。”

“你偷偷录好了送给他,给他一个惊喜吧。”

第20章

谢沂春想,洛寒是说不许他参加唱歌比赛不可以签约唱片公司,但他私下自己唱自己写的歌刻张cd玩总没关系吧?

又不犯法,也不是学坏,洛寒应该不会生气吧?

可他实在太摸不准洛寒的炸毛点了,就像他上次送礼物,以前他送哪谁礼物,也比较贵的,大家都很开心啊。洛寒就不高兴,还骂他乱花钱,但外婆说洛寒这是为了他好,洛寒这样的才是真正对他好的朋友。

只是洛寒的方法有时候不太好,比较凶,他想自己应该耐心点去体会洛寒的温柔。

柳卿走了没过几分钟,洛寒上门了。

洛寒问他:“那个柳阿姨你很熟吗?以前经常来?我记得她是你的唱歌老师?”

谢沂春说:“还好吧……那不是我小学六年级参加比赛那回,你还记得吗?她指导我唱歌,我还拿了第一名。她经常来不经常来,我们就住隔壁你不知道吗?”

洛寒想不太起来了,谢沂春从小到大参加那么多文艺比赛,而且那么多年前了,他哪里记得清:“我一年摔了两次,有些事总是想不起来。”

洛寒把脑袋上的两个洞搬出来,谢沂春就不敢老资格了,说:“其实好些年没见了……好像过年会来拜个年或者寄贺卡,但我成天在外面跑,都没碰上过,就上半年那会儿外婆生病,她过来探病过,后来就又来过几次。”

洛寒皱起眉,看谢沂春现在这样子也不像是对阿姨有什么想法的,索性直接问了:“你喜欢那种类型的女人?”

谢沂春一脸懵逼:“你说什么?我……我都谈什么样的女朋友你没见过吗?我叫她阿姨的啊!你那么重口?你喜欢那种类型?柳阿姨确实也挺漂亮的就是了,但是,但是她都可以当我们妈了吧?”

谢沂春这样矢口否认,洛寒松了一口气,早知道当年他就应该直接问的。可他当初也还是个孩子啊。不过就算谢沂春现在不喜欢,难保以后不会有什么变故……

于是洛寒打预防针说:“我以为你说不定有恋母情结呢……”

谢沂春反诘:“你才有呢!”

洛寒看他闹脾气了,赶紧顺毛,摸摸他头,把人按回凳子上:“好了,是我不好,我乱说,你别生气了……我还不是担心你吗?我觉得那个女人不太好,你最好少和她来往。”

谢小花同学马上被哄乖了。

谢沂春回过味儿来,这好像不太对啊……洛寒还特地来告诉他不许和柳卿阿姨谈恋爱?

他觉得这是天雷的事,他打死都不可能做的,洛寒怎么就会往那方面想呢?只是看到他和别的女人走的近一点就跑来要他离那个女人远点。

这情节……这情节怎么看怎么像在吃醋吧?!

这么一想,谢沂春就觉得美滋滋的了,隔天早上忍不住和洛寒说:“我说话算话的,你说让我不要再胡乱谈恋爱,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答应了你就会说到做到的。”

洛寒:“?”

虽然不知道小花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还是先表扬他一下吧。

洛寒点点头:“你要是能让我一直这么省心就好了。”

结果没过几天,洛寒发现谢沂春好像背着自己在做什么,总是在发短信,每次问他就拐弯抹角不正面回答。

洛寒心生疑窦,他感觉自己不像是谢沂春的朋友,像个操心叛逆期儿子的老父亲,有时候是不是控制欲太强了?

但他真的不放心,周五放学,洛寒问他:“明天来我家写作业吗?”

换平时谢沂春肯定一口答应了,这次却没有,而是有点困扰地说:“我有事……”

“你有什么事?”洛寒自觉这小兔崽子又在撒谎。

谢沂春确实在撒谎,他这几天就在和柳卿阿姨商量录歌的事情呢,都商量得差不多了,约好了周六中午去她的工作室录歌。

谢沂春自以为机智地回答:“我去甜点培训班啊。”

回头洛寒就私下问了谢沂春外婆:“小花还在上甜点培训班。”

外婆说:“没有啊,他那个班课程都结束了啊。”

洛寒非常平静,他一点都不生气,他已经被骗习惯了。他不准备戳穿谢沂春。

他倒要看看这个小骗子撒谎是想要去干什么?

周六一大早谢沂春就出门了。

洛寒特地盯着呢,他对停在谢沂春家门口那辆车印象深刻,就是柳卿的车,红色的,牌照号码他都背下来了。谢沂春听到车喇叭,下楼,开门,背上背着他的吉他,手上拿着一个文件夹,笑呵呵地上了车。

他们的车刚走,洛寒就跟着出去了,在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让跟着柳卿的车。

司机师傅开车技术挺好的,看洛寒还是个学生的样子,说:“那是谁啊?你让我跟着那车。”

“会付你钱的,不是违法犯罪。”洛寒说。

司机师傅想,看那车的样式,多半是女人,八成是抓他爸的小三,现在的小朋友也不容易啊,这小孩还挺孝顺他妈妈的。

路上花了足足一个小时,柳卿的车进了一个比较偏僻的高档小区,有门卫,他被挡在门口了。

谢沂春跟着柳卿进了她家,独栋别墅,柳卿带他去了二楼房间,说:“录音室在三楼。现在还小,调音师还没到,稍微等一会儿吧。”

谢沂春在沙发坐下,点头,把吉他拿出来,试试音。

“我给你倒杯水吧。”柳卿说。

谢沂春没有客气,大方地说:“谢谢阿姨。”

柳卿下楼,过了会儿,端了一杯果汁上来,和他说:“鲜榨的果汁。”

特地做的果汁啊,谢沂春受不住别人对他好,就是客气一下也得喝两口,加了糖,还挺甜的,他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道谢:“谢谢阿姨。”

然后谢沂春低下头,继续调他的吉他,拨了拨弦,一股困倦的感觉不知不觉地涌上来,他坐在沙发上,坐着坐着歪倒过去,失去了意识。

洛寒在门外被挡住大半个小时,亏他记性好,突然记起来他们班有个同学家好像是在这个小区,先打电话问班主任要了同学家电话号码,然后打电话给那个同学。

算他运气好,同学也正好在家,还很乐意帮忙,把他接了进去。

洛寒进去以后,把同学利用完了,就说拜拜了。

对方一头雾水:“我还以为你来找我玩呢。”

洛寒一边说,一边东张西望,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柳卿的车:“我有点事要进你们小区找个人。”

但这个别墅小区还挺大的,车也可能停进车库里去了,他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洛寒不由地心里烦躁。

“你找谁啊?”

洛寒想了想,还是说了:“你认识一个叫柳卿的女人吗?音乐学院的女教授,三十九了,看上去三十上下,嘴角左边有颗痣,开一脸红色的车。”

他同学一听,惊了,也以为洛寒是来抓小三的,这小三还是他认识的人!

“我认识柳阿姨……我……我带你过去。”

带了路以后他就跑了,他可不想牵扯进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洛寒终于找到了柳卿家门口,按门铃,没人回应。

应该没有找错吧,他绕了一圈,在后院发现了柳卿的车,确定没有找错地方,按理说既然车在这里,柳卿和谢沂春应该也在这里啊。故意不开门吗?

洛寒想喊两声,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把谢沂春的名字叫出来……总觉得不太好,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洛寒异常烦躁,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大门进不去,他抬起头,看到顶灯旁边的烟雾报警器,心里有了个想法。

这里绿化好,旁边就有个小区公园,他折了几根树枝,用打火机点燃,去熏烟雾报警器。

整座房子的火警警铃一下子响了起来,水从头顶喷下来。

然后门开了。

柳卿一个人率先冲出了门,就穿着件丝绸睡衣,好像里面内衣都没穿。

和侄子见面有穿成这样的吗?洛寒愣住了。

柳卿看到他也怔住了,还没开口问,洛寒先变了脸,质问她:“谢沂春在哪?”

水洒在她身上,柳卿冻得瑟瑟发抖,妆都花了,被一个孩子逼得说不出话来。

洛寒懒得问了,直接进去找,他找到谢沂春的时候谢沂春都没醒,衣服全被脱了,双手被铐在床头柱上。

他气得手都在打颤,本来想先把谢沂春叫起来,却在要碰到他的时候停下,先把扔在旁边的衣服捡过来,一件一件地给谢沂春穿上,起码把裤子给他穿好了。

可他怎么叫也叫不醒,显然是被喂药了。

柳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就穿着件睡裙,现在已经十一月了,天气挺冷的,待在外面被邻居看到丢人现眼不说,她也要冻死了,必须回卧室穿衣服。

一进门,洛寒用像要剜了她肉一样的眼神盯着她,问:“手铐钥匙在哪?”

他气得都想打女人了:“他才十六岁呢。你想对他做什么?”

“我还什么都没做呢……”柳卿说,“钥匙在我大衣外套里,我给你拿。”

她赶紧拿了衣服给自己裹上,事情都这样了,她还能怎样?反正再怎么找,她是女的,谢沂春是男的,满十六岁了,她这顶多算诱j吧?法律也没规定女的对男的做这种事算qj吧?

洛寒把谢沂春手铐给解了,帮他上衣穿上,手都一直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浑身淋湿了,又或者两者兼顾。

上辈子也是这样的吗?

洛寒想起谢沂春对他说的那些话,可这女人能得手一次,后来每次都靠下药吗?

柳卿突然说:“也不早说,原来你也喜欢谢沂春啊,你们就是在谈恋爱啊?……小朋友,你要是不想你们这事被学校知道,今天发生的事你最好别说出去。”

洛寒猛然明白了,他回过头,阴鸷地问:“你知道谢沂春喜欢我?”

各种细碎的画面和话语在他的脑海里翻滚,他有点抓到了真相的尾巴。

谢沂春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了,他睁开眼睛就看到洛寒,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

洛寒完全不温柔:“我怎么在这?我要是不在这,你这个白痴都不知道死的!”

谢沂春觉得身上挺热的,他刚醒就被骂,一下子被骂懵了,傻傻地“啊?”了一声,他转头,看到柳阿姨,挺狼狈的,睡衣外面就套了件外套。

和他昏过去前看到的打扮不一样。

谢沂春困惑了。

洛寒看他这个傻不愣登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你差点被人mj了你知不知道?”

第21章

场面太尴尬了,一团乱。

小区的保安部门听到警报跑过来,没看到着火,打电话问柳卿,柳卿用做饭不小心把人打发了,找了几件衣服去洗手间换上出来,换了副面孔,和之前在谢沂春面前时温柔可亲的模样截然不同,问他们:“还不走?想干嘛?”

洛寒也知道谢沂春目前这个生理状态必须揍,柳卿可不止给他喂了昏睡的药,这小傻子现在整个人都是红彤彤的。

但他听到柳卿这话就来气:“你做出这种无耻的事一句话就想打发了吗?当成没发生?”

柳卿皱眉,点了支烟:“就是什么都还没发生啊。你难道还准备去报警?”

她笑了,长发披在一边肩头:“呵呵,报警说自己差点被女人qj?”

洛寒什么都想通了,就算是他,在亲眼见到之前也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的,他之前顶多以为柳卿慢慢哄骗谢沂春,那孩子缺母爱,又是青春冲动期,自制力不够,一不小心和人好上了,后来又羞于启齿。他就没想过女人能qj男人,而且谢沂春又不是小孩子了,他身高178,并不瘦弱啊。

假如换成个男的,洛寒还会往那方面想,谢沂春从小漂亮,小时候还真的招惹过男恋童癖,他怎么都想不到柳卿会……她是个教授啊,有钱有貌,也不算多老,应当不会缺男人啊,为什么啊?

如今看来,想必上辈子也是差不多的经历,大抵是她先得了手之后以此为把柄要挟谢沂春,所以他一次次欲言又止……可谢沂春为什么不告诉他呢?作为朋友他肯定会帮忙啊,绝对会站在他身边的啊。那他也不会误会那么多年了。

洛寒正要争辩,谢沂春站起来,拉了拉洛寒的手,说:“别吵了……我们回去吧。”

这话就是火上浇油,你以为我是在为了谁生气?!洛寒满腔怒气,但他一回头,看到谢沂春望着自己,眼睛里都是慌张无措,整张脸都染着病态的嫣红,额头全是汗珠。

谢沂春被他可怕的目光被吓得缩回了手。

洛寒忽然意识到,他的身体里装着成年人的灵魂,但他眼前这个谢沂春不是后来自暴自弃无法无天的谢沂春,这个谢沂春才十六岁,他还是个孩子呢。

洛寒拉着谢沂春走了,他并不是准备放过那个女人,只是现在谢沂春更重要。

他把谢沂春拉出门了就甩开了手,谢沂春身上药效还没全过,他腿都有点发软,幸好现在天气冷,他穿得外套宽松,遮到膝盖上面,可就算是这样,走在外面也让他觉得很羞臊。

“你在生气吗?洛寒。”谢沂春费劲儿地跟在后面,看着洛寒的背影问,“你走慢点……我很难受,走不快。”

洛寒放慢了脚步,闷声说:“我没生你的气,我想快点出去,找家药店给你买点药,让你身体舒服点。”

谢沂春脸更红了,红得要滴血了:“啊?不是,我……我还好……也没怎么样。不用去药店吧。”

洛寒转过身:“我进房间的时候你衣服都被脱光了好吗?你衣服都是我给你穿上的。你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你年纪还小根本不适合吃那种药,可能会导致性功能障碍的你知不知道?”

谢沂春被他说的很怕:“会……会不举吗?”

洛寒:“这说不准。”

谢沂春快被吓哭了:“那我们还是去买药吧……”

洛寒问他:“你现在什么感觉?”

谢沂春说:“就全身发热,有点提不起力气,然后……软、软不下来。小说电视里都是乱写的,也没怎么样啊。”

洛寒冷笑:“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谢沂春困扰地说:“那能怎么办?难道哭哭啼啼的吗?我是男的又不是女的……她不是没有真的做成什么吗……”

洛寒觉得自己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说:“那她要是真的做成了呢?我要是没多个心眼跟过来找你呢!这事要是成了呢?如果成了你就从了她了?你平时脾气不是很臭吗?碰上这种事就屁都不敢放一个了?”

太凶了,真的太凶了。谢沂春被骂得抬不起头:“那我们去警察局告她吗?又没有证据……你看我多高她多高,谁会相信我啊?你干嘛这么凶,明明是我被欺负,你这样又好像我做错事一样。”

“谁会相信我啊?”

洛寒却突然反应过来了,他也没资格说谢沂春……他是谢沂春最要好的朋友,上辈子也没相信他。

他记起来谢沂春是什么时候告诉他分手这件事的了,是他结婚以后。

柳卿不是拿要把这件事曝光威胁谢沂春,这对她自己都没有好处,她是拿要把这件事告诉谢沂春最喜欢的人来要挟他。

谢沂春的弱点是我。洛寒才明白过来。所以我结婚了,谢沂春就没有再继续被要挟了。

那时候的谢沂春,外婆过世了,爸妈都不管他,一直在被要挟发生他不情愿的关系,工作不顺利,被公司压榨到住院,唯一的朋友也是暗恋的人还误解他疏远他……

洛寒想到这些,心情很沉重,他上辈子一直还觉得谢沂春是咎由自取无药可救……他还说谢沂春傻呢,他自己也没聪明到哪去啊。

洛寒太凶了,谢沂春没敢搭话,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谢沂春才鼓起勇气说:“谢谢你过来找我。”

洛寒没回答。

他们出小区的时候没人拦,洛寒停下来,在路边等出租车经过,谢沂春终于跟上他了,他偷偷看了洛寒的侧脸,洛寒别过脸。

谢沂春好奇,探头去看,他发现洛寒眼睛红了。

谢沂春震惊了:“你干嘛啊?我都没哭呢……”

洛寒实在是遏制不住心里的难受,有愧疚,有懊悔,他觉得谢沂春上辈子走到那个地步他也有一部分责任,他却还总是骂谢沂春学坏。

“我刚才对你太凶了,是我不好。”洛寒真心地说,“以后我不会不分青红皂白说你了。”

有时候眼见为实也不一定是真相,这件事是他误解了谢沂春,那别的呢?

他当初就不相信谢沂春就坏。

洛寒看到谢沂春的眼睛,淡色的眼珠,目光纯净。

唉。他叹了口气,“我们回去吧。”

这孩子太干净了,所以那些人想弄脏他。

洛寒这样温柔,谢沂春又不太习惯了。

他们坐车回家。

洛寒苦口婆心地教育他:“性侵犯的案子大多是熟人作案,就算是认识的人你也不能掉以轻心,以后记住了,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给你什么都别吃别喝。知道吗?”

“知道了。”谢沂春很别扭,“我又不是小学生。”

“还顶嘴呢,被人下药的是谁啊?”洛寒问。

谢沂春就不敢反驳了:“我以后小心就是了……这事儿就别说出去了吧,不说有没有人信,很没面子啊,被人知道了,我名声就更难听了……我还要面子的……”

“你还知道自己名声差啊?”洛寒说。

谢沂春赶紧说:“我难受,不想说话,这怎么办啊?”

洛寒在路边便利店买了一大瓶纯净水,给谢沂春:“多喝水,早点代谢出来。”

他们催着出租车师傅,花了四十几分钟就回了家,洛寒从家里的药柜抓了药,煮了给谢沂春。

谢沂春喝了药,遮遮掩掩地问他:“接下来怎么办,还是那样的……”

洛寒想起给谢沂春穿衣服时看到的,脸也有点红:“你多用几包纸巾。只能你自己来。”

谢沂春只好自己动手了。

外婆刚才看到谢沂春的样子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洛寒下楼了就被她拦住问了:“怎么回事?小花生病了吗?受伤了?哪里不舒服还是得去医院啊,不能乱吃药。”

洛寒想了想,理了下思绪:“外婆,我有些事要和你说。”

洛寒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全部和谢沂春的外婆说了。

外婆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洛寒都替她感到为难,她哪能想到自己的学生会对亲外孙下手。

外婆思忖了很久说:“我说怎么突然这些日子来的勤快了,就是我生病那会儿她去医院给我探病见着了小花……”

洛寒看外婆这么受打击,安慰她说:“你也想不到啊……”

“是我老糊涂了,这都没看出来。”外婆后悔地说,“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

洛寒:“我也是这么想的。她是学校的教授,我觉得……很可能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

外婆脸上没有一点笑,她还是坐在那,没有变姿势,洛寒却觉得她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和他总是见到的温柔的细声细气说话的老太太比像是变了个人,她慢条斯理地说:“我活了这一把岁数,十六岁就自己讨生活,你以为我什么没见过?”

洛寒想起来这位老太太可是在当年那个年代就敢一个人生下孩子养大还靠自己投资攒下家业的,哪里会是简单的人物,她看上去柔软,只是对着孩子们而已。

第22章

安灵还真不靠女儿养,她第二任丈夫是企业家,过世时他们没别的孩子,遗产都归了她,她直接当了有钱寡妇,每年靠股份分成也有钱拿,这辈子的命挺好了,但她也不是个傻白甜,她十五六岁讨生活时已经是乱世了,遇见过许多人间险恶。

小花年纪小时,她看得比较紧,她记得自己大概是六七时隔壁一条街上有个比她大几岁的哥哥,长得极好看,有天突然没了,他的父母找了他半个月,终于找回来了,听说是被拐子虐待,肚子坏了,肠子都掉出来了,没多久就死了。爸爸教育她不可以单独跟叔叔走。长大以后她才知道,不是拐子是住同条弄的光棍,那个光棍过了几天也失踪了,大家以为他跑了,尸体臭起来才被人发现他叫人打死了扔在枯水井里,那时时局混乱警察没查出来他怎么死的,也没人要为他出头,丢那大家还嫌弃他臭,挖出来丢到哪个乱葬岗去了。

因着这事她对想接近外孙的男人盯得更紧,小花长大以后就没以前那么注意了,这孩子都比她高一个头了,这几年也是老了,慢慢就疏忽了。这种事多是熟人作案,柳卿这些年不怎么来看她,自从探病以后就经常来了,她觉得有点怪,但柳卿是女的,她没深想是觊觎她才十六岁的外孙……

柳卿是怎么想的?她就不怕自己发现吗?外婆想,难道是觉得她只是个普通音乐老师而且平时性格温柔,以为出了这事她会为了面子忍气吞声?

安灵找人打听,很快知道了,这还真不是柳卿第一次这么做,小花还算是“运气好”的了,她在学校潜规则男学生,还有不想就范最后没办法毕业的,可假如举报她,以后就别想在圈子里混了,而且没有足够证据和势力支持,有人豁出去了最后还是落得一场空。

洛寒当时被谢沂春外婆安抚说让他别管他们大人会处理的,他不是很放心,可他家都是医生,和演艺圈完全没关系,他想帮忙也没办法,他就拿谢沂春的血去医院做了个血检,有个他被下药的证据,其他的……柳卿还真没碰他,怎么告?没这个条款?

但他一直在关注着,过了一段时间,柳卿被爆出受贿的确凿证据,学校先一步开除了她,接着她被告上法庭,资产冻结。新闻像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样溅出来,又有她以前的学生匿名爆料她会潜规则男学生,还会组织女生去所谓的“联谊”,墙推众人倒,圈子里的人一下子对她避之不及,她平时造孽多了,自己也不知道是哪个在报复她。

她气急败坏,私下找了最开始提供她受贿证据的学生威胁对方,结果又被录了证据下来,说要和她鱼死网破。

谢沂春看了新闻以后,很担心地问:“那那个告发她的姐姐以后该怎么办啊?她学了那么多年都白费了?”

外婆说:“我给她安排了另一所很出名的学校的面试,加了一个名额,只要她考的上就可以进去读书,都是名师,我打过招呼她要不是特别糟糕会有书读的。”

外婆有点感慨,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把小花教得好还是教得傻,看到柳卿出事第一反应是担心举报人而不是幸灾乐祸。

这次以后她深刻地反省了自己,她外孙虽然身体是快长成大人了,情商还是个小朋友,可能怪她保护得太好,反倒不能让他自己立着。

她又不可能随时随地保护外孙一辈子,他快长大了,迟早得自己面对社会。就像当年,女儿说要出去闯,她觉得那是女儿自己深思熟虑并且成年完成学业后做出的决定,所以没有拦着。

她前后是怎么做的,全都告诉了谢沂春,谢沂春第一次发现外婆……这么可怕。她好像也没做什么,只是从侧面轻轻推动了一下,柳卿就倒了。

外婆让他学着点。

还有几个受害者外婆也没让他们干白工,她托关系让女婿给人安排个工作,给个机会,但不保一辈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转眼到了元旦。

元旦学校表演,谢沂春被指挥去唱歌,他随便唱了一首。

下台发现家长区不仅外婆在,他妈妈和继父也在,还有个小胖子,仔细辨认了下,这个小胖子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头回一大家子人过来看他,谢沂春反倒不太适应,以前都只有外婆在。

他小时候超级不喜欢这个弟弟,他嫌弃这个弟弟又胖又丑,妈妈却还偏心宠爱这个小胖子。

但是这个讨人厌的小胖子却崇拜地仰头看着他说:“哥哥你唱得好好啊。”

谁准你叫我哥哥了?谢沂春心里是这么想的,嘴巴说出来的却是:“还行吧,也就那样,今天天气太冷,唱得有点抖了。”

继父说:“你妈刚才还说你唱的好,她年轻的时候都没跟你外婆遗传到半分唱歌天赋,天生五音不全,你这是隔代遗传。”

谢沂春刚想说话,妈妈恼火了骂他继父:“要你多嘴!”

继父笑呵呵地不回嘴。

谢沂春回班级的座位,和洛寒邻座,看表演,最后领了个二等奖的奖状。

谢沂春说:“唉,没拿到一等奖。”

洛寒夸他:“已经很棒了,你妈妈还有继父在等着你呢。”

谢沂春回过头,看到灯火阑珊处,一大家子人等着他,他看了看洛寒,依依不舍地离开,回到家人的身边去了。

冯长龄当司机把一大家子人载回去,他听到小儿子和大儿子在后座说话。

他经常在小儿子天天面前夸谢沂春,天天知道哥哥成绩好会唱歌会跳舞还会拍戏,挺崇拜他的,他在车上拿着psp玩,打得烂,谢沂春在边上瞄了几眼看不下去了,指点他一下,天天还是不会,让哥哥帮他玩。

谢沂春有大半年没打游戏了,其实是真的很想玩,心存侥幸地想就玩两把应该没什么吧,上手以后还是所向披靡。

他那个便宜弟弟看他的目光都不能用崇拜形容了,那是看天神了,捧着胖胖的圆圆的脸,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小花哥哥你好厉害啊!”

“这不算厉害的……”谢沂春说。

他妈妈在副驾驶座听着觉得是不是该阻止下他带坏弟弟打游戏了,就听见谢沂春接下去说:“游戏打多了也就那样,没劲儿,我在学校读书成绩很好,在车上还打游戏对眼睛不好的,要是近视眼戴眼镜就不是帅哥了。”

不过他们接下去还是又讨论起了游戏,一回家,谢沂春就带弟弟去自己房间看他珍藏的游戏光碟和美漫手办,一大一小两个男孩子玩得不亦乐乎。

谢沂春忽然有点庆幸,幸好这是个弟弟,要是个妹妹他绝对玩不到一块儿去,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哥哥,可以教训别人了,有模有样地说:“我可以陪你打游戏打一会儿,就半个小时,玩够了得写作业,知道不?”

安可看到两个儿子上了楼,心情复杂,回头看到丈夫和妈妈坐在沙发上在看相册。

冯长龄从岳母那知道了谢沂春的事,他也出了几份力,但关键不是这个,他觉得挺愧疚的,当初谢沂春还小的时候他应该坚持一点把孩子带过来养的。

隔一辈带孩子总不如父母周全。

元旦剧组放假,他来之前就和老婆商量把谢沂春和岳母都接过来一起住,一是岳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今年就生了场大病,该有人照顾,二来是把谢沂春接到他们身边教养。

暑假一起待了两个月,安可对大儿子偏见其实没那么多了——虽然还是偏心——有几回她去看谢沂春演戏,演得是真好,比她自己年轻的时候好多了,就是太久不接触了,她欣赏这个男孩子,却觉得不太像自己儿子。除了长得像,别的好像哪都不像。

冯长龄先拿出带过来的礼物,是谢沂春暑假在剧组拍的图,装了一整本相册。

外婆当时也拍了不少照片,不过肯定比不上专业摄影师,把小花拍得特好看。

洛寒过来找谢沂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客厅桌子上那本敞开的相册了,他不经意地撇了一眼,好像是谢沂春?

外婆说:“小花在楼上呢。”

洛寒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看相册里的照片,问:“挺好看的,小花放假去影视城拍了这个玩?”

冯长龄没有避讳地说:“剧照,不是写真。小花演了少年汉武帝,戏还没拍完,明年可以拍完,大概后年会在电视台播,到时候可以看看啊。小花演得可好了呢。”

洛寒突然推门进来,谢沂春打游戏正打得开心,吓了一跳,手一滑。

直接game over了。

谢沂春转头就看到洛寒站门边跟个黑面神似的,赶紧把游戏手柄给扔了,辩解说:“我、我就今天我弟来了陪他玩一会儿……我作业都写完了!真的写完了!”

第23章

洛寒要气炸了,他想方设法、严防死堵不让这个小白痴进娱乐圈,好,是没去唱歌,改跑去演戏了!

他很想发火,可在场还有个他不认识的小朋友,洛寒缓了缓,看谢沂春这么瑟瑟发抖、战战兢兢的,想起自己才答应了他不能再无缘无故教训他,硬是把火力被压了回去。

“我没说是打游戏的事。”洛寒对他招了下手,“跟我出来,我有事和你说。”

谢沂春跟着他出去到院子里,远处不知道哪儿有人在放烟花,砰砰地在夜空里炸开,绚烂璀璨。

洛寒问他:“我看到你暑假拍戏的剧照了,怎么会想到去拍电视的?你很想当明星吗?”

烟花的光映照过来,他的眸中仿佛有钻石碎屑在闪烁……就算看了这么多年,洛寒这时也不得不被惊艳了一下,这张脸太好看了。十六岁的谢沂春还处在少年和青年之间,像是朝露绿叶,清爽干净。

所以那些喜欢他的女孩子轻易被勾走了,所以柳卿会见了他会心生邪念。唉。

谢沂春摇摇头,依然很茫然:“不是特别想,我也不知道……我想赚点零花钱。”

他戏演得好,大家都夸他,都会看着他,他就觉得没那么寂寞了。

“零花钱?你这次拍戏都赚了多少?你外婆不是每星期给你两千生活费吗?还不够吗?”洛寒一连串的问题抛过去,不过并不凶。

谢沂春支支吾吾说:“买东西……”

“买什么?”洛寒问,“好好说话,不用那么怕,我不骂你,拿去充游戏网卡吗?”

谢沂春憋出来:“就是你生日,给你买的手表。”

话音落下时,他背后有一簇烟花腾空,炸开。

谢沂春想到就有点委屈:“我钱不够,存款都拿去买那个表了……你还不要。大夏天三十几度,我穿四五层厚布料的衣服,背上全捂出疹子了。”

洛寒想,虽然这孩子消费观有问题,但世界上能有几个人能像谢沂春一样有多少就给他多少呢?

怎么这么傻?太傻了,太傻了。

难怪有一张漂亮脸蛋,能唱歌,会演戏,老天爷对他万般宠爱,最后还落得个大厦倾坍的结局。

洛寒忽然问:“值得吗?那么累,吃那么多苦,以后还想拍戏吗?”

谢沂春摸摸鼻子:“其实也不是很累,我拍得挺好的,说不定我在这方面挺有天分的。”

确实很擅长啊,唱歌拿白金唱片,拍戏第一部 电影就拿影帝,那时媒体里都叫你小天王,前途无量,星光无限,飞得那么高,摔下来的时候就摔得更惨了。

“之前怎么不告诉我你去拍戏了?”洛寒问。

“你又没问我,我们那时候不是在绝交吗……”谢沂春说。

冥冥之中,洛寒好似感觉到了命运像是一根绳子牵着他走,有些事他改得了,有些事他改不了,就像一条河,他能丢下几块石头让水面上出现几个涟漪,但是没办法让河水换个方向。

这孩子天生要进圈的。

他们慢慢在路上走。

洛寒问他:“拍戏开不开心?”

谢沂春像是一下子活了:“开心!特别好玩!下次我带你去看?”

洛寒侧目:“还想有下次啊?”

谢沂春挠挠头:“我也不知道,但我还有点想,以后要是有好剧本的话,我还想试试看的。不可以吗?”

“我也没说不可以,你为什么要问我可不可以,这是你的人生,你自己想好。”洛寒说,“我哪有那么霸道?就一个事,我们现在已经高二了,你耐心点,就算想拍戏,你可以考电影学校,不要辍学混娱乐圈,知道吗?”

谢沂春反问:“你为什么那么担心我要辍学?我不都在好好读书了吗?”

洛寒说:“就当是我在杞人忧天吧。你要参加艺考的话可以准备起来了吧?”

谢沂春还是很犹豫:“我再想想,不着急吧?”

他们说着说着,洛寒让谢沂春给他讲拍戏的事,都还好,毕竟是在他继父的剧组,有爹妈罩着,混得如鱼得水。

谢沂春这时才告诉他:“我还在那交到一个朋友,年纪和我一般大的,就大半年。人挺好的,叫瞿正秋。”

洛寒听说过这个名字,这人红的比谢沂春晚,是个圈内劳模道德典范,他印象里并没有任何不良传闻,好像经常做慈善,似乎是个好人。

再说吧,到时候他先见了看看。谢沂春这傻子见谁都觉得是个好人。

洛寒回去以后,时隔多年,睡不着,蓦然想起谢沂春上辈子出道时写的歌:

“我将整颗心掏出

你却不屑一顾

我满盘皆输

……

爱要生锈

便用回忆抛光

再得好梦一场”

隔了一辈子,他才发现,这首出道歌是写给他的。

洛寒混沌地睡过去,他做了个古怪的梦,他梦见谢沂春。谢沂春沉在漆黑无边的海里,沉下去,沉到了海底。骸骨被冲上岸,警方从失踪人口中核对了dna确认了身份,通知亲人,他的妈妈和继父来了,给他买了个墓地葬了。

洛寒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枕头湿了,发现自己还是少年时,谢沂春在楼下喊他,他去窗口看,谢沂春换了运动服抱着个足球,领着小胖子弟弟,对他挥手:“洛寒,去踢球不?”

洛寒笑了笑:“我这就来。”

他们踢了球,谢沂春带着弟弟嘻嘻哈哈地回家,刚进门,就看到外婆、妈妈和继父围坐成一桌,神情严肃。

让他一下子不敢笑了。

外婆对他招手:“小花,过来,有事要和你商量。”

周一。

平日里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谢沂春难得地沉默,他就像是清澈的小溪,一眼就能看到底,一看就有心事。

洛寒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谢沂春说:“叔叔说想把我和外婆接过去一起住,我要是跟过去就得转学了……”

洛寒愣了下,发现世事总是出乎意料,他第一反应竟然是不太愿意,但转念一想,要是他继父和妈妈愿意照顾他教导他,自己这个局外人又何必跟当他爸爸似的照顾他呢?这不是挺好的吗?

洛寒扯了下嘴角:“你不是说叔叔对你很好吗?你妈也没那么讨厌你了,回去也蛮好的。”

谢沂春听着听着生气了,不可思议地问:“你想我走?”

洛寒:“……”

“你当没当我是你朋友啊?!”谢沂春说完,突然猛踩自行车踏板冲走了。

洛寒:“……”

两个人又闹了一天别扭,他俩是真的一闹别扭,全班就都发现了。

有同学调侃他们:“他们老夫妻了,床头打架床尾和,过两天就好了,不用着急,不用着急。”

谢沂春冷着脸说:“我大概要转学了。”

大家笑得更开心了:“哈哈哈,之前是洛寒闹要转学,现在改你说要转学了吗?洛寒,洛寒,快过来,求他别转学,你坐最后去。”

洛寒:“……”

晚上放学谢沂春特地等着他,两人心照不宣等到所有人都走了,谢沂春气势汹汹问他:“你真的希望我走吗?我们那么多年好朋友,你都不留我一下?你要是不希望我走我耍赖也留下来,你要是还觉得我走比较好,那我就走。”

洛寒想,这两个人之间的相处,还真是此消彼长,他凶的时候谢沂春就软绵绵的,他温柔了,这孩子马上就蹬鼻子上脸了。

他思忖了良久:“这不是一道是非题。作为朋友,我当然舍不得你,但也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我不能自私,我得为你着想,我想你父母才是你要依靠一辈……”

洛寒话没说完,谢沂春又气跑了。

谢沂春打死都不想走,洛寒越让他走,他就越不走。他已经十六了,他觉得自己可以决定要做什么了,不然……不然他就离家出走表示反抗。

谢沂春回到家,已经打好腹稿准备和妈妈还有继父反抗。

刚进门,外婆同他说:“我和你妈妈他们商量好了。”

谢沂春倔强地扭着脖子:“你们说什么我也不走,我就要在这,我不搬家。”

外婆点头,说:“嗯,不搬啊,让他们搬过来。”

谢沂春傻眼了。

外婆慢条斯理地说:“你妈妈和叔叔整天待在剧组不着家,还让我们搬过去照顾我们呢。天天成绩不大好,还老生病,我们隔壁就是一家子医生,这才叫方便呢。我让他们把他送过来,就住你隔壁房间行不?他们有空回来住的话就住三楼,我找人收拾装修一下就好了。”

“这要是你弟弟搬过来,你不能欺负弟弟啊,要带着他读书,少打游戏。”

谢沂春拔腿跑了。

外婆问他:“欸,你跑哪去啊?”

谢沂春高兴地快蹦起来了:“我去告诉洛寒啊!”

第24章

谢沂春的便宜弟弟,大名冯超,小名天天,他是个体弱多病的小胖子,兴高采烈地搬进了哥哥隔壁房间。

他特别崇拜谢沂春,比爸妈的话还听,本来因为爸妈工作忙没什么空管他,他沉迷看电视和打游戏,自从搬过来以后本来以为能过上跟着大哥哥天天打游戏的生活了,结果大哥哥整天和隔壁那个脸很臭哥哥一起写作业,他原本觉得无聊,但天天跟着两个哥哥,没办法,只好一起写作业了,后来就慢慢变得自觉了。

洛寒上辈子对冯超没太多印象,他小谢沂春六岁,谢沂春死时刚大学毕业,以前他和父母都没什么交集,跟同母异父的弟弟就更没联系了。

没想到这回能变得这么要好,有了弟弟以后,谢沂春就有了责任感……他这个人其实很好懂,你对他不好,他不一定报复你,你对他好,他绝对加倍回报你。

弟弟喜欢他,所以他喜欢弟弟。

三个人经常一起出去,洛寒觉得比他们俩单独在一起舒服多了,有时候还主动问一句“天天去不去?”。

有回去游乐园玩,碰到同班同学,还被调侃说他们是一家三口,把天天给乐得回去还打电话和妈妈说。

谢沂春决定考电影学校向这方面深造,于是和长辈商量了一下。

冯长龄是很支持他这个决定的:“还是得去学校系统地学一下,你是很有天赋。我以前也碰到过一些天生很有灵气的小演员,有个非常可惜的,他原本是绝对能考进电影学校学习的,可是他没有……他比较自负,他的表演在片场学的,后来演技越来越油,久而久之,灵气也没了,人气也没了。再想考表演,年纪也过了,外面的培训班又不顶用。”

“你叔叔说的对。”安可说,“你别以为自己长得好稍微会点表演,就想去闯演艺圈了。这圈子里,确实有野路子出身的,但更多的还是科班出身的,你去哪个剧组,问一句谁是xx电影学校的,有人应你,交情就建起来了。你真想考,高二暑假就可以开始准备考试了。我给你找老师了?别到时候吃不了苦啊。”

他家里有门路,别的艺考生能进个名师的培训班都不错了,他爸妈是把人一对一来家里给他培训,再修了舞蹈房、练歌室。

谢沂春还和瞿正秋联系,他也在准备艺考,外面的艺考班特别贵,他打工攒的钱之前还了他妈生病时欠下的医药费,剩下的太少了,他回学校读书以后他就是省吃俭用也没抠下来太多。谢沂春知道他家里穷,估计没钱上培训班,问他要不要一起来,说自己一个人上课比较没劲儿。

瞿正秋没端着,这个机会太难得了,这都不是钱的问题了:“我妈妈让我谢谢你,她现在身体好了很多,在工厂包吃包住还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我这个情况也没什么好矫情的。你们帮我我也一直记得,以后要报答你的,也不能白占你们便宜。”

洛寒头回见着瞿正秋就是在谢沂春家门口,和他印象里那个青年演员不太一样,这个瞿正秋很瘦,瘦得像营养不良,但是目光很坚韧。他也长得好看,只是和谢沂春的风格不同,谢沂春是天之骄子,整个人都带着富贵气,瞿正秋瞧着温和多了,非常腼腆。

他过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小箱子,穿着旧衣服,高高瘦瘦的,住进谢沂春家客房。

冯长龄还记得这个小朋友,知道他家境不好,怕他不自在,认了他当干儿子,让他安心住下来。虽然他做这件事多半是看在大儿子的面子上。

谢沂春特开心,越多人陪着他他越高兴,跟瞿正秋说:“正好,你,我,洛寒,还我弟,四个人,可以凑一桌麻将了。”

瞿正秋:“啊?不是来上课吗?艺考那么难,还是专心考试比较好吧?”

谢沂春震惊地说:“你真信了啊??”

瞿正秋:“……”

两个人一起上课比一个人上课来得有效率,有对比才有竞争,更何况瞿正秋也是个有天赋的少年。

这事别人不知道,只有洛寒知道。

瞿正秋住谢沂春家非常乖了,他比谢沂春年纪大但是长得矮,看上去反倒像弟弟,每天不帮着干活就不舒服,说自己闲不住,做饭要帮忙洗菜,种花帮忙浇地,干活很勤快。他年纪小小,手上都是老茧,听说从小就帮着做活了,没多久就交代了家里事:“我其实是被收养了,我亲生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都去世了,那会儿我已经记事了所以我都知道,我亲戚不大乐意要我,我养母家里有儿有女,看我可怜就收养了我……那时候家里开了个小饭馆,条件还好,不愁吃喝,后来我养父得了尿毒症,治了好些年还是没救回来。”

“前两年我妈也生病,实在拿不出钱,弟弟妹妹又还小,都在读书,我就辍学出来工作了。幸好现在妈妈的病也治好了,还遇见那么多好心人。我真的运气就挺好的。”

谢沂春听着都觉得挺难受的,他感觉自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他都不好意思说自己生活费一星期两千,瞿正秋过来的时候就带了两千,说是他一学期的花费,他过来以后跟着他外婆去菜市场买菜,外婆特别欣赏他,说这小伙子个子不高手段很高,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砍价特别厉害,还很会挑菜买肉。

瞿正秋是不好意思在他们家白吃白喝,每星期买几次菜,他家以前开小饭馆的,他从小跟着爸爸妈妈打下手,做饭很好吃。谢沂春主动说让他做饭来充做艺考培训的学费了,这是为了照顾瞿正秋的自尊心,也不好真的把人当成下人,谢沂春每回都会过去打下手,瞿正秋教他一些做饭的技巧,谢沂春学了做两个菜,做得好就巴巴地送去给洛寒吃。

他们俩每周课程排得很满,主要上声乐、台词、形体、表演的课程。

最难的是模拟即兴表演的考试,老师给他们一个东西或者一句话,让他们自己想一段表演,这时候谢沂春就庆幸找了小伙伴一起,一个人想真的抓瞎,两个人还能多个主意,演演对手戏。

瞿正秋是个性格很认真很耐心的人,不骄不躁,老师说他灵气不如谢沂春,而且基础实在不行,他不生气,他自己也这么觉得,但他更能坚持。

谢沂春没少挨批评,他是天赋异禀在表演方面很有才气,打小学唱歌跳舞形体和声乐都没得说,但是性格浮躁,有时候会耐不住性子,就得磨磨他的性子。

转眼到了高三下学期,他们俩准备得差不多要参加高考的那年,《汉武帝》播出了。

播第一集 的时候,洛寒就悄悄去网上看评价,很多人问演少年汉武帝的小演员是谁。

同班同学当然都认出这个是谢沂春,认不出后面演员表里也写着啊,大家都喷了,埋怨谢沂春居然不告诉大家他跑去当明星了,闹着要他签名。

谢沂春简直无语:“又不是所有拍戏的都是当明星。”

同学说:“我掐指一算你绝对要红的,今天好几拨学妹过来看你了。过两天粉丝团就组起来了。签名,签名,赶紧签名,赶明儿我拿去卖。”

大家说是这么说,拿去让他签名的本子是同学录,过了最后几个月,各奔东西,以后就不知道会不会再见面了。

谢沂春一个个给他们都签过去,写的都是什么祝发大财啊,要是有男女朋友的,就祝和某某百年好合。

洛寒跟着写,他不像谢沂春那样乱来,就老老实实用楷书写祝健康,祝平安,祝开心。

谢沂春看到了就说:“你这人很老土欸,一点都不洋气。”

洛寒又不好跟他说,十年之后,班上有些同学因病去世,有些同学得了抑郁症,有的情侣分手多年,大多数都是在为了生活苦苦挣扎,也就现在还能嘻嘻哈哈无忧无虑。

他也是长大以后才发现,人的一生能够健康平安快乐就已经很不错了,这些祝福也是世上最好的祝福了。

就像对谢沂春,他的期望也只是希望这小傻子长点心眼,他被谢沂春说老土也毫不生气,温柔地说:“他们都祝你当大明星,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没什么伤心事,每天都能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他真的不想再看到那个瘦骨嶙峋憔悴病态的谢沂春了。

这话太他妈像表白了。谢沂春脸唰地红了,他轻声说:“你要是一直在我身边我就每天都能笑出来了……”

洛寒没听清,问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谢沂春转过头,抢过洛寒的同学录,违心地写下:希望我们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第25章

就在艺考前夕,谢沂春一夜爆红了。

国内这时候就没有他这款的十六七的少年偶像,他十六岁的脸真心没话说,再加上少年天子的人设好,他演得也好,把小姑娘老阿姨们迷得死去活来的。

然后观众发现,电视剧的片尾曲演唱者也是谢沂春。当时拍完了要录片头曲片尾曲,冯导当然找熟人做,找岳母帮忙,请了位老艺术家写了歌词,冯长龄想抬举大儿子,给他唱。谢沂春也争气,唱得很不错,就放出去了。

学校外面的文具店里都在卖电视剧截图的贴纸和本子,广播里放着谢沂春唱的歌。网上有人自发自费给他组织起了粉丝团——不过听说是同校的小学妹带头搞的。

他以前没红的时候就有外校的女生慕名去看帅哥,现在成了小明星,都不太方便去学校了,一群人围着他跟看耍猴子似的。

他放学校桌子的课本,放一本丢一本,都是被人偷去了。

不过并没给他造成太大困扰。

挺好的,挺好的,他正好有借口去洛寒家借书顺便待几个小时了。

一进洛寒家门,洛寒妈妈也调侃他:“哎哟,大明星来了。”

谢沂春比较谦虚:“还不大,还是个小明星,以后才会当上大明星。”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

洛寒跟他说:“高考也不能松懈啊,就算去当演员文化课也不能落下,尤其是语文,不然剧本上的字你都读不对,那就丢人现眼了。”

谢沂春也知道,但他觉得洛寒是瞎担心,虽然他高三就把重心转移在准备艺考,但文化课也没落下的,成绩当然不如以前专心学习的时候,还是保持在全班前十年段前三十的,他要考的电影学校只要艺考通过了,文化课的分数要求不高,他觉得自己闭着眼睛胡乱考都能过。

洛寒太感慨了,这命运好像变了好像又没变,他不让谢沂春签约唱歌公司,谢沂春就没去,改成了拍戏,居然还是一炮而红。

但现在的情况好多了,这傻孩子没有辍学。好好地在读书,就算要进圈,也是通过正规学校进圈,不会再和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起。

谢沂春上辈子也压根和瞿正秋没关系。他看着对这些都全无所知傻乎乎的谢沂春,心想,也不知道这孩子会不会和上辈子那样继续爆红。

春寒料峭的时节,瞿正秋回家过了年以后,正月十二,跟谢沂春一起去北京考试。

有小伙伴一起去心里也有底气,爸妈没陪着他们,哥俩自己找服务台拿报名表,再找考场,排队考试。

这些瞿正秋比较靠谱,毕竟他十几岁就敢一个人跑出去打工赚钱,地图都不带的。

他们排着队,站了一会儿,谢沂春转头就看到瞿正秋瑟瑟发抖,好心安慰他:“你也不用这么怕吧,你这种绝世大帅哥老师肯定一看就要你了。”

瞿正秋鼻子被冻的红红的,鼻涕差点笑出来,说:“我是冻的,我没想到这么冷。衣服带太薄了。”

其实谢沂春看着穿得比瞿正秋少,但其实更暖和,黑色纯羊绒长款外套,他想了想,把自己围巾拿下来圈瞿正秋脖子上:“给你围会。冻得脸都青了。”

他穿得高领毛衣,把领子竖起来挡风。

瞿正秋都冻得发抖了,也没跟他客气,把围巾接过去围着,总算是暖和点了。

他们俩没觉得怎么样,就是好死不死正好被人拍到了。

每年艺考媒体记者就会围在考场外面拍照,有些其实已经签约公司的考生会炒作最美最帅考生,还有些童星也会被追着拍。

谢沂春演的电视剧正在热播,最近小红一把,网上讨论热度很高,各大论坛每天都有人开帖贴美图安利,粉丝个站也办起来了,刚在起步。

记者一下子认出来了,围过去拍他:“谢沂春?是谢沂春吗?”

长枪短炮突然戳过来,谢沂春旁边的其他考生都有些不知所措,瞿正秋有点被吓到了,他本人却安之若素:“是我……稍微让一下,你们打搅到同学了……算了我走出去好了。”

谢沂春大大方方地接过话筒:“有什么就问吧,问完我还要回去排队。”

记者不咸不淡地问了几个问题,突然问:“你旁边那个是你朋友吗?”

谢沂春看到瞿正秋,他脸都红了,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于是帮他说:“嗯,是我朋友,他叫瞿正秋,我们在《汉武帝》剧组认识的,他演李延年。”

李延年戏份不多,放演员表里是和一大堆配角名字放一起的,哪有汉武帝的小演员亮眼,观众都光去关注谢沂春了。

采访完,记者去别处拍照了,谢沂春和瞿正秋说:“你不能这么害羞啊。你平时不是挺有胆子的吗?”

瞿正秋敢一个人在火车站外面坐一晚上,不敢被记者采访,不好意思地说:“嗯……我多练练。”

他们站着聊了一会儿天,谢沂春看看前面:“轮到我们了,进去吧。”

进了房子里面排队就暖和多了,有工作人员——一个学姐在发湿巾:“不能化妆,把妆卸了。”

谢沂春说:“没化妆……”

她看了看谢沂春的嘴唇:“你是不是擦唇釉了,什么色号的?”

谢沂春索性拿了一份湿巾擦嘴,给她看:“我一个男人我画什么妆,没有擦。”

再过去抽签面试顺序。

他抽完了,瞿正秋跟着抽,一对号码,运气很好,刚好是同一组的。

谢沂春松了一口气。

瞿正秋本来挺紧张的,看他这样突然放松了:“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那能和熟人一组就更好了嘛。我们一组到时候一起即兴演出那关我就不怵了。”谢沂春说,“就是不知道到时候是你分数高还是我分数高,要不要比比?”

瞿正秋笑了:“行啊,但你知道我是穷鬼的。我没钱赌。”

谢沂春说:“你输了你给我做顿饭,我输了我给你做蛋糕。”

前一组考生考完出来了,他们这组进去考试。

考试后。

老师们面前放着几份考生的名单。

“这个谢沂春先定下来吧,每门都是最高分……我很久没看到过这样有天赋的学生了,说是天才也不为过。”

“我看过他拍的戏,面试的时候我问他他说是第一次拍戏,配音居然也是原声,第五集 有一个长镜头,五分钟,拍得太精彩了。”

“他要是去别的学校也肯定能考上的,绝对也是第一的水平……先联系他吧,不然我怕被其他学校拐跑,就算成绩不好也没什么关系,也想办法把他弄进来就是了。”

“真的帅,外形太好了,而且很上镜。非常难得。”

……

“那……这个,瞿正秋,这个学生你们觉得怎么样?”

“也很不错,今年男生的质量很好啊。虽然不如谢沂春,但也是很有潜力的苗子了,可以培养一下。”

“他们一起排的那段即兴表演说是他想的,比较有想法,就是演的时候被谢沂春带去了。不过已经表现得很不错了,他们好像还是好朋友,一起招进来吧。”

……

考试结束以后,瞿正秋和谢沂春都回各自的高中备战高考。

谢沂春艺考回来,家里特地给他做了一桌接风宴,妈妈问他:“你觉得考得怎么样啊?你自己觉得有问题吗?”

谢沂春臭屁地翘着鼻子说:“有啊,他们选我第一还是第二的问题。我觉得我肯定第一的。”

妈妈摇头:“天呐,太自恋了。”

谢沂春理所应当地说:“不自恋就不当演员了。”

四月艺考成绩出来,谢沂春和洛寒在一起,洛寒好像比他还紧张,在电脑上输考号还输错了一次。

第二次才输对,网卡了一下,刷新才出了成绩:

总分99.6,排名1

天天首先蹦起来,跑下楼去:“外婆!哥哥考了第一!”

外婆正在客厅打毛线,她听到了放下毛线球,上楼去:“真的啊?考了几分?我去看看。”

房门开着,她一走进去就看到谢沂春和洛寒抱成一团,她不由地愣了愣。

准确地说,是洛寒站着,谢沂春扑过去抱着他,还瞎喊:“我考了第一!我考了第一!”

洛寒拍拍他的背:“好了好了,你很棒考得很好……”

抬头就看到谢沂春外婆,洛寒突然觉得有点尴尬,要不要推开谢沂春?

这时,天天看他们抱一块,他也情绪高涨,跟着冲过去抱谢沂春的腰:“哥哥你好厉害哦!”

洛寒:“……”

谢沂春:“……”

第26章

帝都电影学校是全国最顶尖的演艺类大学,出过许多享誉中外的知名电影人,而其中的表演系是王牌专业之一,培养过不少影后影帝。

每年有成千上万的考生怀着明星梦去参加表演系考试,这一年有一万二千多名考生参加,总共录取40人,分两个班。

谢沂春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下考到全国第一的。这是全国啊。

他回学校上课,还没走进校门口,就看到打门口进去那栋教学楼上挂着鲜红的横幅“恭贺我校谢沂春同学考上帝都表演系全国第一名”。

他自个儿高兴是一回事儿,这样被挂墙头,还是……有一丢丢羞耻的。他前天晚上告诉了班主任凌雁他考了第一,今天过来居然横幅都挂上了。

四月课程表用的还是冬令时,升旗时间改到了第一节 课下课后,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有点热,主席台上校长进行动员讲话,吧啦吧啦讲了一大段大家耳朵都要听出老茧的话以后,终于到了今天的重点:“……我校高三(1)班谢沂春同学在学习之余不忘锻炼自己的才艺,在帝都电影学院表演系艺考中考取到全国第一名的好成绩……大家应当以他为榜样,好好学习,拼搏向上……”

然后让谢沂春上去领一个学校发的奖。他们学校建校以来出过各种社会精英,还有奥运冠军、知名画家等等,譬如如今很有名气的青年画家祈南就是他们学校的毕业生,后来学校的美术生也出过几个厉害的,但表演艺考状元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十几年前当演员并不赚钱也不光鲜,以前管这叫戏子,就没学生去考,这十几年来国内电影电视产业突飞猛进日新月异,演员也成了暴利行业,有人去考,全国几万考生,几百取一,太难考上了,考取编导、摄影之类的学生倒有几个,但也不算考得非常好。

谢沂春后边的同学说:“他那个脸尼玛是努力能努力得到的吗?”

旁边的人都笑了,就算谢沂春演了电视剧小红一把,又考了帝都电影学院表演第一名,前几届第一名再不济也当了小演员,他们这位同学八成是要飞升当明星了。可大伙还是没有太大的实感。

毕竟都相处三年了,再好看的脸天天看也看习惯了。

谢沂春被表扬了一圈,晨练结束回教室,班上同学围着他起哄:“考第一不请客啊?请客请客。”

谢沂春挥手:“文化课还没考呢。真拿了录取通知书再请你们吃饭。”

不过说实话,艺考需要的文化课成绩他觉得自己肯定能考到,但不仅仅是要考到,既然去做就要做到最好。

离高考最后的两个月,他每天跟着洛寒一起复习备考,天天跟屁虫似的跟着他俩写作业,比他们还愁眉苦脸。

洛寒问他:“你怎么了?”

天天认真地写字,心情凝重地说:“我哥长那么帅还那么用功地读书,我长得丑,要是读书还不好,那就真的完蛋了”

谢沂春安慰他:“哇,你不能拿我当标准啊,像我这么盘靓条顺的全国都找不出几个。”

天天说:“可我也没有洛寒哥哥帅啊。”

谢沂春眼睛都不眨地说:“你洛寒哥哥长得比我还帅,全世界都就这么一个,你更不能和他比了。你已经很帅了,你不是说前几天还有小姑娘给你写情书吗?”

说到这个,天天就脸红了,他觉得还是自家大哥更好看,不过大哥向来对他好朋友洛寒哥哥闭眼吹,吹多了他就感觉可能是他审美观有点差别,问:“那洛寒哥哥也这么好看,为什么不去当明星?”

“洛寒哥哥是要当医生的啊。每个人的梦想和特长都不同,我喜欢演戏唱歌,他喜欢给人治病,我就想这一辈子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而且能一直喜欢做那件事。”

天天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洛寒在旁边听得颇为感动,小花真的懂事了,这说的多好,不是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了。

高考前夕。

今年的5月20日是谢沂春的十八岁生日,成年生日,意义可不一样,要大办。

这两年他和妈妈的关系缓和,安可找了个专业的礼宴设计师给他办十八岁成人礼,就在他们家郊外的另一座别墅办,那个别墅有个比较大的厅,方便布置。

安可问谢沂春:“你想要什么可以和妈妈说,不是贵得离谱,妈妈就买给你。”

谢沂春说:“那你……那你给我做碗面吧。就天天说他生病的时候你给他做的鸡蛋面,他说很好吃。”

安可怔忡了下,她忽然想起这孩子刚出生时的样子,她抱在怀里那么小小的一团,一转眼已经长那么大了:“你想吃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做的。”

安可很快给他做了一碗,就用的超市买的碱水面和汤底,烫两棵小白菜,煎一个溏心荷包蛋盖上去。

谢沂春笑起来:“谢谢妈妈。”

要不是后来搬回来,安可对这个儿子的印象还停留在好些年前,那时候天天一岁大,谢沂春九岁,那会儿他读二年级,还特别熊,欺负弟弟,把弟弟欺负得哇哇大哭,还死活不肯道歉。

等到谢沂春正式生日前两天,安可送了他一辆保时捷:“你暑假考了驾照带学校去代步用,你还是学生,也不要开太贵的车,开着练练……以后妈妈再给你换辆好的。”

“谢谢妈妈。”谢沂春说,“以后我就可以自己赚钱买啦。”

只有一个问题有点难解决——要不要请他生父谢浚。

谢沂春的外婆和妈妈私下商量,外婆说:“毕竟谢浚是小花的亲生爸爸,不请他有点说不过去吧?我一直不赞同你把上一代的恩怨带到下一代,你和谢浚有仇,小花和他是亲父子啊,就算关系不好,最好也不要弄得像是仇人一样吧。”

安可皱眉说:“妈,你不知道我之前去时装周,碰上那个狐狸精,她还冲我阴阳怪气的……什么玩意儿?好像我很稀罕那王八蛋似的……她还提起小花了,说小花每年还时不时给他爸寄礼物特别孝顺啊,这几年他生意做得多好多好,说的好像是我指使我儿子倒贴他。给我气的……”

“这我们要是巴巴地去请他,指不定他还觉得是我们想用小花从他那抢钱。呵,我是没他有钱,我就是穷死也不要像个乞丐一样跟他讨钱。我是受不了。”

外婆说:“我管你受不受得了,这是小花的生日,又不是你的生日。”

安可:“……”

外婆出马说:“你不说我去说……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冯长龄送了谢沂春成人礼穿的一身行头,从头到脚一整套衣服,鞋子,领带,胸针,都是找专业裁缝订做的,珠宝也是专门定制,后面还刻了他的名字缩写。

这也是谢沂春最贵的一身行头了,他挺高兴地说:“外婆说我年纪小不能乱花钱,不能养成坏习惯,都不肯给我买超过五千块的衣服的。”

冯长龄笑了:“过去换上给我看看。”

这还是谢沂春第一次穿西装,他自己照镜子,觉得发型不太搭,往后拨了下,露出额头,再走出来:“好看吗?”

冯长龄眼前一亮,谢沂春身段真的好,腿又直又长,脖子到肩颈那的线条又很清爽硬朗,往那一站,就是个金马玉堂的小少爷。他古装好看,现代装也很不赖啊,还可以试试民国片。

“好看啊。”冯长龄说,“真帅。小花长大了。”

谢沂春自己也觉得挺帅的,这是他第一次穿西装,他特想给洛寒看看,脚尖已经朝着门外了:“我去找洛寒了。”

冯长龄刚答应,谢沂春就沿着楼梯跑下去了,皮鞋底敲在地面上一串哒哒哒的声音,听着节奏就无比欢快,他看着谢沂春的背景忍俊不禁,长得高高大大的,心里还是个孩子呢。

生日宴是晚上开的,除了亲戚朋友,谢沂春还请了班上同学老师。

整个会场以星河为主题,来宾入场以后,仿佛置身于星河,主要是靛蓝和银白两色,尤其的晚上的效果特别好,并不会太过繁琐,每一桌上都有花艺师插的花束,以蓝色妖姬为主花。

这个场合那么正式,洛寒也不好穿得太随便,他也弄了一身正装冲行头。

班上同学过来的时候就看到洛寒陪着谢沂春在说话,两个大帅哥站一块,场景别提多养眼了。

谢沂春听到拍照的咔嚓一声,循声望去:“嘿,我准你拍照了吗?拿过来我看看,拍得丑的话必须删掉重新拍。”

同学恭维说:“你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大帅哥,随便拍都帅啦,不用担心。”

谢沂春看了下,是拍得挺帅的。

同学埋怨他:“你让我们随便穿,结果你和洛寒穿这么正式。太卑鄙了,你们已经够帅了还精心打扮。”

又看这个场地:“哇,怎么布置得像要结婚一样,你们俩穿成这样可以直接上去宣誓了。”

谢沂春脸红了红,下意识脱口而出:“今天我大喜的日子不要乱说。”

三人都沉默了下。同学快笑死了。

谢沂春尴尬地解释说:“我想说大好的日子。都被你带偏了,怪你。笑什么笑,再笑把你叉出去。”

正说着笑,谢沂春看到还有人来了,不经意瞥了一眼,愣住了:“……爸爸?”

一个和谢沂春长得有四五分相似的中年男人阔步走来,他身材颀长、气宇轩昂,还有那通身的气派,绝对可以说是个帅大叔,走到谢沂春面前,带着几分惊叹:“沂春都长这么高了啊,快比爸爸还高了。”

谢沂春以前很想见爸爸,后来妈妈搬过来了就不怎么想了,如今爸爸站在面前反而觉得怪怪的,像陌生人,又像在照镜子。

谢沂春还没斟酌好要说什么,谢浚身后有另一个少年缓步走过来,他拉了一下这个少年:“这是你弟弟,谢文昊。”

谢沂春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同父异母的弟弟,上次见面大概有个十年了吧,这个弟弟长得和谢浚更像,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谢沂春知道他的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就小四个月,但还在读高二,染着酒红色的头发,戴着钻石耳钉。

谢文昊毫不客气得上上下下从头到脚打量谢沂春,像是看到什么很好笑的事情,嗤笑:“你因为要去当戏子了,所以打扮得像唱戏一样吗?”

第27章

听到这句话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洛寒回想谢沂春这两个弟弟,一个同父异母,一个同母异父。上辈子谢沂春和天天完全不熟悉,他听说似乎是初中毕业就出国读书了,到他出事故那时还在上大学呢,压根就没和谢沂春碰面过;谢文昊却是和谢沂春有过不少接触的……

这句戏子太微妙了,洛寒想,如果没出什么偏差,这位谢家二公子后来也会进圈。

他记得谢沂春刚进圈的时候公司给他炒的贵公子人设,生母是老牌女星,生父是财团掌门人,继父是国内大导,年轻时的谢沂春条件太好了,拿到了不少好机会,被许多人臆测嘲弄是带资进组。

公司还给他定位是只因为喜欢进圈玩玩的小公子,天赋卓绝所以轻而易举就可以做到别人做不到的。有回他为了拍一个戏,不小心摔了脊椎,洛寒去医院看他,他一个人躺病床上,还冲他笑:“手术做好了,很成功,不用担心的。”

洛寒笑不出来,他都吓得发抖:“万一瘫痪了呢?你有没有想过。”

“这不是没瘫痪吗?以后还能走路的。”谢沂春说,“谢谢你特地来看我。”

洛寒后来看到谢沂春因为受伤没法继续拍戏,后续大概还起码要修养一年半载,解除了合约,他的角色让给了另一个演员。沉寂的这段时间,谢文昊横空出世,出道作就众星捧月,一堆大咖给他抬轿,连上大导作品。

与此同时网上出现了一些其他言论,说谢沂春是个撒谎精,他初中高中就私生活混乱有过很多女朋友,而且是个渣男,脚踩几条船,目光短浅、急功近利,为了混娱乐圈高中辍学,他生父确实是谢浚,但他父母早就离婚了,他生母和继父因为他性情顽劣在他成年后就不怎么和他来往了……不过即便这样他还是有许多忠实粉丝,毕竟他唱的歌是真的好听,拍的戏是真的好看。

谢沂春伤好复出以后,在公开场合碰到过谢文昊几次,娱乐媒体每次都会各种角度解读两人动作,什么豪门恩怨、家族情仇都往上面编……但是谢文昊星运完全没有谢沂春要好,说实在的,资质差太多了,死捧捧不红。

谢文昊本人,洛寒没接触过,不过看来那些说他们兄弟俩关系不和的传闻应当并非是空穴来风。

但对于现在,将来还没有定数。

毕竟上辈子谢沂春这时候已经辍学在四处跑商演了,好像是开了个粉丝会庆祝十八岁,而如今却有爸爸妈妈外婆一大群朋友给他办成人礼,祝贺他年满十八岁。

完全是天差地别。

谢文昊说的这话太没教养了,但他们这边的人还没说话,谢浚先开口呵斥了。

他没想到二儿子平时挺机灵了这时候怎么这么不看场合,他们在家说说这件事也就算了,人前还乱说。他这个当爹的也没面子。

谢浚当着谢沂春的面抢先一步骂了谢文昊,这时候谢沂春再发火就显得有些得理不饶人了。

谢浚说:“你弟弟他不是故意的,他比你小,原谅他一次吧。文昊,快道歉。”

谢文昊棒读:“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谢沂春想想今天大家都很开心,他不想闹事让大家都不开心,还是算了,勉强地笑了起来,准备说点场面话圆下场子。

谢文昊补充了一句:“我就不知道我说个事实哪错了,为什么要道歉?”

谢沂春脸上的笑意一僵,然后谢文昊突然往前一个踉跄,重心不稳,直接跪在了地上。

谢沂春:“……”

谢文昊跪下以后,站他后边飞起一脚踢他膝盖的小胖子冯超就露出来了。谢沂春被这兔起鹘落的变化给惊住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洛寒先开口了:“天天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快和哥哥道歉。”

天天有模有样地说:“不小心脚滑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我年纪小,你原谅我一下吧。”

谢文昊更气了,刚从地上爬起来,天天已经跑了,他虽然胖,但是很灵活。

谢沂春护着天天说:“我弟弟就是调皮,他比你小那么多,你总不能这么以大欺小吧?”

谢浚和谢文昊的脸色都不好看,谢文昊看着躲谢沂春身后的那个小胖子,神色阴鸷,他咽不下这口气,但打小学生更没面子。真不知道这家人怎么教的,这么没教养。

谢浚侧目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转移了话题,把给谢沂春带的礼物送过去,仿佛揭过了这件事。

说实在的,谢浚以前不是没想过要把孩子的抚养权抢过来,安可死活不肯放手,前些年他见着谢沂春这孩子时他还很顽劣,后来似乎学习还可以了。

直到最近,他居然在报纸上看到大儿子的新闻,他刚开始还以为是同名同姓,没想到是真的。

谢浚踏进门,会场布置得瑰丽梦幻,晚上的效果尤其好,仿佛截得一段星河,他一眼就看到了安可,她就站在一束光下,侧身,正在和别人说话。今天她穿了件杏色的裙子,绾了发,别着镶嵌着钻石和珍珠的发饰,一整套的珍珠首饰,还有珍珠耳坠和项链,画了点淡妆。

她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保养得很好,谢浚看到她,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安可时的场景,她也是戴了一对珍珠耳环。他已经老了,安可还是那么漂亮,谢沂春长得比较像她。

安可注意到他,看了一眼,嫌弃,故意走开了。

后面倒是没出什么乱子,按程序走,一群人热热闹闹的,谢文昊不过去凑热闹,谢沂春更不会把他叫过去给自己添堵。

三层大蛋糕用车推上来,谢沂春自己做的,上面插了一支数字18的蜡烛,全场人给他唱生日快乐歌。

他闭眼,真诚地许愿:希望外婆长命百岁,希望洛寒能一生顺利,他们一直那么要好,希望天天学业进步越长越帅,希望继父新作品大卖,希望妈妈也能工作顺心。

爸爸呢?谢沂春以前每年过生日都很想见到爸爸,今年见了,突然释然了。有些人除了名义上是你的父母,其实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爸爸过得挺好的,应该没什么需要他祝福的吧。

许好愿望,吹灭蜡烛。

安可跟着鼓掌,看着那帮小朋友们簇拥着谢沂春,她没什么好凑热闹的。

“安可。”旁边有人喊她,她回过头,看到讨人厌的前夫。

他们到外边说话,谢浚不满地问道:“你故意让他去学拍戏的?让他也去混娱乐圈?他成绩不是挺好的吗?干什么不好跑去考电影学院。”

安可眉头紧皱,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你这话说的好笑,我要让他去读商学院,你的心肝宝贝又要疑神疑鬼觉得我要撺掇我儿子抢你家家产了。”

“那也是我儿子!”

“你从小管过吗?”

“那不是你抢了抚养权?”

“我抢了抚养权没不让你探望啊,你来过几次?”

谢浚和她吵得恼火:“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弃丢人呢。当初我就让你息影在家相夫教子,你非要出去工作,不然我们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安可气笑了:“你出轨怪我非要出去工作。你嫌弃你以前娶我干嘛?”

那还不是那会儿太年轻色迷心窍吗……谢浚想,他这个前妻漂亮还是这么漂亮,嘴也依然不饶人,他现在的那个老婆哪敢这么和他说话。

谢文昊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他谁也不认识,非常无聊。

他转头看到谢沂春和他一个朋友在说话,他那朋友长得真好看,白净,纤瘦,是他喜欢的长相,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等那个人落了单,他就过去搭话:“你叫什么名字?”

瞿正秋看到是他,问:“你是谢沂春的弟弟吧?”

谢文昊不是很想承认:“算是吧。你叫什么名字?”

瞿正秋温温柔柔地笑了下:“我和谢沂春一样,也是一介戏子,无从挂齿,名字就不用告诉你了吧。”

说完他就走了。

谢文昊:“……”

谢沂春觉得除了一些小插曲,今天是他最开心的一天了,他光拍照就把一张记忆卡给填满了。

把亲朋好友都送走以后,就只剩下他们一家人还有一地狼藉,工作人员明天白天再来拆除和清扫。

冯长龄看这到处乱糟糟的,看不过眼,稍微扫下地。他是苦出身,小时候干活干惯了的,见不得脏乱。

谢沂春默默走到他身边,也拿了个扫把,说:“爸,我帮你一起吧。”

冯长龄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愣住了,然后嘴角微微上扬:“好啊。你弟呢?”

“他玩累睡觉去了。”谢沂春说。

冯长龄说:“明天回学校上课了,要收心好好考试啊。”

谢沂春认真点头:“知道了,爸。”

冯长龄觉得,这成人礼的钱没白花,他怎么就觉得这个称呼让人那么高兴呢……真得谢谢那位,他白捡一个孝顺儿子。

生日会以后谢沂春就收心专门备战高考了。

越临近考期,时间越是飞逝,像是一眨眼就到了高考那天。

考完他的高中生涯就结束了,谢沂春依依不舍,他觉得刚进高中的日子都还历历在目呢,高一他还不小心伤了洛寒,两人差点绝交……

比起他自己,他更担心洛寒,洛寒要考的医科大学分数线很高,万一没上就得去别地的大学了,那他们就分隔两地了。

不能同校就算了,要是不能在同座城市他真的无法接受。

但洛寒很悠闲,别人都是复习到凌晨,他每天吃完饭了还要去遛狗半小时,回来看新闻联播,接着看一小时书,再看看他的大部头英文医书,每天十点一定要睡觉,雷打不动。

谢沂春急都急死了:“你怎么都不着急啊?”

洛寒做了一份卷子给他:“我压的考题,你做一下。”

洛寒依稀记得几道高考题,和大致的考点方向,再结合历年考题,自己做了份各科目的压题卷。

谢沂春只好埋头做考卷了,回去以后他把卷子给瞿正秋寄了一份。

等到高考那天,进了考场。

谢沂春先翻看一遍考题大概,傻眼了——靠!洛寒起码压对了一半!

第28章

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谢沂春去了北京,《汉武帝》首播红了以后二轮播放,作为宣传他接到了杂志的拍摄邀请。

洛寒考了市状元,全省第九,进他志愿的帝都第一医科大学的王牌临床医学专业。

要不是为了等谢沂春,他高二就想提前参加高考了,他真的太怀念手术刀了……平时只能拿手术刀切个鸡过瘾。

这些年高考状元学医的几乎没有,也就洛寒一个是为了理想一心跑去学医了,他全家都是医疗系统里的,学成回来也好操作。

谢沂春靠着他那套压题卷考了个高分,爆种,进了全市前十,这个分数放帝都电影学院表演系考生里毫无疑问是文化分第一。

专业分、文化分双第一!

这时候网络不算发达,各种社交软件还没发展起来,他考了双第一的事是直接上报纸和电视的。谢沂春已经决心进娱乐圈闯荡了,自然不避讳接受各种采访,上了好几本杂志,他这段时日风头正劲,报刊亭铺满他拍封面的杂志。

天天每本都收集起来。

谢沂春看着无语:“我本人就在这里你还收集那些。”

天天与有荣焉得说:“这不一样嘛……我说我哥是谢沂春,我现在真的在学校里横着走,特别是女生,都对我很好。想来我们家看你。”

谢沂春笑:“那你要是交了小女朋友就带回来呗。”

天天哼唧说:“我还小呢,我不早恋的。哥,你暑假拍戏不?”

谢沂春现在还没经纪公司,有几家公司给他抛去橄榄枝,但他一家都没接,冯导亲自给他把关的,签约经纪公司就是为了能有资源,他有爹有妈罩着,星二代,不愁资源。

《汉武帝》播出后就陆续有人联系到他递剧本邀演,谢沂春现在手上也有个七八本剧本,他之前看书看累了就读这些剧本,看看有没有有意思的。

其中有一个剧本他挺感兴趣的,是一个制作不算特别大的电视剧,剧本很紧凑,总共二十集,由一本网络小说改编而来,原作是在晋江文学城连载的,很有人气,原作名是《万斛尘》,电视剧名字改成了《少年神探》,古装偶像剧,

顾名思义,这就是讲一个少年和他的小伙伴一起破案的故事,谢沂春觉得有趣的点在于,这个男主角是个精分双重人格,一个性格温柔一个性格孟浪,在剧中有两个妹子,算是双女主,性格长相各有千秋,一个泼辣小家碧玉一个娴静大家闺秀,分别喜欢男主其中一个人格,恋爱剧情嬉笑怒骂,是标准喜剧,然后男主有个类似华生之于福尔摩斯的好朋友一起携手破案——两个妹子就是他破案的途中遇见的——最后结局是红白玫瑰都不愿意接受丈夫是个精分,也不愿意两女共侍一夫,都抛弃了男主角。而男主角的两个人格都把男配视为知己,男配也能接受男主是个精分,两人手牵手一起游历天下探索世界去了。

谢沂春喜欢这剧本,拿去问了爸爸。

冯导抽空读了下剧本,觉得还行:“你拍着练练手可以。还不错,挺有趣的故事,角色蛮适合你的。”

谢沂春很感兴趣地说:“是吧!可以演两个角色,多好玩儿啊。”

冯导笑说:“小戏疯子。”

商量了谢沂春就去回了那个剧组,拍了定妆照效果不错,定了下来,整好高考结束中间的暑假拍,这片子短,拍摄周期也短,计划是五十天。

这剧组是个穷逼剧组,项目拉到的投资不多,给谢沂春开的片酬不高,谢沂春也就接受了,顺便推荐说:“你们男配的角色找到演员了吗?我想推荐一个人,他演戏很不错外形也很出众非常适合古装的。”

他推荐的当然是自己的好朋友瞿正秋,瞿正秋当然没有不同意的,他本来就准备放假去影视城里碰碰运气看看哪个剧组确认,他当个群演也好,赚点生活费,得开学了就没那么多精力和时间了。谢沂春这就是他想瞌睡了给他送枕头,他求之不得,连连道谢。

谢沂春好笑地问:“你就不问是什么剧本?”

瞿正秋说:“我相信你眼光。”

在他的大力推荐下,导演看了瞿正秋的照片,瞿正秋抽空去试镜了下——男配是个文弱医生——比较贴合角色,导演拍板把瞿正秋一起定了下来。

高中毕业后的第一个暑假,谢沂春带着基友进组拍自己人生中第一部 主演的电视剧。

外婆知道谢沂春接了这部戏,比他还在意,买了小说来看,偷偷去打听那个剧组靠不靠谱……似乎……不太靠谱……没什么钱,比较穷。

外婆想着挺担心的,这个是她宝贝外孙主演的第一部 戏啊,怎么能那么穷酸?于是她背着谢沂春横插一脚,找女婿帮忙,偷偷追加了投资。冯导御用的那个服装设计不是最近闲着吗?喊人过去帮忙当顾问,工资她付!音乐方面更好解决了,她就是这个圈的,找老朋友帮忙。

冯长龄哭笑不得:“妈,你也太宠他了吧?他总有一天要自己去闯啊。”

外婆振振有词说:“那是以后嘛,他走第一步得走好了,接下去的路才顺坦。就像教他骑自行车,刚开始得扶一把啊。这年头谁一点不靠父母长辈的?我就是为了让我的儿女孙子过得舒服点我年轻的时候才努力奋斗,那不然我奋斗干嘛?”

于是乎,谢沂春就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带资进组了。

这剧组感觉定了谢沂春之后就天上连掉几个馅饼下来,他都吃撑了,预算够了,班底靠谱了,制片甚至觉得说不定拍出来可以卖到上星台播出……要是收视率好,那就更是发达了。

谢沂春戏是想拍的,但他也不太舍得洛寒。洛寒想想暑假他也没事干,谢沂春这时候还没助理,就往行李箱里塞了几件衣服几本医学字典,跟着谢沂春一起去剧组,当他一段时间的生活助理。

谢沂春高兴坏了。

外婆给洛寒一张卡,她本来想跟去,但是她年纪大了,有洛寒看着她当然放心:“小花就交给你了啊。”

洛寒没拿卡:“钱就不用给我了。”

外婆说:“小花人情来往也要花钱的,有时候得给剧组买点礼物,总得有钱傍身,拿着花,你看着办。”

洛寒想想是这个道理,就把卡收下了。

到了剧组,首先先在酒店住下,全剧组都住这。谢沂春说了要带个助理过去,剧组给他订的套房,一卧一厅一卫,卧室两张床。

他和洛寒一间房。

其实很开心的谢沂春忍住问:“要不我再让剧组再开个房间给你住?”

他希望洛寒说“不用那么麻烦了”。洛寒说:“那去问一下吧。”

谢沂春不情不愿地去问了,被告知酒店房间不够,只能这么住了,他假装了一下很遗憾。

那没办法了,洛寒只好住下来了。

他是有点别扭,不过他也不担心谢沂春会对他怎么样。

上辈子,谢沂春浪荡形骸、四处留情,私生活极其不检点,交往过那么多女友,可以说是毫无节操。

唯独对他,连碰都没碰过,表白也不敢,到最后也只有那么一个吻。

那个坏小花都不敢做什么,这个乖小花肯定更不会了。

洛寒如是认为。

他们赶路挺累了,整理整理洗了个澡,就在各自的床上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喊上瞿正秋一起提前了半小时到剧组,化妆做造型。

开拍第一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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