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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人以为我是断袖(穿越 二)——月千重

第33章

下人来到玄府大门处,附耳,将此玄约的回话在掌事万高湛耳边一字不漏的重复了一遍。

万高湛听罢,挑了挑眉,目光重新对准眼前的晋临,沉声道:“今日主子身体抱恙,不便见客,临亲王请回罢。”

晋临瞅着万高湛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面孔,不由有些颇为郁结道:“上次你这奴才就是这么回本王的!本王不信!你……你放本王进去瞧一眼,本王亲自见到国尉了再走!”

万高湛面不改色,“奴才年岁已高,倘若临亲王执意要擅闯国尉府,奴才是拦不住的。不过……怕就是会惹得主子不高兴就是了。”

万高湛语落,晋临心下一颤,瞬间就打消了要闯入玄府的念头。

晋临身为当朝晋帝的皇弟,就算是千惹万惹,也绝不敢惹得玄约生气。

晋临讪讪道:“那本王改日再来拜访……”

万高湛回:“恭送临亲王。”

晋临一步三回头的依依不舍的离开。

晋临一走,万高湛面无表情的关上了大门。

万高湛来到后花园,在玄约身后的两米出站定,继道:“主子,已经走了。”

玄约头也不回,恍若未闻。

数秒后,玄约转身,从万高湛的身侧越过,“捞起来,处理掉。”

顺着玄约身后的方向看去,只见方才还在池塘里游来游去的鱼,已经翻白肚子,浮了上来。

万高安平静应声,“是。”

宁乡县。

审完案的隔日,苏卞就将状师判去农田耕作三月,没有月钱,除了正常的进食休寝以外,不得休息。

状师一介文弱秀才那,哪干过农活,才在农田呆了一天,就哭着回来向苏卞求饶了。更甚宁愿去当苏卞的男宠,也不愿去农田里干活。

但结果……可想而知。

苏卞将草菅人命的霍尊判了死刑,押至京城问斩的事,以及替卖唱女子讨回公道这件事,才仅仅只过了一夜,就传遍了整个宁乡县。

宁乡县的百姓简直可谓是又惊又诧。

宁乡县的百姓们半信半疑间,同时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那‘庄杜信’真的有好一阵没有在街上调戏公子了,甚至连小倌楼也未曾再去过了。

百姓们心下疑惑,同时不由得忍不住对现在的这位县令大人开始好奇起来。

……这庄杜信究竟是吃错了药,还是被人给夺舍了?

百姓们好奇的不行,可现在的这位县令大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压根就看不到身影。

庄府内。

无需收赋税,也不必上堂,今日的账也已经理好了。苏卞躺在竹椅上,晒着太阳,闭着眼假寐。

钟良曾想要站在苏卞的身侧替他扇凉风,但被后者毫不留情的拒绝了。理由是怕前者突然又二话不说的在他面前脱光了衣服。

这时,颜如玉突然朝苏卞的方向走了过来。

颜如玉在竹椅一旁站定,道:“刚才得到消息,淮州知府赶去京城了,如若不出意外……他应该是去找京城的国尉求情了?”

苏卞睁开眼,“国尉?”

国尉二字在庄杜信的书房里见到过,国尉乃是最高武职,统领诸军,负责各级军官的任免与考核。

要去向人求情,怎么也不该去找国尉才是,应该去找九卿才对。

仿佛看出了苏卞的疑惑,颜如玉继道:“现九卿一位还空着,于是现在这个位置便由常淮暂且担着……而那常淮,就是国尉的人。”

苏卞了然。

苏卞抬眸看向颜如玉,道:“你从哪知道的?”

颜如玉干咳了声,不自然道:“之前奴婢为了弄来银子,四处坑蒙拐骗……一个地方骗到手,怕官府的追来……就换另一个地方。去的地方多了,听的也就多了……”

苏卞见颜如玉的神情似是并未撒谎,这才慢慢的收回了视线。

颜如玉忍不住追问道:“大人,倘若那知府真的去找国尉求情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苏卞面色不改,“听天由命。”

他不过一介小小的县令,能奈国尉如何。

三日后。

霍承尧不眠不休的赶了三日的路,终于赶到了京城。倘若如果是平常,恐怕要七日才能到。

这三天里,马车就换了两辆,马累死了三匹。千辛万苦后,终于赶到了京城。

霍承尧直接命车夫赶到玄府外停下,马车停下后,蓬头垢面的霍承尧跳下马车,着急的开始敲门。

霍承尧拍门道:“国尉大人,下官乃是淮州知府霍承尧,下官有急事想要求见国尉大人一面!”

等了一会后,大门缓缓从内拉开。

门童打开门,见门外的霍承尧蓬头垢面,不由毫不犹豫的嗤道:“哪来的叫花子?滚开!”

说罢,便准备关上大门。

霍承尧眼疾手快的赶忙用胳膊卡住门缝,飞快的解释道:“这位小兄弟误会了,我是淮州的知府霍承尧,绝不是什么叫花子。”

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准备塞给门童。

门童瞥了眼,见霍承尧拿的出银子,的确不是什么叫花子,这才开口说道:“你在这等一下,我去让下人请示下掌事。”

霍承尧忙讨好的笑,“哎,好好,麻烦这位小兄弟了。”

门童转身,转身让丫鬟请示万高湛了。

此时,玄约正在章台楼前的空地上与常淮一同拉弓射箭。

玄约身为国尉,武功高强,箭箭射中靶心,虽常淮平日里也略有练习箭术,但与玄约比起来,究竟还是稍逊一筹。

十箭毕,常淮果不其然的输了。

常淮长叹一声,道:“愿赌服输。”

玄约将弓放下,一旁候着下人上前赶忙接过。

玄约头也不回道:“常大人的箭术是愈发的退步了。”

常淮恭敬道:“是玄约大人的箭术愈发的精湛了才对。”

如此显而易见的吹捧,换作以往,玄约定要嗤之以鼻,不过看起来今日玄约心情还不错,所以脸上没什么反应。

这时,丫鬟突然来到了一旁候着的万高湛的身侧,悄声耳语了几句什么。

万高湛一听,想也不想的皱起了眉,低声斥道:“主子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不过一介区区的知府罢了,竟还想见主子一面。赶走。”

丫鬟应声,慢慢退下。

就在丫鬟正要离开之时,一旁的玄约瞥到,问:“何事?”

今日玄约的心情的确不错,倘若是以往,他根本看都不会看一眼。

丫鬟迟疑的看了眼一旁站着的万高湛,不知该不该说。

一旁的万高湛恭敬到:“是淮州的知府霍承尧想要求见主子。”

玄约睨了万高湛一眼,问:“为了何事?”

万高湛继道:“只说是有急事要找主子,至于是为了何事,还没说。奴才方才已经让丫鬟去赶他走了。”

玄约抬脚往官厅的方向走,道:“本官今日心情好,让他进来。”

万高湛微诧,两秒后,回过神来,应了声是。

接着,万高湛侧身回头看了丫鬟一眼,后者心神意会,这才慢慢退下。

玄约头也不回的往官厅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常淮静静地抬脚跟上。

丫鬟退下之后,来到大门前。

大门外的霍承尧看着丫鬟,紧张道:“国尉大人怎么说?”

丫鬟淡淡道:“这位大人请随奴婢来。”

门童听罢,这才开门放人。

没想到真能见到玄约,霍承尧喜极而泣。

霍承尧从未与玄约说上一句话过。

准确来说是根本就找不到机会。当然,后者也不会理他这个区区的一个小知府。

所以,这还是第一次能和玄约说上话的霍承尧是激动地不行。

待会在国尉大人的面前怎么说?

国尉大人喜欢听哪样的话?

国尉大人为何破例会见他?难不成是早就有意招拢他这个知府了吗?

霍承尧心思百转,短短的一段路程,霍承尧就想了无数种可能性。

带路的丫鬟走得极快,哦不,应该是国尉府的丫鬟走得极快。

才没多久,丫鬟便就已经将霍承尧带到了玄约所在的官厅。

到了官厅后,丫鬟自觉的在门外站定,而霍承尧呆呆的站在官厅外,望着官厅内气势凛然的玄约,一时间未回过神来。

官厅内的常淮看着门外霍承尧呆傻的模样,不由有些略微嫌弃的皱了皱眉。

常淮有些不敢相信,待会国尉大人要见的,竟是这种模样呆蠢的一个蠢货。

——简直就是有失国尉大人的水准。

常淮心下嫌弃鄙夷,或许是见过了太多的蠢货,玄约的脸上倒没什么反应。

玄约看也不看霍承尧一眼,凉凉的说道:“……霍大人千里迢迢赶到京城专程求见本官,就是为了要站在本官府里发愣的?”

玄约语出,霍承尧这才后知后觉的回神。

回神后,霍承尧立刻想也不想的踏进官厅,在玄约的面前跪下,磕头道:“求求国尉大人救救下官的尊儿罢!尊儿马上就要被押到京城问斩了,下官别无他法,只能来找国尉大人了啊——”

玄约眼也不抬,“尊儿?”

霍承尧立刻乖乖的答道:“是下官的犬子……下官府中就这么一个独子,倘若要是就这样没了命,下官该如何是好啊——”

一旁坐着的常淮,也就是目前暂任九卿一职的常淮出声反问道:“那霍大人的犬子是犯了何罪,以至于要被问斩?”

霍承尧动了动嘴,他小心的瞅了眼玄约那令人琢磨不透的神色,小声道:“只是……不慎的将一个孩子弄死了罢了……”

常淮闻言,嗤了声,又反问了句,“霍大人,杀人偿命这件事……不会不懂罢?”

霍承尧下意识开口,“可下官府中就这一个独子——”

常淮看着霍承尧,无动于衷。

这时,玄约突然开了口。

玄约道:“所以霍大人现在是想让本官免除犬子死罪?”

霍承尧听了,以为玄约是要破例开恩,忙惊喜的点头称是。

接着,只听玄约又道:“死罪可免,不过……本官要霍大人的犬子一条腿。”

霍承尧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

霍承尧迟疑的问道:“……国尉大人是何意?”

玄约勾唇,扬起一个冷笑,“一句话,本官不会再重复第二遍。”

玄约语落,这回的霍承尧,终于懂了。

第34章

霍承尧本想的是,倘若玄约肯救人,那他霍府就为玄约当牛做马,不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都在所不辞。

就算是玄约要他府中的全部家当,他都照给不误。

可未曾想到……玄约竟然要霍尊的一条腿。

尊儿向来心高气傲,倘若要是没了一条腿……霍承尧不敢想。

霍承尧跪在地上,半天没敢应。

见霍承尧不应,玄约凉凉反问道:“霍大人不肯?”

霍承尧听了,身子一颤,忙磕头道:“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只是下官就这么一个独子,倘若就这样没了一条腿,变成了一个残废……那那……那跟死又有何区别!国尉大人,下官府中有美妾一名,大人倘若不嫌弃,下官明日就差下人将她接到京城来——还望大人放过犬子罢!”

玄约全然的无动于衷。

仿佛后半段话压根没听见一般,玄约结论,“也就是说,霍大人不愿?”

玄约阴冷的语气引得霍承尧心下一颤。

霍承尧直起身,还想再给霍尊求情,但玄约俨然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只听候在一旁的掌事万高湛道:“来人,送客!”

万高湛语落,两名身强力壮的下人便架起了霍承尧,准备二话不说的将他拖出玄府。

霍承尧曾听闻过玄约极没耐性,但没想到玄约竟然连他求情都懒得听,直接准备将他架出府。

霍承尧一惊,心知自己倘若这次被赶出玄府,恐怕下辈子也不可能再有机会再踏进这里一步了,于是他忙应道:“下官答应!下官答应!别说是一条腿,就算国尉大人是要犬子的两条腿,下官也照给不误!”

玄约瞥了霍承尧一眼。

身后的万高湛心神意会,用眼神示意两名下人将霍承尧放下。

下人收到眼神,送了手,立刻退下。

下人退下之后,霍承尧这才顿时松了口气。

紧接着,霍承尧耳边传来玄约风淡云轻的声音。

玄约道:“一条腿就够了。”

霍承尧听了,忙磕头道:“多谢国尉大人大恩大德,下官感激不尽。这回倘若犬子能逃出生天,下官一定为国尉大人做牛做马……”

玄约脸上没什么反应,倒是一旁的常淮听了,忍不住嗤了一声,嘲道:“给国尉大人做牛做马?你还不够格。”

霍承尧抬手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连声应是是是。

这时,只听玄约又道:“本官话还没说完。”

霍承尧讨好道:“国尉大人您说,下官听着。”

玄约眼尾上挑,波光流转的双眸里满是戏谑恶毒的意味,“本官要霍大人亲自砍断令郎的腿。至于是哪条腿……霍大人可自行挑选。”

玄约语落,霍承尧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没了。

他僵在了原地,表情呆滞的看着玄约,浑身发凉,如置冰窖。

他终于明白那句,谁都能惹,唯独玄约不能惹这句话了。

玄约此人,就宛如一条毒蛇一般,不能碰,不能沾,更不能惹。倘若沾上,立刻就会被玄约淬出的毒液,蚀骨腐蚀殆尽。

少顷,霍承尧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张了张嘴,结巴道:“国尉大人,下……下官……”

见霍承尧又要说些什么,一旁坐着的常淮凉凉的插话道:“霍大人答应,待令郎一到京城,本官就去太卿院要人。要是霍大人不情愿,那就只能按照流程,择日便就问斩了。”

霍承尧瞬间一下子没了声音。

数秒后,霍承尧垂头丧气的低下了脑袋,无奈认命。

霍承尧颓唐道:“那就有劳国尉大人和提督大人了……下官这厢……先向两位大人拜谢了。”

说到这里,常淮倒是突然想到什么,问了句,“对了,你那案子是谁审的?”

提到苏卞,方才还颓唐丧气的霍承尧一下子便咬牙切齿了起来。

霍承尧恨恨道:“是那宁乡县的县令,庄杜信!”

常淮挑眉,表情略显诧异,“他不过一介县令,竟敢审你这知府的独子?”

不仅是常淮,直至现在,霍承尧也是莫名所以,百般摸不着头脑,“听闻那庄杜信向来贪生怕死,趋炎附势,之前为了讨好巡抚,更是竭尽所能。可没想到,这庄杜信就跟了个性似的,不仅审了,还判了死刑!下官听闻那庄杜信好男色,便想着给他几个男宠,通融一下,没想到他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听到这,一旁的玄约罕见了来了兴趣。

玄约突然猝不及防的开口问道:“哦?霍大人没请状师?”

说到状师,霍承尧就更加来气了,霍承尧气结,“下官请了淮州第一状师,本开始翻了案,可谁知那庄杜信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一个个证人突然又改了口供,将犬子给供了出来!这也就罢了,竟然弄到了犬子亲自认罪的口供。犬子一认罪,证人也翻了口供……状师也被关进了大牢……下官别无他法,只能来求见大人了……”

说罢,霍承尧又想起什么。

霍承尧低声下气道:“国尉大人……那庄杜信……还将下官意欲贿赂他一事,给记在了折子里,呈了上去……”

霍承尧忐忑的瞅着玄约,眼中的期许一览无余。

玄约没说话,一旁的常淮凉凉的插话道:“那通政史闵温乃是太尉季一肖的人。”

常淮语落,霍承尧瞬间绝望的白了脸。

玄约虽难见,但起码还有一丝生机,但季一肖那,可就是半分生机都没了。

季一肖死板且不通人情,倘若他要去求情,恐怕还不等庄杜信的折子到京城,他就已经被革了职。

见霍承尧绝望的白了脸,玄约勾起唇角,道:“霍大人不防去求求千岁,倘若能让千岁破例见你一面,别说是知府一位,怕那九卿之位都不在话下。”

霍承尧吞了口唾沫,讪讪道:“下官自知自己几斤几两,哪胆敢肖想能见千岁大人一面……”

玄约嗤了一声,收回视线。

玄约启唇,“无趣。”

玄约语落,下一秒,万高湛默契的开口,“送客!”

下人立刻上前,伸手示意霍承尧离开官厅。

霍承尧抬了抬脚,站在原地迟疑了瞅了常淮一眼。

常淮意会,道:“等令郎被押到太卿院,本官只会派人通知霍大人。”

霍承尧这才放心。

临走前,霍承尧叩首道:“多谢国尉大人与提督大人大恩大德,对犬子出手相救。此恩下官没齿难忘——”

连着磕了三个头后,霍承尧这才依依不舍的随下人一同离开了玄府。

霍承尧走后,常淮见玄约面带倦意,静静起身,与玄约告辞。

常淮静道:“天色已晚,下官就不叨扰国尉大人歇息,就先行告退了。”

玄约身后的万高湛自觉抬脚走出,冲常淮淡淡道:“奴才送提督大人一程。”

常淮点头,抬脚跟上。

在玄府,倘若如果是对玄约举无轻重的大臣,那么就由下人或丫鬟来送出府。

如果是稍稍有些分量的,就由府里的掌事万高湛来送出府。

如果是极有分量的,就是由玄约亲自将其送出府了。只不过……这极有分量的人,目前还未出现过。

四天很快过去,霍尊如约被押到了京城。

同时,苏卞的奏章也成功的抵达了通政史闵温的手中。

此时,通司内。

闵温看着手上从宁乡而来的奏章,神色微凝。

奏章里的内容非常简短。

‘淮州知府独子霍尊草菅人命,知府霍承尧为其独子脱罪,请来状师,收买证人,连夜窜通口供,间接害死第二条人命。在被本官揭露后,更是意欲贿赂本官,竟妄图瞒天过海。

霍尊不日便被押到京城问斩,淮州知府霍承尧贿赂的证据与证人翻案的口供一并与霍尊送到了太卿院。

望圣上明察。’

落款,庄杜信。

闵温知道庄杜信。

并且也知道庄杜信不过只是宁乡县的区区一介县令。

县令竟胆敢奏知府的章?

……有意思。

闵温心下微动,将折子单独捡出,决意明日上朝时呈报给晋帝。

另一边,太卿院内。

常淮果然答应了就不食言,等霍尊一被关进太卿院的牢房后,便就带着一个与霍尊年级相仿的男子来到了太卿院的刑房。

常淮目前暂任九卿一位,所以进出刑房根本无需任何人的允许,甚至就算是带人走,也无需知会任何人。

常淮来到霍尊的牢房大门前,看着模样极为落魄的霍尊,开口问道:“霍尊?”

牢房内的霍尊一愣,怔怔的抬头看向常淮。

约莫是被关的太久了,以至于霍尊的脑子也变得有些迟钝了。

常淮眯着眼细细的端详了霍尊一阵,见模样的确与霍承尧那个蠢货有些相仿后,继道:“看来是。”

说罢,常淮回头,看向一旁的狱卒。

常淮道:“将牢门打开。”

常淮的命令狱卒哪敢不听,狱卒到大牢内的桌上取来钥匙后,急忙替常淮开了牢门。

常淮冲霍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将手铐脚铐打开。”

狱卒一愣,不禁迟疑道:“大人,此犯人乃是死囚,明日就要问斩了,大人这……”

常淮凉凉的睨了他一眼,道:“本官乃现任九卿,此犯人何等身份,本官难道不比你这狱卒更清楚吗。”

狱卒心下一颤,颤颤巍巍道:“小人有眼无珠,目光短浅,望大人恕罪。”

说罢,急忙的打开了霍尊手上与脚上的镣铐。

打开后,常淮将身侧的男子推进牢房内,然后对仍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的霍尊说道:“跟着本官走。”

另一边的狱卒心神意会的将常淮带进来的男子用方才霍尊脱下的镣铐,给扣住了双手双脚。

常淮语落,霍尊这才后知后觉的回神。

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没想到问斩的前一日,竟有贵人相救。

霍尊惊喜道:“多谢大人的救命之恩!霍某无以为报,只能在这给大人磕头了!”

霍尊连磕了三个响头之后,爬起身,忍不住问道:“霍某该如何称呼这位大人?”

常淮头也不回,“提督。”

没想到前来搭救自己的竟是那高高在上,只能远观的提督,霍尊目瞪口呆,结巴道:“提……提……提督大人?!”

最令霍尊震撼的还不在这里。

两人正要抬脚走出大牢,牢房外的领侍卫看了眼常淮身后的霍尊,拧眉道:“提督大人……这和大人您刚才带进去的人,模样……不太一样啊。”

常淮面色不改,“他是国尉大人要的人,你有何异议?”

那领侍卫一听是国尉,背脊一凉,立刻就怂了。

领侍卫呵呵的干笑道:“小的无异议……绝无异议……大人走好……”

常淮收回视线,面无表情的领着霍尊往外走。

这时的霍尊已经几乎觉得自己在做梦了。

霍尊难以置信道:“国……国尉大人?是国尉大人要见我?我没听错吗?”

两人向太卿院外走去,两人走了多久,霍尊就兴奋了多久。

来到太卿院外,两顶官轿已经在外等候多时。

在上轿前,常淮回头,凉凉的抛下一句,“国尉大人不喜欢多话的人,霍公子倘若还想留住嘴里的舌头,到时候到了国尉府就给本官安静点。”

霍尊立刻胆颤心惊的闭上了嘴。

第35章

常淮与霍尊二人一走,没过多久,前来视察新犯人的太卿院邱清息便到了大牢。

邱清息走进大牢内,然后来到了霍尊的牢门前,他抬手将手中从太卿院拿过来的画像与牢房里的男子比对了下后,面色一冷。

邱清息转过身,朝跟在身后的狱卒看了过去。

邱清息冷着脸,问:“这牢房里的是谁?”

狱卒立刻想也不想的回道:“回少卿大人,这牢房里关着的乃是淮州知府之子霍……”

不等狱卒说罢,邱清息冷着脸将其截断,“本官再问一遍,这牢房里关着的是谁。”

狱卒心下一颤,立刻乖乖的答道:“这……这是提督大人方才带来的人,小的也不知道是谁。”

邱清息继道:“霍尊被提督给带走了?”

狱卒小声道:“是……据说是国尉大人要的人。”

……国尉?

邱清息蹙眉,眼中流露出一丝恨意。

邱清息拧眉,“国尉为何会要一个死囚?”

狱卒立刻摇头,“小的也不知。提督大人带走人时,只对门口的领侍卫说了句是国尉大人要的人。领侍卫一听是国尉大人,也不敢多问,就放提督大人走了。”

一听是国尉大人,也不敢多问……

邱清息想起六年前横死在玄约马蹄下的双亲,不由恨恨的咬牙。

又想到玄约身边的走狗常淮,邱清息攥紧了手指。

最令人可恨的是,他考上功名后,努力了三年,才终于爬上正四品太卿院少卿这个位置。而玄约却俨然已经是当朝最有权有势的正一品国尉。就连从一品九卿这个位置,都只是他一句话的事。

——要想替他双亲报仇,根本就毫无可能。

想罢,邱清息攥紧了画像,有些绝望的闭上了眼。

邱清息静道:“本官知道了。”

说罢,冷着脸,拂袖离开。

另一边,在常淮来大牢接人之前,便派了下人,将他接人的口信捎给了住在客栈的霍承尧。

霍尊能免除死罪,逃出生天,按理说本应该是一件高兴的事。可一想到接出大牢后,之后要发生的事情,霍承尧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霍承尧默默的接了口信,然后一脸沉重的来到了玄府。

再次来到玄府的官厅,霍承尧躬身唤了句国尉大人后,这才慢慢的坐下。

然后,沉默的等着霍尊的到来。

正所谓恶报终有时,以前霍承尧不信,认为自己是知府,天大地大,上面的人无暇管他,下面的人奈何不了他……现在回头想起来,当真是愚蠢至极。

什么知府。

在国尉玄约,提督常淮的眼中,连个屁都不是。

常淮与霍尊二人乘上官轿之后,下人抬着官轿朝玄府的方向赶去。

一路上,霍尊忐忑激动,不停的试想着玄约为何命提督常淮将他叫到玄府的原因。

……难道是看中了他的才能,让他到京城当官?

还是,迟迟未有着落的九卿一位,看中的其实是他?

又或者是……想收下他,在玄府里当差?

霍尊左想右想,可谓是激动的不行。

常淮心知霍尊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不过他并不打算解释。

他已经非常期待,霍尊到时候到了玄府,知道真相后的表情了。

官轿很快在玄府外停下。

常淮下了轿后,霍尊也立刻跟着一齐下了轿。

常淮瞥了眼身侧表情激动莫名的霍尊,嘴边不动声色的勾起了一个冷笑。

接着,常淮道:“去敲门。”

下人恭敬应声,“是,大人。”

下人上前敲了敲门,门另一侧的门童将府门拉开后,见站在外面的是常淮后,立刻将大门敞开,示意常淮进府。

门童道:“我们大人已经等了许久了,就等提督大人您了。”

常淮道:“本官知道了。”

说罢,抬脚踏进了玄府。

霍尊紧张的紧跟在其后。

玄府内威严森明,下人丫鬟的脸上完全看不到一丝笑意,守在府内府外的侍卫更是高大笔挺,一看就不好惹的模样。

看着眼前的情景,霍尊越向里走心下便就愈发的忐忑,他张了张嘴,想要问问常淮玄约叫他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何意。可注视着常淮冷漠的背影,霍尊张了数次嘴,最后还是讪讪的闭上了嘴,一声不吭。

来到官厅,常淮二话不说的就跪在了玄约的面前。

常淮道:“下官姗姗来迟,还望国尉大人赎罪。”

后者斜斜的倚靠在主卫的木椅上,身披着狐裘,面无表情。

见常淮毫不犹豫的在玄约面前跪下,跟在常淮身后的霍尊不由得呆了一呆。

虽提督比国尉低上一等,但再怎么说,提督也好歹是从一品。因而,按理说,常淮根本无需向玄约下跪,只要拱手稍稍的行个礼就够了。

可眼前常淮毫不犹豫的就跪下了。

因此……可见玄约在朝中的地位。

霍尊呆了一呆,然后立刻也跟着常淮一同跪下。

霍尊俯首道:“淮州知府之子霍尊,拜见国尉大人。”

坐在主卫上的玄约眼也不抬,淡淡的应了声,算作知晓。

玄约的声音虚无缥缈,似真似幻。霍尊怕是自己听错,于是伏在地上没敢动。

但前面的常淮已经慢慢的站起了身,坐了下来。

玄约只字不言,倒是玄约身后的万高湛问道:“霍公子还想在地上趴到何时?”

霍尊一听,这才灰溜溜的站了起来。

霍尊一起身,然后立刻就愣了。

方才只记着去看常淮了,还没仔细去看玄约的样貌,现在站起身后看清后,便当即就愣住了。

霍尊只听过玄约在朝中权倾朝野,极有权势,就是那当朝的皇帝,也惧他三分。

霍尊以为,那传闻中的国尉,一定是有些年纪,霸气十足的中年男子。却没想到竟如此年轻,还生的……如此好看。

斜倚在主位上的玄约红唇齿白,眼眸波光流转,微微上挑的眼角更是充满了蛊惑人心的意味。

不是霍尊夸张,如此精致出色的样貌,甚至就是要比他在青楼里见过的头牌还要好看。

但霍尊有所不知的是……玄约最不喜的,就是旁人一直盯着他的脸看。

见霍尊看着自己的脸呆呆的发怔,玄约脸一沉,眼中已经有了杀意。

约莫是感觉到了玄约眼中的杀气,霍尊心下一颤,在玄约即将准备要动手前,低下了脑袋,赶忙闭上了眼睛。

霍尊心惊胆战道:“草民初到玄府,不知礼数,还望大人恕罪!”

说罢,便砰砰砰的在地上磕起头来。

玄约冷着脸看着霍尊跪在地上磕头,慢慢的收回视线。

少顷,官厅内那股逼人的杀气这才慢慢的散去。

直到屋内的那股浓郁的杀气彻底散去之后,霍尊心下这才不由舒了口气。

玄约收回视线,一旁坐着的常淮慢悠悠的开口问道:“霍公子可知本官带你来玄府,是为何?”

霍尊下意识的悄悄的偷看了玄约一眼,然后乖乖的摇头,“……不知。还望提督大人解惑。”

常淮微微一笑,突然从袖口处掏出一把半长的匕首。

接着,二话不说的扔在了坐在正对面,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的霍承尧面前。

常淮道:“霍大人,开始罢。”

霍尊下意识的朝霍承尧的方向看去,疑惑不解道:“……爹?”

后者默默无言的别开了视线,不敢对上霍尊的视线。

见霍承尧坐在原位不动,常淮冷着脸,催促道:“霍大人,还坐在那等什么?是想让国尉大人亲自动手吗?……要是让国尉大人动手,恐怕就不止是单单的一条腿了。霍大人可要想好。”

一条腿?什么一条腿?

霍尊莫名所以,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油然而生。

霍尊怔怔的望着霍承尧,呆愣道:“爹……什么一条腿?你们在说什么?”

霍承尧不敢回话,他咬了咬牙,千般万不舍的蹲下身,慢慢的捡起了地上常淮扔的匕首,朝霍尊的方向走去。

霍尊看着霍承尧手中锋利的匕首,下意识的不停的后退。

霍尊一边后退,一边战战兢兢的问道:“爹,你拿着匕首是要做什么?爹……你说话啊!”

霍承尧咬牙,“……爹也不想如此。只是……国尉大人说,要将你从大牢里救出来,就必须要砍下你的一条腿……爹也不想如此啊!”

霍尊浑身发凉,表情难以置信:“爹你是在跟孩儿开玩笑的罢?爹你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霍承尧看着霍尊浑身发抖的模样,不忍的垂下了眼帘。

霍承尧谆谆善诱道:“尊儿乖,忍一会儿就好。比起没了命,只是要一条腿罢了,根本就没什么。”

霍尊下意识摇头,踉跄的往后怕,“不不不……我不要……我不要……”

万高湛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场景,朝候在一旁的下人微微的抬了抬下巴,“去,把他按住。”

下人得令,立刻二话不说的抬脚上前,将不停后退的霍尊给强行的按在了地上。

霍尊动弹不得,于是只能看着霍承尧手握着匕首,慢慢的朝他的方向走去。

霍尊求饶道:“爹你不能这样……爹!爹孩儿错了,孩儿以后再也不生事了!爹——”

霍承尧闭上眼,狠下心,将手中的匕首一把砍在了霍尊的大腿上。

霍尊痛苦的嘶喊出声:“啊——”

腥红的鲜血瞬间喷溅了一地。

大概是霍承尧的力道还不够,剑身才没入了一半,就停住不动了。

但玄约的要求是要将整条腿都给砍下来……

可看着眼前血淋淋的场景,心下本就不忍的霍承尧,这会已经完全不敢再动手了。

霍承尧回头,求情道:“国尉大人——”

玄约看着眼前的场景全然的无动于衷,凉凉的吐出两个字,“继续。”

霍承尧绝望的闭上了眼。

另一边的霍尊听了,眼前一黑,竟昏死了过去。

霍尊不再挣扎,霍承尧狠下心,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将霍尊的左腿成功的‘分离’了下来。

满身血迹的霍承尧看着霍尊空荡荡的左腿,心下已是麻木一片。

霍承尧放下手中的匕首,回头道:“犬子大腿血流不止,以免继续脏了贵府,国尉大人可否赏给下官一些纱布和止血药……”

霍承尧说罢,周围的下人没动,都在等着玄约的命令。

玄约无声的注视了卑躬屈膝的霍承尧数秒,启唇,“去拿。”

下人应声,转身离开官厅。

霍承尧感激的拜谢,“多谢国尉大人大恩大德,下官感激不尽——”

下人的速度很快,不消一会,便拿着纱布和止血药回到了官厅。

霍承尧再次感激的拜谢,然而当他接过下人手中的纱布和止血药,正准备替霍尊包扎的时候,耳边突然听到玄约身后的万高湛突然猝不及防的开口说道:“来人,送客!”

霍承尧反应不及,下意识的朝玄约的方向看去,“等等,大人,犬子的伤口还未包扎——”

不等霍承尧说罢,一旁候着的下人已经不容置喙的将霍承尧与霍尊抬走,扔出了玄府。

至于那条断腿,也被下人给一并的扔了出去。

玄约口中说着要霍尊的那条腿,然而实际上玄约对什么腿根本就没有丝毫的兴趣。

他所想见的,只是那虎毒食子,近亲相杀的场面罢了。

本以为现场会十分的有趣……

没想到,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趣。

霍承尧与霍尊被丢出府后,玄约注视着地上喷溅的血迹,不快的啧了一声。

——无趣。

这时,一个下人快步来到官厅,在玄约面前道:“冯大人让下人捎来口信,说今日天高气爽,正适合野猎,问国尉大人可有兴趣。”

玄约瞥了下人一眼,本打算回绝,但蓦地又改变了主意。

玄约起身,淡淡道:“呆在府里也是闲来无事,倒不如出去逛逛。”

常淮心神意会的跟着玄约一同站起了身。

玄约抬脚往官厅外走,头也不回道:“备马。”

万高湛恭敬应声,“是。”

……

隔日。

朝堂之上。

晋帝坐在龙椅之上,百无聊赖的看着朝堂之下的文武百官,心中默默的想着还有多久才能下朝。

这次的早朝依旧和以往一样,互相看不顺眼的文官和武官吵的不可开交,但一旦他这个皇帝要有什么想法,这些文官和武官又全都像说好了似的,一起来反对他。

而唯独不在文官太尉季一肖一派,也不属于武官国尉玄约一派的丞相龙静婴,也依旧想以往一样,作壁上观的,对朝廷之事不闻不问。

晋帝心塞。

以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龙静婴分明不是这个模样。

他父皇驾崩之后,龙静婴就变成了现在的这个模样了。

这时,通政史闵温道:“昨日微臣收到一封奏章,是宁乡县的县令庄杜信递上来的。奏章上写着,淮州知府之子草菅人命,淮州知府霍承尧为其翻案,竟买通证人,窜通口供。后来翻案失败,更是意欲贿赂县令,妄图瞒天过海。下官认为,此事滋事重大,所以特来向皇上禀报。”

闵温语落,果不其然,顺天府尹孔缚心立刻跟着道:“霍承尧身为知府,不以身作则也就罢了,竟还徇私枉法,俨然视晋朝律例为无物。依臣见,应当立即弹劾。”

内阁学士薛嘉平继道:“臣附议。”

接着,孔缚心又道:“臣认为,国子监符景为人正直,刚正不阿,依臣看,此人再适合知府一位不过。”

晋帝不吭声。

等着下一个人开口。

正如晋帝所想的一样,孔缚心说罢,另一边的武官们不依了。

禁卫军统领冯丞道:“国子监平日里管的都是那些学生,说适合知府此位,孔大人不会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太荒谬了吗?”

孔缚心回头,反问:“那冯大人认为谁更合适?”

冯丞想也不想,“反正本官觉得国子监不合适。”

孔缚心听罢,当即便忍不住嗤了一声,回嘲了一句。

然后不出意外的……朝堂上又开始吵了起来。

龙椅上的皇帝全然的被无视了。

晋帝郁结,心塞。

他觉得他这个皇帝根本就是摆设。

堂下的文官和武官吵着吵着,便就又到了退朝的时候。

坐在龙椅上的晋帝起身,拂袖说了句退朝后,郁闷的下了朝。

回到乾清宫,晋帝扑在龙塌上,将脸埋进明黄色的松软的被子里。

跟在晋帝身后的大内总管顺德忍不住‘提醒’道:“皇上,您还有折子没批呐。待会要是太尉大人瞧见了,又要罚您不许吃饭了!”

晋帝听了,气极:“到底他是皇帝还是朕是皇帝!”

顺德立刻想也不想的答道:“当然您是了……可皇上身为一国之君,批阅奏章乃是皇上分内之事……”

晋帝:“……”

顺德道:“太尉大人也做的没错……”

晋帝瞬间黑下脸,“小顺子,闭嘴,给朕滚出去。”

顺德看着晋帝发黑的脸,灰溜溜的退出了乾清宫。

不过在临走前,顺德嘴上忍不住叮嘱了句,“皇上生完奴才的气,记得去御书房批折子啊!”

晋帝生气的拿起一旁的御枕,狠狠的朝顺德的方向摔了过去,“滚——”

顺德一走,乾清宫终于再次恢复了寂静。

晋帝安静了一会之后,怒火也终于慢慢的压了下去。

接着,一个愁心已久的问题浮现了上来。

……九卿到底由谁来当?

首先要不惧季一肖玄约等这样等在朝中一手遮天的强权。然后要视银子为粪土,视美人为草芥。最后最好还要没有弱点,让人抓不到把柄的人……

最重要的是,不是太尉季一肖的人,也不是国尉玄约的人……

晋帝绞尽脑汁的想了想。

少顷,晋帝突然发现……这个世间好像并不存在这种超脱常人(……)的人的存在。

季一肖且先不提,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不怕玄约的人啊。

玄约只要轻轻的一个瞪眼,就能让人吓得尿裤子了。

和玄约对上?那根本就是不想活了!

想罢,晋帝顿时就更心塞了。

但这时,晋帝猛然间突然想到了什么。

等等。

蓦然间,晋帝灵光一现。

……之前那闵温,在朝堂上说的什么来着?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闵温说的是那淮州知府霍承尧之子草菅人命,霍承尧为了翻案,买通证人。结果没想到翻案失败,于是便想要贿赂申案的县令,结果贿赂不成,反倒被奏章告了一状。

区区一介县令,竟浑然的将大上一级的知府不放在眼里。

要知道,倘若知府要是升到了巡抚这个位置,可是随时都能将他这县令参上一本,将其弹劾的。

晋帝突然间有了人选。

找到人选之后,晋帝迫不及待的起身,赶往御书房,准备去拟诏书。

不管了。

先召到京城来瞧一瞧,倘若的确与折子里的如出一辙,毫无差别,那就立刻提拔为九卿!

晋帝出了乾清宫就往御书房的方向赶,守在乾清宫外的顺德急忙抬脚跟上,见晋帝是去御书房的方向,不由惊喜道:“皇上这是要去御书房批折子?”

走在前面的晋帝蓦地脚步一顿,然后慢慢的转过身,看向顺德。

顺德跟着脚步一顿,他有些莫名的,迟疑的看向晋帝,道:“皇……皇上?”

晋帝抬脚,毫不犹豫的抬脚将顺德绊倒,然后拳打脚踢起来。

顺德吃痛,连声叫唤,“哎哟,别打啦。皇上别打啦!”

晋帝恨恨道:“让你个狗奴才再提折子,让你再提!”

将顺德打了一顿之后,晋帝的心情果不其然的就好了许多。

晋帝收回手,抬脚继续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来到御书房,晋帝飞快的拟了一个诏书之后,将候在御书房外的小太监唤了进来。

小太监瞅着晋帝脸上神神秘秘的表情,莫名所以,“皇上唤奴才何事?”

晋帝压低声音,将诏书递了过去,“将这诏书快马加鞭的送到宁乡县县令的手上。注意,此消息为机密,不得泄露。倘若让朕知道你这小太监将此消息通报给其他人……诛九族!”

小太监赶忙跪下,颤颤巍巍的应了声是。

七日后,宁乡县。

身为县令,需时不时的到县上视察一番,体察民间疾苦。

约莫是现如今‘庄杜信’的形象与气质与以往的庄杜信完全的全然不同了,现在苏卞上街,竟还有男子悄悄的冲苏卞抛媚眼。

苏卞眼角直抽,瞬间黑下了脸。

将县上大概视察了一番之后,苏卞这天的任务终于完成。才一回到庄府,碧珠与颜如玉便跌跌撞撞的迎了上来。

碧珠着急道:“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有个自称是京城那边的人,说要有东西交给您。”

……京城?

苏卞沉吟,然后面无表情的顺着碧珠所说的位置,来到了大堂。

大堂内,只见一名约莫年纪十五六的少年静静的坐在大堂内,见他出现,便立刻站起了身,问道:“这位可是宁乡县的县令,庄大人?”

苏卞面无表情的看着对方,答:“是。”

苏卞语落,少年立刻将背后背了七天的包袱打开,然后将里面明黄色的诏书递给了苏卞。

小太监道:“接旨吧。”

苏卞静默不语的看了诏书一眼,这才慢慢的伸手接过。

打开诏书,诏书里写了两句话。

‘淮州知府的事迹朕已知晓,朕颇感欣慰,欲见庄卿庐山真面目,特拟旨。望庄卿见旨后,即日到京。’

两句话十分简短,可这短短的两句话,令苏卞莫名的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苏卞的视线从诏书上收回,然后抬头看向眼前的小太监,问:“能抗旨吗?”

小太监想了想,认真道:“可以。不过要满门抄斩。”

苏卞:“……”

一旁的碧珠与颜如玉不知诏书内容,好奇的不行的,但却又不敢问。

接着,只听苏卞淡淡道:“碧珠,明日收拾东西跟本官去京城。”

碧珠应声,“是,大人。”

颜如玉听了,忍不住兴奋的追问道:“大人,那奴婢呢?”

苏卞面无表情,“你留下,代管衙门和庄府。”

颜如玉郁闷的低下了头,撅嘴道:“奴婢也想去京城……”

苏卞置若罔闻。

不知为何,苏卞有种预感,此去京城,会遇上诸多的麻烦。

一夜很快过去,隔日,苏卞与碧珠收拾了衣物,带上了一点银子后,与小太监一起赶去了京城。

赶到京城约莫要七天的时间,这七天里的一路上,碧珠可谓是兴奋的不行,不停的东瞧瞧西瞧瞧。然而苏卞却是愈发的心神不宁,眉头皱的越来越紧。

很快,七日过。

三人终于到了京城。

京城内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碧珠东瞧瞧西瞧瞧,几乎都想忍不住跳下马车直接去看看了。

这时,一旁骑着马的小太监突然冲驾着马车的碧珠大喊道:“快让道!那是国尉的官轿!”

碧珠莫名,“国尉?国尉是谁啊?”

小太监急的不行,想直接从马上跳到马车上,将车头给拽到一边。

然而……为时已晚。

然后,只听站在官轿旁的下人冷声喝到:“是谁敢挡我们大人的道!”

国尉府里,即便只是区区的一个下人,都气势十足。碧珠瞬间傻住,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马车内的苏卞颇感头疼的揉了揉眉心,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第36章

从马车上跳下,苏卞拱手静道:“府中的丫鬟没见过世面,看到京城里的新鲜玩意一时忘了形,不慎挡住了国尉大人的去路,庄某在这代丫鬟向国尉大人赔罪,还望国尉大人既往不咎。”

苏卞一边说着,一边不露声色的朝一旁还在发愣的碧珠丢去了一个眼神。

后者收到视线,这才回神。回神后,碧珠立刻勒紧马绳,将车头拽到一边,给官轿让开了道。

做完这一切后,碧珠背后已经是冷汗淋漓。

虽听不懂国尉究竟为何意,但瞧着那小太监噤若寒蝉,一口大气也不敢喘的模样,以及自家大人少有的低声下气的模样,即便就算不明白其意,现在也总该了悟到了些什么。

总之——是她这丫鬟绝对惹不起的人物。

苏卞态度不卑不亢,声音不徐不缓。没有所谓的卑躬屈膝,也没有所谓的谄媚讨好。

没想到苏卞在国尉面前都能如此淡定,小太监不禁吃了一惊。不仅是小太监,绕是那在玄府伺候玄约多年的随从,也忍不住微微侧目。

随从静默不语的瞧了苏卞一眼,回头去请示轿内的玄约。

随从唤道:“主子。”

官轿内,玄约眼帘半抬,神色阴晴不定。

少顷,玄约摆了摆手,慵懒的闭上了眼,薄唇微掀,“走罢。”

随从颔首,了然。

玄约虽一贯脾气不好,且视人命为草芥,但却并非是凡事都斤斤计较之人。如果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不触及他的逆鳞,他均一概不会放在眼里。

所以,如果只是无意,玄约并不会放在心上。

当然……如果是刻意而为之,那就未必了。

就好比之前那春风阁的绝世美人,为了吸引玄约的注意力,故意去当面顶撞玄约……结果自然而然。

——掉了脑袋。

听苏卞的口吻,似并非在这故意找死的人等当中,所以玄约无意计较。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玄约对这种一根小拇指就能碾死的贱民毫无兴趣。除却特别情况之外,玄约一般不会对平民动手。

不过……

实际上能让玄约产生兴趣的人,至今还仍未出现。

随从了然后,回头,对苏卞说道:“我们大人心胸宽广,这次就暂且既往不咎。倘若要有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苏卞神色不惊,“多谢国尉大人宽宏大量。”

苏卞语落,官轿慢慢的远去。

一旁的小太监与碧珠目送着玄约的官轿离开,这才终于长长的舒了口气。

小太监骑马上前,来到苏卞的身侧,心有余悸道:“没想到庄大人才来京城的第一日,就在街上碰到国尉大人,可谓真是时运不济。”

小太监说罢,碧珠忍不住带着哭腔,小声的说道:“大人……奴婢是不是闯祸了?”

苏卞面不改色,“小事罢了,无需挂在心上。吗。”

碧珠瞅着小太监一副宛如像是捡回一条命的庆幸模样,哪敢相信这只是一件‘小事’。可见苏卞什么也不说,于是心情一时间不由得更为低落了。

另一边,官轿内的玄约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突然回想起了方才苏卞那分外冷静的淡然口吻。

倘若要不知他的身份,玄约倒不会起心。

可知道轿内的是他国尉,还依旧能保持镇定,波澜不惊的人,在京城找不到几个。

玄约蓦地又睁开了眼。

玄约道:“等等。”

随手莫名,抬手示意抬轿的下人停下,接着倾身问道:“主子有何吩咐?”

玄约启唇,问:“方才在轿前说话的是何人?”

随从回想了一番,然后乖乖答道:“回主子,那人的样貌奴才从未见过,似乎并不是朝中之人。不过,跟在他身边的,如果奴才没看错的话,似乎是宫里的小太监。”

玄约挑眉。

……小太监。

……看来那蠢皇帝又想整什么幺蛾子了。

只可惜,以那皇帝的智商,再怎么整幺蛾子,也掀不起风浪来。

想罢,玄约立刻就没了兴趣。

玄约兴致缺缺的重新闭上了眼,随从心神意会,扬声道:“起轿!”

回到苏卞处。

三人一同朝客栈的方向赶去。

对方才的事仍心有余悸的小太监一边骑着马,嘴上一边颇为感慨道:“庄大人果然英勇非凡,绝非池中之物。方才遇上了国尉大人的轿子,竟都能面不改色。”

苏卞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不以为然,“国尉有那么可怕?”

他怎么没瞧出来。

小太监见苏卞一脸的不以为意,当下便忍不住了,滔滔不绝的开口说道:“庄大人未见过国尉大人的正脸,所以有所不知。那国尉大人性子阴晴不定,上一刻还在笑着,指不定下一刻就突然变了脸,猝不及防的就要了你的命。以前有朝中大臣不慎惹恼了国尉大人,国尉大人还未说些什么,那大臣便已经被是当场给吓尿了裤子。”

苏卞面无表情,“是么。”

小太监还想再说些玄约以往的事迹,但这时三人已经到了客栈的店门前。

小太监回头,对苏卞说道:“接连赶了七日的路,旅途劳顿,想必庄大人也乏了。庄大人先在客栈里歇着,奴才回去向皇上复命。”

苏卞颔首,“那本官就不送了。”

小太监拱手,骑马离开。

小太监才走,客栈里的店小二便笑吟吟的招呼了上来,“两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苏卞抬脚往店内走,“住店,两间上房。”

店小二哎的应了声,继道:“阿远,将这位客官的马车牵到后院去!”

正在擦桌子的打杂应了声,然后小跑了过来,将碧珠手中的马绳接过,往后院牵去。

店小二抬手,招呼道:“两位客官这边请。”

皇宫内。

晋帝此时正在御书房内苦逼的批着奏章。

奏章的内容千篇一律,大致相同。不管怎么写,都逃不出九卿二字。

文官推荐自己那边的人,武官那边的奏章干脆就直接写‘提督大人呆在此位再适合不过,就让他继续放下去吧’。

晋帝心塞气闷。

不管是武官的任用,还是文官的任用,分明都应该是他这个皇帝说了算才对!他们这些大臣,只有一个引荐的作用!

可现在,却变成了:只有此人才适合九卿一位,皇上你不让此人当九卿就是昏庸无能。

朕去@&%*……(省略脏话若干字)

他就是要当昏君怎么了!

呸!他乐意!

想到这里,晋帝忍不住纳闷到,这都一连都将近半个月有余了,为何那小太监还没回宫复命?

才想罢,只听御书房外突然响起小太监的声音,“奴才小安子给皇上请安。”

晋帝一听,眼前当下一亮。

晋帝立刻抬头,朝大门外看去,道:“进来。”

小安子低着头慢慢的走进御书房,然后在龙案前跪下。继道:“庄大人已到京城,皇上可随时召见。”

听罢,晋帝悬了半个月的心这才落下。

晋帝颇为欣慰道:“不错,朕果然将诏书交对了人。”

小安子腼腆的笑,“只要是皇上吩咐奴才的事情,奴才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要做到。”

在朝堂上被玄约与季一肖压的久了,现在听到这种阿谀奉承的话,令晋帝不由得龙心大悦,心情愉悦的不行。

晋帝咳了咳,抬手掩住自己笑得有些太过得意的嘴,然后故作沉稳道:“不错,待会去内务府那领赏。”

小安子大喜,毫不犹豫的叩首道:“多谢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说罢,晋帝想到什么,又问了句,“那宁乡县的县令庄杜信,可当真像折子里那般说的,刚正不阿?”

小安子回想了一番,犹豫道:“奴才不知……不过,庄大人在宁乡县似颇有威望。而且,从气态与气势来看,庄大人绝非是常人所能比拟的人物。”

晋帝听了,简直立刻就想将苏卞叫到宫中来瞧一瞧。

龙案下跪着的小安子小心翼翼的瞧了晋帝一眼,迟疑道:“皇上是否要现在召庄大人进宫?”

晋帝恩了一声,正要顺着小安子应下,但蓦然间,他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已经多久没有出宫了?

整日里在宫中不是批折子,就是上朝,就是被那逆臣太尉季一肖逼着读什么破书。

一点自由都没有。

他都多久没有去寻芳阁去见他的绿荷姐姐了?

想到寻芳阁,晋帝心下一动。

晋帝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转,道:“那宁乡的县令庄杜信,现在在何处?”

小安子恭敬的回道:“回皇上,庄大人带着一个丫鬟住在了悦来客栈。”

晋帝颔首,心下了然。

晋帝摆手道:“朕知道了,去内务府领赏去罢。”

小太监开开心心的应了声是,躬身慢慢退下。

小太监退下后,晋帝便立刻毫不犹豫的丢下那满桌的折子,离开了御书房。

来到乾清宫,像是生怕那神出鬼没的季一肖会突然冒出来一般,飞快的脱下龙袍,找出以前藏在角落里的便服就往身上套。

要是被那逆臣季一肖知道他偷偷的跑宫,到花柳之地寻欢作乐……

呸!不对。

什么寻欢作乐,他分明是去考察考察那位即将可能上位的九卿大人的!

晋帝强行给自己找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之后,在腰间挂上一个能随便进出皇城的腰牌后,欢欢喜喜的就溜出了皇宫。

嘿嘿,出去见绿荷姐姐去咯~

晋帝才溜出宫没多久,那逆臣季一肖便就到了御书房。

季一肖抬脚走进御书房内,望着空无一人的御书房,以及那满桌子未批的奏章后,脸色发黑。

季一肖回头,看向身后的顺德,问:“皇上人呢。”

顺德满头是汗,他着急的在御书房内找了一圈,在发现晋帝真的不见踪影之后,望着季一肖结巴道:“奴才……奴才这才离开了一会,皇上不知怎么……就……就不见了!”

季一肖沉着脸,拧眉,“去找。”

顺德哎的忙应了声,转身就吩咐候在门外的一众太监宫女去找人了。

可晋帝早就已经溜出了宫,哪里找的到人。

宫内的几百名太监和宫女几乎将皇宫每个能藏人的角落都搜了一遍,可还是未寻到人。

一个时辰后,顺德一身冷汗的重新来到季一肖的面前,干巴巴的说道:“太尉大人,皇上还是没找着……”

季一肖冷着脸抬眸看了顺德一眼。

顺德额头冷汗直冒,他干笑道:“奴才这就让那些太监宫女们再找上一遍。”

顺德语落,季一肖突然猝不及防的从位置上站起了身。顺德毫无防备,被吓得腿下一软。

季一肖看也不看顺德一眼,抬脚就往御书房外走,“不必了,本官知道皇上在哪。”

季一肖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准备去寻芳阁抓人。

季一肖一走,顺德腿一软,要不是旁边有小太监撑着,怕是早就跪在了地上。

皇帝失踪,宫内上下慌作一片。

反观始作俑者,慢悠悠的在街上逛着,悠哉悠哉的不行。

晋帝看着街边的摊贩,打着快板的说书人,以及在街头卖艺的艺人,乐呵的不行。

他左手拿着糖人,右手拿着糖葫芦,开心的想:还是宫外面好玩,当皇帝真没意思,天天呆在宫里,跟坐牢似的。

哎……要是有人肯篡位就好了。

他肯定立刻二话不说的就让位!

时到至今,晋帝仍旧想不通,玄约不篡位也就罢了,那季一肖天天管东管西,让他批折子,又是看兵书,还嫌他这皇帝不务正业,整天就想着出宫玩。

为什么不直接篡位他季一肖来当算了?

他季一肖来当皇帝,亲自出马,多省事!

想着想着,晋帝便就走到了悦来客栈。

晋帝抬脚踏进悦来客栈,才一进店,店里的店小二便热情的迎了上来。

店小二道:“这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晋帝吃完糖葫芦,随手将串着葫芦的木签给扔掉,然后这才说道:“朕……本公子来找人!”

店小二一愣,下意识问:“公子您找谁?”

晋帝想也不想,“本公子找庄杜信!”

店小二蹙眉,表情有些为难,“小的不知道您说的庄公子是谁……”

客人住客栈,都是给了银子就住进去了,他们店小二压根就不知那些客官的大名。

晋帝蹙眉,道:“带着一个丫鬟,坐着马车过来的客人可有?”

这么一说,店小二立刻就了悟了。

店小二迟疑道:“有是有……不过……”

他们店小二岂能随便向他人透露客人的房间?

晋帝见店小二迟疑,也不多说,立刻就从怀中掏出了一片金叶子,扔在了店小二的怀里。

晋帝开口,问:“不过什么?”

店小二两眼冒光,飞快的将金叶子揣进怀里,继道:“嘿嘿,这位客官请随小的来。小的这就带您去找那位庄公子。”

晋帝冷哼,抬脚随店小二上了楼。

二楼房内。

天色渐暗,接连赶了七天路的苏卞略显疲惫,今日就连晚饭也不打算吃了,就这样准备直接睡下。

正要更衣,房门突然被人敲响。

屋内的苏卞身形一顿,转身去开门。

面无表情的拉开房门后,店小二那张谄媚的笑脸瞬间映入眼帘。

店小二笑呵呵道:“这位公子说找庄公子有事,所以小的便将这位公子带上来了。”

顺着店小二的话,苏卞朝晋帝的方向看去。

只见后者一身蚕丝玄服,腰间悬挂着一个金色腰牌,而腰牌上,刻着一个明晃晃的令字。

这个腰牌,显然是宫中的东西。

在苏卞打量着晋帝的同时,后者也在同样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苏卞。

嗯……

的确与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还以为会有些年纪,一脸的胡子,没想到竟如此的年轻。

不过晋帝也没有很惊讶。

因为玄约那厮今年也不过二七,季一肖那厮也不到三十罢了。

两人对望不说话,一旁的店小二知道已经没有自己的事了,悄悄的退下。

少顷,苏卞最先收回视线,“这位公子有事?”

苏卞语出,晋帝跟着回神。回神后,却并不回答苏卞的问题,而是卖关子道:“庄大人可知咳……本公子是谁?”

苏卞默然不语的瞧了晋帝一眼,静静的吐出两个字,“皇上。”

本想故弄玄虚的晋帝:“……”

晋帝沉默了数秒。

晋帝问:“你怎么猜到的?”

苏卞面无表情,“难道这不是显而易见的答案么。”

能挂着宫中的腰牌,显然一定是在宫中有些身份的人。但如果是太监的话,一定会开口称他为大人。所以除了将他叫到这来的皇帝以外,没有其他的人选了。

晋帝:“……”

晋帝再次沉默了数秒。

数秒之后,晋帝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瞅着苏卞,憋屈道:“你这人简直就和太尉季一肖一样那般无趣。”

苏卞依旧面无表情,“承蒙皇上夸奖。”

晋帝:“……朕没夸奖你。”

苏卞:“臣知道。”

晋帝:“……”

晋帝想回宫了。

……但好不容易能溜出宫一回,晋帝哪肯就这样回去。

晋帝大摇大摆的走进屋内,继道:“爱卿可知朕前来客栈的原因?”

苏卞回头,“不知。”

晋帝表情得意,故作高深道:“爱卿不防猜一猜。”

苏卞回答的十分果断,“猜不到。”

晋帝呆了下,忍不住道:“你就猜一猜,说不定一下子猜到了呢。”

苏卞面色冷淡,“不想猜。”

晋帝:“……”

晋帝这回真的想回宫了。

没法,苏卞不愿猜,晋帝无可奈何,只好自己来亲自揭露答案。

晋帝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朕是来找爱卿一起到寻芳阁去寻欢作乐的!”

既然要提拔为九卿,那么就必须要视美色为无物,决不能被美色给动摇。去寻芳阁的目的,就是为了考验庄杜信。

嗯!绝对不是他自己想去!

苏卞听了,眼角一抽。

苏卞毫不犹豫,“臣没兴趣。”

倘若苏卞要不愿去,那晋帝好不容易给自己找到的借口也就没了,于是拧起眉,故作勃然大怒道:“不……不去就诛九族!”

苏卞:“……”

见苏卞不说话,晋帝冲苏卞眨巴眨巴眼,诱惑道:“寻芳阁里美人如云,个个腰细身软,庄大人去了绝对会流连忘返的。”

苏卞看着晋帝兴奋的表情,毫不留情的直接将其戳穿,“恐怕皇上才是流连忘返吧。”

见自己被戳穿,晋帝一下子涨红了脸,结巴道:“胡……胡说!朕怎么可能对寻芳阁里的那些姑娘流连忘返?不就是嘴甜了一点,会伺候人了一点,身子香了一点,手软了一点……”

苏卞冷声将晋帝截断,“够了,皇上不必说了,臣已经知道了。”

晋帝默默的闭上了嘴。

晋帝:“哦……”

房间内安静了一阵,没过一会,不甘寂寞的晋帝再次开口。

晋帝目光灼灼的看着苏卞,问:“去吗去吗?”

苏卞抬眼,“不去就要被诛九族,全家抄斩?”

晋帝飞快的点头。

苏卞:“……”

苏卞默,起身。

晋帝看着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的苏卞,莫名,“爱卿这是要去哪?”

苏卞垂眸,道:“皇上不是说要去寻芳阁吗。”

晋帝闻言,立刻站起身,颇感欣慰道:“还是庄大人识时务!我们快走吧,再不快点绿荷姐姐都要被人给点走了!”

苏卞:“……”

晋帝显然不止去寻芳阁一次,对去寻芳阁的路可谓是轻车熟路。出了客栈,晋帝带着苏卞穿过两条不知名的漆黑小巷,然后便很快的抵达了那所谓的寻方楼。

苏卞站在寻芳楼的店门外,仰头望着那些浓妆艳抹,身上的胭脂香浓到刺鼻的青楼女子,眼角抽了抽,脚步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表情微微的有些抗拒。

眼前的场景,让苏卞又不禁联想到才来到这个世界时,看到的那满屋子男宠的景象了。

第37章

苏卞站在店门外不动,正要进店的晋帝见身后没有动静,于是停住脚步回头。

晋帝纳闷,“庄大人?”

苏卞回神,他默默无言的注视了晋帝两秒,抬脚跟上。

苏卞沉默的跟着晋帝进了寻芳阁,寻芳阁内,灯火通明,青楼女子身上的胭脂香味弥漫了整个楼阁,令人迷醉。

寻芳阁分前厅和后厅,前厅是客人一边喝着小酒,一边看着寻芳阁内的姑娘在台上唱曲跳舞的地方。而后厅,则就是那些隐秘的包房了。

两人一踏进店内,老鸨子便浅笑吟吟的迎了上来,问也不问,直接二话不说的就往后厅走。

老鸨子看着晋帝这位出手阔绰的熟客,扑满了白粉的老脸几乎快笑开了花。

老鸨子娇嗔道:“晋公子来的早真是不如来的巧,正好,绿荷姑娘今日还空着呢!奴家带您过去!”

绿荷虽不是寻芳阁里的头牌,但在寻芳阁里也好歹有些名气了。以前晋帝偷跑出宫,特地来寻芳阁找绿荷的时候,三回就有两回满着。

要不是晋帝耐性极好,一直耐心的等了两个时辰,怕是根本就没机会见到绿荷。

现下绿荷竟然空着,回回来寻芳阁都要等上一会的晋帝别提多惊喜了。

晋帝惊喜的回头,正要与苏卞一同分享自己的喜悦之情,然而一回头,却只见苏卞沉着一张脸,目光幽深冷淡,一副显然对这寻芳阁丝毫不感兴趣的模样。

后者见晋帝回头朝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抬眼,面无表情的看了过去,问:“何事?”

苏卞对寻芳阁里的美人没有丝毫的兴趣,这本应该是让晋帝感到高兴的事。因为这说明这位未来的九卿大人绝不会被美色给诱惑……

可现下喜悦之情无从分享,晋帝又不禁因为苏卞对美人毫无兴趣而感到憋屈起来。

……不对!

怎么可能有人会对美人没兴趣呢!

美人腰细身软,声音酥,肤如凝脂,身子香。怎么可能会没人喜欢!

晋帝不信。

这时,老鸨子正恰将目光转向苏卞,问道:“这位公子喜欢哪种姑娘?是善画的,还是善舞的,还是善琴的?倘若公子喜欢吟诗作对,寻芳阁内还有牡丹和冬雪。”

苏卞冷着脸,想也不想,“不……”

才说一个字,便被晋帝毫不犹豫的将其截断。

晋帝大手一挥,豪迈道:“每样姑娘都来上一个吧。还有牡丹和冬雪也要了。”

苏卞眼角一抽。

晋帝回头看向苏卞,道:“庄兄不必跟本公子客气,这些都是本公子请的,庄兄一个字也不用花。”

苏卞看着那一脸感激朕吧,朕是不是很大方的晋帝,默。

苏卞一路沉默着被老鸨子带到了房间,进入房间之后,然后沉默的在屋内坐下。

桌上摆着茶杯和茶,苏卞本要伸手给自己倒一杯凉茶,可又想起这是烟花之地,怕茶里有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于是又默默的收回了手。

于是,不喝茶,也对美人毫无兴趣的苏卞坐在屋内的檀香椅上,宛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苏卞面无表情的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反观晋帝,急切的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嘴里只念叨为什么绿荷姑娘还没来。

晋帝一边念叨着,一边扒在门边,去看门外的走道,没看到人影后,便就又失望的收回了视线。

晋帝念叨道:“绿荷姑娘怎么还没来啊?那老鸨子不会是在骗朕……本公子吧?”

苏卞不吭声。

晋帝嘴里又念,“本公子这么久没出宫,不知道绿荷姑娘还记不记得本公子……”

苏卞还是不吭声。

晋帝继道:“待会见到绿荷姑娘究竟该说些什么呢?”

苏卞依旧不吭声。

最后,晋帝终于忍不住将目光转向苏卞,一脸期冀的问道:“庄大人觉得呢?绿荷姑娘……”

苏卞被吵得烦不胜烦,“住嘴。”

大概是在朝堂上憋屈了太久,这会被苏卞凶,他的第一反应竟不是以下犯上,而是眼泪汪汪的看着苏卞,委屈道:“朕都没让你出银子,都由朕来给,你……你竟然凶朕!”

苏卞:“……”

苏卞开始怀疑眼前的是不是当朝的皇帝。

哦不,应该说是怀疑有如此神奇……的皇帝,晋朝竟还没亡国,当真是让人不由惊奇。

晋帝正看着苏卞眼泪汪汪间,绿荷带着晋帝为苏卞点的一众青楼女子赶到了。

六名身姿妖娆,巧笑嫣然,顾盼生辉的青楼女子一同踏进房间内,一进房,刚才僵硬生冷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绿荷上前,想也不想的挽住了晋帝的胳膊,浅笑吟吟道:“晋公子好久都没来了,奴家还以为晋公子有了新欢,就把奴家忘了呢。”

晋帝咳了咳,方才委屈的表情瞬间荡然无存。他微红着脸,有些腼腆的看着绿荷,道:“没……没有,绿荷姑娘误会了,要不是那季一……咳!本公子因为家事繁忙了一些,抽不出空来……”

骂季一肖骂的太顺口,都差点露馅了。

他来寻芳阁寻欢作乐的这件事,可决不能让朝中的那些大臣知道,不然那些大臣们又要以此在朝堂上做文章了。

不过唯一没想到的是,唯一知道他来过寻芳阁的季一肖,竟一反常态的没有对外说一个字。

——除了每次得知他偷溜出宫,跑去寻芳阁的时候,就会黑着脸罚他将整本兵书抄上二十遍。

晋帝语落,绿荷撒娇意味十足的伸手用手指戳了下晋帝的胸口,嗔道:“就算家事再忙,也总得抽空过来看奴家一眼不是?”

晋帝被绿荷这又柔又麻的声音听得身子都酥了,被迷的五迷三道的晋帝连声认错,已经完全浑然的忘了自己的身份。

另一边,剩下的五名青楼女子想当然的坐在了苏卞的身侧,正要柔柔腻腻的贴上去,却只见苏卞冷着脸,眼也不抬的吐出四个字。

苏卞道:“离我远点。”

那五名青楼女子表情一僵,望着苏卞冷漠的侧脸有些不知所措。

而一旁听到苏卞这话的晋帝也是一愣,似是真的没有料到苏卞即便是面对着美色,都屹然不动,全然的无动于衷,一时之间不禁有些诧异。

一直招呼着晋帝的绿荷这时也忍不住将目光转向苏卞,只见后者坐在原位上依然不动,表情冷漠疏离,那浑然天成的气势全然的与她之前见过的那些客人完全不同。

再直白点,又或者说,之前她遇到的那些客人,与眼前的苏卞……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上。

绿荷小脸一红,将耳边垂下的发丝羞赧的撩至耳后,然后上前,柔柔的问道:“这位公子可是心下不太畅快?如果公子有什么心结,不防与小女子说上一说,说不定小女子能为公子解上一二。”

绿荷突如其来的转变令晋帝猝不及防。

晋帝看着绿荷向苏卞示好,一时不禁有些傻眼,“等等……”

明明是他点的绿荷姑娘!怎么突然变成绿荷姑娘要给庄杜信去开解心结了!要开解心结也应该是给他开解啊!

再说了,他不是已经有了五个姑娘了吗!

晋帝急切的正想要挽回绿荷,下一秒,楼下突然传来了老鸨子慌乱的声音。

老鸨子慌乱道:“太尉大人,奴家这真没您要找的人。”

季一肖无视,抬脚往楼上走。十八个禁卫军紧跟在季一肖其后。

老鸨子见季一肖根本不理,于是只得妥协,低声下气道:“大人,要不奴家去帮您找人?奴家熟悉这,奴家亲自去找,找的快一些。”

季一肖凉凉的瞥了老鸨子一眼,冷漠的收回视线。

老鸨子还想要对季一肖说些什么,两名身形高大挺拔的禁卫军突然将老鸨子给按住了。

老鸨子惊慌失措,“你们将奴家按住做什么?奴家不过只是和太尉大人说了几句话罢了,奴家真的什么也没做!”

老鸨子心慌意乱,忙解释,可说了半天,无一人应声。

季一肖上楼,薄唇微嫌,“搜。”

禁卫军应声,“是!”

说罢,剩下的十六名禁卫军分成了八队,然后开始一间间的踹开房门去搜人了。

房门突然猝不及防的被人给踹开,正在房间内亲热的客人和青楼女子顿时忍不住失声尖叫起来。

尖叫声四起,此时正在房间内的晋帝脸色一白,立刻就明白房间外发生了什么。

他结结巴巴的看向苏卞,声音发颤道:“庄……庄大人……救……救命!太尉季一肖……来搜人了!”

苏卞面无表情的看着晋帝。

想到季一肖那张阴沉的面孔,晋帝两腿打颤,几乎差点要瘫倒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晋帝也终于从美色中清醒了起来。他不是来考察新的九卿大人的吗?在这呆一会,确定那庄杜信的确对美色毫无兴趣就够了,干嘛还呆在这寻芳阁。

现在好了,季一肖找上门来了。

现在就算是吃后悔药也来不及了。

晋帝脸色发白,血色尽失。

晋帝见眼前的苏卞无动于衷,于是不得不举手道:“只要庄大人这次能……能帮朕……本公子从季一肖的手中逃出生天!本公子就允诺庄大人一个愿望。”

晋帝语落,苏卞这回终于有了反应。

苏卞静默不语的注视了晋帝数秒,朝桌下指了指,道:“蹲在这里。”

晋帝看着只被软布遮了一半的木桌,蹙眉,颇为不解道:“蹲在这里有何用?这不是一眼就能看见了吗?”

苏卞催促:“快点。”

晋帝看着苏卞不容置喙的表情,哦了一声,默默顺着苏卞手指的方向蹲了下去。

接着,苏卞将目光转向屋内的青楼女子身上,道:“你们,在桌边坐下。”

六名女子一同柔柔的应了声是,然后一齐在桌边坐下,才一坐下身,蹲在桌子下的晋帝的身形便被坐在桌上围成一圈的女子给团团的围住了。

六名女子再加上苏卞一人,完全将蹲在桌底的晋帝挡的密不透风。

晋帝这才恍然,然后忍不住夸道:“庄大人果然足智多谋!”

晋帝才语落,房门突然砰的一声,被人给踹开了。

晋帝心下咯噔一跳,苏卞神色不惊,朝绿荷等人看了一眼。绿荷等人心神意会,开始给苏卞喂起瓜子水果起来,装成屋内气氛热烈的模样。

不仅如此,绿荷还十分‘体贴’的倒在了苏卞的怀中,贴着身子喂。

苏卞:“……”

第38章

绿荷身子绵软,软软的倒在苏卞的怀中,眼神含情脉脉。

苏卞:“……”

接着,只见绿荷轻轻的从桌上捏起一个青枣,伸手便欲往苏卞的嘴里喂。

苏卞冷着脸,下意识拒绝。

苏卞微微侧了侧脸,拒绝的意味不言而喻。然而指甲那绿荷好像全然没有意会苏卞拒绝的意味一般,蹙眉,微嗔道:“公子难道是嫌奴家伺候的不周到,想要奴家用嘴来喂吗?”

苏卞眼角一抽,“我没有这个意思。”

绿荷抬手,轻点苏卞的胸膛,轻笑道:“公子别害羞嘛。”

绿荷语落,其他的五名姑娘也跟着笑了起来,“就是,公子别害羞嘛。”

苏卞黑下了脸。

桌底,晋帝望着受欢迎的不行的苏卞,是又妒忌又郁闷。

绿荷姑娘对自己都没有像对他那般柔情蜜意过。

晋帝蹲在桌底,郁闷的画圈。

就在晋帝为之郁闷的同时,季一肖带过来的两名禁卫军也随之闯了进来,然后开始仔仔细细的搜着屋子,每一处角落都不放过。

苏卞坐在桌边,眼也不抬,神色从容淡定,浑然无视。

不过就是一旁的几个姑娘们好似入了戏,已经完全忘记了苦逼的蹲在桌底的晋帝一般,不停的给苏卞喂着各种杂七杂八的吃的,时不时的在苏卞的身上揩油。

然后自然而然的,苏卞的脸色……越来越黑。

一旁的两名禁卫军将最后的一个角落搜完,都仍为发现晋帝的身影后,便就准备转身走人。

一转身,看到苏卞,大概是苏卞的模样太过淡定,于是不由眯起眼,上上下下的细细的打量了一番。

蹲在桌底的晋帝一颗心脏几乎紧张的快跳到了嗓子眼。

……难不成……是看出了些什么来了?

晋帝紧张的不行,两腿打颤,反倒是苏卞神色不惊,慢悠悠的开口道:“两位官爷有事?”

两名禁卫军听到苏卞波澜不惊的声音,顿时不由得更加狐疑起来。

一边的绿荷见了,娇嗔道:“两位官爷难道是想留在这,看着奴家和公子亲热?”

苏卞:“……”

两名禁卫军听了表情一僵,像是逃也似的,迅速离开了房间。

禁卫军走后,一名女子起身,重新关上房门。

听到吱呀一声的关门声,晋帝这才松了口气,准备从桌底爬出来。可才一动身,却突然被桌边的苏卞给踹了一脚,又给踹回了原位。

晋帝瞪眼,“庄——”

虽然他知道庄杜信将他这憋屈的皇帝不放在眼里,但不管怎么说,他好歹也是一朝之尊,竟然就这样明目张胆的将他狠狠地踹了一脚,也未免将他太不放在眼里了吧!

晋帝气愤,刚要开口质问苏卞方才那脚为其意,然而耳边突然只听到吱呀一声,房门再次被人给推开。

看着又进房搜屋的两名禁卫军,刚才关门的女子表情惊异,“……方才不是已经有官爷搜过屋了吗,为何又搜一遍?”

晋帝听了,心下咯噔一跳,迅速的屏住了气,一口大气也不敢喘了。

这回要再不知道方才苏卞的那脚为其意,晋帝就是真的蠢不可及了。

女子疑惑,然而只听那两名禁卫军不屑的朝那女子的方向看了过去,冷冷的开口说道:“方才有人搜过屋子了又如何?太尉大人让我们每间屋子都搜上两遍。”

禁卫军说罢,这回便终于没人再问了。

很快搜完,禁卫军这才离开。

离开之后,屋内的众人终于松了口气。

不过大概是刚才搜了一遍又有人进来搜了第二遍的缘故,晋帝仍蹲在桌底,不敢出来。

一旁的绿荷看着蹲在桌底瑟瑟发抖的晋帝,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奴家之前就想问了……官人您……究竟是何身份?”

晋帝干咳,不好意思告诉对方自己就是当朝最窝囊的皇帝,于是支支吾吾道:“呃……绿荷姑娘还是不知道为好。”

绿荷拧眉,表情纠结。

另一边。

十六名禁卫军在将整个寻芳阁都上上下下的搜了两遍之后,回去向季一肖复命了。

十六名禁卫军来到二楼的楼梯口处,恭恭敬敬的对季一肖说道:“太尉大人,还是没找到。”

季一肖瞬间沉下了脸。

这个楼梯口,是呆在后厅里的人,倘若要离开的时的必经之处。

屋内未找到人,也未有人离开,那么说明晋帝真的不在这里。

但季一肖再了解晋帝不过,除了寻芳阁以外,那人根本就不会去其他的地方。

也正因为如此,为了晋帝偷溜出宫时,方便他寻人,所以这等污秽之地才一直留着,没被查封。

季一肖慢慢的回头,看向一旁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的老鸨子。

季一肖开口,“人呢。”

老鸨子见季一肖没找到人,故作委屈,欲哭无泪道,“奴家这真的没有太尉大人您要的人,皇上这等身份尊贵之人,怎么可能会屈尊来到奴家这烟花之地呢。”

……然而实际上晋帝最喜欢的就是来这烟花之地。

季一肖面无表情的看了老鸨子一眼,收回视线。

季一肖转身,“走。”

季一肖说罢,两名禁卫军这才松开了老鸨子,然后随十六名禁卫军一起,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寻芳阁。

季一肖一走,老鸨子这才松了口气。

实际上她哪不知道当朝的皇帝就在他们寻芳阁啊,之前季一肖就来寻芳阁抓过几次人,一来二回的,她也就猜出了晋帝的身份。

虽然太尉季一肖惹不起,可当朝的皇帝她更惹不起啊。

不管怎样,现在没搜到人,她就放下心了。

季一肖走后,晋帝在桌底蹲了一会,直到确定季一肖不会再回来后,这才两腿发麻的从桌底爬了出来。

晋帝望着桌边的苏卞,那表情,简直宛如像看到了再世亲人一般。晋帝感激涕零道:“朕……本公子果然没相错人!庄大人果然就是本公子要找的人!”

竟然敢全然的视太尉季一肖为无物,帮他躲过了季一肖的追逃!倘若要是旁人,恐怕为了讨好季一肖,早就将他给供出去了!还哪提什么帮他藏身!

晋帝兴奋的想到,倘若要是这庄杜信当了九卿,别说是朝中的那些大臣,就是季一肖,又或者是玄约,只要敢不服他的,通通弹劾了!要不就关进大牢,打上五十大板!

晋帝越想越兴奋,于是当即忍不住咳了一声,道:“方才本公子不是允诺庄大人,只要庄大人能帮本公子从季一肖的手中逃出升天,本公子就允诺庄大人一个条件吗?庄大人现在可以说了。”

苏卞挑眉,“当真。”

晋帝微笑,“朕……本公子从不食言。”

苏卞了然。

然后,只见苏卞二话不说的站起身,接着对晋帝说道:“那下官就不奉陪,先行离开了。”

晋帝傻住。

等等,正常的剧情,不应该是找他这个皇帝要赏赐,或者是求得一个官位,就比如说位置暂空的九卿什么的……

这发展不太对啊!

少顷,晋帝终于回神。回神后,也顾不上什么绿荷姑娘了,直接将房间内的一众姑娘抛至脑后,忙追了上去。

好一会,晋帝才终上追上了正要抬脚走出寻芳阁的苏卞。

晋帝气喘吁吁道:“庄大人……你等……等等朕。”

苏卞回头看了上气不接下气的晋帝一眼,不语。直到看着晋帝喘好气后,这才回头,继续向前走。

晋帝忙跟了上去。

晋帝跟在苏卞的身侧,谆谆善诱道:“爱卿难道就仅只满足于此了吗?爱卿可曾听闻朝中的大臣为了九卿之位,争得不可开交一事?”

晋帝暗示意味十足,然而苏卞无动于衷。

苏卞:“没有。”

苏卞才来这个世界没多久,再加上宁乡离京城简直就是天高皇帝远,哪知道什么朝中的纷争。

晋帝:“……”

晋帝默了数秒。

晋帝继道:“爱卿不妨考虑考虑。”

苏卞:“没兴趣。”

晋帝:“……”

晋帝终于找到了,他所梦想中,最适合九卿此位的人选。

对美色无感,对银子无动于衷,更是对季一肖此等在朝中一手遮天之人都不惧不畏的人。

然而晋帝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对方对九卿这个位置也没兴趣。

也对。

不喜欢美人,也对银子没兴趣……怎么可能对官位有兴趣。

晋帝脑中一片空白,傻住了。

这时,苏卞倏地脚步一顿,慢慢的回头看向晋帝。

苏卞道:“皇上。”

晋帝仰头看向苏卞,莫名。

然后,只听苏卞面无表情的又道:“臣迷路了。”

之前去寻芳阁的时候,是晋帝带着苏卞往小道上走的。这回,苏卞初来京城,不识路,于是便顺着自己的第六感向前走。而晋帝为了撺掇着苏卞去当九卿,一路上光试图说服苏卞了,压根就没关注苏卞在往哪走。于是……在苏卞循着自己的第六感穿过三个街道后……终于……成功的……

迷路了。

不过好在晋帝认路。

晋帝在听完苏卞的话之后,下意识左右环顾了圈。本是为了确定他们现在二人是在哪一条街,可一抬眼,就瞬间的白了脸。

晋帝抬手抓住了苏卞的胳膊,惊恐道:“快……快走!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苏卞莫名的顺着晋帝视线的方向看去,然后看到一个偌大的府邸。

府邸上刻着两个字。

——玄府。

另一边,玄府内。

候在府外的下人一看到晋帝的身影,便想也不想的敲门,让门童去通知府内的掌事万高湛了。

万高湛得到消息,便来到东寝殿,将这一消息禀报给了玄约。

屋内,玄约似笑非笑道:“将皇上请进来。”

万高湛应声,接着犹豫了一下,又道:“皇上身边……似乎还有一个人,奴才从未见过。”

玄约挑眉,淡淡道:“那就一并请进来瞧瞧。”

万高湛了然,慢慢退下。

回到苏卞这边,晋帝手忙脚乱的刚拉着苏卞要走,然而却只听万高湛的声音慢悠悠的从身后响起,道:“皇上好不容易来一趟,为何不进来瞧瞧再走?”

晋帝脸一白,结巴道:“呃……朕……朕只是走错路了。”

万高湛静静的回道:“皇上在京城竟也能认错路,可真是件稀罕事。”

晋帝干笑,下意识转眼看向苏卞。

——救命!

苏卞全然将晋帝求救的目光视而不见,他慢慢的掰开晋帝抓住他胳膊的手指,然后面无表情道:“皇上既然有事,那下官就先离开了。”

晋帝难以置信的看着苏卞,不敢相信他竟然对他见死不救。

然而正当苏卞掰开了晋帝的手指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只听万高湛再次开口道:“这位公子留步。”

苏卞眼皮一跳。

万高湛继道:“主子请公子与皇上一同进府。”

万高湛语落,一旁的晋帝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

一改方才的绝望之色,晋帝哈哈大笑道:“庄大人就随朕一起进去吧,庄大人别怕,国尉府可好玩了!”

苏卞:“……”

然后,苏卞沉默的随晋帝一同进了玄府。

一踏进玄府,望着玄府内森严的景象,刚才还想着反正有苏卞陪,要死就一起死的晋帝,立刻就怂了。

晋帝抓着苏卞的胳膊,瑟瑟发抖道:“庄……庄爱卿……我们……我们还是溜了吧,国尉府太可怕了!”

苏卞面无表情的向前走,凉凉的开口,道:“皇上怕什么,国尉府可好玩了。”

晋帝:“……”

晋帝沉默了数秒。

晋帝道:“对不起,朕再也不瞎说胡话了。”

第39章

然而即便现在晋帝认错,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了。

进玄府不容易,想要出玄府更难。

玄府偌大,随处可见驻守的卫兵,苏卞沉默的随着万高湛来到章台楼前的空地上,然后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国尉。

准确说来这是今天的第二次见面,不过第一次时,对方坐在官轿内,并未露面。

隔着远处望去,在看到传说中可怕无比,见了令人胆战心惊的国尉的样貌后,苏卞微微的怔了一怔。

之前那小太监一口一个‘遇上了国尉大人的轿子,庄大人竟都能面不改色’‘以前有朝中大臣不慎惹恼了国尉大人,国尉大人还未说些什么,那大臣便已经当场给吓尿了裤子’,苏卞便以为国尉是一个脸色阴沉,身形魁梧高大的中年男子,没想到见到真面目之后,发现竟完全的截然相反。

只见玄约一袭苍蓝色的锦衣,一根青色的纹金腰带系在劲瘦的腰间,墨黑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至下。

玄约身形修长,一张俊脸更是精致无比,找不到任何瑕疵。

玄约背脊挺直,拉着弓,冷淡幽暗的瞳眸直勾勾的注视着十米远处的靶心。

少顷,手指一松,手中的羽箭咻的一声飞了出去,正中靶心。

接着,他转过脸,慢悠悠的朝苏卞与一旁战战兢兢的发着抖的晋帝看了过来。

玄约转过身来后,他的正脸比苏卞方才看到的侧脸更为的出色。

并非夸大,甚至是比苏卞还未来到这个世界时,在电视上见到的模样精致出挑,令人唏嘘向往的模特更为的好看。

不过……

也仅只如此了。

就算国尉模样生的再好看,也与他无关。

国尉乃正一品,朝廷重臣,在朝中一手遮天,永远也不可能和他沾上干系。

倘若这回不是和这皇帝呆上一块,又迷了路,恰巧走到玄府外,恐怕他这辈子也不可能能见上玄约一面。

苏卞颇有自知之明,所以静默不语的站在晋帝的身侧,打算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全程放低自己的存在感。

另一边,万高湛将苏卞与晋帝带到了玄约的面前后,便静静地退居到一旁,随时的听命于玄约。

——并且只听命于玄约一人。

见苏卞看了他一眼之后,就平静的收回了视线,玄约眉头微动。

玄约知道自己长相如何,在常人知道他就是当今的国尉时,不是惊诧,就是惊艳。如此平静淡定的,倒少有。

不过……也难保不是刻意的装模作样,故作沉稳淡然。

而玄约觉得后者更具有说服力。

想罢,玄约勾了勾唇角,然后冷漠的将视线从苏卞的身上挪开,转到一旁晋帝的身上。

晋帝见玄约朝自己看了过来,背后开始不停的直冒冷汗起来。

玄约轻笑道:“皇上大驾光临,微臣未曾远迎,还望皇上赎罪。”

晋帝呵呵的干笑,“此等小事,朕怎会去怪罪爱卿,爱卿多虑了。”

让玄约去迎接?

这可别了。

晋帝还想再多活一段时间。

不过晋帝也知道玄约不过就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能让玄约去亲自去迎接的人,还不存在。

说罢,玄约又道:“皇上身边的这位公子本官似从未见过。”

玄约声音发凉,晋帝下意识的朝苏卞的方向看了一眼,瞬间词穷,语凝。

直接对玄约说苏卞就是宁乡县的县令?

肯定不行。他没事将一个七品县令叫到京城来干嘛?

又说是故交,旧友?

肯定也不行。晋帝在京城里认识的几个人,能说的上话的几人,朝中无人不知。

晋帝词穷语凝,苏卞瞥了眼满脸写着救命二字的晋帝一眼,静默不语的收回视线,这才开口,道:“今日在下在街上与皇上发生纠葛,没想到一见如故,于是便干脆结伴同游了。”

虽这个理由听起来也没什么说服力,但不过要比说实话要好多了。

而且,就算对方瞧出他是在说谎,苏卞也能圆回去。

苏卞冷静镇定的开口,一旁的晋帝飞快的点头道:“对对对,就是如此!朕与庄大……公子性子极合,一见如故。”

晋帝说罢,心中悄悄的抹了把汗。

苏卞冷静镇定的开口为晋帝辩解,玄约眉头微挑,朝苏卞的方向看了眼。

但随即,玄约好似像是突然注意到什么,问道:“这位庄公子的声音本官怎么似曾听过。”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今日到京城时,不慎撞上玄约的官轿,为了给对方赔罪,于是跳下马车赔礼道歉。

不过所谓的赔礼道歉也不过也仅仅只有一句话罢了。但没想到的是,对方竟能记得自己的声音,这让苏卞着实的感到略微诧异。

但潜意识告诉他,应当立刻否认。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感觉承认了会很麻烦罢了。

然后,苏卞面不改色的答:“在下的乃是大众口音,或许是国尉大人将在下和他人弄混淆了。”

听罢,玄约一勾,眼神竟有些耐人寻味起来。

玄约记性一向不错,根本就不可能会存在弄混淆这种事。

不过,倘若说之前无动于衷的表情是刻意而为之,可这会急于与自己撇清干系的模样,就与之前的说法有些矛盾了。

所以说……

不是刻意而为之,而是本就态度如此?

玄约瞥了苏卞一眼,淡淡的收回视线,似笑非笑道:“是么。”

这口吻显然已经是不打算再继续追问下去。

而另一边的晋帝却忍不住悄悄地问了句,道:“庄大人什么时候跟国尉见过了?”

苏卞面不改色,“国尉大人弄错了。”

晋帝瞅着苏卞脸不红心不跳的模样,一下子便就信了。他拧着眉,纠结道:“是……是吗?不过按照玄约的性子……不可能会弄错啊。”

晋帝狐疑纳闷,苏卞身形不动,依旧面色不改。

这时,只见玄约执起弓,突然冷不丁的冒出一句,“皇上可要来和臣来比试比试?”

晋帝额头冒汗,“呃……朕那不上台面的箭术,哪能和爱卿相比,朕还是不在爱卿面前丢人现眼了。”

玄约哦的反问了一声,语调蓦地一转,“既然皇上怕露怯,那干脆皇上就当臣的箭靶如何?臣有好一段时间没射过箭了,皇上来当活靶,也正好让皇上亲自检验下,臣的箭术是否退步。”

晋帝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晋帝颤颤巍巍的开口说道:“爱卿精湛的箭术在朝中人人皆知,何须朕来亲自检验?爱卿怕是说笑了。”

晋帝吓得都快尿了裤子。

晋帝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脸朝苏卞的方向看了眼,那表情,明晃晃的写着救命二字。

苏卞站在原地,屹然不动,眼观鼻鼻观心,将晋帝的求救眼神全然无视,绝不倘这趟浑水。

苏卞作壁上观,显然想撇清自己,然而玄约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见晋帝朝苏卞看了过来,玄约便也顺着晋帝的视线朝苏卞的方向看了过去。

抬眼,只见苏卞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神色冷淡,俨然一副不准备掺和进来的模样,玄约神色一动,冷不丁的又道:“庄公子可要来试试?”

玄约突然猝不及防的将话题转向自己,苏卞微怔,但很快平静。

苏卞面无表情的答:“承蒙国尉大人厚爱,在下并不会射箭。”

玄约料到苏卞会拒绝,因此脸上也没多大的反应。只是又漫不经心的继道:“庄公子不会并无大碍,本官亲自来指点,想必庄公子很快就能上手。”

玄约语落,苏卞的脸上倒还未有什么反应,倒是一旁的晋帝身子一颤,惊恐的朝苏卞看了过来。

然而苏卞依旧神色不动。

倘若识相点的,恐怕已经朝玄约的方向走了过去。

但苏卞嫌麻烦,而且无意与玄约沾上干系,再者,他的确对射箭毫无兴趣。

苏卞静静答道:“多谢国尉大人好意,只是在下对此物毫无兴趣,还望国尉大人恕罪。”

苏卞语出,晋帝一呆,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候在玄约身后的万高湛也不由一怔。

玄约已经说到如此的地步,竟还有人胆敢拒绝,不是不怕死,就是没眼色了。

玄约凉凉的说了句是么,然后举起弓,对准箭靶,绷紧,松手射出。

箭尖分明对准的是靶心,可那箭却不知怎的,神奇的偏了方向,朝苏卞的方向射了过来。

玄约箭术精湛,绝不可能会射歪,所以明显是故意的。

箭尖直直的对着苏卞的眉心射了过来,耳边只听咻的一声,箭尖从他的侧脸擦过,蹭出一道血痕,最后射中了苏卞身后的柱子上。

整个过程就在一瞬之间,一旁站着的晋帝已经被吓破了魂。

苏卞站在原地,静静地抬手摸了把脸,然后垂眸看了眼手上的血迹,最后,平静的收回视线。淡定的恍若刚才什么也未曾发生过的模样。

不远处的玄约看着从头到尾都未动过一步的苏卞,倏地勾起嘴角,竟慢慢的笑了起来。

——有趣。

玄约放下弓,一放下弓,身后的万高湛立刻抬脚上前,给玄约披上一件锦裘。

玄约身子寒,即便是艳阳天,也一定要披上一件厚厚的锦裘保暖。

玄约直接将一旁的晋帝无视,踱步朝苏卞的方向慢慢的走了过来,接着出声问道:“庄公子可用了晚膳?倘若不介意的话,就留在玄府用了晚膳再走罢。”

第40章

玄约步履不疾不徐,气势十足,样貌更是极为出色,让人挪不开视线。

玄约极少将人留在府中用膳,所以现下突然猝不及防的开口,不由引的一旁的晋帝和万高湛一愣。

不过前者是惊恐,后者是惊诧。

在晋帝的眼中,在玄府吃饭,完全就等同于吃鸿门宴了。不管怎么看,玄约都不怀好意。

哦不,玄约此人黑到了极点,他的词典里,压根就没有好意这个词。

晋帝眼也不眨的看着不知为何突然为何要将他看上的未来的九卿大人留在府中,然而不论他怎么瞧,玄约的脸色也依旧像以往一样,看不出任何端倪。

至于一边的万高湛,方才还平静淡漠的眼神,慢慢的有些变了意味。

玄约鲜少又或者是不曾留人在府中用膳的这件事,没人比在玄府当值多年的万高湛更加的清楚了。

他抬眸看了一脸兴味十足的玄约一眼,接着将视线静静的转至不远处的苏卞的身上,眼神意味深长,若有所思。

玄约突然猝不及防的留人在府中用膳,倘若识相点,或者是心下有想讨好这位国尉大人的意图的,恐怕立刻二话不说的就应了下来。

而且,光是就凭借着玄约那国尉的身份,也理应应承下来。

但问题是,在苏卞的眼中,官职从来不他所考虑问题的要素。

倘若他要将国尉这个在朝中一手遮天的一品官位放在眼里的话,恐怕从一开始就不会去审那劳什子的霍尊,更又写了折子,将霍承尧的所作所为状告到了京城了。

苏卞蹙眉,看着玄约抬脚朝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了,不止为何,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想要离玄约远一些许。

并非是方才玄约那只箭的缘故。

非常诡异的,在进入玄府的一刹那,看到玄约的第一眼,就难以生出任何的好感。

没有其他的原因,只是心下不自觉的抵触,意欲疏远罢了。

苏卞蹙眉后退,动作已经竭力表现的十分细微。

但玄约的注意力极为敏锐,即便苏卞的动作再为细微和不动声色,也一眼就捕捉到了。

注意到苏卞的小动作后,玄约神色微动,微诧。

在看到玄约靠近后,便忍不住后退的人,倒并不是没有。

只不过,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后者均是因为过于害怕,而忍不住悄悄的后退。

——就比如晋帝。

玄约抬眼,打量着苏卞的神色。

玄约注视着后者眉头微蹙,压根就没有任何害怕情绪的神色,忍不住舔了舔唇,有些兴奋起来。

既然不是害怕,那就是纯粹的刻意疏远了。

玄约此人,与常人不太一样。

常人倘若得知对方讨厌些什么,那么就会故而避之。

可玄约的话……就是偏要行之。

见苏卞蹙眉后退,玄约眉梢微动,不仅没有停下,反而继续逼近了过来。

玄约前进,苏卞便后退。退了两步后,终于发觉玄约是刻意而为之后,索性直接停住脚步,不动了。

苏卞脸不红心不跳的开口,“在下不慎染上风寒,为了国尉大人的身子着想,最好还是离在下远一些为好。”

如此的艳阳天,对方还批着一件厚厚的锦裘,想必身子虚弱,体虚,易染上风寒。

苏卞找出借口,称自己染了风寒,倘若是正常人,想必对方一定会立刻下意识离自己远一些。

然而问题是,玄约不是。

于是,耳边只听玄约慢悠悠的开口道——

玄约神色沉稳淡定,“不过是一些小病罢了,本官不以为惧。”

说罢,又向前走了一步。

苏卞:“……”

苏卞默然,望着眼前气息极为强势霸道,再上前一步就要近在咫尺的玄约,不自觉的又向后退了一步。

玄约见状,眼中的兴味顿时更加浓郁。

玄约压低声线,沉声道:“本官方才说了不以为惧……倒是庄公子,还在躲些什么?难道……是怕本官不成?”

玄约意味深长,尾音无限拖长。

苏卞默了两秒,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退下去了,于是站在原地,面不改色道:“国尉大人多虑了,在下只是替国尉大人的身子着想罢了。”

——依旧是无可挑剔的托词。

玄约看着苏卞,眼眸愈发的昏暗,他勾唇轻笑了声,却并不戳穿。

蓦地,玄约突然将目光转至身后的万高湛,问:“现在是几时?”

万高湛听罢,心神意会道:“回主子,现在是酉时,晚膳厨子们已经做好了。”

玄约了然,旋即毫不犹豫的回头看向苏卞,微微一笑,道:“厨子已经做好了晚膳,庄公子索性就留在庄府吃了再回去罢。”

闻言,苏卞下意识便就忍不住拧眉。

心下本就对玄约无端的抵触,倘若留下,恐怕也只会食不下咽。再加上玄约方才咄咄逼人的凌厉气势,让苏卞更加不由对玄府退避三舍,敬谢不敏。

苏卞蹙眉,不动声色的婉拒,“承蒙国尉大人好意,只是在下晚上已经在客栈里用过了。”

玄约瞧了面色不改的苏卞一眼,那兴味昂长的眼神仿佛早就已经将他完全看穿了一般。

玄约轻笑一声,慢悠悠的反问,“哦?那庄公子在哪家客栈吃的?”

苏卞默了两秒,答:“忘了。”

玄约挑眉,一眼就看出苏卞在撒谎,可他并不拆穿,而是扭头看向身后的万高湛,淡淡道:“派人到京城里所有的客栈都查……”

闻言,苏卞眼角一抽。

玄约还未说完,苏卞出声将其截断道:“……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见苏卞如此‘识相’,玄约眼中的兴味顿时不由更为浓郁。他嘴角上扬,薄唇轻掀,“庄公子,请。”

苏卞自知现下已经找不到任何借口,于是索性不再挣扎,默然不语的跟在玄约的身侧,准备一同前往那所谓的膳厅。

二人正要离开,一旁被晾了许久的晋帝这时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声问道:“玄爱卿……朕……朕也要跟上吗?”

晋帝然冷不丁的开口,像是这时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个活人一般,玄约回头,这才终于将注意力转至了一旁晋帝的身上。

玄约声音上扬,像是略感诧异一般,惊奇道:“原来皇上您还在这啊。”

晋帝郁闷道:“朕一直都在……”

然而被玄约给无情的遗忘了……

玄约漫不经心的瞥了晋帝一眼,风淡云轻道:“跟上与否,全凭皇上意愿,臣不勉强。”

要是以往,或许玄约还会戏谑晋帝一番,直到晋帝憋屈的不能再憋屈的时候,才会‘放人’。但现下,玄约的兴趣已经被另一个人给吸引了去,所以此时玄约根本就没有戏耍晋帝的兴致了。

而至于那个倒霉的人……

正是苏卞。

一旁本已经做好了可能又要被玄约给毫不留情的嘲弄一番的晋帝,似是完全没想到玄约竟让他全凭自己意愿,一时不由有些惊诧。

惊诧过后,晋帝第一反应便就是要离开玄府这个是非之地。

可才一抬脚,眼角的余光瞥见沉默的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苏卞,离开的脚步一下子又犹豫了起来。

好不容易相中了一个看着极为顺眼,不管是哪一点,都十分符合九卿一位的人……倘若他现在就这么溜了,要是玄约这厮,对他的这位未来的九卿大人动手怎么办?

虽然他这个皇帝没有任何实权,宛若傀儡一般,但再怎么说也好歹是个皇帝,只要他在场,玄约不会随随便便对他带过来的人动手的。

倘若不是苏卞还在这,恐怕晋帝二话不说的转身就溜了。可现在苏卞在这,晋帝又怕玄约对苏卞动手,于是又想走不敢走。

纠结之下,晋帝忍不住小声的问道:“庄公子……你觉得朕是一起跟上,还是离开性玄府啊……”

晋帝目光灼灼的看着苏卞,那表情,显然一副像是要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的模样。

苏卞眼角抽了抽。

苏卞面无表情的答:“全凭皇上意愿,在下无权替皇上做主。”

晋帝的那点小心思,一旁的玄约看的一清二楚。

对比起苏卞来,玄约在晋帝的面前,就没那么‘含蓄’了。

面对遮遮掩掩,支支吾吾的晋帝,玄约二话不说的直接挑明,“皇上是担心臣对皇上的庄公子做些什么?”

没想到自己瞬间被玄约看穿,晋帝瞬间语凝,然后接着,求救的目光下意识的投向一边压根就没说话的苏卞。

瞥见晋帝的视线,玄约心下一动,索性干脆直接顺着问道:“庄公子觉得……待会本官会对庄公子做些什么?”

玄约声音压低,喑哑磁性,暗示意味十足。倘若是旁人,恐怕这会腿已经软了。

然而只见苏卞皱了皱眉,无动于衷道:“国尉大人说笑了。以国尉大人的身份,怎会降尊纡贵的对在下这等贱民动手。”

苏卞一口称自己一个贱民,玄约嘴角上扬,不由得对苏卞的兴趣愈发的浓郁。

无意间,苏卞不小心瞥到玄约的眼神,不知为何,就如同像是被阴冷狠厉的毒蛇给盯上了一般,心下竟微微的有些发毛起来。

玄约看了苏卞两眼,慢悠悠的收回视线,这才不疾不徐的回道:“庄公子果然好口才。”

玄约似嘲似夸,苏卞面不改色,充耳不闻。

这时,一旁的晋帝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晋帝干笑道:“那朕……朕还是跟着一同去用膳吧……好久未曾尝过爱卿府里的饭菜了,呵呵。”

哪是好久未曾,根本就是从未尝过。

可见玄约对苏卞的态度不知为何如此的‘热切’,晋帝怎么想怎么不放心,为保苏卞的性命安全,晋帝挣扎了一番,咬了咬牙,决定还是跟上来。

玄约不以为意,“皇上请便。”

然而事实上,倘若玄约当真想要对苏卞做些什么,以晋帝那微乎其微的威慑力和胆子,实际上是根本拦不住的。

在一众下人的跟随下,三人一同来到了膳厅。

国尉府的膳厅果然与苏卞那小衙门不在一个档次上,再者,苏卞那庄府早就已经被那一众男宠给掏空殆尽了,于是就更比不上玄约的国尉府了。

桌子上的菜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

简直完全可以堪比京城最豪华的酒楼。

跟在苏卞身后的晋帝见了,一下子就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当下便欢欣雀跃的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按理说,身为皇帝,吃的应该是最好的才是。但季一肖却道,他身为皇帝,以身作则,又让他学学先帝勤俭节约的作风,然后,便二话不说的让御膳房那边每天只给他做五个菜。

至于什么饭后的小点心,更是直接就没了。

所以晋帝这个堂堂一国之君的膳食,还不如国尉府。

眼前的有些菜色,晋帝甚至连见也未见过。

晋帝欢欣雀跃的落座,而反观一旁站着没动的苏卞,就好似眼前的这些令人眼花是菜饭完全不存在一般,满心想着的都是吃完了之后,究竟何时能离开这里。

苏卞站在原地不动,一旁候着的掌事万高湛瞥见,恭敬的出声问道:“庄公子为何不坐?”

苏卞默了两秒,这才坐下。

万高湛这才收回视线,然后上前,将玄约肩上披着的锦裘取了下来。然后默默的退居到了一旁,最后冲旁边站着的丫鬟们抬了抬手。

丫鬟收到手令,立刻上前,将漱口水端了上来,然后接着将暖好的汤和菜陆续呈上。

晋帝看着桌子上越来越多的菜下意识的吞了口唾沫,他忍不住开心的朝苏卞看了过来,正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一抬眼,只见苏卞面无表情的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那微沉的脸色,与眼前这豪华夺目的场景全然的形成了两极化的对比。

晋帝看着苏卞那张一如既往脸上毫无笑意的脸,顿时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究竟身处何地。一下子,方才饥渴的食欲瞬间变成了恐惧。

眼前色香味俱全,令人口水直流的食物,在晋帝的眼底,一下子变成了垃圾和毒药。

……这里面,不会下了毒吧?

晋帝胆颤心惊的心想。

晋帝越想,便愈发的觉得有此可能性。

正当晋帝准备偷偷的暗示苏卞不要动桌子上的饭菜时,只见苏卞已经端起了碗,面无表情的往嘴里塞饭。

晋帝瞪眼,一脸惊惶。

晋帝下意识就想让苏卞将嘴里的饭吐出来,告诉他吃不得,可偏生玄约就坐在一旁,晋帝是张了嘴又闭上,怎么也不敢就这样在玄约的面前当面说出口。

晋帝瞅着苏卞欲言又止,一旁坐在主位上的玄约瞥了晋帝一眼,瞬间就看穿他究竟在忧心些什么了。

玄约心下嗤了一声,表情有些嘲弄和鄙夷。

玄约倘若要人命,绝不可能会用下毒这种低劣的手段。况且,以玄约国尉的身份,倘若玄约真的想要人命,也根本无需下毒。

只可惜晋帝太蠢,根本就看不清此点。

……反观桌上的另一个人,反应就有趣的多了。

玄约慢悠悠的摩挲着手上的酒杯,将目光转至另一边面无表情的慢慢的往嘴里塞饭的苏卞的身上。

玄约眼眸微弯,似笑非笑的开口道:“庄公子……就不怕本官在饭菜中下了毒?”

玄约语落,苏卞的脸上倒还没什么反应,一旁听到此话的晋帝顿时不禁瞪圆了眼,惊恐的想到:真……真的下毒了?!

晋帝额头冒汗,才刚执起筷子,又立刻惊恐地放了下去。

晋帝的反应玄约不看便知。

现在玄约唯一比较感兴趣的,是苏卞究竟会有怎样的反应。

立刻将饭吐出来?

惊恐万状的站起身?

破口大骂?

又或者是放下筷子,跪着向他求解药?

越想,玄约便愈发的好奇。

然而只见苏卞面无表情道:“凭借国尉大人的身份,何须下毒,只要一声令下就够了。”

玄约闻言,诧异了一会,回神后,弯了弯眼,忍不住轻轻的闷笑了声。继道:“庄公子所言甚是。”

一旁还在战战兢兢的晋帝听到此话,这才顿悟。

对哦,凭玄约国尉的身份,哪需要下毒?而且现在暂任九卿的常淮,就是他的人,这下不就更不需要下毒了。

想罢,晋帝又放了心。

晋帝开心的重新执起筷子,端起了碗。

然而这时,只见玄约突然慢悠悠的又道:“倘若……本官下是不是毒,而是春药呢?”

苏卞:“……”

而方才重新执起筷子的晋帝手一抖,筷子又重新掉回了桌面上。

晋帝抬眼,表情呆滞的看向玄约,结巴道:“爱……爱卿……此……此话当真?”

玄约微微一笑,却将目光对准苏卞,反问,“……庄公子觉得,此话是真是假?”

苏卞:“……”

见苏卞只字不言,少顷,玄约这才不慌不忙的解惑道:“本官不过是说笑罢了,皇上与庄公子切莫当真。”

晋帝听罢,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但苏卞微微发黑的脸色仍未得到任何缓解。

之前晋帝的那句话果然没错。

——玄府乃是非之地。

本以为这回终于能消停一会了,还没过一会,只见玄约的心思的心思好像根本就不在晚膳上一般,冷不丁的又道,“庄公子是哪里人?”

苏卞听了,身形微顿。

虽不明白玄约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淡淡回道:“回国尉大人,在下乃宁乡人。”

玄约了然,继漫不经心的又问道:“庄公子乃是宁乡人,为何会在京城?”

玄约语出,桌上的另一人晋帝,以为玄约是觉察到了什么,心下一颤。

晋帝抬头,小心翼翼的朝苏卞的方向看了过去,想看看他究竟会如何回答。

只见苏卞神色淡定,波澜不惊的答道:“听闻京城繁华热闹,在下前来京城,只是为了到此地游玩一番,想要看看与宁乡究竟有什么不同罢了。”

仿佛不过只是随口一问,玄约挑眉说了句是么,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一旁晋帝忍不住悄悄的松了口气。

然后,晋帝心下不由感叹道:他相中的九卿果然不一般,即便是面对国尉玄约,也依旧能淡定自若的……呃……说谎。

倘若要不是他知道苏卞是他特地从宁乡召到京城来的,怕是也要毫不犹豫的信了。

等等。

晋帝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要是苏卞……以后当上九卿了,也对他说谎……怎么办?

玄约都瞧不出,凭他的智商,他不就更瞧不出来了??

晋帝陷入良久的沉默。

这时,只听玄约突然又问:“庄公子可曾娶妻?”

苏卞眼角一抽,但还是回道:“未曾。”

玄约又道:“庄公子打算在宁乡呆上几日?”

苏卞简言概之,“不知。”

玄约了然,“是么。”

实际上玄约并不怎么多话,但见苏卞一副不欲多说的模样,于是便就忍不住继续的接连不断的追问了下去。

不知为何,玄约就喜欢看着苏卞那副分明不想理,但却又不得不答的模样。

玄约挑眉,道:“为何不知。”

苏卞默,“……没有为何。”

玄约‘哦?’的反问了一声,“庄公子……”

苏卞一贯不喜多言,在玄约又接连追问了两句,终于忍不住了。

苏卞转过脸,看向玄约,正色,忍无可忍道:“国尉大人,食不言寝不语这句话可曾听过?”

这句话显而易见的是在指玄约的话有些太多了。

一旁的万高湛眼皮一跳。

饭桌上的晋帝听到这话,嗝了一声,噎住了。

这么些年,有人说过玄约残忍,也有人说过玄约毫无人性,更有人说玄约话少,不近人情,难以接近。

形容词很多。

但却从未有人说过玄约话多。

也从未有人……如此的不给玄约情面过。

玄约静静的凝视了苏卞数秒。

倘若是以往,恐怕玄约已经沉下了脸。

但注视着苏卞那张略显严肃的表情,玄约不知为何,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然后接着,慢悠悠的吐出两个字。

玄约:“未曾。”

苏卞:“……”

第41章

苏卞默,一旁还以为玄约定然要恼怒的晋帝傻住,然后不禁又呆呆的嗝了一声。

玄约的心思都在苏卞的身上,根本无意用膳,因此视线一直盯着苏卞,眼也不眨。

玄约直勾勾的视线将苏卞从上至下的打量了一遍,目光赤裸裸的,毫不遮掩。

玄约那阴冷幽深的目光就宛如被冰凉幽冷的毒舌盯上了一般,让人背脊发毛。

苏卞目不斜视,强行无视身侧有些过于‘灼热’的目光,在敷衍式的吞下了几口饭后,便再也吃不下的放下了筷子。

苏卞放下了筷子之后,晋帝见状,也跟着飞快的放下了筷子。

不过,前者是因为一直被人盯着,食不下咽,而后者则就完全是因为自己已经吃饱了的缘故。

二人放下筷子后,玄约下巴微抬,身后的万高湛心神意会,立刻开口命令道:“将菜都撤下去。”

一众下人领命上前,陆续将桌面上的菜给撤了下去。

下人动作迅速,不肖一会,饭桌上便干干净净,一个盘子也没有了。

最后,更是连桌子也搬了下去。

晋帝望着空荡荡膳厅,不禁又是忍不住打了一个饱嗝,心下竟有些不舍。

虽然这是他一向敬而远之的国尉府,但不得不说,这国尉府的伙食要比他那皇宫好多了。

那季一肖让御膳房每次最多只给他做五个菜也就罢了,撇开一个必备的汤,剩下的四个菜,三个都是素菜!

不是说皇帝三宫六院,满汉全席,酒池肉林,还坐拥天下美人吗?

他这皇帝,美人没有也就罢了,连饭都不给他吃!

晋帝看着玄府里锦衣玉食,又有好吃的,丫鬟甚至都比他宫里的丫鬟好看,于是一时不禁再次悲叹起他作为皇帝,那可悲可叹的人生起来。

晋帝坐在一旁自怨自艾,反观苏卞,现在只想着该如何能立刻马上的离开玄府这个是非之地。

不知为何,玄约那赤裸裸的眼神,愈发的让他开始忍不住毛骨悚然起来。

随便扒了两口算作是吃下后,苏卞接过下人端过来的茶水轻抿了口,起身告辞欲走。

苏卞开口,道:“现天色已晚,在下就不叨扰国尉大人了……”

苏卞起身,与玄约拱手告辞。

然而话才说到一半,便就被玄约给凉凉的截断了。

相比苏卞略显焦躁的神情,玄约一脸的漫不经心,不疾不徐。

玄约朝万高湛的方向瞥了眼,问:“现在几时?”

万高湛恭敬应声,“回主子,戌时。”

玄约了然,收回视线。接着将目光转向苏卞,不以为意道:“不过才戌时,庄公子急甚?倘若庄公子怕黑,本官便就安排个轿子,专程送庄公子回客栈如何?”

苏卞沉着脸,不语。

玄约显然是执意要将他继续留下了。

玄约手段强硬,不容置喙,苏卞虽身为七品县令,但在一品国尉的眼中,不过一介毫无身份的末流,压根就不是玄约的对手。

苏卞心下自知,因此不再白费口舌,索性沉默,听之任之。

只能等玄约什么时候没了兴趣,他再离开。

——然而苏卞不知的是,他越是这么想要离开玄府,玄约就对他越感兴趣。

玄约淡淡道:“庄公子好不容易能来玄府一趟,怎能让庄公子扫兴而归?”

苏卞眼角一抽。

玄约瞥了万高湛一眼,问:“从西都来的那群舞女呢?”

万高湛躬身应,“正在东配房候着呢,随时可听候主子的差遣。”

玄约风淡云轻的继道:“叫上来。”

万高湛了然,“是。”

语落,万高湛冲一旁的下人丢去一个眼神。

下人心神意会,慢慢的退下,去东配房请人了。

苏卞面无表情,倒是一边的晋帝忍不住微微的有些兴奋起来。

晋帝曾听过西都的传闻,传闻从西都来的舞女,姿色妖娆,美轮美奂,勾人心魄。

只是因难能一见,所以便就变成了传闻。

现在听到竟然能见到传闻中的西都舞女,晋帝可别提有多兴奋了。

晋帝兴冲冲的扭头看下苏卞,兴奋道:“庄——”

一回头,才开口说了一个字,后者便凉凉的睨了他一眼。

苏卞道:“看样子皇上似乎很是期待了。”

晋帝瞧着苏卞冷淡到极致,脸上根本就没有丝毫兴致的模样,呵呵的干笑道:“也……也没有……”

说罢,瞬间坐好,立刻收回了脸上的笑容。

西都的舞女很快来到了苏卞玄约等人所在的膳厅,然后,姿态优雅的冲坐在主位上的玄约行了个礼。

舞女们不约而同的一齐开口唤道:“拜见国尉大人。”

玄约漫不经心的应了声,表示了然。然后接着,去观察苏卞的反应。

只见眼前的这群舞女们衣着暴露,除了胸口与下半身之外,其余的地方都只是被一层薄薄的轻纱包覆着。

那层又薄又透的轻纱之下,光洁的大腿和裸露的肌肤时隐时现。令人勾起无限的瞎想。

西都比晋朝要开放的许多。

西都那边的女子大方洒脱,穿着也比晋朝要稍稍暴露些许。

而晋朝这边就含蓄不少了,几遍是大热天,也穿的严严实实,生怕暴露了半分。

所以,现下晋帝看到眼前的这些西都舞女,别提多震撼了。

虽然晋帝的确去过不少回寻芳阁,可连平常姑娘小手都不敢摸的他,到了寻芳阁,也只是让他口中的绿荷姑娘给他唱唱小曲,说说好听的罢了。

什么翻云覆雨,颠鸾倒凤,晋帝更是想都没想过。

头一次看到女子裸体的晋帝通红的捂住了双眼,竟有些不敢去看了。

但捂住了眼睛之后,晋帝心下又好奇,于是手指便又张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悄悄的看。

悄悄的看了一眼之后,又忍不住害羞的闭上了眼。

然后……如此的来回重复。

晋帝的反应早在玄约的预料之中,无趣的紧。

所以玄约从头到尾瞧也未瞧晋帝一眼,直接将目光转向了一旁面无表情的苏卞。

玄约慢悠悠的问道:“庄公子是想看蛇舞还是鹤舞?”

苏卞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的表情,“一切全听国尉大人的意见。”

见苏卞的脸上依旧兴致缺缺,一副毫无兴趣的模样,玄约撑着下巴,风淡云轻道:“那就跳脱衣舞罢。”

堂下的舞女们乖巧的应了声是。

一旁坐着的晋帝瞠目结舌的瞪大了眼。

脱……脱衣舞??

不会是他脑中的那个脱衣舞吧??

晋帝一边吃惊的想着,一边又忍不住悄悄的兴奋了起来。

——他还没见过脱衣舞是什么样的呢!

另一边的苏卞听罢,微微的皱了皱眉,但却什么也没说。

至于玄约,则依旧眼也不眨的盯着苏卞,想看看,他究竟能保持这个镇定淡然的模样能到何时。

然而玄约不知的是,在苏卞的那个二十一世纪,所谓的脱衣舞,不过就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还在二十一世纪时,苏卞为了应酬,和客人去过某种隐秘地下酒吧过。

在那个地下酒吧里,苏卞不仅是见过脱衣舞,还见过③ρ,甚至是群X也见过。

比起苏卞见过的那些,所谓的脱衣舞,压根就不值一提。

玄约一声令下,然后接着,眼前的这群舞女们开始慢慢的扭起身子起来。

晋帝看的脸红耳赤,反观苏卞,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不肖一会,舞女们便脱掉了最外层的一件轻纱。

轻纱褪下,露出了白净光洁的肌肤。随着舞女们妖娆的动作,气氛变得氵壬靡暧昧起来。

晋帝顿时更加脸红,忍不住面红耳赤的捂住了脸,有些不敢看了。

苏卞却好似依旧不受任何影响一般,坐在椅子上,屹然不动。

但蓦然间,苏卞的目光突然被离得他最近的舞女给吸引了过去。

苏卞终于有了反应,坐在主位上的玄约脸色微沉。

苏卞总算是有了反应,这本是玄约将这群舞女传唤到此的目的,可没想到到了苏卞真的有了反应的时候,玄约反倒忍不住微微的有些失望了起来。

……原来还是与那群人毫无分别。

好色又庸俗,不过仅仅就只是一点点美色,就能将其动摇了。

啧。

无趣。

想罢,方才还兴味十足的玄约顿时颇感无味的啧了一声。

玄约才收回视线,只听苏卞突然凉凉的开口问道:“这位姑娘为何要将匕首藏在裙底。”

晋帝一呆,还没反应过来。

……啊?庄大人在说些什么呢?

主位上的玄约一听,下意识顺着苏卞的方向朝那名女子的方向看了过去。

还未等玄约开口,那舞女见还未靠近玄约就计划败露,恨恨的咬了咬牙,于是索性直接伸手,拿出藏在腿下的匕首,朝玄约的方向刺了过去。

舞女瞪着玄约,咬牙切齿道:“本姑娘要你这狗贼给姐妹偿命——”

说罢,举着手中的匕首,不管不顾的朝玄约的方向刺了过去。

然而她实在是太天真。

玄约既然身为武官,怎么可能没个两下子。

还未等那舞女靠近,玄约随手将手边的瓷杯茶盖掷出,仅只一招,就让前者手中的匕首摔在了地上。

第42章

匕首摔落至地,发出清脆的响声,随着这一声落下,驻守在院子里的护卫便一齐冲了进来,将那名舞女拿下。

那名舞女被冲进来的护卫一下子给架住,瞬间动弹不得。

舞女自知计划失败,接下来等待她的,就只有死亡。所以,她不管不顾的冲坐在主位上的玄约骂道:“玄约你不得好死!你草菅人命,砍断我妹妹的双腿,我诅咒你,下辈子做一条狗,被人唾弃被人厌——”

舞女不停的尖叫挣扎,那疯狂的模样与方才妖娆妩媚的样子浑然形成了两极化的对比。

晋帝看着眼前的场景,瑟瑟发抖,之前那脸上的羞赧与羞怯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分……分明只是跳个舞?

怎么突然就变成刺杀了?

晋帝看着披头散发,模样疯狂的舞女一眼,赶快的别开了视线。

又是刺杀,又是辱骂,按照玄约的性子,这名舞女绝对活不过今晚。

而另一边候着的万高湛已经做好了处决这名舞女的打算。

不过,令万高湛微微的有些惊讶的是,万高湛一向自诩观察敏锐,即便只是一丝毫的小动作,也绝不可能会逃出他的法眼。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竟完全的没有感觉到那舞女裙底下的匕首。

万高湛神情微妙的瞧了苏卞一眼。

究竟是他的感觉迟钝了,还是……

在那名行刺的舞女被护卫给架住之后,其他的舞女也随之退居到一旁,躲在角落,胆战心惊。

只要是在玄府呆过一定时日的,就都能知晓玄约有仇必报的性子。

平常的时候,只要是不慎触及玄约的逆鳞了,倘若玄约那日心情好,或许还会放你一把。

但倘若心情不好……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玄约不吭声,在场也无一人敢开口说话。

少顷,就在众人都以为玄约定然会勃然大怒的时候,他突然猝不及防的,将目光转向了苏卞。

玄约慢悠悠的开口问道:“庄公子是如何瞧出的?”

自然,玄约指的瞧出,是指的如何看出那名舞女裙底藏着匕首这件事。

玄约语出,一旁的舞女级万高湛和晋帝等人见玄约并未动怒,一时间不由得有些惊诧莫名。

他们以为,玄约的下一句,定是要将这名行刺的舞女给拖出去处斩了。可未曾想到,竟然不是。

如果是换了往常,的确会是如此。

可现在,玄约对苏卞的兴趣,远远的超过了堂下跪着的舞女身上。

玄约看也不看那意图行刺的舞女一眼,反倒是将目光转向了一旁静静坐着的苏卞,然后忍不住,微微的有些兴奋的舔了舔唇。

那兴奋且不可自拔的眼神,就宛如像是饥饿已久的野兽,突然看到了猎物一般。

被玄约盯着的苏卞突然只觉背后刮过一阵阴风,令人脊背发毛。

并未回头去看玄约,苏卞坐在位置上,屹然不动。

接着,淡淡回道:“在下隐约感觉这位姑娘的裙底下似乎像是有什么东西,于是便留心了会。”

说罢,玄约这才了然。

了解到真实的内情之后,玄约的心情一下子愉悦了起来。

刚才见苏卞眼也不眨的看着那舞女,玄约便以为苏卞是对那舞女起了心思。

没想到他以为的心思,不过只是因为苏卞觉得那舞女的裙底有些不对劲,才一直盯着看罢了。

得知真正内情的玄约心情大好,然后,便不禁的觉得苏卞愈发的‘顺眼’起来。

不过,现在虽知道苏卞盯着那舞女,压根就不是有了心思的缘故,但玄约好奇,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庄公子觉得这群从西都来的舞女如何?方才的脱衣舞……庄公子看了可还满意?”

玄约尾音拖长,揶揄之意十足。

苏卞眼角一抽,声音冷淡:“一般。”

玄约细细的端详了苏卞少顷,见苏卞是真的毫无兴致,没有任何的兴趣后,顿时愈发的更加好奇起来。

玄约突然冷不丁的语调一转,“难不成其实庄公子不喜欢看女子脱衣,而是喜欢看男子脱衣?”

苏卞:“……”

见苏卞瞬间黑下了脸,玄约立刻勾唇笑道:“本官不过说笑罢了,庄公子切莫当真。”

苏卞沉着脸,不语。

虽玄约这么说,经过方才的一番接触,苏卞却毫不怀疑倘若他的脸上表现出一点‘兴趣’,眼前的这位国尉大人便会立刻毫不犹豫的将躲在一边瑟瑟发抖的舞女们,换成一群舞男。

说完那句话后,玄约这才终于将视线漫不经心的转到堂下,被护卫给牢牢的按住的舞女身上。

在转到舞女身上后,方才还挂在嘴边上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

玄约瞥了那舞女一眼,出乎意料的,却并没有直接说要将其处决,而是突然对着一旁坐着的苏卞问道:“庄公子觉得本官该如何处置这贱婢?”

舞女望着主位上表情阴沉冷淡的玄约,恨恨咬牙,那恨意十足的眼神,简直恨不得要冲上前去将玄约生吞活剥。

要不是因为被护卫给堵住了嘴,恐怕那舞女现在早就已经痛骂出声了。

就和晋帝所想的一样,苏卞也以为玄约会将那舞女直接给处决。但没想到竟反倒来问他的主意,苏卞微愣了一秒。

然后,第一个反应就是……

这国尉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苏卞蹙眉,想也不想的敷衍道:“全凭国尉大人做主。”

玄约仿佛好似早就料到苏卞会这么说一般,出声反问道:“倘若本官要是割了她的双手,还有舌头呢?”

玄约那风淡云轻的声音,就好似他刚才说的,不是什么割掉舌头,斩断双手这等极为残忍之事,而是就和吃饭喝水一般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闻言,苏卞下意识抬眸看了玄约一眼,想看看对方究竟是在说笑,还是认真的。

苏卞虽身为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不少,并且也不觉得奇怪。可断人双手,割掉舌头这种极为残忍之事,总归还是无法接受的。

杀人偿命这件事的确没错,就如果霍尊那样。

但问题是,对方还未碰到玄约的身子一分。

杀人的话,也只能算作是杀人未遂,小施惩戒就够了,何需割了舌头。

坐在主位上的玄约见苏卞朝他的方向看了过去,眼帘微掀,问:“庄公子觉得如何?”

苏卞拧眉道:“国尉大人,割舌头……是否有些太残忍了些?”

苏卞说完,一旁坐着的晋帝也飞快的跟着点了点头。

这样漂亮的姑娘就被这样的割了舌头和双手,多可惜啊。

玄约听了,手肘搁在椅子的靠边上,然后慵懒的撑着下巴,漫不经心的对苏卞说道:“庄公子有所不知……倘若换做以往……本官定是会要了她的命的。这回不仅留了她的小命,还留了她的两条腿……本官已经是足够的宽宏大量了。而且,方才庄公子不是说全凭本官做主吗?为何突然又反悔了?”

玄约轻笑,戏谑道。

玄约那不以为意的态度,仿佛就是丝毫不将一条人命放在眼里一般。

倘若说之前苏卞还不明白为何堂堂的一介皇帝,竟会如此的害怕一个一品国尉,直到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又或者说。

为何从看到玄约的第一眼,就对对方毫无好感。

苏卞从位置上起身,道:“在下的府中还缺个能跳舞的丫鬟,国尉大人可否将这贱婢赏赐给在下。”

玄约听罢,静静的凝视了苏卞数秒,似在端倪苏卞的神色。

少顷,玄约微微一笑,竟一反常态的允了。

玄约撑着下巴,慵懒道:“那就随了庄公子罢。”

玄约语落,一旁站着的万高湛心神意会道:“将这贱婢堵住嘴,捆起来。待会庄公子出府的时候,跟着庄公子一并押出府去。”

说到出府,像是再也无法继续在这呆下去了似的,苏卞想也不想的拱手对玄约说道:“天色已晚,在下就不叨扰国尉大人歇息了,先行离开一步。”

说罢,根本不等玄约回应,直接扯了那舞女就走。

苏卞一走,晋帝哪还敢继续在玄府这呆下去,还是跟玄约在一起呆下去。

晋帝二话不说的起身,随口说了句‘夜色已深,朕也该回宫了’,说罢,立刻转身跟上苏卞的脚步,生怕跟丢了。

玄约这回倒没再拦,他抬眸朝万高湛的方向看了眼。

后者意会,抬脚离开膳厅,前去送人。

离开了膳厅,远离了玄约之后,晋帝这才舒了口气。

晋帝瞅了眼在苏卞手上不住想要挣扎的舞女,忍不住小声问道:“庄大人难道真的要将她带回去当丫鬟啊?她可是才刚准备行刺玄约……”

怎么想,也不太安全吧。

苏卞头也不回,“与臣无关。”

将这舞女从玄约的手上要来,也不过是为了让她免除割舍砍手之灾罢了,所谓的当丫鬟,不过只是借口。

庄府早已被那些男宠给掏空,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子,供氧碧珠颜如玉及钟良这些奴才以及一些下人已经是极限。

再往府里装人,可就完全已经养不起了。

再者,苏卞也不喜府中下人太多。够用就好,没必要铺张浪费。

晋帝一听,下意识的又想提醒苏卞些什么,但这时,万高湛突然跟了上来。

万高湛在苏卞与晋帝的身后站定,静道:“主子特地让奴才来送二位一程。”

晋帝望着万高湛,默默无言的将还未说出口的话给吞回了肚子里。

在晋帝的眼中,玄府的掌事万高湛,几乎简直就是半个玄约了。

要是有什么事,不慎让万高湛知道,那么也就相当于让玄约知道,玄约知道后……就没有然后了。

晋帝瞅着万高湛,默默无言的将身子朝苏卞的方向那靠了靠。

苏卞瞥了万高湛一眼,不语。接着回头,继续随着下人往玄府大门的方向那走。

万高湛则默默的跟在其后,一言不发。

苏卞倒是没什么反应,反倒是晋帝,身后已经浸出了一片冷汗。

终于到了府门前,一直没开口的万高湛这时突然开口道:“皇上与庄公子站在这暂且先等等,下人马上就抬着轿子过来了。”

苏卞闻言,完全不想与玄约沾上干系的苏卞立刻想也不想的回绝。

苏卞头也不回道:“替在下转告给国尉大人,多谢大人好意。但客栈离这不远,在下自己走两步就好,就不劳烦国尉大人了。”

说罢,二话不说的扯着那舞女就走了。

晋帝站在原地踌躇了会,看着苏卞离去的身影,最终咬了咬牙,还是不舍的告别了轿子,决意跟上了苏卞的步伐。

晋帝颇为不舍道:“那……那朕也走回去好了!恩!晚上吃多了,正好走走,消化消化。”

如此安慰完自己后,晋帝小跑着赶忙跟在了苏卞的身后。

万高湛站在原地,静静的注视着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完全看不见了之后,这才转身进府,回去向玄约复命。

回到膳厅,万高湛在此时明显心情还不错的玄约的正对面站定,恭敬道:“回主子,已经走了。”

玄约恩了一声,问:“自己走的还是乘的轿?”

万高湛婉转道:“到大门时,轿子还未到,奴才便让皇上与庄公子稍稍的等等。庄公子道客栈离这不远,自己走两步就到,于是便回绝了。”

玄约挑了挑眉,又问,“这附近可有什么客栈?”

万高湛低声答:“回主子,离府的三条街外才有客栈。”

玄约听了,不由忍不住轻笑了声。

玄约突然猝不及防的问道:“掌事觉得庄公子此人如何?”

万高湛垂首,应:“……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玄约嘴角上扬,忍不住伸出舌尖,兴奋的舔了舔唇角。

玄约启唇:“将此人查一查。”

万高湛应,“是,主子。”

回到另一边。

走了大概有一段路程,确定再也看不到玄府的影子之后,苏卞这才松开了紧抓住舞女的那只手。

然后,苏卞冷着脸,开始替她解绳子。

苏卞突然猝不及防的动作引得晋帝一愣,那舞女也是一愣。

晋帝害怕的将身子往苏卞的身后缩,“那个……庄大人……现在就解开绳子……是不是有些太危险了?”

苏卞回头瞧了躲在自己身后,生怕突然被舞女袭击的晋帝一眼,忍不住问道:“皇上,恕臣斗胆的问一句……您是如何登上皇位的?”

晋帝瞅着苏卞略显嫌弃的表情,颇为委屈道:“先皇驾崩,能继位的子嗣又就只有朕一个……然后朕就顺其自然的登上了皇位……”

也就是说,因为皇子就他一个,所以他就继位了。

非常理所应当,且无懈可击的答案。

苏卞:“……”

瞥见苏卞愈发怪异扭曲的眼神,晋帝的表情顿时变得更为委屈起来。

晋帝揪着衣角,郁闷道:“朕根本就不想当皇帝,一点都不好玩。”

一点自由都没有就罢了,还天天被朝堂上的那群逆臣欺负,还被国尉玄约嘲弄,被太尉季一肖逼着批折子。丞相龙静婴更是直接将他这个皇帝当做不存在了。

苏卞瞅着晋帝扭捏郁闷的神情,默。

晋帝越想越郁结,低下了脑袋,陷入了自怨自艾的情绪之中。

苏卞懒得再看,继续解着舞女手上的绳子。

解完之后,也不多说,“走罢。”

方才还在挣扎的舞女这才明白苏卞的意图,她眼神颇为复杂的瞧了苏卞一眼,跪谢道:“多谢这位公子,小女感激不尽。只是此生无以为报,只能下辈子再给公子做牛做马了!”

苏卞垂眸看了跪在脚边的舞女一眼,一眼就看穿对方想回去再去找玄约报仇的心思。

苏卞面无表情的抛出一句,道:“倘若要想去死的话,就尽管回去找国尉罢。”

舞女一听,咬唇道:“妹妹就小女子这一个血亲,倘若连小女子也不去为妹妹报仇,那她恐怕到九泉之下,都不得瞑目——”

苏卞表情冷漠,“国尉位高权重,武功高强,府中更是护卫森严,姑娘还是要有些自知之明为好。”

舞女呆住。

话已至此,倘若对方要还是想去送死,那就与他毫无干系了。

苏卞转身,二话不说就走。

才没走两步,袖子突然被人给扯住。

一回头,晋帝那张楚楚可怜的脸瞬间映入苏卞的眼帘。

晋帝泫然欲泣道:“庄大人,朕所有的希望就全仰仗庄大人你了……”

苏卞听了,心下觉得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苏卞蹙眉,“……皇上所指何事?”

晋帝飞快道:“庄大人可对九卿一位有兴趣?”

苏卞想也不想,“没有。”

晋帝:“……”

晋帝沉默了数秒。

数秒后,晋帝再次开口,“朕不管,除了庄大人,朕没有其他的人选。”

苏卞:“……”

晋帝嘿嘿笑道:“朕明天就颁谕旨!”

苏卞:“……”

少顷,苏卞问:“臣当上九卿之后呢?”

听到这话,晋帝就兴奋了起来。

晋帝兴致勃勃道:“然后庄爱卿就帮朕,把朝中那些不听朕,忤逆朕的大臣,全部弹劾,关进大牢!特别是那国尉和太尉,一人打五十大板!”

看着那晋帝激动又兴奋的神情,苏卞默了两秒。

苏卞:“恕臣无能为力。”

说罢,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晋帝目瞪口呆,连忙抬脚跟上,追问道:“为什么无能为力啊?有朕跟爱卿撑腰,爱卿怕甚?”

苏卞脚步一顿,回头瞧了连国尉府的一个掌事都怕的不行的晋帝一眼,问:“皇上的腰在哪?”

当然,此‘腰’非彼腰。

压根没听出暗话的晋帝还就真的认真的思索了一番,他先是在自己的肚子和屁股的位置摸了摸,最后将手摸到自己的胃部,迟疑道:“……这?”

苏卞:“……”

第43章

见苏卞沉默不语,晋帝抬眼,委屈的瞅了苏卞一眼,忍不住问道:“九卿一位乃是人皆所望,朝中的大臣更是为了这个位置争得不可开交……庄爱卿为何要拒绝?”

晋帝实在是搞不懂。

苏卞垂眼,看向一脸郁闷不解的晋帝,道:“臣倘若当了九卿,又有何好处?”

晋帝以为苏卞心动,睁大眼,想也不想道:“大权在握!能将朝中的那些大臣弹劾!嗯……俸禄也比爱卿在县令时,要多得多!”

苏卞面无表情的听完,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未产生任何的变化。

一等晋帝说罢,苏卞凉凉的接茬道:“然后就被国尉玄约与太尉季一肖给盯上?”

晋帝:“呃……”

晋帝语凝。

然而苏卞殊不知的是……

从苏卞进玄府,让玄约对他产生兴趣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盯上了。

苏卞说这话,倒并并非是惧怕玄约与季一肖。而只是觉得倘若被这两人给盯上,会十分的麻烦罢了。

在朝中一手遮天的玄约且不提,还有那太尉季一肖,光瞧晋帝那之前在寻芳阁怂的不行的样子就知道,也绝非是什么好惹的主。

两人在朝中权势遮天,晋帝在朝中又毫无凭依,要想将两人弹劾,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当然,倘若苏卞当上九卿,要是有幸抓住了两人的把柄,再让这晋帝的态度稍稍的强硬些许,就算弹劾不了,也绝对能让两人吃上些许的苦头。

但问题是。

就晋帝连一个弱女子都怕的不行,让他在那性子阴晴不定的国尉玄约面前,以及带着官兵强硬的到寻芳阁来搜人的太尉季一肖的面前态度强硬起来……根本无异于天方夜谭。

季一肖苏卞暂且还未见过,先不提。

经过方才与玄约的接触,苏卞已经彻底的了解到此人是有多么的无情残忍,性子是多么的难以捉摸。

就算是十个晋帝加起来,也敌不过一个玄约。

不论是在武功,还是在智力上。

最重要的是,他不太喜欢玄约。

从身至心,都无端的对他横生一种抵触感。

倘若要是留在京城,按照晋帝所说的,当了所谓的九卿,恐怕势必要与玄约有不少的接触。

想到这里,苏卞便忍不住微微的拧起了眉。

按照以前见过的那些电视剧或者是小说里写的,倘若要是现代人穿越了,一定有一个不得了的大志向。

不是家财万贯,就是登上皇位,又或者庸俗点,坐拥天下美人。

可问题是……

苏卞没什么志向。

苏卞唯一的志向,就是在这个世界里慢慢的等。

等什么时候能从这个鬼地方离开,回到二十一世纪。

想到这里,苏卞那拒绝的决心便就更加的无法动摇了。

想罢,苏卞毫不犹豫道:“臣无心于九卿一位,换上还是另请高明罢。”

晋帝眼泪汪汪,“可是不怕玄约和季一肖的,就仅只庄爱卿一人了,朕找不到其他人了。”

苏卞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突然想起自己不认路,于是脚步一顿,回头问道:“斗胆问皇上一句,悦来客栈怎么走?”

晋帝哼了一声,“庄大人答应朕,朕就告诉爱卿。”

苏卞:“……”

见苏卞沉默,晋帝得意洋洋道:“庄爱卿觉得如何?”

苏卞站在原地看着晋帝脸上的得意之色默了两秒。

两秒后,苏卞果断回头,“那臣去问路人。”

晋帝:“……”

晋帝:“等等,爱卿……打个商量……”

……

晋帝:“九卿上能斩群臣,下能纠察百官……更是能封章奏劾,如此光宗耀祖,威风十足的从一品之位,庄爱卿当真不感兴趣?

……

晋帝:“不过就是一个太尉和国尉嘛,只要庄爱卿当上了九卿,找个借口将其弹劾了,这朝中剩下的群臣,还不是只能仰着头看庄大人说话?”

……

晋帝:“庄大人?庄爱卿?爱卿?朕方才说的话爱卿听见了吗?爱卿怎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

晋帝:“再不理朕,朕可就要生气了。”

……

晋帝:“诛九族。”

苏卞:“……”

苏卞停下脚步,回头。

见苏卞这回终于有了反应,晋帝气鼓鼓的看着他。

晋帝憋气道:“不管!反正朕就相中你了!”

苏卞沉默了下,道:“朕相中臣的哪点,臣改。”

晋帝想也不想,“朕就相中爱卿对国尉不惧不畏的模样!这个爱卿要如何改?根本就……”

未等晋帝说罢,只听苏卞面无表情的开口说道:“臣装的。”

晋帝一呆,明显的还未反应过来,“啊?”

苏卞再次‘耐心’的重复,“刚才在玄府,臣是装的。”

这回总算明白意思的晋帝默。

晋帝沉默了一会。

晋帝道:“朕不管,朕回去就拟诏书,明日爱卿只管等着接旨罢!倘若要敢溜走,诛九族!”

说罢,轻哼一声,不等苏卞的回应,转身便跑了。

苏卞静默无言的注视着晋帝离去的方向,默。

晋帝抬腿便跑了,等到再也看不到苏卞的身影了之后,脚步这才慢了下来。

晋帝心塞,朝中的那些大臣们求都求不来,他主动将这个位置塞给好不容易才相中的人,可那人竟还不要。

晋帝越想越胸闷,愈发的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是太憋屈了。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的就快走到了神武门。

晋帝隔着远处,望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禁卫森严的宫门,心下只感觉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晋帝心下犯怵,悄悄的后退,决定待会再进宫。

才后退了一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

“太尉大人,找到皇上了!”

晋帝一惊,下意识顺着那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一名禁卫军看着他的方向,表情惊喜的不行。

晋帝望着禁卫军身上那熟悉的装扮,瞬间的白了脸,脸上血色尽失。

……完……完蛋了。

晋帝想也不想抬腿就跑。

然而还没跑上两步,一抬头,只见季一肖带着一众的禁卫军,不慌不忙的挡住了他的去路和退路。瞬间将他困死在了原地。

接着,季一肖看着晋帝,慢悠悠的开口问道:“皇上这是要去哪?”

晋帝呵呵干笑,“朕……朕回、回宫……”

季一肖凉凉道:“是么,臣怎么看着不太像。”

晋帝瞧着季一肖那张阴沉的冷淡面孔,悄悄地咽了口唾沫,不敢说话。

季一肖抬脚,慢慢的朝晋帝的方向走了过去。最后,在晋帝的面前站定。

季一肖低头,面无表情的看着晋帝,问:“今晚皇上去哪了?”

晋帝默默的搓着手指,小声道:“就是在街上逛了逛……”

季一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是么。”

晋帝以为季一肖信了,赶忙点头。

晋帝不点头倒罢了,一点头,只见季一肖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

季一肖冷声道:“今晚皇上不说实话,就别想睡了。”

晋帝哪敢对季一肖说实话,说自己其实是去了寻芳阁,然后还让人帮自己躲过了禁卫军的搜捕。倘若让季一肖知道,自己肯定讨不到好果子吃了。

晋帝仰头望着足足高他一个脑袋的季一肖,弱弱的问道:“不睡觉……那去干嘛啊?”

季一肖启唇,“抄四书五经。”

短短的五个字,瞬间让晋帝白了脸。

季一肖瞅着晋帝瞬间惨白的脸,耐性十足的又再次重复了一遍。

季一肖道:“皇上是说实话……还是抄四书五经?”

晋帝犹豫了一番。

倘若如果告诉季一肖,今晚自己是和谁在一块……按照季一肖的性子,铁定会以惑乱国君的罪名给抓起来。

要是让季一肖知道,今晚跟自己在一起的人,不仅一起去了寻芳阁,还帮他躲过了季一肖带到寻芳阁去的追兵……后果简直不敢想。

恐怕他还没让苏卞当上九卿,恐怕就已经被关进了大牢了。

想罢,晋帝方才还犹豫的态度瞬间的就坚定了下来。

晋帝摇头,意志坚定道:“抄四书五经!”

季一肖瞬间沉下了脸。

季一肖看了眼晋帝,将视线专至一旁站着的少保江和阅,面无表情道:“江大人的职责本应是保护皇上,今日皇上出宫,江大人为何不在身边护着?”

江和阅低头,拱手道:“下官失职,下官这就去查出今日晚上与皇上在一起的是何人,将功补过。”

季一肖瞥了眼颇为识相的江和阅,收回视线。

接着,一手轻轻的拎起站在原地瑟瑟发抖的晋帝,继道:“护驾,回宫。”

禁卫军一齐应声,“是!”

相府。

夜凉如水,丞相府一如既往的清冷寂寥。

龙静婴长发如瀑,淡墨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至下。在月光的辉映下,染上一片光华。

他一动不动的站在书房内,就像以往那样,静静的,沉默的看着悬挂在书房内的那副唯一的画像。

不知过了多久,府里的丫鬟提着灯走进书房,悄声提醒道:“大人,夜深了,您该睡了。”

……房内寂静一片。

少顷,龙静婴慢慢的闭上了眼,掀唇,“我知道了。”

丫鬟话带到,躬身慢慢退下。

第44章

晋帝一溜烟的就离开了,苏卞注视着晋帝离开的方向少顷,然后静静的收回了视线。

天色已晚,也是该回客栈了。

但苏卞不认路,所以便就只能先找个路人问路再说。

现在天色已晚,街上几乎已经看不到什么路人。

苏卞慢慢的向前走着,几乎已经快走了两条街了,都仍未看到一个行人。

苏卞皱起了眉,面色有些难看。

……难不成今晚要露宿街头了?

正想罢,这时,终于看见了一个朝苏卞迎面走来的路人。

苏卞抬眼,立刻想也不想的抬脚朝那人走了过去。

夜色朦胧,由于隔了有一段距离,所以之前并未看清对方的穿着和样貌,待走近了之后,这才终于看清。

只见对方身形修长,足足比苏卞高上一个脑袋。身上的穿着极为普通,也未有一丝任何看起来十分值钱的配饰,可莫名的,却散发出一股常人完全没有的凌厉气势。

——一股强烈的杀伐之气。

苏卞看着对方微微的顿了顿。

对方显然不是什么普通人。

但……他不过只是来问路罢了,对方何等的身份,与他毫无干系。

想罢,苏卞上前,启唇道:“这位兄台,暂且先止步。”

那人被拦住,脚步顿住,然后静静的抬眼,朝苏卞垂帘看了过去。

并未说话,可仅只一眼,压迫逼仄的气势瞬间无形发散。

还未走近时,苏卞便感受到了一股极为强烈的杀伐之气,走近之后,更是仿佛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一股极为浓郁的,仿佛像是在血中浸泡过一般的血腥味。

可问题是,对方的身上并无一丝血迹,干净的不行。

苏卞瞧了对方一眼,心下已经差不多有了答案。

苏卞面色平稳冷静,即便是主动上前搭话,也依旧不疾不徐。

那人似是没想到竟有人敢向自己搭讪,表情似微微的有些诧异。

那人凝视了苏卞一眼,道:“何事。”

苏卞启唇,静道:“在下乃外乡前来至京的游者,一时不慎迷了路,不知该如何回客栈了。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前来向兄台求助。倘若叨扰了兄台,在下这厢先与兄台赔罪了。”

苏卞声音沉稳,不慌不忙,不疾不徐。

短短几句,将前因后果道明,态度得体大方,丝毫不会惹人生厌。

谢道韫垂眸静静的看了苏卞一眼,道:“哪个客栈?”

苏卞答:“悦来客栈。”

谢道韫了然,继而回头,指着身后的路道:“往朱雀街走上三百米,然后便能看到一家卖包子的铺子,铺子的一侧是玄武街,从玄武街一直向前走,看到慈恩寺后,左转再行上五十米路差不多就到了。”

苏卞仰头看着谢道韫:“……”

谢道韫见苏卞半天不语,于是问:“没听清?”

苏卞默,“……听清了。”

谢道韫颔首,想也不想的绕过苏卞便要走。

但还没走上两步,便再次被拦住。

苏卞仰头看着他,问:“朱雀街、玄武街、慈恩寺在哪。”

谢道韫脚步一顿。

也是,从外乡来的人,怎么可能会知道什么街。

苏卞自知给谢道韫添了麻烦,于是也不多说,一言不发伸手摸向怀中,准备从怀中掏银子。

倘若要解决麻烦,亦或者是道歉谢罪等,银子是最方便管用的。

苏卞伸手在怀中摸了摸,可摸了一圈,什么也没摸到。

……他忘了,晚上急匆匆的被那皇帝给拖出客栈,身上根本什么也没带。

苏卞抬手,想到今晚的事,颇感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

先是被那少根筋的皇帝拖到了什么乌烟瘴气的寻芳阁,出了寻芳阁又不甚迷了路,误入玄府。然后就见到了那精神不太‘正常’,甚至是可以说是变态的国尉玄约。

好不容易离开了玄府,摆脱了那少根筋的皇帝,结果却又迷了路。

苏卞心神疲惫。

早知道,应该从一开始,就抗旨,拒绝到京城来。

想到明日那少根筋的皇帝就下诏书让他当甚九卿了,苏卞便更加头疼了。

疲惫的揉了揉眼,苏卞淡淡道:“天色已晚,在下就不叨扰兄台了,在下再去问问别人看看。这里暂且先谢过。倘若以后能再遇,在下一定请兄台喝酒。”

拱手道谢后,苏卞转身就走,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碰上其它的路人。

谢道韫顺着苏卞前进的方向看了眼,只见前方一片空旷寂寥,半个活人的影子都见不着。

谢道韫静静的收回视线。

谢道韫注视着苏卞离去的背影,沉默了两秒后,抬脚跟了上去。

苏卞莫名,抬眸朝谢道韫的方向看了眼。那张冷淡且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脸,罕见的带着些疑惑。

谢道韫垂眸看了苏卞一眼,道:“我不急着回府。”

苏卞蹙眉,更加莫名。

谢道韫又道:“所以带你回客栈。”

苏卞这才恍然,诧异了一瞬后,立刻拱手言谢:“多谢兄台,在下感激不尽。”

谢道韫淡淡的恩了一声,说了句不必。

谢道韫明显不是什么话多的人,一路走来,他木着着一张脸,什么也没说。

一直将苏卞带到客栈店门前时,谢道韫这才开口道:“到了。”

苏卞拱手言谢,“多谢公子……”

谢道韫淡淡的恩了一声,还不等苏卞说完话,二话不说的就走了。

苏卞注视着对方离去的背影,虽想追上前去问对方其姓氏和府邸住处,以便日后言谢。可见对方一副不欲与他多说的模样,于是便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倘若苏卞要说日后言谢,恐怕对对方而言也只是麻烦罢了。

而且,对方虽衣着简便,但从周身那凌厉的气势,以及极有素养的行为举止来看,显然家世显赫,绝非一般人物。

他要送礼,恐怕对方还瞧不上。

苏卞静静的凝视了谢道韫离去的方向数秒。

数秒后,苏卞转身,面无表情的抬脚踏进了客栈。

另一边。

谢道韫将苏卞送到客栈后,调转回头,往原路返回,用了将近以往两倍的时间后,这才终于回到了谢府。

门童在一拉开谢府大门,等了一晚上的谢晴筠便就立刻从府内迎了出来,嘴上不满的嗔道:“哥哥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去哪背着妹妹我偷玩去了?”

谢道韫没答,而是伸手将手里提着的果脯零食,和胭脂水粉递给了她。

谢晴筠接过谢道韫手中的零食,然后二话不说的就解开了绳子,撕掉最外层的纸包装,喜滋滋的往嘴里塞。

吃进嘴里后,谢晴筠心下忍不住感叹道:哇,还是良记的果脯最好吃了!

谢道韫一边抬脚往府内走,一边淡淡道:“方才遇到一个迷了路的外乡人,他来向我问路,我便将他送回了客栈。”

谢晴筠嘴里的果脯还未吞下,听到这话后,当即便吃惊的瞪大了眼,嘴里的果肉差点从嘴里掉了出来。

谢晴筠惊讶道:“我们大名鼎鼎的谢将军,什么时候这么乐于助人了?”

说罢,还一脸惊奇的围着谢道韫转了三圈,仿佛就好像是看着一盒不认识的陌生人一般。

谢道韫直接无视。

谢道韫凉凉道:“天色这么晚了,你该去睡了。”

谢晴筠瞅着谢道韫的神情,忍不住追问道:“说嘛说嘛,刚才哥哥送的是谁?是不是未来的新嫂子呀?”

谢道韫瞬间冷下了脸。

谢道韫伸出手,“吃的交给我,去睡觉。”

谢晴筠将吃的背在身后,想也不想的就立刻开溜。

谢晴筠求饶道:“哥哥我错啦,晴筠再也不问了!”

此时,寻芳阁。

收到季一肖的命令后,江和阅带着一众官兵,二话不说的就去了寻芳阁。

江和悦身为晋帝身边的头号护卫,对晋帝的秉性再清楚不过。除了寻芳阁以外,晋帝根本就不可能会去其它的地方。

带着一众官兵气势汹汹的到了寻芳阁,江和阅看着寻芳阁内的情景,蹙眉。

寻芳阁内的客人看着江和悦来势汹汹,简直是吓得不行。老鸨子见客人吓得恨不得夺门就逃了,生怕生意没了的她忙上前招呼道:“这位大人来寻芳阁也就来了,怎的还带这么多人?”

方才江和阅还在找老鸨子的身影,这会她主动迎了上来,倒是正好。

江和阅一把粗暴的抓起了她的衣领,问:“今日身穿着一袭青衣,头顶上顶着一尊玉冠,约莫矮我一个头的公子是和谁一块来的?”

老鸨子一听这描述,便就知道又与晋帝有关了。

因为今日晋帝正是穿的青衣。

但凡是跟当朝皇帝扯上关系的事情,老鸨子哪敢随便说。

倘若让官兵不高兴了,也就只是打打砸砸。就算被封了店,主要有皇帝撑腰,就不怕。

可倘若要是皇帝不高兴了……

别说是她,怕是店里的所有姑娘小命都得跟着一起丢了。

老鸨子装傻道:“大人您说的什么,奴家真的听不懂?”

江和阅却懒得听老鸨子装傻辩解,直接道:“我奉太尉大人之命前来问话,倘若有一句敢作假,通通关入大牢!”

老鸨子一听,立刻就怂了。

老鸨子道:“我招我招!大人您问什么,奴家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江和阅冷哼。

江和阅道:“今日晚上跟青衣公子一块的是谁?”

老鸨子乖乖答道:“奴家也不知……”

江和阅眉峰一横。

还没等江和阅开口,老鸨子忙解释道:“那公子似是第一次来,而且听口音,似乎是外乡人。”

江和阅沉吟。

外乡人……

沉吟了会,江和阅又问:“那人长什么样?”

老鸨子回想了一番,道:“那公子不爱笑,比青衣公子约莫高上半个头,身子削瘦,背脊挺直,看起来极为正派。”

江和阅了然,又问:“他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老鸨子又回想了下,继而迟疑道:“似乎穿着灰衣,衣服边上还绣着云朵的纹案,看起来料子极好。”

江和阅听罢,松开了老鸨子的衣领,冷冷道:“将那人的样貌给我画下来。”

老鸨子恭敬应声,“哎,是。奴家这就去找纸和笔。”

老鸨子说罢,立刻回头吩咐店里的打杂道:“去,给我找笔和纸出来。”

那打杂的心惊胆颤的瞧了眼面色微沉,一看就不好惹的江和阅,然后颤颤巍巍的应了声是。

打杂的很快将笔和纸带到,交到了老鸨子的手上。

老鸨子生怕江和阅将自己关进大牢,按照自己记忆里的模样,飞快的在纸上画着,生怕慢了一分。

不肖一会,老鸨子便将画像给画好了。

老鸨子颤颤巍巍的将苏卞的画像交给了江和阅,道:“大人,画好了。”

江和阅冷哼接过,看了眼。

他先是看了眼老鸨子的神情,然后又看了眼老鸨子害怕的神情,确定对方不敢对他说谎后,这才掉头转身道:“收兵!去将京城内所有的客栈都搜上一遍!”

一众官兵一齐应声,“是!”

江和阅气势汹汹的来,然后又气势汹汹的离开,老鸨子注视着江和阅离去的背影,心下直郁闷道这算什么事啊。

她不过就开了一个寻芳阁,怎的就如此倒霉啊。

江和阅离开了寻芳阁后,拿着老鸨子画出来的画像开始在京城内的客栈里,一间一间的搜人。

另一边,谢道韫走后,苏卞也便就上了楼。

此时已是三更半夜,按照常理,苏卞上楼应该就就寝了。

而且本来在晋帝还未出现时,苏卞本就已经打算要睡下了。

但现在,苏卞静静地坐在幽暗的房间内,明明又疲又倦,可却怎么也睡不着。

想到明日那少根筋的皇帝就要下什么诏书了,哪睡得着。

特别是一想到倘若在京城当了所谓的九卿,恐怕以后就时长要与那玄约打交道。

又想到他今日瞧着自己的诡异眼神,便就愈发的睡不着了。

——不管怎么看,九卿这个官位,都当不得。

就在苏卞坐在房间内为之头疼时,这时,客栈一楼突然传来动静。

楼下,江和阅举着寻芳阁老鸨子所画的画像,对着悦来客栈里的店小二问道:“看到过这画像上的人了吗?”

店小二看了眼,一眼就看出画像上的人是苏卞了。

苏卞气质冷淡,一看就与常人截然不同,店小二看了眼,就忘记不了了。

虽知道画像上的人在哪,可他不过一介店小二,哪能随便对外透露客人的住处。倘若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他们这店里打杂的哪担待的起。

店小二迟疑着不敢开口,江和阅没耐性,将一只手放在了腰间的佩剑上,然后又再次重新的问了一遍。

江和阅冷声重复道:“我最后再问一遍,见过这画像上的人了吗?”

店小二心下一怵,忙应道:“见过!见过!小的这就带您上楼!”

江和阅冷哼,这才将手放下。

江和阅抬脚跟着店小二上楼,身后的那群官兵想也不想的便准备要跟上,但被前着伸手拦住。

江和阅谨慎道:“我一个人上楼。你们一起跟着去,动静太大了。”

官兵们立刻乖乖的停住了脚步。

江和阅继道:“去,到门外和床边守着,别让他跑了!”

一众官兵听命,大声道:“是——”

江和阅瞪眼,压低声音斥道:“是你娘的头!我刚才说别动静太大,是没听到?”

一众官兵身体立刻下意识的又想说是,但被江和阅毫不犹豫的瞪了眼。

江和阅道:“闭嘴,不准再说一个字。给我去守着门。”

一众官兵乖乖的守在了门外,果真再也没说一个字。

江和阅抬脚跟着店小二一齐上了楼。

店小二带着江和阅,慢慢的朝苏卞的屋子的方向走。

苏卞没睡,于是便听到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正在慢慢的接近。

然后,听到了门外两人的对话声。

方才坐在房间内,约莫是苏卞并未点燃油灯的缘故,所以两人并不知道苏卞醒着,也便就没有刻意的压低声线。

江和阅不耐烦道:“怎么还没到,你不是在诓我吧?”

听着江和阅不耐烦的声音,店小二忍不住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凉汗,道:“小的哪敢。只是那客官喜静,所以住最里的房间。大人别急,马上就到了。”

最里的房间……

就是苏卞这间。

苏卞心下一凝,藏在了门后,屏息,静静地等待二人的到来。

脚步声渐渐地逼近,最后,在房门外停住。

然后,苏卞听到门外一个微微压低的声音响起,道:“大人,到了,就是这间。”

江和阅抬眼,朝房门看去。

房间内寂静一片,什么也听不到。

店小二见状,小声请示道:“……大人,小的已经带到了,现在能退下了吗?”

江和阅摆了摆手。

店小二得令,大喜,赶忙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店小二退下,江和阅推开屋子,慢慢的走了进去。

屋内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江和阅眉头微拧,眯起眼,努力的分辨出屋内的情景,然后踮着脚,往床铺的方向走去。

同时,他的一只手,慢慢的握住了腰间的剑柄上。

江和阅悄悄的走到床边,然后在床头边站定,正当他准备拔剑时,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扣住了他的喉咙,并抓住了他握在剑柄上的那只手。

紧接着,一个冷淡至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半夜三更,这位大人找在下是有何事?”

江和阅一惊,表情难以置信。

他竟丝毫未觉察到他的存在!

江和阅下意识便准备拔剑动手,然而下一秒,只觉喉咙一紧,身后那人瞬间又扣紧了他的喉咙,慢悠悠道:“大人可别轻举妄动,倘若在下一个失手……就得不偿失了。”

短短的一句话,威胁之意十足。

见惯了大风大雨的江和阅竟背后渗出了凉汗。

因为他听出……这句话,对方并非说笑。

江和阅努力保持镇静,强稳下心神。

江和阅道:“你可知我是谁?”

对方毫不犹豫,“不知道。”

江和阅听罢,深吸口气,准备报上自己的名讳。

然而这时,只听对方又道:“也没兴趣知道。”

江和阅:“……”

然后……

话题就没法继续下去了。

片刻后,江和阅又道:“你可知是谁让我来找你的?”

江和阅说罢,苏卞想了想。

既然店里的小二将对方称之为大人,想必能使唤他的,也绝非一般的人物。

他是今日白天下午才到的京城,下午基本都在客栈了,并未与其他人接触过。

所以,也就只有晚上了。

晚上所接触到的,有一定身份的人……除却那少根筋的晋帝,以及看起来并且也的确不太正常的玄约,然后就是那个在寻芳阁里间接接触到的太尉大人,季一肖了。

晋帝才离开没多久,所以不可能会是晋帝。

也不可能是玄约,他才离开玄府没多久。

所以……也就只有季一肖了。

想罢,苏卞道:“太尉大人?”

江和阅沉默。

两秒后,江和阅道:“你怎么知道的。”

他没答,苏卞想了想季一肖会找他的唯一原因,又道:“是因为皇上?”

江和阅:“……”

江和阅沉默着没回,于是苏卞便了然了。

苏卞道:“原来如此。”

江和阅忍不住一脸扭曲道:“你这人是有读心术不成?怎么什么都知道。”

苏卞没理。

因为苏卞突然想到一个逃过谕旨的法子。

据那缺根筋的皇帝所言,朝中最权势遮天的,除却玄约以外,就是季一肖了。

季一肖这会找他,铁定是为了那缺根筋的皇帝而来。届时见了季一肖,只要能让季一肖拦下诏书,那九卿之位就成功的与他再无干系了。

想罢,苏卞便突然松了手。

苏卞道:“不是要去见太尉大人么,走罢。”

江和阅:“????”

江和阅:“等等,我方才说的话你究竟听到了吗?你这人是不是有读心术?喂!我在跟你说话呢!”

苏卞走出了房间,直接将江和阅丢在了身后。

第45章

分明是江和阅来抓人,现在反倒是苏卞头也不回的往前走,江和阅一碰一磕的急忙在身后赶。

苏卞下了楼,推开了客栈的大门。

守在门外的官兵还以为是江和阅,张嘴想也不想的便准备要喊江大人。

才刚张嘴,一抬眼,只见出现在面前的不是江和阅而是苏卞后,一众官兵呆了一呆。

一众官兵很快就认出眼前这人就是老鸨子画像里的那个人。

但问题是……江和阅江大人呢?

才想罢,江和阅表情有些尴尬的,这才出现在了众官兵的面前。

苏卞走得极快,江和阅生怕苏卞逃跑,便在后面追。

可客栈里乌漆抹黑的,根本就看不见。之前虽说有店小二打着灯领路,可才走了一趟,江和阅哪记得住。

但神奇的是,苏卞却好似根本丝毫不受影响似的,头也不回的向前走。

江和阅看不清,于是便循着第六感向前走。等对方已经到了楼下,他还在楼上磕磕碰碰的摸索着路。

他好歹怎么说也是少保大人,竟如此丢脸。

江和阅尴尬的咳了咳,道:“人已经找到了,现在回太尉大人那复命!”

一众官兵一齐应了声,然后下意识的看了眼一旁静静地站着,极为配合的苏卞。接着朝苏卞的方向指了指,道:“那要押起来吗?”

江和阅跟着看了眼面色淡定,表情平静的不行的苏卞,再看看反被人扣住喉咙威胁,样子极为狼狈的自己,表情顿时不禁更为尴尬。

江和阅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像是什么也未发生过似的模样,干咳了声,道:“不必了。”

扣着押过去那是面对不配合的犯人才会用上的招数,这人都这么配合了,何必再押着过去。那不是多此一举。

只是,看着对方一脸淡定的模样,江和阅只觉自己身为朝廷正二品的官威瞬间全无。

不。

是丢脸至极。

江和阅在前带路,苏卞跟在身后,慢慢的走着。

至于那一众官兵,则静静地跟在苏卞的身后,以防止苏卞逃跑。

苏卞心情不佳,无意开口。

再者苏卞本来也不是什么多话的性子,所以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于是就这样如此的沉默了一路。

苏卞不开口,表情冷静又淡定。

可接下来要见得人,不是什么县令,也不是什么知府,而是当朝堂堂的正一品,太尉大人!明知是太尉季一肖,却还能依旧的如此淡定,江和阅便忍不住好奇起苏卞的身份来了。

于是,耐不住寂寞的江和阅忍不住好奇道:“你究竟是何人?”

苏卞心情不佳,凉凉的吐出两个字,“凡人。”

江和阅:“……”

江和阅不想再跟苏卞说话了。

然后,江和阅就也没再说话,于是一行人就这样沉默的走了好一段路。

走了一会,江和阅便就又忍不住了。

实际上他倒不是耐不住寂寞,只是见苏卞冷着脸不说话,他便就越忍不住想要上去搭话。

对方越是不说自己的身份,他便就愈发的好奇对方的身份起来。

而且从对方淡然处之的态度,以及周身的气势和有条有理的口吻来看,江和阅敢笃定,对方绝非常人。

于是只听江和阅又忍不住问道:“难不成这位公子是从哪来的世外高人?”

……没理。

江和阅不屈不挠,又问:“还是哪位大臣府中的公子?不对……倘若是哪位大臣府中的公子,我应该认识才对。”

……无人应答。

江和阅又道:“还是……”

这回江和阅还未说罢,苏卞终于忍不住瞧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大人的话未免有些太多了。”

江和阅瞅了苏卞一眼,颇为郁结的闭上了嘴。

然后,便忍不住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

……他话多了吗?真的很多吗?难道真的真的非常多吗?

就在江和阅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时,同一时间,苏卞也终于被带到了神武门的宫门外。

宫门外,灯火通明。一排的禁卫军,面无表情的站在宫门外守着。

而在这其中,一名身穿着黑色的麒麟官袍,气势浑厚逼仄的男子最为显眼。

男子面色冷淡阴沉,背脊挺直。

他双手背在身后,薄唇紧抿。

苏卞隔着远处,遥遥的看了眼,虽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在瞥见其身上的墨黑色麒麟官袍之后,便就一下子了然了。

庄杜信书房里的一本书上记载过,能穿将麒麟官服穿在身上的,就只有当朝的一品重臣才穿的上。

他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在官位上,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在其书上打了极其显眼的着重记号。倘若苏卞没猜错的话,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庄杜信,是想着以后倘若遇上了权势在望的一品大臣,一定势必要上去巴结一番。

至于他又为什么会这么猜……

是因为那本书上,除了官位做了记号以外,其他的任何位置都是干干净净的。

虽之前苏卞并未试想过能让那少根筋的皇帝如此胆战心惊的太尉季一肖究竟是何等的模样,不过在见到真人后,便就一下子释然为何那皇帝一提到太尉二字,就如此的害怕了。

虽仅仅只是隔着远处看了眼,但却就能一下子看出,对方绝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了。

江和阅见到季一肖,赶忙上前拱手复命道:“太尉大人,下官已经将人带到了。”

季一肖淡淡的恩了一声。

江和阅安静的退居到一旁。

季一肖将视线转向苏卞。

苏卞安静的站在原地,见季一肖抬眼看了过来,这才淡淡道:“见过太尉大人。”

正如江和阅所想的一般,在季一肖还能如此淡定平静的平民的确不常见。

而且……看对方神态自若的模样,看样子也绝非一般人物。

季一肖凝神看了苏卞一眼,道:“你是何人。”

苏卞平静的答:“宁乡县县令庄杜信。”

听到是宁乡县的县令,季一肖罕见的诧异了一瞬。

季一肖拧眉道:“为何宁乡县的县令不在宁乡县,而在京城?”

苏卞依旧面色平静,“下官受皇上传唤而来。”

季一肖反问,“传唤?为何本官不知?”

不论是晋帝批的奏章还是拟的诏书,基本上季一肖都会先过目一遍。可现下,他竟全然不知那蠢货偷偷拟了诏书,将一个县令召进京。

季一肖蹙眉反问,苏卞不答。

季一肖沉着脸回想了一番最近这几日晋帝的反常,脸色微微的有些发黑。

季一肖又问:“今日晚上,和皇上在一块的,是你?”

苏卞答:“是。”

季一肖眯眼,冷声道,“所以……方才帮皇上躲过搜捕的,也是你?”

季一肖声音低沉,面色已然有了不快。

聪明点的,都知道这时绝不能承认。即便季一肖深知是苏卞帮晋帝躲过的搜捕,可空口无据,就算心知,也奈何不了苏卞。

倘若真的承认下来,那就再辩无可辩了。

所以苏卞冷着一张脸,不答。

这好像还是头一次有人敢当着面无视季一肖,季一肖面色微凝,眼眸顿时意味深长了些许。

而至于一旁看完全程的江和阅,忍不住颇为惊愕的瞧了苏卞一眼。

同时间,不由得忍不住对苏卞更为的好奇起来。

季一肖并非玄约,他耐性十足。

季一肖又问:“今日晚上你与皇上一并去了何处?”

苏卞面无表情道:“这些太尉大人想必早已查明了。”

苏卞并不觉得季一肖会不知道这些。

既然能查到今晚和那缺根筋的皇帝在一起的是他,自然肯定也会将今晚那皇帝去了哪些地方给顺带查了查。

不过,苏卞说这话的原因,只是因为不喜白费口舌罢了。

但在季一肖的眼中就完全的截然不同了。

问那蠢货,那蠢货宁愿去抄四书五经也不肯开口。

问苏卞,苏卞却一直与他打着太极。

看起来有问有答,然而实际上一个字也未透露。

季一肖沉下了脸,最后问了句,“今日晚上,皇上究竟和你说了些什么。”

季一肖拧眉,苏卞也瞬间拧起了眉。

……说了什么?

苏卞蹙眉回想了一番。

‘朕根本就不想当皇帝,一点都不好玩。’

‘待会见到绿荷姑娘究竟该说些什么呢?’

‘庄大人就随朕一起进去吧,庄大人别怕,国尉府可好玩了!’

‘每样姑娘都来上一个吧。还有牡丹和冬雪也要了。’

……

回想罢,苏卞沉默了两秒。

苏卞抬帘,看向季一肖那严肃发黑的表情,道:“太尉大人当真要听?”

当然,苏卞这话里,没有掺夹任何的意思,只是单纯的询问罢了。

不过……在季一肖的眼中,就又瞬间的变了意味。

见苏卞牙关严实,闭的死紧,季一肖饶是耐性再好,也懒得再继续和苏卞耗下去了。

季一肖收回视线,转身,“关进太卿院的刑房,明日本官再来审问。”

江和阅应声,“是。”

季一肖拂袖,转身离开。

兴许是今日已经足够倒霉了,因而听到要被关进刑房时,苏卞的脸上竟毫无反应。

不过……他怎么隐约觉得太卿院这个名字,似乎在庄杜信书房里的某本书上见过似的?

倒是一旁的江和阅忍不住瞧了苏卞一眼,道:“你现在可是要被关进刑房了,怎的脸上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苏卞眼也不抬,反问:“要什么反应?”

问出这个问题的江和阅反倒被问住了。

求饶?可凡是季一肖决定的事情,就再难发生转变。

哭喊?可不过只是被关进牢房罢了,又不是斩首。

江和阅沉默。

然后,就这样一路走到了太卿院。

进入东华门后,再走了一段路程,最后穿过文华门后,便就终于来到了季一肖嘴里的太卿院。

太卿院在太和殿的外围,但却也属于皇城内。

皇城内的建筑高大宏伟,令人望而生畏。周围更是有重兵把守和巡逻,倘若要是有人敢擅闯,便就立刻将其拿下。

进入太卿院内后,那群官兵就没有再跟上前了。

太卿院属朝廷一品大臣办公之地,未有皇帝的口令,又或者是太卿院的九卿亦或者是少卿大人的指令,官兵是不得随意进入的。

于是江和阅亲自将苏卞押到了太卿院内。

现在夜已深,虽太卿院内现已无人办公,但却会留下两名司直在太卿院内值夜,以防突发事件。

正在太卿院内值夜的安正与周子蓦看到江和阅领着一人走了过来,于是疑惑不解的上前问道:“夜已深,少保大人此番特地前来是为了何事?”

江和阅道:“你们少卿大人可在?”

安正乖乖的回道:“少卿大人才歇下。”

江和阅恩了一声,回头朝身后的人抬了抬下巴,道:“转告你们大人,这是太尉大人明日要审问的人,先关在你们太卿院刑房,其他人不准妄动。”

安正与周子蓦的静静地应了声是。

接着,周子蓦道:“少保大人请随我来,我带您去牢房。”

江和阅领着苏卞抬脚跟上。

太卿院的牢房就在太卿院主殿的右侧,没走多久,便就到了。

牢房外,站着几名侍卫严加看守着。

守在牢门外的领侍卫见前来的是太卿院的司直周子蓦与少保江和阅,也不多问,直接给两人开道。

狱卒正在牢房里打瞌睡,周子蓦走进去后,便伸手将狱卒给晃醒。

周子蓦道:“去,给少保大人打开牢门。”

狱卒半梦半醒,下意识的便惊讶的道:“什么?少保大人也被关进这里来了?”

江和阅:“……”

一旁的周子蓦忍不住噗嗤的笑了一声。

笑罢,周子蓦自觉失态,于是拱手致歉道:“抱歉,一时不禁忍不住。”

江和阅摆了摆手,表示无碍。

他一边摆手,一边忍不住悄悄的看了身后的人一眼。

然而对方的表情一如既往,没有丝毫的变化,就好似根本没有听到一般。

即便是来到了牢房,脸上也依旧没有任何的表情。

江和阅不知为何,心下有些失望。

江和阅将苏卞带到了其中看起来最为干净的牢门。

狱卒打开牢门后,苏卞话也不多说,直接抬脚走了进去。

那平静且坦然的模样,就好似这里不是大牢,而是跟客栈没什么区别的寝房一样。

踏进牢房之后,狱卒本下意识的要给苏卞戴上镣铐,但被江和阅冷着脸给拂开了。

江和阅不快道:“太尉大人明日不过只是要审问一番罢了,他又不是什么带罪之身,戴什么镣铐。”

狱卒迟疑,回头朝周子蓦的方向瞧了眼。

周子蓦也不知其中缘故,不过既然听到江和阅这么说,那看起来也的确没有要戴上镣铐的必要。

周子蓦道:“那就按照少保大人所说的做罢。”

狱卒了然,将手中的镣铐放下,然后锁上了牢门。

江和阅站在牢门外看了眼牢房内面无表情的苏卞,张了张嘴,犹豫着该不该说。

他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忍不住叮嘱道:“明日太尉大人问什么,你便答什么。只要不触及太尉大人的逆鳞,太尉大人是不会动刑的。”

说完之后,这才终于转身离开牢房。

江和阅与周子蓦离开了牢房后,狱卒便就也回到了自己的原位继续打瞌睡。

苏卞坐在牢房内,疲倦的揉了揉太阳穴。

……折腾了一天,他终于能安稳的睡一会了。

不管明日会如何,他现在只想安慰的睡一觉。

皇城内,藏书阁。

此时,晋帝正被人关在藏书房里抄四书五经。

晋帝被季一肖揪着衣领丢进藏书阁后,便唤来了四名只听命于季一肖的侍卫,在藏书阁外看着,以免他偷溜。

晋帝曾数次想要逃跑出去,然而在侍卫的严密的看守下,均失败了。

所以说晚上就回宫拟诏书的晋帝,现在连诏书都还没碰到一下。

晋帝眼泪汪汪的抄着经书,咬牙心想,季一肖那逆臣越是如此,他就越要把诏书偷拟了!

他就不信!他堂堂一国之君,竟连一个官位都不能做主!

一夜很快过去。

隔日,邱清息一到太卿院,周子蓦便将昨日江和阅带人到牢房一事告知给了邱清息。

邱清息反问:“太尉?”

季一肖鲜少又或者说从不曾将人关到太卿院。

又或者说季一肖倘若要审问何人,对方一定怕是忍不住当场就招了。

周子蓦应,“是,那少保大人说的正是太尉大人。”

邱清息听罢,继道:“因为何事?”

周子蓦想了想,道:“这个少保大人没说,只说是太尉大人要审的人,让旁人不准擅动。”

邱清息了然,显然并未放在心上。

邱清息道:“本官知道了,就按照江大人说的这么做罢。”

周子蓦应,“是。”

邱清息抬脚往殿内走,道:“长安的案宗你可看完了?”

周子蓦紧跟其后,“回少卿大人,看完了。”

邱清息继道:“可有遗漏又或者是不明之处?”

周子蓦道:“长安繁华昌盛,只是有一些小偷小摸的案子,大案少有……”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殿内走去。

客栈。

一夜过去,碧珠起床洗漱之后,想当然的便就来到苏卞的房门外,去敲门。问问早上吃些什么,然后再顺带的问问自家大人待会要不要去京城一趟。

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城,要是不去逛一逛,多亏啊。

可碧珠站在房门外将门敲了又敲,屋内却始终无人应声。

难道是睡得太死了?碧珠想。

碧珠想罢,于是在门外唤了一声,“大人,您醒了吗?”

无人应声。

碧珠以为是自己的声音太小,于是提高嗓门,又唤了一声,道:“大人,您醒了吗——”

依旧无人应声。

这回碧珠忍不住开始狐疑起来。

就算睡得再死,也不可能会这么死,连她的喊门声也听不见啊。

碧珠一脸纠结,然后她小声道:“大人,奴婢进来了……”

说罢,慢慢的伸手,小心翼翼的推开了房门。

碧珠深吸口气,战战兢兢的朝床铺的方向看去,然而看到的却并不是苏卞闭着眼睡在床铺上的场景,而是一个空荡荡的床铺。

碧珠一呆,表情有些茫然。

哎?大人去哪了?

另一边,玄府。

玄约睡醒后,第一件事便就是将万高湛叫来,问苏卞这个人查的如何了。

玄约起身,丫鬟伺候着他穿衣的同时,万高湛静静地站在一旁,报告着他一晚上查到的东西。

万高湛静道:“此人姓庄,名杜信。乃是宁乡县的县令,昏庸无能,好男色。府内常年留有一群男宠,平日里更是以调戏男子为乐。凡是见到样貌不错的,就将其拐带回府。”

玄约听了,忍不住嗤了声,轻笑道:“好男色?本官怎么没有瞧出?”

看昨日晚上那一副生人勿进,无动于衷的模样,说是柳下惠道还更令人信服些。

况且,如果当真是好男色的话,不可能对他的脸毫无反应。

而且,在他要将他留在玄府时,更不可能会是一副避之不及,恨不得立刻离开的模样。

——故作姿态和真心厌恶玄约是看得清的。

万高湛语调一转,“不过……”

玄约扬眉,问:“不过什么。”

万高湛继道:“不过前些日子,不知为何,庄杜信突然心性大变,不仅将府中所有的男宠都赶出了府,更是再也未曾去街上调戏男子了。前些日子,淮州知府的独子因草菅人命被斩首,此案就是庄杜信亲自审的。”

说到这里,玄约隐约间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那通政使闵温呈上一折子,说的就是这件事。

他还记得闵温说那知府见事迹败露,意欲贿赂。结果谁知不仅没贿赂成,反倒被告上了朝廷。

想到这里,玄约便愈发的兴奋起来。

如此‘有趣’的人,玄约这还是第一次遇见。

怎么也不能就这样让他轻易逃了。

想罢,玄约道:“庄杜信现在在哪?”

万高湛恭敬答:“回主子,在悦来客栈。”

玄约恩了一声,想也不想道:“吩咐下人,现在去客栈,将人给本官请来。”

万高湛应声,“是。”

万高湛转身欲走,但回想起昨日苏卞推脱的模样,玄约又改变了心意。

玄约道:“等下。”

万高湛脚步停住,疑惑道:“主子?”

玄约开口:“你亲自去请。”

万高湛一愣,随即很快回神,道:“是。”

万高湛是玄府内的掌事。

让万高湛亲自去请,可见玄约有多重视这位宁乡县的县令了。

第46章

碧珠呆呆的站在苏卞的房间内,她望着眼前空荡荡的房间,表情一时间不禁有些茫然。

……大人难道有事出去了?

碧珠想,然后便坐在房间内,慢慢的等了起来。

可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等了又等,却始终仍未等到苏卞出现。

除了空无一物的空气以外,什么也没有。

碧珠有些等不下去了。

于是她大着胆子,站起身,去搜了下放在桌子上的包袱。

她记得她和大人出府时,带的是一百两银子。赶路了一路上,她与大人花了将近二十两银子……

碧珠打开苏卞的包袱看了眼,然后打开钱袋数了数。

不多不少,八十两银子。

数完,碧珠有些纳闷的将包袱重新合上。

没带银子……

那大人是去哪了?

难道是去解手了?

可这么久了,大人也该回来了啊。

碧珠越想越纳闷,于是探出房间,将正恰从店外经过的店小二给叫住。

碧珠道:“喂!小二!”

店小二应声走上前,问:“这位客官有何吩咐?”

碧珠拧眉,指向自己身后的房间,问:“住在这间屋子里的客人呢?可曾看到他去哪了?”

店小二顺着碧珠手指的方向看了眼,立刻就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店小二张了张嘴,表情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说。

碧珠见店小二一看就是知道内情的模样,直接二话不说的上去用手臂卡住了对方的脖子。

碧珠粗声粗气道:“说!我们大人去哪了!”

店小二喘不过气,忙求饶道:“小的说小的说!姑奶奶你先松手再说……”

碧珠冷哼一声,这才松了手。

店小二咳了两声,这才慢吞吞道:“昨日晚上来了一群官兵,然后……将……将你家大人带走了!”

碧珠听了,拧眉,毫不犹豫的反驳道:“据说!我家大人又没犯事!也不可能犯事!怎么会把我家大人抓走!再说了,我家大人可是堂堂的正七品县令——”

店小二一脸委屈,“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反正你家大人昨天晚上被官兵给抓走了。”

碧珠又问:“谁抓的?谁带的官兵?”

店小二摇头,“不知。”

碧珠还想再问,但这时掌柜在叫人店小二下去招呼客人了。

听到掌柜的声音,店小二仿佛像是捡回一条命一般,丢下一句‘小的下楼’去招呼客人,然后就溜了。

现在原地就只剩下碧珠一人。

碧珠站在原地,越想,表情就愈发的茫然。

抓他们大人的究竟是谁?

为何要抓她家大人?

大人昨日才到京城,为何晚上就被抓走了,难道来京城的诏书就只是一个圈套吗?

不对,她现在应该要想法子怎么把大人救出来。

但问题是……

她现在不知道大人是被谁抓走的,也不知是为何原因被抓走的,更不知现在大人的处境如何……她要如何救?

碧珠越想,便不由得愈发的茫然无措,慌张起来。

她家大人……现在不会已经……

此时,太卿院。

苏卞静静的坐在牢房内,表情平静。

旁边关押着的,基本都是不出几日,就要被推到午门斩首的犯人。

太卿院牢房里的犯人,均与朝廷官员,或者是皇亲国戚有关。

基本可以算是颇有身份之人。

就好比之前的霍尊,倘若他要不是知府之子,恐怕早就在宁乡被斩首了。

因为颇有身份,所以基本上养尊处优。

而大牢,就算再大,也改变不了它牢房的性质。

所以,即便是太卿院的牢房,也依旧躲不开老鼠,蟑螂等令人恶心的东西。

牢房里的那群养尊处优的犯人被牢房里的老鼠吓得又叫又跳,六神无主。

反观苏卞,沉默的不行。就算一只老鼠从他眼前跑过,他也毫无反应。

虽然牢房里又潮湿又阴冷,还没有被子,环境简直可以说是落魄的不行。不过在苏卞的眼中,却比玄府要好多了。

在玄府,满汉全席,灯火通明,伺候的丫鬟下人更是数都数不尽,简直全然的与牢房里的场景是一个天上地下。

可不知为何,苏呆在玄府里,背脊总是隐约的有些发凉。

就仿佛阴风拂过一般,令人彻骨生寒。

苏卞沉默不言,引得胳膊牢房的犯人不由微微侧目。

隔壁牢房的犯人曾数次试探的想去打听苏卞的身份,但均被后者冷眼无视。

约莫是卯时,昨晚说要今日再审问的季一肖终于出现了。

季一肖一出现,方才还安静的不行的大牢立刻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喊冤声。

“太尉大人,我是冤枉的啊!”

“太尉大人,老朽是被人陷害的啊!望太尉大人和少卿大人明察啊!”

“太尉大人……”

“少卿大人——”

邱清息与季一肖一路走过,一路便就有几个人喊冤。

两人直接无视,走到了苏卞的牢门前。

邱清息冲跟在身后的狱卒丢了个眼神,“开牢门。”

狱卒应声,“是,大人。”

应声完,生怕自己慢了一步惹得二人不高兴,赶忙把牢门打开。

打开牢门后,季一肖抬脚走了进去。

季一肖垂眼,看向神色依旧淡然的苏卞,问道:“庄大人可有什么想说的?”

苏卞面无表情道:“在下不知太尉大人指的是什么。”

苏卞说的是实话。

因为在苏卞的记忆力,那少根筋的皇帝,除了一些根本就没有丝毫营养价值的话以外,就没再说些别的什么了。

而苏卞知道季一肖要听的绝不是什么绿荷姐姐多好看,国尉玄约多可怕这等毫无阴阳的废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昨日晋帝宁肯朝十遍四书五经也不肯开口,现在苏卞在牢房里呆了一晚也依旧不肯透露一个字。

就算其实真的什么也没有,但在季一肖的眼中,愈发的像是有些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一般。

但辰时就是上朝的时间,虽季一肖有耐性,但现在也不是审问的时候。

季一肖转身,道:“本官还需上朝,此事就交由邱大人来审。”

邱清息应声,“是。”

季一肖转身离开,邱清息回头看向一旁候着的狱卒,道:“将庄杜信带到刑房。”

狱卒应声,然后准备将苏卞架出牢房。

未想到苏卞竟然十分配合,狱卒还未走进牢房,苏卞便就起身走了出去。

邱清息注视着苏卞极为配合,冷静又淡定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下竟头一次产生了一种不太愉快的感觉。

简而言之,就是……

不爽。

然而邱清息殊不知的是,眼前这个令他不爽的人——

是他未来的上司。

悦来客栈。

越想越不安的碧珠在苏卞的房内忍不住抽噎了起来。

大人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她该怎么办?都怪她,她睡得太死,不好好的看着大人……

呜呜呜……

碧珠在苏卞的房间内哭哭啼啼,楼下,奉命来请苏卞的万高湛乘着轿子已经到了悦来客栈的门外。

万高湛是玄府里的掌事这件事京城内无人不知。甚至可以说只要是见了万高湛,就如同见到了玄约一般。

因而,万高湛一下轿,那悦来客栈里的掌柜和店小二便一齐赶忙迎了上来。

掌柜与店小二讨好的笑道:“是什么风把万老爷吹到这来了?”

万高湛看也没看狗腿的二人一眼,抬脚就往店里走。万高湛一进客栈内,方才还喧闹嘈杂的一楼瞬间没了声音。

掌柜跟着万高湛走进店内,他看了眼店内瞬间变得一口大气也不敢喘,战战兢兢的客人,忍不住伸手抹了把汗。

京城内,谁都能惹,唯独玄约不能惹。

即便只是玄府里的管事,也毫不例外。

万高湛仿佛早已习惯客栈里这种无人敢吱声的场景,他看也不看一眼,一边抬脚往楼上走,一边头也不回的问道:“昨日带着一个青衣丫鬟,身高五尺三的公子住的是哪间?”

万高湛语落,身后的掌柜和店小二声音一哽。

顿了两秒后,掌柜才道:“在二楼的地字号丙房。”

万高湛听了,抬脚往掌柜地字号的方向走去。

掌柜与店小二跟在身后,走了两步,最终还是没忍住,战战兢兢的开口道:“这位公子……不知是犯了何事,被官兵给带走了。”

掌柜说罢,万高湛脚步一顿,回头朝掌柜的方向看了过去,蹙眉问道:“什么?”

昨日那‘庄杜信’一下午都与皇帝在一起,更是在玄府呆了一晚上才走,根本就不可能有机会犯事。

而且,不管怎么看,‘庄杜信’那冷淡的模样,怎么也不会像是会犯事的性子。

掌柜瞅着万高湛瞬间沉下来的脸,不敢说话。

万高湛又问,“因为何事。”

掌柜飞快摇头,“这……我也不知。昨日那官兵拿着公子的画像来寻人……找到那公子后,便就带走了。之后的事情小店也不知道了。”

万高湛沉吟。

倘若如果那‘庄杜信’没犯事的话……

或许就只能跟皇上有关了。

又如果是和皇上有关……

就只能是太尉季一肖了。

‘庄杜信’昨日下午才到的京城,之后便就和皇上呆在一块。之后晚上呆在玄府,到了很晚的时辰才从玄府离开。

夜半三更,街上根本无人。

除却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以外,根本就没有犯事的机会。

想罢,万高湛心中已经有了估量。

万高湛转身,准备回玄府向玄约复命。

正当万高湛转身要走之时,一个抽抽噎噎的哭声从不远处传来。

万高湛脚步一顿。

正当万高湛准备直接无视离开时,那掌柜以为是哭声惹来万高湛不快,上前走了两步看了眼后,回头与万高湛解释道:“是那公子的贴身丫鬟,得知那公子被官兵带走后,正在哭呢。”

……庄杜信的丫鬟?

万高湛听了,刚准备要走的脚又收了回来。

……要是就这样空着手回去,势必要惹得自家主子不高兴。

想罢,万高湛掉头转身,朝碧珠的方向抬腿走了过去。

万高湛来到地字号最末尾的房间,他站在房门外抬手,轻轻的扣了扣房门,道:“劳烦这位姑娘和在下走一趟。”

碧珠正哭着,哪有什么心情。

她抬手擦了把泪,继续抽抽噎噎道:“我没空!”

万高湛面不改色,“那敢问这位姑娘可是宁乡县的县令庄大人庄府里的家眷?”

听到庄大人这三个字,碧珠的哭声瞬间戛然而止。碧珠扭头,看向万高湛,瞪大眼道:“是你抓了我家大人?!”

万高湛神色平静,“姑娘一去便知。”

碧珠瞅着万高湛的神色,狐疑的站起身,朝万高湛走了过去。

不过正要走到房门处时,碧珠好似突然又想起什么,调转回头,将屋内苏卞整理好的包袱紧紧的抱在了怀里。

包袱里还有银子,大人不在这,她也不在这,要是被什么贼眉鼠眼之人给偷走了怎么办?

碧珠抱紧包袱,重新走回到万高湛的面前。

碧珠道:“走吧!”

万高湛不语,转身。

碧珠抱紧包袱,一脸严肃的跟上。

万高湛来时是两顶轿子,当然,其目的是为了载苏卞去玄府。

现在苏卞不在,轿子就正好给他的丫鬟碧珠用上。

碧珠身为丫鬟,这还是第一次坐软轿,但她现在满心的都她家大人究竟被何人给抓走了,压根就无心去观察什么轿子。

两人出了客栈后,乘上了轿,便很快的就到了玄府内。

轿子被抬进玄府的侧门然后放下,万高湛一掀开轿帘,玄府内的下人便就很快的迎了上来。

下人们低头,站在万高湛面前,恭敬的唤道:“掌事。”

万高湛恩了一声,垂下视线瞥了碧珠一眼。

碧珠话不多说,抬脚跟上。

玄府内家大业大,亭台楼阁,花香满园。

宁乡那简陋的衙门与这里完全不能比。

就连驻守在府内的护卫都要比衙门里的那几个衙役要高大硬朗许多。

倘若要是以往,碧珠怕是定要忍不住欣赏一番。可现在,她脑中除了自家大人以外,已经根本塞不进其他的东西了。

碧珠一路急冲冲的跟着万高湛来到了玄约所在的西厢殿,一见到斜躺在软铺上的玄约,碧珠着急的刚想要张口问自家大人在哪,接过只见软铺上的玄约轻轻一睨,便就被吓得立刻没了声音。

碧珠怯弱的吞了口唾沫,她朝一旁的万高湛看去,小声问道:“那个……我……我家大人呢?”

分明是让万高湛去接苏卞,可却带回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毛丫头。

玄约蹙眉看了眼前的碧珠一眼,表情略显嫌弃。

越是看着碧珠害怕怯弱的模样,玄约便就愈发的怀念起苏卞在自己面前时那面无表情,抵触中微微带着嫌弃的模样。

万高湛见状,出声解释道:“此乃庄杜信身边的贴身丫鬟。”

一听是苏卞身边的丫鬟,玄约眼中的那股嫌弃意味顿时就淡化了不少。

玄约瞥了一旁候着的下人一眼,下人心神意会,给碧珠端来一个椅子坐下。

大概是没想到眼前这看着脾性就不太好的玄约竟会给自己赐座,碧珠讪讪的坐下,很是受宠若惊。

坐下之后,碧珠忍不住又小声的问了句,“那个……您知道我家大人在哪吗?”

玄约未应,一旁候着的万高湛答道:“昨日晚上庄公子被人给带走了。”

玄约一听,方才还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就冷了下来。

玄约拍桌,冷声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竟敢动他的人!

万高湛继道:“如若不出意外,是太尉大人。”

玄约听了,拧眉,“蠢皇帝身边的那条忠心耿耿的畜牲?”

晋帝看不出,可玄约看的一清二楚。

季一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蠢皇帝。

只可惜再怎么扶,也不及先帝的万分之一。

不然为何那丞相龙静婴在先帝逝世之后,便就对朝堂之事再也不闻不问。

万高湛不语。

万高湛的沉默无声中已经表明了答案。

玄约冷着脸道:“去查查庄杜信那厮被关在了哪。”

万高湛应声,然后慢慢退下。

万高湛离开,接着,只见玄约慢悠悠的将视线转至一旁坐在椅子上瑟瑟发抖的碧珠,启唇问道:“对了,你家大人喜欢什么?”

碧珠不明白玄约为何突然会问起苏卞喜欢什么,但却还是乖乖的答道:“大人好像没什么喜欢的东西。”

玄约挑眉,“哦?……人呢?”

碧珠回想了一番,然后回道:“以前大人好像喜欢熹微公子……现在就不知道了。”

玄约拧眉,“……熹微公子?谁。”

碧珠知道自己就这样对旁人说起自家大人的过往不太好,可不知为何,她分明不知眼前这人的身份,可却不敢不说。

碧珠乖乖的答:“熹微公子是大人以前最喜欢的男宠。”

……男宠?

没想到苏卞以前竟真的有男宠,玄约不由得微微诧异了一瞬。

虽早上万高湛说起过,但现在从苏卞的贴身丫鬟的嘴里亲耳听到男宠二字,玄约还是不由得惊诧了一番。

玄约实在是无法想象,昨日晚上,面对他的样貌毫无动容,以及一群衣着暴露的西都舞女都面不改色的苏卞竟会痴迷于男色。

不过。

其中又说了。

——那是以前。

玄约敛下眼帘,慵懒的半躺在软铺上,披盖在身上的白色狐裘将他那张精致又苍白的脸衬得雍容华贵。

玄约又问:“那现在呢。”

碧珠乖乖摇头,“现在大人好像对男宠没兴趣了。”

玄约来了兴趣,“哦?为何?”

碧珠道:“这……奴婢也不知。只是某天大人突然醒来时,就好像对男色没兴趣了。”

玄约概括,“心性大变?”

碧珠点头。

玄约眼帘半垂,敛去眸内的神色。

他忍不住伸出舌尖,微微的有些兴奋的舔了舔唇角。

……心性大变。

听起来好像更有意思了。

玄约的话并不多。

可不知为何,在苏卞的问题上,玄约的话不自觉的就多了起来。

玄约接着又问到:“那你们以前大人是什么模样?”

玄约语落,方才还有问有答的碧珠这回犹豫了起来。

她在犹豫,该不该回答。

又或者是说,该不该说自家大人的……坏话。

碧珠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回,一旁的玄约见碧珠表情迟疑,半勾起唇角,慢悠悠的问道:“……不能说?”

碧珠道:“也不是不能说……只是大人以前的模样,和现在的模样……可能,有些不太一样。”

玄约反问:“如何的不一样法?”

碧珠踌躇了下。

紧接着,碧珠蹙眉,然后忍不住小心翼翼的问了句,“奴婢在回话前,能斗胆的问一下,公子和我家大人之前……究竟是何等的关系吗?”

……关系?玄约想了想。

大概是她家大人,对他避之不及,可他却对她家大人兴趣十足的关系。

玄约瞅了眼碧珠忐忑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下微动,然后脸不红心不跳的答道:“本官与你家大人,乃是至交好友。”

另一边,正在刑房内被审问的苏卞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这边的碧珠听到是至交好友,这才放了心。

看这足足约莫比庄府大三倍的玄府,还有这满府的护卫,以及玄约那身上无形中自然发散的身居高位的气势……

想必凭借对方的身份,也没必要对她这一个丫鬟撒谎。

于是碧珠毫不犹豫的就信了。

碧珠娓娓道来,“大人以前沉迷于男色,经常将一些不干不净的小倌带回府。更是挥霍无度,男宠要什么就给什么。审案的时候大人也喜欢糊涂,经常审错案。大人对府中的账目也从来不闻不问,完全的交由账房来管。平日里大人也不会下乡去体察民情,基本上都在小倌楼里……”

玄约越听,越觉得碧珠嘴里的,是另外一个人。

玄约扬眉,“……这当真是你家大人?”

碧珠点头,道:“奴婢不敢说谎。”

见碧珠点头,玄约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但随即,碧珠语调一转,继道:“不过现在大人根本对男宠毫无兴趣!而且还将府里手脚不干净的账房给赶了出去!前不久,大人更是将那草菅人命的淮州知府之子给押到了京城问斩!”

玄约看着那一脸写着‘我家大人超帅’的碧珠,眼角微微上挑,淡淡道:“比起以前的样子,看来你更喜欢你家大人现在的模样?”

碧珠毫不犹豫的点头,道:“奴婢最喜欢现在的大人了!”

玄约了然,不语。

嗯。

其实……玄约也喜欢。

一柱香不到的功夫,万高湛回到了玄约所在的西厢殿。

万高湛在玄约面前站定,恭敬道:“回竹子,奴才派人去查探了一番,顺天府昨日并无动静。想必就应该是太卿院了。”

季一肖审人时从不会带回自己的季府,所以就只剩下了两个地方,一个是专门审理与高官大臣们有关的要案的太卿院,另一个则就是审理京城街头之事的顺天府。

并且京城中,也就只有这两个地方才有关押犯人的牢房。

倘若不是关在顺天府的话,那么就是太卿院了。

既然是太卿院,那就好办的多。

常淮目前暂任九卿一位,倘若他国尉想要什么人,就只是一句话的事。

玄约刚要开口,让人将常淮叫来,但他心下蓦地一动,突然又改变了主意。

今日称病不上朝,反正也是无事,倒不如亲自去太卿院看看哪位庄大人现在究竟是何模样。

玄约掀开狐裘,从软铺上起身。

万高湛见玄约起身,立刻便知玄约是要准备出府,于是二话不说的便抬手示意下人去备轿。

接着,万高湛迟疑道:“主子这是去……?”

玄约薄唇微掀,“太卿院。”

万高湛了然,然后便抬手又吩咐下人去备上两顶轿子。

接着,玄约凉凉的继道:“派人去通知常淮,让他去太卿院候着,本官待会去太卿院要个人。”

万高湛应,“是。”

见玄约要走,还坐在西厢殿的碧珠有些局促的站了起来。

碧珠干巴巴的说道:“既然公子现在去救我家大人了,那奴婢也不叨扰公子了。奴婢就先回客栈……”

未等碧珠说罢,玄约凉凉的睨了碧珠一眼。

一旁站着的万高湛心神意会,静道:“司茵。”

名为司茵的丫鬟抬脚上前,“在。”

万高湛道:“将这位姑娘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司茵恭敬应声,“是。”

见状,玄约这才收回视线。

收回视线后,玄约嗤了声,接着心下忍不住忖道:果然主子是何等模样,下人就是何等的模样。

他玄府又不是甚会吃人的地方,怎的就像是生怕在玄府呆在一分似的。

第47章

将碧珠‘强行’的留在玄府后,玄约这才离开,乘上官轿,前往太卿院。

自然,将碧珠留在玄府,玄约是别有目的的。

待会到太卿院接到人后,倘若那人又找借口推脱,不肯去玄府,那么玄约便就会告诉苏卞,他的贴身丫鬟在他的府里。

贴身丫鬟都在他的府中,就算是为了接丫鬟回去,也不得不去玄府一趟。

要不是因为这个目的,玄约怎么可能会特地将一个丫鬟给留在玄府。

一想到待会苏卞听到贴身丫鬟在他的玄府内,坐在轿内的玄约就忍不住低低的闷笑了一声。

玄府离太卿院有些距离。

乘着轿子的一路上,玄约试想了下待会苏卞看到他出现在太卿院时,究竟会有何反应。

激动?惊诧?欲言又止?

还是……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假使他待会到了太卿院,他与他说他到太卿院,并不是要将他救于水火,而只是来看看他凄惨的模样,又会是何反应?

一想到苏卞那张没有丝毫表情的面孔,玄约舔了舔唇,不由得微微的兴奋了起来。

不过……

太卿院那边,不会动刑了罢。

念及此,玄约的脸色便冷了下来。

******

太卿院。

此时,邱清息正在刑房审问。

邱清息道:“庄大人,有什么话早些直说了为好,要是等到待会太尉大人亲自来审问,可就不像本官这样温柔了。”

苏卞:“……”

然而苏卞并不知季一肖要知道的是什么。

不知道,也就没法回答。

见苏卞依旧无动于衷,压根不打算开口的模样,邱清息的眼皮跳了跳。

但他忍住。

季一肖没有告知确切的罪名,也并未提到用刑二字,再加上苏卞现在还又是七品县令的身份,因而就算邱清息再想动刑,也无法对苏卞动刑。

即便就算苏卞不答,邱清息再人忍无可忍,也只得忍下去。

没有罪证,也就没有施刑的理由。

不过,邱清息身为太卿院少卿,倘若真的想动刑,也没人能拦。

除却目前暂任九卿一位的常淮之外。

但邱清息向来以公正耿直为名,滥用私刑这件事,是不会出现在邱清息的身上的。

于是……就这样,满屋子拷问的刑具,却一个都用不上。

邱清息锲而不舍,又问:“昨晚究竟发生了些甚,又与皇上说了些什么,还望庄大人一一的如实道明。”

已经被这样审问第十遍的苏卞已经完全没了耐性。

苏卞不快,简言概之:“去寻芳阁找美人,到玄府用晚膳。”

听到玄府二字,邱清息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邱清息厉声追问:“为何庄大人会与皇上去玄府。”

苏卞的回答依旧简短且没耐性,“迷路。”

邱清息俨然不信:“庄大人分明与皇上在一块,皇上对京城的路知根知底,为何又会迷路,而且偏偏迷路到了玄府?又甚至是那根本从不留人在府中用膳的国尉大人竟会留你这一介区区的七品县令在府中用膳?”

邱清息咄咄逼人,一连串的问题接连蹦出。

苏卞终于彻底的没了耐性。

苏卞:“不知。”

实际上这句话苏卞也不是敷衍,的确是实话。

他怎么可能会知道那个看似不太正常,似乎也的确不太正常的国尉玄约竟会将他留在府中用膳。

比起邱清息,苏卞更想明白。

邱清息见苏卞压根就不配合,饶是再好的脾性,也终于忍不住快有些忍不住了。

倘若要不是邱清息从不滥用私刑,更是不喜滥用私刑,恐怕是早就忍不住对苏卞动手了。

一想到玄约,再想起自己惨死在玄约马蹄下的双亲,邱清息就忍不住恨恨的咬牙。

邱清息注视着眼前面无表情的被锁链扣住双手双脚,却依旧能保持淡定的苏卞,心下的那股反感意味顿时更加的浓厚。

果然,从第一眼,他就不太喜欢眼前这个人。

审问之后,他便就更加的更加的不喜欢这位宁乡的县令了。

审了半天,对方一个字也不肯说,邱清息也懒得再与苏卞在这空耗下去。

就在邱清息转身要走之时,常淮的声音突然从刑房的大门处传来。

常淮道:“邱大人为何不动刑,有些犯人是需要拷打审问才肯开口的。邱大人当了这么多年的少卿,这点应该比本官更清楚。”

常淮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邱清息循声回头,朝常淮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常淮冷着一张脸,慢慢的走进了刑房内。

邱清息不答,冷着脸反问:“提督大人怎么有空前来。”

常淮面不改色的回道:“听闻昨晚太卿院关了个新犯人,是太尉大人要审的人,于是特地过来瞧瞧。”

一下了朝,常淮便收到了玄约的口信。

玄约让他在太卿院候着,然后待会来太卿院要个人。

收到口信后,常淮便到了太卿院,然后找到刑房,想要一瞧那能让玄约降尊纡贵亲自到太卿院要人的,究竟是谁。

来到刑房,常淮终于见到了玄约口中那个人的庐山真面目。

常淮看着苏卞,下一秒,竟有些厌恶的拧起了眉。

常淮瞧不起且也厌恶鄙夷过很多人,就比如那霍家父子一样。

可像苏卞这样,仅只是瞧了一眼,并且毫无缘由的讨厌的,还是第一位。

说是讨厌,更具体点来说,是危机以及敌对感。

因为常淮在玄约的身边这么多年,就算不论怎么为玄约上刀山下火海,常淮也没能让玄约正眼的看他一眼。更甚至是降尊纡贵,亲自动身过。

常淮对苏卞心生厌恶,他上前,想也不想道:“既然邱大人审不出,那就换本官来审。”

说罢,便将一旁放着的刑具拿了起来,准备对苏卞动手。

苏卞垂眸瞧了眼常淮手中拇指粗的皮鞭,然后抬眼,看了常淮一眼。

苏卞观察细微,仅只一眼,他便就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敌意。

……敌意?苏卞表情微妙。

倘若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与这位所谓的提督大人似乎是第一次见。

苏卞脸上倒还没什么表情,一旁站着的邱清息瞬间沉下了脸。

虽他不喜苏卞,但比起苏卞,他更不喜的,是眼前的常淮。

常淮是国尉玄约的人,人人皆知。

凡是玄约的人,邱清息便就再也生不出任何的好感。

邱清息二话不说的便抬手将常淮给拦下,道:“太尉大人将此人交与我,而并非提督大人。提督大人就不必再操心了,此人下官自会看着办。”

常淮看向邱清息,身形屹然不动,“邱大人多心了,本官只是想替邱大人分忧罢了。待会太尉大人来了,要是邱大人什么都还未审出,届时可怎么好和太尉大人交代。”

邱清息回道:“此事下官自会向太尉大人交代。”

常淮见邱清息一直拦着,不肯退步,于是语调一转,“邱大人如此护着这犯人……难不成……这犯人,其实是邱大人的人?”

常淮往邱清息的身上泼脏水,一旁候着的狱卒听得心惊胆战,然而邱清息却依旧没有任何的反应。

邱清息见常淮头一回竟如此的想对一个犯人动刑,于是便更不可能会让开了。

邱清息冷声道:“太尉大人只是想问他一些话罢了,他算不上什么犯人。既然算不上犯人,我们太卿院除了遵循太尉大人的命令进行审问以外,不得对其动刑。”

常淮眼眸微凝。

就在二人僵持之时,司直周子蓦突然走进刑房,站在二人身侧静道:“提督大人,少卿大人,国尉大人造访。”

两人脸色一变,然后一同下意识的朝一旁的苏卞看了过去。

玄约为何突然猝不及防的来太卿院,除了苏卞以外,没有其他的可能性。

令一边被锁着的苏卞听到玄约来了,不知为何,背脊开始发凉起来。

两人一同朝苏卞的方向看了过去,想要看看苏卞究竟是何反应。

两人以为,玄约前来,后者定高兴激动的不行。

然而,却只见苏卞的脸色不禁没有好上多少,反倒还黑了一分。

邱清息与常淮的表情顿时怪异了起来。

不过前者是因为以为苏卞是玄约的人。

而后者则是认为,苏卞……恃宠而骄。

邱清息与常淮二人一同静默不语看了苏卞数秒,这才转身离开了刑房。

两人来到太卿院的主殿,一抬眼,便就看到了漫不经心的坐在殿内抿茶的玄约。

玄约一手托着青花瓷杯,神情慵懒淡然,似是已经等了有一会。

邱清息看着玄约,攥紧了手指,努力的遏制住眼中的恨意。

一旁的常淮在看到了玄约后,顿时像是再也看不到其他人了一般,快步迎了上去。

常淮恭敬道:“国尉大人。”

玄约淡淡的应了声,然后问:“人呢。”

常淮脸上的表情一僵,他声音微微的停顿了下,然后这才答道:“在刑房。”

听罢,玄约毫不犹豫的起身,“带本官去刑房。”

常淮沉默了两秒,应:“……是。”

从头到尾都没吱声的邱清息看着二人像是压根就没看到他一般,直接从他身边越过,他握紧了手指,嘴唇生生的咬出了血。

——他迟早会让玄约这厮血债血偿!

玄约与常淮一同来到刑房,进入刑房后,玄约看着刑房内镣铐加身的苏卞,忍不住勾唇笑了。

玄约轻笑道:“庄大人这打扮倒是新奇。”

苏卞不吭声。

站在玄约身侧的常淮道:“国尉大人,现在是……”

玄约问:“审了一上午,你们可审出了些什么。”

常淮愣了下,虽不解,但还是静静答道:“未曾。此人牙关太紧,一个字也未撬出来。所以下官方才正打算用刑……”

常淮的用刑二字才落,便就只见一旁的玄约顷刻间就冷下了脸,反问道:“谁让你用刑的?”

常淮望着玄约,怔住。

愣了两秒,常淮解释道:“因为他一个字也不肯说,所以下官才出此下策……”

玄约冷笑,嗤道:“常大人在九卿这个位置呆了快一年,本官倒是第一次见常大人对太卿院的事如此热衷。而且,本官听闻那季一肖是将庄杜信交由邱清息在审,为何常大人插起手来了?”

常淮心下一紧,强做镇定的解释道:“下官现暂任九卿一位,太卿院之事,下官分担一下,也实属常理之中。”

玄约凉凉的反问道:“哦?当真不是因为私心?”

常淮不语。

玄约瞥了常淮一眼,眼神有些嫌弃。

以往还觉得常淮这厮看起来略微顺眼,现在再看,似乎也不过如此。

想罢,玄约重新将视线转回到了一旁的苏卞身上。

果然,还是这位庄大人看起来最为‘顺眼’。

后者注意到玄约的视线,再次背脊一凉。

玄约问:“庄大人可想从这出去?”

苏卞看着玄约,想也不想,“不。”

比起玄府,苏卞更宁愿呆在牢房。

玄约:“……”

玄约沉默了两秒,不怒反笑。

玄约冷不丁的问道:“审了一上午,当真是什么也未审出?”

常淮答:“是。”

玄约弯眼轻笑,“那本官来替你们太卿院审。”

苏卞眼角一抽。

玄约慢慢的朝苏卞的方向走了过去。

玄约走一步,苏卞就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就这样,一步步后退,直到苏卞退无可退后,苏卞毛骨悚然的看着眼前一步步朝他逼近的玄约,改口道:“我招。”

虽然不知道说什么,但也要胡口瞎掰出两句。

苏卞改口,玄约却好似压根没听见一般,继续朝苏卞逼近。

一直到苏卞缩到墙角之后,脚步这才停了下来。

玄约漫不经心道:“庄大人怕什么,本官又不会吃了你。”

现在的确是不吃。

以后……就不知道了。

而且,吃的方法……

令苏卞极为恐惧。

第48章

玄约嘴上说着不会吃,可那眼神,分明就是想将苏卞拆吃入腹的眼神。

苏卞见了背脊发凉,立刻便就‘松了口’,想要招认。

可玄约看着苏卞毛骨悚然的模样,微微一笑道:“庄大人这么急着招做什么,难道庄大人就不好奇本官要怎么审吗?”

玄约很少亲自审问,要么就是万高湛来审,要么就是要被审的人,一见是玄约,便就立刻的忍不住自动招了。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玄约不喜在闲杂人等的身上浪费时间的缘故。

但……苏卞并不在闲杂人等此列当中。

玄约兴致勃勃,脑中甚至已经开始设想起待会如何‘温柔’的拷问苏卞了,然而只听苏卞冷着脸,毫不犹豫的回绝道:“不。”

玄约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

虽早有预料,但还是忍不住遗憾了一瞬。

不过……也仅仅只有一瞬。

接着,只见玄约神色一转,神情悠哉道:“庄大人不是要招认吗,现在说罢。”

还以为只要自己招认,玄约就会离开这里的苏卞眼角一抽,道:“方才的少卿大人呢。”

分明才刚从邱清息身侧走过的玄约脸不红心不跳道:“邱大人现有要事在身,抽不出空来。太卿院目前暂任九卿的提督就站在本官的身侧,庄大人要招认些什么,直接一并向提督招认即可,事后他自便会将庄大人招认的话转达给太尉。”

玄约嘴上说是向提督招认,可只见常淮安静的站在一旁,一声也不坑,显然是没有说话的打算。那所谓的向提督招认,实际上也就跟玄约亲口招认毫无区别了。

苏卞沉默。

说罢,玄约扭头又看向恭敬地站在一侧的狱卒道:“方才少卿大人都问了些什么。”

问话的人是国尉玄约,并且目前暂任九卿的常淮就站在一旁,狱卒不敢不答。

狱卒乖乖的回道:“少卿大人问的是,昨晚庄大人与皇上一同做了什么,然后……又为何在国尉大人您的玄府用晚膳。”

听到苏卞昨日晚上被玄约留在府中用晚膳,一旁站着由始至终都未开口说话的常淮身形一震,难以置信的朝玄约的方向看去。

他追随玄约这么些年,就连他也未被玄约留在府中用膳过。

而此时,玄约看着苏卞时,那兴味昂长又带着一股纵容意味的兴奋眼神,也从未在常淮的身上见到过。

不论何时,玄约看着常淮的眼神,始终都是冰冷的。

甚至有时,玄约连个眼神都懒得吝啬于他。

常淮咬牙,心中又妒又涩。他眼帘半垂,努力的掩饰住从身上不断散发的妒忌意味。

玄约并无龙阳之好,倘若让玄约觉察到他的心思,别说是再难以呆在玄约的身边,恐怕以后玄约也再也不可能会正眼瞧他一眼了。

常淮掩饰下心中的妒忌,就像以往那般,不露声色的朝苏卞的方向看了过去。

玄约听罢,心下已经隐约的猜到了一二。

与那蠢皇帝呆在一块能做些什么?

那蠢皇帝除了寻芳阁以外,根本就不会去其他的地方。

为何又在他玄府用晚膳……不过只是他一时兴起罢了。

倘若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位庄大人少言寡语,不喜多言。而偏生那太尉季一肖,又是个多疑的性子。而且,那季一肖一到蠢皇帝的事情上,就变得格外的执着。

‘庄杜信’不说,季一肖又多疑,自然而然的……就算什么事也未曾发生,但在季一肖的眼中,也已经有了什么。

玄约瞬间将这一切看穿。

虽他已看穿这一切不过只是误会,但玄约并不拆穿。

要是就这样直接拆穿了……该多无趣。

再者,玄约也想知道,眼前这位少言寡语不苟言笑的庄大人和当朝的蠢皇帝呆在一块,究竟会做些什么。

玄约道:“说罢,庄大人。昨晚,庄大人与皇上一同都做了些什么。”

苏卞沉默了少顷,已知玄约根本就不会离开,于是便只得认命。

苏卞面无表情道:“下官昨日下午到的京城,晚上皇上便拉着下官去了京城里的寻芳阁。接着……”

不等苏卞说完,玄约开口将其截断,“哦?庄大人去了寻芳阁?那……庄大人可点了几位姑娘。”

苏卞再次沉默了一会。

数秒后,苏卞静道:“皇上帮下官点了五位姑娘。”

玄约注视着眼前苏卞绝对算不上开心的冷漠神情,忍不住轻笑了声。

他甚至已经联想到在寻芳阁内,那蠢皇帝兴致勃勃的帮苏卞点了五位青楼女子,然而后者却全然无动于衷的模样了。

玄约笑罢,又勾起唇角,漫不经心的问道:“那五位青楼女子的样貌如何。”

苏卞毫不犹豫,“没注意。”

在苏卞的眼中,一切的样貌都为无物。都是一个鼻子一双眼,没有任何的分别。

玄约听了这个回答,也并不诧异。倘若要是苏卞说姿色不错,反倒还会令玄约不由得微微的诧异起来。

毕竟昨晚,苏卞在玄府,只正眼的看过他的脸一眼,其余的时间,仿佛完全的恍若无物,全然无视置之。

玄约心思一转,突然又朝苏卞的方向上前逼近一步,毫无瑕疵的精致面孔朝苏卞靠近。

玄约比苏卞高上半个脑袋。

哦不,准确来说是比苏卞现在所用的这个身子要高上半个脑袋。在之前的那个世界时,苏卞本人的身子实际上与玄约的身高是差不多的。

玄约突然猝不及防的再次逼近,可苏卞早就已经根本退无可退,于是便就只能看着玄约将他困在角落,然后慢慢的低下头,薄唇微掀,轻声问道:“比起那五位的青楼女子,本官的样貌如何。”

玄约说罢,苏卞还没听清,一旁站着的常淮便忍不住难以置信的看向了玄约。

要知道,玄约此人,可是最忌讳别人谈论起他的样貌的。

以前曾有一举人,在诗会上误将玄约当成了女扮男装的女子,于是在诗会上大胆的求爱,念情诗,告诉玄约的样貌如何的令他动心。玄约当场便就冷下了脸,一张脸阴沉的可怕。

自然而然,那本要马上在朝廷当官的举人,被贬成了庶人。

原本要飞黄腾达,一夕之间,流落街头。

可谓说,玄约的样貌即为他的逆鳞。

可现下,玄约竟在这不知从哪来的七品县令面前,问自己的样貌与青楼女子相较起来如何。

常淮吃惊错愕,表情一度难以置信。

同时间,心下对苏卞的妒意几乎到达了顶峰。

可常淮除了忍耐以外,别无他法。

常淮喉头微动,艰涩的移开了视线。

眼不见,心不乱。

常淮这边妒忌的不行,反观苏卞,除了避之不及以外,就只有避之不及。

苏卞望着玄约,表情僵硬道:“国尉大人乃朝中一品大臣,那些烟花之地的女子怎能与国尉大人相提并论。”

玄约看着苏卞僵硬的神情,表情似笑非笑。

玄约薄唇微掀,暧昧的吐息喷薄在苏卞的脸上,“是么。”

苏卞只觉自己脖颈后的汗毛尽数的战栗了起来。

苏卞望着眼前几乎简直就是近在咫尺的玄约,沉默道:“国尉大人不觉得距离太近了一些么。”

玄约想也不想,毫不犹豫,“本官不觉得。”

苏卞瞬间的安静下来。

下一秒,苏卞突然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顺着他的手腕慢慢的摸了上来。

苏卞身子一僵,下意识的垂下眼帘,朝手腕的方向看去。

但由于两人之间的距离隔得太近,除了布料以外,什么也未看见。

即便什么也没看见,但这只手的主人是谁,想也便知。

苏卞静道:“国尉大人在做什么。”

玄约微微一笑,“本官见庄大人身子发抖,于是替庄大人特地的暖暖身子。”

说罢,冰凉的手指从苏卞温润的肌肤上摩挲划过,激起大片的鸡皮疙瘩。

苏卞以前被人告白这么多回,这还是头一次与人这么的亲密过。

即便是他的妹妹苏茵,也未曾像这样一般亲密过。

苏茵知道苏卞生性凉薄,不喜与人太过亲近,所以就连像普通的兄妹那样,让苏卞背背抱抱什么的也不敢。可谓是在苏卞的面前乖巧谨慎的不行。

苏卞深吸了口气。

他一把伸手抓住了玄约的手,强作冷静道:“多谢国尉大人,不必了。”

说罢,便就想要把玄约的手抓下。

然而玄约看着苏卞一副浑然不想与他多过接触的模样,反而便更来了兴致。

越是看着苏卞对他避之不及,他便越就想要贴上去。

玄约面色不改,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愈加的得寸进尺起来。

玄约的手指顺着苏卞的手指轻轻地滑过,慢慢的勾勒起苏卞手指的线条弧度起来。

玄约慢悠悠的说道:“庄大人不必与本官客气,本官向来热情助人……”

然而压根就不是什么客气不客气的问题。

苏卞忍了忍,终于忍无可忍。

他一把抓住了玄约的手,往身后一折,就着这个扣住手臂的姿势,蓦地将玄约给按在了身后的墙上。

苏卞的动作突然猝不及防,引得在场的所有人均为一惊。

常淮心下一惊,迅速回神,他厉声道:“大胆!国尉大人乃朝廷一品大臣,竟敢对国尉大人动手,来人呐,将这胆大滔天的庄杜信给本官拿下!”

守在刑房外护卫听到声音,二话不说的便闯进了刑房,准备将苏卞给拿下。

正当护卫准备动手时,只听玄约冷声斥道:“谁敢动手!都给本官退下!”

护卫看着眼前的场景,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是该上前,还是不该上前。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忘了,玄约身为国尉,堂堂的正一品武官,他的武功,即便就算是在场所有的护卫加起来,也不及他一人。

简而言之。

只要玄约不愿,没人能动玄约一根汗毛。

这时,只见苏卞这时慢慢的松了手,静静地向后退了两步。

接着,苏卞面无表情道:“国尉大人,得罪了。本官不喜与人太过亲近。”

玄约回头,看着一下子又再次与他拉开距离的苏卞,不怒反笑道:“庄大人不喜与人太过亲近……庄大人倘若要是日后成了亲,可该如何与夫人在床上亲热?”

苏卞眼角一抽,“多谢国尉大人操心,届时下官自会看着办。”

******

皇宫,藏书房。

下了朝后,晋帝便就又苦逼的被关进了藏书阁抄四书五经。

那四书五经就宛如裹脚布一般,又臭又长,晋帝昨晚抄了一整晚,也就才抄了一半。

但那逆臣季一肖要的是十遍。

一想到此,晋帝的表情便就又苦逼了起来。

抄抄抄抄——

抄个屁!不抄了!

抄这玩意有屁用!屁用都没有!

想罢,晋帝二话不说的就摔了手中的毛笔,站起了身。

抄到现在,他连诏书都还没拟!

想到诏书,晋帝深觉自己不能在留在藏书阁去抄这裹脚布了。

他得去拟诏书!赶快让‘庄杜信’登上九卿一位!

昨日那玄约看着苏卞的眼神,晋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难不成玄约,今日打算对‘庄杜信’动手?

晋帝回想了下昨日晚上的一些细节,又想了想玄约那残忍的性子,越想越觉得可能。

晋帝站起身,推开了藏书阁的大门。

门外,大内总管顺德诧异的朝晋帝的方向看了过去,惊诧道:“皇上抄完十遍了?”

将四书五经抄上十遍,怎么起码也要花上大半个月才是。

晋帝面色不改,淡淡的应了声,道:“抄完了,你进去检查罢。”

顺德表情狐疑,抬脚踏进了藏书阁。

正当顺德来到藏书阁内的书桌前,拿起桌上的御纸准备检查一番时,这时,只见站在藏书房门口处的晋帝立刻二话不说的抬腿就跑。

顺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耍了,忙命令起一旁站着的太监和宫女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追啊!”

太监宫女乖乖应声,“是。”

顺德抹了把凉汗,直冷汗潸潸的心想待会太尉季一肖到了,要是看到皇上又溜了,到时候他该怎么交差啊!

然而殊不知,此时的季一肖根本就没空来藏书阁。

季一肖去了太卿院。

然后……正与玄约对峙中。

第49章

下了朝后,季一肖连身上的官服也没脱,便直接来到了太卿院。

穿过文华门,太卿院内的护卫正恰拿着卷宗从殿内走过的主簿见到季一肖,忙恭敬的唤了一声,“太尉大人。”

季一肖淡淡的应了声,接着问:“邱大人可在。”

那主簿忙应,“少卿大人在屋子里办公,太尉大人您稍等,下官这就去叫少卿大人过来。”

季一肖面无表情的恩了一声,然后在殿内坐下,等候着邱清息的到来。

太卿院内分主殿与偏殿。

主殿便就是太卿院内的一众朝臣集体处理公务,办公的地方。

而偏殿则就是少卿与九卿办公的地方。

自然,九卿为少卿的上级,办公的屋子也理所当然的要比少卿的要大一些。只不过由于常淮只是暂任,并且常淮对太卿院之事也不怎么上心,所以基本的事务就都由邱清息这位少卿操办。

主簿来到邱清息办公处的屋子外,抬手轻轻地扣了扣门,说道:“少卿大人。”

屋子内的邱清息头也不抬,道:“说。”

主簿继道:“太尉大人到了,请您过去。”

闻言,邱清息手中的毛笔一顿,他沉声道:“本官知道了。”

主簿话带到,躬身慢慢退下。

主簿离开后没多久,邱清息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离开了屋。

来到主殿,邱清息一抬眼,便就看到了一身黑色麒麟官服的季一肖。

邱清息在季一肖半米处站定,静道:“太尉大人。”

季一肖起身就向殿外走,朝刑房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的问道:“早上可审出了些什么?”

邱清息回:“……未曾。”

季一肖脚步一顿,但随即又很快恢复自然。

季一肖道:“是么。”

嘴巴倒是严实。

季一肖又问:“用刑了么。”

邱清息静静地跟在季一肖的身后,淡淡的回道:“没有确切的罪证,本官不敢私自用刑。”

季一肖恩了一声,倒没什么反应。

邱清息说罢,声音微微的顿了顿,道:“还有……国尉大人现在在刑房。”

季一肖拧眉,立刻下意识的忍不住朝身后看去,反问道:“国尉?他在这里做什么。”

邱清息垂首,不答。

季一肖回头,沉着脸,朝刑房的方向走去。

刑房内,玄约正在继续拷问。

在苏卞说了那句不喜与人太过亲近之后,玄约便就坐在了不远处的椅子上,隔着远处,不疾不徐的继续审问着苏卞。

玄约慢悠悠的问道:“庄大人离开了寻芳阁后,又与皇上去了哪。”

苏卞面无表情道:“剩下的事情国尉大人应该比下官更为清楚。”

玄约挑眉,脸不红心不跳的回道:“本官记性不好,忘了。”

然而实际上……玄约的记性好的不行。

苏卞:“……”

玄约一反常态的极有耐性,可苏卞一向不喜多言,即便玄约仍有耐性,可苏卞却也已没了耐性。

苏卞黑着脸,不语。

玄约见苏卞不答,语调继而一转,尾音拖长道:“庄大人不说话,难不成是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苏卞:“……”

苏卞看着兴味十足,显然是对他极有兴趣的玄约,只觉自己定是命犯小人。

哦不,他应该去问问他那可爱的妹妹苏茵,写的究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为何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人物,都看起来不太正常。

特别是他眼前的这位,不正常的尤为凸出。

想到这里,苏卞突然注意到一个地方。

苏茵写了那本书那么久,也给班上其他的同学看过。为何其他人未穿越到这个世界里来,唯独偏偏他一人穿越了?

难道是因为那晚,苏茵拿着笔记本来找他,然后说想要改人设,最后说要将人设改成他这个性子的缘故?

……倘若如果那晚他拒绝了苏茵的请求,是不是就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了?

越想,苏卞就愈发的头疼起来。

本只是想在宁乡县当一个小小的县令,就这样一日过一日,一直等到哪日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可谁知那少根筋的皇帝不知为何将他召到京城,眼前这位身居高位,冷血无情的国尉大人不知为何又对他产生了兴趣。

……苏卞是真的讨厌麻烦。

而眼前的这位国尉大人,以及那当朝的一国之君……

一看就是麻烦。

就在苏卞为之头疼之时,太尉季一肖到了。

季一肖走进刑房内,一抬眼,便就看到了优哉游哉,漫不经心的坐在刑房内的玄约。

季一肖面无表情道:“国尉大人不是染上了风寒,正在府中修养吗,怎的会在太卿院的刑房里?”

玄约怕苏卞一早偷偷的溜了,所以特地称病报恙,没去上朝。

自然,所有人都知这不过是玄约不想上朝的借口。

每次玄约懒得上朝时,便称自己染上了风寒。这么多年来,始终都是这个借口,从未变过。

这么多年来都是染上风寒,饶是晋帝再蠢,也总该觉察到这是玄约找的借口了。

但玄约不上朝,晋帝高兴都还来不及,哪可能会去戳穿。

而其他的朝臣也因为忌惮玄约的权势,因而也从未开口直言过。

现下,在所有人都明知玄约的风寒不过是他敷衍皇帝的借口下,季一肖却如此开口,所以就很明显的带着一股讽刺的意味了。

一旁坐着的玄约面色不改,嗤道:“太尉大人无故将本官的人抓到太卿院,本官自然要来询查一番。”

季一肖神色微凝,“如果我没记错,这位应该是宁乡县的县令庄杜信才对,怎的何时又成了国尉大人的人?”

玄约轻笑道:“庄大人与本官乃是至交好友,昨日还留在玄府用了晚膳。太尉大人突然将本官挚友抓去,难道本官不该问上一问?”

玄约的至交好友?

这可谓是世上最荒谬的一件事了。

要知道,玄约最不需要的,就是朋友了。

——因为无用。

玄约语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千变万化,极为怪异。

就好似自己听错一般,极度的难以置信。

早就悄悄的恋慕玄约已久的常淮与和玄约有着血海深仇的邱清息自当不用说,对苏卞的心情是愈发的复杂与厌恶。

然而比起二人,心情更加复杂的……

是苏卞。

苏卞眼角一抽。

至交好友?他怎么不知道。

除却表情怪异以外,但季一肖注意到另一点。

季一肖回头看向身后的邱清息,问:“昨晚庄杜信去了玄府?”

邱清息答:“是。”

季一肖蹙眉,“方才你为何不说。”

邱清息面色不改,“因为除了这个之外,其他的庄杜信一个字也不肯说。”

季一肖顿了顿,又问,“昨日皇上也去了?”

邱清息面无表情道:“不知。”

季一肖闻言,沉着脸,收回了视线。

季一肖回过头来后,这时,只听玄约在一旁开口问道:“既然太尉大人问完了,那本官可否问问,太尉大人为何要将本官的人抓到太卿院?”

季一肖神色不改,静静地回道:“庄杜信花言巧语,诓骗皇上去寻芳阁寻欢作乐。光凭此点,本官就足以让他丢了乌纱帽。”

玄约勾唇轻笑,笑意却未及眼底。

玄约嗤笑道:“太尉大人既然已知他乃是宁乡县县令,怎就为何不知,这位县令大人……只好男色呢?”

面对玄约的逼问,季一肖的表情一如既往,他镇定自若的回道:“只好男色与诓皇上去寻芳阁寻欢作乐并无冲突。倘若庄杜信去寻芳阁的目的不是为了寻欢作乐,而只是为了诱骗皇上……这点国尉大人可曾想过?”

季一肖一口一个诱骗,然而晋帝需不需要被诱骗才去寻芳阁,在场所有的人都心知。

但无法否认的是,晋帝的确与苏卞一同去了寻芳阁。

至于为何一同前去的缘由,除却苏卞与晋帝以外,无人能知。

可现在,晋帝宁抄四书五经也不肯开口,苏卞也是只字不言。因而,这去寻芳阁的其中缘由,季一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玄约冷下脸,反笑道:“可本官怎么听闻……皇上是寻芳阁的常客呢?”

季一肖与之一并的沉下了脸。

******

此时,皇宫,御书房内,

晋帝在左转右弯的躲过了宫内太监与宫内的追捕后,躲到了御书房。

平日里晋帝最惧畏的地方,就是御书房了。

因为只要一到御书房,不是被逼着批折子,就是被逼着批折子。

明明他只想当一个不闻政事,每天就吃喝玩乐的昏君!为什么被人天天逼着批折子啊!

有次晋帝做噩梦,梦到的都是自己在御书房里批那劳什子的鬼折子!

所以晋帝简直对御书房这个痛恶到了极点。避之不及。

又因为这点,大概所有人都未曾想到,他竟然会躲到御书房里来。

晋帝站在龙案前,执起案桌上的笔,然后开始拟圣旨。

对,就是让苏卞升官的圣旨。

虽然对方看起来对九卿这个位置毫无兴趣,但晋帝不管。他是皇帝,他说了算。

——反正他是昏君。

晋帝飞快的拟完圣旨,然后他看着圣旨上的任命内容,满足的笑。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那‘庄杜信’要留在京城了,晋帝就觉得特别开心。

几乎将皇宫整个都找了一圈都没找晋帝的顺德,抱着试试的想法,来到了御书房。

走进御书房,然后就正恰看到了刚好拟完圣旨的晋帝。

仿佛劫后余生般,顺德长舒了口气,道:“皇上您的四书五经还没抄完呢,待会要是太尉大人见了,又要罚皇上您不准用膳了。”

不知是何原因,将圣旨拟了后,晋帝说话的底气仿佛都足了许多。

晋帝冷哼一声,道:“朕不抄!朕乃一国之君,凭什么他季一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是君,朕才是皇上!”

顺德看着一下子仿佛变了个样的晋帝,不由微微的有些发愣。

顺德迟疑道:“皇上您……”没吃错药吧?

当然,剩下的那半句顺德没敢说出口。

晋帝懒得再与顺德多说,他将才刚拟好的圣旨丢到了顺德的面前。

晋帝道:“去悦来客栈,找到庄杜信,将圣旨宣了。”

顺德错愕,他怔怔的捡起地上的诏书,看了眼圣旨里的内容后,瞬间呆住。

顺德迟疑道:“这……这是国尉大人的主意,还是太尉大人……”

不等顺德说罢,晋帝打断,“是朕的主意!”

顺德表情犹疑,“皇上您……”

晋帝二话不说的再次将顺德打断,道:“朕的主意任何人都无权置评!即便是国尉又或者是太尉也一样!”

顺德望着晋帝不容置喙的表情,了然,抱着圣旨慢慢退下。

顺德恭敬道:“奴才知道了。”

******

回到刑房。

刑房内季一肖与玄约正对峙中,气氛紧张,剑拔弩张。

正在两人对峙时,与此同时,顺德从客栈找到顺天府,然后终于找到了关押着苏卞的太卿院。

顺德跟在司直安正的身后,蹙眉不解道:“为何宁乡县的县令会被关在太卿院的刑房?”

顺德到了晋帝口中的悦来客栈,却未曾看到诏书内那位庄大人的身影,向客栈里的店小二询问了一番后,这才得知苏卞被官兵给抓走的消息。

京城能关押犯人的地方只有两个,一个是顺天府,一个便就是太卿院。

顺德首先去了顺天府,但却得知顺天府昨日晚上并未关押一个新犯人,于是乎,便就只剩下太卿院了。

来到太卿院,顺德这才知晓苏卞被关进了太卿院的刑房。

安正乖乖的回道:“回公公,下官也不知其缘由。只是听闻太尉大人好像要审问些什么,再具体的,下官便就不知道了。”

安正语落,两人也随之终于走到了刑房。

走进了刑房,顺德一下子就呆住了。

太尉季一肖,国尉玄约,提督常淮,少卿邱清息……竟都在刑房里!

这几人能聚在同一间‘屋子’里,简直可以说是稀世罕事!

还未顺德理清眼前究竟是什么情况,顺德瞥到一旁镣铐加身的苏卞,忙急道:“快把九卿大人放下来!”

……九卿大人?

在场的人均是一愣,下意识的朝一旁安静站着的常淮看了过去。

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吗,为何要说放下来?

但随即,刑房内的人陆续回过神来后,慢慢的,诡异的……朝苏卞的方向看了过去。

反观苏卞,却好似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似的,从头到尾压根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哦不。

也不算是没有反应。

在看到顺德手上的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后,苏卞默默的,抬手捂住了眼。扶额。

第50章

刑房内一片寂静,一时间无人说话,安静的不行。

刑房内的众人表情诡异,他们看着站在原地,默默扶额的苏卞,沉默良久。

就好似在做梦一般,在场的所有人,表情都十分的微妙,并且难以置信。

就在众人眼也不眨的盯着苏卞时,顺德对一旁傻愣着半天不动的的狱卒急道:“还站在这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九卿大人身上的镣铐给解了!”

狱卒晕晕乎乎的瞧了眼一旁站着的常淮,然后又看了眼顺德,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自己是该上前,还是不上前。

九卿大人不是好端端的就站在这,为何要说那庄杜信是九卿大人?

那庄杜信不是宁乡县的县令吗?怎么就突然成了九卿了?

狱卒游移不定,这时,已经回过神来的邱清息静道:“去将镣铐解了。”

狱卒愣了愣,应声道:“是,少卿大人。”

说罢,这才上前,将苏卞手腕与脚踝上的镣铐给解开了。

镣铐解开后,苏卞动了动手腕,虽然手上的镣铐解开了,可他那张没有丝毫表情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高兴的情绪。

邱清息静静的凝视着苏卞那张毫无表情的冷淡面孔,站在原地,瘫着一张脸,屹然不动。

不管是常淮,还是什么庄杜信,凡是只要是玄约的人,邱清息就不会生出任何的好感。

苏卞的镣铐这厢被打开了之后,一旁的玄约季一肖及常淮等人,也终于缓过了神来。

为何堂堂一介七品县令,不呆在自己的衙门里,而在京城。

又为何皇上偏生与这七品县令在一起。

再为何被季一肖抓回宫后,宁愿被关在藏书阁抄整夜的四书五经,也不肯开口说一个字。

因为倘若要让季一肖知道晋帝的打算,季一肖是怎么也不可能会同意的。

就只是区区一个七品县令且不谈,庄杜信为人如何,可有担任九卿的才能,又是否清廉公正……

这些一概不知。

最重要的是——还是玄约的人。

常淮基本上对太卿院内的公务不闻不问,所以季一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看见。

只要不草菅人命,滥用权力,拉党结派,以权谋私……季一肖也就不放在心上。

因为常淮本就是提督,也本就重权在握,因而也就不会怎么看重九卿这个位置。所以以权谋私这点,几乎不会存在。

就算偶有破例,也只会因为玄约的缘故。

但玄约此人,就如同玄约对他也同样的知根知底一样,对于玄约的秉性,季一肖再清楚的不行。

玄约鲜少会将什么人会放在心上。直白点,就是几乎不曾有人能入玄约的眼。

因而如此,能让玄约开口,并为之以权谋私的人……几乎没有。

但眼前这位宁乡县的县令……却竟能让玄约降尊纡贵,亲自到太卿院的刑房里来。

更为重要的是,那蠢货愿被关在藏书阁,竟也不愿透露与此人有关的一个字,可见对那蠢货其影响。

倘若要是这厮心术不正,在那蠢货面前妖言惑众,鼓弄是非……

但现在,圣旨已拟,就算他是太尉,也再无法挽回了。

念及此,季一肖瞬间沉下了脸,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而另一边,同时也一并跟着反应过来的玄约却忍不住笑了。

原来如此。

九卿大人……听起来更有意思了。

目前暂任九卿的常淮在反应过来后,第一想到的却并不是自己九卿的位置,而是去看玄约的反应。

他抬眼去看玄约,在看到后者脸上果然更加兴味盎然的表情后,他沉默的垂下了眼帘。

然后,像以往那般,依旧将自己的情绪掩盖,不露声色。

恍若就像是根本就没有失落以及黯然的负面情绪一般。

众人神情各异,这时,只见顺德静静地走上前,道:“庄大人,跪下接旨罢。”

苏卞默了两秒,深知已避无可避,只得慢慢屈膝跪下。

顺德将明黄色的圣旨展开,不疾不徐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七品县令庄杜信公正廉洁,申案有功,更是大胆揭发淮州知府霍承尧其罪行,朕颇感欣慰,特封为从一品太卿院九卿,钦此。”

念毕,顺德重新将圣旨合上,然后递到了苏卞的面前。

苏卞面无表情的叩首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未等苏卞起身,顺德继道:“三日后奴才便将官服给九卿大人送去,这三日九卿大人就好好的处理府中的事务及家眷罢。”

苏卞淡淡应声,这才接过圣旨,慢慢的站起身。

站在一边的狱卒悄悄的心想,这从七品突然变成了权势在望的一品,肯定是高兴的不行。

然而只见苏卞起身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除却在玄约审问时,因为对方的距离靠的太近而忍不住变了脸色以外,其余的时候,几乎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反应。

苏卞接过圣旨后,玄约从椅子上站起身,冲苏卞微微一笑道:“恭喜庄大人。”

苏卞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一步,离玄约远了些许后,才一脸冷淡道:“承蒙国尉大人吉言。”

玄约凝神看着对方疏离冷淡的模样,心下只觉愈发的兴奋起来。

特别是在对方成为了九卿之后,更是觉得对方比之前还要令他为之‘心动’起来。

苏卞对玄约避之不及,看了玄约一眼后,便就移开了视线。

苏卞将视线转向一旁站着的季一肖与邱清息道:“太尉大人与少卿大人可还要审些什么,本官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季一肖眼眸深沉的看了苏卞一眼,不语。

季一肖是正一品,苏卞是从一品,虽从本质上而言,苏卞的九卿仍不及季一肖这位太尉。

但一品大臣少之又少,所以已经谈不上谁高谁低了。

况且,不管是季一肖的太尉,还是苏卞的九卿,皆为重权在握。抛开浅显的正与从的区别,实际上两人的身份几乎与平等无异。

现在除却苏卞自己犯下了滔天的罪行以外,没人能奈何的了他。

况且,审朝廷一品大臣可绝非能与起名芝麻官能相提并论的。

一品大臣岂是能随便审的?

没有皇帝的口诏或者是圣旨,没人能动苏卞分毫。

就算是皇帝要动,也必须要有罪证。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之前朝中的那些大臣才会为九卿一位而争论不休。更甚是霍承尧这种八竿子都挨不着的淮州知府,竟也在肖想九卿一位。

哦,准确点应该是前淮州知府。

季一肖的沉默无形中代表了答案,苏卞于是没再追问,静道:“现在本官能离开了吗。”

邱清息冷着一张脸,简言概之,“九卿大人请便。”

听罢,苏卞抬脚,二话不说的便要离开刑房。

才一抬脚,只听一旁的玄约突然冷不丁的开口说道:“对了,九卿大人,本官突然想起一件事。”

闻声,苏卞身形一滞,然后慢慢的回过头来。

苏卞淡淡道:“国尉大人何事?”

玄约注视着对方显然不欲多说的冷淡表情,蓦然改口,嘴角上扬,笑意嫣然道:“……无事。”

约莫是玄约在苏卞的眼中本就不太正常的缘故,所以玄约突然改口,苏卞也未曾多想。

他回头,转身离开了刑房。

圣旨已然带到,顺德也就没必要再留在刑房内了,于是便也一并跟着苏卞离开了刑房。

同时也顺便将这位新上任的九卿大人送出太卿院。

玄约注视着苏卞离去的背影,兴奋舔了舔唇。

……这会不来,待会自会主动的送上门来。

不过,既然苏卞已走,那么玄约也就没有再继续再呆在太卿院的理由了。

玄约看也不看刑房内剩下的人一眼,直接走出了刑房。身侧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的常淮静静的抬脚跟上。

玄约与常淮一走,刑房内就只剩下了季一肖与邱清息二人。

季一肖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季一肖面容冷峻,本就气势十足,沉默之下的他更是显得更是令人望而生畏。

邱清息站在季一肖的身后,跟着沉默了一阵后,静静地出声提醒道:“太尉大人,九卿大人与国尉大人已经走了。”

好似这才回神一般,季一肖回头转身,道:“知道了。不必再呆在刑房了,你回太卿院处理公务罢。”

邱清息垂眸,淡淡应声,“是。”

季一肖说完,抬脚离开了太卿院。

另一边,将圣旨拟完之后,便就重新回到藏书阁内抄四书五经的晋帝突然不知为何打了个寒颤。

就仿佛一阵阴风从背后刮过,令晋帝直发毛。

晋帝怎么隐隐的觉得……他好像要大限将至了?

第51章

苏卞离开刑房后,跟着一并离开了刑房的顺德便跟了上去。

苏卞循着昨日晚上被押到太卿院的方向向前走,顺德跟在苏卞的身侧,躬身静道:“奴才以后还望九卿大人多多关照了。”

苏卞头也不回的向前走,面无表情道:“公公言重了,应当是本官还需公公关照才对。”

约莫是因为朝中几乎没什么大臣将他这一太监给放在眼中的缘故,特别是季一肖及玄约,更是全然的不将他这一大内总管给放在眼里,所以现在听到苏卞这么说,即便深知这不过是对方的官话罢了,顺德可还是高兴的不行。

要知道,现在的苏卞可是朝中的一品大臣,身份早就已经今非往昔了。

就凭借苏卞现在的九卿身份,已经完全能将朝中那些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大部分朝臣完全不用放在眼里了。

顺德一高兴,话就不自觉的多了起来。

顺德道:“倘若大人有什么是奴才能帮的上忙的,大人尽管吩咐,奴才定当尽心竭力。”

顺德一脸诚挚,说到这里,苏卞倒想了起来。

方才因为玄约在刑房,他满心都想着如何能离玄约远点,所以也就忘了问了。

这回经由顺德提起,苏卞便就后知后觉的想了起来。

苏卞问:“九卿是做什么的。”

苏卞话出,跟在他身侧的顺德瞬间呆住。

朝中的大臣为了这个位置争得不可开交,就连京城的一些百姓也因为谁能坐上九卿之位而好奇的不行,可现下……苏卞却在问九卿是做什么的。

按理说,九卿一位不是为官者人人向往之位,怎还会有人不知九卿一位之意。

在玄约及季一肖的威压下,战战兢兢的当了多年大内总管的顺德第一反应,便觉得苏卞是在试探自己。

就如同玄约与季一肖一样,随口说出一句话,都蕴含着无限的深意。

倘若一个不注意,便触及到了对方的逆鳞。

然而殊不知……

苏卞是真的不知道。

他一介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要不是看过几个古装电视剧,才侥幸得知县令如何申案,以及一些浅显的常识以外,其他的一概不知。

再者,九卿二字他也从未在电视机和书上见过,怎会知道其中的含义。

苏卞随口一问,压根就没有深层的含义,可耐不住顺德多想。

顺德迟疑了一阵,才敢回道:“奴才……不知。”

苏卞:“……”

苏卞脚步一滞,扭头朝顺德的方向看了眼,沉默。

顺德乃宫中堂堂的大内总管,岂会不知九卿其意。所以明显是不想说罢了。

至于为何不想说的缘故,苏卞没有兴趣,所以也没再追问。

苏卞一向不是个极有耐性的人。

倘若对方不愿答,他便就不会再去追问。

苏卞静默不语的看了顺德一眼,收回视线,抬腿继续向前走。

走了两步,一旁的顺德再次迟疑的开口道:“九卿大人……您这是要去哪?”

苏卞身形一顿,停住。

然后只听顺德指着苏卞左侧的方向道:“九卿大人,东华门在这边。”

苏卞默了两秒,转身顺着顺德手指的方向走去。

几秒后。

顺德道:“九卿大人,您又走错了,是这边!”

苏卞:“……”

******

皇宫,藏书阁内。

晋帝还在勤勤恳恳的抄着那又臭又长的裹脚布。

哦不,是四书五经。

晋帝手上抄着四书五经,然而心却已经飘到了皇宫外了。

晋帝想念皇宫外的小吃,想念美人,还想去找那位新上任的九卿大人去玩。

想着想着,晋帝便就又郁闷的失落了下来。

藏书阁内除了他以外,一个人都没有。

门外虽然站着太监和宫女,可没有季一肖的指令,那些太监和宫女是不会和他聊天的。

更别说在一块玩闹了。

晋帝趴在龙案上,长长的叹了口气。

好寂寞……好无聊啊……

来个人陪他说说话啊……

就算是那逆臣季一肖也好啊……

等等!呸!

才想罢,晋帝就忍不住啐了一口。

什么季一肖!

就算是他一个人在藏书阁内呆到天荒地老,也不要跟季一肖那厮说一句话!

然而下一秒,只听候在门外的宫女与太监恭声唤道:“太尉大人。”

离开太卿院便就直接转身来到了宫内的季一肖沉声问道:“皇上可在藏书阁内?”

太监与宫女一同恭敬的回道:“回太尉大人,皇上正在里面抄书。”

季一肖淡淡的应了声,表示已经知晓,然后二话不说的就推开了藏书阁的大门,走了进去。

季一肖抬脚走进藏书阁内,直接朝龙案的方向走了过去,然而龙案前,空无一人。

季一肖垂眸,骨节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的从龙案上的毛笔笔杆抚过。

木质的笔杆呈现出温热的触感,很显然,拿笔的人还没离开多久。

季一肖站在龙案前不语,久久不动。

躲在龙案下的晋帝一口大气也不敢喘,生怕被对方觉察。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晋帝猜想着对方是不是已经离开时,头顶上突然冷不丁的传来一句,“皇上还准备在桌下躲多久?”

晋帝:“……”

晋帝沉默了一会,然后有些绝望的,慢慢的爬了出来。

晋帝站起身,垂着脑袋,不吭声。

季一肖抬眸看了晋帝一眼,突然猝不及防的抬起了手。

晋帝眼角的余光瞥见季一肖的手朝自己的方向伸了过来,晋帝以为是因为自己擅作主张而惹得对方生气,脖子不由得向后缩了缩,接着结巴道:“大、大胆太尉!你……你竟敢袭……袭……”

还未等晋帝说完,只见季一肖伸手,一把将晋帝朝自己的方向扯了过去。

接着,就在晋帝的求饶声中,慢条斯理的将晋帝微皱的衣领给伸手捋平了。

衣领平整后,季一肖这才松了手。

大概是季一肖的动作太过自然并且理所应当,晋帝都未觉察到季一肖这个举动有什么不对。

不仅如此,做完这一切的季一肖也未觉得有什么不对,松手后,便接着又问了句:“抄多少了。”

听到这句话,晋帝一下子就将季一肖方才的举动给抛到了脑后。

晋帝幽怨道:“抄了一遍。”

季一肖恩了一声,问:“可从中得到什么心得。”

自然,季一肖指的是从四书五经内。

然而,只听晋帝毫不犹豫的回道:“手疼,字太多,就跟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这鬼玩意朕居然要抄上十遍!抄书也就罢了,能不能换别的书抄?咳……就比如春香闺事……”

季一肖:“……”

注:春香闺事乃是京城最出名的……小黄书。

完全没有注意到季一肖瞬间沉下来的脸色,晋帝还在继续说道:“抄这个怎么也比那劳什子的四书五经要有趣的多……”

不等晋帝说完,季一肖二话不说的将晋帝截断:“四书五经给我抄二十遍。”

晋帝猝不及防,瞬间瞪大了眼:“为……为什么?!”

季一肖冷着脸:“没有为什么。”

说罢,转身就走了。

季一肖看也不看身后一脸莫名且难以置信的晋帝一眼,转身走出了藏书阁。

出了藏书阁后,季一肖接着对候在藏书阁外的宫女与太监吩咐道:“除了用膳,不准皇上出这道门。”

宫女与太监一齐恭敬的应道:“是。”

******

回到苏卞处,

顺德将苏卞送到东华门后,脚步便就止住了。

宫中的人,倘若没有出宫的腰牌,是不得随意出宫的。

因此,顺德将苏卞送到东华门后,便就与苏卞告辞了。

然后,就剩下了苏卞一人。

剩下苏卞一人两眼茫然的站在东华门外,不知该往哪走。

嗯……

他不认路。

苏卞站在原地,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决定先摸索着自己走一段路,碰碰运气。

假若要是真的找不到路了,再去找路人问路。

想罢,苏卞便循着昨日晚上江和阅将自己押到太卿院的方向,慢慢的向前走着。

……

一炷香的时间后。

苏卞站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中央,表情茫然。

……这是哪?

没错,苏卞再次不出意外的……迷了路。

苏卞抬手,再次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无奈,只得去问路。

而就在苏卞准备去找个路人问路时,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又迷路了?”

苏卞一怔,转身朝身后看去,然后,便看到了谢道忱那张不苟言笑的俊容。

苏卞默。

苏卞没说话,倒是谢道忱看着他,平静的问了句:“要回客栈?”

苏卞沉默了两秒,回:“是。”

谢道忱没多问,也没有多问的习惯。得到苏卞肯定的回复后,他提着手上刚买来的胭脂二话不说的向前走。

苏卞站在原地,静默不语的注视着谢道忱的背影,没明白对方的意思。

谢道忱向前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任何动静,于是脚步一转,回头反问道:“不是要回客栈吗。”

苏卞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多谢公子。”

谢道忱恩了一声,脸上依旧像昨晚那般,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第52章

谢道忱静静地向前走,苏卞默然不语的跟在其后。

谢道忱寡言少语,苏卞也不是个什么多话的性子,于是两人便一同沉默的向前走着。

谢道忱人高马大,模样俊朗,气势十足。

他虽仅着一袭简单的布衣,身上没有丝毫的配饰及点缀物,也在人群中出众的不行。

至于苏卞……哦不,应该说是庄杜信的身子。

庄杜信的那张脸其实并不难看,甚至能说是剑眉星目,颇有两分姿色。

只是因为庄杜信此人常年浸氵壬于男色之中,氵壬欲将他的身子掏空,让他的眼底常年呈现出一种青黑之色。再加上他一副玩世不恭,全然没个正经的模样,最重要的是庄杜信此人恶名昭彰,所以也就没什么人去注意庄杜信的脸。

现在这具壳子里的人换成了苏卞之后,那感觉就全然不同了。

苏卞无情无欲,自身无形的散发着一股疏离且禁欲的味道,几乎完全是将这张还算不错的脸发挥到了极致。

两人一同慢慢的走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可从两人身侧经过的女子却不自觉的微微的红了脸。

不过,在一部分倾心于谢道忱的女子在看到他手上提着的胭脂盒后,脸上的红潮不禁瞬间的退却,然后失望黯然的收回了视线。

既然会买胭脂的话,想必是家中已经有夫人了……

于是,剩下的女子便又全部的将注意力投注在了一旁苏卞的身上。

只见后者手上没有所谓的胭脂,腰间也没挂着什么姑娘绣的荷包,身上可谓是‘干净’的不行。

其中有大胆的,从一旁不远处的桃花树上折下一根花枝来,隔着远处,一脸娇羞的往苏卞的怀中扔。

苏卞不明所以的接过,一脸莫名。

扔花的那女子见苏卞伸手接过,小脸不禁更加的羞赧。

谢道忱见了,微微的愣了愣,下意识的便就想要问些什么,但在见到苏卞脸上那莫名所以的表情后,便又将还未说出口的话收了回去。

谢道忱上前,伸手将苏卞怀中的桃花枝拿起,然后转身递还给扔花的女子,继沉声道:“这位公子已有家室。”

那扔花的女子听罢,黯然的垂下了眼帘,默默的接过了花枝。

女子接过后,谢道忱这才转身离开,回到苏卞的身边。

谢道忱看了仍一脸莫名的苏卞一眼,道:“桃花枝不能随便乱接。”

苏卞愣了下,问:“为何。”

谢道忱淡淡道:“桃花枝意味着芳心暗许,倘若公子接了,不日后便就得去对方家中提亲。”

苏卞默。

沉默少顷,苏卞开口道:“多谢公子。”

谢道忱依旧只有一个单音节字音。他恩了一声,便就再无其他的话了。

兴许是谢道忱寡言少语的性子已经深入人心,所以苏卞脸上也没什么惊奇的表情。

倒是苏卞又问了句,“还未问公子贵姓。”

谢道忱微微的顿了顿,眼眸深沉的瞧了苏卞一眼,道:“在下姓谢,名道忱。”

倘若是京城人士,听到这个名字,定要吃上一惊。

谢道忱的大名虽并未玄约响亮,但却在京城也是赫赫有名的了。

原因无它,因为谢道忱乃是当今从一品,武功盖世的谢将军。

但苏卞并非京城人士,甚至是连这个世界的人也算不上,所以除却了然以外,再无其他的反应。

苏卞听罢,又紧跟着问了句,“敢问谢公子家住何方,日后在下也好上门拜谢,多谢公子出手相助之恩。”

谢道忱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道:“公子心意在下已领,但不必了。”

说完之后,抬脚继续往客栈的方向走。

苏卞静默不语的跟在其后,继道:“谢礼是应当的,要是就这样平白的承受谢公子的好意,倘若日后再遇到谢公子,在下恐无颜再面对谢公子了。”

苏卞的语气风淡云轻,不疾不徐,一旁的谢道忱听了,微微的愣了愣。

谢道忱依稀记得苏卞说自己是外乡人,为何会说日后再遇?

谢道忱愣神时,这时只听苏卞又道:“因为某些缘故,在下会在京城常住。”

因为不知谢道忱其身份,所以苏卞并未道明自己九卿的身份。

苏卞继道:“日后可能会与谢公子再遇,所以想找个机会登门拜谢。”

谢道忱站在原地,静默不语的凝视了眼前面无表情的苏卞一阵。

谢道忱一贯独来独往。

即便在朝堂所有的大臣,都开始纷纷的分成国尉与太尉这两派时,谢道忱依旧不动如山,保持中立。

就算有人刻意拉拢,谢道忱毫不动摇。

一来,他不喜与人深交。

二来,他更不喜与朝堂上那些趋炎附势的大臣深交。

不过……眼前这人并非朝堂中人。

而且……他的确要比他见过的所有人相处起来要舒服的多。

甚至要更甚于府中的他那刁蛮任性的妹妹。

想罢,谢道忱道:“公子找个路人一问谢府二字便知。”

接着,谢道忱的声音突然止住。

谢道忱又道:“不过……公子认路吗?”

苏卞:“……”

见苏卞瞬间沉默下来,谢道忱双眸不禁微弯,但随即,眼角的弧度很快又不动声色的隐去。

不肖一会,二人终于到了客栈。

苏卞抬头望着眼前熟悉的牌匾,拱手与谢道忱道别,“多谢谢公子带路,改日在下在登门拜谢。”

谢道忱静静的恩了一声。

苏卞瞥了谢道忱手上提着的胭脂盒一眼,又道:“在下不叨扰谢公子了,要是谢夫人等急了怪罪下来可就不好了。”

谢道忱本转身要走,听到这话,不知为何,一向不怎么解释的他特地回头解释道:“不是夫人,是给家妹买的。”

苏卞愣了下,也未曾多想,静静回道:“……是么,那是在下误会了。”

谢道忱恩了一声,这才转身离开。

谢府离悦来客栈有两条街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倘若没遇到苏卞,恐怕谢道忱早就回了谢府。

现在将苏卞送回到客栈后,谢道忱掉头,往来时的方向走。

谢道忱出府时是巳时,现在已经是午时,只不过是去换了个胭脂,竟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

当然,倘若没有撞见苏卞的话,谢道忱早就已经回府了。

午时将近未时时,谢道忱总算回到了谢府。

门童拉开谢府大门,谢道忱才抬脚进府,等了将近一个中午的谢晴筠便就不满的迎了上来。

谢晴筠郁闷道:“只是让哥哥去换个其他香味的胭脂罢了,哥哥怎么又去了这么久?不要告诉我又是碰见了什么迷了路的外乡人。”

谢晴筠本打算擦了胭脂就与相好的孔茵妹妹一起去观月湖上乘花船上观花赏景,结果谁知谢道忱去了那么久。

谢晴筠本只是随口赌气的那么一说,然而谁知谢道忱竟真的恩了一声。

谢晴筠表情怪异,“……不会还是昨晚那个吧?”

谢道忱又恩了一声。

谢晴筠一下子张大了嘴,表情极度吃惊。

顷刻间,谢晴筠就忘了什么花船,她凑上前,连谢道忱递过来的胭脂也不接了,兴奋的一脸八卦道:“那人究竟是男子还是女子?”

谢道忱见谢晴筠不接胭脂,便就将手上的胭脂递给了一旁候着的下人。

下人接过胭脂,乖乖的退下,然后自觉的拿去谢晴筠的屋子里。

至于谢晴筠的问题嘛……没理。

谢道忱的冷漠完全的熄灭不了在谢晴筠心中熊熊燃烧起的八卦之魂。

谢道忱没理,谢晴筠锲而不舍的继续追问道:“那人模样如何?长得是不是极为好看?”

谢道忱还是没理。

谢晴筠哈了一声,看着自家兄长不苟言笑的侧脸,仿佛像是早就将其看穿一般,道:“哥哥你就如实的招了吧,你绝对是看上那人了。以哥哥这种冷石心肠的人,怎么可能会好心的给人带路,特地专门的将人送去客栈。更何况还是同一人。”

谢道忱置若罔闻的往官厅的方向走。

谢晴筠紧跟在身后,似若无意的又说了句,“哥哥你都不知道别人有没有家世,要是别人早就成婚了,哥哥不就是一厢情愿的喜欢了。”

这时,谢道忱终于回了句,“他没有。”

谢晴筠想也不想,眯起眼,狐疑的反问道:“哥哥你怎么知道?”

谢道忱没答。

谢晴筠好奇的不行,不停的追问:“哥哥说嘛说嘛,晴筠求你了。”

然而谢道忱不想说,不论是谁再怎么求,也不可能让他的嘴里吐出一个字。

谢道忱没再回话,谢晴筠求了半天见谢道忱完全的无动于衷,不禁也生了气。

谢晴筠生气,鼓起腮帮子跺脚道:“哼!人家生气了!不理你了!”

******

悦来客栈。

苏卞处。

谢道忱走后,苏卞转身走进了客栈。

走进客栈,来到二楼自己订下的房间后,这才发现自己放在房间内的包袱不翼而飞。

苏卞愣了愣,转身离开自己的房间,来到碧珠的房门外。

由于是女子的房间,所以苏卞不敢冒然推门进屋,于是便站在房门外敲了敲。

苏卞敲门问道:“碧珠?”

屋内无人应声。

苏卞蹙眉,又敲了敲,问:“碧珠,睡了吗?”

屋内依旧无人应声,安静的不行。

就在苏卞准备推门进屋时,正恰伺候完旁边屋子的客人,从这路过的店小二看到苏卞的身影,着实的吓了一跳。

江和阅大半夜带着官兵搜全京城客栈的这件事,几乎是传遍了全京城。

所有人都以为被带走的苏卞铁定要没命了,可没想到才过一夜,竟好端端的又回来了。

苏卞瞥到一旁站着发愣得店小二,于是开口问了句,“住在这间屋子的姑娘呢。”

店小二瞅了苏卞一眼,小声回道:“跟玄府的掌事走了。”

苏卞拧眉,表情怪异,“……玄府的掌事?”

店小二继道:“公子您被抓走的隔天……玄府的掌事便就找了上来……见公子您不在,就将您的丫鬟给带走了。”

苏卞沉默。

苏卞现在终于反应过来,在他离开刑房时,玄约那分明对他说突然想起一件事,却又为何蓦地改口说无事的缘故了。

……原来如此。

少顷,他颇为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

苏卞静道:“我知道了。”

店小二道:“您要是有什么吩咐,尽管吩咐小的。”

苏卞面无表情的应了声。

店小二这才躬身退下。

苏卞站在原地静默了两秒,转身下楼,准备去玄府。

对,就如同玄约所预想的那般,主动的送上门去。

******

此时,玄府。

从玄约离开太卿院到回府,已经有了一段时间。

而这段时间里,玄约就这样披着狐裘,慵懒地的半躺在主位上。

他眼帘半垂,白皙冰凉的手指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上的玛瑙手链。

玄约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慢条斯理的把玩着手链上的玛瑙珠串,仿佛就好像是在等着什么一般。

玄约不笑的时候,周身无形散发的阴冷气息简直可怕到了极点。

坐在一旁的碧珠恍若就像是如置冰窖一般,忍不住浑身发抖。

明明玄约一个字也没说,可莫名的,碧珠宛如就像是要即将被凌迟那般,胆战心惊,恐惧不已。

碧珠咽了口唾沫,她忍了许久,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的问了句,“那个……公子……我家大人呢?没有跟着公子回来吗?”

闻声,玄约抬头看了坐在椅子上瑟瑟发抖的碧珠一眼,微微一笑,道:“你家大人马上就到。”

碧珠讪讪的看了玄约一眼,战战兢兢的说了声是么,然后飞快的收回了视线。

玄约容貌精致,唇红齿白,眉目如画。

可不知为何,碧珠觉得,笑起来的玄约比不笑的他,看起来……更为可怕。

第53章

碧珠坐在玄府内战战兢兢,玄府的官厅内分明奢华又阔气,金碧琉璃,可在碧珠的眼中,却无端的像刑房那般,压抑的令人喘不过气来一般。

玄约不说话,官厅内便没人敢说话,甚至是一口大气也不敢喘。

碧珠不敢去看玄约的正脸,于是便就偷偷的去看了眼站在玄约身后的万高湛一眼。

光只是看那不怒自威,气势十足的掌事万高湛,便就可以猜出半躺在主位上的玄约身份绝不一般。

因而如此,碧珠不由得小小的疑惑了起来。

她家大人什么时候与京城的达官贵族成好友了?

要按照大人以前的性子,倘若认识此等人物,每逢过节时,必定要殷勤的差人去送礼的。

可在她的印象里,大人好像从未差人往京城送礼过啊……

碧珠疑惑不解,斜躺在主位上的玄约静静地等着苏卞的到来。

不知为何,即便是他被先皇提拔到国尉的这个位置上时,玄约都未曾如此的兴奋过。

一想到苏卞那张疏离又冷淡的脸,玄约便就兴奋的不行。

紧接着,玄约好似又突然想到什么,冷不丁的说道:“告诉门童,待会昨晚的那位公子到了,直接放进来。”

昨日晚上到玄府的,也就只有苏卞与晋帝。

晋帝的样貌玄府的下人无人不识,而且倘若是皇帝,玄约会直接称作为皇上。所以玄约口中的这位公子,也就只有苏卞了。

下人得令,应了声是,然后慢慢的退下,转身离开官厅,去通知门童。

******

另一处。

回到苏卞这边。

出了客栈后,苏卞没有再像前两次那样再去循着第六感去找路。

经过前两次的迷路,苏卞已经彻底的认识到他那第六感的不靠谱性,要是再像之前那两回靠着所谓的第六感,怕是要到隔日都还找不到玄府在哪。

街上的路人熙熙攘攘,来来回回,苏卞看了眼,找了一个看起来比较和善的路人搭话。

苏卞上前,道:“这位兄台,劳烦问一下,玄府怎么走?”

那路人刚才脸色还好好的,一听到玄府二字,脸色立刻就变了。

他晃了晃手,惶恐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别问我!”

说罢,像是生怕苏卞追上来似的,快步逃走了。

苏卞:“……”

苏卞注视着对方离开飞快离开的背影,默。

于是他只好去找第二个路人。

第二个路人倒不像方才第一位路人那样听了就跑,避之不及。

只不过,在听到苏卞要去玄府的时候,露出了极为微妙,并且不理解的眼神。

第二位路人道:“……这位兄台为何想不开要去玄府?”

苏卞静静地答道:“去寻人。”

第二位路人想也不想的摆手,道:“别寻了,怕是早就已经死了。这位兄台怕是外乡人罢?那玄府的主人乃是当今的国尉大人,性子极为残忍凶狠,进了玄府的人,一般很少有活口。公子还是别去送死了!”

苏卞:“……”

第三个路人:“玄府?我……我不知道……救命——”

苏卞:“……”

在接连问了数个路人都未果后,最后,苏卞竟误打误撞的找到了玄府。

玄府外,六名魁梧威严的护卫守在府门外,叫人不敢接近。就如同玄约此人一样,令人望而生畏。

苏卞站在玄府外,静静的凝视了那紧闭的玄府大门数秒,虽不想进,但碍于碧珠的缘故,还是不得不上前去敲门。

苏卞抬手敲了敲朱红色的府门,约莫等了几秒后,玄府的大门被人缓缓给拉开。

门童那稚嫩的小脸从大门的另一侧显露了出来。

苏卞正要开口道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却只见那门童看了苏卞一眼,然后便二话不说的拉开了大门,侧身让苏卞进去。

门童静道:“公子请进,主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恭候多时。

苏卞:“……”

苏卞沉默的跟着门童一同前往玄约所在的官厅,在穿过长长的走道与第二道侧门后,终于抵达了官厅。

没有主子的允许,门童不得随意进出官厅,所以一到官厅门前,门童便乖乖的退下了。

门童退下之后,原地便就只剩下了苏卞一人。

苏卞站在官厅大门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不知为何,一到玄府,就觉得头疼。

对,不是恐惧,而是头疼。

就在苏卞站在官厅外头疼的按太阳穴时,官厅内响起一个勾人磁性的男声。

“九卿大人既然来了,为何却站在门外不进来。”

九卿……九卿大人?

官厅内的碧珠听到此话,表情错愕的看了表情戏谑,唇角微微上扬的玄约一眼。

九卿大人?那是谁?

……是他们大人??

苏卞闻声,闭了闭眼,复而睁开眼时,表情再次恢复成了以往一贯波澜不惊的冷静模样。

苏卞面无表情的抬脚走进官厅。

官厅内,玄约半躺在主位上,身上的白色狐裘将他本就雍容华贵的精致面容衬得更加的出色动人。

苏卞沉声开口:“国尉大人。”

主位上,玄约撑着下巴,一脸的漫不经心。

他招手,示意一旁的下人道:“赐座。”

下人应了声是,立刻便准备搬椅子。但被苏卞伸手拦住。

苏卞面无表情道:“不必了,本官只是来将丫鬟领回去罢,即刻便走。”

玄约挑眉。

一旁坐着的碧珠听到这话,两眼汪汪的立刻站到了苏卞的身后。

碧珠看着苏卞,在玄府忍了一个早上的眼泪立刻便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碧珠一边抹着泪,一边哭哒哒的抽噎道:“今天早上起来没看到大人,还以为大人是有事出去了一趟,结果店小二告诉奴婢大人半夜被官兵给抓走了……奴婢……奴婢还以为要见不到大人了……”

碧珠哭得梨花带雨,但玄府不是一个合适的位置,于是苏卞直接将她打断。

苏卞淡淡道:“回去再说。”

碧珠抬手用袖子抹了把泪,嗯了一声,将眼泪往肚子里吞。

碧珠止住了哭声后,苏卞回头对着玄约继道:“既然丫鬟已找到,本官就不叨扰国尉大人了。”

苏卞转身要走,方才还优哉游哉的半躺在主位上的玄约见状,立刻道:“九卿大人好不容易来一趟,何不留在府里用完膳再走?本府的菜怎么说也要比九卿大人在客栈里吃的那些要好多了不是?”

苏卞回头,表情依旧,“多谢国尉大人挽留,菜虽好,但不合本官胃口。”

玄约挑眉,轻声笑道,“哦?如何的不合胃口法?九卿大人说来听听,本官让厨子改进改进。”

苏卞面无表情道:“不必了,告辞。”

见苏卞如此的冥顽不灵,虽玄约早有预料,但还是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

玄约掀开狐裘,起身走了下来,一脸幽怨道:“昨晚九卿大人对本官还和颜悦色,怎才过了一晚,就翻脸不认人了。叫本官好生难过。”

苏卞:“……”

玄约虽然说的的确是事实,可怎么这话听起来,有些别样的意味。

而站在苏卞身后的碧珠已经一脸不可置信的朝苏卞的方向看了过去。

碧珠呆呆的看了苏卞一眼,然后又朝一旁容貌出色动人的玄约的方向看去。

接着,又联想到‘他’以往好男色的事迹,自然而然的就……想歪了。

碧珠捂住嘴,难以置信的深吸一口气。

难怪说为何这一看就非富即贵的玄约会认识她家大人……

原来竟是因为昨晚——

碧珠神色复杂,又惊又诧。但由于碧珠站在苏卞的身后,所以苏卞并未看见碧珠那吃惊以及震撼的神情。

不过,在玄约视线的方向,就看的非常的清楚了。

玄约不动声色的瞥了碧珠一眼,嘴角微勾,似笑非笑。

玄约接着忧伤的继道:“大人昨晚对本官那么温柔,今日就变得如此粗暴了……”

苏卞:“……”

苏卞沉默了数秒。

苏卞道:“国尉大人昨晚的记忆可能是产生了什么差错。”

玄约无辜道:“是么?”

苏卞眼角一抽,只觉眼前的玄约令他毛骨悚然。

眼前这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的玄约,比昨晚凶狠残暴的他还要令人可怕。

苏卞背脊发凉,只想立刻离开玄府。

苏卞道:“本官还有要事在身,就不继续打扰国尉大人了。”

苏卞再次转身抬脚要走,但却被玄约给再次拦住。

苏卞回头,只见玄约眼也不眨的看着他,突然冷不丁的开口问道:“九卿大人可解决府邸的事了?”

大臣的府邸,倘若皇帝没有专门赏赐的话,就需要大臣自己去租赁或者是购置。

京城的物价显然不是一般的小乡镇所能比拟的,自然要高上不少。

租下一个大臣能办公,还能装下近百名丫鬟的府邸,起码要花上几千两银子。

而庄府,因为之前的那些男宠,再加上庄杜信此人挥霍无度,几乎已经将整个庄府掏空。

要不是靠着府中仅存的那些家底,以及庄杜信这人每月的俸禄,又以及府中的下人不多的缘故,庄府才能勉强维持,没有露宿街头。

所以,要一时间掏出几千两银子去租府邸,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玄约早上就已知苏卞的府中早已被挥霍殆尽,所以才故而刻意问之。

苏卞虽不知道京城的府邸要多少两银子,但因为府中的帐如今都归他在管,现在最清楚账上还剩多少银子的苏卞也顿时不由得瞬间沉默了下来。

见苏卞沉默,玄约好似早有所料般,唇角半勾,轻声笑道:“倘若要是九卿大人还未找到的话,不如先在玄府住下如何?并且……府中的下人任由九卿大人差遣。”

玄约最后的一句话带着谆谆善诱的意味,倘若要是意志不坚定的,恐怕就立刻的应了下来。

——就比如碧珠。

只见碧珠听到这话后,立刻激动的扯了扯苏卞的袖摆。

租府邸要银子且先不谈,玄府又大又阔气,府中还有护卫,最主要的是,府中的这近百名下人更是能任苏卞差遣,这叫人如何不心动?

再说了,眼前这位大人……咳……明显与她家大人关系不一般,住在一块应该没什么关系罢?

感受到碧珠的动作,苏卞沉默的低头,看了她一眼。

碧珠一脸激动,“大人觉得如何?”

苏卞想也不想:“不如何。”

碧珠一愣,表情不解:“为……”

没等碧珠那个为什么说出口,苏卞直接出声将她截断。

苏卞面无表情道:“多谢国尉大人好意,府邸本官自会解决,就不呆在国尉大人府中叨扰麻烦大人了。”

玄约微微一笑,轻声开口:“九卿大人留在本官府中怎会是叨扰,本官高兴还来不及。”

玄约的语气喑哑低沉,充满了无限调情的意味。身后的碧珠小脸微红,然而苏卞只有一种想眼角抽搐的感觉。

原因无他,因为苏卞对男子毫无兴趣。

苏卞面无表情道:“本官还有要事在身,就先告辞了。”

说罢,苏卞转身就走,身后的碧珠抱紧怀中的包袱急忙跟上。

候在一旁的万高湛下意识便准备要跟上,将二人送出府,但被玄约给拦住。

玄约淡淡道:“去把京城里所有空着的宅子都给本官买下来。”

万高湛愣了愣,他看了眼苏卞与碧珠离去的背影,瞬间了然。

万高湛恭声应道:“是。”

万高湛躬身退下,玄约注视着苏卞离开的背影,喟叹了声。

……真可爱。

——越看越可爱。

令一边,正快步朝玄府大门方向走的苏卞蓦地打了个喷嚏。

第54章

出了玄府后,碧珠才忍不住再次开口问道:“大人为何不留在……呃……”

碧珠回头看了眼身后大门上挂着的牌匾。

碧珠再次回头,表情疑惑:“大人为何不留在玄府啊?要是去租宅子,得花上好多银子……”

苏卞眼角一抽,“没有为什么。”

倘若要是留在玄府……

不敢想。

依照玄约的性子,恐怕晚上睡觉就不会安生。

苏卞不答,碧珠虽好奇其原因,但其他的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碧珠好奇道:“大人什么时候变成的九卿大人啊?九卿大人又是什么?大人昨晚究竟被抓去哪了?大人是为何要被抓去啊?大人明明昨日才到的京城,为何会被官兵抓去?这没道理啊。还有……大人究竟是如何认识的玄府里的这位……呃……国尉大人的啊?国尉大人又是什么?很大的官吗?”

碧珠叽叽喳喳,问题接连不断,毫不停歇。

苏卞眼角抽了抽,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发涨的眉心。

苏卞开口,“停。”

碧珠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苏卞冷声道:“回客栈再说。”

碧珠瞅着苏卞发黑的脸色,默默的哦了一声,乖乖的闭上了嘴。

但随即,碧珠又很快的开心了起来。

——不管怎样,大人能安全的回来就够了!

苏卞抬腿正要往客栈的方向走,才一抬脚,便顿住。

苏卞看着眼前分明已经走过两三回的街道,沉默了几秒。

苏卞回头,问:“……认路吗?”

碧珠莫名所以的点头,“认路。”

苏卞这才放心,淡淡道:“带路。”

碧珠虽不明所以,但却还是乖乖的走在了前面。

碧珠的方向感显然要比苏卞好了许多,没过一会,便就回到了悦来客栈。

店小二与掌柜见苏卞与碧珠竟完好无损的回了客栈,很是吃了一惊。

他们以为,被万高湛请到玄府的碧珠,以及主动去玄府的苏卞铁定早已没了命。

因为如此,更是将苏卞与碧珠的房间都给打扫干净了,等着新客人的入住。

因为在京城百姓的眼中,玄府就如同阎罗府无异。

进去了,就别想活着再回来。

苏卞与碧珠一踏进客栈,掌柜与店小二便迎了上来,那吃惊且难以置信的表情就好似以为是自己见鬼了一般。

掌柜的看着苏卞与碧珠,忐忑道:“二位……是活人吧?”

苏卞:“……”

一旁的碧珠听了,生气道:“掌柜怎么说话呢?不是活人难道还是鬼啊?!”

掌柜的忙赔笑道:“这去了玄府的人,一般很难有活口再回来,这不是误会了吗……”

苏卞听了倒没什么反应,毕竟是见过舞女裙下藏着凶器要刺杀玄约的人,对此倒并不意外。

不过,并不知情的碧珠一下子瞪大了眼,惊恐的回头看向苏卞,问:“大人,真……真的吗?”

苏卞面无表情道:“虽并非如此,但玄约此人也最好别惹。”

苏卞从来没在碧珠的面前说过要忌惮谁的话,就连当初的霍尊与霍承尧甚至也并未说过。

所以,可见玄约其可怕的程度。

碧珠害怕的咽了口唾沫,一下子就明白为何苏卞执意要离开玄府了。

想起她方才不怕死的还想要说服自家大人住在玄府……

碧珠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瞬间激起的鸡皮疙瘩,心有余悸。

碧珠没再说话,掌柜的继续赔笑道:“屋子二位客官可还续住?”

苏卞恩了一声,朝碧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碧珠很快反应过来,拆开怀中抱了一路的包袱,然后从其中的钱袋里掏出二钱银子递了过去。

掌柜的喜笑颜开的接下,赶忙揣进怀中后,接着体贴的说道:“房间已经给二位客官打扫好了,要是有什么其他的需要,尽管吩咐。”

苏卞淡淡的恩了一声,抬脚上楼。

碧珠赶忙跟上。

上了楼后,碧珠跟着苏卞进了房间。

就在碧珠放下手中的包袱准备起身离开房间时,苏卞将她叫住。

苏卞道:“等等。”

碧珠脚步一顿,抬眼看向苏卞,表情莫名,“……大人?”

苏卞问:“租上一间府邸需要多少银子?”

碧珠回想了下,乖乖回道:“奴婢记得宁乡那边,普通人家的宅子好像是几百两银子,大一点的,约莫是一千多两银子。但如果只是那种一般的四合院,最多也就只要几十两。”

苏卞回想了下账本上记下的剩余的银子,沉默。

在庄杜信这昏官的挥霍无度下,庄府现在只剩下了八百两银子不到。

现在升官,成了所谓的九卿大人,因为要在太卿院办公,自然也要在京城租下一间府邸住下。

至于买……就别想了,根本就买不起。

但问题是……没银子。

倘若花了这仅剩的八百两银子,恐怕就真的要去喝西北风了。

当然,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去玄府。

但苏卞不打算考虑。

苏卞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又问:“在京城租下一间府邸又要花上多少两银子?”

碧珠想也不想,道:“奴婢不知……不过一定会比宁乡要贵上许多。”

苏卞再次沉默。

碧珠这时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什么,睁大眼,惊诧道:“大人难道是打算在京城住下吗?可衙门怎么办?”

苏卞静道:“我现已不是县令的身份,衙门已与我无关。”

碧珠错愕,张口结舌道:“大……大人已经不是县令了?为何?难不成是有人诬陷大人,害大人丢掉了官位?啊!是不是就是那个淮州的知府!一定是他动了手脚!”

碧珠语无伦次,想到苏卞可能被人诬陷而丢掉官位,不禁气的咬牙切齿。

碧珠还在一旁猜测着苏卞已经不是县令的原因,这边的苏卞淡淡的将其截断。

苏卞面无表情道:“停。”

碧珠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苏卞接着又面无表情道:“是升官,并非弹劾。”

碧珠慢慢的张大了嘴,惊讶道:“真……真的吗?!哇——大人升官啦!”

碧珠开心的在房间内转圈,一边大笑,嘴边一直不停的重复着‘大人升官啦,大人升官啦~’。

苏卞本来就喜静,忍了两秒后,见碧珠还未消停的迹象,于是终于忍无可忍道:“安静。”

碧珠的笑声瞬间止住。

重新回到正题。

苏卞想通了。

为了不去玄府,所以就算倾家荡产,府邸也是一定要租的。

苏卞坐在房间内的椅子上,想了想,看向碧珠,面无表情道:“会杀价吗。”

碧珠愣了愣,“……不会。”

碧珠一当丫鬟的连门都鲜少出过,哪可能会杀价。

听到碧珠不会,苏卞再次沉默。

因为苏卞也不会。

本就向来寡言少语,怎么可能会去跟人说价。

为了避免与人在价位上浪费口舌,在那个世界时,苏卞都从不去那些从不标价的小市场。

见苏卞再次沉默,碧珠小心翼翼的举起手,道:“虽然不会,但是奴婢可以试试……”

苏卞再次抬起眼,重新朝碧珠的方向看了过去。

碧珠见苏卞看了过来,飞快的眨了眨眼。

不过因为今日又是在太卿院的刑房被审问,又是迷路,又是去玄府接人……

此时的苏卞已经心力交瘁,无心再去管其他的事情了。

苏卞静道:“今日先歇息,明日再上街。你先回房休息罢。”

碧珠雀跃的应声,“是,大人~”

应完,这才慢慢的退下。走时,体贴的替苏卞带上了房门。

碧珠蹦蹦跳跳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想到明日能跟自家大人一起上街,就兴奋的不行。

嘿嘿,明天能跟大人一块上街啦!

此时,另一边。

跟在万高湛身后的下人将对方颤颤巍巍递过来的地契接过,检查了下地契上的确盖了顺天府的印章后,这才从怀中掏出三张千两银票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后,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小人斗、斗胆问一下万老爷……国尉大人怎会突然瞧上草民的这破屋?”

实际上那人嘴里的屋子倒并不破,甚至是比普通人家的还要阔气不少,但与玄府相较的话……就完全是破屋了。

那人语落,万高湛凉凉的睨了他一眼。

万高湛道:“有些东西该问,有些东西不该问……你可分的清楚?”

那人瞬间噤声,不敢再说话。

万高湛见状,这才慢慢的收回了视线。

紧接着,站在万高湛身后的下人翻了翻手中的账簿,道:“玄武街还有两处。”

万高湛恩了一声,“买下来。”

下人了然,接着在翻到某处时,受伤的动作微微的顿了顿。

下人迟疑道:“相府旁还有一间空着的宅子。”

万高湛顿了顿,才道:“不用管。丞相向来喜静,不会将宅子卖给旁人的。”

下人恭敬应声,“是。”

******

隔日,兴奋了一夜的碧珠很早就醒了。

一醒,碧珠便就迫不及待的跑到苏卞的房门前敲门。

碧珠道:“大人,辰时啦,该——”

还没等起床二字说出口,房门被人从里蓦地拉开。

碧珠看着衣衫完整的苏卞,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苏卞看了碧珠一眼,道:“走罢。”

碧珠开心的跟上。

走了两步,苏卞突然又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苏卞回头,“对了,你可认路?”

碧珠莫名所以的点头,然后忍不住纳闷道:“……大人昨日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苏卞面无表情:“只是为了再确认一遍罢了。”

碧珠表情似懂非懂。

第55章

苏卞与碧珠一同出了客栈。

碧珠一脸兴奋的跟在苏卞的身后,问:“大人,我们现在往哪边走?是左边还是右边?”

苏卞沉声道:“先问路。”

碧珠不明所以,“……问路?”

在宁乡县的街口,有一个专门供那些地主和员外以及商户贴出租告示的公示板,倘若要有人想要租铺子或者是宅子,直接去公示板那瞧瞧便可。

如若相中,便就循着公示板上的内容,找上门便可。

苏卞并非这个世界的人,之前自然并不知这所谓的公示板的存在。

只是,那租赁的合同,也便就是那张租赁的纸,必须要盖上当地衙门的官印才有效。因为在宁乡时,有几家铺子的掌柜拿着这租赁来找苏卞盖过几次官印,苏卞才因而得知这个公示板的存在。

宁乡会有这种公示板,想必京城也有。

既然如此,就不必再费心的去寻去问,直接去公示板那瞧瞧便可。

苏卞从路边找一个路人,问:“这位兄台,打搅了,能否打听下贴着出租告示的公示板在何处吗?”

路人瞧了苏卞一眼,问:“兄台是租铺子还是要租宅子?”

苏卞一愣。

正要答,只听那路人又道:“往前面走上两条街然后左转就是,不过要是租宅子的话,在下还是奉劝兄台别去了,已经没有宅子可租了。”

……没有宅子可租了?

苏卞蹙眉,表情莫名。

刚想追问,只见那路人摆了摆手,道:“在下家中还有急事,就先告辞了。”

说罢,急匆匆的就离开了,留下苏卞与碧珠站在原地发愣。

碧珠仰头看着苏卞,忧心忡忡道:“大人,现在怎么办?”

苏卞站在原地沉默了一阵。

少顷,苏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先去瞧瞧。”

碧珠毫不犹豫道:“听大人的。”

……

苏卞站在原地没动。

跟在苏卞身后,还在等着苏卞向前走的碧珠见苏卞不动,于是不由疑惑道:“……大人怎的不动?”

苏卞默了两秒,静默不语的走到碧珠的身后,面无表情道:“你来带路。”

碧珠眨了眨眼,一脸的莫名所以。

******

虽摸不着头脑,但碧珠还是乖乖的走在了前面。

碧珠的方向感显然要比苏卞好了不知道多少,那路人只是粗略的说了句往前面走上两条街然后右转,没想到竟真的一下子就找到了公示板。

京城的铺子与地要比宁乡多得多,公示板自然也要比宁乡大的多。

苏卞看着眼前贴着一大堆出租告示的公示板,视线横扫了一圈,竟真的连一个出租宅邸的都没有。

不止是出租,出售的也没有。

苏卞蹙眉,表情莫名。

京城这么大,不可能连一个出租宅邸的地主都没有。

……有些蹊跷。

苏卞站在公示板前久久不动,表情凝重。

无所事事的蹲在一旁嗑着瓜子的路人见了,忍不住多嘴道:“又是要租宅子的罢?别看了,都被人给买走了。”

说罢,又拿起一颗瓜子往嘴里扔,嘴上一边自言自语的说了句:嘿,这是今儿的第七个了。

苏卞听了,蹙眉,反问:“敢问兄台,这些宅子是谁买走的?”

那路人想也不想,“我哪知道,不过能将这些宅子全部都买下来的,一定是哪个有钱人家的老爷。”

苏卞沉默。

……老爷。

他知道是谁了。

昨日还在问他要不要住进玄府,丫鬟任由他差遣,今日宅邸就全部一售而空。

除却玄约此人以外,苏卞暂且想不到其他的人选。

苏卞抬手,扶额。

站在一旁的碧珠见苏卞闭眼扶额,莫名道:“……大人怎的了?头痛吗?”

苏卞闭着眼,没答。

的确头痛。

头痛为何会惹上玄约这厮。

苏卞抬手按了按眉心,抬眼看向那路人,出声问道:“斗胆问下兄台,京城附近可还有什么空着的宅子?”

那路人想也不想,“方才不是同你都说了么,宅子都已经被人给买走了。”

苏卞回头看向碧珠,然后对着碧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继淡淡道:“银子。”

碧珠嘟嘴,哦了一声,然后乖乖的从腰间的钱袋里掏出一块碎银丢了过去。

碧珠将钱袋系好,接着重新问道:“这下能说了罢!”

那路人飞快的接过,惊喜的说了声谢谢老爷后,然后又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不是小的不说,只是公子你也见到了,这宅子都已经被人给全部买走了……哦对了!那相府旁有一个空着的宅子,似乎就是当今丞相府下的,倘若公子你能见到丞相的话,就去相府碰碰运气罢!”

不过能见到丞相的人少之又少,一般百姓根本就见不到。

但这句话因为路人怕苏卞要回银子,也就没敢说出口。

路人说罢,又体贴道:“相府就在玄武街的最顶头上,从这左转,穿过三条街,然后再跨过一座桥就是了。”

苏卞拱手道:“多谢兄台。”

路人心虚的摆手,“不谢不谢。”

去了怕是无功而返,说不定甚至连千岁的面都见不着。

——当然这句话路人也没敢说出口。

苏卞抬脚转身,垂帘看向身侧的碧珠。

碧珠心神意会,“奴婢这就带路。”

碧珠语落,苏卞这才收回视线。

******

另一边,相府。

凉亭内。

龙静婴静静的站在凉亭内,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执着毛笔,轻轻的在画纸上勾勒。

画纸上画着的,是一个男子冷峻的侧脸。

画中的男子表情冷淡,嘴角平复,没有一丝的笑容。但执笔人下笔时,却完全与这画像中冷凝的表情全然相反,一笔一划慢条斯理,落笔温柔至极。

微风拂过,轻轻的勾起龙静婴脸颊边垂落至下的青丝。

他站在那里,身形修长,表情疏离冷漠,就宛如高高在上的神只一般,让人不敢接近。

******

在碧珠的领路下,二人很快就找到了相府。

虽同为一品朝臣,但相府门外的守卫却要比玄府外的少的多,仅仅只有两位罢了。

苏卞抬头看了眼,抬脚上前。

还未走进,便被门外的守卫给拦住了。

守卫上下打量了苏卞一眼,冷声问道:“来者何人!前来相府为的何事!”

苏卞开口沉声道:“在下一介草民,为了租下丞相大人手中闲置的宅子而来。”

因为连官服都还未有,所以苏卞并未称自己为九卿。

守卫听罢,想也不想道:“放弃罢,千岁大人不会见你的。”

准确来说,是不会见任何人。

已经料想到要见当朝的丞相绝不容易,所以守卫如此态度,苏卞并不觉得诧异。

倒是一旁的碧珠听了忍不住插嘴道:“连下人都未曾通报,怎么就知道你家大人不愿见?”

像碧珠这样死缠烂打的想要进相府见上龙静婴一面的不知有多少,守卫早已见怪不怪,冷哼一声回道:“就算通报了下人也是一样,别白费功夫了,我们大人不会见任何人。去租别处的宅子去!”

碧珠憋气道:“要不是别处的宅子都被人给买了,我家大人哪会上这来!”

碧珠还想再说,但被苏卞拦住。

苏卞按了按眉心,淡淡道:“既然不愿见,那就不强求,走罢。”

碧珠默默的哦了一声,有些委屈的转回了身。

碧珠抬头看着苏卞,问:“大人,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苏卞面无表情道:“回客栈再细想解决的法子罢。”

碧珠丧气的垂下脑袋,道:“要是想不出解决的法子,岂不是就真的要住进玄府里去了?”

闻言,苏卞眼皮一跳。

苏卞没答。

但不论如何,也不能住进玄府那个蛇窝里去。

对,蛇窝。

玄约就是蛇窝里的那条毒蛇。

苏卞与碧珠转身离开后,相府的大门被人给打开。

一个温柔婉转的嗓音从大门的另一边响起。

“……何事这么吵?”

女声响起,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守卫神情一下子就变了。

两名守卫恭敬道:“回月瑶姑娘,是两个不知礼数的平民想要来租千岁大人手中闲置的宅子,不过已经被属下给打发走了。”

月瑶说了声是么,正要合上朱红色的大门时,视线不经意的瞥见不远处还未走远的苏卞。

隔着远处,月瑶注视着苏卞的侧脸,一下子愣住。

不是脸,而是感觉。

那淡然的神情,平复的嘴角,还有萦绕在身上的那股无形的疏离感……简直太像了。

分明不是那张脸,可苏卞给她的感觉,却让她觉得像是那个人又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见月瑶眼也不眨的看着苏卞,一旁的守卫道:“方才就是这二人过来问宅子。”

月瑶听了一愣,回头看向守卫,问:“当真?”

守卫莫名所以,乖乖点头。

见状,月瑶立刻抬脚追了出来,“……这位公子等等!”

听到声音,苏卞脚步一顿,回头朝身后看去。

见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苏卞面无表情道:“这位姑娘有何事?”

刚才见得只是侧脸,现在看到正脸后,月瑶一瞬间,仿佛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月瑶呆呆的看着苏卞,眼也不眨。

正脸给她的感觉……更像了。

苏卞见对方怔怔的站在原地看着他发愣,苏卞蹙眉,问:“姑娘?”

月瑶这才回神,回神后,她问:“这位公子可是要租宅子?”

苏卞不明所以,但还是回道:“正是。”

月瑶微微一笑,柔声道:“公子请进,我这就去请示一下我家大人。”

第56章

苏卞抬眼,朝月瑶看了过去。

月瑶一身荷叶边粉色罗裙,双眸内带着浅浅的笑意,嘴角边的笑容温柔至极。

苏卞看了月瑶两眼,确定对方并未说笑后,这才抬脚随月瑶踏进了相府。

碧珠紧跟在其后,生怕跟丢。

身后,门外的守卫看着一贯对人疏离的月瑶突然对一个外人亲近起来,很是百般摸不着头脑。

二名护卫相互对望了眼,更加的莫名所以。

踏进相府内,才一抬眼,便就愣住。

在玄府时,一抬眼,便就是随处可见的护卫与下人。

自然,玄约身为堂堂的正一品武官,府中有成堆的下人与护卫,自然是再正常不过。

别就是玄约这一品重臣了,怕就是四品朝臣,恐怕府中也会备有不少的护卫。

可没想到的是……

相府的府内竟一个护卫都没瞧见。

不仅如此,就连丫鬟也少见。

一眼望去,加上走在前面带路的月瑶,能看到的下人不过只有仅仅四人罢了。

而在玄府,随便一抬眼,所能见到的下人,就有数十位不止。

跟在身后的碧珠看到相府内‘萧条’的场景惊诧莫名,苏卞不动声色的扫了四周一圈,冷漠的收回视线。

不论相府如何,都与他这外人无关。

他只是来租宅子的罢了。

一路无话。

月瑶将苏卞与碧珠带到大堂后,招手唤来一个丫鬟,接着继道:“公子且坐在这里先等等,我这就去请示我家大人。倘若公子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苏卞面无表情的恩了一声,淡淡道:“那就劳烦姑娘了。”

月瑶眼神略显复杂的看了眼神情从头到尾都未曾有过任何变化的苏卞一眼,躬身,慢慢退下。

苏卞安静的坐在大堂内,不语。

对方那复杂的眼神显而易见,几乎不曾遮掩。那眼神,完全就像是透过苏卞,在看另一个人一般。

因为对方的眼神几乎完全不怎么掩饰,所以苏卞看的十分的清楚。

要不是因为如此,恐怕也不会追上来将他拦住,突然改口说要请示自家大人。

倘若是常人,一定会开口追问一番。

但苏卞并无此意。

一是苏卞本就没什么旺盛的好奇心。

二者,他只是来租宅子的罢了,其他的事情与他无关。

至于那人是谁,他没有兴趣,也无意去问。

将苏卞送到大堂后,月瑶便来到了龙静婴所在的诗画舫。

流淮亭内,龙静婴白衣似雪,清冷孤寂,浑身散发着冰冷疏离的气息。

月瑶在流淮亭的三米外站定,柔声静道:“……大人,有位公子想要租隔壁那间闲置的宅子。”

……无人应答。

龙静婴没有丝毫反应,就恍若压根未曾听见一般。

月瑶似早有所料,所以也并未有什么错愕的表情。她默了两秒,垂首继道:“想租宅子的那位公子……奴婢想让大人见见。”

月瑶语落,凉亭内执笔的人手上动作蓦地一顿。

月瑶没再说话。

月瑶跟龙静婴跟的最久。

从龙静婴还只是少年时,便就伺候在旁了。所以她对龙静婴的心性与习性是再清楚不不过。

龙静婴喜静,一贯独来独往,不曾与人深交,也不喜与旁人打交道。所以凡是来相府想要求见他的人,一并回绝。不论是朝堂上的朝臣,亦或者当今圣上。

倘若不是先皇的缘故,恐怕他早就辞去丞相这个位置,退居山林,不问世事。

更因为深知此点,所以并非特殊缘由,月瑶绝不敢贸然来打搅龙静婴。更是让他来见一些不三不四的人。

月瑶深知龙静婴的秉性,龙静婴也同样深知月瑶的心性。倘若不是特殊缘由,她绝不敢来打搅他。

龙静婴静静地凝视着画中的面孔。

黑色的墨迹在纸上晕染开来,薄薄的一层画纸,看起来又脆弱,又不堪一击。

良久,龙静婴薄唇微启。

龙静婴道:“带过来。”

月瑶柔柔的应了声是,慢慢退下。

******

此时,玄府。

五福楼。

戏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的唱着戏,嗓音婉转动听,翘起的兰花指更是妩媚至极。

然而台下唯一的看戏人心思却根本就不在此处,早已飘远。

更准确来说,是从一开始就不在戏台上。

玄约的手指在身侧冰凉的桌面上不耐烦的轻敲。

玄约眼也不眨的看着戏台,头也不回的问:“万掌事当真已经将京城内所有的宅子都给买下来了?”

候在玄约身后的万高湛恭敬答道:“回主子,奴才确实已经将京城内的所有宅子都给买下来了,地契与房契奴才方才已经一并交由了账房。”

玄约闻声蹙眉,忍不住啧了一声。

既然如此,那为何还未见到‘庄杜信’那厮到玄府来?

……难不成那厮干脆直接就住客栈里去了?

说罢,万高湛似是又想起什么。

万高湛声音微顿,继道:“不过……还有一处宅子,奴才未能买来。”

玄约眼也不抬,一下子就猜到万高湛口中的宅子是哪间,他轻飘飘的反问:“千岁手里的那间?”

万高湛恭敬应声,“正是。”

玄约嗤了一声,道:“千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问世事,与世隔绝,常人根本就见不到。至于他手上的那间宅子,根本无需挂心。”

万高湛垂首答道:“主子说的是。”

正说着,一个下人急匆匆的朝玄约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玄约眼前一亮,从椅子上站起了身。

‘庄杜信’那厮终于肯来了?

玄约嘴角边的笑容才将扬起,接着,只听那下人在他面前站定,接着开口说道:“主子,临亲王求见。”

玄约嘴角边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

玄约冷下脸,毫不犹豫道:“不见,赶走。”

玄约毫不犹豫道:“不见。”

下人应声,“是。”

下人慢慢后退,然后来到了玄府大门处。

下人看着耐心的站在门外等着的晋临,静道:“主子现在正睡着,临亲王改日再来罢。”

晋临瞪眼,“上次是改日,这回又是改日,都已经改日多少回了?”

下人不语,面不改色。

晋临看着眼前的下人,眼珠滴溜溜的转了转,道:“不然这样,你让本王先进去,本王在大堂候着,一直得到你们主子醒了如何?”

下人全然的无动于衷,“没有主子的准允,我们这群做下人的不得放任何人进府。”

晋临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本王岂是那所谓的任何人?本王乃是当朝天子的御弟,那些贱民岂能与本王相比?你先将本王放进去,本王……”

不等晋临说罢,对方二话不说的关上了府门。

晋临:“……”

晋临站在玄府大门外,失语。

站在晋临身后的公孙茂安慰道:“国尉大人倘若那么容易能见到,就不是国尉大人了。”

晋临郁结,“这哪是不容易见到,分明就是压根就见不到一眼!他……他根本就不将本王这堂堂的亲王放在眼里!”

公孙茂噗嗤一声,忍不住笑道:“国尉大人连皇上都不屑一顾,又怎会将亲王您给放在眼里。”

晋临还是郁气难平,他气结道:“本王……本王只是想见他一见罢了,又不做什么,为何连府都不让本王踏进一步?本王难道是什么害虫,碍了他的眼不成?”

公孙茂抚慰道:“国尉大人又不是只这样对您一人,亲王您就别气了。正好现在无事,不如去寻芳阁听听小曲如何?”

晋临想了想反正也是无事,便应了。

上轿前,晋临依依不舍的回头看了眼身后紧闭的玄府大门,然后这才收回视线。

******

相府。

没在大堂等多久,月瑶很快去而复返。

月瑶来到大堂,对着苏卞微微一笑道:“我家大人有请。”

苏卞抬眸看了她一眼,静静的站起身,走了过去。碧珠赶忙跟在其后,一口大气也不敢喘,生怕自己闯了祸。

相府内下人寥寥无几,甚至连护卫也看不见一个,可莫名的,碧珠却觉得这眼前的相府比玄府看起来还要阴森可怕的多。

紧跟在苏卞的身后,碧珠害怕的咽了口唾沫。

正如之前来到相府一般,前往龙静婴所在的诗画舫的一路上,能见到的下人寥寥无几,护卫更是连影子也看不到。

倘若不出意外的话,守在相府门外的两名守卫,恐怕就是这相府唯一的两名护卫了。

相府内寂静幽深,倘若不是有前面的月瑶在带路,以及府内那寥寥无几的几名下人,怕真要让人以为这是无人居住的空府了。

跟在月瑶穿过两个别院以及一条曲折的走道后,便就终于来到了龙静婴所在的诗画舫。

诗画舫内,微风徐徐,空气清新怡人。

周围满是花香,四处随处可见茂密的竹林。

不远处,伫立着一个凉亭,凉亭内,一个修长挺拔的白衣男子站在其间,背影清冷孤寂。

对方身姿绰约,气势浑然天成。虽隔着远处,但却已经完全可以料到对方的样貌是何等的令人惊艳。

大概是本身就对样貌没什么概念的缘故,苏卞抬眸看了眼,表情平静。

苏卞的脸上倒还未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倒是身后的碧珠,在见到龙静婴的一瞬,忍不住低低的倒吸了口气。

碧珠一直都呆在宁乡这个小乡镇,平日里也只能呆在府里做工,压根就见不到什么人。

之前的颜如玉,甚至可以说是她见过的长的最好看的人了。不过虽然在见到玄约之后,这个最好看的人,又变成了玄约。

可在见到龙静婴之后,碧珠的眼界再次被一次刷新。

不过,龙静婴的好看却与玄约的全然不同。

甚至更可以说是完全的截然相反。

玄约是妖娆精致,一颦一笑勾人心魄。

而龙静婴则是高岭之花,只可远观,而不能靠近。

碧珠心中纳闷。

京城的大臣长的都这么好看的吗……

自然,这句话她也只敢在心中嘟囔,不敢说出口。

月瑶将苏卞带到流淮亭外的三米处站定,接着继道:“大人,公子到了。”

就仿佛闻所未闻一般,龙静婴依旧没有丝毫的反应。

他的视线仿佛就像是粘在了画上一般,从苏卞进入诗画舫到站在流淮亭的三米外,都未曾抬眸看过苏卞一眼。

通过国尉玄约,及太尉季一肖及其前任九卿常淮等人,苏卞已经彻底的了解到,京城身居高位的重臣,一般都不太‘正常’。

太尉季一肖多疑,提督常淮滥用私刑,国尉玄约更是就直接不太正常了。

所以,现下对方将他全然无视,苏卞倒并不奇怪,反而觉得还在情理之中。

苏卞静道:“拜见丞相大人。”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苏卞没多大反应,继道:“草民碍于某些缘故,要在京城常住。可奈何京城内的宅邸一夕之间全部倾售一空,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前来向丞相大人——”

说到这里,苏卞的视线不经意间瞥见了凉亭内石桌上的画。

然后……声音一下子戛然而止。

苏卞抬眼,一脸错愕的看向龙静婴。

虽然只是瞥到隐约的一处,但画上的内容苏卞再熟悉不过。

那是他的脸。

——准确点,应该是苏卞在二十一世纪,也就是苏卞自己本来身体的那张脸。

但问题是,他的脸,为何会出现在这个时间里?难道是巧合?

……可经过穿越这件事,苏卞已经不太相信巧合这个东西了。

还是……

这其实也是苏茵其中设定的一环?

比如说将这个世界里的某个人,设定成他的模样。就像她把她那文下主角的性格设定成与他一模一样的那样。

苏卞看着画,表情凝重。

约莫是苏卞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的缘故,因为此点,终于吸引来龙静婴的视线。

龙静婴抬眼朝苏卞的方向看了过来,然后,正如月瑶的反应那般,一下子……愣住了。

感觉……太像了。

分明不是同一张脸,可却莫名的,让人错以为是那个人活过来了一般。

龙静婴表情忡怔,表情不自觉的朝苏卞的方向走了一步。

正欲开口,但在触及苏卞那陌生疏离的眼神后,却又迅速回神。

回神后,他再次恢复成了方才高高在上,且不可接近的冷漠神情。

……不是他。

‘他’不可能会不认识他。

龙静婴收回了视线。

龙静婴薄唇微掀,问:“你认识画中的人?”

苏卞看着那画像,毫不犹豫,“不认识。”

龙静婴闻言,抬眼朝苏卞看了过来。他眼眸幽深,恍如深潭一般,深不可测。

苏卞脸不红心不跳,面不改色。

说谎的原因无他,只是不想再多惹上一个麻烦罢了。

光一个玄约就已经够受了。

再者……

就算说了实话,对方也未必会信。

画像中的那张脸,与他之前身体的那张脸一模一样的这种话……实在是太荒谬了。

龙静婴冷漠的收回视线。

龙静婴瞥了月瑶一眼,道:“他要什么,给他。”

月瑶恭敬应声,“是,大人。”

说罢,龙静婴再没看苏卞一眼,恍若苏卞压根完全不存在了一般。

月瑶视线转向苏卞,嫣然笑道:“公子请随我来到这边来。”

苏卞不动声色的瞥了那画一眼,收回视线。

苏卞抬脚跟了上去。

碧珠依旧乖乖的跟在其后,一声不吭。

苏卞跟着月瑶走后,龙静婴这才抬眼,朝苏卞离开的方向看去。

他那墨色的眼瞳宛如冰凉的寒潭一般,深不可测。

——他在说谎。

******

跟着月瑶来到了账房屋后,月瑶回头,微微一笑道:“公子先站在门外等等,我去屋里找找房契。”

听到房契二字,苏卞愣了愣,道:“姑娘怕是误会了,在下只是要租……”

未等苏卞说完,月瑶笑着将苏卞截断,柔声道:“大人方才说公子您要什么就给什么,自然就是要将宅子给您的意思。”

苏卞拧眉,刚要说话,但月瑶仿佛料到苏卞接下来要说什么一般,再次将他截断。

月瑶温婉笑道:“大人府中不缺银子,也不缺什么宅子。这些东西对大人而言不过只是一些身外之物,不足为惜。大人说要送给公子,公子就别推拖了,痛快接下就是。”

苏卞默了两秒,道:“多谢姑娘。”

月瑶微笑,“公子不必客气。”

说罢,转身推门走进帐房内。

月瑶在帐房内翻找了一阵,很快就找到了房契。

月瑶拿着房契走出房门,然后将盖着顺天府官印的房契交给了苏卞,道:“这是房契,公子拿好。”

苏卞静道:“多谢姑娘与丞相大人。”

月瑶两眼微弯,说了句公子不必客气后,一边将苏卞送出相府,一边随口问了句,“公子是何原因要在京城常住?”

苏卞走在月瑶的身侧,轻描淡写道,“因为要在京城当差的缘故。”

月瑶‘哦?’了一声,下意识的又问:“公子是在哪里当差?”

苏卞回:“太卿院。”

月瑶愣了愣,然后笑道:“公子竟能去太卿院当差,可真厉害。公子是去当司直还是主簿?”

苏卞面无表情道:“九卿。”

月瑶彻底愣住。

这时,正恰走到了相府大门处。

苏卞看了眼大门的方向,回头朝呆愣在原地的月瑶说道:“多谢姑娘出手相助,倘若相府以后有什么事是本官能帮的上的,姑娘尽管开口。告辞。”

说罢,苏卞抬脚离开。

月瑶站在原地,望着苏卞的背影,久久的回不过神来。

苏卞与碧珠出府,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守卫顿时变了个样。

二人恭敬道:“公子慢走。”

离开相府后,在相府内憋了一路的碧珠终于忍不住大喘了口气。

碧珠哇的一声,激动道:“丞相长的太好看了吧!在京城里当官的都生的这么好看吗!简直比大人以前的那些男……咳……”

碧珠咳了一声,立刻将声音止住,然后,她悄悄的看了苏卞一眼,去看苏卞的脸色,然而未料到的是,苏卞的注意力压根就不在她的身上。

只见苏卞凝神看着手中的房契,然后在原地来回的转圈,去寻找地契上写着玄武街十八号的屋子在哪。

按理说,既然是相府属下的宅邸,也一并在玄武街的话,那应该也离相府不远。

十九……

十七……

十六……

来来回回的转了三圈,将十八上下的宅邸都找到了,偏生就是没看到十八。

碧珠看着苏卞在原地打转,于是便也低头看了房契上的白纸黑字一眼,接着指向苏卞身后的方向,小声说道:“……大人,是不是这间?”

苏卞看了眼房契上的十八,又看了眼不远处的大门上,他转了三圈都被他无视的十八二字,默。

苏卞顺着碧珠手指的方向走了过去,才一推开大门,身后的碧珠便忍不住哇的大叫了一声。

碧珠看着眼前偌大的宅邸……哦不,应该说是府邸了,碧珠激动道:“大人,这比我们原先的庄府还大哎!”

说罢,便忍不住开心的在院子里跑起了圈。

一边飞跑着,嘴里一边开心的说着:这么大的宅子竟然不要钱~

苏卞看着眼前偌大的宅邸,第一反应却并不是欢欣,而是看向手中的房契。

苏茵究竟写了些什么,为何那画中的脸与他的一模一样?

第57章

苏卞想了想,如何也想不通。

他闭了闭眼,只得放弃。

碧珠还在一边开心的在府内转圈,苏卞看了一阵,出声道:“现在既然已经有了宅子了,现在你回客栈将包袱带过来。”

碧珠回头,一脸灿烂的应了声是。

碧珠应声完,立刻二话不说的便蹦哒的出了府,回客栈拿包袱去了。

苏卞则开始在府内慢慢悠悠的转了起来。

碧珠的速度极快,大概是一路飞跑去的客栈,才不到一柱香的功夫,便就抱着包袱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了。

碧珠推开大门,开心道:“大人,奴婢回来啦!”

苏卞闻声抬头,看了上街不接下气的碧珠一眼,恩了一声,伸手将她怀中的包袱接过。

龙静婴送宅子给苏卞,但看起来,最开心的不是苏卞,而是碧珠。

见苏卞伸手要接过她手上的包袱,碧珠嘿嘿一笑,忙道:“奴婢来就好,怎能让大人动手。”

说罢,便转身,准备找个屋子将包袱放下。

碧珠抬脚随便进了个离自己最近的屋子,一边出声说道:“大人您要住哪间屋子,奴婢先给您把屋子腾出来,整理干净……哦对了,奴婢看相府和玄府门外都有护卫守着,京城人多又杂,大人您现在又在京城当差,也应该要请几个护卫啦!还有啊……”

碧珠在另一间屋子里絮絮叨叨,苏卞则转身走进大堂,在大堂内坐了下来,长舒了口气。

不管如何……

现在总算是不必住进玄府去了。

碧珠将房间收拾好后,正准备收拾厨房时,苏卞将她唤住,道:“食材也没有,收拾了也是无用。暂且先放着,等颜如玉与钟良一并到了再说。今日晚上就先到酒楼解决了。”

碧珠听到颜如玉与钟良后,当即眼前一亮,道:“大人什么时候将如玉姑娘和小良接到京城来啊?”

苏卞淡淡道:“明日写封信让人捎到宁乡,让颜如玉把庄府和一些土地卖了后就带着钟良到京城来。地契与房契都在寝房里,找找便能找到。”

碧珠柔柔的应了声是。

******

于是,苏卞便就这样在相府旁住了下来。

碍于府中还未收拾好的缘故,所以苏卞并未去谢府拜访。

自然,待府中一切收拾妥当,苏卞自会上谢府登门拜访。

然而苏卞不知道的是,自从那日他说即日会上谢府登门拜谢后,谢道忱便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直等到了现在。

已经过了两日,不管她的妹妹谢晴筠如何低声下气的恳求谢道忱出府给她买吃的,一起出去看花灯,谢道忱都无动于衷,呆在府里屹然不动。

绕是谢晴筠再迟钝,这回也总该反应过来了。

——谢道忱在等谁。

至于等谁嘛……

这段日子她哥除了和那位不知名的‘迷路的外乡人’接触过以外,再无旁人。

所以,现下答案便就已经不言而喻了。

这日,谢晴筠干脆也不去府外玩了,留在府中,专门来调戏她那闷骚的哥哥谢道忱。

谢晴筠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悠哉悠哉的看着谢道忱在院子里练剑。她慢悠悠的开口,道:“哥哥别等啦,这都两天了人还没出现,怕是不会来了。”

谢道忱没答。

谢晴筠对谢道忱那闷骚的性子再了解不过,他不回答,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她想也不想的继道:“既然她不来,哥哥就主动过去找她如何?哥哥身为男子,应当主动一些才是。不然如何抱得美人归?”

谢道忱这回终于开口。

谢道忱沉声道:“他并非女子。”

谢晴筠听了一惊,立刻便脱口而出道:“什么?!我未来的嫂子竟是男子吗?”

谢道忱:“……”

另一边,玄府。

玄约在玄府内等了又等。

与谢道忱一样,生怕漏过,于是干脆便直接呆在府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专门等着苏卞到来。什么常淮和冯丞等,通通一并不见。

然而他等了又等,始终未等到苏卞登门拜访。

玄约的耐性已经快要售罄了。

倘若可以的话,他恨不得现在直接去客栈将苏卞抓来,绑到玄府来,让其强行住下。

玄约坐在官厅内,冰凉的手指在扶椅上轻敲,少顷,他忍不住再一次问道:“万掌事当真已经将京城内所有空着的宅子都给买下来了?”

站在玄约身后的万高湛再一次耐心的回道:“回主子,当真无误。”

玄约啧了一声。

那为何人还没来?

三日后顺德就将官服给送去,难不成‘庄杜信’那厮当真要准备住在客栈里?

宁愿住在客栈也不愿来他玄府?

想到这里,玄约沉下了脸。

玄约抬眼,看向一旁候着的下人,道:“去悦来客栈请九卿大人过来。”

下人应了声是,刚要转身离开,但只见坐在主位上的玄约突然猝不及防的站起了身。

玄约轻哼一声,道:“算了,本官亲自去请。”

他亲自去请,看他到时候如何推脱。

玄约披上狐裘,乘上官轿,便出了玄府。

官轿一到客栈的店外停下,玄约便就迫不及待的掀开轿帘下了轿。

约莫是想到待会要见到苏卞的缘故,这时玄约的心情比方才在玄府内要好了不少。

玄约眉眼带笑,唇角上扬,勾人心魄。

但路边的路人见了,却仿佛像是见了鬼似的,连连倒退,生怕惹上了玄约一分。

而另一边,客栈里的店小二与掌柜已经被吓得两腿打颤,六神无主了。至于店内的客人,见到玄约后,哪还敢继续在店内吃饭。赶忙付了银子之后,抬腿就溜。

一眨眼的时间,店内就只剩下了掌柜与店小二二人。

玄约对眼前的场景早就见怪不怪,所以脸上根本就没有丝毫的反应。

现在他心心念念的,只有苏卞罢了。

玄约抬脚进店,店内的掌柜与店小二被吓得两腿发软,但却还是不得不上前招呼道:“国尉大人降尊纡贵来到小店,小的真是受宠若惊……”

玄约看也不看二人一眼,头也不回的问:“在哪间。”

身后的万高湛恭声回道:“回主子,在二楼地字号房最里那间。”

玄约了然,抬脚上楼。

来到万高湛所说的二楼地字号房,玄约走到最里间,当他正准备习惯性的直接将门给踹开时,突然想到这会在房间里的人是苏卞,于是便又将脚收了回来。

玄约站在房门外顿了顿,唇角微勾,抬手轻轻的扣了扣门,启唇,“……九卿大人可在?”

房间内无人应声。

玄约眉头一跳,蓦地推开了房门。

只见房间内空无一人,哪还有苏卞的半分影子。

不仅如此,床铺干净整洁,床单上没有一丝皱褶,根本就像是无人睡过一般。

方才心情还好了不少的玄约脸色一下子便就沉了下来。

玄约冷声道:“人呢。”

玄约语落,万高湛回头,面无表情的看向身后的下人。下人瞬间心神意会,调转回头,下楼将躲在一楼瑟瑟发抖的掌柜抓了上来。

万高湛看着掌柜,问:“住在这间屋子里的那位公子去哪了。”

掌柜两腿打颤,背后冷汗淋漓,“小的……小的也不知啊!那位公子前两日就退房了!至于去哪了,小的也不知道啊!”

玄约蹙眉,“……前两日就退房了?”

掌柜结结巴巴的回道:“不过不是那位公子亲自来退的,是……是那位公子的贴身丫鬟来退的房……”

玄约冷着脸,“说清楚。”

掌柜忙应了声是后,颤颤巍巍道:“前两日那位公子带着丫鬟回客栈后,隔日也不知是领着丫鬟去了哪,下午的时候,那位公子的贴身丫鬟便抱着包袱下了楼,说要退房……然后……然后小的就退了……”

万高湛眼也不眨的看着掌柜,确定对方的确说的是实话后,问:“那丫鬟可曾说过要去哪?”

掌柜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

才刚摇头,只见眼前玄约的脸色越来越冷,于是忙又接着说道:“不过那丫鬟临走的时候,笑容满面,好像一副很是高兴的模样。也不知是遇上了什么喜事。”

不知是遇上了什么喜事……

听到这里,玄约眼神微凝,心中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

玄约睨了万高湛一眼,面无表情道:“万掌事,不是说已经将京城内所有的宅子给买下来了吗。”

万高湛垂首,恭声道:“除了相府旁的那处以外,奴才的确已经全都买了下来。”

玄约继道:“别告诉本官……那位新上任的九卿大人,正好住的就是相府旁的那处宅子。”

万高湛不语,回头。

身后的下人了然,慢慢退下。

没过多久,下人很快回来复命。

下人垂首,低声道:“回主子……正是相府旁。”

一下子,玄约脸上的笑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龙静婴孤高冷清,疏离且不近人情。

但龙静婴竟然插手了。

——这倒是完全出乎玄约的意料。

从不见外人的千岁不仅见了新上任的九卿大人一面,甚至还将邻处的宅子交了出去……

龙静婴抱的什么心思?

又或者说,龙静婴对他看上的人抱的什么心思?

这位新上任的九卿大人又是如何见到龙静婴的?

又与龙静婴是何关系?

玄约站在原地,沉着脸,不语。

少顷,玄约突然冷不丁的轻笑了声。

一改方才阴沉可怖的神情,玄约低低的笑,笑声愈发的不可自抑。

不愧是他相中的人,竟连那位早已不问世事,与世隔绝的千岁也见得到。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想罢,玄约兴奋的舔了舔唇,头也不回道:“回府。”

万高湛应声,“是。”

玄约转身离去,牵掣住掌柜的下人这才松了手,跟在玄约与万高湛的身后一并离开。

掌柜瘫在原地,注视着玄约离开的方向,心有余悸的松了口气,顿时只觉自己捡回一条命。

此时,皇宫。

藏书阁,晋帝处。

晋帝坐在藏书阁内的椅子上,手执毛笔,表情呆滞的抄着四书五经。

他不知道自己抄了多久了。

他只知道,他不眠不休的抄到现在,才将那有臭又长的裹脚布抄了三遍……哦不,是四书五经。

才三遍,离季一肖要求的十遍还有一大段距离。

晋帝趴在桌面上,呜咽出声。

他相出宫去玩。

想去找那位新上任的九卿大人去玩……

宫里太没意思了,成天不是上朝就是批折子,然后就是抄那一点屁用都没的四书五经。

当皇帝一点也不好玩。

他要退位!!!

然而倘若晋帝真的要退位,恐怕退位的诏书还没拟完,晋帝就被那季一肖抓去御书房批折子了。

不是说人人皆对皇位向而往之吗?

怎么就没一个人来篡位!

晋帝对此感到十分气愤。

就在晋帝趴在桌子上自怨自艾时,藏书阁的大门被人从外向里给推开,紧接着,季一肖那张不苟言笑的熟悉面孔出现在了晋帝的眼前。

季一肖站在龙案前,眼帘低垂,静静的看着趴在案桌上的晋帝,沉声道:“皇上可知错?”

晋帝坐直身子,想也不想的乖乖认错,“朕知错,朕再也不犯了!”

季一肖听罢,脸色顿时缓和了些许。

季一肖又问:“错在哪。”

答案是:一,擅作主张。二,偷跑出宫。

然而,晋帝的回答是——沉默。

晋帝:“……”

无声的沉默无形中已经印证了答案。

季一肖也不禁沉默了下来。

少顷,季一肖幽幽的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不用抄了,出去玩罢。”

要是他能知道自己错在哪,他哪还需要这样苦苦的守着他。

晋帝一听,眼前一亮,“真的吗?朕真的能出宫去玩吗?”

一听到出宫二字,季一肖脸一黑,反问,“要去寻芳阁?”

晋帝羞赧的摇头,道:“朕想去找那位新上任的九卿玩。”

季一肖默了两秒。

两秒后,季一肖才再次开口,问道:“为何不找旁人,偏生要去找九卿?”

晋帝没有注意到季一肖略显发冷的声调,天真的他想也不想的回道:“不知道……反正就是想和他呆在一块……”

呆在一块玩。

最后一个字晋帝忘了说。

不过也没机会说了。

只见季一肖方才还柔和不少的神情瞬间又冷了起来。接着,季一肖道:“给我呆在藏书阁里继续抄,不抄完不准用膳。”

说罢,掉头就走了。

晋帝注视着季一肖的背影一脸莫名所以。

晋帝:????

季一肖的脸怎么和翻书一样,说翻就翻??

******

住进宅子里的第三日,大门如约被人给敲响。

碧珠莫名,上前去开门,在见到门外穿着宫服的顺德,以及顺德身后跟着的几名小太监后,愣了愣,有些没弄明白情况。

碧珠道:“您是……”

顺瞧了碧珠一眼,问:“你家大人可在?”

碧珠点头。

顺德道:“按照之前说的,洒家来给你家大人送官服来了。”

碧珠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赶忙侧身将顺德给放了进来。

碧珠道:“公公请。”

顺德这才领着身后的太监进府。

踏进府内时,顺德悄悄的瞥了眼就在邻侧不远处的相府,表情有些异样。

碧珠将顺德领进大堂,接着继道:“公公先坐在这等等,奴婢这就去将大人叫来。”

顺德在大堂内坐下。

碧珠慢慢退下。

碧珠先去了东厢房,结果没在东厢房看到苏卞的影子,于是便只得去别处找了一圈。

几乎是将府内全部都找了个遍后,碧珠这才找到在后院劈柴的苏卞。

看到苏卞在院子里劈柴,碧珠连忙上前将他手中的斧子抢了过去,惊慌道:“大人您在做甚,这应该是奴婢做的事情才对呀!”

苏卞面无表情,“府中就你一个丫鬟,难道都让你一个人来做不成。况且我本来也是闲来无事,就顺道劈下柴,打发些时间。”

碧珠不满的嘟囔,“大人金贵的身子怎能做这种粗鄙之事……”

大概是时日过的太久,碧珠忘了,这个身子以前不知做过多少‘粗鄙’之事。

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粗鄙。

说完之后,碧珠这才想起正事,道:“对了大人,有位公公给您送官服过来了。现在正在大堂候着。”

苏卞淡淡的恩了一声,朝大堂的方向走了过去。碧珠放下手中的斧子,也赶忙跟了上去。

来到大堂,苏卞抬眼看向大堂内的顺德,静道:“为了给本官送官服,还劳烦公公还特地过来走一趟。”

顺德忙从椅子上站起身,赔笑道:“九卿大人说的是什么话,这是奴才应当做的。”

说罢,抬了抬下巴。

一旁站着的小太监立刻心神意会的将官服呈了上来。

苏卞瞥了小太监手上的官服一眼,神情依旧波澜不惊。他瞥了身后站着的碧珠一眼,示意她上前接过。

碧珠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将小太监手上绣着仙鹤的黑色官服接了过来。

苏卞的脸上从头到尾依旧没什么反应,倒是碧珠心下激动的不行。

哇,京城这边的官服就是不一样。

衣料摸起来就不一样,还有那胸口处的仙鹤,简直就跟真的似的——

碧珠接过后,顺德继道:“官服现已送到大人手中,明日寅时,大人就该去上朝了。”

苏卞面无表情的应,道:“多谢公公提醒。”

顺德回道:“九卿大人不必言谢,这乃是奴才份内之事。”

苏卞神情淡然。

说完后,顺德看了眼周围的场景,忍不住问道:“说起来,九卿大人府中怎就一个丫鬟,连一个护卫也没有。”

苏卞答:“这次被皇上紧急召到京城,出门赶的急,便就只带了一个丫鬟在身边。剩下的丫鬟与下人还在宁乡,过几日才到京城。”

顺德这才恍悟。

随口聊了两句后,顺德瞅了神色平静的苏卞一眼,忍了半天,终于按耐不住好奇,出声问道:“这不是千岁大人的宅子吗?九卿大人怎么……”

顺德话说了一半,但剩下的已经不言而喻。

苏卞静静回道:“本官进了相府,本想向丞相将这宅子租来,谁知丞相直接将这宅子赠与本官,于是本官便就只好住了下来。”

顺德蹙眉,一脸不解:“可千岁除了……”

苏卞莫名,“什么?”

顺德自觉失语,赶忙捂住嘴。

顺德磕了声,道:“咳,没什么。”

苏卞一向好奇心匮乏,听到这话,便没继续追问。

苏卞淡淡的说了声是么,然后没有再问。

顺德继道:“时候不早了,洒家还得回去向皇上复命,就先告辞了。”

苏卞拱手道:“公公慢走。”

顺德转身,带着小太监离开。

顺德一走,抱着官服的碧珠便就按耐不住了,她睁大眼,好奇的问道:“大人,九卿是一个很大的官吗?”

方才看到顺德对恭敬有加的态度时,碧珠就忍不住想问了。

苏卞面不改色,回:“从一品。”

碧珠一听,瞠目结舌的张大了嘴。

碧珠结结巴巴,难以置信道:“一……一品……”

虽碧珠不知什么国尉九卿的官阶大小,但只要一说几品,她就一下子懂了。

因为庄杜信在宁乡县耀武扬威,横行霸道,无人敢惹的时候,不过才只是七品罢了。

七品都有那么大的权力了,一品不是更别谈了。

碧珠开心的不行,然而对苏卞而言,不过只是麻烦罢了。想到明日就要上朝,苏卞只觉头疼。

苏卞在大堂内随便挑个椅子坐了下来,一边揉着发涨的太阳穴,一边开口问道:“信已经送出去几日了?”

碧珠开心的回:“两日。”

苏卞恩了一声,不再说话。

第58章

隔日,正于寅时。

天还未亮,恪尽职守的碧珠便就早早的起了床,来到了苏卞的房门外,开始叫门。

碧珠站在门外唤道:“大人,寅时了,该起床上朝去啦!”

碧珠的声音从门外响起,苏卞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从床上坐起身。

在宁乡时都是辰时才起,到了京城,因为要上朝的缘故,就必须得寅时起床。

足足提前了两个时辰。

按照二十一世纪的算法,就是四个小时。

苏卞半梦半醒,声音沙哑:“进来。”

声音落下,碧珠这才端着水盆推门进了寝房。

碧珠道:“大人,洗脸水奴婢给您放在桌上了。”

苏卞应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然后将衣架上的官袍取过,开始面无表情的更衣。

虽从未穿过朝廷大臣的官袍,但九卿的朝服与县令的那身官服虽样子不同,可穿法差不多。

苏卞看了眼,便就知道该如何穿了,一旁的碧珠便就完全没有了插手的余地。

碧珠无所事事的站在一旁,眼巴巴的瞅着苏卞,万分的怀念起以往自家大人不论何时都会让她来搭把手更衣的时候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大人身上的衣服是她穿上的,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成就感便油然而生。

可如今的大人已经就几乎不曾让她更衣了……

想到这里,碧珠的心下就有些小小的失落。

官袍很快穿戴完毕,苏卞将长长的珠串挂上,接着拿起一旁放着的官帽,抬脚往桌边走。

苏卞头也不回的问:“马准备好了吗。”

碧珠恭声答道:“准备好了,已经备在大门外了。”

苏卞又问:“颜如玉还有几日到京城?”

碧珠掰着手指算了算,道:“回大人,还有四日。”

苏卞恩了一声,算作了然。

现在府中就只有碧珠一名丫鬟,压根就忙不过来。

因为当初被皇帝紧急召到京城,手上根本没带多少银子,所以完全不敢乱花,就连丫鬟与护卫也不敢请。

不过等颜如玉将银子带到,就不必如此的拮据了。

又因为太过拮据,苏卞至今都还未去谢府。

倘若要去谢府登门拜谢,必定要带上谢礼,可苏卞现在手上笼统不过才八十两银子,别说谢礼了,连府中的一些家当都不敢随便买。

至于为何如此的信任颜如玉……

苏卞现在身居九卿一位,倘若她要是卷款私逃,凭他现在的身份,还是能派兵将其捉拿归案的。

洗漱完,苏卞戴上官帽,离府。

碧珠站在身后,看着苏卞的背影,摇手道:“大人慢走!”

等苏卞的身影消失在门的另一侧后,碧珠忍不住羞赧的捂住了脸。

——现在穿着朝服的大人比以前还要更加的英挺帅气了!

另一边,出了府后,苏卞骑上马,二话不说的向前骑了一段路。

接着,苏卞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

……他不认路。

苏卞一下子陷入沉默之中。

就在苏卞骑着马顿在原地不动之时,身后,一顶朱红色的轿撵慢慢的接近了过来。

走在轿撵旁的下人瞥到前方不远处苏卞的身影,迟疑道:“咦……这不是那位新上任的九卿大人吗?”

下人语出,轿内的人听到九卿二字,立刻便掀开了轿帘。

掀开轿帘后,果真正如下人所说的那般,一抬眼,便就看到了苏卞的身影。

虽仅仅只是一个侧影,可玄约便就一下子认出来了。

隔着远处,玄约看着坐在马背上的苏卞,心思一动。

玄约突然冷不丁道:“停下。”

轿撵旁的下人忙挥手示意抬脚的小厮停住,接着回头,向玄约请示道:“……主子?”

玄约眼也不眨的看着苏卞的方向,掀唇道,“你们回去。”

下人莫名,但在他顺着玄约的视线方向看过去后,便就瞬间了然了。

下人垂首,恭敬应声,“是。”

玄约舔了舔唇,拿下肩头上的狐裘,掀开轿帘,起身下轿。

前方不远处,还在纠结着该往哪边走的苏卞蓦地打了个寒颤。

……怎么感觉有股阴风从背后吹过?

下一秒,马背蓦地一震,然后一个温热的身子便贴了上来。

接着,一个熟悉的男声从身后响起。

“……九卿大人呆在这一动不动,可是在等本官?”

苏卞身子一僵,慢慢的回头,朝身后看去。

玄约两眼微弯,浅笑盈盈,显然是心情好到了极点。

苏卞看了身后的玄约一眼,道:“国尉大人,现在这个姿势恐怕不太合适。”

玄约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有什么不合适的。”

苏卞沉默了两秒,垂眸看了眼圈在腰间的手臂,道:“松手。”

玄约:“不。”

苏卞:“……”

九卿,大权在握,俸禄可观。

朝廷群臣敬而畏之,地方官员向而往之。

然而苏卞对此位毫无兴趣。

而让苏卞对此位毫无兴趣的人……就只有眼前的这位国尉大人了。

片刻后,苏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苏卞问:“国尉大人的轿撵呢。”

玄约轻描淡写的回道:“赶回去了。”

苏卞再次沉默。

玄约笑意盈盈,他道:“九卿大人再不赶路,上朝可就迟了。”

苏卞想也不想,“国尉大人先将手放开。”

玄约看着苏卞略微有些发黑的脸,一脸委屈又无辜的慢慢的松开了抱在苏卞腰间的手臂。

圈在腰间的手臂松开后,苏卞那微微发黑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许。

但随即,苏卞想起什么,然后不禁又再次的沉默了下来。

玄约等了半天见苏卞不动,以为是苏卞非要他下了马才肯动身,于是不由‘委屈’道:“现在本官的轿撵也已经回去了,九卿大人不会是要无情的把本官一人丢在这罢?”

苏卞没说话。

玄约凝神看了苏卞一眼,蓦然的想起了将才苏卞驾着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场景。

他口中的那句在等他,自然是他为了调戏苏卞才说的。

他才到京城没几日,要……

想到这里,玄约蓦地一顿。

没到几日……

玄约眼眸微眯,慢悠悠的开口:“九卿大人……不认路?”

玄约尾音微微上扬,充满了揶揄的意味。

虽然苏卞依旧没有开口,但玄约觉察到,在他语落的一瞬,骑在马上的另一人,身子一僵。

下一秒,玄约忍不住轻笑了声。

原来是不认路。

……真可爱。

玄约话不多说,身子二话不说的便紧贴了上来,然后执起了马鞭。

玄约道:“驾!”

玄约骑术精湛,没过一会,便到了东华门外。

一到东华门,守在东华门外的守卫便将玄约拦了下来。

除了有皇上特赦的人以外,不管是任何大臣,进入东华门时,必须得下轿下马。

守卫道:“这位大人,该下马了。”

才一说罢,一抬眼,这才看到了马上的玄约。

因为苏卞坐在前面,玄约坐在后面,玄约骑得又极快,所以守卫压根就没有看清驾马的是玄约。

看到是玄约后,守卫声音一顿,赶忙恭敬道:“国尉大人。”

玄约冷着脸:“还不给本官让道。”

玄约的声音冷到极点,守卫身子一颤,眼中的惊惧显而易见。

但规矩总归是规矩。

守卫强做镇定,道:“恕小的失礼,虽然国尉大人有皇上特赦……”

未等守卫说罢,苏卞揉了揉太阳穴,冷声道:“本官知道了。”

说罢,苏卞便要从马背上跳下来。

苏卞本就不喜欢与旁人贴的这么紧,这回守卫拦下,反倒给他找来了借口。

好似看穿苏卞的意图,只听身后的玄约慢悠悠的说道:“九卿大人倘若现在下马了,待会可就要一个人去乾清宫了。”

苏卞听了,面无表情道:“方才多谢国尉大人带路,剩下的本官自己走,就不劳烦国尉大人了。”

玄约微微一笑,轻声继道:“九卿大人似还未理解本官的意思,本官的意思是……九卿大人可认路?”

苏卞瞬间沉默。

玄约轻笑,看着一下子陷入沉默之中的苏卞,眼中的笑意不禁愈发的浓郁。

真的……越看越可爱。

戏谑完,玄约的目光旋即重新转回到一旁的守卫身上。

就仿佛变脸一般,方才还浅笑盈盈的玄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玄约漫不经心的开口,“本官数到三……”

守卫看着眼中杀意横生的玄约,心下咯噔一跳,赶忙让开了道。

玄约冷哼,骑着马进了东华门。

玄约走后,守卫突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什么。

等等。

……九卿大人?方才马上的另一位是九卿大人?

可九卿一位不是由提督常大人暂任吗?

守卫还未缓过神来,这时,谢道忱也骑着马过来了。

谢道忱仿佛就像是在追着什么人一般,额头满是汗。

谢道忱注视着东华门的方向,拧眉跳下马,飞快的问道:“刚才进入东华门的是何人?”

守卫恭敬的答道:“回将军,是国尉大人与九卿大人。”

国尉与九卿……也就是玄约与常淮。

谢道忱听罢,垂下了眼帘。

……原来是看错了吗。

谢道忱心下失落。

谢道忱将马栓在东华门外,然后面无表情的踏进了东华门内。

随着谢道忱进入了东华门内后,丞相龙静婴坐着轿撵也到了。

守卫看着轿边的月瑶,毕恭毕敬的唤了声千岁大人后,立刻二话不说的侧身让开道,让轿撵进去。

能不必在东华门前下轿的,即为获得皇帝特赦的,有三人,那便是国尉玄约、丞相龙静婴以及太尉季一肖。

但与之不同的是,晋帝是因为惧畏玄约其权势,才不得不特赦。而季一肖则是先皇特赦。

至于丞相龙静婴,因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自然享有其特权。

龙静婴进入东华门内后,太尉季一肖与顺天府尹孔缚心,及禁卫军统帅冯丞及太卿院少卿邱清息也到了。

几人到了后,提督常淮和通政使闵温也一齐赶到了。

最后的内阁大学士薛嘉平姗姗来迟。

太尉季一肖,顺天府尹孔缚心,禁卫军统帅冯丞,太卿院少卿邱清息,提督常淮,通政使闵温,以及最后的内阁大学士薛嘉平。

不止是太尉季一肖大权在握,其余的每个人,都在朝中有一定的说话分量。

剩下的几位太常寺卿和光禄寺卿及太仆寺卿站在一旁表情讪讪,一脸忐忑的上去打招呼。

自然,太尉季一肖与提督常淮是一如既往的不会理的。

季一肖骑着马最先进入东华门,闵温紧跟其后。

剩下的孔缚心回头瞧了身后的常淮一眼,嗤道:“听闻提督大人的九卿位置被撤下来了?”

常淮瞥了孔缚心一眼,道:“多谢孔大人关心,孔大人与其关心这事,不如多操心操心令妹的婚事。令妹及笄已有三年,再不找个好婆家,怕是以后难嫁的出去了。”

孔缚心妹妹孔茵,现年已十八,但奈何身子弱,所以至今还未嫁人。

孔缚心一向疼他这个堂妹,更是不许旁人说孔茵半点不好,现在一听到常淮这话,孔缚心便瞬间沉下了脸。

常淮见状,冷冷的勾起唇角,转身踏进了东华门。

倒是冯丞注意到什么,惊愕道:“什么?常大人不是九卿了?那谁是?”

知晓苏卞当上九卿的除却拟圣旨的晋帝,和传达圣旨的顺德,再就是当日同在刑房内的季一肖、玄约、常淮和邱清息四人了。

这四人牙关一个比一个严实,严实到就算是严刑拷打也不会透露出一句的那种,所以苏卞当上九卿一事,除却太卿院内的几人,以及这四人,几乎无人知晓。

冯丞看向邱清息,问:“少卿大人可知?”

邱清息头也不回的往东华门内走,凉凉的抛下一句:“回冯大人,下官不知。”

冯丞见状,瞪眼,“邱清息你——”

太常寺卿祈商上前,安抚道:“冯大人何需与少卿大人计较,少卿大人向来不爱搭理人,冯大人又不是不知道。”

冯丞冷哼,“老子堂堂一介一品禁卫军统帅,为何要被一介三品的太卿院少卿给压在底下?”

祈商呵呵的笑道:“可人家是太卿院的人啊,统帅还是忍忍罢。”

听到这句话,冯丞便就一下子不吭声了。

太卿院,主察纠内外百司之官邪,可露章面劾,又可封章奏劾。

倘若抓到作奸犯科之罪证,一旦证实罪证确凿无误,太卿院可将官员立刻下押刑牢,并对其抄家或问斩。

其拷问间,太卿院少卿抑或九卿可对其任意用刑。

所以,因为邱清息这一太卿院少卿的身份,即便只是一介区区的正三品,也无人敢招惹。

要知道,倘若被邱清息抓到任何的一丝把柄,然后被关到太卿院……

审刑倒是其次,就怕是乌纱帽要保不住了。

冯丞气闷,转身走进了东华门。

冯丞一边走,一边心想:他倒要看看,现在的这位九卿是何许人也!

……

另一边。

马在隆宗门停下。

隆宗门内,别说是玄约,就算是晋帝,也不得在其内骑马。

在隆宗门停下后,苏卞想也不想的便准备下马。

然而才动身,便就被身后的玄约给抱住了腰。

苏卞眼角一抽,“国尉大人又有何事?”

玄约声音柔弱道:“本官腿软,九卿大人不介意的话,可否抱本官下马?”

苏卞沉默了两秒。

两秒后,苏卞毫不犹豫的吐出两个字,“介意。”

玄约听了,幽怨道:“九卿大人可真没情调。”

说罢,踩着轻功便轻飘飘的跳下了马,哪像是什么腿软的模样。

苏卞:“……”

下马后,玄约仰头看着苏卞,道:“九卿大人在马背上颠簸了这么久,怕也是累了罢。不如本官抱……”

不等玄约说完,苏卞毫不犹豫的将其截断,“多谢国尉大人好意,不必。”

玄约又是幽幽的叹了口气,表情似是很是失望。

苏卞眼角一抽,抬腿就走。

玄约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再次幽怨道:“九卿大人把本官用完就抛到一边了,可当真是薄情啊……”

苏卞:“……国尉大人,我们同乘一匹罢了。”

玄约仿佛完全听不见一般,自怨自艾的又长叹了口气。

苏卞:“……”

苏卞看着玄约,眼角直抽。

苏茵的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为何会想出玄约这种变态的人设。

第59章

索幸隆宗门离乾清门的方向并不远,走上两步便就到了。就算再迷路也迷路不到哪去。

将玄约抛至身后,苏卞踏步来到了乾清门外。

乾清门外的守卫从未见过苏卞的脸,下意识便就要上前将苏卞拦住,但在见到苏卞身上的绣着仙鹤的黑色绸缎官袍后,一下子便就愣住。

仙鹤,官一品。

守卫上前,犹疑道:“敢问大人是……?”

苏卞冷着脸,“九卿。”

守卫一惊,瞠目结舌的看着苏卞。

守卫下意识的想问九卿大人不是现在的提督大人么,但在触及苏卞那冷漠的表情时,便就一下子回了神。

不论是不是九卿,堂堂的一品大臣岂是由他一个兵丁置喙的?

守卫躬身道:“是小的冒昧了。”

说罢,便赶忙退了下去,给苏卞让开道。

苏卞眼也不抬,抬脚走了过去。

苏卞走过去没多久,玄约也走到了乾清门外。

对于玄约,宫里的这些守卫可是熟悉的紧,哪敢上前阻拦。恭声唤了声国尉大人后,再不敢造次。

玄约慢悠悠的走在其后,注视着苏卞的背影,全然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

九卿一位且先不说那些地方官,光是禁卫军统帅冯丞与顺天府尹孔缚心就对此位觊觎已久。

现在一介区区的七品芝麻官占得其位,别说是冯丞与孔缚心不会答应,就是内阁大学士薛嘉平也会不满。

至于那蠢皇帝身边的那条狗……恐怕也不会答应。

届时朝堂必是一番腥风血雨。

他倒要看看,这位新上任的九卿大人……会如何应对。

另一边。

穿过乾清门后,一抬眼,前方不远处便就是乾清宫。

乾清宫外恢弘大气,里面金碧辉煌,就如同电视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太监与宫女安静的候在乾清门的里内外,毕恭毕敬的站着,一言不发。

龙椅上还空着,晋帝还未到朝堂。

苏卞看了眼,安静的站定。

苏卞是最先到的,苏卞到了没多久,季一肖与玄约便也跟着到了。

季一肖瞥了苏卞一眼,凉凉的收回视线。

至于玄约,则一脸揶揄,静静等候着其他人的到来。

常淮紧接着也到了,他看了眼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的苏卞,咬了咬牙,继而将视线转向玄约,唤道:“国尉大人。”

玄约恩了一声,表情冷淡。

常淮虽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可在想到在刑房那日,玄约对着苏卞,目光灼灼的神情时,不由得咬了咬牙。

但最终,他还是像以往一样,什么也没敢说。

常淮到了后,邱清息与孔缚心等人紧随其后,也陆续来到了朝堂。

因为早就在刑房那日知晓苏卞当上九卿一事,所以来到乾清宫,在朝堂内看到苏卞时,并未有其他的反应。

倒是孔缚心,他看着朝堂内突然多出的一人,不由面色微沉。

孔缚心下意识的朝玄约与季一肖的方向看了眼,在发现苏卞与玄约及季一肖只见并未有任何互动后,不由略感奇怪的拧眉。

奇怪……竟然不是季一肖的人,也不是玄约的人?

孔缚心心下狐疑莫名,这时,冯丞与闵温及薛嘉平三人也到了。

冯丞一进踏进乾清宫,便大声嚷道:“哪位是新上任的九卿大人?”

闻声,苏卞回头,面无表的朝冯丞的方向看了过去。

闵温与薛嘉平见状,不欲沾上麻烦,到了之后,便就安静的退居到一旁。

冯丞见苏卞回头,于是便笑着上前,不动声色的将苏卞上下打量了一番后,道:“九卿大人果然气势非凡,不同凡响,一看就绝非池中之物。不知待会下了朝,九卿大人可有空到本统帅的冯府上小坐一番?”

冯丞声音放缓,拉拢意味十足。

冯丞虽手中的权势不及玄约及季一肖,但怎么着好歹也是个一品的禁卫军统帅。

再者,在朝中多一位朋友,怎么也比多一个政敌要强的多。

就算摒开这些不谈,苏卞初来乍到,就算是为了和气,也总该去上一去。

冯丞如是想,在场的其他大臣也如是想。

而冯丞与其他大臣所不知的是……

苏卞就连一个玄约也敢拒绝,更别谈一个冯丞了。

就算倘若是要真的去了解宫中的情势,去玄府怎么也要说比去冯丞那要了解的多。

然后,就在冯丞以为苏卞一定会应下之时,只听苏卞面无表情道:“承蒙统帅大人厚爱,但本官有事在身,恐怕抽不出空来。”

他不过新官才上任,哪可能会有什么事?

就算有事,也绝对不过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比的上冯丞这个堂堂的从一品统帅亲自邀约?

所以很显然,所谓的有事在身,不过是苏卞为了推拒而找的借口。

——显而易见的借口。

冯丞面色一僵,差点要动怒。

冯丞本就脾气不好,苏卞如此的不给他颜面,几乎是触及了他的逆鳞。

但一想到苏卞九卿的身份,于是冯丞又只得强行的忍了下来。

冯丞干笑道:“是么,那下次等九卿大人有空了,再到鄙府坐坐罢。”

说罢,冯丞转过了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一转身,便就瞥到了不远处一言不发的站着的邱清息。

想到刚才的苏卞,又看到邱清息,冯丞忍不住恨恨的想道:……太卿院的果然一个比一个要让人看起来不顺眼!

冯丞退下后,太常寺卿祈商便到了。

与顺天府尹孔缚心不同,虽太常寺卿祈商同为正三品,但在朝中的地位却完全不同。

人家顺天府尹是干什么的啊?

人家顺天府能管京城的大小事务,只要有人在京城内作奸犯科,那就归顺天府管。

可他这太常寺卿,除了在皇上祭祀的时候还有点用,其他的时候根本就是摆设作用。

他那二哥还异想天开的让他给他在京城安排一些差事……得了吧!他在朝中根本就说不上话!

祈商自知自己在朝中其地位,于是一到,便就乖乖的开始和在场的所有大臣开始打招呼。

自然,向以往那般,玄约与季一肖会一如既往的无视置之。

打招呼完,最后终于到了苏卞这边。

和冯丞一样,祈商自然是想和苏卞这位新上任的九卿打好关系,然而一走进,在看到苏卞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冷脸后,瞬间望而却步。

苏卞平时看起来就不易接近,大概是祈商的心理作用,在那身胸前绣着仙鹤图案的黑色朝服之下,苏卞看起来更加的让人不敢接近。

祈商唤了声九卿大人后,讪讪的退下,不敢再上前。

朝中的大部分朝臣都到了,唯一剩下的便就只有将军谢道忱与丞相龙静婴了。

上朝的时辰将至,龙静婴与谢道忱终于姗姗来迟。

龙静婴在前,谢道忱在后。

龙静婴面无表情的踏进朝堂,正如以往那般,将在场的所有朝臣都视若无物,直接在最前方站定。

谢道忱不紧不慢的跟在其后,才一抬脚,便就愣住。

谢道忱怔怔的看着面无表情的站在朝堂内的苏卞,瞬间失语。

他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可他眨了眨眼,苏卞依旧好端端的站在原地。

谢道忱看到苏卞身上的官袍,再慢慢的将视线移至苏卞胸前的图案上,不由再次怔住。

仙鹤,一品朝服。

他竟是……

似乎像是感觉到什么,苏卞回头朝乾清宫宫门的方向看了过去。

一转眼,便就看到了顿在宫门处神情发怔的谢道忱。

苏卞瞥了他身上的官袍一眼,微怔之后,很快释然。

早就猜到有如此气势的人绝非常人,原来是宫中之人。

苏卞神色淡然,一派的波澜不惊。而另一边,谢道忱站在原地,久久的回不过神来。

******

养心殿内。

顺德看着赖在龙塌上怎么也不肯起来的晋帝,无奈道:“皇上,您该起来上朝了。”

晋帝将自己蒙在被子里,耍赖道:“不起!朕就是不起!朕要当个昏君,不上朝!”

上完朝,就又要得被关进藏书阁里去抄书。只要他不起,就不会被关进藏书阁抄书!

哈哈,他太机智了!

顺德表情无奈。

顺德朝身后站着的宫女丢了一个眼神过去。

宫女心神意会,立刻二话不说的将手中端着的一盆凉水朝龙塌泼了过去。

晋帝一个激灵,迅速的扒开被子,怒斥道:“谁泼的——”

水这个字还没说出口,然后便只听顺德静静的开口道:“去给皇上更衣洗漱。”

顺德身后的一众宫女太监乖乖的应了声是,接着上前就把晋帝给按住了,强行的开始更衣。

七八个宫女太监一齐动手,不肖一会,便就将刚才还赖在床上死活不肯起床更衣的晋帝给穿戴整洁了。

晋帝被强行的套上龙袍后,抱着龙塌边的床柱怎么也不肯松手。

晋帝哭哒哒道:“朕不去上朝!不去!”

他去上朝又有什么用,他这个皇帝又说不上话,就算说了话也要被驳斥回去。

还不如不去,反正那些大臣都已经帮他决定好了。

顺德叹了口气,道:“新上任的九卿大人才第一次上朝,皇上您就不去,这让九卿大人如何作想?”

一听到九卿二字,晋帝眼前一亮。

晋帝两眼放光的回头看向顺德,问:“那位新上任的九卿今日也上朝了?”

顺德颔首,“回皇上,正是。昨日奴才将官袍给九卿大人送去,今日不出意外的话,恐怕也应该上朝了。”

晋帝清了清嗓子,道:“是么。”

接着,晋帝二话不说的便松了抱着床柱的手。

想到待会终于能见到苏卞了,晋帝心下可谓是激动的不行。

不过他的脸上仍不动声色。

这几日天天被那季一肖关在藏书阁里抄那四书五经,他一想偷溜出宫去找苏卞,便就被抓回去。

现在好了。

这下终于能有正大光明的机会见到苏卞了。

等待会下了朝,就把这位新上任的九卿大人给叫到御花园一起去玩去。

晋帝整了整衣摆,再一次清了清嗓子,继道:“那走罢,去上朝。”

顺德看着不知为何突然转变心意的晋帝愣了愣,然后莫名所以的应了声喳。

******

不知过了多久,谢道忱总算回神。正当他准备上前时,晋帝姗姗来迟。

晋帝坐上龙椅后,顺德道:“上朝——”

顺德语落,堂下的一众朝臣不约而同的跪下,一齐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倘若说上朝的时候,唯一能让晋帝感到愉悦的时候,便就是朝堂下群臣一齐跪下的时候了。

晋帝看着龙椅下叩拜的群臣,刻意的停顿了两秒,让众人多跪了会后,才道:“众爱卿平身。”

朝堂下的大臣们再一次不约而同的说道:“谢皇上——”

说罢,便站了起来。

苏卞也随着一众的朝臣跟着慢慢的站起了身。

接着,顺德捏着尖细的嗓子继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底下无人说话。

这倒是顺了晋帝的意。晋朝繁华盛世,欣欣向荣,近几年也未曾有什么水患和干旱。所谓的‘有事’,不就是九卿这个位置。

因为现在九卿一位已经被他人担任,所以朝堂上也就‘无事’了。

晋帝清了清嗓子,道:“宁乡县县令庄杜信清正廉洁,刚正不阿,更是敢上呈奏章揭发其淮州知府霍承尧其恶心,朕颇感欣慰,对庄爱卿欣赏有加,故而特地提拔为从一品九卿。”

晋帝才将语落,孔缚心便道:“七品县令?皇上将区区一介七品县令提拔为九卿,此举未免太过轻率了罢?”

晋帝自知一定会有人反对,所以倒也不意外。

他早有准备。

晋帝不疾不徐道:“庄大人不论是品性还是心性,都再适合此位不过。”

孔缚心毫不犹豫道:“臣以为,比一个七品县令要合适此位的人,多得多。”

这时,因为方才苏卞的举动而对苏卞产生不满的冯丞立刻插话道:“就是,合适的多了去了,皇上为何偏要选一个县令?一个县令能有多大的能耐?”

晋帝面色一僵,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薛嘉平这时也出声道:“皇上,九卿一位非比寻常,还望皇上再多斟酌斟酌。”

晋帝委屈,他斟酌了啊。

晋帝委屈着一张脸不说话,这时,只听孔缚心又道:“臣以为,一介区区的七品县令担任九卿一位,太过荒谬,还望皇上……”

孔缚心还未说罢,沉默着半天没说话的苏卞慢悠悠的开口反问道:“圣旨已下,几位大人难道是想让皇上收回圣旨?”

孔缚心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冯丞与薛嘉平也同时的僵住了。

众人皆知,圣旨一旦下达,就再不可收回。

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就算是皇上,也没有这个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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