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御前皇后 上——偶然记得

文案:

戚沐倾×翟湮寂  戚永琛

讲述架空历史,受为了完成父亲的心愿,嫁到皇朝元都成为攻的皇后,开始跟攻相敬如宾,攻从小受摄政王的威胁,受嫁给他后,夫妻联手夺回政权,皇后去平乱时,发现一麒麟相随,战胜后,麒麟消失不见,攻却一改前态,要休掉受的相爱相杀(骗人的,其实是个甜文……)

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婚恋

主角:戚沐倾,翟湮寂 ┃ 配角:翟穆白,戚永琛

第一章

初秋午后,正是一片静谧之时,只见那斜阳烧红一片天空,余晖斜斜地压过窗棂,流淌在白玉青砖雕梁画栋里,将那本就气派不凡的府邸映的更加金碧辉煌,偌大的厅堂中,站着四位婷婷袅袅的侍女,个顶个地柔美恬静,低头顺目。大厅中央,正端坐着一位华贵的妇人,她微微蹙眉,手中拿着一个曲柳木盒,里面用绸缎包裹着几根草药,虽说已经到了秋日,外面依旧带着热气。屋中放着大块的冰,又有侍女掌扇,如此,妇人依旧觉得憋闷。她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草药放好,又将木盒放在小巧的抽匣中锁好,才站起身问:“汤熬好了没有?”

一旁的侍女连忙迎上来:“已经做好了,这会儿温度也合适。”

妇人点点头:“那去端过来吧,你随我一起去给少爷送些去。”

侍女连忙应下,走到门厅,对早就守在那里的厨子点点头,厨子一扬手,从后厨走出四个小厮,端着精致的器皿,站在大厅门口候命,那妇人被侍女扶着,走在最前头。华贵的礼服随着她纤纤碎步左右摇摆,朱玉簪子在乌黑发髻上轻撞发出清脆声响。后面簇拥着七八个奴仆,哪里像是从前厅去后花园,简直是出游郊外的阵势,院子里种满了各色花木,争芳斗艳,香味宜人。秋日正是生机勃勃,每一步都是一处景致,几个花奴正在修建开败的花草,远远瞧见妇人,都连忙低头行礼:“见过丞相夫人。”

偌大的庭院九曲十八弯,无一处不华丽精致,这是当年先帝赏赐于当年的翟将军——如今的翟丞相的。其中多少摆设是连皇宫中都不曾出现过的,转眼十几年,这座巨大的府邸,不仅没有过一点衰败的模样,反而越发气势恢宏,甚至引得那些朝中的文人墨客屡屡地酸文上召。新帝登基时间不久,还要倚靠翟丞相辅佐。自然对丞相百般忍让,这些奏文倒是没有什么效果,不过自古权位之争哪个不是血淋淋的六亲不认。若是哪日新帝翅膀长硬了,要重振朝纲,这座府邸怕是第一个要受牵连。

除非……

翟夫人微叹一声,用帕子轻轻点了点额头上的汗水,远处悉悉索索地传来几声熟悉的喊打声,她便强从脸上挤出一丝笑意,走过长廊,庭院内的花草簇拥在一处戛然而止,青砖铺路拥耸出一个木头搭台,正是一处练武地方,几个青年在上面斗拳刷棍,打得不亦乐乎。

跟在夫人身后的大侍女,倒是十分机灵,婷婷袅袅地走上前去,对着青年们呼喊一声:“少爷们停一停罢,夫人到了。”

几个人闻言都住了手,毕恭毕敬的叫了一声夫人。当中间儿走出两个长衫青年,一个沉稳俊朗不动声色,一个温润谦虚眉眼带笑,那沉稳俊朗的低头喊母亲,另一个也欢快地叫了一声姨母。

丞相夫人站住身子,用手中方帕给两个青年拭了一下额头:“做什么这样的拼命,大晌午的也这样练?秋老虎最是厉害,当心中了暑热。”

那爱笑青年正色道:“暑气已经消退了,便是要练的,如今内忧外患,我跟哥哥必定要刻苦训练,日后才能为我元都效力。”

翟夫人蹙眉道:“殿下,万不可胡说!哪里有什么内忧外患,我知道你们两人自小一起长大,但是如今都已经成年,必定要避嫌的,这句哥哥也不许再讲,殿下的哥哥只有当今王上一位。”

那青年转过头去,做足了委屈的样子:“我总要叫一句姨母,难道姨母拿我当外人。”

丞相夫人瞧见他还是儿时那副样子,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孩子,便是最伤人心。姨母待你何时薄过一分?姨母是怕你们两个年少无知吃了亏。哎,自己也要有分寸才好。”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低下头:“孩儿知道了。”

翟夫人点点头说:“好了,歇息一下罢,等丞相回来,便要开饭了,再舞刀弄剑,怕是要伤胃。”

翟湮寂问母亲:“父亲可下朝了?”

夫人闻言苦笑着摇摇头:“这个时辰,怕也是快了,你们两个去落落汗,我叫人炖了汤,秋日进补最是要紧。”

翟湮寂点头,取过丫头递来的汗巾擦去额头汗水,戚永琛却是探头探脑跑过去端起汤便饮,夫人看了看他跑远了,遣散了下人,走到儿子身边,伸手接过他的汗巾,半晌才开口艰难道:“新帝即位也有一年了,几日后就是选后大典了,你父亲铁了心思要你去选后,以你的资质,想必也能技压群芳,崭露头角。”

翟湮寂闻言,只垂下眼帘:“孩儿知道,孩儿必定全力以赴。”

夫人微微转过头,许久才说:“你可曾想好了?所谓皇后,世人都觉得这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了,只是这凤冠实则也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你进入皇宫,从此后跟这个家便没有什么瓜葛,皇后是皇帝在这世上最贴身的庇护者,唯一一个可以在御前带刀的人,要用生命护得皇帝周全。虽然荣耀,却也无奈,走上这一步,便是要成为别人的影子,再也不能随心所欲。这几日母亲总是再想,若是当日我决绝一些,或许……”

翟湮寂说:“母亲不要这样说,身为臣子,这是理所应当的。这天下都是陛下的,孩儿自然也是,皇后一位不仅是家族荣耀,也是元都要职,孩儿身为臣民本就该万死不辞,”他顿了顿又说:“况且,这也是父亲的期望。”

提到丈夫,丞相夫人脸上更是落寞:“是啊,你父亲这些年这样待你,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我听闻前几日,你父亲在新帝面前起誓,若是此次选后大典你不能拔得头筹,他便要以死谢罪,呵,他只你一个独子,却忍心要你进宫选后。想必,他将你生下来便是要替他做皇后的。”

第二章

翟湮寂微微抬起头:“……母亲。”

丞相夫人背对着儿子,微微拭了一下脸,许久才吐出一口浊气:“是母亲失言了,大约是这几日寝食难安,说胡话了。”

翟湮寂说:“母亲不必为孩儿担忧,到御前不见得是坏事,皇后名为伴侣,实则是天下的庇佑者,又是元都最优秀强悍者才能胜任,总是好事一桩,选后大典,孩儿必定能旗开得胜。”

夫人点点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儿子,正在这时,戚永琛端着木头碗跑过来:“谢过姨母,真是好汤。湮寂不来吃一碗么?”

翟夫人说:“殿下喜爱就好。”

戚永琛笑嘻嘻道:“姨母做的自然是最好的。汤是最好的,母亲也是最好的,姨母更是最好的。”

翟夫人嗔道:“没有正行。”

翟湮寂接过戚永琛的木头碗,喝了一口,才觉得果然有些渴了,于是一饮而尽,正在说话间,一个小厮跑进来:“夫人,少爷,丞相大人回来了。”

翟夫人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衫,对儿子道:“随我去迎你父亲罢。”

翟湮寂放下碗:“是。”

戚永琛说:“我同你们一起去吧?”

翟夫人说:“殿下什么话,哪有让你去接丞相的道理。你去饭厅候着吧。”

戚永琛说:“哪里有这么多规矩,我自小是被姨母姨父抚养长大,这个殿下不殿下的身份,反倒是碍眼。若是整日端着个架子,传说出去,被人指点事小,万一被皇帝哥哥听到,治我个目无尊长的罪。”

翟湮寂猛然转过头,翟夫人也伸手捂住他的嘴:“我的小祖宗,你这张嘴给我消停些!”

戚永琛苦笑着说:“好了好了,是我错了。”

翟夫人却是生了气,转头走了,侍女们见状连忙都跟了上去。

翟湮寂瞧母亲走远才压低声音:“你胡说八道什么?”

戚永琛说:“哪里是胡说八道,谁不知道他容不下我,我父皇都容不下我,更何况别人。”

翟湮寂看着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弟喉结动了动:“先帝怎么会容不下你,不过是长幼有序……”

戚永琛说:“有什么序?我跟他都是侧妃所生,都自幼放在父后身边,我明明什么都比他优异,可是就是因为父皇偏爱,我从小被送到姨母这里,谁不知道姨父待父皇比父后更为忠贞,名义上是抚养我,实则不过是监视我。”

翟湮寂叹了口气:“你知道便该更谨慎,如今你不是小孩子了,新帝也即位了,朝中人心各异,边境也蠢蠢欲动,越是这种时候你处境越是尴尬,你要懂得避嫌才能……”他顿了顿:“罢了。”

戚永琛转过头说:“我知道的,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姨母和湮寂哥哥待我最好,这些年有你们照顾我,我已经感激不尽。这些话也只是当着你们说一说。”

翟湮寂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门厅去了。戚永琛看他越走越远,忍不住跟上几步:“湮寂哥哥。”

翟湮寂转过头,戚永琛抿着嘴:“选后的事……你,你会去么?”

翟湮寂点了点头,他看着戚永琛明显挂在脸上的哀伤,心里不免也有些酸楚,他出了口气,不忍再看表弟的脸,疾步跟上母亲,往大门走去。

翟丞相下朝了,先帝驾崩时,太子只有十四岁,翟慕白被先帝遗诏封为丞相,一国帝王早逝,本该由皇后辅佐,但是先帝的皇后却因叛国被废后自尽,皇帝皇后双双早逝,翟慕白带着少年太子一面权衡群臣,一面安抚民心,扶持着戚沐倾一步一步走上帝王的位置,翟慕白待新帝戚沐倾有臣子的忠诚,有长辈的提携,甚至还有父亲的慈爱。群臣每议及此事都感慨万千。可惜先帝当初选错了皇后。

当年,翟丞相也是众多候选者之一,他文韬武略无一不精通,正所谓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只可惜,先帝却选了他人做后,翟慕白跟先帝青梅竹马,却落得这样的结果,一时间深受打击,自请去镇守边关多年,直到戚沐倾出世,先帝赐婚给他才回到元都,也是一段痴情人的唏嘘。

如今,戚沐倾已经成年,承接皇帝之位,江山坐稳,对翟慕白也依旧行丞相之礼,即位后第一件事便要立后镇国,皇帝却推迟了整整一年,群臣心中都有数,他是在等翟丞相独子翟湮寂成年。自古皇后之位便要天下最优秀者胜任,国内所有成年男子皆要选举,翟湮寂从小被父亲严格管教,从来都是这些人中的佼佼者,又是忠良之后,此次的选后,十有八九非他莫属。

况且,这也是翟丞相余生最大的愿望。

一辆马车飞奔至翟府,四戟八顶,金丝银线穿引,车顶绣了只威风凛凛的麒麟,正是元都祥兽。马车四周跟着精兵十六人,侍卫十六人。街面人流纷纷避让。门口,翟夫人带着翟湮寂站在门首,家中各处主管站在其后,侍从、侍女两排站开,恭敬低头,迎接主人。

白马走到门口,训练有素地低头。翟慕白下了轿撵,翟夫人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贱妾恭迎丞相回府。”

翟慕白走上前说:“夫人请起,府上有劳夫人操持了。”

翟夫人说:“丞相言重,本是我的分内之事。”

两个人边说边往回走,倒是一片相敬如宾的模样。翟湮寂跟在后面,还没走两步,翟慕白转过头:“你跟我来一下。”

翟湮寂低下头:“是,父亲。”

翟夫人忍不住说:“丞相,府里就要开饭了。”

翟慕白说:“夫人若是饿了,先吃就是。”说罢转头往练武场走去,翟湮寂对母亲小声说:“母亲不必担忧,我去去就来。”转身跟了上去。

白日渐渐短了,好在秋高气爽,外面看着也通透,翟慕白率先走到练武场,看了看扔在地上的几样兵器:“今日操练了多久?”

翟湮寂说:“刚刚才结束的。”

翟慕白嗯了一声,他伸手解下朝服,往场外一扔,旁边的侍卫连忙训练有素地接住,翟慕白从地上捡起一根长枪:“既然如此,便看看你有无长进。”

翟湮寂微微低下头:“那便请父亲赐教了。”

第三章

翟夫人走到饭厅,戚永琛正在用花瓣水净手,瞧见只她一人进来,纳闷道:“丞相和湮寂呢?”

翟夫人说:“一回来就叫去练武场,湮寂已经练了一日,只下午喝了两口汤,丞相待他又从不手下留情,我瞧着也是心疼,还不如在饭厅坐着。”

戚永琛说:“姨父待湮寂才是真严父做派,我还记得我当初来府上的时候,湮寂哥哥只有五六岁,人还没有长矛高,就被丞相操练得满身是伤,丞相真是元都第一忠臣,为了给皇帝哥哥培养皇后,当真不遗余力。”

翟夫人失神地望着桌上的珍馐,似乎沉浸在回忆中,并没有搭话,母子两个静静地坐在桌前,瞧着一桌的饭菜渐渐凉透,戚永琛站起身子:“我真是等不下去了,我去看看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翟夫人慌忙站起来:“你就不要去裹乱了,我们先吃吧。不要等他们了,”她看着那桌饭,有些酸楚地自嘲了一句:“舍不得他做什么呢?他早日走了说不定也好,生在这么个家庭里,有这样一个父亲,离开了于他来说,也许是好事呢。”

戚永琛转过头:“姨母,湮寂真的会去宫里当皇后么?不是还要大选么?”

翟夫人苦笑一声:“大选?他自幼就被丞相严格管教,心心念念要他成为天下第一,朝中权贵哪个舍得这样操练自己的子嗣?况且丞相对皇帝的忠心,苍天可表,新帝就算是要笼络人心也会对湮寂格外照料,说是大选,不就是做做样子给天下人看?说是皇后,不过就是个终身被囚禁在皇宫里的御前带刀侍卫长。嫁给皇帝,就是自此要用命守护他。稍有不慎,就像你们父后那样,还有你的母妃……”说道被废黜的姐姐,翟夫人转过身子,轻轻地吸了吸鼻子。

戚永琛脸色苍白:“我还记得小时候,父皇眼中只有戚沐倾,我自小和母妃分离,终日被囚禁在宫里,什么都不许学,若不是父后可怜我偷偷教导我,我还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翟夫人轻叹着摇摇头:“罢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你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元都上下百年,为避免手足相残,从未有过两个子嗣的情景,先帝将你交与我和丞相,也算是……”

戚永琛抓住翟夫人的手:“姨母,我如今在这世上唯有姨母一个亲人,只有同您我还敢说说真心话,我母妃……真的同父后两人……”

翟夫人瞪大眼睛:“混账!你胡说什么!谁同你说这些的?”

戚永琛颓废地低下头:“自打我知事以来,这些流言总不曾断过,说父后和母妃暗生情愫,父皇一怒之下才废父后,将我寄养在外,不许我回宫,可是我始终不信,父后待我和戚沐倾如同亲生,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翟夫人冷笑:“宫中事由哪幢哪件说的清楚?立男后,又不许嫔妃见亲生子,这样的地方怎么不生出流言蜚语?永琛,你且记住,你母妃是最为贤良淑德之人,绝不可能做出此等腌臜之事。”

戚永琛说:“姨母既然是知道,为何还要同意送湮寂去龙潭虎穴?若是他落得跟父后一个下场,该如何是好?”

翟夫人眼神里显现出一丝决绝,将手中的帕子摁在桌上说:“我知道,所以我必定不许他去当皇后的。”

戚永琛抬起头惊异地望着她。

翟夫人压低声音说:“你万不可说出去,我打算往他饮食中加一味嗜睡草药,一日之内,他会浑身无力,选后都是些佼佼者,他稍有不慎就会落选,若是服了此药,必定……”

戚永琛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说:“姨母好策略,这皇后不过是被关在金丝笼里的玩物,还要时时刻刻赔命当替死鬼,只是若是湮寂若是不能当选皇后,丞相该如何处置于他,彻查下来,恐怕姨母更要受牵连。丞相对皇后之事执着得很,万一恨湮寂没有夺魁,迁怒于他,到时候如何是好?”

翟夫人手指绞着帕子:“我也是两头为难,湮寂自小被丞相这样教养,怕是早把选后当成己任,若是落选我怕他心有不甘,至于丞相,当年是他自己不争气,何故要让我儿子替他还赎?就算他知道了,又能奈我何?”她还要再说,身边的侍女急匆匆地跑进来:“夫人,丞相和大少爷走过来了。”

翟夫人缓了一口气,站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对侍女说:“去端净手的水来吧,准备开饭了。”

第四章

翟慕白脱下朝服,威严犹在,表情却是很缓和,想必是翟湮寂表现的不错,父子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来,衣服上还带着些灰土,翟夫人早就习惯,也没有苛责,只是叫人侍奉他们做好用膳。走到儿子旁边,也只是轻声问了一句:“没有受伤吧?”

翟湮寂摇摇头:“不曾。”

翟丞相一向话少,他在时候家中气氛又多凝重,一顿饭各人吃得各种滋味,饭菜微凉,丞相却不甚在意,大口吃完,自顾自地离席而去。翟夫人心中纠结,也没吃几口就推说用不下,先行回去了。

戚永琛见丞相下桌去,才小声问:“眼看要大选,丞相还整日这么狠的让你操练,万一出了什么差池,还怎么去比武?”

翟湮寂说:“不会有差池的,选后一事,他比谁都挂心。”

戚永琛说:“湮寂,你想过没有,要是你不去当皇后,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翟湮寂平静地吃着饭:“我从小被关在这,每日训练,十二岁,我父亲就带我去边境平乱战事,除了学本事,就是牢记忠诚于元都和皇帝,不当皇后,我也不知我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其实当了皇后我也不知道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时刻牢记,要保护皇帝就是了。”

戚永琛说:“湮寂,你这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呢?你当真没想过要反抗么?”

小时候每日同父亲操练回来,都是一身的青紫,夫人总是抱着他掉眼泪,年幼的翟湮寂不想让自己疼,更不想让母亲心疼,只能拼命努力,努力有朝一日能不再被父亲打败,过去总是不堪回首的,幼时无力反抗,如今成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抗。他曾经痛恨皇后的位置,痛恨日后要庇护的皇帝,痛恨父亲和这世间的一切,渐渐地他被折磨得无暇痛恨,在活下去中苦苦挣扎,习惯了父亲的暴虐,接受了被人左右的命运。

选后近在眼前的时候,他甚至滋生出几分兴奋,仿佛是他多年苦楚终于换来了代价,过惯了暗无天日的生活,他也不去想以后的事情,活在皇宫保护皇帝或者活在丞相府努力成为皇后,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在为他人而活着。

同他相反,尽管戚永琛也是在丞相府中长大,却从不曾收到过冷待,他毕竟是皇子,虽然寄人篱下,却无人敢待他不恭敬,丞相虽然严厉,对他却也客气有加,在府上他倒是比翟湮寂活的更自在,两个孩子一个无依无靠,一个被苛责严厉管教,互相倒是生出几分相惜之情,他们本是总角之交,加之丞相总是担心戚永琛会生出党羽,多少会限制两人交友,两人几乎是孤零零的从偌大的丞相府长大,感情倒是很好。

翟湮寂微微叹息了一下:“反抗谁呢?皇帝还是父亲?这不是大逆不道么?”

戚永琛说:“大逆不道?我们为什么生来就要听从别人的命令呢?皇帝生来凭什么就是皇帝呢?凭什么他就能决定别人的生死和命运呢?你想过没有?”

翟湮寂说:“永琛,这话不可再说了,我们今日是兄弟,他日如果我做了皇后……我便要扫除所有阻挡他的障碍,你明白么?”

戚永琛闻言,怔楞了半晌:“我呢?若我是障碍,也要一并扫除我么?如果姨母是障碍,也要一并扫除姨母么?”

翟湮寂垂下头:“你不要再说了。”

戚永琛摇着头:“湮寂,你想变成丞相那样么?他眼里只有先帝和皇帝,你看他待姨母,待你是什么样子?他那样他甘心情愿,你也是么?”

翟湮寂放下筷子:“不然我怎么办?今日母亲失言说父亲生我出来就是为了替他做皇后,其实这个家里谁人不知道,我心中也清楚的很,父亲待母亲没有半点情感,更何况是我,我出生就是为了圆了他的心愿。我是他生,是他养,难道最后要反抗于他么?”

戚永琛端着杯子一饮而尽:“你是他生,我是先帝生,你为丞相活,我为皇帝活,永琛,无非是为了让我永世称臣,皇帝弃我至此多年不闻不问,天下竟然还歌颂皇帝顾念手足亲情没有把我赶尽杀绝,这是个怎么样的世道?都是些怎么样的愚民?这样的皇朝早该被颠覆!”

翟湮寂转过头:“戚永琛!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且不说这话传到皇帝耳朵里,若是被我父亲听到,他也能先斩后奏要了你的命,他能坐上皇帝的位置,想必是有自己的本事的,你被养在丞相府里这么多年,与世隔绝,半点兵权都没有,怎么敢生出这样的想法!”

戚永琛苦笑说:“我随便说说罢了,只是一时心急不想跟你分开,若是有朝一日你做了皇后,必定会掌握三分之一的兵权,到时候若是皇帝要取我小命,还恳求湮寂哥哥救我呢。”

翟湮寂举起杯子,同他轻碰一下,没有出声,但是戚永琛知道这就是翟湮寂给他的保证了,他看着俊朗的表兄,想到他这些年偷偷教自己习武和文字的耐性和陪伴,心中真的生出了不舍,他不愿眼睁睁的看着翟湮寂走上这条路,但是唯有他走这条路,自己的未来才有可能有出头,他心中跟翟夫人一样陷入两难境地,只是他更清楚自己要什么,更决绝一些。翟湮寂进宫,于翟夫人讲是与儿子分别的痛苦,于他来说,将是命运的颠覆。

第五章

元都皇城朝歌,选后大典当日。

皇城朝歌位于元都最上风上水的位置,高高的城墙将皇城朝歌围地水泄不通,今日却城门大开,巍峨耸立的古城墙上用金色绸缎倾泻铺盖,上头赫然画着一只只金色麒麟,上面插满彩旗,迎风招展。精兵侍卫铠甲加身,手持兵刃,威严地站在城墙两侧,各家文武双全的公子经过之前的层层选拨,剩下可面圣参加大典的皆是栋梁之才,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穿城而过。多年的寒窗苦读,舞枪弄棍全然都是为了这日的选后大典,元都古训,天下豪杰最为勇猛者选为皇后,辅佐皇帝,教养皇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管天下,掌兵权。为皇帝最为贴身保护者,带刀庇护皇帝于御前,得万民遵从敬仰。

皇后之位虽然尊贵,但是因为要文要武,多是男子来应试,选中者虽然受人敬仰,家族荣耀,却也失去了广阔天地,成为皇帝的附属保镖,又因为不是女子,不能同皇帝鸾凤和鸣——更不要说生育皇子。相处起来倒是更生几分别扭感,但尽管如此,上到贵族权势,下到平头百姓依然跃跃欲试,仿佛可以就此越过龙门,成为皇家的人。

翟丞相身为朝中要员,带着儿子第一个跨过城门,因为日子重大,翟夫人和琛王殿下也跟随入宫,翟家气势恢宏,翟湮寂又气度非凡。朝民们议论纷纷,很是看好他,后面则是兵权在握的兵部尚书之子李胜成,也是人中龙凤,这次选后,他二人的呼声最高,只是其余各将军、侯爷的子嗣也都各有千秋,鹿死谁手并不好说。今日过后,就要见分晓了。

到了地方,各家公子都换上统一紫色长袍,准备应试,翟湮寂身材修长,平日对穿着也不甚在意,此次披上金线锁边,暗纹紫色长袍,更显出高挑俊美,皇后虽为男子,但也是要侍奉皇帝于榻前身后,若是一副丑陋面容,怕是皇帝看到要影响心情,因此容貌身段多少也在评定范围内,不少猛将之子,虽然英勇善战,但是相貌狰狞,满脸横肉,走路生风,举止粗犷,也不适宜陪王伴驾,以免皇帝生出厌恶之心,夫夫情感离间。

翟夫人见儿子已经整装完毕,突然示意大侍女暮莲端出一碗汤水:“湮寂,若是今日你高中,便是离开家离开父母的日子,把这碗汤喝了,不要忘了母亲对你哺育之情。”

翟湮寂并不生疑,端过来就一饮而尽,戚永琛在旁边看着,抿了抿嘴,最终还是扭过头去,翟夫人看到儿子喝干汤水,微微出了口气,汗湿的手抓住翟湮寂:“我儿切记,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母亲的孩儿,只要你好,母亲便知足了。”

翟湮寂有些奇怪地看着母亲,还未说话,外面就吹响了集结号角,他匆忙地把碗放到大侍女手里,转身往外跑去,翟夫人怔楞地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戚永琛走上前:“姨母,我们也走吧。”

他搀扶着翟夫人刚刚走到门口,就被门口的侍卫拦住:“参见琛王殿下,陛下有旨宣琛王殿下前去正殿观望选后大典。”

戚永琛皱起眉:“怎么,我不能陪着姨母么?”

侍卫低头:“请琛王殿下遵旨。”

戚永琛怒道:“你们!”

翟夫人转过头,冷声道:“好了,殿下去罢,我这边有这么多人,不会有事的,不要耽误了时辰。”

戚永琛只得点头:“侄儿知道了。”

翟湮寂跟随众候选者进入会试场所,能直接面圣选拨的都是人中翘楚,且身世清静。必定皇帝是要亲临现场,半点也马虎不得,选后大典,文武皆要比试,众人被两路侍卫带至皇城朝歌中最大的广场,翟湮寂左右环顾一番,经过层层选拨如今参加大典的只剩下不足百人,算得上个顶个的才高八斗,登峰造极。翟湮寂因为身份高贵,站在第一排第一个,正对着浩大的露台,侍卫吹响号角,大喊一声:“恭请皇帝亲临大典。”

众人皆俯身行礼,一连串脚步声由远至近,而后是一个平稳又有力的声音:“众卿请起。”

翟湮寂抬起头,往露台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黄袍,丰神俊朗的男子正看着他,那人一双狭长的凤眼,眉目中飞鸾翔凤,在他身上停顿了一下,被他撞破也不慌忙,只儒雅地移开视线,缓缓开口道:“孤得上天庇佑,能有卿等忠义之士陪伴,何其幸也。奉天承运,今日大典,孤今日从众少卿中择最优秀者,立为皇后,同孤一起治理天下,厚待万民。”

戚沐倾说完,挥开金色长袖,坐在露台正座上,朝臣两边站开,翟丞相站在左边主位上,琛王殿下站在右边主位上,他本是皇家人,如今却跟朝臣站在一处,地位可见。

主考官宣读祖训后,一声号角,文试开始,朝中文官捧出试题,分发个人。众候选者,原处作答,只能席地而坐,奋笔疾书,翟湮寂粗略看了一下,提笔便答,只是没一会就觉得有双眼睛直直的盯着他看,他忍不住微微昂首,只见年轻的皇帝正注视着他,瞧见他回望,嘴角轻轻扬起。戚沐倾只在早年见过他一次,并没有什么印象,见他如此轻佻,又不知作何反应好,只能低着头不再抬起。

秋日虽到,正午天气却依然炎热,好在宫中侍卫仔细,将恼人的秋蝉一并抓走了,不然更是难过。太阳毒辣地烤着,众人却顾不得搽汗,只都刻苦书写,不多时便有性急的将墨水弄污了卷子,或者佝偻着身形,全然不顾及模样的。戚沐倾坐在高高的皇位上,眼神扫过每一个人,他眉梢眼角看着都挂着笑,但是仔细一看又不是笑,偶尔一阵秋风吹气他黄袍的下摆,上面一只金色麒麟绣的栩栩如生,他淡淡地扫了一眼,从鼻子里闷闷地喷出一口气,眼看就要到中秋了,这几日他总是倦怠狂躁,又不得强行不压抑着。随着风吹,一股若有似无的味道穿透他的鼻腔,他精神一振,连后背的汗毛都要竖起来,眼神在下面人群中转了一下,又盯住翟湮寂,微微偏了偏头。

他的小动作依然引起了左右两边的注意,丞相依旧面不改色。戚永琛则是抿紧了嘴唇。

第六章

翟湮寂答题到一半,突然克制不住地走了神,大约是困了,他的思想突然游弋起来,随着周围窸窸窣窣地书写声,眼皮也沉重起来,他慌忙地定了定神,又开始书写。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眼神越来越模糊,耳朵也变得迟钝起来,仿佛只要闭上眼就会立刻睡着,眼前的字晕成一片,他慌忙地点了自己两个穴道,只觉得浑身抽搐着一疼,脑袋才渐渐清醒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轻轻擦了一下因为疼痛出的虚汗,坐在远处观望台上的翟夫人往前走了几步,担忧地望着儿子。她死死地抿着嘴唇,心中七上八下的,眼神总是不自主地看向百官就坐着的地方,就算是这回丞相要跟她秋后算账,她也要铁了心把儿子从皇宫这座牢笼里救出去,天下想当皇后的人那么多,唯独受过此等牵连的人才知道这分明是龙潭虎穴。

翟湮寂浑身打着摆子,只觉得意识模糊,他狠狠咬住嘴唇,快速书写,但身子却又困倦又疼,笔下的字不如起初那么平稳,有几笔显然走了形。露台上并看不到臣子们的试卷,但是戚沐倾看出他有些不对劲,他看了看日头,虽然炎热但也不至于毒辣,怎么看着翟湮寂的脸都白了?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下台下,眼神在丞相和兵部尚书面前虚晃一下。

翟湮寂咬着牙写完最后一题,才暗自解开穴道,浑身一下子软了下来,冷汗一层一层的冒出来,翟丞相却表情未变,但心中也觉出奇怪,周围人还在奋笔疾书,翟湮寂却疲倦地闭上眼睛,没出一分钟竟然睡着了,大约是常年习武的谨慎,纵然已经入眠,身子还是直直的挺着,从后面并看不出疑端,戚沐倾在露台上看着他,心里一时不知道作何感想,选后大典的日子,翟湮寂竟然睡着了。是他的试题太简单了,还是太难了干脆不答了?

他忍不住想抻头往下看看,看看翟湮寂到底答完了没有,戚永琛用余光看到他的反应,有些意外的挑了一下眉。

终于,监考官伸出右手,侍卫吹响了笔试结束的号角,翟湮寂被闷沉的响声吓了一跳,从沉睡中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慌忙地看了一眼试卷,监考官示意两旁侍卫收起考卷,翟湮寂微微低下头,并看不出喜怒。

戚沐倾等试卷纷纷收上来,才又站起来:“众少卿辛苦,稍作休整,再作武试。”

众人并不敢动地方,只待在原地平复心情,戚沐倾说完忍不住又去看翟湮寂,发现他竟然又睡着了。

考卷当场就要批阅,百官中子嗣参与选后者皆不能阅卷,只能坐在露台干干等候。正在百无寂寥,昏昏欲睡之际,也不知道皇帝做的什么打算——他对黄门侍郎使了个眼色,黄门官扯着嗓子竟然宣了一众美人上台表演。

娇艳的宫娥们从露台两边纤纤系步走上前来,元都民风开放,宫娥们各个穿着艳色抹胸,上面点缀这朱玉流苏,扑朔朔地抖动,又披着轻薄白纱,完全不惧秋日微凉,随着在露台翩翩起舞,一个个好似月宫仙子,婀娜多姿,风情万种,一颦一笑都是景色,眼神直直地盯着台下众青年,几乎要勾人魂魄,而坐在下面的各人神色也不同,有的满脸涨红,有的风轻云淡,还有的闭着眼睛不敢观看,谁人都知道,做了皇后,必定还要跟后宫嫔妃相处,最怕生出氵壬乱之事。

尽管,皇后也是男子,他日侍奉皇帝之余,身边必定要派些个貌美宫娥供其消遣,皇帝和百官对此都睁只眼闭只眼。但是若是皇后定力不足,与后宫嫔妃沾染上……到时候皇帝的男人与皇帝的女人暧昧不清,双双给皇帝扣了绿帽子,那才叫天下人看尽笑话,前朝就因为此等传言,帝后妃三人没一个善终。因此,不能控制自己欲望之人是绝不能选到宫中去的。

宫娥们摆腰抖胯几乎使出浑身解数,戚沐倾眯着眼睛看着下面的青年,翟湮寂还是在睡觉,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坚挺的鼻子平缓地呼吸,身形保持着直挺,既不左摇右摆也不坍塌在地。戚沐倾看了一会,轻笑着对宫娥们示意了一下,宫娥们纷纷低头颔首,然后从露台两边端起杯盏水果,走下台去,到台下众青年旁边,柔声劝慰。

历任皇帝选后都不曾有这样的试探,众人尽管心中有数也难免面露尴尬之色,且不说百官神态各异,连一向冷漠示人的翟丞相脸色都微微发青,真有那抵不住诱惑的男子,忍不住握住美女的柔夷,或者看着女子的胸口移不开眼神的,都被考官如数记在心里。

翟湮寂相貌堂堂,又是热门人选,几个宫娥都围着他打转,开始只当他是闭目害羞,挑逗了几下才发现他是真的睡着了,不由得个顶个的目瞪口呆,这样的场合竟然还敢睡觉,如此无视她们的蓄意,这丞相之子当真是不同寻常,纷纷提着裙摆,又去戏谑他人。

试卷很快就批阅结束,加之众人的表现,主考官宣读了晋武试的人,翟湮寂一觉睡醒,周围人少了三分之二,他茫然地看着台上,戚沐倾也正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他慌忙地低下头,短暂的休眠让他暂时清醒了一些,也大致猜到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困顿,十有八九和临行前母亲端给他的汤水有关——大约只是些让他困倦疲劳的药物吧。

他深知母亲因为姨母的事情对皇宫里的种种事情颇有看法,最不愿让他去选后,却不想她竟然想出这样的办法,若是被丞相知道,一定会迁怒于她,自己当不当皇后到不怎么要紧,若是母亲因为这件事被丞相责罚,才是真让他会不知所措,如今他也只能硬起头皮,强打起十二分精神,绝对不能让丞相看出疑端。若是错失皇后之位,想必定是一轮祸事。

第七章

武试开始,翟湮寂不敢怠慢,好在他本就武艺高强,又自小被丞相亲自授教,几轮下来,一夫冲关并无对手,丞相一双鹰眼还是看出他精神的恍惚,几次出手都带着破绽,不由得眯起眼睛。翟湮寂也觉出了异样,体内的疲乏和精神的恍惚感来得甚猛,这不像是普通的嗜睡药物能导致的,只是他身居在丞相府,想要坑害他并不容易,外人怎会有机会对他下毒?他困惑不解,但又来不及深想,身子不适,他必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扛过比武。他在武场汗如雨下,有人在台上也如坐针毡,皇帝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没一会就微微侧过身子,示意黄门官叫丞相过来,小声问:“相父,翟少卿这几日是否身子不爽?”

丞相心中也有疑问,但是脸上依旧面不改色地说:“回陛下,他没有事。大约是这几日操练过度,有些疲倦了。”

武试多点到为止,倒是迅速,很快就剩下四名佼佼者,翟湮寂晃晃脑袋,那股眩晕感又涌上来,他想点穴让自己清醒,又担心剧痛会影响考试,正在思考之际,主考官昂首道:“四位勇士,德行举止,文韬武略,皆为上品,皇后之位,从四位中角逐,号响为令,无限时辰,最后能站在角逐台上者,胜出比武。”

说罢,侍卫吹响号角,四个人爬上角逐台,分别对皇帝和对方行礼后,开始比武。

除了翟湮寂,剩下的还有兵部尚书李珏昌之子李胜成,猛将孟孔哲之子孟乔褚,以及前朝因帝后之战殉国了的侯爵之子夏涌铭,此三位青年也都是人中翘楚,翟湮寂从小被关在府邸,与他人接触并不多,与这三个人也并不熟识,这三人虽品行不错,但是到底是争夺后位也顾不得相让,翟湮寂自小苦练功夫自然在三人之上,若是平日即便是会有一场恶战,也绝不会输。

但是如今他莫名其妙中了毒,体力流失得飞快,脑子糊成一团,根本无法思考战术,腿发软脚发麻,拳头打出去软绵绵没有力气,倒是被人抓了平阳虎,孟乔褚是将军的儿子,生来一个急脾气,他早就听说翟湮寂本领了得,一心想讨教几招,结果几拳下去,只见那人根基不稳,精神混沌,以为人家看不起他,不屑和他同台较量,气得越发出狠招。

李胜成跟夏涌铭过了几招,看到这边的情形,也误会此人不好好比武,羞辱于他们,李孟两家本就交好,俩人是拜把子的兄弟,加上夏涌铭,不免就三人成虎,结团对着翟湮寂袭来,翟湮寂本就困顿,又要强打起精神一人对战三个,很快就落了下风,被人一拳袭中腹部,连忙跪下身子。

孟乔褚见准机会,一个飞踢过来,想要将他踢下擂台,翟湮寂眼神一暗,想要躲闪却动弹不了,只能抬起胳膊,生生地挨了这一下。他中了药,反应慢了半拍,来不及绷紧肌肉保护骨头,只听咔嚓一声,他耳边响起骨骼破损的声音,他伤到了骨头。剧痛一下袭击了翟湮寂,浑身都被这痛楚激起了反应,翟湮寂的脸一下子白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下来。

李孟两人面面相觑,夏涌铭更吓了一跳,说好了点到为止,谁也未曾想翟湮寂面对空袭,竟然没能躲闪,孟乔褚武功技巧不成,全靠一身蛮力,这一脚是下了死力气的,习武之人必定看得出来,谁也不会犯傻用胳膊去挡。孟乔褚也慌了,他本想只赶人下去,不想一脚踢断了人的胳膊。他不由得往台上看了一眼,戚沐倾坐在台上,表情凝重,死死地盯着翟湮寂看,手也紧紧攥在龙椅上。

百官心中皆发出感慨,想不到翟慕白一生戎马倥偬,战功赫赫,生了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皇后之位怕是要错失了。众人神色各异,丞相依旧面无表情,一边的戚永琛看到表哥如此,心中也是一阵痛楚,攥紧座椅把手,忍不住出声:“启禀陛下,翟家公子怕是受伤了,不能再战了。”

戚沐倾坐在皇位上,喉结上下动了动,站起身示意暂停比赛,众人都看向他,他却看着翟湮寂,朗声问:“翟少卿可再战否?”

翟湮寂喉头带着细碎的哽咽,终于把又一轮剧痛压抑下去,才喘息着说:“启禀陛下,臣可以。”

戚沐倾抿着嘴唇,脸上不似往日的温润和煦,倒是有几分皇帝该有的杀伐果断:“继续!”

翟夫人浑身颤抖着坐在椅子上,暮莲不住地给她安抚后背:“夫人……夫人,大少爷一定不会有事,您不要吓奴婢。”

翟夫人落着泪珠,咬着手帕不敢哭出声响,众人只当她是心疼儿子,殊不知她是后悔自责,她早该想到这孩子同他父亲一样,都是同样的倔强,她又能猜到,翟湮寂死撑多少也因为怕自己给他下药的事情败露,会被丞相责罚,可是她并不在意责罚,她如今一心只想保护自己的孩子不受伤害。她也未曾想,这味药会如此严重,她心里七上八下,这东西不会坑害了她的儿子吧?

孟乔褚一脚把人揣伤,实在不好意思再动手,李胜成和夏涌铭对视一眼,决定去把此人解决掉,至少下了擂台能赶快医治,不用再忍受剧痛,李胜成和夏涌铭一左一右对翟湮寂攻来,翟湮寂打起精神,拖着残臂只身迎上,但是毕竟不是两人的对手,夏涌铭一手制住他的胳膊,小声伏在他耳边说:“翟兄今日不适,还请不要勉强,下去医治吧。”

翟湮寂一腿顶开他,又用头槌砸向李胜成:“多谢二位好意,还是放马过来吧。”

李胜成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差点从台上掉下去,在一旁的孟乔褚看到了,磨着后槽牙道:“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罢一脚踹在翟湮寂腿窝处,翟湮寂本看到了他的袭击,但是脑子却慢半拍,腿来不及扯开,又挨了这狠狠地一下,孟乔褚对着他腹部又接连打了两拳,翟湮寂只觉得内脏都纠结在一起,嘴里一片腥甜,血水从嘴角冒出来。

李胜成对孟乔褚使了个眼色,俩人抬起翟湮寂,准备把他从台子上扔下去。

正在这时,翟湮寂只觉得一个什么打在脸上,他本能的用眼神追寻那物的出处,只见皇帝深沉的眸子正看着他,也是这一瞬间,被翟湮寂看到有个不明身份的蒙面人正蹑手蹑脚冲着皇帝闪过去。周遭的人目光都在台上,并无一人发觉。

翟湮寂一时失神,两人将他顺着台子就扔了下去,底下一片哗然,想不到他这么简单就被赶下擂台,当是时只见翟湮寂从地上打了个滚飞速蹿起来,直奔着露台窜上去,冲着皇帝就扑过去,速度之快,让人完全来不及反应,丞相从座位上一跃而起,一把没有抓住他,就看到翟湮寂已经拖着残臂,另一只手死死抓住站在戚沐倾后面的蒙面人的脖子,手臂青筋暴起,浑身较着劲。

事情变故太快,底下的侍卫纷纷拔刀冲上来,擂台上的三位也愣神看着露台上的突发。戚沐倾站起来,转过身冲着翟湮寂轻轻一笑:“翟少卿放手吧,这是我的影卫。”

第八章

翟湮寂闻言连忙松开手,黑衣人迅速移开,翟湮寂低头行礼:“罪臣不知。”

戚沐倾对他浅笑一下,转过身子对众人道:“皇后,孤于世上最亲近的人,最为信任的人,最能把孤王的安危放在心上的人。四位爱卿都勇猛善战,德行过人,但是孤有危险时,第一个反应过来护驾的是翟少卿,影卫是孤特意安排的,为的是从你四人中选出最合适皇后之人。”

他此话来的突然,众人还未反应,皇帝就又咳嗽了一下,不等黄门官自己先发话:“李胜成、孟乔褚、夏涌铭听旨。”

三人懵懂着跪下行大礼。

戚沐倾说:“尔等三人英勇善战,天惠聪颖,年少有为,傲视群英,震古烁今,选后大典上才华出众,深得孤赏识。三人赐爵位,封小将,职位和封号待孤同大臣商议后待定。从此特许上朝,辅佐孤管治天下,往尔等感天恩,知进退,受教于忠良,效力于元都。”

大约是受的打击太大,戚沐倾说完,这三个人还是维持着原本的模样跪着,黄门官刚刚没抖出的机灵,这会儿赶紧补上,咳嗽一声,三人才跟突然还了魂一样,叩首在地:“谢皇帝恩泽。”

戚沐倾转过头:“翟湮寂听旨。”

翟湮寂本就跪在地上,闻言只低头不语。

戚沐倾走到他面前说:“翟氏三代忠良,相父独子翟湮寂,品行上等,长而贤明,行合礼经,言应图史。承戚里之华胄,升后庭之峻秩,贵而不恃,谦而益光。以道饬躬,以和逮下,靡资珩佩,躬俭化人,率先絺绤。 孤惟典司宫教,率九御以承修,顺应天意,应星宿做辅,祗膺彝典,特封翟湮寂为元都正宫御前皇后,载锡恩纶。从此特许上朝,位列群英之首,受百官朝拜,可带孤主持朝政,可替孤传达旨意,皇后下令如孤亲临,与孤相扶持共进退,共同治理元都。”

此言一出,下面一片哗然,丞相抿了抿嘴唇,另一边的兵部尚书也皱起眉头,翟湮寂有点不敢相信地微微抬起头,戚沐倾半弯下腰,伸手道:“皇后请起。”

翟湮寂慌忙一个叩首:“臣叩谢皇恩。”

戚沐倾等他一下,却还不见他抬头,干脆屈下身子,伸手拉起翟湮寂,翟湮寂一条胳膊还微微屈着,手心都是冷汗,被戚沐倾抓住,只觉得那人手掌滚烫,戚沐倾抓住他的手往前走,小声道:“皇后且忍耐一下,大典就要结束了。”

翟湮寂也不敢多话,只懵懵懂懂的跟着皇帝往前走,戚沐倾拉他到露台正位,站好,一旁的黄门侍郎大喊一声:“百官给皇帝、皇后行礼,跪!”

一声令下,文武百官都整理朝服,整齐跪倒行大礼:“臣等叩见皇帝、皇后,恭贺皇帝、皇后。”

戚沐倾伸手搀扶起翟丞相:“相父不必行此大礼。”

翟湮寂也走到父亲面前,垂首回礼:“父亲快请起。”

翟丞相眯起眼睛,看着身着黄袍,头顶皇冠的年轻帝王,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他微微张嘴,心口却是一个收缩,几乎要漾出血来,翟湮寂扶他起来,眼神微微还有些涣散,翟慕白看着儿子微微苍白的脸,抿了抿嘴,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李胜成和孟乔褚分别回到父亲身边,孟乔褚的父亲孟孔哲是兵部尚书最得力的助手,比他儿子性情暴躁,几次脸红脖子粗地想站起来抗议,都被李珏昌用眼神镇压了。

皇帝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一个小小的口子,他从桌上端过一杯酒,破损的地方在酒水里泡过,一抹红楚很快地融在里面,他被刺痛惹得皱起眉,很快就又恢复常态,走到翟湮寂身边,举杯说:“皇后此番辛苦,孤敬你一杯。”

翟湮寂并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带着点询问地看着父亲,翟慕白恢复往日的冷漠,并没有看他,他只得躬身行礼,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酒杯:“谢陛下。”

戚沐倾看着翟湮寂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转头看向文武百官:“今日大典,翟皇后文武双全,且能救孤于危难之中,众卿、众少卿可有非心悦诚服者否?”

底下三个莫名其妙就被输了比赛,错失凤冠的小将,低着脑袋,生怕一不小心就流露出不服气的表情,这夺后之战输得未免窝囊,到底是这翟湮寂真的看到了有刺客不管不顾扑过去救人,还是皇帝偏爱于他看到他快被打下擂台成心来这么一出,替心仪之人解围,谁也不敢妄议,底下一片肃静,戚沐倾点点头说:“既是如此,三日后正值十五,钦天监观天象序二十八宿,步五星日月,正是大吉之日,今日大典皇后已定,就定于十五当日大婚,新后既立,应宽容厚泽,特大赦天下三日。”

百官应道:“皇帝恩泽,皇后恩泽,天下之福。”

戚沐倾转头看着已经昏昏欲睡的翟湮寂:“皇后意下如何?”

翟湮寂浑身一个激灵,又要撩袍跪倒,戚沐倾拉住他:“梓潼与孤之间不必多礼。”

翟湮寂恭顺低头道:“全凭陛下做主。”

戚沐倾点点头,对翟慕白说:“相父,孤的安排可仓促否?”

翟慕白说:“陛下思虑周到,老臣即刻准备。”

戚沐倾笑了笑:“即使如此,有劳相父,三日后,皇城朝歌开城门迎百官、子民入朝,孤亲自迎娶皇后进宫。”

说罢冲着黄门官一点头,黄门官清了清嗓子:“选后大典礼成,百官退朝。”

戚沐倾自然要先离场,他转头看看翟湮寂,从衣服下摆解下一个圆润的玉坠平安扣,交在翟湮寂手里:“以后有劳皇后照顾,三日后再相见。”

翟湮寂不知怎么,心口噗通噗通的跳起来,他连忙低下头:“是。”

第九章

戚沐倾摆驾回宫,后面浩浩荡荡跟着内管和侍卫,美艳的宫娥们也都不知何时换回了正装跟在后面,待皇帝上了金銮车,众臣子才在一片:“恭送陛下”声中站起身子,今日封后大典也是选举能人贤士的考场,优异者都被皇帝尽收眼底,皇帝登基时间不长,正是用人之际,做皇后也好,做大臣也好。只要能被皇帝重用,照样光宗耀祖,成为国家栋梁。

翟湮寂跟着翟慕白走下露台,戚永琛走过来扶住他:“湮寂,你怎么样了?”

周围的人还未走尽,翟湮寂连忙行礼:“谢琛王殿下,臣无恙。”

话这样说,他却果真觉得身子并没有起初那样疼痛,甚至连被孟公子一脚踢断的手臂都渐渐恢复了知觉,他料想可能是母亲给他送的汤水果然还是无毒的东西,药效过了便渐渐恢复神智,他并没有受多重的伤,只是身子麻木的错觉罢了,戚永琛看着他,苦笑一声:“你这是做什么?若是行礼,也该是我对皇后行礼。”

两个侍卫走上前来,对戚永琛行礼道:“拜见琛王殿下,陛下有旨,请琛王前去一叙。”

戚永琛只得点头:“知道了。”

他伸手拍了拍翟湮寂,微微叹了口气,起身跟着侍卫走了。

翟慕白在前面站住脚,转头问道:“怎么弱成这个样子?”

翟湮寂低头回答:“是孩儿一时疏忽,昨夜寝食难安,今日就有些困顿。让父亲失望了。”

翟慕白并没有多说,大约是无论过程如何,都达到了他长久以来的目的,他没走几步,就被同僚们团团围住,抱拳道喜:“恭喜丞相荣升国丈。”

丞相和兵部尚书分割朝中势力,一个辅佐皇帝成长,一个手握重兵大权,皇后之争,不止是比两人谁的儿子更成器,更是要比谁的根基扎的更深,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谁家出了皇后、皇妃,都是朝中众人动作的风向标。

李珏昌带着儿子走上前来,众人连忙让开,李珏昌皮笑肉不笑地对翟慕白拱手说:“恭喜丞相,恭喜皇后。”

翟湮寂敏锐地察觉出此人眼中带着一闪而过的不屑,只当是没看见,丞相回礼道:“也恭喜李公子封小将。”

两人相互道贺,倒惹得百官倒退几步,只觉得是两相对峙,气氛紧张。

寒暄几句之后,翟慕白带着儿子走到丞相府的轿撵旁边,翟湮寂本应当骑马回去,但是他脑子依然混沌,翟慕白看了他一眼,难得开口体恤道:“你受了伤,就坐在轿子里吧。如今就要大婚了,还是不要有闪失的好。”

翟湮寂点点头,翟夫人在侍女的搀扶下快步走来,她心疼地摸着儿子汗湿的头发,眼里闪烁着点滴泪痕:“我的孩子,让你受苦了。是母亲害你受苦了,我的傻孩子……”

翟湮寂连忙打断:“是孩儿自己不争气,跟母亲无关。”

翟慕白看着夫人,终究是没有出声责备,转过身子跨上他心爱的黑马:“好了,回去再说吧。”

翟湮寂爬上马车,几乎是刚坐在上面就闭着眼睛昏睡过去,翟夫人用帕子给他拭去额头上的汗水,看在他睡着还攥在手里的平安玉扣,抹着眼泪想,这大约便是命吧。

这孩子,终究是皇家的人,终究要走皇后的路。

丞相府的轿撵走远了,李珏昌和孟孔哲两人对视一眼,孟将军是个火爆性子,见人走了,便冷笑道:“丞相的如意算盘打的倒是响,小皇帝如今成年了,不好管束了,就干脆把儿子送去当皇后。”

他手下一个副将旁敲侧击道:“孟兄且看着吧,陛下如今羽翼渐渐丰满,怎么还甘心受他的控制。”

孟将军说:“不受控制还选他的儿子当皇后,你且看这个翟湮寂,虚有其表,在擂台上脸色发白,出拳出脚软绵无力,哪里像是能当皇后的料,比试不过就飞出来个幺蛾子,想必都是丞相早有安排,让小皇帝给他翟家一个面子罢了。”

李珏昌的一个门客也插嘴道:“孟将军所言极是,这皇帝已经成年两年,丞相才安排选后,摆明了就是要要挟皇帝娶自己的儿子。技不如人就安排出这样一场戏,皇帝这个皇后娶得如此窝囊,心里指不定有多上火,恐怕这小皇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倒是李珏昌没有评论此事,他眯着眼睛,转头看着李胜成和孟乔褚,语重心长道:“你们倒是要争些气,皇帝如今刚成年,一定会努力争取权利,正是需要心腹之时……”

孟将军插嘴道:“小皇后是丞相的儿子,皇帝必定不会跟他交心,你们要争取皇帝的信任,这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李胜成和孟乔褚连忙低头称是,他们以为选后大典皇帝是因为偏爱才不动声色地帮助翟湮寂,想不到还有这样一层关系,身为元都臣子,他们忠于皇帝是理所应当,但对于丞相和皇后,便要另当别论了,尤其是若是此人是皇帝的心腹大患,更要协助皇帝除之而后快。

李珏昌想了想又问道:“刚刚你们在擂台之上,那个夏涌铭功夫如何?”

李胜成说:“回禀父亲,此人轻功上乘,但是拳脚不硬。”

李珏昌说:“夏涌铭在朝中孤立无援,你们两个要多跟他走动,也能多个帮手。”

俩人点头称是。

孟孔哲挥手让两人走远后,低声说:“珏昌兄别做他想,当皇后也没有什么好的,皇后不得留子嗣,咱们便是少了一脉人气!那翟老头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进去当了皇后就别想留下一儿半女,翟家的气数这就算是尽了!日后还要选皇妃,这回才是非珏昌兄你家的小姐莫属,等生下个太子,这才是和和美美的一家子,到时候我们稍微施展点手段,这个皇后的小命还不是捏在你手里?”

李珏昌不可察觉地一笑,拍了拍孟将军的后背:“走吧,到府上喝杯水酒。”

翟湮寂一觉睡醒,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他懵懂地从床铺上爬起来,懊恼自己竟然错过了早课,这些年来,他无论天气多不好,身体多难受都要一早起来接受丞相的亲自训练,若有一次拖沓便要受罚,早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他慌忙的披上外套,疾步从屋里走出来,差点撞到端着水盆进来的侍女:“大少爷这是怎么了?”

翟湮寂说:“什么时辰了?父亲去上朝了吗?”

侍女说:“大少爷糊涂了,皇帝大赦天下,这三日不必上朝的。丞相和夫人正在用早膳呢。”

他疑惑地说:“只有丞相和夫人吗?”

侍女说:“听闻夫人说,永琛少爷被宣到宫里了,晚上差人说要住在宫里,少爷睡得早,所以不知情。”

翟湮寂点点头,从侍女手里接过水盆,洗净自己的脸,丞相府虽然外观奢华,内里却很是朴质,翟湮寂从小就要自己照顾自己,几乎从不借由他人之手,他洗完脸匆匆忙忙整理好衣衫,小跑到饭厅,看到丞相和夫人果然坐在那里用膳,他微微低下头:“孩儿来晚了,父亲母亲恕罪。

翟慕白咬着馒头,别有所指地说:“错不在你,坐下吃饭吧。”

翟湮寂没敢接话,侍女暮莲替他拉开红木椅子,他坐在上面,抿住嘴唇。

翟夫人安静的吃着,也没有什么表情,翟湮寂看看她,心里蓦然一痛,丞相没有妾室,翟湮寂也没有兄弟姐妹,他进宫之后,偌大的丞相府,怕是更加的冷清了。况且他嫁到了皇帝家,是不许留下子嗣的,丞相连他都不甚在意,更不要说儿孙满堂。但是母亲却是再也无法享受天伦之乐。他能理解母亲为何不想让他当皇后,但是以丞相的脾气,他若是不能做到后位,想必连他自己被丞相亲手除去谢罪。

这一声父亲,叫的实在违心。

第十章

早饭过后,翟慕白一反常态叫住翟湮寂:“这几日不要练功了,到我书房来吧。”

这间书房搭在西苑里,跟整个府邸都格格不入,十分古朴,翟湮寂长到二十岁,从未来过这里,他从小就知道这里是父亲的禁地,从不敢逾越半步。戚永琛儿时仗着自己是皇子曾经好奇地想要进去,被脸色铁青的翟慕白抓住衣服领子狠狠地丢出来,这样伤害皇子,简直大逆不道,但是先帝得知竟然也没有过多责罚于他,只是差人要拆了这座书房,当时还是将军的翟慕白跟精兵侍卫对峙两天,大有谁敢上前就大开杀戒的意思,最后还是先帝妥协收回成命,方才保住了这里。

不怪朝中群臣有人对翟慕白不满,他未免太目中无人,对先帝如此,对新帝也是如此。群臣猜忌他有狼子野心,打算谋权篡位,但这些年过去了,也不见他有所动作,小皇帝年幼时都不见他有过异心,如今要动手更加不易。况且那些别有用心接近于他,讨好于他的奸臣贼子,倒被他擒于殿上。这些事由,一桩桩一件件,大臣们反而看不明白,丞相武艺高超,当年选后落败后,他单枪匹马去边境平定了几处暴乱,几乎功高盖主,这样的人,先帝敢托孤托国,把身家性命交付给他,怕多少是因为性格是一等一的孤僻,朝中无一亲近者,更不要说党羽。除此之外,就是那份旧情了。毕竟,当年翟慕白跟先帝青梅竹马,他本领过人,当皇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是偏偏在大典的比武上落了下风,后来又有传言,说是是先帝移情别恋了先后,在大典上动了手脚,使翟慕白错过了后位,可怜翟慕白一片忠心,即便如此,依然拼尽全力维护薄情人。这才感动了先帝,临终前才将新帝托孤于他。

只是先帝便罢了,新帝这样顺从于他,甚至不惜当着满朝文武偏袒他的儿子做皇后,当真是甘心情愿的么?他这个摄政大臣的独子做皇后,到底是臂膀还是人质呢?

如今朝中,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汹涌,当年为了权衡翟慕白,兵部李钰昌带领几位将军结成同党,将兵权握在手里,大约是权重功高,渐渐也有了些势头,许多时候竟然也不把皇帝放在眼里,李钰昌和孤僻的翟慕白不同,他大权在握私拉党羽,如今也独当一面,成为和丞相势均力敌的人物。与其说是皇帝的江山,不如说是这两位权臣的割据天下。

在这种时候,皇后的位置,可以说是举足轻重了。

这些事,翟湮寂似乎懂得,但是他却并无所谓。权利较量与他无关,即便是做了皇后,他的任务只有保护好皇帝。

他跟着翟慕白走到这间书房,这里很古朴,但是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只硕大的弓箭,据说是当年翟丞相大婚的时候,先帝御赐的。弓箭旁边是藏书的阁子,里面放满了兵书,翟慕白凝视着那只弓,背对着他说:“你就要入宫去了,许多事宜,父亲要对你交代清楚。”

翟湮寂说:“请父亲赐教。”

翟慕白说:“嫁入皇家,就要忠于皇家,做好时刻为皇帝牺牲的打算。从今往后,但凡是对皇帝不利的人,包括你的至亲在内,都是你的敌人。你的生命只属于皇帝,记下了吗?”

翟湮寂说:“孩儿记下了。”

翟慕白说:“上朝听政,不可越界。皇帝有偏颇时要及时规劝,不可私结党羽,不可私相授受,不可贪图享受,要与皇帝同心同德。御前庇护,皇帝虽有影卫,但影卫不可带刀,能力有限,你身为皇后,要时刻注意皇帝安危,为人伴侣,相互扶持,为人臣子,忠诚谦和,他日皇帝若诞下子嗣,你要尽心教养,不可存有私心。”

翟湮寂说:“孩儿谨遵教诲。”

翟慕白伸手似乎想要抚摸那只弓,但是手还没有碰到就又收回来:“这几日你且不要练功了,马上要大婚了,你要御前侍奉,不可带着戾气,还是精心好好念书吧。后面的暗阁里有四卷帝后典训,你拿来好好温习。以免殿前不懂规矩。”

翟湮寂心里有些意外,但是还是低头恭敬道:“是。”

翟慕白拂袖而去,没有再多说什么,翟湮寂走到暗阁后面,这里果然整齐码放着元都帝后典训,他抿起嘴,早就听说帝后典训是皇家秘本,是选后大典之后,由皇帝亲手交付到未大婚的皇后手中的家训,想不到丞相手里竟然有藏本,翟湮寂拿起一册,翻开第一页已经被撕毁,若是他猜测不错,这书想必的先帝御赐给父亲的,当初选后中举的并不是翟慕白,但是先帝却偷偷给了他这样的书,扉页多是赠言,或许是先帝在这里给父亲许了什么承诺,却没有兑现。翟湮寂从小几乎与世隔绝,对情爱之事更是懵懂无知,他隐约觉得父亲对先帝并非只恭敬顺从的君臣之谊,似乎还有什么更深的羁绊牵扯在其中,直至先帝驾崩多年,父亲还是不能释怀。

只是他多年养成性格,对和自己无关之事并无探寻之心,只习惯听从父亲的命令,让他读书便读书,他抱着那几本厚厚的帝后典训走到桌前,细细地读起来。

戚永琛在侍卫的带领下走到皇帝内殿,对戚沐倾屈身行礼道:“臣弟参见皇兄,恭贺皇兄喜得贤后良臣。”

因为在内殿,戚沐倾也没有披朝服带皇冠,只是随意穿着金线刺绣的衬衣,发髻用同色发绳绑在一处,看着少了几分威严,透着些和气:“御弟请起,不必多礼,坐吧。”

戚永琛坐在内殿那些雕刻精致的木藤座椅上,才觉出乾坤,这些座椅虽然个顶个雕花精美,每件都精细加工,但是坐在上头方能觉出这些椅子十分不舒服,只能直着后背半坐在上面,稍有走神,说不定就要从上面摔下来,皇帝面前岂是那么好坐的,戚永琛心里中冷笑几声,面上依然谦和温煦。

一个穿着鹅黄色衬裙的娇美宫娥带着四个侍女款款走近,冲着戚永琛半跪下拜,宫娥气度不凡,身着官服,看来是个内侍女官。她行礼后站到一边,侍女们依次把茶盏和几盘干果鲜果摆在他面前的檀木雕纹桌上,戚沐倾说:“说起来,孤也有多日没有看到御弟了,在丞相府中可还安好?”

戚永琛笑道:“丞相待臣弟比待湮寂哥哥更为耐心,臣弟过的十分如意。”

戚沐倾说:“相父忠心耿耿,自然事事为我戚家思量,不然也不会教养出皇后这样优秀的儿子。”

戚永琛低下头:“皇兄所言极是,看看臣弟这个脑子,如今湮寂哥哥已经封后,我也该称他一句皇后殿下。”

戚沐倾说:“御弟同皇后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应该很好,以后皇后进宫,还请御弟闲暇之余多来陪伴他。”

戚永琛被他这话将了一军,答是也不是,否也不是,只得强笑道:“皇后殿下虽然跟臣弟一起长大,但是自幼就事事比臣弟优异。皇兄能得此佳人,实乃是天下人的大幸。”

戚沐倾笑笑:“最近,番邦属国南烈进贡些时令水果,趁着新鲜叫御弟一起来品尝一下。来人,侍奉琛王。”

那穿着鹅黄衬裙的女官对着旁人使了个眼色,她后面两个宫娥立刻飘飘下拜,念了一句:“是。”就走到戚永琛身边,纤纤玉手举起一只进贡来的不知名水果,分成小块,举着托盘,半跪在戚永琛身边:“殿下请用。”

戚永琛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一股甜腻汁水沁入口腔,当真是少有的美味。他一边吃,一边心里忻思,不知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戚沐倾似乎也不着急,任由他吃了半盘子下去,才慢悠悠道:“味道如何?”

戚永琛说:“甚好。”

戚沐倾说:“孤也觉得不错,可见这南烈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出产的水果较我元都是好的。”

戚永琛道:“若是相比较,还是元都的水果更好,百姓们吃惯了这等滋味,真要是换成番邦这种,怕是还要水土不服。”

戚沐倾轻笑一声,半晌又问道:“永琛如今已经年满十八了吧?”

戚永琛心里咯噔一下,点头称是。

戚沐倾说:“孤登基时,封你了王爷头衔,等你成年后,皇兄给你封块上风上水的好地方,如何?”

戚永琛连忙站起身道:“谢皇兄的心意,只是臣弟闲散惯了,又不会管家管事,不如让臣弟继续在丞相府中生活,也好过个恬淡的生活。”

戚沐倾说:“胡说!你既是皇家的人,怎么能心生闲散的念头,还是更加勤勉。多为孤分担政务。”

戚永琛只觉得后背上冒了一层冷汗,只能低头行礼:“谨遵皇兄教诲。”

两人又说了会话,皇帝站起身子说:“你我兄弟很久没有这样闲话家常,今日皇兄本想再多留你一夜,只是选后大典和大婚之日略有仓促,需要孤一一准备,今日便不再留你了,正好你去丞相府帮孤给丞相和皇后也带去些番邦水果。”

他又招手叫来鹅黄衬裙的宫娥:“永琛,你也长大了,很快就要成人了,皇兄这些年疏于对你关怀,心中常有不安,你常居于丞相府中,丞相又是个克勤克俭的人,儿时也就罢了,如今年长,怕是人手不够用了,皇兄给你准备了内侍女官一人,侍卫十人,侍女十人,此女名唤李铭蕙,自幼长在宫中,办事稳妥,又相貌出众,是女官中最为杰出的总管,孤今日把她赐给你,大小事宜,生活起居都有人照顾,孤也放心些。”

李铭蕙对戚永琛飘飘下拜道:“小臣李铭蕙参见琛王殿下。”

戚永琛笑道:“如此甚好,皇兄恩泽,臣弟就笑纳了。”

皇帝叫人备好各种礼品后,又从按上拿起一只封腊书信:“这是孤昨夜写给皇后的,想来托付给御弟最为放心,”他边说便把信封放在戚永琛手上:“劳烦永琛亲手交到湮寂手中。”

戚永琛双手接过:“皇帝皇后琴瑟和鸣,臣弟羡慕不已,皇兄放心,臣弟一定原物带到。”

第十一章

翟湮寂看书很快,一个上午便看去了大半本,他平时虽然也勤勉却文武兼修,很少有这样大块的时间用在读书上,渐渐地眼睛有些酸楚,这间书房连下人也不曾配备,安静的让人全然放松,翟湮寂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手臂,说来也奇怪,那日比武,他明明觉得自己胳膊被孟家公子一脚踢断,当时的痛楚仿佛依然心悸,但是如今他手臂却安然无恙,连酸痛都不曾有,他昏睡时候,迷糊间仿佛大夫也来看望过,也说不曾有事,难道说只是因为他当时喝了母亲的迷药,一切都是南柯一梦?

他苦笑一声,不过依照父亲对他的态度来看,这个皇后的身份已经是尘埃落定,也算不曾辜负他这么多年的悉心培养。他走到丞相的那只弓旁边,这不是他的东西,他也无心染指,碰都没有碰一下,但光凭目测,便能看出是把好兵刃,上面闪烁着金属色泽,虽然看着纤细,实则内里强韧,翟湮寂看着弓木的纹理,知道此木生长必定极慢,每一寸都受尽了日月精华,上面被打磨的油润光滑,唯有长年累月攥在手里才有这样的模样。只是自打翟湮寂记事从未瞧见过丞相拿过此物,想必在更久之前,或者是夜半无人时分,此物一直是丞相手中不停把玩抚摸过的挚爱。

翟湮寂正暗自思量着,门口传来敲门的声响,伴着戚永琛的声音:“湮寂,我回来了。”

戚永琛会跑到这里,想必是父亲也在他身边,翟湮寂快步走上前去打开门,看到戚永琛站在门口,身后还站着两男两女,相貌装扮皆很陌生,他迟疑了一下:“琛王殿下回来了?”

戚永琛还未说话,他身后的两男两女已经跪下行了大礼:“参见皇后殿下。”

翟湮寂被这阵势惊了一下,但是面上并无变色,只是淡淡的说:“不必多礼,起来吧。”

戚永琛对着翟湮寂苦笑一下:“我刚从皇宫回来,听闻姨母说你在这里,便来找你,已经是中午了,用些饭菜再去念书吧。

翟湮寂点点头,正欲往前走,戚永琛又从衣服中拿出一只信封道:“此物是皇帝给皇后的,托臣弟相送。”

翟湮寂闻言,伸手拿过,并不动声色,戚永琛一人前去,却带回几个內侍,见他又行此大礼,想必定是皇帝赏赐。他也没有多言,直跟着戚永琛一齐走到正厅,正厅中摆放着各色聘礼,几乎将偌大的厅堂堆满,除了赏赐给戚永琛的內侍,皇帝还调遣了侍卫婢女前来府中帮忙。丞相为人低调,不喜人多,府中的下人清晰可数,门客更是空无一人,但是毕竟大婚在即,皇帝怕丞相府中的人忙不过来,特意把身边的能工巧匠都派遣过来。

翟湮寂正默默地看着,忽然从人群中走出一个身着鹅黄色官服的女官,对着翟湮寂快步走过来:“微臣李铭蕙叩见皇后殿下,恭祝皇后殿下新婚大喜。”她话音一落,旁边的侍卫、侍女连忙一拥而上,都跟着李铭蕙跪倒行礼:“参见皇后殿下。”

翟湮寂说:“李少卿不必多礼,请起吧。”

李铭蕙站起身子:“谢殿下。”

翟湮寂看了看屋里的东西:“李少卿是来协助大婚事宜的么?”

李铭蕙说:“不敢,微臣原从属礼部,如今跟随琛王殿下,负责照顾殿下日常起居。”

翟湮寂闻言有些诧异,但是面上依然风淡云轻:“如此甚好,陛下思量周全。”

他们正说着,丞相和夫人从外面走进来,李铭蕙带着各宫人前去朝拜,翟湮寂看了戚永琛一眼,戚永琛也正在看他,俩人对视一下,相顾无言,一同前去恭迎丞相夫妇用膳。

夫人的精神倒是还好,只是脸上一直没有表情,两日后就要大婚,连丞相也放慢了吃饭的速度,至于琛王殿下,走到哪里都有女官跟着,更是不能多言,翟湮寂只觉得如今这家中更是百无寂寥,他走之后,还不知这里会变成何种地步。父亲情深不破却害了他人,可怜母亲以后的日子怕是更加孤寂难捱,永琛被兄长软禁不够还要派人盯梢。而自己,即将成为这个他虽然不认识却跟他家人息息相关人的伴侣,从此成为他人的依附,再无自由和逍遥。

罢了,反正他本也没有过自由和逍遥。

大婚前日,皇宫里送来了皇后大婚的礼服,翟湮寂在宫人们的帮助下换上礼服,朱袍锦带,冕华金冠,身着如此华贵繁复的装扮,更显得翟湮寂气度不凡,他性子孤冷,在朱红礼服下仿佛被红花簇拥着的一朵雪莲,珠光流彩映在脸上,较平日添上一笔绝艳。宫中的侍女们窃窃私语,陛下好眼力,翟家的公子不仅文韬武略,品行才艺过人,连着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出挑,若是找了个常年边关镇守的鲁夫做了皇后,整日朝夕相对,想必皇帝的日子也要难过不少。

礼服是严格按照皇后的身材订制,他选后刚刚过去两天,宫中就把婚服赶制出来,不知是他们不分昼夜的勤勉,还是早就有所打算,翟湮寂换下礼服,看着宫人们进进出出的忙碌,不知怎么又想到选后当日,戚沐倾看着他的眼神,他当时被迷药所困,精神萎靡,但是那人的目光他却依稀还能有印象,翟湮寂十几岁跟父亲去边关打仗,两方对峙言语不通,靠的就是眼神的恐吓。他对眼神很是敏感。皇帝看向他的,分明就是信心满满的势在必得。

若是说起来,他们曾经也只是在大殿上见过一次,因为先帝突然驾崩,圣旨密诏宣翟将军回朝歌,父亲疯了一般赶回去,根本无暇顾及他,他只得懵懵懂懂地跟着跑进了皇宫,看到父亲跪在大殿上失声痛哭,少年的太子站在金銮殿上,眼睛红红地看着黄门官宣读遗诏,他年幼,当时又是顾不得礼仪的慌乱,直傻傻地站在殿下看着太子,戚沐倾也看着他,两个少年对视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害怕。

明日就要大婚了,他连读了三天祖训,对大婚的流程已经熟知于心,对日后的生活也大致了然,此刻也说不出有什么心情,在这个家中和去皇宫,在父母身边或者去皇帝身边,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他自小见惯生杀,对别的事也就淡然了许多,换上平日的服饰,戚永琛走过来:“湮寂,明天你便走了,以后府中更是无趣。”

翟湮寂说:“皇帝赐了个女官给你,又命其负责你的饮食起居,是不是想给你找婚事了?”

戚永琛冷笑:“好歹我出身皇室,若是只让我娶个负责内务的女官,是不是过于苛待了?”

翟湮寂说:“女官也没有什么不好,都是些有真本领的女子,那些尚书、将领们的千金小姐,才能德行也不见得多高人一等。”

戚永琛心中一凉,脱口而出:“原是我不好,忘记湮寂哥哥已经不再是我的表哥,而是当今皇后殿下,一时失言,还请皇后殿下恕罪。”

翟湮寂微微皱起眉,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人僵持了一下,戚永琛叹了口气:“抱歉,湮寂,你马上要进宫去了,我心情不好,胡乱说的。”

翟湮寂早知这个表弟从来口无遮拦,想他也是并无恶意,只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正在这时,翟丞相走过来,像是有话说,戚永琛只得转身离开,看着翟湮寂跟在丞相后面去了他的书房。

进屋后,丞相拿起桌上摆放整齐的帝后典训:“都看过了?”

翟湮寂低头:“是。”

丞相说:“此书一共十卷,前五卷在丞相府,后五卷……大约在先后手里,如今已经寻不到了。”

翟湮寂说:“孩儿只寻得四本。”

丞相点点头:“第五卷 本就要留在你大婚前看的”他伸手指指那个书阁,眼神并没有看儿子:“第五卷在抽匣内,你看看吧,你是男子,大婚前夜不必让你母亲陪着,早些读完,早些休息,明日皇宫来迎亲,万不可耽误。”

翟湮寂说:“孩儿遵命。”

丞相说罢,转身出去了,翟湮寂按照他的吩咐拿出了第五卷,封面同其余四卷并无不同,不知为何要差别对待,偏要待到大婚头夜才拿给他。翟湮寂拿着书走到案前,日头还早,他也不用点灯,翻开了扉页,定睛一看,吓得差点把书扔在地上。

原是那扉页里,并不像其他四卷写满了训责,而是画了一副惟妙惟肖的春宫图,那图上赤身裸体抱在一起,正行那云雨之事的却是两个男子。

第十二章

翟湮寂从小到大,从未经历过此等事情,只是随着年纪的增长,多少也知晓一些,但也存在于男女之间,他知父母行周公之礼生下他,却不知男子之间也可以……

翟湮寂第一次觉出自己内心情绪跌宕起来,为何帝后典训上要画这种东西?他跟皇帝……也要做这种事情么?

两个男子……如何做得?

元都民风开放,同性厮守之事并不少见,只是翟湮寂多年来不是养在深宅便是随父出征,对此等事情懵懂无知,他定了定心神,翻开绘本,若说前四本都是为正宫皇后者的规矩礼仪,这本更像是闺房秘话,上面记录了,大婚当日,皇后要在肩膀上纹麒麟,以示成为皇族人,而纹身之后,翟湮寂抿了抿嘴,他便要雌伏于皇帝,以男子之躯承欢皇帝,行夫妻之实。

翟湮寂翻看着训本,越看心越慌,他本以为所谓皇后不过是个挂名的贴身侍卫,不过是皇帝为了保护自己巧立的眉目罢了,从古至今,皇后都是天下最为英勇之人才能担当,女人体格柔弱,所以元都皇后一直是男子胜任,谁也没有觉出过异样。况且,皇帝除了皇后还会有后宫嫔妃陪王伴驾,而皇后者,毕竟是男人,虽不许诞下子嗣,但却也可以留些宫女侍奉左右。唯一与寻常家庭不同的,便是皇子是由后妃诞下后交与皇后亲自教养,他一直以为皇帝、皇后不过是精神上的伴侣,岂知,竟然还有这样的关系。

虽然典训上的文字寥寥无几,且暧昧隐晦。那上面的图画却是不堪入目,十分氵壬秽,翟湮寂看了几页,便知道他需用何处承欢,需如何才能取悦皇帝。他腾地站起来,心悸得不知如何才好,不停地在屋里转圈,父亲既然拿着这书这么久,怕是早就知道怎么才能做皇后,竟然半分犹豫都没有的依旧送他去雌伏于男人身下。

况且这本典籍到了这时候才拿出来,怕是因为怕他早知道后,反悔婚事找机会逃走, 他毕竟武功高强,真较劲起来,相府不见得能拦得住。耗到现在,无非是因为大婚在即,府外怕是早就布满明日一早就准备送亲的皇宫侍卫,早就布下天罗地网,让他插翅难逃。再者,如今天下都知道他是皇帝的皇后,悬梁自尽恐怕还要拖累他人,一家子都要跟着陪葬。

他这些年活得了无生趣,对生死倒也看轻,不过是以余生回报父母生养的恩情罢了。这样如行尸走肉的躯体可以战死沙场,可以为了父亲远嫁皇宫,也可以为了保护皇帝豁出性命,但是要他承欢于皇帝身下,以铮铮铁骨做出妩媚姿态,与另一个同他一样的男子交好……

翟湮寂用手扶住额头,心口焦躁不已,他都如此这般不情愿,那么皇帝呢?整日与他这样无趣的人绑在一处不说,还要被迫同他行夫妻之礼,想必比他更为难堪,宫中尽是娇美佳丽,皇帝却不得不要硬着头皮跟他做,他虽需要他这样的人庇护左右,但是这种事就……翟湮寂性子冷漠,对万事从不报有好的幻想,如今却真心希望,最好陛下能无视这条家训,俩人相敬如宾便是最好,这等事情还是算了吧。戚永琛整日被个貌美女官跟随都百般不愿,何况皇帝要整日面对他这样一个男子。他自是不知道男子好处在哪里,总也比不上那胭脂水粉,娇花一般的温顺女子罢?

他看了一眼那图中,被压在身下的男子,双臂搂着另一男子,攀附于其身上,两具精壮的男性身体抱在一起,不像是欢爱,若不是下体那狰狞之处钻入另一人股间的细节画得栩栩如生的话,倒像是两个勇士正在摔跤。翟湮寂扔开那本书,只觉得太阳穴处突突直响,明日别说在他身上纹麒麟,就算是纹上元都版图他都不怕,但是后印过后,皇帝真的会如上面说的那样跟他圆房么?

他叹了口气,安慰自己也许这不过是一种礼数,毕竟这件事情,既无男女之间的乐趣,也无诞下子嗣的用途……不过是一次,即便是皇帝也受命于祖训,跟他……行礼之后,也许就不会再有了,毕竟皇帝总要纳皇妃的……有了需要,大可以去找其他的椒兰美人。

他抿着嘴,又想那些待上花轿的女子,不也要承受这些,女子受的了的,难道他还受不了么?总不会疼过一刀砍下来的滋味,若说难过,便是因为要他雌伏,总有些受辱之感,他能安天下定乾坤,如今要被皇帝压在身下……但是,古金往来,皇后想必都是这样的,那些同性相悦的契兄弟,怕是也有这样的……不过是眼睛一闭就过去了,总不能还要他侍奉陛下吧……他什么也不会……也不知道怎么承欢于人,要自己动么……

这一本最为薄的帝后典训,却最为折磨人,翟湮寂本毫无波动的内心,被这本小册子折腾得七上八下,好在他毕竟见过大世面,又从小生活的跌跌撞撞,想不通便不想,硬着头皮,将里面所说一个字一个字记在脑子里,合上册子时,外面已经大黑,他从书房走出来,母亲的大侍女暮莲正在离书房几米处徘徊,见他出来,连忙赶过来:“大少爷辛苦了,夫人吩咐厨房备下了夜宵,您去吃一些吧?”

翟湮寂摇头:“天色不早了,我先去睡了,吩咐下去都睡去吧。”

暮莲点点头,突然复而跪下身子行大礼道:“少爷一走,夫人在家中,怕是日子更为寂寞,请少爷不忘夫人养育之情,多回来看看夫人。”

翟湮寂回头说:“你这是干什么?起来吧,你是母亲最信赖的侍女,我走以后,母亲还要靠你侍奉。”

暮莲低下头:“少爷还不知道么,少爷的陪嫁中有奴婢。”

翟湮寂一愣:“什么?”

暮莲说:“夫人怕少爷自己去了,那些皇宫中人不知轻重,照顾不好您,定要奴婢同去。”

翟湮寂说:“你跟我去了,母亲这里怎么办?”

暮莲说:“奴婢也不舍夫人,可是夫人她、她竟以死相逼,奴婢只是一个下人,万不敢惹夫人生气。”

翟湮寂说:“我去同母亲说。”

暮莲说:“陪嫁的名目已经呈上去了。奴婢只是担心,少爷走了,奴婢也跟去了,丞相他,他又是那个样子,夫人自己守着这个大宅院,是何等的孤寂呢?”

翟湮寂轻笑一声,孤寂,是啊,他们都走了,在这偌大的庭院中继续过日子的人,该是多么孤寂呢?

他从小便孤寂惯了,也从不知喜爱是什么,以为天下夫妻都同他父母一般,谁人都说是举案齐眉,可是私下里他们连话都不知怎么说,他去了皇宫,跟皇帝怕也是会这样,朝夕相对,举手投足都客道尊敬,但是一旦卸下帝后的头衔,怕是连句话都不知要怎么说。孤寂,谁不是孤寂的呢?父亲,母亲,皇帝,永琛,这世间孤寂的人那么多,又能如何呢?

有些事他为人子可以靠着本事努力,譬如为父亲当上皇后。

有些事他即使拼尽全力也无可奈何,譬如让母亲不再孤寂。

第十三章

元都庚辰年,帝后大婚,举国欢庆,免税务,赦天下。

天还蒙蒙亮时,翟湮寂就被外面的鞭炮声吵醒,他一时恍惚以为自己依然身在战场,从床上一跃而起,伸手就去摸兵器,摸了几把都是空的才逐渐清醒,屋外传来宫人的叫门声,他缓了一刻,起身去开门,外面已经跪倒一片,恭贺他新婚大喜,昨日试过的礼服重新穿好,宫娥们进进出出,将他的房间重新妆点,他带上薄金打造的冕冠,乌黑长发穿冠而过,披在两侧,朱红、金玉,乌黑只衬得脸色越发雪白。女官李铭蕙因为已经赏赐给了戚永琛,也算是半个娘家人,褪去官服换上水粉碎花长裙,两鬓插着灼灼花朵,倒是更添姿色。她带着一对宫人侍女走来,下拜道:“给皇后殿下道喜,请皇后跟随微臣拜别丞相和夫人。”

翟湮寂道声有劳,便起身跟着李铭蕙走到大厅,丞相和夫人已经坐在正座,翟湮寂走上前去,撩袍跪倒,对父母接连叩首三次:“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孩儿不孝,不能侍奉父母身边,望父母宽恕,以后岁月,乞请父母保重身体,勿念孩儿。”

夫人看着儿子,忍不住用手中的锦帕拭去眼角的泪痕,人总拧不过天命,这孩子生来就是为了替他父亲做皇后,替他外祖父一家还债,她嫁来时候怎么会想到,到最后,变成这孩子戴罪而来,从此后的人生皆是为了保住外公家被姨母丢弃的名誉,她们欠了皇家的,如今也还清了,还有什么可挣扎的呢?丞相坐在主位上,看着一身皇后装扮的儿子,眼神恍惚中却是自己年少时候,选后大典前夕突然功力大减,从擂台上被先后摔下,无助茫然地看向先帝,而先帝冷冷地抿着嘴,并不看他。

拜别之后,府外的炮仗声完全炸开,城外处处高悬着硕大的红灯笼,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元都民众个顶个都喜气洋洋,皇后象征着国之守卫者,有庇佑国泰民安之意,民众十分敬仰。这会儿,丞相府外除了宫内派遣来守护皇后的将士,便是两边民众自发前来送皇后进宫。

天边渐渐泛红,迎着太阳,皇宫里的大队人马踏着国道浩浩荡荡前来迎亲,兵部一早就派遣精兵在道路两旁拦成人墙,两边百姓欢呼雀跃,倒是跟自己娶了个娇羞貌美的媳妇一般,乐得闭不上嘴。前方五十精兵开路,小跑前行。仪仗之后,戚沐倾端坐金色轿撵之上,一身黄袍也换成暗红礼服,发髻盘起扣在皇冠中,长冕方延,挂着十二串玉石珠帘,需要端坐身体方能不左摇右摆。金撵四周四员猛将把手,轿撵之后则是文武百官跟随迎娶皇后,元都官员多是文武双全,因此百官皆骑着高头大马,元都多战马,并不惧怕鞭炮声,反而在炮声中迈着整齐的步伐,紧紧跟着队伍。

晨曦时分,黄门侍郎小跑到队伍最前面,扯着嗓门大喊:“皇帝驾到!”

丞相府大门轰然打开,翟丞相带着夫人走上前去,刚要跪倒,黄门官一个眼疾手快,连忙扶住,低声道:“丞相大人如今贵为国丈,不必行此大礼。”

翟慕白微微颔首,带着夫人弯腰拱手道:“老臣恭迎皇帝陛下。”

戚沐倾从轿撵中走出来,伸手搀扶道:“相父请起,”又对夫人微微颔首:“母亲请起。”

百官都匆忙下马,走上前去,黄门官清了清嗓子,又喊:“恭请皇后殿下入主元都朝歌皇城正宫。”

丞相偏过身子,让开主道,翟湮寂身着华服走上前来,行礼道:“微臣参见皇帝陛下。”

戚沐倾伸出手来,浅笑道:“皇后不必多礼。”

翟湮寂迟疑了一下,把手放在戚沐倾手中,他常年练剑,手指上满是老茧,攥起来更是刚劲有力,戚沐倾握住他的手,轻笑道:“梓潼,随孤去皇宫吧?”

翟湮寂被他抓住手,半只胳膊都有些僵硬,不知怎的,昨夜看的那些画本一下子都撞到脑子里,他本是个淡漠的人,但是不知为何只觉得脸上微热,戚沐倾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握住他的手,转身走到轿撵上,伸手撩开轿帘道:“梓潼请。”

翟湮寂反应过来,连忙道:“陛下先请,臣随后就是。”

戚沐倾轻笑一下,拉着翟湮寂上了金色轿撵,黄门官扯着大嗓门吼了一声:“摆驾回宫!”

一声令下,原跟在队伍后面的宫人,执起各种响器,开始吹吹打打,演奏起来,回程路上比来时更为热闹,周围人见接到皇后,呼声连成一片,几乎让人震耳欲聋,翟湮寂坐在戚沐倾身边,浑身僵直,微微垂着头,不知如何应对。偏偏越是紧张,脑子里越是混沌出那些香艳之事,当初他跟着父亲上战场,两兵对峙都不曾如此紧张。如今不知是怎么了,只坐在此人身边便浑身不自在。

戚沐倾微微偏过头看他:“湮寂,孤给你的信,可曾看了?”

翟湮寂脑袋嗡地一下,那日戚永琛将信交给他,之后便是事情叠加,那封信被他夹在帝后典训中,忘记阅览,好似连信封都没有打开,还在父亲的书房里。

戚沐倾浅笑着,翟湮寂微微低着头:“臣该死,臣……臣一时疏忽,忘记了。”

戚沐倾意外地一挑眉:“忘记了?孤的亲笔,犹如圣旨,梓潼竟然忘记看了?”

翟湮寂慌忙要起身行礼,被戚沐倾抓住手:“那今日,孤要如何罚皇后呢?”

翟湮寂低头道:“是臣疏忽,任陛下责罚。”

戚沐倾笑了一声,说:“既然湮寂忘了,那孤便亲口同你再说一次吧,”他转过头看着翟湮寂,眼神深邃地念道:“吾卿湮寂:自见卿起,日夜思量,不曾相忘。漆夜独守空幽欢,最难离情别绪满阑珊。春光不负,夏日冉冉,秋风瑟瑟,冬雪凄晏,盼卿成年,望眼欲穿,应是君王别怀恨,思卿尽在不言。”

翟湮寂被他这几句念得不知所措,越发不知如何回应,只低头不语。

戚沐倾翻过他的手,看着上面纵横着的已经愈合的伤疤道:“湮寂自幼跟相父出边塞受苦了。”

翟湮寂连忙道:“臣之本分。”

戚沐倾轻笑:“梓潼不必如此拘束,今日拜堂以后,你我便不再是君臣。”

翟湮寂说:“陛下一日是君,终日是君主,臣虽然高攀嫁于陛下,依旧是臣民,定会忠心侍奉陛下前后。”

戚沐倾闻言又笑了一下,把脸转到旁边看两旁的景物,没有再说话。

第十四章

翟湮寂字字都是按照帝后典训上说的,也不知道哪里惹到了戚沐倾,他本也不会多言,反倒庆幸戚沐倾不再同他说话。一路上响器吹吹打打,周围民众雀跃欢呼,丞相府本就在朝歌,离皇宫并不远,很快这只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就到了皇城,城门大开,上头精兵震耳欲聋地高喊:“恭贺皇帝、皇后大婚。”

轿撵走到正宫门口,两旁宫人拉开轿帘,戚沐倾拉着翟湮寂从轿子上走下来,皇帝身后是前来送子的翟丞相,带领将军和吏、户、礼三部尚书、侍郎。皇后身后是琛王殿下带领内阁大臣及兵、刑、工三部尚书、侍郎。其余官员在他们身后依次站好。大殿之前,宫人们抬出一方红色丝绢包裹着的物件,皇帝点点头,两名俊秀的青年走出来,扯开那四方的丝绢,刹那间金光四射,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睛。那金玉打造的正是一只神兽麒麟,黄门官见状,扯起嗓门嚷道:“帝后拜天地,跪~”

戚沐倾和翟湮寂双双跪倒在膝下的金枕上,后面文武百官也跟着撩袍跪倒,对着国家象征的神兽叩首。走过神兽,东门是皇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今日也敞开大门,黄门官又嚷:“帝后拜高堂,跪~”

翟慕白看着摆在最前面的先皇的灵位,嘴唇抖了一下,然后跪下叩首。

一路走一路拜,走到最后,黄门官说:“恭贺皇帝得此佳偶,恭贺皇后入主正宫。”

翟湮寂在宫人的搀扶下,迈步跨进皇宫内院的正宫,跟皇帝双双落座,文武百官依次叩首行礼。戚沐倾从始至终一直挂着和煦的笑容,倒是翟湮寂依旧是副淡淡的模样,大婚礼仪一直持续到中午。天子喜事,自然大排宴宴,一直到太阳快落山,翟湮寂才在宫娥的引导下回到正宫。

丞相府中很大,皇宫里也很大,一样的雕梁画栋,一样的金玉满堂,翟湮寂穿着繁重的婚服坐在屋里发呆,一个穿着红色官服的女子带着一群人匆匆赶来,下拜道:“微臣梁婵月参见皇后殿下。”

翟湮寂从未见过她,只朗声说:“梁少卿请起。”

梁婵月生得端庄秀丽,进退有礼,倒是不难看出是个温柔谦和的好性子,她浅笑地说:“微臣从属礼部,是陛下钦点给殿下的内侍女官,从此便由臣侍奉皇后殿下的饮食起居,臣手下有侍卫二十人,内侍二十人,侍女二十人皆听凭皇后殿下差遣”说罢,领着几十个人一同跪下:“臣等恭贺皇后殿下大喜。”

翟湮寂微微颔首说:“有劳梁少卿了。”

他对陪嫁过来的侍女暮莲示意一下,暮莲颔首,将厚重的红色锦包呈上:“以后有劳梁大人照顾我们公子了。”

梁婵月接过锦囊,叩谢赏赐,又问:“微臣刚刚清点过人数,丞相特遣侍卫四人,侍女两人陪后伴嫁,不知道殿下如何安排?”

翟湮寂说:“梁少卿做主便是。”

梁婵月说:“微臣遵命,臣已经命人在青鸾池中备好温泉,恳请皇后殿下移驾青鸾池。沐浴焚香。”

翟湮寂站起身子:“走吧。”

皇宫大殿,毕竟要大过丞相府,翟湮寂跟着梁婵月走了许久,终于来到青鸾池,这池子建在玉石林立之中,远远看去几乎像是荷叶中的一滴露珠,里面的温水婷婷袅袅冒着白烟,透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梁婵月对着左右宫女一使眼色,两位美丽宫娥立刻走上前来,行礼后帮助翟湮寂宽衣解带,翟湮寂忍不住挡了一下:“我自己来吧。”

梁婵月轻声道:“殿下已经是正宫之主,身份尊贵,这些琐碎事情,还是让侍女来做吧。”

翟湮寂抿了一下嘴唇,意识到这已经是在皇宫了,只微微颔首:“本宫知道了。”

侍女们帮忙褪去翟湮寂繁重的礼服,只留下最为贴身的薄衣裤,翟湮寂忍不住说:“下去吧,本宫自己洗就是。”

侍女们看向梁婵月,梁婵月说道:“殿下既然下了命令,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到门口候着吧。”

宫娥们低头退下了,梁婵月说:“殿下,这边是皂角,这边是凝露,微臣就在门口听候命令。”

翟湮寂点点头,待人都走下去,他才缓缓出了口气,解开薄衣,裸身下水。

他便这样就嫁到了皇宫。

他看着水中自己的身体,又觉得陌生,丞相最是不讲究繁文缛节,平日洗澡不是在木桶里随意泡泡,便是打了井水往身上一浇。他从未好好看过自己的身体,如今在这灯火通明的地方泡在清晰可见的池水里,倒让他看了通透。这个石林浴池上中没有房顶,仰首便可以清晰看到天空中的繁星,今日十五,月亮圆润地挂在空中,细碎的星辰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翟湮寂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色,热气熏得他身体发软。他游到池边,伸手捞起已经打碎的皂角,揉在身上,那萎靡的香气更让觉得头晕眼花,他心里一惊叨念不会是这里也加了什么药物。正在昏昏沉沉之际,梁婵月的声音在外响起:“皇后殿下还没有沐浴完,你在门口候着吧。”

翟湮寂冲掉满身的泡沫,从水里站起来,拭干身体,披上挂在架子上的薄纱:“梁少卿,何人在门外?”

话刚落音,梁婵月就走进来行礼道:“回禀皇后殿下,是礼部的两位内侍,平日负责守护乾坤厅的灵气。”

翟湮寂说:“这是本宫沐浴的地方,礼部的人来做什么?”

梁婵月低下头:“回禀殿下,按照祖宗的规矩,焚香沐浴后,殿下要留下后印。需这两位侍奉殿下。”

所谓后印,大约就是肩膀纹麒麟,翟湮寂点点头:“既然如此,传进来吧。”

梁婵月说:“殿下不可,后印意义重大,要在乾坤厅举行。微臣服侍您更衣吧。”

翟湮寂说:“去门口候着吧,本宫穿好就跟你们去。”

第十五章

乾坤厅跟青鸾池紧挨着,其中温泉石林都是自然形成,不过青鸾池露天而建,乾坤厅则庄严肃穆,一板一眼。青砖铺地,廊腰缦回,厅中架着一鼎烛火,四周皆是暗纹雕刻的神兽,或口衔或头顶夜明珠,烛火映亮了珍珠,一闪一闪,将屋内晃地明光闪闪,却又珠珠辉映,屋内光线均匀,竟无倒影。

翟湮寂披着一方薄如蝉翼的白衫,跟着梁婵月走到乾坤厅,两旁宫婢纷纷下拜行礼,梁婵月引翟湮寂一直走到大厅最中央,那里竟然有一块碧体通透光滑无痕的大块青石。

梁婵月低声说:“刚刚青鸾池中,微臣放了些镇痛药物,但是想必不抵殿下受痛十分之一,后印尊贵,殿下且忍耐一下。”

翟湮寂点点头:“知道了。”

梁婵月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对左右两旁的侍女说:“伺候皇后殿下更衣,受后印。”

侍女答是,走上前来,帮助翟湮寂褪去披在身上的薄衫,门外走进来两个男子行礼道:“微臣参见皇后殿下。”

梁婵月说:“殿下,这两位就是为您纹后印的内侍。”

翟湮寂闻言说:“两位少卿起来吧。”

两人看起来年纪不大,还是刚刚成年的模样,虽是男子装束,但是生得皆眉清目秀,倒像是谁家貌美的小姐女扮男装,额头处各有一颗红痣,俩人常年在乾坤厅中修行,是金麒麟的守护童子。

一黄色衣衫青年低头道:“罪臣纹后印时,少不得要伤害皇后麟体,望陛下恕罪。”

翟湮寂说:“无妨。少卿不必请罪,照常做便是。”

青衣青年跪在青石旁,打开手头拿着的木头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只扎满金针的绣包,翟湮寂淡淡地看了一眼,俯身趴在青砖上。黄衣青年点燃了烛火,将金针烤烫,沾了青色燃料,手起针落在翟湮寂的右肩膀上刺了下去,翟湮寂抿着嘴,一声不出,这刺痛比起幼年时被迫练武被摔摔打打,比起少年时被迫冲锋陷阵被敌军弓箭射中的痛楚,简直一文不值,他缓缓地闭上眼,感受后背上密密麻麻的刺痛,心中不由得也跟着刺过的地方,绘起这只麒麟来。

这便是后印了。

这只麒麟,从此就会永远压在他右肩上,时刻提醒着他身上肩负的责任,提醒他此生都是皇帝的人,唔……他不禁手紧了一下,敏锐的感觉到针变粗了,刚刚的细针原来只是微微定性,翟湮寂微微冒了冷汗,难怪说这后印尊贵,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金针上不知道涂了什么药水,刺下去后能止住血,但是疼痛却直达脑顶,战场受的痛一下子就过去,如今烙凤印却是不可估量,一针一针,疼痛被无限延长,什么要天下最勇敢的人当皇后,明明是要最能忍耐的人,翟湮寂不禁想,他这样皮糙肉厚的男子都被痛的额顶冒汗,若是谁家娇生惯养的小姐来做皇后,岂不是要被折腾到死?一会迷迷糊糊地又想道,女子怀孕生子的苦楚想必也是十分不易,如此说来,或者也承受的住,只是娇美的身子上纹上这么个东西,皇帝看了怕是没有兴致。

他原本是个极其冷漠的人,今日却不知怎么了,脑子里生生撞进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不知是那池水里还是金针上,必定偷偷放了些让人神志不清的药物,他咬紧牙关,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后背上火辣辣的一片,身下的青石倒是泛出阵阵凉意,冷热冲击在他身体里,身子又疼,脑子又乱,几乎要把体内这股纠结之气化成一声低吼,从嗓子里痛快喊出。翟湮寂死死地抿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黄衣男子拿了丝巾轻轻拭去翟湮寂后背上的汗水,青衣男子低声道:“殿下且忍忍,就快好了。”

麒麟全身终于纹出模样,青衣男子又换了金针,挑了金色液体:“殿下,此物会剧痛,殿下且咬住软木吧。”

翟湮寂看着黄衣男子递上的软木,摇摇头,声音微微低哑:“不必,来吧。”

戚沐倾走到乾坤厅门口的时候,正看见翟湮寂疼得身体腾空而已,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从嗓子里压抑着冒出短短急促的喘息,后背上的麒麟已经基本完成,金色的鳞片在曲线流畅的肩膀上一跃一跃,戚沐倾看着那里,只觉得浑身燥热,血液几乎直直冲向头顶,眼中恍惚只有趴在那青石上的年轻躯体,每一寸都恰到好处,筋肉结实,线条流畅,肩膀上的金色麒麟,流光闪闪,摄人魂魄。

守在门口的梁婵月看见皇帝,慌忙带着内侍和宫娥们跪下行礼,戚沐倾抬抬手,径直走了进去。

两个守护童子看到皇帝,不慌不忙地站好,也跪下行礼,翟湮寂喘息着把头扭过去,扶着青砖要站起来,青衣青年说:“殿下且不要动,这是最后一针了。”

黄衣男子跪着将插着一根金针的锦缎高举呈上,戚沐倾伸手拿过金针,青衣男子举起精致的小瓷瓶,当中是一抹红色的染料,皇帝用金针沾了沾,在麒麟眼睛正中央,点上了红色的眼珠。这一针,如虎添翼又好似锦上添花,正所谓点睛之笔,整只麒麟有了灵性,翟湮寂手死死地攥着青砖,身体一绷紧,更显得宽肩窄腰,双丘高高耸起,饶是强悍的身形也被这细小的金针折磨地奄奄一息。

戚沐倾的脑子轰地一声,眼睛在夜明珠的招摇下竟然也映出红色,黄衣男子和青衣男子对视了一下,双双跪下,齐声对趴在青石上的翟湮寂叩首说:“恭喜皇后凭添后印。”翟湮寂还未缓过力气说话,就听到戚沐倾说:“都下去!”

两人听闻,拿起身边的木箱,低下头急匆匆走到门口,似乎一下就不见了,梁婵月听到里面的声音,放下珠帘,转头对内侍们说:“都到大门口守着去。不传唤不得惊扰皇帝、皇后。”

众人匆忙告退,翟湮寂喘息几下,转过头想要对皇帝行礼,只是人还没有爬起来,只觉得身后一凉,裹在下体的薄裤竟被人一把扯了去,翟湮寂一惊,来不及思考,本能就要起身抓衣服,谁知戚沐倾一改往日谦和体贴,竟然一把攥住他的后颈,好似咬住猎物的猛虎,翟湮寂习武之人,后背朝后被人攥在手中,免不得要挣扎,戚沐倾却不知道哪里来的蛮力,狠狠制住他,一手缓缓地碰触了一下他肩膀上的麒麟,翟湮寂只觉得一阵火辣辣的疼,力气被卸了一半,他嘴唇抖了几下,曾经看过的帝后典训在脑子里胡乱的闪过,他攥着青砖不知该如何反应,身子僵硬,腿又发软,他原以为那让他神志不清的药物是缓解疼痛,如今看来想必是……为了迎合皇帝。

第十六章

戚沐倾手指缓缓在他身上移动,顺着他结实的肌理轻轻抚摸,盘桓在腰间,翟湮寂难耐的咬住嘴唇,身子被陌生的感觉冲刷着,刚刚经历过刺痛的神经极度敏感,戚沐倾的呼吸粗重地喷在他后背上,伴随着一阵说不清楚的味道,席卷而来,翟湮寂不安地扭动一下,戚沐倾眼眸颜色一深,摁在腰上的手掌,突然下移,粗糙的大拇指摁住翟湮寂圆润之处,轻摁一下,只觉得弹性十足,便更是忍耐不得,大掌一把攥住,将臀肉紧紧抓在手里,紧接着呼吸一紧,两只分别攥住臀肉的手,往两边分开,翟湮寂从青石上一跃而起,他实在是克制不住不反抗,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轰然冲向脑顶,哪里还顾得上后面的是人是不是皇帝,起身就要逃走。

戚沐倾本来眯着看那肉丘深处景色的眼眸,被眼前雪白的脊梁晃了一下,只看见那流畅结实的后背突然挺起,恍惚中只觉得那只趴在背脊上的金色麒麟活了过来,皇帝眼眸更深,突然飞快的将脸凑上前去,在翟湮寂胳膊肘怼过来之前,伸出舌头轻轻舔舐了一下那个已经肿胀起来的纹身。

翟湮寂后背上的皮肉受了伤,本就火辣辣地疼痛,被戚沐倾凉凉的舌尖一舔,不知为何从腰部突然传出一阵麻痹,这陌生的情欲感将身子激起一阵寒颤,最终血液又奔向下体,突然那偷偷膨胀起来的东西被什么包裹住,翟湮寂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他从未给外人瞧见过的地方,被皇帝微凉的手掌轻轻握住了。

翟湮寂一个措手不及,从口鼻中逸出一声闷哼,这一声仿佛在滚油中蹦进了凉水珠,轰地一声,油溅出三丈,烟火缭绕,炸开出一片混沌,戚沐倾眼神中红光一闪,身上竟然暗暗显出暗花纹路,两只手狠狠扣住翟湮寂的两瓣臀肉,下身高涨之处猛地往里一顶,那凶猛之物竟被他生生挤进去三分。

翟湮寂被身后剧痛折磨的青筋暴起,他伏在青石上,失神地喘息,两条腿微微哆嗦,青鸾池水中的药物越发奏效,他虽然身子受了疼,却滚烫起来,力气全部被卸掉,脑子中再也思考不出别的,只是清晰的感觉到身体被皇帝那根粗大的棍子生生搅开,蛮横地闯到紧窒的最中央,这比受了敌人一剑更疼,更屈辱。他无助地趴在石头上,脑子里是幼时某次去跟父亲学习功夫时被浑身伤痛地摔在地上,父亲冷冷地看着爬不起来的他:“废物。”从翟湮寂记事起,父亲就寡言少语,那次先帝把第二个儿子送到他身边,要他抚养,他同意了却喝多了酒,下手也比平时狠了许多,翟湮寂被他打得爬不起来,他眼神混沌地指着他说:“你给老子记得,你生下来就是为了做皇后的。你生来就是为了还上先帝欠我的,皇妃和先后欠皇家债的。”

父亲以为他那时年幼,不懂这话的意思,谁知他那次惊恐的厉害,这句话早就牢牢印在脑子里,时过境迁,如今的他怎么会还不懂得。他生来是皇后,生来就是为了偿还上辈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爱债。

圆润的月亮高高挂在夜空中,正值秋高气爽天空清明之时,又恰逢帝王迎娶新后,元都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偌大的朝歌更是灯火通明,气势恢宏。暮莲跟着七八个侍女站在门口,只觉得腰肢都酸了,腿也微微哆嗦着,却还不见皇帝皇后回到正宫寝殿。她以为皇后依然在受后印,自顾自地抿了抿嘴唇,本以为少爷当了皇后,日子会好过,谁知大婚第一夜便受了这样的罪,她自小在身边侍奉,深知少爷隐忍的性子,先帝驾崩当日,丞相精神崩溃,在府中大发雷霆,拿刀欲自刎殉葬,少爷冲上去抢刀,被丞相失手一刀捅到肩膀上,也没有痛哼一声。那什么金针沾得什么染料,叫人痛成那样,还说什么后印神圣。暮莲到底是丞相府出身,内心颇为护短,也不知皇帝又跑到里面做什么,怎么这么久还没有动静。

少爷身上受着伤,难道不该上些药粉,快些休息么?

她忍了又忍,只看着红烛燃了一根又一根,不知觉已经到了深更半夜,里面竟然还没有召唤,她忍不住走到梁婵月面前行礼道:“奴婢参见梁大人,敢问我家公子……敢问皇后殿下合适才能回寝宫呢?”

梁婵月见是她,放低声音说:“姑娘切记,如今身在皇宫,说法做事要注意分寸,主子的事情不可多嘴打探。陛下既已经下旨,我等在门口等着就是。”

暮莲只得点头道:“谢谢梁大人,奴婢记下了。”

红烛燃了一根又一根,翟湮寂身后已然麻痹,他又恨自己身体结实,这样蹂躏竟然还能保持清醒,他趴在青石上,也看不到后面人的脸,他迷糊中感到刚刚还陌生的味道如今已经充斥口鼻,那滚烫粗大的东西在他体内逞凶多次终于抵在深处肆意喷薄起来,翟湮寂只觉得身体内被一股滚烫激流冲击,忍不住低低叫了一声。

戚沐倾双手掐住翟湮寂的窄腰,高昂着头,狠狠地把身体里折磨他数日的躁动一股脑儿地射向他的皇后,月光一闪一闪,正是秋高气爽好时节,秋夜凉风徐徐,穿过乾坤厅,轻薄的窗纱被风撩起,缓缓飘动,大厅中间的红烛,应无人更换,已经燃尽,屋里全靠折射月光的月明珠照亮,几分静谧,几分尘埃落定。

身子上的燥热全然缓解,身上的汗珠渐渐吹凉,这半夜仿佛比之前多日加在一起还要漫长,翟湮寂疲惫至极,慢慢地阖上眼帘。戚沐倾抽离自己,眼神渐渐变得清明,身上若隐若现的金鳞也渐渐隐去,他恍然过神,伸手捞起趴在青石上的戚沐倾,可怜新婚燕尔的皇后殿下后背依旧红肿一片,胳膊上错落分布着青紫抓痕,肩膀上还有一块齿印,下身更是凄惨,过度使用的地方微微开启,一动里面的红白浊液便顺着大腿根缓缓流下。

戚沐倾伸手将人从青石上拦腰抱起,翟湮寂已经迷迷糊糊睡着,睫毛扑朔朔地抖了抖,并没有醒。戚沐倾抱起人走到青鸾池,池中泉水依然冒着温热之气,婷婷袅袅,他轻轻将皇后放在池水之中,翟湮寂怕是累惨,身子虽然挣动了几下,眼睛却没有睁开,戚沐倾手指轻抚过股间,两指微微撑开那处,却不见污物复出,他抿了下嘴,浅笑着摇摇头。

第十七章

翟湮寂梦见自己又上了战场,边境胡人明明已经被他带领大军杀到境外,就在他转身凯旋时候,不知谁竟然对他后背射了一箭,他疼地冒出冷汗,却怎么也转不过身子,任凭胡人箭无虚发全都扎进他的皮肉,他苦苦挣扎不得,远处只看见父亲冷漠的眼眸,满满流出的竟然还是废物两个字。转眼间,战场形势转逆,兵败如山倒,他被人踩在脚下,动弹不了,恍惚中只看见一直金色神兽,大步跨来,似马如麋,圆眼长髯,锐角獠牙,全身金光潾潾,四蹄跺地,地动山摇,那神兽低头嗅他,忽然咆哮一声,胡人吓得丢盔弃甲,抱头鼠窜。翟湮寂眯起眼睛看那神兽,神兽一双红目也低头看他,他懵懂地想,这难道是他的后印显灵?

后印……

翟湮寂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外面已经蒙蒙亮起,他趴在床榻之上不知睡了多久,旁边是不可闻的均匀呼吸,翟湮寂定了定神,头皮发麻地看向旁边,戚沐倾躺在他身边睡的正熟,平日总是高高挽起的发髻如今散落在枕头上,仿佛整个人都柔和了一些,翟湮寂动了一下肩膀,依然有些疼,恐怕这就是那诡异梦境的来源……还有……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昨夜的事情,他还记得。大婚过后,他们两个已经是伴侣,龙凤呈祥这种事早晚要做,只是昨夜皇帝如此施虐,怕是心中也不甚如意,不得已而为之吧。

好在,这一关他们也过了。

翟湮寂忍不住动了动腰,却发觉那密处已经无恙,且有舒缓之感,只道是可能被上了伤药,他看天色还早,又把眼睛闭上,只是脑袋已经清醒,加上平日在相府早就养成闻鸡起舞的习惯,倒是睡不着。寝殿里燃着安神的香料,闻着很清爽,不仅舒缓神经,还有些润凉鼻喉。窗外微凉,翟湮寂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滚着昨夜种种,他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之前的小二十年他整日为了当上皇后努力拼搏,如今黄袍加身,他却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不知该何去何从。

帝后典训说他从此要辅佐帝王,公正严明,先行典范,善待百官,爱民如子。丞相说他从此要甘为人下,以血肉捍卫元都,以性命守护帝王,可是他自己却觉得茫然,这些未免都是空口号,他仍不知自己要做什么。以后的日子,跟在帝王身后去听文武百官奏禀,偶尔还要侍奉帝王于床榻,待这个男人纳妾封妃后统领一众女子调和后宫平衡,待后妃产子后他便要整日教导太子,直到他成人继承大统。这个皇后当来真是无趣,若是能选,他倒想也做一名将领,同当年父亲那样镇守边关,风为伴,酒做友,带领三军守护元都基业,驰骋沙场,保家卫国,也不失铁骨铮铮一儿郎。

他帐然若失地想着,突然听到旁边有了点动静,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维持着原样不动,戚沐倾一夜好眠,一觉睡得十分舒适,睁开眼睛就看到缩在一角的他的新婚伴侣,忍不住从床上弓起上身,筋肉隆起地胳膊支撑着头颅,半眯着眼睛看着那个闭目沉睡的脸。

翟湮寂半天听不到动静,以为皇帝又睡着了,忍不住偷偷睁开眼看,正好跟他目光相撞,窘迫地连忙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扑朔朔的抖动,他平日表情极少,如今心中固然慌乱,也只是目光游移,戚沐倾看得有趣,凑上前来:“原来梓潼早就醒了?”

翟湮寂只得从床上爬起来,牵扯到后背上的麟印,疼的动作一停:“微臣参见……”

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翻身过去,昨夜被强制摁在身下侵犯的记忆洪水一般溃不堤防,翟湮寂忍不住挺身欲反抗,被温柔制住:“嘘,别动,让孤看看伤口怎么样了?”

翟湮寂咬牙趴下,身体却僵硬如一块截松木,戚沐倾看着他肩膀上的麒麟,依然栩栩如生金光闪闪,只是那块皮肉上泛起淤血,连带半个肩膀都肿起来,他靠近轻轻在那处小啄一下:“让梓潼受苦了。”

翟湮寂一动都不敢动,声音也小如蚊虫:“臣之本分。”

戚沐倾靠近他的耳朵小声道:“昨夜大婚,孤一时贪杯,鲁莽了些,弄痛了梓潼,还望梓潼不要责怪。”

翟湮寂想不到他光天化日说起昨夜私事,不由得一时语塞:“……没,没事……”

戚沐倾轻笑:“要是身子不爽,今日就不要上朝了,左右大赦这几日,朝中无大事。”

翟湮寂闻言转过头:“万万不可,臣已无恙。”

戚沐倾伸手摸摸他的头:“孤的梓潼真是贤良”

说罢,皇帝自顾自地坐起身子,他上身不着片缕,骨骼粗大,筋肉分明,错落有致,完全不像是久居皇宫的模样,翟湮寂昨夜跟他肌肤相亲,如今看到免不了有几分不自在,只垂下眉眼不动声色,戚沐倾侧身去摇床铃。

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传到大厅,门被缓缓推开,早就守在门外的内侍在门口问安,然后端着铜盆,拿着华服,举着铜镜的,有序进入。翟湮寂虽然贵为相子,但是从小到大基本全靠自己,十分不适被人服侍,况且他锦被下的身体跟皇帝一样一丝不挂,更不愿裸身示人。伸手对举着内衣的侍女说:“本宫自己来吧。”

侍女偷偷抬眼看梁婵月,梁婵月偷偷看了一眼皇帝,见皇帝无动于衷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便小声说:“听不见殿下吩咐么。你且旁边候着吧。”

侍女答是,翟湮寂拿过洁白的内服,一一套上,洗漱之后,侍女端过几样点心,早饭要在早朝之后,这些东西不过是怕帝后折腾了一夜饿肚子,皇帝随意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赞道:“这个不错,去让皇后吃点。”侍女连忙答是,翟湮寂只得也吃下一块。

梁婵月暗暗地松了口气,看来昨夜一切安好,皇帝皇后的感情有增无减,这样相敬如宾最好,让他们也好做的多。

大婚过后,上朝的朝服也变成黄色,皇帝正黄,他则偏明黄,皇帝的皇服上绣麒麟压阵,而他虽后背有麟印,后服上却是一只斑驳猛虎,虽也百兽之王,却跟麒麟神兽相差,以表恭敬。衣服穿着好后,梁婵月端着皇帝的冠冕走上前来,对翟湮寂说:“恭请殿下侍奉陛下配冠。”

翟湮寂拿起冠冕,走到皇帝面前躬身行礼,戚沐倾微微低下头,翟湮寂将冠冕佩戴在他的发髻上,又仔细将冕首的串珠一一整理好,戚沐倾站起身子,繁复的朝服披上后,不怒自威,帝王之气震慑着刚刚还温润祥和的寝宫,两个内侍将麟冠给翟湮寂佩戴整齐,两人站起身子,守在门口的黄门侍郎大喊一声:“恭请皇帝、皇后移驾朝阳正殿。”

第十八章

金銮殿上,戚沐倾走在前面,翟湮寂离他两步跟在身后,大殿之上,文武百官早已分列两旁,戚沐倾走到金銮殿,端坐于皇位之上,翟湮寂坐在他右边,微微垂着眼眸,看不出情绪。黄门官扯着大嗓门喊:“众大臣行礼!”

一声令下,殿下大臣呼啦啦躬身一片:“臣等叩见皇帝、叩见皇后。”

戚沐倾抬起手:“众卿平身,今日不同以往,孤之新后首次陪孤坐镇金銮殿,还望众卿多多关照。”

他轻描淡写几句,不仅翟湮寂微微转头看他,底下群臣更是诧异至极,有那嘴快者忍不住已经小声议论。元都对皇后尊敬是常态,但是从未见过皇帝如此偏爱皇后的,竟然还在大殿上托付群臣关照,想必是帝后感情极佳。丞相在队首,闻言只抬头看了看,旁边的户部尚书连忙恭贺道:“帝后琴瑟和鸣,全赖丞相大人教子有方,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丞相淡淡一句过奖,表情也没有变化,户部尚书讨了个没趣,摸了摸鼻子也没有做声。

孟将军低声冷笑:“好端端的男子,净学些小娘子的手段,示威给谁看?”

兵部尚书李钰昌闻言只是眼睛转了转,也没有做声。

黄门官瞧见殿下人有窃窃私语的,有交头接耳的,有瞠目结舌的,有呆头呆脑的,实在不像样子,连忙咳嗽一声,文武百官立刻肃静下来。戚沐倾微挑起眉毛:“怎么?孤的话有何不妥之处?”

大家连忙答:“皇帝圣明。”

戚沐倾说:“如此甚好,众卿有事奏禀否?”

吏部尚书走上前道:“禀陛下,选后大典后,陛下特封三位小将,尚未有封号和职位,臣等典查空缺,有空置五处,不知陛下作何安排?”

戚沐倾点点头说:“今日三位少卿上殿了没有?”

李胜成、夏涌铭和孟乔褚三人闻言,连忙从队尾出列:“小臣在。”

戚沐倾说:“封后大典上三位少卿文韬武略,深得孤心,尔等都是忠良之后,望日后能兢兢业业,辅佐我元都大业。”

三人跪下听旨,吏部尚书将空缺位表呈上,戚沐倾翻看了一下,偏头问:“皇后的意思呢?”

翟湮寂也看了看,小声道:“三人皆是朝中元老之子,避嫌即可。”

戚沐倾点点头:“皇后言之有理,如此夏涌铭封振威校尉,从属兵部。孟乔褚封下州长史,从属吏部。李胜成封内诫者监,从属户部,众卿意下如何?”

大臣们都恭敬道:“皇帝圣明。”

三个封了官职的小将懵懂中都不知道自己是几品几阶,主责是什么,也赶紧跟着磕头朝拜:“谢皇帝恩泽。”

官封之后,户部尚书上前道:“帝后大喜,免赋税,赦天下,百姓深感皇恩浩荡,各处民众自发为帝后祈福,一派和乐之景,实属国之大幸。”

戚沐倾点点头:“孤受百姓和众卿厚待了。传令下去赋税可持续免足三月,但是大赦一事,稍有改动,凡犯有叛君、弃国、杀人、放火、女干氵壬、拐卖者不得赦免,以镇国威且庇护百姓。”

户部尚书躬身道:“皇帝圣明。”

礼部尚书在人群中抻着脖子往外看,见皇帝看他又脖子一缩。戚沐倾扬起下巴:“梁卿家,可有禀奏?”

礼部尚书走上前来,略微尴尬道:“启禀陛下,按照祖上规矩,册封帝后之后呢,便可考虑帝妃人选,为的是呢,早日充盈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

皇后第一天上殿,就给皇帝提纳妾的事,也不怪礼部尚书这番话说的磕磕巴巴,可是祖宗规矩如此,这事又由礼部掌管,实在是不得不说,好在皇后是男子,也不存在跟嫔妃争风吃醋的事情,梁大人思量半天,连忙把帝王子嗣的事情说在前面,万一皇后不乐意还能有个冠冕堂皇的说辞。

此言一出,孟将军和兵部尚书李大人对视一下,表情都颇为微妙。翟丞相依旧面无表情闭口不语,眼神都不曾动一下。戚沐倾偏头问翟湮寂:“皇后意下如何?”

翟湮寂对丈夫要纳妾的事情倒是不痛不痒,相较而言还挺高兴,若是早日娶了皇妃进来,昨夜的种种想必再也不会重演,不过他到底是皇后,还是斟酌着说:“子嗣是皇脉大事,一定慎重,既然如此,有劳梁大人仔细甄别,为陛下挑选贤良之辈,早日让佳丽充盈后宫。”

戚沐倾转过头:“梁大人先替孤看着,皇后进宫不过一天,孤就着急纳妾传出去像什么话。日后再说吧。”

梁大人连忙弓腰:“微臣领旨。”

眼看梁大人回到队伍中,戚沐倾说:“众卿还有事么?”

底下无人抻茬,黄门官刚要深吸一口气开嚎,戚沐倾伸手制止:“孤倒是想起一桩事,下月初七,永琛就成年了,依照律法,永琛可上朝议政也可封地称王。众卿有何看法?”

这可是件大事,百官一时摸不准皇帝脉搏,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翟湮寂听闻事关戚永琛不免上了些心思,但是不便插嘴,因此也静默不出声音,下面一片沉静,两旁官员恨不得把脸埋在胸口,生怕皇帝点名问意见,正在忐忑当中,翟丞相站出来,沉稳道:“依老臣之见,琛王虽以成年,但是毕竟缺乏磨砺,不如跟着百官学习时日,再作打算。”

皇帝点头:“相父所言极是,孤思量许久也不知如何是好,这个弟弟自由被寄养在相父家中,脾气秉性相父最为了解。若是相父也如此说,那便让他跟着众卿些时候,待他学成之后,再封王封地。”

大家看皇帝表了态,连忙一片迎合之声:“皇帝圣明。”

翟湮寂看向父亲,翟慕白正好也在看他,那熟悉的凌厉视线仿佛能看透他所有思想,翟湮寂垂下眼眸,未动声色。

第十九章

下朝后,翟湮寂跟在戚沐倾身后回了正宫,正宫本是他的寝室,如今正在新婚中,东、西、北三宫及六院又还空着,皇帝自然要回这里,脱去繁重的朝服,戚沐倾活动了一下脖子,对翟湮寂浅笑道:“如何?后位的椅子不舒服吧?”

翟湮寂披上繁华暗纹的素色衣衫,闻言说:“有些窄。”

戚沐倾笑道:“窄还算是好的,你去试试皇帝的位置,稍微一塌腰,弄不好就要从上面掉下来!”

翟湮寂连忙躬身说:“陛下,微臣不敢。”

戚沐倾说:“这是干什么,夫妻闲话而已,不作真的。”

翟湮寂想了想说:“是臣过于谨慎了。”

戚沐倾伸了个懒腰:“是孤轻浮了,相父教出的儿子,自然最有分寸,”他眼神一眯,不知自言自语还是再问皇后:“不知他教出的皇子如何呢?”

翟湮寂说:“父亲虽性子孤僻了些,但是对皇家忠心苍天可表,自幼就教育臣要恪守本分,忠于元都和陛下。琛王殿下跟臣幼时一起长大,也受父亲影响,对陛下唯有恭敬顺从。”

戚沐倾回头看他:“哦?梓潼跟永琛感情倒是真好,永琛入宫时,对梓潼也是满溢褒奖之词。”

翟湮寂想了想说:“琛王过奖。”

戚沐倾看了看内侍呈上来的奏折,揉揉额头:“这些家伙,上朝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却给孤递来这么多折子。分明是怕殿上得罪人,送到尚书房去吧,孤和皇后用过膳就去。”

内侍答是,梁婵月带着宫婢走上前来:“陛下,殿下,早膳已经备好,恭请用膳。”

戚沐倾站起就走,末了还回头对翟湮寂笑道:“你看梁少卿的眉目,有几分眼熟嘛?”

翟湮寂闻言看了看她说:“莫不是,梁少卿是礼部尚书的亲眷?”

戚沐倾说:“梓潼好眼力,梁少卿是礼部梁大人的嫡女,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杰之辈,梁家两个次子都比不过这个姐姐。”

梁婵月连忙道:“陛下不要取笑微臣了,能侍奉皇帝皇后是微臣的荣耀。”

三人说着,走到饭厅,偌大的餐桌上,摆满了玉盘珍馐,简直晃乱人眼,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侍女们举着玉盘金盏,穿梭于厅堂之中,皇家食材,色香味觉兼顾,光是看着便生出满满愉悦,翟湮寂虽生在相府,但是丞相从不逞口舌之欲,粗茶淡饭简单的很,很少看到如此的排场。仅一个早膳便如此讲究,可见皇宫内院的奢华。

戚沐倾拉着翟湮寂坐下:“梓潼,饿坏了吧?用膳吧。”

梁婵月示意宫人给两位主子布菜。自己走到门外,正碰到抱着个烧饼啃的黄门官,放低声音问:“今日早朝,一切顺利么?有没有人为难皇后殿下?”

黄门侍郎黄大年跟梁婵月是多年的好友,嘻嘻哈哈道:“回禀梁大人,若是说有人欺负皇后,那便是礼部尚书,您的父亲大人。”

梁婵月瞪眼道:“休得胡言,我父亲怎么会欺负皇后殿下?”

黄门官说:“今日朝堂上,尚书大人直言大婚之后可选皇妃,岂不是得罪了皇后殿下?”

梁婵月一噎,拧着手中的帕子:“这……父亲也是,殿下第一天上朝怎么说起这个?”

黄门官见她蹙眉,才出言说:“大人莫恼,我看皇后殿下并无不悦之情,总归是个男子,与咱们圣上君臣之分多,夫妻之情少,不会在意的。再者说这是祖宗规矩,若不封妃,哪里来的皇子?”

梁婵月说:“话虽然这样说,帝后两人朝夕相处,一个碗里吃饭,一个床榻睡觉,怎么不生出别的情谊?哎,父亲怕也是硬着头皮说的这些话。皇帝呢?有没有说什么?”

黄门官说:“皇帝倒是说不急,大婚刚过,不想这么快封妃。”

梁婵月说:“咱们主子倒是情深义重,也难怪,皇后殿下是他钦点,又是老丞相之子,陛下难免偏袒些。”

黄门官说:“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皇帝爷心里跟明镜一样,他跟皇后殿下拜了堂,那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若是两人心生离间,反倒是要受人诟病。”

梁婵月说:“那是自然。”

早餐过后,戚沐倾去尚书房批奏折,翟湮寂坐在他身边同他商讨,他本就博学多才,办事又谨慎,几件奏折批下来,倒是让人挑不出毛病。戚沐倾批了一会,有些困倦,站起身子对翟湮寂说:“一上午坐着不动,梓潼陪孤活动一下手脚如何?”

翟湮寂闻言抬头:“活动手脚?”

翟湮寂跟着戚沐倾一直到了宫内的一个小的练兵场,里面几个侍卫正在比划拳脚,黄门官刚要通报,戚沐倾就制止了,回头说:“别屁股后面跟着孤,都下去吧。”

黄门官面露难色:“陛下,这毕竟是练兵场,万一这刀剑无情……”

戚沐倾皱起眉,黄门官把后半句咽了下去,求助地看着翟湮寂。

翟湮寂说:“黄少卿去吧,本宫在此,陛下不会有分毫差池。”

黄门官只得带着侍卫退下,远远的守在门口,往里张望。

台上的侍卫比划的入神用心,也没有发现看客中多了皇帝皇后。戚沐倾看了一会问翟湮寂:“梓潼觉得如何?”

翟湮寂眼神微微放亮,直言道:“左边那个腿脚了得,却暴露太早,后方留罩门太明显。若是单打独斗很难占有上风。右边男子身形巨大但是根基不稳,弱点就在腿上,若是这时候对方攻其下三段,必败无疑,除非从上翻转过去,攻其脊椎。”

戚沐倾轻笑一声:“梓潼若时刻都这样同孤讲话,该多好。”

翟湮寂顿了一下,一时语塞。戚沐倾转脸看他:“皇后与孤比划一下,如何?”

翟湮寂睁大眼:“这,这……”

戚沐倾说:“梓潼放心,孤也是丞相教出来的。比划一下,点到为止。”

翟湮寂抿着嘴不知如何说。

戚沐倾见此,转开目光说:“是孤忘了梓潼还有伤痛在身上,罢了。”

翟湮寂咬了一下嘴唇,小声说:“既然如此,还望陛下手下留情。”

戚沐倾一愣,翟湮寂已经几步跃上台子,一脚踹向左边侍卫的膝窝,侍卫应声倒地,又一记手刀劈向右边的侍卫,侍卫哎呦一声从台子上滚了下来。

众看热闹的侍卫没认出是皇后驾到,还在下面嗷嗷叫好,戚沐倾笑着摇头:“梓潼好身手啊。”

众人这才认出主子,慌忙跪倒,戚沐倾摆摆手道:“不是朝堂不必多礼,起来吧,都让开,孤要跟皇后比划一下。”

侍卫们各个张大嘴,歪头看这个不怕死的皇后,翟湮寂眼神微微闪亮,对着戚沐倾伸手道:“那么臣就请教了。”

第二十章

黄门官打个哈欠个功夫,瞧见皇帝皇后在擂台上打起来了,吓得下巴差点掉地上,连忙往前跑,谁知道因为打斗太精彩,小小台子上竟然站满了观看叫好的侍卫,他挤也挤不进去,回头想叫内侍帮忙,哪里还有人,全都挤进去看热闹了。

翟湮寂伸手袭来,面上早已不是平日刻板的面容,仿佛一把藏在沉木中的锋芒利剑,韬光养晦,锋芒不露,一出鞘便是一刀封喉,箭无虚发,戚沐倾脚步后退,背脊一弯,躲过一击,紧接着双臂一振,打散翟湮寂的拳头,闪电般踢出一脚,翟湮寂受丞相此招多次,哪里还会着道,高大的身躯往上一跃,俩人相互拆招,动作越来越快,翟湮寂开始还克制出招,生怕一不小心伤到这娇贵的皇帝,打到后面才知他是有真本事,便也打起精神,两人扭打在一处,正好比一个九重天边金甲麒麟,一个五台山下白额猛虎,这个好似罗汉显神通,那个好比金刚施凶猛。两人盘桓多时,竟然不分上下,汗浪便体,瞠目对视,下面观赏的众侍卫,哪里还记得这上头的好汉是皇帝皇后,只以为是在战场上,两员大将比英勇,个个看得热血沸腾,嗷嗷喊叫。

黄门官平时威震四方的大嗓子,如今被侍卫们的叫好声压得一句听不到,只得屁滚尿流的去找援兵。翟湮寂被戚沐倾抓住一臂,露出一点破绽,戚沐倾刚要下手又想起此处正是后印之地,一时犹豫,被翟湮寂一个反转过肩摔在地上,还未反应,他的皇后便从地上一跃而起,将他擒于胯下,坐在了他身上。

梁婵月提着裙子带着一众侍卫跟黄门官跑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么一出。

侍卫嗷嗷叫的欢快,戚沐倾笑着抓住翟湮寂的手:“是孤输了,还请梓潼放孤一马。”

翟湮寂连忙从他身上站起来,伸手将他拉起来:“是陛下承让。”刚刚戚沐倾的犹豫,他岂会不明白所以,只是当时过于投入没有细想便出手,如今将丈夫打了一顿又骑在身下,实在是有失公允,况且他的丈夫还是皇帝。

梁婵月见皇帝脸上满溢着笑容,放下心来,小声教训黄门官:“黄大年,你别一天到晚老是大惊小怪的,皇帝皇后不过是在切磋武艺,有何不可?后宫内苑,人家是夫妻伴侣,皇帝都没有动气,你着什么急。皇后下手有轻重。”她咳嗽一声:“你且记着,今日之事决不可传到朝堂上去,把这些侍卫的嘴都管严了,敢有胡说八道者,杀无赦。”

黄门侍郎心说,梁婵月这刚分给皇后几天就开始一心偏袒主子,把皇帝骑在胯下竟然还这么轻描淡写混过去了?他揉揉鼻子,心中琢磨这皇后到真不像个有城府的人。看着不苟言笑,倒是没有什么弯弯绕。

将军府中,孟将军和兵部李尚书别分带着刚刚受封的儿子在院中饮酒。孟将军师从李尚书的父亲,两个人总角之谊,世代至交,李胜成和孟乔褚也是一对好兄弟,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暴脾气的孟将军先是摔了酒盏:“真是气死我了!”

李尚书挥手将一干下人轰走,才慢悠悠地说:“孔哲,你急什么?”

孟将军道:“急什么,钰昌兄你说,你我带兵这么多年,儿子竟然不能在兵部谋个一官半职,好好的苗子去、去去去当什么长史、者监,把本事都磨没了。”

李昌珏说:“饭总是一口一口的吃,难道你二十岁能封将军?”

孟孔哲说:“那也总要立下汗马功劳才能加官进爵,难道去当个什么狗屁长史能当初个将军来?”

李昌珏说:“孔哲,你吃醉了,别胡说八道了。”他转脸对面面相觑的李胜成和孟乔褚说:“你们两个怎么想?”

李胜成抓抓头发说:“陛下的安排总是好的。”

孟乔褚看看他喝的满脸通红的老爹,没敢出声。李钰昌冷笑一声,眯起眼睛:“这是对的,皇帝的安排总是好的。只是你们俩个不能满足于当下,当皇后固然一步登天,但是从此就被囚禁在皇宫中也没有什么意思。好男儿还是要靠自己的本事打下一片天地。让皇帝对你们刮目相看。”

两个人点点头,孟将军一挥手:“珏昌兄你就是什么事都这么谨慎,这又没有外人,你怕什么?”

李尚书说:“你就是办事太鲁莽,除了带兵打仗这朝堂上的事情一窍不通。皇帝永远是皇帝,我们做臣子的只能迎合不能反驳。”

孟将军说:“皇帝反驳不得?他有几分能耐?还不是靠着你我兄弟打得天下?当年我们全都是把脑袋提子裤腰带上卖命,回来之后功成名就的却是他翟慕白!如今更是糊弄着小皇帝,当着这么多文武百官蹦出个影卫考验,十有八九就是翟慕白授意的!把他那不争气的儿子弄去当上了皇后。还是个奶娃娃就在朝堂上呼来喝去,还避嫌即可,明知道你我二人从属兵部,还来这么一句,难道没听说过打仗父子兵么!若是能把这两个小的也弄来兵部,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对本将军指手画脚!”

李尚书眯起眼睛说:“你这脑袋都能想明白的事情,皇帝想不明白么?他现在已经长大了,想要把持住大权了,若是兵部都握在李孟两家手里,朝堂上有多少人会睡不着觉?这话虽然是从小皇后嘴里说出来,保不齐就是皇帝的意思。我现在疑心的是他选了翟湮寂当皇后,到底是打算跟翟慕白联手,还是被翟慕白逼迫,或者是假意讨好翟慕白,实则把他的独子弄到宫里做人质。你不要小看小皇帝,他从小无依无靠,能坐稳皇帝的位置,绝非等闲之辈,你看他整日笑脸盈盈,心中不定如何盘算着。你我征战这么多年,当晓这世间最不好惹的便是笑面虎,你根本琢磨不透他。”

孟将军喝了口闷酒:“就算如此,这笔账也不能只算在你我头上?那小皇后的父亲才是摄政第一人,要分权下放也应当从他开刀,拿你我二人作甚么文章!”

李尚书冷笑一声:“要不说你脑子总是不转弯。今日朝堂上,得罪人的话全是小皇后说出来的,皇帝是有意也罢,无意也好,明显就是在借刀杀人。礼部尚书梁大人的女儿皇后的内侍官,皇后第一天上朝,梁大人就提出让皇帝立皇妃,说不定就是从梁婵月那里得到什么风声。”

孟将军放低声音一笑:“那是自然,皇后到底是男人,皇帝再怎么欣赏也不会生出夫妻情分,这要是有几个漂亮的皇妃进了宫,吹吹枕边风,皇后的日子说不定反倒难过了。”

他边说边豪放大笑,没有注意到李尚书微微眯起的双眼。

第二十一章

大婚三日后,皇后就要回门了。

礼物是一早备好的,梁婵月早早地把礼单呈上,戚沐倾大手一挥递给翟湮寂:“梓潼看看可满意?”

翟湮寂性子随翟丞相,对这些身外之物并不十分看重,随意看了一眼说:“减半即可。”

戚沐倾挑眉说:“这怎么成,梓潼嫁到我皇家,第一次回省亲去只带一半的礼物,这要是传出去,为夫的圣明何在?”

自两人比武过后,翟湮寂稍稍放下些戒备,戚沐倾厚待于他,他也该诚心回馈,俩人相处起来倒是自在。只是既然拜了堂,不免要日夜同床共枕,翟湮寂从小就自己睡,冷不防旁边多了个人,总也睡不踏实,加之此人还是金贵的皇帝,磕不得碰不得。他夜夜既要防范有贼人来访,又要控制自己不能乱动以防磕碰到这位爷。

戚沐倾倒是无所顾忌,在床上睡得安逸,有时熄了灯,俩人还要讨论奏折,翟湮寂话少,大多都是皇帝再说,有一次皇帝爷说着说着睡着了,翟湮寂听他呼吸安稳后,起身给他盖好被子,谁知他又醒过来,全然不记得自己已经睡了一觉,兴致勃勃地问:“孤说的,梓潼可记下了?”翟湮寂哭笑不得地说:“臣知道了。”

平日同食同辇还算好的,每每到了晚膳后,熄灯前,要到青鸾池中沐浴焚香,翟湮寂对青鸾池和旁边的乾坤厅大有阴影,沐浴一事免不得又要赤裸相对,想起大婚之夜的香艳之事,他不免生出七分畏惧三分羞愧,不肯跟皇帝一同沐浴,梁婵月怕皇帝不悦,只能拐弯抹角地跟皇帝说,皇后殿下身体抱恙,好在皇帝也没有为难他,分开洗就分开洗。翟湮寂不免暗暗松了口气,那夜怕不过只是祖上规矩,两人成为伴侣的仪式,他不舒服,皇帝也是勉强,过去之后就不会再有了。如此一想,他也开始上心皇帝纳皇妃之事,想要为丈夫挑选些心地纯良的好姑娘。

翟湮寂闻言道:“陛下圣明无处不在,只是这些东西赐给臣家也是无用,我父亲为人寡淡,我……”

戚沐倾一只手摁在他肩膀说:“人到礼到,礼不到人也不必去了。留在宫里陪孤吧!”

翟湮寂歪过头看着他:“……谢陛下赏赐。”

戚沐倾拍拍他的肩膀,浅笑道:“梓潼可知道帝后典训?”

翟湮寂的脸突然就红了,他慌忙转开视线:“臣知道……”

戚沐倾说:“我听闻父皇早年将前五本交给了相父,相父可曾把典训给梓潼过目?”

翟湮寂说:“臣,看到过的。”

戚沐倾说:“这应该由皇后保存,我修书一封给相父,让他交给你可好?”

翟湮寂连忙说:“这是自然,可能是大婚之后一时疏忽忘记了,不必劳烦陛下,臣这回回省,带回来就是……”

戚沐倾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说起来,孤也没看过这典训,待皇后带回来,孤和梓潼一齐学习可好?”

翟湮寂满脸的尴尬:“臣……臣已经学过了,陛下……陛下不用学的……”

戚沐倾闻言叹道:“我与梓潼成婚仅三日,怎么好似相扶持了三十年,今日分别,竟然生出了不舍之心。”

翟湮寂无奈道:“臣不会多待,夕阳下山前,臣一定回来。”

梁婵月在门外清点了三遍物品,确认无误后叫内侍搬运上马车,暮莲想到能回府看望夫人十分开心,迫不及待想告诉夫人,皇后在宫中过的十分如意,皇帝待他比丞相待他不知要好多少倍。很快东西就装备整齐,戚沐倾对翟湮寂说:“你出门之后,家中难免孤寂,听闻丞相喜爱骑马射箭,我从宫里挑了几匹良驹,你一并带回去,也给家里添些生气。”

翟湮寂说:“多谢陛下美意,臣知道了。”

戚沐倾瞧他走了两步突然拉住他说:“不然孤跟你一起去吧!”

黄门官慌忙冲翟湮寂摇摇头,轻轻咳嗽一下。

翟湮寂说:“陛下不可,臣……臣回去小坐片刻,就会回来。”

金色轿撵带着偌大的排场缓缓走出宫殿,皇帝站在城门楼上,眯眼看了片刻,对黄门官说:“去把夏涌铭给孤叫来。”

黄门官连忙低头答是。

振威校尉夏涌铭跟李胜成和孟乔褚不同,他父亲原本也是朝中要员,可惜早逝,夏涌铭没有能当靠山的父亲,升到校尉全靠自己的本事,不仅功夫了得,人也十分豪爽,早在六年前就被皇帝收为影卫,如今更是安插到朝中,名为兵部小将,实则只听命皇帝一人,可谓是心腹大臣。

夏涌铭接到皇命,不出一刻就站到了正宫大殿,给批了一半奏折的皇帝行礼:“小臣叩见皇帝。”

戚沐倾说:“兵部待得还习惯?”

夏涌铭说:“托皇帝的福,十分安好。”心里却吐槽,皇帝明知道兵部是李孟的天下,还要把他弄过去,成心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不就是在选后大典上一时失误踢了皇后一脚么,至于这么打击报复么。

戚沐倾点点头:“孤把李胜成和孟乔褚调开,李钰昌和孟孔哲有什么动静么?”

夏涌铭说:“尚书大人倒是没有什么,孟将军这几天看着气着实不顺的很。整日在兵部操练士兵,把人折腾的怨声哀道。”

戚沐倾扬眉道:“那你这个新上任振威校尉想必也跟着受了不少罪吧?”

夏涌铭摇头摆尾道:“小臣本分所在。”

戚沐倾哼笑:“你且在兵部好生待着,若是抓住什么马脚,即刻跟孤禀告。”

夏涌铭说:“小臣遵旨,李孟大军的确不容小觑,一时间难以撼动,不怪二人如此猖狂,另外还有兵权还在丞相手中握着,是不是也……”

戚沐倾点头说:“孤知道,如今皇后已经即位,丞相的兵权早晚都要交给皇后。不必过早劳心这个。”

夏涌铭忍不住说:“臣听闻丞相待皇后十分苛责,大典之日,皇后中毒,保不齐就是丞相作为,丞相摄政多年,如此看来,就算皇后在宫中,也难牵绊丞相野心,陛下还是谨慎的好。”

皇帝摸着手边的玉质杯皿:“丞相虽然摄政,但确无谋反之心,况且如今丞相大权在握,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跟丞相敌对。”

夏涌铭说:“丞相为人孤傲,在朝中也无党羽,可是陛下不要忘了,他是皇后生父,又从小将琛王殿下养大,三人成虎,比起李孟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是两人皆是他的左膀右臂,绝不可小觑。当日大典上,皇后不知道中了什么毒,不然以他的能耐,我跟李孟两家的少爷,绝不是对手。”

戚沐倾说:“嗯,他从小跟着丞相南征北战,本事自然不一般,我跟他交手过一次,他的本事绝不在孤之下。”

夏涌铭瞪大眼睛:“陛下跟皇后交手?还输了?”

怎么结婚三天就打起来了?哇,这事传出去,皇家颜面何存啊皇帝陛下!

何止打输,还被人骑在胯下……黄门官感慨道,不知这些被夏涌铭知道,他会作何感想。

戚沐倾咳嗽一声说:“比划比划而已。点到为止,丞相虽然苛责湮寂,但是毕生绝学却只传授于他。孤和戚永琛顶多算是学了皮毛。”他微微叹息皱眉,先帝当年驾崩之前,握住他的手让他只信丞相,如今他却越来越看不懂丞相,若真有一日,丞相叛乱,以他的处境,真的能应对么?

第二十二章

翟湮寂坐了轿子没一会,就撩开轿帘说:“停下来,本宫想骑马。”

梁婵月抿着嘴:“殿下,如今您贵为皇后,哪能让您在前面开道?要是磕到碰到,微臣实在是罄竹难书啊。”

翟湮寂说:“梁少卿不说,便无人知晓。”

梁婵月叹了口气:“微臣是皇后殿下的内侍,皇后怎么说,臣就怎么做,只是皇后千万小心点,万一伤了,陛下不会放过微臣的。”

翟湮寂这几日看她跟皇帝说话,仿佛也没有那么循规蹈矩,虽然身在皇家但是礼仪规矩好似还没有相府严谨。又料想梁婵月大约从小就跟在皇帝身边,总角之谊难免随意一些,就想他跟戚永琛,也是长大后在夫人的叱责中才渐渐生出礼仪。

想到就要回去见父母和表弟,他心中还是有些欣喜,走到后面看了看戚沐倾给父亲选的良驹,挑中一匹,翻身跨上,扬尘而去。留下梁婵月在后面跺脚:“我的殿下,臣说的骑马是跟着省亲队伍啊!”

相府本就离朝歌不远,不出几时,翟湮寂就已经到了家门口,梁婵月发了飚,责令队伍快马加鞭,竟然也跟他不分仲伯,赶在他进门后浩荡而来,总算没有给皇家丢脸。

翟慕白带着夫人早早迎在门口:“给皇后请安。”

翟湮寂几步过去,扶住道:“父亲母亲万万不可,折煞孩儿了。”

相府下人全体跪下行礼:“叩见皇后殿下。”

皇内侍从也躬身行礼:“参见丞相,夫人。”

翟夫人反握住儿子的手,眼角几乎渗出泪水:“我的孩子,快走吧,回家了。”

走到内门,戚永琛早就等在那里,他兴奋地跑出来:“湮寂哥哥!”

翟湮寂抿嘴笑道:“永琛。”

李铭蕙在戚永琛身后行礼:“微臣参见皇后殿下。”

梁婵月回礼:“微臣参见琛王殿下。”

两人相视一笑,原是早就认识的。

侍从将厚礼一一卸下,李铭蕙已然成为相府的大管家,指挥着物品摆放。梁婵月指着膘肥体健的几匹马道:“禀丞相,这是陛下特意吩咐给相爷预备的良驹。”

丞相伸手摸了摸马背,只觉得皮毛光滑如缎,眯起眼睛说:“陛下有心了。”

夫人预备下赏钱和食物,请宫人们去休息,梁婵月是皇后内侍,被请到主宴上,落座在宴席下位,跟李铭蕙挨在一处。

她定睛一看,不免知道为何皇后对吃穿从不讲究,堂堂相府的食物还不如宫中小官们的,未免太节俭了些,这还是皇后回门,若是平常不知还怎么粗茶淡饭,她同情地看了一眼李铭蕙,李铭蕙对她苦笑着挤挤眼。丞相草草吃了饭,并没有像往日一样离席,只不过他不再动筷子,其他人也不敢多吃。翟慕白清了清嗓子说:“在宫中一切可好?”

翟湮寂说:“一切都好。”

翟慕白说:“好生辅佐陛下,善待臣子,可记下了?”

翟湮寂说:“记下了。”

翟慕白点点头。

梁婵月侍奉翟湮寂多日,只觉得他对丞相说的话好像还没对自己说的多,暗想果然如外面传言,丞相待皇后十分严厉。又想到丞相每日上早朝,天天能看到皇后,应该也没有多想念,真正有离别之愁的应该是翟夫人,还有跟皇后一起长大的琛王殿下才对。吃过饭,丞相说:“我还有些官务处理,你同你母亲说说话,早点回宫去吧。”

翟湮寂低头称是。

戚永琛拉着翟湮寂去翟夫人的内室,走了几步对跟在后面的李铭蕙说:“李大人不必跟着了,帮本王陪陪梁大人吧。”

梁婵月询问地看了翟湮寂一眼,翟湮寂淡淡说道:“去吧,本宫若有事,再唤你。”

两人只得停下脚步,行礼告退。

走到内室,戚永琛兴奋的拉起翟湮寂:“湮寂哥哥,你可算回来了,你可不知道你不在这几天,我的日子多难捱。”

翟湮寂浅笑:“能有多难捱?父亲心愿已了,想必不会整日沉着脸了。你倒是可以落得轻松自在。”

戚永琛说:“这倒是,我看这些天丞相的脸色好看多了,整日除了上朝就把自己关在小书房里。但是你不在,我跟姨母都十分想念,如今我走到哪儿,这个李铭蕙就要跟着到哪,甩也甩不开,真是要命。”

翟湮寂说:“你是王爷,本来就应该这样,只是从小在相府,没有这么多规矩罢了。”

戚永琛说:“我是自由惯了的,如今天天屁股后面跟着个女子,真是难受,让外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欠下了什么风流债。”

翟湮寂笑了一声:“你别胡说八道,李少卿一个清白女子整日跟着你还没有抱怨,你倒是不乐意。”

戚永琛说:“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看梁家的那个女官不也整日跟着你?”他压低声音:“皇帝纳妃后,皇后也会有侍女侍奉,陛下莫不是已经帮你选中了这位梁大人?倒是好模样的姑娘,品行如何呢?”

翟湮寂说:“胡闹,宫中最忌讳这种事,别胡说。”

戚永琛苦笑:“只要你别跟皇帝的女人接触,别的算不得什么大事。”

翟湮寂说:“越说越不像话,你这副样子,以后上了朝堂可怎么得了!”

戚永琛说:“上朝堂?难道不给我封地么?”

翟湮寂噎了一记,叹息道:“早晚也要让你知道,那日皇帝在朝中问了百官的意见,等你下月成人,想让你先在朝中磨砺一下。”

戚永琛说:“磨砺什么?我这样的人,整日就知道混吃等死岂不是更好?免得朝中有人用我做文章,我倒是想被封地到个清净的地方,过清闲的生活,只是真要是那样,我没准再也见不到你了。”

两人说着走到屋里,翟夫人迎上来:“我的孩子。”

翟湮寂伸手扶住她:“孩儿不在的日子,母亲过的可好?”

翟夫人红着眼圈说:“母亲很好,只是想你,让母亲看看,皇帝待你真的好么?有没有因为大典之事迁怒于你?都是母亲不好,要不是母亲多此一……”

翟湮寂打断道:“母亲多虑了,孩儿很好。陛下待孩儿也很好,皇宫中没有孩儿想的那么循规蹈矩,孩儿在里面还算自在。母亲放心吧。”

翟夫人点点头:“好,你过得好就好,只是儿子,你可要多长些心眼,你跟皇帝虽名为夫妻,但是总归是君臣,万不可因为皇帝一时偏爱就忘了身份,伴君如伴虎,皇帝若是闹你,随便一个由头就能弃了你。”

翟湮寂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点点头。

翟夫人叹了口气又问:“后位已定,皇帝说了没有何时纳皇妃?”

翟湮寂说:“大臣提过,皇帝说不急。”

翟夫人说:“不急的好,儿子,你千万记住,皇帝的女人,你千万要躲得远远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千万不要平白去惹人猜忌。我送暮莲给你,就是让你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皇帝若是心疼你,肯定也会赐你宫娥,但是你千万小心,谁知道哪个是皇帝安插的眼线呢?还是要有自己的心腹,我看这个梁大人就很不错,这女人啊,有了心爱的人,必定事事以爱人为先,你若是能将梁大人收到宫苑内,倒是不失为一件好事,不如你跟皇帝提上一句,让皇帝把梁大人正式赐给你。”

戚永琛跟着点点头,翟湮寂无奈道:“梁少卿不过是孩儿的内侍,并没有越矩之举,且……且如今皇帝跟孩儿刚刚大婚,皇帝尚且尊重孩儿不立皇妃,孩儿怎么能对皇帝要女人。”

翟夫人叹道:“哎,我儿说的也是。你跟皇帝刚刚成婚,母亲只是担心,你孤影单只在皇宫里,万一有个什么人想害你……”她渐渐蓄起眼泪:“就像我那苦命的妹妹,哼,先帝跟先后夫妻一场,跟她好歹还生了琛儿,到最后如何,还不是……”

翟湮寂垂下头:“母亲……孩儿不会做那种事的。”

翟夫人怒道:“你姨母也不曾做过!君要臣死,臣哪有不死的!”

戚永琛也连忙走上来:“姨母息怒,姨母要说的,我跟湮寂都知晓的。如今湮寂是皇后,相府中又多是宫中耳目,还请姨母不要为难他。”

翟夫人闭上眼睛,良久才缓缓地说:“是母亲失态了,不过儿子,你要记住,当年污告你姨母和先后的是吏部的前任侍郎,他虽然死了,但是他的儿子夏涌铭却到了朝中做官,便是在选后大典上一脚将你踢伤的那个,你要牢记这仇恨,提防此人暗害。知道了么?”

翟湮寂抿了抿嘴,许久才垂首说道:“孩儿知道了。”

翟夫人叹息一声,看着戚永琛一眼:“永琛,你且去帮姑母把我给湮寂准备的东西拿来。”

第二十三章

翟夫人从不背着戚永琛说话,他也没有上心,便出去了,见他走远,翟夫人拉住儿子的手问:“湮寂,你到宫里,皇帝……他有没有……轻薄于你……”

翟湮寂低下头:“母亲哪里话,我跟陛下……我们是夫妻。”

翟夫人知道,他这话便是有了。她长叹一声,两行浊泪流下来:“湮寂,母亲愧对于你,但是你必定记住,对皇帝不可生出情爱之心,你姨母便是被情爱蒙蔽了双眼,一心以为先帝爱怜于她,满心欢喜去做了皇妃,结果独守空房不说,还被先帝陷害,成为牺牲品,先帝害了她,害了你外祖父一家,更害了母亲。”她顿了顿:“你已经长大了,你也要知道,你父亲,也是被先帝害成这样,他跟你姨母一样,对先帝痴心一片,却落得这样的结局,他执迷不悟,你却不要步他的后尘,你一定要答应母亲,决不可跟皇帝生出情爱之心。若是有朝一日要你抉择,你万不可为了皇帝,委屈自己……”

翟湮寂抿着嘴唇,许久才说:“孩儿,记下了。”

梁婵月和李铭蕙两个坐在院子中,相府外观倒是奢华,四处都是好风景,梁婵月眯起双眼问:“如何?”

李铭蕙说:“我整日跟着,倒是不曾见到有什么真本事,倒是翟夫人,对当年的事情念念不忘,不知道新后受不受影响。”

梁婵月说:“皇帝也正是怕这个,如今各方风起云涌,李孟那边又咄咄逼人,不知这太平日子能粉饰多久,你跟着的这几日,琛王不曾见过其他官员么?”

李铭蕙说:“不曾,最近我发现,相府虽然门可罗雀,但是下人个顶个都是高手,相爷到底守过边关,身边奇人异士不少有,依我拙见,相爷比琛王更为危险。”

梁婵月说:“可是陛下的意思说相爷要是反,不会等到今天,如今相爷独生子被囚在皇宫里,若要反,岂不是更加被动?”

李铭蕙说:“梁大人不要放松警惕,若是相爷就是打得此等主意呢?”

梁婵月咬住嘴唇,丞相反,天下必大乱,可若是帝王出了不测,又没有子嗣即位,帝后可就是顺理成章了。她想了想:“铭蕙言之有理,今日所闻我会跟皇帝如实禀告,你且继续待在相府,若有风吹草动,及时汇报于我。”

李铭蕙点头称是,半晌又问:“皇后如何呢?”

梁婵月想了想:“初次见皇后,我当他是这盘大棋中最有城府之人,如今倒是觉得,恐怕他是最为无辜的不知情者。”

转眼,斜阳烧红天边云,老鸦觅后归鸟巢,梁婵月带领侍卫们整理好车队,走到内室敲门道:“皇后殿下,时间已晚,早些回宫吧。”

翟湮寂跟丞相说明了皇帝的意思,他面无表情地听完,带着翟湮寂去书房,把五本帝后典训拿出来,交到翟湮寂手里,翟湮寂抿了抿嘴,告别父母,上了轿撵,两旁精兵把手,回宫的队伍浩荡前行,不多时,队伍已经到了朝歌皇城之下,梁婵月下马出示了令牌,两旁守卫行礼道:“恭迎皇后殿下回宫。”

进宫后,梁婵月问了轮守的侍卫长,走到轿撵旁问:“启禀殿下,陛下在尚书房。”

翟湮寂撩开轿帘说:“如此,本宫去尚书房给皇帝请安吧。”

梁婵月点头:“往日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晚膳了,陛下一定在等殿下共用,臣现行下去准备。”

翟湮寂从轿子上下来:“梁少卿有心了。我去书房叫陛下,一齐去用饭。”

翟湮寂到了尚书房,看见戚沐倾正在批奏折,黄门官看见他回来了,连忙扯起嗓门:“皇后殿下到。”

戚沐倾抬起头,露出浅浅的笑:“终于回来了!”

翟湮寂行礼道:“臣回来晚了,有劳陛下挂念。”

戚沐倾走过来说:“孤今晚特意预备多了饭,一路劳顿饿坏了吧,走!吃饭去。”

翟湮寂无奈道:“那……那有劳陛下了。”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翟湮寂的确觉得自己饿了,中午在相府本来就没吃饱,又跑了个来回,已经前心贴后心。黄门官连忙有眼力的打开尚书房的门:“摆驾正宫,传御膳。”

梁婵月已经在正宫等候,皇帝看她打趣道:“梁少卿,相府的饭菜如何啊?”

梁婵月说:“回禀陛下,丞相大人果然廉洁清明,微臣十分敬佩。”

戚沐倾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罢了罢了,今日梁少卿护送皇后有功,赐你跟孤和皇后一起吃吧。”

梁婵月连忙道:“微臣不敢。”

翟湮寂说:“梁少卿请吧,今日辛苦了。”

梁婵月连忙跪下行礼:“那微臣逾越了。”

侍女将菜一一布好,翟湮寂的确比平时吃的多了一些,戚沐倾说:“梓潼一日不在我身边,孤吃饭做事全然提不起精神来。”

翟湮寂一时不知回什么好,只得低头:“臣知晓了,归省之事让陛下费心了。”

梁婵月连忙替主子搭话:“殿下亦是如此,归来之心甚切,午间都没有怎么吃饭。”

戚沐倾闻言转头:“梓潼,梁少卿所言可是真的?”

翟湮寂呃了一下:“是……是真的。”

戚沐倾伸筷子给翟湮寂夹了一块虾仁:“如此,可要多吃点。”

相较之下,皇宫的膳食果然道道美味,碟碟珍馐,翟湮寂和梁婵月两个都饿了大半天,吃的难免多了点,戚沐倾看得直摇头,看来丞相真是个两袖清风的忠臣义士。

吃过晚饭,翟湮寂到青鸾池沐浴,秋日天高气爽,抬头便是整片夜幕,细碎的星子像是被打碎的琉璃盏,斑驳闪烁,十五过后,月亮渐渐又被蚕食,孤零零地垂在一边偷窥群星的盛宴,偶尔,还会有一颗星,闪了闪,飞快地俯冲而下,划破天空,留下一条长长的尾巴,翟湮寂觉得后背麒麟处有些痒,料想是伤口结了痂,他微微偏过头,在模糊的池水倒影中,看见那个金灿灿的印记,水波荡漾,那印记仿佛活过来一样,在他肩头驰骋奔跑。

初秋的清风徐来,将挂在木架上他的轻质白沙外衣吹起,倒像是藏匿了一个仙子,他沐浴一向不喜人陪,侍女们都守在门口,留他自己倒也适宜,草滩西风战马,利刃厮杀盔甲,仿佛已经离他远去许久,不仅是这些,陷在这片温热的池水中,他有时对父亲的苛责和孤寂的少年都记忆模糊。进宫前,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如今看来,除了大婚当日他们俩个都痛苦万分的夫妻礼外,嫁给皇帝并没有十分难捱。朝夕相对,相敬如宾,只要相互不越矩,就不会生出仇恨。

就像父母那般,永远客道有序,若不是因为有了自己,想必他们至今都还能保持着一份尊敬。好在自己是男子,即便是有了那种事也不会暗结珠胎,他跟皇帝之间能永远保持着尊敬就已难能可贵,若是日后生出几分信任,就更加圆满。他虽然是个男子,不拘泥于儿女情长,但是母亲还是跟他说,如今军权由丞相和兵部平分秋色,皇帝如今全然依靠他们父子,自然对他百般厚待。若是以后皇帝大权在握又有了宠妃和皇子,他的日子怕就要不好过了。

能有多不好过?他孤身一人于这世上,父母离心,伴侣君臣,无情人无子嗣,唯一的朋友还是王爷,朝野之事,瞬息万变,他没有野心,不结党羽,最多被皇帝冷落,每日挂着皇后的头衔,在宫中看日升日落,云卷云舒。

第二十四章

天气一日一日凉下来,又落了两场秋雨,宫中大多数的花柳都败了,宫人们赶忙换上了各色雏菊,多少掩饰一下。上朝途中,戚沐倾看了一眼问皇后:“梓潼昨夜睡得不好?”

大婚之后,两人夜夜同宿正宫,虽然皇帝不曾再强迫他欢好,但是到底年轻气盛,又是识了欢爱的身子,一到入夜两个人听着旁人的呼吸,嗅着他人的味道,总会不由自主地想那夜的疯狂,疼痛是难免的,可是到了最后,混沌的脑子里已经分辨不出疼和愉悦,只觉得那身体内核传来的触感是从未有过的灭顶,他从未跟人那样亲昵过,可那强迫着的不甘愿仿佛又不是亲昵,是战场上的厮杀,可是那疯狂的占有仿佛也不是厮杀,他浑身不自在,皇帝也不太舒服,平日他们俩个人前还算相处融洽,到了夜间,却不知道如何相处了。好在皇帝渐渐也意识到了问题,又命人在正宫寝殿照样打造了一个新的床榻,俩人分床而卧,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翟湮寂眼神微微朦胧着,被戚沐倾这么一问,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眼眶也微微发黑,忍不住想笑:“还好。”

俩人一齐走到殿前,被一股带着淡淡药香的菊花味吸引,翟湮寂转过头去,只见一绝色女子,挽着双髻,额发微微遮脸,一双明眸道不尽风情万种,红裙乌发,一颦一笑说不尽绝代风华。菊花偏素色,这样一位美人周旋期间,直觉得惊鸿一瞥。吸引得人移不开目光,翟湮寂在宫中多日,还是头一遭看到这样一个女子,戚沐倾眯起眼睛,偏头问黄门官:“这是哪来的姑娘?”

黄门官也不知道,他只能扯着大嗓门喊:“皇帝、皇后驾到,闲人避让。那个小女子,你且上来问话。”

周遭人立刻俯身行礼,那女子款款而来,眉梢眼角都挂着笑容:“小臣参见陛下,殿下。”

戚沐倾说:“起来吧,你是宫里的女官?”

梁婵月在皇后身后微微打量这女子,她也未曾见过,看其穿着打扮,必定也不是宫女。

女子垂眉顺眼答道:“回禀陛下,小臣确是一名女官,小臣侍从礼部,负责宫内的花草园景。”

梁婵月眉毛一挑,小声对翟湮寂说:“殿下,担任此位的是兵部李大人的次女。”

翟湮寂微微点头:“少卿是兵部李卿的女儿?”

女子倩笑巧兮:“小臣正是,只因官位卑微,无缘面见圣上,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死而无憾。”

这话倒说得有几分意思,翟湮寂面无改色,梁婵月微微皱眉。

戚沐倾轻笑:“如此,李少卿当日也曾参与选后大典了?”

女子低下头:“真是,小女跟兄长,长姊都受命去参加大典,可惜凌姬才疏学浅,不及皇后万分之一。”

梁婵月闻言,上前一步叱责道:“李大人请自重,李大人有官位在身,帝后面前不得自称闺称,且你怎敢跟皇后一较高低?”

女子慌忙说:“梁大人教训的是,小臣头次进宫,许多规矩尚不熟知,望陛下、殿下赎罪。”

戚沐倾说:“罢了,以后注意即可。”

他转头说:“走吧,梓潼,去殿上上朝。”

翟湮寂说:“是。”

朝阳正殿上,文武分列两旁,戚沐倾坐在皇位,翟湮寂坐在旁边,黄门官从左侧绕道殿前,梁婵月从右侧退到幕后。第一个上奏的是兵部尚书,说是又到了招募士兵的时候,需要国库拨款。

戚沐倾翻看了他递上来的褶子,点点头问:“今年兵部打算招贤纳士多少人?”

李钰昌说:“回禀陛下,陛下即位以来,四海升平九州安乐,但是邻国南烈却是不太平,最近在边界蠢蠢欲动,三番五次挑衅于我元都威严,老臣以为应当放宽政策,多养些精兵,以备不时之需。”

戚沐倾说:“李卿家说的多养些是多少?”

李大人说:“依下官之见,至少也要纳兵三十万,方能高枕无忧。”

此言一出,大殿上各位官僚面面相觑,翟丞相微微蹙眉,翟湮寂也抿紧嘴唇。

戚沐倾说:“李卿家谏言不错,但是一下子纳兵这么多人,免不了劳民伤财,且孤刚刚大婚,减免半年赋税,若是蓦然拿出这么一大笔给兵部,怕是困难。”

李大人说:“陛下三思,兵部乃国之护卫,这几年南征北战,着实损失不少,如今陛下登基,势头正好,何不趁机充盈兵部势力,全心全意忠诚于陛下和元都。若不能增添人手,便要从别处调兵。”

他说完这话,官员们全都低头不语,生怕自己忍不住去看丞相反应,如今元都兵权,部分在丞相手中,另一大半在兵部李孟大军旗下,帝后即位,两边都按兵不动,不免都在提防,好在戚沐倾即位时间尚短,没有作乱战争需要出兵,勉强还能维持平和,但是如今新后已经即位,收兵权是迟早的事情,怎么收复就要看新后的本事,李尚书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仅没有提出交权,反而还狮子大开口增加兵部人手,不是对丞相的挑衅就是对新后的不满。

选后大典众人皆是清明,当时皇后表现差强人意,若不是途中跑出来个影卫捣乱,鹿死谁手还不好说,李尚书如今肆无忌惮张嘴就要三十万万人马,想必不是真心挑衅丞相,就是要给皇后难堪了。这到底是兵部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谁也不敢妄下断言,整个朝堂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戚沐倾刚想说再议,翟湮寂便开口了:“李大人言之有理,只是纳兵之事不能说办就办,本宫即位以来,承蒙祖训,恪尽职守,点兵部尚书麾下有精兵十二万,士兵十七万,孟将军麾下,也有士兵九万,丞相麾下有精兵七万,士兵十五万,算来我元都兵马丰裕,虽暂时由各位大人管辖,但是兵力相合,绝非外邦小国能侵犯的。李长卿且放宽心思,新兵还是要招的,皇帝如今继承大统,朝中正是用人之际,本宫本想从兵部和丞相手中招揽精兵组队,但是今日听李长卿所言,不由得深思熟虑,新兵操练最少三年,待他们养成去守国之边疆怕是困难,如此,由本宫来亲自教导新兵,守疆之事,则由丞相和兵部两边派兵前去,至于人数我跟陛下商议后定夺。这样一来,边疆平和可守,国内安定也治,可谓上策,陛下以为如何?”

戚沐倾颇为意外的看着他的皇后,成婚多日,皇后在大殿之上一向低调示人,连他都觉得翟湮寂是个沉闷盲从之辈,只是得了相父的命令来守护自己的性命安全,全然不知他竟然有如此睿智且牙尖嘴利的一面,李丞相这番说辞怕是早有准备,却被翟湮寂三言两句将了一军。吃了个哑巴亏不说,还一句反驳都说不出口。不仅如此,翟湮寂连翟丞相的兵权也做了削弱,若是真的一心为皇帝考虑,此举可谓是一箭双雕。

第二十五章

百官这才恍若。翟湮寂不愧是丞相一手言周教出来的,他反应之快,下决定直果断,以他的年纪和修为实属难得。翟丞相眯起眼睛,突然躬身道:“老臣听遣皇帝、皇后安排。”

朝堂父子联手逼宫,兵部的人脸色都很难看,惶恐地看向李尚书,李尚书尚未出声,孟将军便按捺不住,出列抱拳说:“启奏陛下,我那九万将士都是我一手提拔操练,突然易主怕是难以驯服!”

李尚书微微皱眉,戚沐倾说:“如此,恐怕只能劳顿孟将军带兵去边境了。”

孟将军一愣,还要说话,李尚书已经站到他前面冷声说:“陛下三思,如今边境只是偶尔作乱,并非开战,贸然让孟将军带兵前往,万一那些小国惊恐慌于自保,恐怕更生战事,依老臣之见,不如潜派个小将先去探探风头,再作打算。”

戚沐倾眉毛微挑:“如此,孤和皇后再议吧。”

翟湮寂依旧抿着嘴,面无表情,仿佛刚刚毫不留情面的言论不是出自他的口中,群臣偷偷在底下交换眼神,这对年轻的小夫妻,果然不好惹,当初皇帝选中翟湮寂做后,朝堂上看法不一,有人觉得是他要依附偏颇丞相一方,可有人觉得他是挟天子令诸侯,把丞相独子当做人质扣押在宫里。强权之争,稍有不慎就要摔大跟头,所谓皇权就好比抽陀螺,鞭子攥在皇帝手里,他轻轻用力,传到鞭梢便是狠狠地一下,抽的陀螺团团转圈,刚刚的对峙气氛弄得朝堂十分紧张,群臣们都缩着脖子不说话。

戚沐倾看了看众人说:“孤即位之后,多劳众卿为孤分忧,孤与皇后甚是欣慰。这几日礼部给宫中搬来不少金桂,雏菊,甚是美轮美奂,如今又正值食蟹的好时节,南方上供了不少肥美河蟹,这样吧,过几日孤在宫中摆筵,宴请群臣,三品以上官员可携家眷,”他轻笑两声:“往时宴请各位卿家,卿们都携家带口,显得孤孤苦伶仃,如今孤也是有依靠有伴侣的人了。”

翟湮寂微微低头:“陛下……”

戚沐倾大笑两声:“朝堂之上,有君臣,无夫妻,下朝之后,孤再同皇后细说吧。”

皇帝在朝堂上如此,显然是对皇后刚刚的表现龙颜大悦。他眯着眼睛冲黄门官示意一下,黄门官慌忙跑到前面:“退朝!百官行礼,帝后先行。”

翟湮寂跟着戚沐倾走到出朝阳正殿,戚沐倾的脸一下板起来:“这个老狐狸。”

翟湮寂小声说:“陛下回去再说吧。”

戚沐倾伸手抓住他的手:“多亏你反应快,不让要让这老东西算计了。”

梁婵月跟黄门官对视一眼,识趣的各自走开了。

翟湮寂说:“臣也是一时本能反应,兵部此举不见得是针对陛下,应当是针对臣,若此次退让,他日必定后患无穷,事出紧张,臣来不及跟陛下商量,就自作主张,还往陛下不要怪罪。”

戚沐倾轻笑:“梓潼何出此言,帝后一体同心,当着孤面欺辱你就是映射孤。况且此次梓潼表现出色,震慑了那一帮老臣,孤欣赏还来不及。哪有怪罪的道理?”

他此番话虽然说得十分温和,“梓潼”两字却不及脱口而出的一句“你”来的亲热,翟湮寂知道是自己依然试探的态度让他迟疑了态度,但是伴君如伴虎,他实在不敢造次,今日他们相依为命,规矩道理全然都可不顾,若是有一日皇帝待他可有可无,那时若想除之,往日的字字句句都可能成为罪证,就像先后一样。

俩人刚刚的热枕一时间荡然无存,翟湮寂低头说:“若是陛下要备下蟹宴,臣即刻交代下去,让膳房准备。”

戚沐倾说:“都是些小事,不劳皇后费心,今日之事倒是给孤提了个醒,兵部新任小将唯夏涌铭一人,莫不是李尚书看不上他才要从身边弄走?”

翟湮寂说:“夏少卿年轻有为,在朝中又无依无靠,李尚书还不至于跟他过不去,不过是为了留住孟将军随口之言罢了。”

戚沐倾说:“选后大典上,梓潼同他交过手,觉得此人如何?”

翟湮寂说:“此人身手了得,德行也可圈可点,况且夏大人早逝,夏涌铭在宫中不会私结党羽,当初臣大选之前,我父亲对几名人选都做了调查,夏涌铭底细还算干净,依臣之见,可重用此人。”

戚沐倾点头:“梓潼言之有理,今日你在大殿上的话,真真说到孤心里了,皇和权不可分,招募新人迫在眉睫。有相父和梓潼帮我,定能安然释李孟兵权。”

翟湮寂沉默半晌:“忠孝仁义,臣已入皇门,此生都不会有二心。”

戚沐倾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梓潼宽心,孤没有别的意思,相父把我抚养长大,他若有企图,何必等我羽翼丰满?我知先帝先后的事情对梓潼有所影响,免不了对孤生戒备之心。孤于世上比梓潼还不如,无牵无挂无依无靠,唯有你一个跟我心意相通,血肉相连,卿不叛我,我绝不负卿。”

此番话说出几分山盟海誓的滋味,翟湮寂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阵异样心悸,他抿了抿嘴,迟疑又道:“臣知道了,只是陛下与臣不仅是夫妻,外人面前还不要乱了君臣本分。”

戚沐倾轻笑着低下头:“如此,没有外人时候,便可以放肆一些了?”

翟湮寂应付百官刁难,面不改色心不跳,如今应付丈夫的戏谑却不知所措:“……陛、陛下自重……”

戚沐倾靠近他的脸颊:“自重?那夫人倒是跟我说说,怎么才算是自重?”

这句夫人,是父亲对母亲的称呼,是这天下除了皇帝对皇后,所以丈夫对妻子的称呼,翟湮寂不知为何脸腾地变了颜色,慌乱的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合适,波光流转,眼神躲闪,戚沐倾嗅到他身上带着的淡淡熏香,正是每夜躺在他身边,那平稳气息的味道,不免更回忆起大婚当夜,那被他压在身下的……

戚沐倾的呼吸重了起来,盯着翟湮寂的眼眸渐渐深沉起来,甚至隐隐映出红光,翟湮寂太熟悉他这样的目光了,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腿脚也仿佛不听使唤了一般,动弹不了。他跟戚沐倾对视,这张脸他早已熟悉,如今却又觉得陌生,那句绝不负卿印在脑袋里,让翟湮寂生来未受过多情,也就不奢望感情,越是没见识过,便越不知所措。

戚沐倾慢慢俯身下来,翟湮寂睁大双眼,只慌张地感觉皇帝的脸离他越来越近,鼻息相闻中,那人平日总是噙着笑容的唇瓣轻轻贴上他的嘴唇,可怜翟皇后懵懂无知,对此举动唯一的见识还是在那本限制级的帝后典集,被强吻了还在思考,大婚之夜他如同跟高手过招,受尽了酷刑,需咬紧牙关才能一一扛过,不知这回又是什么招式?

第二十六章

他待情事无知且直白,甚至不知这不宜在光天化日下举动,皇帝发情起来更是无所顾忌,一个不明白,一个不在乎,堂堂元都帝王帝后,下了朝堂迫不及待就在御花园的过道上亲起嘴来,梁婵月慌忙轰走两旁侍弄花草的宫人,躲在三米开外大杨树后面黄门官眼神左顾右盼的,大嗓门直发紧。

翟湮寂愣愣的看着皇帝,满脸惊慌且不知所措。戚沐倾闭眼陶醉的用嘴唇狠狠地碾压着对方,呼吸简直乱了分寸,平日皇后冷漠寡言,高高在上,嘴唇却是如此火热,几乎灼伤了他,他忍不住把微凉的舌头伸出来,轻轻舔舐一下那滚烫的嘴唇,然后横冲直撞搅合着那从不对外人展开的灼热内壁,一冷一热,两人完全跟表象不同的内在都深深震撼着对方,不由得泛起满身的颤栗,身体的血液咆哮着冲击神经,几乎要从某处轰然奔放。

戚沐倾只觉得他的皇后木呆呆承受,微微睁开眼,想看看人是何表情,谁知道一睁眼就对上那已经被亲的失神的双眸,几乎是要克制不住,只得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人更拉近自己的亲吻。

舌尖终于得以缠上舌尖,戚沐倾鼻息越发粗重,他知道御花园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这么做十分不妥,但是他实在克制不住,尝过了翟湮寂的味道,便更是停不下来,他甚至感觉到自己已经情动,脑袋里几乎已经无法思考别的……

“唔!”

被一脚踹出去三米远的皇帝,弓下腰咳嗽不已。

翟湮寂收回脚后,神智才跟着回来,他慌忙跑过去,抓住被他踹飞的丈夫,满脸通红,嘴唇被吻得滚烫,他舌头犹自哆嗦着,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戚沐倾边喘边笑,他如今不是站不起来,而且刚刚冲击太大,他下体有了反应,毕竟是当今圣上,若是被人发现这个模样,以后怎么面对文武百官?翟湮寂知他武艺高强,那一脚下去也没有当回事,但是见他半天不直起身子,心里也有些担忧,抿紧嘴唇低下头看他,戚沐倾眼看四下无人拉过他耳语:“把孤背回去。”

翟湮寂低着脑袋也不言语,绕到他前面,半蹲下身子,任由皇帝窜到他身上,走了两步,脸越发红透,几乎要滴出血来,难受的动了动腰,把硌着他的东西磨得更加硬上三分。戚沐倾灼热的呼吸就在他的脖子上,翟湮寂难耐的偏了偏头,戚沐倾瞧着他雪白的脖颈,忍不住轻轻咬住,用牙齿厮磨。翟湮寂实在忍不住,小声说:“陛下若是再如此,臣就把你扔在这不管了。”

俩人正在夫妻夜话当间儿,突然翟湮寂觉得眼前一晃,似有人跑来,他脑袋瞬间清醒,直起身子,将皇帝护在身后,一手摸到腰间,一把抽出佩刀,直直指向来人。

来人也被他吓得倒退三步,宫中御前,除皇后外不许带刀,那人立刻明白了翟湮寂的身份,连忙撩袍跪倒:“微臣参见皇后殿下。”

翟湮寂面无表情,脸上的红晕也完全褪去,根本看不出一丁点痕迹,位阶上朝的官职他全都见过,职位低贱的官员不可进宫面圣,此人自称微臣,不知是什么来头,后面被皇后猛的一直身子摔到地上的皇帝,呲牙咧嘴的制止赶过来的侍卫精兵:“梓潼,这位是工部侍郎萧贺。因一直在南方兴修水坝,故梓潼不曾见过。成了萧贺,起来吧。”

如此随意的口气,想来此人跟皇帝关系匪浅,翟湮寂收了兵器,本应让其免礼起身,可不知为何,总是心中堵着一股郁结之气,冷着脸也不说话。帝后感情甚佳,说亲热就亲热,完全不顾及皇家脸面,周遭的人只能自己躲得远远的,这会儿看皇后拔刀了,吓得要死,黄门官首当其冲跑过来,对着皇帝就是一顿磕头:“我的主子,可吓死我了。”又对萧贺说:“萧大人啊,您回来怎么也不去殿上请安,也不通报,直接跑到内殿来了?这要是误伤了您,可怎么办啊?”

梁婵月带着一对内侍也小跑过来,弓着腰直喘气:“下,下官见过萧大人,萧大人这么鲁莽的跑来,冲撞了帝后,若是受伤,可不关我们皇后的事……”

萧贺抓抓脑袋:“是是是,黄大人,梁大人消消气,小臣这也是一时糊涂,”他抬起头对着戚沐倾说:“这不是听闻陛下大喜嘛,小臣我马不停蹄衣不解带的就跑回来道贺,恭喜皇帝,恭喜皇后!”

戚沐倾挑眉斜着嘴角看着他:“哦?萧大人这一趟真艰辛,生生用了一个月才跑回来?且看萧大人两手空空,难道是提头来当贺礼?”

萧贺眼睛一转说:“陛下有所不知,小臣这一趟着实带了不少好东西,但是南方这两年连年发洪水,老百姓衣不蔽体,饥肠辘辘,微臣于心不忍,一路走一路给百姓分发食物用品,一不小心就发光了,只剩下了陛下交代的几筐螃蟹。当然了臣发放的时候,不忘告诉百姓这些都是圣上的恩赐,因此臣所到之处那对陛下是一片歌颂谢恩那,皇恩浩荡,皇恩浩荡啊。”

几个人说了两句,戚沐倾火气也消下去大半,整了整衣服说:“既然回来了,就跟孤去正宫一叙吧。也跟孤说说水利修葺的如何了?”

萧贺连忙点头:“臣遵旨。”

戚沐倾又转头对梁婵月说:“梁少卿,多备下一人的饭菜,算是我跟梓潼给萧少卿接风了。”

梁婵月行礼答是,黄门官清了清嗓子:“摆驾正宫。”

第二十七章

翟湮寂跟在戚沐倾后面,这个萧贺他之前从未听说过,但是想不到跟皇帝甚至皇帝的内侍们这么熟络,他不知的人便是丞相不在意的人。此人跟皇帝说话如此胆大妄为,想必私交甚是深厚。想来也是,皇帝怎么也会留几个心腹臣子在身边。翟湮寂胡乱思考着,也不知自己怎么回事,依照他的身份,只要判断出此人对帝王有利无害,就不该过多管制,但是不知为何,心中总是觉得憋闷,大约是刚刚皇帝对他不知用了什么吸星大法,把他的内力吸了去罢?

梁婵月得令去御膳房备宴,黄门官开路到正宫门口,老练地守在一旁,翟湮寂见状,微微低头道:“臣不打搅陛下跟萧少卿议事,先行告退了。”

戚沐倾偏头说:“这里是梓潼的地方,要告退到哪儿去?跟孤进来。”

翟湮寂颔首:“是。”

三人走到正宫,皇帝皇后落座正位,萧贺也不等让,一屁股坐在下面的椅子上,三位侍女上了果茶点心,欠身告退了。戚沐倾说:“南方的水坝修的怎么样了?”

萧贺说:“托陛下的福,水坝顺利的很,不过经费上面好像出了点问题。”

戚沐倾说:“我说你放着逍遥的日子不过,跑回来做什么,还跟我道喜,这明明是来跟我哭穷!”

戚沐倾与萧贺说话,竟然连孤也不自称了,翟湮寂心中十分震惊,他喉结轻微动了动,面上没有改色。

萧贺眼珠一转:“陛下您这就是冤枉小臣了,小臣在南方整日过的孤苦伶仃,那边夏季发大水,冬季阴冷入骨,小臣的被褥都能生出蘑菇,整日吃的只有鱼,头发上都带着腥味。但是为了我元都的修坝大业,小臣我不辞辛苦,任劳任怨,时刻牵挂皇帝和百姓,自己苦避免天下苦,自己累为了民不累,节约度日,这两年连件新衣服都没有买过,这一件衬衣下面还打了补丁,谁知如今兢兢战战竟然还是费力不讨好,小臣惶恐。”

这萧贺不知是什么人,嘴皮子功夫倒是厉害,噼里啪啦的说得极为顺畅,翟湮寂对此油嘴滑舌之辈,实在欣赏不起来,又不好多言,只抿着嘴坐在一边,戚沐倾说:“你少给孤在这放空炮!”他想了想:“赈灾款和修坝款如数拨去,五百万两还不够么?”

萧贺说:“陛下这里是五百万两,到了小臣那里连四十都不到,不得已,只能回来跟陛下讨要。”

戚沐倾身后一拍桌子:“蛀虫,赈灾修坝的款也敢贪。”

萧贺说:“陛下别动怒,贪墨之罪,哪个朝代都避免不了,这些年早就把这些蛀虫养肥了,小臣就是来问问,如何处理?”

戚沐倾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往日殿上朝事,他必定要问一句皇后的意见,如今在正宫之中却没有问翟湮寂,他思考了一下:“先不要打草惊蛇,还不到动这些人的时候。”

萧贺说:“小臣明白,只是这修坝实在没钱了,小臣也不敢敷衍了事,特意跑回来请旨。”

戚沐倾说:“修坝是大事,早一天修好就早一天让元都免受洪水之灾。这样吧,孤想办法先把银子给你,一切照旧。你监工结束之后,赶紧回来,孤这边现在正缺人手。”

萧贺说:“小臣遵命。”

戚沐倾说:“你回来的事,朝中早晚知道,明日照常来上朝吧。”

萧贺说:“小臣遵命。”

戚沐倾说完,看萧贺自顾自的拿起一个番邦进宫的水果刚要咬,突然说:“萧贺,还没有正式拜见皇后呢。”

萧贺闻言,只得把大甜瓜放回去,走到翟湮寂前面,整理衣衫,跪下行大礼:“微臣萧贺,叩见皇后殿下。恭贺殿下大喜。”

翟湮寂说:“萧少卿不必多礼,请起。”

萧贺对着翟湮寂一笑:“小臣身在南方都有所耳闻,新后人中翘楚,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难为我陛下朝思暮想,如今终于修成正果,可喜可贺。”

翟湮寂被他这一番说辞弄得十分尴尬,忍不住说:“萧少卿言重了,看少卿红光满面,辩才无碍,口若悬河,可见南方虽湿气重,却也滋养良人。”

萧贺一愣,戚沐倾哈哈大笑:“萧贺你也有今天,凭你岂是我家梓潼的对手。快快收了你那副嘴脸,一边吃甜瓜去吧。”

翟湮寂抿着嘴,似乎也有点后悔自己一时逞口舌之快,在相府多年,他从未这样说过话,谁知进宫后,何时变得如此咄咄逼人,不由得一阵羞愧,戚沐倾倒是不甚在意,伸手掰开一个甜瓜,递给翟湮寂:“早上上贡来了,咱们还没吃,这小子倒是想占个先机。番邦就是这点好,果子甜的不得了,来。”

翟湮寂伸手接过来,甜瓜被掰开,浓稠如蜜的汁水顺着瓜流到手上,他无奈,只能咬了一口。

平日吃这种东西,都是梁婵月叫人分成小块,用细签扎好的。如今朝服傍身,吃得倒是无所顾忌,翟湮寂十几岁就上战场,对吃穿最不讲究,只是之前一直怕失了分寸,如今看那君臣二人撸胳膊挽袖子嗷嗷吃得畅快,自己也不再扭捏,大口吃了起来。

又一日,早朝早早就结束了,时间就充裕了一些,戚沐倾闲来无事又去招惹皇后,自打第一次亲了皇后,他倒是觉出了好处,时不时就要抓住人亲哥痛快。翟湮寂多少被皇帝戏弄得羞了,不愿意再看见他,一早就借口说有宫中内务要他管理,带着梁婵月就走人了,把年轻的皇帝一个人晾在正宫,不过也没有晾多久,萧贺和夏涌铭两个一早就来宫中面圣。皇帝召他们去了尚书房,君臣三人也不拘束。

年轻貌美的女官李凌姬依旧在宫中侍弄花草,她生得花容月貌又知书达理,很快就跟宫中的侍女们打成一片,落下个好人缘,整日像个花蝴蝶这里飞飞那里落落,虽有失礼之处,但是毕竟父亲是兵部尚书,谁也不敢妄议多言。

萧贺往外看看,感慨地说:“皇帝好命啊!瞧李钰昌的意思,打算把这个小美人弄到宫里当娘娘啊?这难道是打算来一出美女胭粉计?这要是过一年再添一个小太子,以后这天下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戚沐倾说:“他要真这么打算,绝不会派这么个女人来。还是孤在他们眼里就是这么个沉迷美色的昏君?”

萧贺说:“这很难说啊,当初选后大典,皇帝偏袒的太厉害,这明眼人一看皇后殿下这英俊面容不难不这么怀疑你啊。”

戚沐倾抄起桌子上的折扇就扔他:“你少给我胡说八道,翟湮寂的本领做皇后绰绰有余。”

萧贺说:“是是是,小臣失言,哪日我瞧见他背着皇帝面不改色心不跳,还能看到我反应敏捷拔刀相见,实在厉害,”说罢转过头问臭着脸站在他身后的夏涌铭:“小夏说呢?”

夏涌铭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对皇帝说:“皇后的确骁勇善战,选后大典一战,他饶是中了毒却依然英勇善战,那一站不光是臣,李胜成和孟乔褚也尽了全力。但是都未从皇后手下讨到半分便宜,可见皇后的确技高一筹。”

戚沐倾这才听着顺耳一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两年,丞相一直没有出去打过仗,兵权被李孟把得死死的,如今孤即位两年,他们都不交兵权,到底想干什么。”

萧贺说:“两种可能,一是这老贼在朝堂上扬威耀武惯了,一旦交了兵权要被严办。二是他生了谋权篡位的心。”

夏涌铭说:“你别胡说八道,谋权之罪可是能信口开河的?再者说现在兵部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好好的太平日子不过,有什么可造反的?”

萧贺说:“小夏你不懂,昔日那些谋权篡位之辈为了不让自己留下恶名话柄,建国之后才硬要说前朝坏话,说得民不聊生,说得生不如死,实则能造反者,有几个没有大的实力?”

戚沐倾说:“李钰昌绝非狂妄自大,他在边境打仗这么多年,且不说手握大把兵权,跟那些外邦胡人说不定也有勾结。孟孔哲与胡人一战就是四五年,纠纠缠缠到如今休战,每每上报损兵折将,整日就知道跟孤哭穷,索要军饷,胡人却不见损耗。孤早就怀疑了。”

夏涌铭说:“翟丞相当年诛杀胡人将领无数,被胡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若是被胡人知道将相不和,必会加以利用。陛下言之有理,若是李孟大军真的勾结胡人,那可就糟糕了。”

戚沐倾眯起眼睛:“丞相对孤虽然忠诚,但是并不亲近,不光是对孤,我看他对皇后都冷淡的很,他才是真正无欲无求的人,若是他有反心,才是真的灭顶之灾,咱们几个加在一起都不是老丞相的个头。”

第二十八章

夏涌铭说:“陛下放心,臣觉得丞相不会有反心。”

萧贺说:“那是当然,老丞相整日活得跟个老和尚一样,清心寡欲的。能有什么反心,他的七情六欲估计早就随着先皇去了。”

夏涌铭瞪了他一眼:“你闭上嘴,先帝的事情岂是你能议论的。”

萧贺嘻嘻一笑:“是是是,小夏说的对,是我这嘴没有把门的。”

戚沐倾瞧着俩人一唱一和,哼了一声:“丞相确实是不会有反心,可是我现在却觉得他越来越难以捉摸。”

萧贺说:“这可保不齐,陛下,小臣以朋友身份说句不敬的话,彼时陛下还是孩童,又是他心上人的血脉,以丞相之公正肯定会恪尽职守的抚养,不然他也不会守在皇城这么多年,连兵权被李孟夺走也不在意,令人钦佩。但是此时陛下已经长成,是一国帝君,身份相貌无一不似先帝那个负心薄情郎,丞相整日看着你,能有什么好脾气……”

夏涌铭张了张嘴,本想跟以往一样反驳,却又觉得没什么可反驳的,也就没说话。戚沐倾揉揉额头:“照你这么说,老丞相把湮寂嫁给我,就是想圆了当年他的遗憾了?”

萧贺点头:“不然呢?荣华富贵且不说翟丞相不缺,他压根就不感兴趣,忠君爱国到把独生子献给皇家?要知道皇后是不能留子嗣的,翟家就此没落了,要是老丞相真的没有反心,那还真是连后路都不留。”

戚沐倾说:“旧事就不要提了,斯人已逝恩怨也消,现在还是想想办法,怎么削弱李孟兵权,李家迫不及待把庶女送到孤面前,是示好还是试探,耐人寻味啊。”

翟湮寂看完奏折从尚书房中走出来,梁婵月迎上来说:“殿下,陛下同萧贺、夏涌铭两位大人在偏殿议事,吩咐小臣晚些开膳。”

翟湮寂说:“那便多做几道菜,留着两位大人一起用吧。”

梁婵月说:“是。”她跟着翟湮寂走了几步,见他走的方向是正宫,小声问道:“殿下不去偏殿看看吗?”

翟湮寂淡道:“不必。”

梁婵月点点头,走了几步,她又说:“两日后就是琛王殿下成年寿诞,臣要着手准备礼单,殿下有什么吩咐么?”

翟湮寂说:“照礼仪准备即可。”他想了想:“这样吧,我回去准备个礼物,你一并带上。”

梁婵月说:“臣知道了。”

两人边说边走过御花园,桂花灼灼,香气腻人,一队队宫人正站在桂花树下收集新鲜花露,李凌姬穿梭其中道:“各位务必都仔细些,这是侍奉皇帝用的花露,定要最好的。”

翟湮寂目不侧视走过园子,宫人们纷纷停下活计,向他躬身行礼,李凌姬也飘飘下拜:“小臣参见皇后殿下,下官见过梁大人。”

翟湮寂微微点头:“李少卿不必多礼。”

李凌姬起身后,端着盛着花露的坛子说:“小臣知陛下最喜花露,故一早来收集,打搅了殿下清静,还望殿下勿怪。”

翟湮寂说:“李少卿有心了,忠心可表。”

梁婵月出声道:“李大人,本官听闻南郊风水正好,花露更胜一筹,李大人不妨前去收集。”

李凌姬扬起一双桃花眼,对着梁婵月展开笑容:“梁大人说的是,下官择日一定是看看,只不过花露精贵,折腾不得,还是御花园最便捷,近水楼台么。”

梁婵月冷笑:“那李大人还是真是有心了。”

翟湮寂微微看了梁婵月一眼,梁婵月闭上嘴,李凌姬起身告退,翟湮寂带着梁婵月穿过御花园回到正宫。

到了宫中,梁婵月遣散了身边宫人婢女,对翟湮寂说:“殿下,李氏频频出入宫殿,怕是别有他意。”

翟湮寂说:“本宫知道了,”他缓了缓口气:“有劳梁少卿了。”

梁婵月说:“小臣是殿下的内管,一切都是小臣的分内之事。”

翟湮寂浅笑:“少卿所言,本宫心中有数。”

翟后入宫后很少带有表情,梁婵月还是头一次见他露出笑意,仿佛是冰冻三尺的寒池,突然就有一尾鱼摆动了身体,只那一动给那寒冰增加了万千灵气。梁婵月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失神失礼,面红耳赤的连忙告退。翟湮寂轻轻摇头,关于戚永琛的贺礼,其实他早就有了打算。

戚永琛自小喜欢狩猎,据说跟先帝很像,先帝以前是狩猎高手,宫中每年都要举行狩猎竞技,但是后来丞相摄政后,狩猎活动再也没有举办过了,小时候戚永琛带着翟湮寂偷偷跑出去猎鹿,两个少年靠着自己摸索,一日的时间能打回不少猎物,但是丞相发现后大发雷霆,让翟湮寂在外面跪了一夜,戚永琛吓得哭着求情,再也不敢带他出去狩猎。年幼时候他不知所以,以为父亲不许他杀生作孽,后来少年时在战场屠杀胡人时,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于父亲而言杀人可以狩猎却不成,成婚之前他在父亲的书房看到了那一柄弓箭,才大约知道为什么。

进宫后,各路供奉都是最顶尖的,他是皇帝近身唯一可以带兵器的人,兵器一类自然也是最好的,除了他常用的佩剑,那些刀枪棍棒也都巧夺天工,出神入化,其中有一柄弓弩,弓身是用紫衫做成,结实柔韧,制作之初,每日上漆油,将防护吃透,防霜露水汽,又能保护弓身,筋角双双取自壮年牛身,使得弓臂的弹力劲疾,中物更深。不仅如此,配箭也十分考究,铁头尖锐,翟湮寂试了一下,弓箭相合连盔甲都能穿透,实属上品,非常难得。

翟湮寂从兵器库拿出那把弓箭,他并不擅长用弓,这把弓跟着他倒是浪费,只是这毕竟是献给皇家的东西,要转送他人,是不是应该问问皇帝的意思?想到戚沐倾,翟湮寂抿了抿嘴,他们朝夕相处,日子还算好过,甚至比他在相府时候还生出几分快乐。同他商量的话,他应当不会为难吧。

他托着下巴看窗外,已经过了中午,戚沐倾还没有回来吃饭,看来他同这位萧大人关系甚好,翟湮寂心中不知为何生出几分落寞,又觉得自己矫情,这位萧大人陪王伴驾多年,两个人青梅竹马,自然信任要多几分,于自己而言,戚永琛不也更让他无所顾忌么。

正想着,暮莲在门口低声道:“大少爷,您在这里吗?”

翟湮寂起身推开门:“怎么了?”

暮莲擦擦汗:“哎呀,可吓死奴婢了,刚刚在宫里找了半天也不见您。梁大人说陛下他们回来了,让奴婢找您去饭厅用膳。”

翟湮寂一惊,连忙走出来:“多久前的事情?”

暮莲说:“奴婢找了一会了,不过也不太久。”

翟湮寂没说话,两旁的宫人凑过来,见他都下拜行礼,想必是都在找他。他抿了抿嘴顾不得换衣服,直接去了膳房。

戚沐倾已经坐在正位上了,看见翟湮寂漾出个笑容:“梓潼哪里去了?”

翟湮寂说:“臣研究兵器,一时忘了时间,陛下恕罪。”

戚沐倾说:“梓潼哪里话,倒是孤光顾着说话忘了时间,幸亏梓潼心细,为两位少卿也留了饭,不然他们两个可是要饿肚子了。”

说话间,萧贺和夏涌铭双双下拜:“臣参见皇后殿下。”

翟湮寂说:“家宴而已,少卿不必多礼。”

梁婵月悄悄松了一口气,伸手叫人传菜。

第二十九章

翟湮寂只知萧贺跟皇帝关系要好,不曾想夏涌铭也跟皇帝交情匪浅,他想起那日皇帝的问话,不知他是跟夏涌铭早就熟识还是听了自己的建议将人招在麾下。看得出戚沐倾心情不错,饭量都大了不少,这四个人全是青年男儿,梁婵月不停地传菜,才赶得上他们吃的速度。萧贺摸着肚皮:“还是京城好啊,好吃的太多,在江南一带,整日吃鱼,吃的小臣我头发丝上都是一股鱼腥之气。”

戚沐倾说:“抱怨什么?你有鱼吃已经很好了,那边的老百姓怕是只能喝凉水了。”

萧贺说:“这倒是实话,这灾难一来,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啊,房子冲塌了,粮食冲没了,他们只能风餐露宿,连树皮野草都成了果腹之物,再这么下去,人都要饿死了。”

翟湮寂说:“赈灾的款项不是每年都拨么?”

萧贺说:“皇后有所不知,往年这笔款项只做赈灾,但是今年要修建大坝,两边都要用钱,实属不易。”

夏涌铭小声说:“那,不能先救人,后修大坝么?”

萧贺说:“你说的简单,大坝修建一半,若是放着不管,到了明年雨季一来全都要冲塌,白白浪费了之前的心血。”

戚沐倾说:“你说的孤都知道,但是现在本来就困难,兵部就三天两头闹着要军饷,一旦停发,就要闹事罢工。孤怎么办?”

萧贺冷笑:“杀一儆百,当年丞相带兵出征,兵部也就拿三四成,如今天平天下他倒是要分个五六成。”

翟湮寂想了想:“闹事罢工必定不是一两人能为之的,朝堂上的事情,两位少卿都看到了,兵部现在不可轻易动之。”

夏涌铭说:“皇后说得对,李孟掌控兵部根基太深,如今又大权在握,不能轻举妄动。”

萧贺说:“是是是,道理咱们都懂,但是现在拿不出银子赈灾,这江南的老百姓就遭殃啊。总不能将人都迁徙到北方来?反正小臣心软,可是看不了这个,还望陛下想想办法,要不就派个心硬的人去修建大坝。”

戚沐倾抄起筷子就扔他:“放肆!怎么跟孤说话!”

萧贺捂着脑袋:“小臣该死小臣该死!但是这话糙理不糙,也不是小臣来哭穷,您说咱们大坝修了一半总不能将前期的心血付之东流,可是修大坝总是为了保护老百姓,这要是老百姓都给饿死了,还修来有什么用呢?”

翟湮寂伸手摁住戚沐倾:“陛下,萧大人言之有理。”

他轻叹一声:“萧少卿为官多年,两袖清风,连府邸都不曾建,外人传言萧少卿挥霍无度,本宫以为萧少卿在江南穷苦之地想必是将俸禄如数贴补在大坝修建中。江南一向是苦差,萧少卿坚守一年鞠躬尽瘁,都不曾抱怨,此番回朝求助也是因为心系百姓,且真遇到了难处。萧少卿且安心,本宫会想办法。”

此言一出,桌上三人都看向他,戚沐倾有点吃惊,萧贺则是非常吃惊,他这副德行在朝中一向遭人排挤,想不到皇后倒是慧眼识珠,一番话简直说到他心里。他暗想这小皇后看着不言不语倒真是会笼络人心,忍不住站起身来端着酒杯道:“小臣为皇帝办事无数,从来没听过皇帝夸过一句,想不到皇后殿下如此圣明,小臣实在感激不尽。”

翟湮寂抬手跟他碰杯道:“萧少卿言重了,江南水险,本就该多谢少卿替陛下坚守。”

萧贺端杯一饮而尽:“有殿下一席话,小臣自当竭尽全力。”

回到寝宫后,戚沐倾靠在床头说:“国库中银两一动,朝中人肯定有所察觉,不然这样吧,你我大婚时候,受了百官不少贺礼,叫萧贺拿去救急吧?梓潼意下呢?”

翟湮寂说:“既然是贺礼,想必珍奇多,现银少,要是流到民间太容易引起是非了。”

戚沐倾说:“不然发动百官募捐?”

翟湮寂说:“不妥,兵部咄咄逼人之际,万不能让他察觉国库之事。”

戚沐倾说:“……毕竟是人命关天,那些百姓跪在地上叫孤一声皇帝,孤总不能见死不救,不然先将黄陵中的金银拿出来应急?”

翟湮寂说:“陛下!”

戚沐倾咳嗽一下:“我知那是根基,但是……”

翟湮寂说:“陛下不用费心,这些银两,臣有。”

戚沐倾转头看他:“你有?”

翟湮寂说:“臣看了萧少卿的折子,修大坝的银子,臣出就是。朝廷赈灾的费用,继续赈灾即可。”

戚沐倾说:“不是,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翟湮寂抿了抿嘴:“臣……臣嫁到皇家,带了嫁妆。”

戚沐倾动了动喉结:“你带了多少?”

翟湮寂说:“臣清点了一下,差不多五千万两……”

戚沐倾瞪大眼睛说:“多少?”

翟湮寂抿了抿嘴说:“父亲这么多年的俸禄,还有先帝的赏赐,都被当做臣的嫁妆,带进宫来了……”

戚沐倾怔楞了半天,这着实不是一笔小费用,几乎顶得上元都几年的赋税收入。难怪都说相爷家中日子简朴,原来是把钱全都让儿子带回了皇家。

戚沐倾半晌才摇摇头:“不成,这既然是丞相留给你的嫁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乱用。”

翟湮寂说:“陛下,何时才是万不得已?人命关天还不是万不得已么?天灾人祸,陛下和萧大人都能倾尽所有,臣为何不能?还是陛下将臣视为外人?”

戚沐倾抿了抿嘴说:“孤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梓潼这样待我,我实在……”

翟湮寂看着他微微垂头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住他的手:“陛下,臣既然嫁给你,跟你便是一体同心。于公,陛下的皇帝,臣是皇后,天下的陛下的,也是臣的,臣理当如此厚待子民。于私,臣进宫后,陛下处处偏爱,臣无以为报,愿为陛下分忧解难……”

戚沐倾抬起头看着他,只见皇后眼中一片清明,他轻叹一声:“我是何德何能,能娶到你。”

第三十章

翟湮寂被他这样直视,心口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移开目光说:“救灾的银两的事便这样决定吧,臣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戚沐倾说:“梓潼请讲。”

翟湮寂说:“李孟二人如今是陛下的心腹大患?”

戚沐倾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说:“孤不想同梓潼隔心,实不相瞒,不指现在。李尚书是先后一手提拔之人,当年先帝在位,丞相出兵打仗时,先后为了权衡丞相兵权,给李钰昌大量兵马,如若不然先后和皇妃之事暴露时,先帝也不会做困兽,等丞相回京后,担心李孟会加害与我,故守我成长,但是此刻边境战乱,不得已只能让孟孔哲带兵出征,他跟李钰昌情同手足,又都在兵部,实力绝不可小觑。父皇过世后,相父终日郁郁寡欢,兵也不练,仗也不打,李孟趁着战争屡屡索要兵权,待丞相反应过来,李孟大军已成。”

翟湮寂说:“李孟虽有实力,但依旧送李胜成兄妹前来选后,想必还是有归顺之心的。”

戚沐倾说:“有或者没有,孤都选了你,孤是皇帝,决不能为安抚人心作出委屈自己的事情。”

翟湮寂说:“……大选当日,陛下放出影卫,李孟两人心中怕是不舒服。”

戚沐倾说:“皇后是要伴着孤一生一世的,别的遂了他们便罢了,唯独这个绝不可能。”

翟湮寂沉默了一下,母亲的话犹自在他耳边,他也本以为,皇帝铁了心要娶他多少是为了扎实根基,但是就兵力而言,如今的丞相其实不如李孟更加稳固。他见过李胜成和孟乔褚,都是英姿勃发绝不输他的好男儿,皇帝却宁愿背负不公的名声也要娶他。

或许是皇帝真的认准了他,或许只是皇帝提防李胜成和孟乔褚别有用心。翟湮寂轻叹,人心难测,他也摸不准到底为何,只是如今他们两个的命运绑在一起,他便是拼出性命也要护得皇帝周全。

他想了想说:“陛下若是真心疏离于他二人,便要想办法夺回兵权。”

戚沐倾说:“孤知道,只是他们二人除了无度索要兵权和军饷并无其他罪证,如今贸然就要,万一他们却有策反之心,实在危险。”

翟湮寂说:“陛下说的是,李孟两人倒是深思熟虑,招兵买马用的全是朝中的钱,倒是好买卖。”

戚沐倾苦笑:“谁说不是,孤当初年幼,相父又不理朝政,只得处处妥协,后来孤渐渐理事,却为时已晚,李孟已成气候。”

翟湮寂说:“不晚,江南虽然多灾难,但是也有千万好儿女,既然是出私房钱,便讨些好处回来。”

戚沐倾眼睛一转:“你是说咱们……也招兵买马?”

翟湮寂抿着嘴,眼睛闪亮亮的。

戚沐倾想了一下,抑制不住笑出声来:“你啊你啊!我怎么如此慧眼识英才,把你弄到身边?”

翟湮寂说:“若是由萧大人牵头,组建一支川蜀军,悄然进行,仅听命于陛下,大难当头,陛下私自解囊救助,这些人必定效忠。加上如今江南多灾,人们无处可去,正好综合力量,对外宣称为修建大坝临时组建即可。”

戚沐倾笑着摇头,最初他留恋的是曾经那少年与他对视一眼中,流露出的同命相怜,而后他考虑的是丞相的忠贞和实力,娶到翟湮寂之后色令智昏强行欢好,那人既不迎合也不反抗,脸上明明带着屈辱,身手明明在他之上,却依然咬牙死忍,甘愿雌伏于他。他忠于自己,自己信任于他,相敬如宾,相濡以沫,这是历代帝后最典范的状态。

可是戚沐倾如今觉得不够,他见过他在高台上行云流水的身手,见过他在烈日炎炎下黑色剪影,皇后的矫健身手像是一支箭直直地射到自己心里。明明发情日已经过去,明明月亮渐渐变弯,可是他每每看向翟湮寂,却觉得胸腔里的心脏克制不住的砰砰乱跳,躯壳里面的生魂仿佛脱缰野马就要呼之欲出,那股迫不及待占据他的兽性,跟着他的血液奔腾在身体里的每个角落。

他闭上眼,出了口气,眼角的红色渐渐隐去,翟湮寂不明就里地看着他:“陛下?”

戚沐倾笑了笑:“我是感叹得此佳偶,三生有幸。”

翟湮寂微微低头:“陛下言重,臣做好分内之事而已。”

戚沐倾说:“罢了,事关元都百姓生死存亡,皇后肯帮孤,孤便不再推辞,谢谢你,他日孤重振大业,一定还卿一个锦绣江山。”

翟湮寂轻笑:“臣记下了。”

他这样一笑,仿佛千年上冻的冰山突然泛了春色,顷刻间沁得人心柔软,戚沐倾心脏又是一记猛跳,伸手刚想抚上他的脸颊,翟湮寂突然想起什么,抿了抿嘴说:“陛下,臣有一事相问。”

戚沐倾像是要做坏事被打断的孩子,不自然的顿了一下手,又想到这人是他新过门的妻子,怎么连摸都不敢摸一下了,便一边假装随口问:“梓潼请讲便是。”一边把手伸出去……搭在翟湮寂的胳膊上。

翟湮寂说:“过两日便是琛王的生日了,我想送他一件贺礼。”

戚沐倾浅笑:“好啊,梓潼想送什么,叫梁少卿去办就是。”

翟湮寂说:“礼单我看了,梁少卿办事稳妥,嗯,就是我看到宫里兵器中有只弓箭做工精良用料考究,我不善用弓,永琛则喜欢狩猎,不如转送于他如何?”

戚沐倾说:“梓潼觉得好即可。”

翟湮寂点头:“陛下同意的话,臣便去办了。”

说话间,宫人们已经端来温水,翟湮寂走到寝室的另一边,正宫为方便皇帝皇后居住,从中间用一只巨大的屏风遮住,两边摆设几乎一致,各自有一方空间,除了初次圆房,帝后多是各自睡在自己一边,以免互相打搅。若是有兴致,两边的床铺皆可容纳两个人。平日也就罢了,今日戚沐倾翻来覆去只觉得这张屏风多余。宫中渐渐安静,他却睡不着,翟湮寂睡觉悄无声息,但是大约因为太静,依然能听到偶尔泄露出的平稳呼吸声,戚沐倾抿着嘴,脑子里东想西想,就算是相敬如宾,翟湮寂也用不着将嫁妆一倾而空,他这样不留退路毫无保留的待自己,会不会除了忠贞也生出去别样的感情?他有些后悔大婚之日的不克制,粗鲁孟浪地伤了翟湮寂,但是那毕竟是情况特殊,想到这份特殊,戚沐倾又叹了口气,翟湮寂能否接受这样的自己呢?他回想当初父皇父后的那段恩怨,不免兔死狐悲。他不满足于和翟湮寂如今这种恭敬有加相敬如宾的关系,但是又怕往前走会让他接受不了,弃自己而去。折腾来折腾去,又觉出翟湮寂同戚永琛感情深,生出几分不悦,再一想如今翟湮寂人都嫁给他了,还能让人抢了去不成?又觉出安慰了。

第三十一章

戚沐倾将满满一盒子银票交给萧贺,萧贺翻看了一遍,眼睛都要爆出来了:“我的妈呀!看不出来啊皇帝,你动了皇脉了吧?你从哪儿弄了这么多钱?”

戚沐倾抱着胳膊:“这不是我的,是我皇后的。”

萧贺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谁的?”

戚沐倾说:“这是皇后的嫁妆,”

萧贺连连摇头感慨道:“老丞相这是把从皇帝家弄的钱都还了回来。还真是不沾皇家一点,啧,你说这先帝当初怎么想的,这要是选了丞相做皇后,哪会有这么多风波?”

戚沐倾说:“上一代的事情谁能说清楚?父皇临终的时候嘴里一直喊着慕白,想必心里也是后悔了的。”

萧贺揉着眼睛:“哎,我也要尽快启程,早点回南方去。这边实在是太冷了。再呆下去,我怕是要冻僵了。”

戚沐倾说:“你化作人形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有习惯做人?多克制些,很快就会适应了”

萧贺轻笑一声:“那是陛下原型神圣,我这种山野莽夫,能化作人已经是不容易了,哪里还能修得人的全部?话说起来,看起来皇后尚不知陛下的身份啊?”

戚沐倾轻叹:“其中种种都写在帝后典训里,前面五本在相父那里,皇后给我带回来了,我看了看似乎没有提到我的身份,至于后面几本恐怕早就让先后一把火给烧光了。我现在连我自己到底是什么,到底怎么样都不知,怎么同他说?”

萧贺眯起眼睛,缩着脖子:“这世间不就是这么几十年,是什么都好,不过是你身份特殊,做了皇帝,若是隐于世,谁在乎你是什么东西。一样要吃饭睡觉,一样要生老病死。不过都是些外壳表象,我倒是劝你,皇后如此真诚待你,你还是早做打算。”

戚沐倾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我知道,现下世道太乱,万一他不能接受呢……等眼前的事情都解决再说吧。”

萧贺说:“有钱自然好说,我先把江南那边的水灾解决了。再想办法把李孟分开一个弄到江南去。眼看戚永琛就要成年了,这件事越快办越好。他要是找了李孟家的儿女结亲,事情恐怕就更加不好办了。”

戚沐倾说:“李孟如今势头太大,无论戚永琛什么打算都不会去招惹,丞相看了他这么多年,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暂时不会有什么大动作,不过你说的的确有道理,他已经成年,即便是不跟李孟联姻,随便找了个男男女女,也再没有住在丞相府的道理,必须要给他建王府封地了。”

萧贺说:“戚永琛骨子里可不是安分守己的人,你便是庆幸吧,如果是他娶了翟湮寂,往后才真是不太平。”

戚沐倾叹了口气:“是啊,皇后的本领不亚于丞相,要是真被戚永琛抢走了……”

即便是翟湮寂没有当皇后的本领,他也绝不能让别人抢走他,戚沐倾想了想翟湮寂昨夜为了送戚永琛礼物跟他小心翼翼请旨的事情,胸口有些憋闷。

萧贺喝了口酒:“后话倒时再讲,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这次我回去后,把灾民的问题尽快解决了。”

戚沐倾浅笑:“昨夜皇后跟我夜话家常,他倒是想了个好办法,如今灾民流离失所,你带钱去买兵,招贤纳良,对外就说是招募修坝,暗中练兵,我给你令牌,把他们整编到川蜀军中,以备不时之需。”

萧贺眨巴着眼睛思索了一下说:“这倒是可行,财大才气粗,有了银子好办事。到时候更有借口调兵遣将,皇后这五千万两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啊,成,就冲着这个,我也得跟皇后交个朋友。”

戚沐倾眼睛一眯:“你又憋着什么呢?离我的人远一点。”

萧贺这厮骨子里带着他生魂的狡猾,性格轻浮,喜欢谁就亲近于谁,戚沐倾生怕他惦记上自己的皇后,不由得出言警告,萧贺闻言哈哈大笑:“啧啧啧,娶妻之前还妄言什么大局为重,一副心不甘情愿的模样,跟翟家这少爷刚过了一个月圆夜便是不一样了,处处护着,你越是这样,我便是要招惹。”

戚沐倾说:“你若是敢招惹翟湮寂,看我将你那一身黑皮都剥下来泡酒。”

俩人说闹几句,萧贺靠在桌上说:“不让我招惹你那心肝宝贝也可以,你想办法把小夏弄到南方来。”

戚沐倾说:“我说你这次怎么待在这里这么久,原来是还在打他的主意。”

萧贺说:“我与小夏是天造地设,若不是为了助你一臂之力,我早就跟他浪迹天涯,过快乐的日子。”

戚沐倾无语道:“……也不知道谁当年抓了年少的夏涌铭到洞穴里面囚禁起来了。你当小夏为何如此勤学武艺,我看助我是假,为了把你砍成稀巴烂才是真,还劝我早做打算,你怎么没胆子将实情告知给小夏呢?”

两人相顾无言,都叹息了两声,碰杯对饮。

戚永琛的成年礼是在皇宫中举行的,这些年他的生日基本无人问津,不只是他,依照丞相的性格,翟湮寂的生辰是什么日子都不一定记得清楚,如今帝后即位,琛王作为皇族,又刚刚成年。自然要办的隆重一些,以显皇族颜面。

早朝时分,戚永琛身着王爷朝服,在翟慕白的带领下第一次踏上朝堂。

戚沐倾和翟湮寂坐在金銮殿正位,戚永琛对帝王、帝后下跪行大礼,戚沐倾颔首道:“御弟成年,始加元服金冠,望以后你弃幼志顺成德,辅佐帝王,繁荣元都。”

戚永琛叩首道:“谨遵皇兄教诲。”

翟湮寂手捧着装着王冠的盒托,戚沐倾拿过王冠,扣在弟弟的发髻上,替他绑好扣紧,方才说:“永琛,成年之后要收了玩心,自今日起你每日要上早朝,跟随众臣学习。”

戚永琛说:“臣弟遵旨。”

戚沐倾点点头:“你已成年,本应给你封地封号,建立王府,但你我兄弟两人孤苦,全靠丞相和众大臣养育辅佐,才有今日,孤以为你我虽为帝王、亲王依旧要向群臣多加学习,因此,你娶妃之前依旧借住在丞相府中。你的王府,交于工部负责。”

工部尚书王大人和萧贺都站出来:“臣领旨。”

戚沐倾给弟弟加冠结束,伸手将他扶起来,黄门官见状,扯着嗓门说:“百官给琛王行礼。”

戚永琛站在金銮殿上,头一次被整个朝中的官员集体行礼,他半眯着眼睛,看着所有的官员都俯首称臣,口中高呼:“恭贺琛王。”心中涌起一阵异样,他受了礼,转头看见翟湮寂正看着他微笑,不免心头微微一热,对皇后也报以笑容。

两人对视微笑的一幕自然逃不过百官的眼睛。孟将军眉毛挑了一下,李尚书默不作声,萧贺使劲忍着笑,抻着脖子看戚沐倾的反应。戚沐倾依旧带着温文尔雅的笑意:“今年喜事连连,孤得了皇后,如今兄弟也已经成年,全仰仗各位爱卿帮衬,前几日孤说要宴请群臣,这几日皇后一直在准备,依孤之见,就今日吧。各位爱卿下朝后携带家眷,相聚御花园中,孤和皇后安排国宴,为琛王庆生,慰劳各位大臣。”

第三十二章

朝歌皇城中,宴请大臣。

国宴隆重。礼部牟足了大劲儿,只将这新帝即位后第一次宴请举办得可圈可点。为了让百官尝到新鲜肥美的螃蟹,工部尚书萧贺亲自押运货物回朝歌,御膳房则想尽手段,将这些帝都少见的美味做得五花八门。此次宴请不仅有文武百官,更有家眷妻儿,倒是让着宴会更加热闹起来。帝王心,难揣测,那家中有适龄小姐的大臣们,绞尽脑汁将女儿们打扮得花枝招展,盼望着能惊鸿一瞥,选上皇妃。

宫中大排宴宴,地点就选在御花园中,要说这御花园可谓是朝歌一道奇景,园子硕大,将整个皇城包裹在内,步行穿梭,想必是走上一天都未必能从头到尾。园中九曲十八弯,不是熟识园内路程的人,很容易迷路,新宫人宫女进朝歌侍奉,必定要由老人带上一年方敢自行走动,至于园子内的景致更是无可挑剔,各处皆惊艳之笔。春有百花绽放,楚乔争艳,五光十色宛若仙境,花枝姿态高傲,味道芬芳,点滴间将这生命的灵气全都闪现于这点春光。春末至夏,更是美轮美奂,茂林重枝,渊碧緑水,树阴众草投倒影于园中大池塘,池塘之大,可行船只游园,大片莲花娇羞盛开,宛若装在碧绿盘中的粉色珍珠,银杏穿空、垂柳临湖,奇花异草广植,蜂蝶穿梭其中。待到贻芳香与秋凉,夏繁而秋少渐减,天高云淡,虽花熄,树叶却增添风采,绿如翡翠,红如珊瑚,白如砗磲,黄如舍利,纵横交错间,如满盘碧玺,交叠充盈。待到冬日时分,自有寒梅傲霜、绿松等雪,若真等到霜雪至,天水相连,一片素色,望不到边际,唯有心神安然,又似醍醐灌顶。

御花园一年四季都是美景,如今正值秋色最艳时,早朝过后,官员们没有像往日一样告退回府,而是携带妻儿,呼朋引伴随着皇帝皇后移驾园中。这一日,昂首望天,白云悠悠。低头看水,波光粼粼,秋风飒爽,湖面起点点金光。林荫森森,灿烂缤纷、优雅叠翠,梧桐遮天、白杨蔽日,时闻歌声绕林,群鸟和鸣,又见一群鸳鸯戏水,游鱼细石,明镜浅底。岸止树荫,芳草凄凄,园中少不得异类灵物,不时跑出一只年幼麋鹿,扑朔着杏核大眼看人。或有一只狡兔,躬身踢腿,矫捷穿越客人腿边,更有灵猿,密林中窥探,欲偷只瓜果以慰肠肚。正所谓花台树池星罗棋布,游人曲径心醉,百官中不少人是初入御花园,见到此景,连连感慨世之妙绝。

物香酒洌,余味难消,御花园中的长廊上,早就被宫人摆了几十张八仙大桌,上面时令鲜果,宫廷御膳,各色佳肴令人垂涎欲滴。不禁食指大动,胃口大开,皇帝一声令下,内侍女官梁婵月带领身着素色的几百名宫女端鼎而来,上面的正是御膳房刚刚蒸好的螃蟹。秋日食蟹最好,为赶新鲜,工部侍郎萧贺快马加鞭,带冰连夜运往帝都,进御膳房时候,个顶个的都还张牙舞爪,肥美康健。

为了配蟹,宫中还特意开了国窖,准备了上好的花雕,宫娥们上酒的上酒,端蟹的端蟹,素色长裙在桌子间流转,雅致低调,垂眉低头,绝不将自己的姿态放骇席间,可见梁婵月言周教有方。

戚沐倾掰开一个螃蟹,红壳中,雪白蟹肉,金亮蟹黄十分显眼,他将螃蟹一分为二,递给翟湮寂一半:“梓潼请。”

翟湮寂拿过螃蟹轻咬一口,未等咂摸,蟹味异香已经充满口腔,配上花雕,只觉得一股荡然之气直冲天灵感。

正座两边是丞相和琛王,夫人则跟其余官僚的家眷们坐在一边闲话家常。倒是一派和乐景象。一顿饭吃了个痛快,海物不比五谷杂粮果腹,御膳房一直做,大臣们就一直吃,蒸的吃罢,又上炒的,炸的过后,又见煮的。

宫中繁花似锦,虽不及初夏,但也别有风味,渐渐地,众官开始离席走动,推杯换盏中,有人眼神已经涣散。此次更似家宴,连戚沐倾也难得也没有穿朝服示人,只随意披了个黑色褂衣,端着杯清酒走到桂树下面看菊花。

晚来彩霞烧红天空,半明半暗中,半月已高照,流星闪烁,星河璀璨,波光粼粼,水天一色。

宫人们绞尽脑汁,将整盆的菊花繁琐布局,交织图形变换。菊花多重瓣,紧簇缠绵,倒似某人心思百转千回,可惜再多花瓣皆会让人眼看透,性情总是单纯无知,戚沐倾抿一口薄酒,眯起眼睛。突然一个红衣女官又闯入他的眼帘,他定睛一看,果然又是李尚书的女儿,李凌姬今日的打扮比初次相见更添魅色。天气微凉,她已经披上带白色毛领的披风,看的倒是威风凛凛,明明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女,眉梢眼角之中又带着些蛊惑之色,清纯且妖冶。

只见她手捧着一把黄色雏菊,红黄相称,很是引人注目,戚沐倾瞧见不少官员都在偷窥,浅笑一声,眯起眼睛,李凌姬如红蝶一般穿梭于花草中,宫人多素色,到更突显她的绝艳,举手投足间数不尽风情万种,蓦然回首对人羞怯一笑更是摄人魂魄。李尚书真是做足了工夫,戚沐倾将杯盏放在旁边,对黄门官说:“走,跟孤去看看。”

第三十三章

戚永琛兴奋地看着翟湮寂:“我早上收到宫里送来的贺礼里,里面有一只弓箭,巧夺天工实属难得,一看便是皇后给我挑选的,”他仰起头,满脸都是喜悦:“一想到以后每日都可以看到你了,我真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谢谢你,湮寂哥哥。”

翟湮寂也很为他高兴,他端起酒杯,跟戚永琛相碰一下:“今日是你的成人礼了,朝堂之上说话做事万不可再口无遮拦。”

戚永琛说:“我知道了,不光是你,这几日姨母也在劝我,听得耳朵都生了老茧。”

翟湮寂说:“若是说这口无遮拦,我倒是见了一位比你更直爽的卿家。”

戚永琛来了点兴趣:“哦?说来听听。”

翟湮寂说:“你知道朝中工部侍郎吗?”

戚永琛说:“萧贺?”

因为翟丞相的严加管教,翟湮寂和戚永琛两人都对官场并不熟悉,因此翟湮寂略略吃惊道:“你竟然知道这个人?”

戚永琛笑了一下:“略有耳闻,听说他在南方修水坝。修的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回京来?”

翟湮寂略微迟疑一下:“嗯……说是为了运送螃蟹回来。”

戚永琛说:“为了区区几只螃蟹,竟然让工部侍郎不顾那边的水利工程,跑回帝都来?这未免荒诞。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他看了翟湮寂一眼,低头叹道:“若是湮寂哥哥不便跟我说,那就不要说了。”

他这话说的三分无奈,七分凄凉,今日是戚永琛的成年礼,周遭热闹非凡,但是文武百官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上来敬酒给琛王,不免生出几分世态炎凉。翟湮寂忙对他说:“你不要乱想,我告诉你就是了,萧侍郎此番回朝歌,是因为修大坝的银两亏空,回来跟陛下求助了。”

戚永琛迟疑一下:“国库当初批了那么多,怎么会亏空?”

翟湮寂说:“蛀虫。”

戚永琛气愤道:“这些无耻之徒,修水坝是关系到百姓生存的事情,竟然在这上面还要克扣,那皇帝怎么说?”

翟湮寂说:“皇帝也很气愤。”

戚永琛奇怪道:“气愤还要大排宴宴?”

翟湮寂说:“大约是为了不要打草惊蛇。陛下登基时间尚短,且不说邻国蠢蠢欲动,就连殿上也不算太平,如今又赶上兴修水利,百废待兴,不好分神做别的。”

戚永琛眯起眼睛,良久才说:“陛下圣明,现在兵权大半握在李孟大军手里,当下之际,收回兵权才是大业。”

翟湮寂微微点头,突然他瞧见远处一抹红色飘过。

宫人内敛,身着素色,三品官员的夫人们庄重示人,也不肯轻浮艳装,这样打扮的怕只有一个人,翟湮寂想起那日在早朝前看到的李尚书的次女,他向远处看去,果然是李凌姬正站在桂树下,手捧一把黄色雏菊,跟人谈话。

那身着黄袍黑褂的男人,不是皇帝又是谁?

戚永琛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自然也看到这一幕,他们看到了,想必满朝文武都将此情此景尽收眼底,只是个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依旧大口饮酒,豪言壮语,心中却都打起了小九九。戚永琛掰开一块点心,从中挖出一颗完整蛋黄笑道:“人如这饼,心是什么模样的,偏要掰开了,捏碎了才能看到。湮寂进宫也有些日子了,跟皇帝琴瑟和鸣,倒是令人羡慕。”

翟湮寂说:“名为夫妻,实为君臣,陛下厚待我,我忠诚于他,也就够了。”

戚永琛说:“这倒是真的,恭敬进退怎么也不会错,我知道湮寂最有分寸,不过姨母还是托付我嘱托你,对帝王万不可全心托付,帝心深如海,波浪无常,千万保护好自己。”

翟湮寂不知如何倒是想到了萧贺在皇帝面前的无所顾忌,还有皇帝对他自称我时候的随和自在,心中蓦然一紧,抿了抿嘴说:“我知道。”

戚永琛说:“立后已有快两月,皇帝那边有没有选妃的打算?”

翟湮寂说:“他未曾跟我提过。”

戚永琛用眼角别有所指地一点说:“我看他心中倒是早有看上的了。”

翟湮寂说:“纵使选妃,也要谨小慎微,李尚书的女儿未必合适。”

戚永琛嗤笑一声:“你当选妃是选后?皇后是站在皇帝后面的人,而妃拆开是女己,是自己喜欢的女人,只要皇帝喜欢管她什么出身。”

翟湮寂叹了一下:“他,他应当不会如此肤浅。”

戚永琛说:“他是帝王,天下都在他的掌控,伸手是云翻手是雾,什么都能轻易得到,怎么会压抑自己的喜好呢?”

翟湮寂心中不知为何,像是被一口气堵住,搅合的心中一股憋闷,他没有说话,反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夏涌铭和孟乔褚、李胜成三人坐在一处,他们当初是同窗,也还算有些情谊,但是自从各自为官后,渐渐生出几分间隙。但是面上仍然是一团和气,互相寒暄各自的生活,正说道热闹之处,一个声音打断道:“哎呀,今年的后选,各个出类拔萃,真是让本官大开眼界哇。”

正所谓哪壶不开提哪壶,三人不悦地朝着此人看去,萧侍郎笑眯眯地坐过来:“转眼间你们都长这么大了,真是岁月催人老啊。”

萧贺比他们最多也就大个三四岁,此时却充起大辈分,三人气得咬牙切齿,但是无奈官大一级压死人,也只好起身行礼:“下官见过萧大人。”

萧贺笑眯眯地说:“快请起请起,几位真是人中龙凤,哎,可惜可惜。”

虽然他们上殿后,从来没有看见过萧贺,但是这位声名狼藉的萧大人他们可算是有所耳闻,一张毒舌见人就损,完全不给同僚留一点面子,据说前年把户部的老尚书气的在朝堂上追着他打,皇帝罚他去老尚书家门口给人扫院子推车,结果他咋咋呼呼不光把老尚书家收受的贿赂全都翻腾出来,还顺手查出了老尚书儿子强娶民女的事情,最后老尚书只能告老还乡,放言说萧贺在一天,他便再也不上朝。几个老尚书的学生气不过,联名告萧贺,谁知道此人无家无业,无妻无子,连房子都是租的,每月供奉到手就花的精光,除了在朝中羞辱当朝大臣还真没有别的罪名,最后还是皇帝为了安抚人心把此人调去修大坝,才算安静了些。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在朝中最不能得罪的就是萧贺,不然谁知道他在皇帝面前会给你抖落出来什么。李胜成对孟乔褚使了个眼色,然后站起来说肚子不舒服,孟乔褚扶着他,俩人赶紧跟萧贺告退,萧大人笑眯眯的说:“皇宫内院的净桶干净如琉璃盏,两位贤弟可要小心,别滑下来,摔青了屁股。”

眼看俩人急忙遁了,夏涌铭也站起来想跑,被萧贺一把拉住:“小夏哪里去?”

夏涌铭没好气地说:“萧大人且放手,皇宫内院,萧大人如此拉拉扯扯的,实在失礼。”

萧贺笑道:“半年未见,小夏怎么脾气越发暴躁了?难不成因为没有当上皇后,迁怒于我么?”

夏涌铭剑眉道理,小声怒道:“萧贺!你再胡说八道,我把你舌头割下来。”

萧贺说:“冤枉啊夏大人,我哪里胡说八道了,当初你硬要去选后,我这心里刀砍斧劈一般痛,哎,这才去了江南自生自灭,好在皇帝他重情义,知道我倾心于小夏,特意没有选你当皇后,皇恩浩荡啊。”

夏涌铭被他调戏的怒从心头起,恨不得把他这张嘴撕烂:“翟湮寂做皇后本来就是计划之内,你、你再血口喷人,我就真的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萧贺眯着眼笑道:“啊呀,我这舌头还是留着罢,以后你便知道它的好处了。什么计划,不要乱说,要是走漏了风声,该被割舌头的就是小夏了。”

夏涌铭气的脸白一阵红一阵:“你不好好在江南干你的事情,跑回来做什么?”

萧贺说:“养鱼虽然快活,也不能总养不捕,秋日到了,正是收网的好时节。”

夏涌铭见他难得正经的模样,坐下来拿起一串葡萄,有一个没一个的吃:“大坝建成了?可是要动手了?”

萧贺说:“太早,弄不好偷鸡不成蚀把米,皇帝满肚子心眼,才不会干没有把握的事情,还要再等等。”

夏涌铭别有所指的说:“可是我看有的人却按捺不住了,这脂粉美人计都用上了。”

萧贺说:“那是自然,帝后融洽,一旦丞相将兵权交给皇后,李孟就危险了,如今是牵一发动全身的时候,当然要想办法。”

夏涌铭说:“那你跑回来干嘛?”

萧贺说:“当然是因为想你了,如何,看到皇帝皇后两个比翼双飞,是不是对男男成婚之事包容许多,何时打算嫁给我,我去准备聘礼。”

夏涌铭说:“呸!要不是因为大计中还需要你,我早把你一刀劈成两半。别跟我面前晃悠,当心让人看出问题。”

萧贺挑眉笑道:“我为人轻佻无度,谁都知道,怕什么?不过倒是你,不想点办法,在兵部怕是待不下去。”

夏涌铭看着萧贺意味深长的笑容,有点紧张的咽了下口水:“你、你、你想怎么样?”

第三十四章

戚沐倾走到李凌姬面前,抿嘴一笑:“李少卿辛苦了,众大人都在食佳肴,品美酒,少卿怎么不去?”

李凌姬飘飘下拜,眼神偷看皇帝,娇滴滴道:“回禀陛下,凌姬官位卑微,不宜上桌。”

戚沐倾说:“少卿何出此言?摒弃官位不提,少卿是兵部尚书的女儿,出身尊贵,何来卑微两字?”

李凌姬说:“凌姬不愿依赖父亲名声,再者说,天下人都是陛下的子民,除了陛下堪称尊贵无比,余下各人都只有听遣的份儿。”

戚沐倾说:“少卿此言深得孤心,不过即便是孤,也不过是天子,万民万物生长依赖苍天,孤不过是带苍天治理而已。”

李凌姬说:“天虽宽宏但到底触及不到,真正恩惠众生的,还是陛下。”

戚沐倾笑了两声,对黄门官说:“都说你会说话,比起李少卿来如何啊?”

黄门官连忙道:“李大人机敏过人,口吐莲花,岂是小臣能相比的?自愧不如,心服口服。”

戚沐倾调笑道:“看少卿不吃不喝,抱着一捧花,难道少卿已经成蝴蝶,闻闻花香就可以温饱?”

李凌姬说:“不怕陛下笑话,小臣最喜爱的就是花,不过是些小女孩的玩应,跟皇后的英勇威严是万不可比的。”

黄门官到底不是梁婵月,听闻此话只是垂头不语,戚沐倾也没有出声,李凌姬好似不觉自己话语中有何不对,又道:“往日在家中,凌姬最爱就是在花丛中起舞,若是夏日,园中花团簇拥,蝴蝶翩翩,小臣仿佛也变成其中一只,乐在其中。”

戚沐倾说:“哦?如此,不知孤可否一饱眼福?”

黄门官连忙说:“小臣去叫乐师来。”

说罢对两侧侍卫使了个眼色,两人敛目,不动声色地离皇帝更紧一些。

李凌姬说:“凌姬自然求之不得,女为悦己者容,凌姬学舞,便是为了有朝一日献给陛下。”

戚沐倾说:“凌姬真是有心,可惜李少卿是女子,不然定也拼的头筹,竞技后位。”

李凌姬嘴角轻扬,眼神忽忽闪闪:“凌姬却不这么想,皇后固然光宗耀祖,陪王伴驾。但是唯有女子才能桌前榻边侍奉陛下,为陛下生儿育女,共享天伦……”

这一番话直白得露骨,戚沐倾嘴边的弧度更大了:“哦?少卿果然不同凡响,天下人都想从孤这里得名得利,少卿却只想陪伴孤。”

正说着,黄门官领着宫里的乐师走到前面,戚沐倾说:“如此,就有劳少卿来一段了。”

乐师开始弹奏,李凌姬丝毫不忸怩,褪下红色披风,里面竟然还穿着飘逸纱裙,在桂树下翩翩起舞。当是时,霞光四射,给佳人镀上一层金光,李凌姬一身艳红在素色菊花当中翩翩起舞,轻盈好似白鹭跳在水中间,婀娜堪比舞蛇摇曳无骨,随着乐师的演奏,或急或缓,一颦一笑,正是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均,一双玉臂,在薄纱水袖中半遮半掩,好似春风拂柳绿,高昂着的胸脯起伏不定,珠影旋转星宿摇,花鬘抖搂龙蛇舞。

群臣们不少人已经围过来,接着酒精也不收敛目光,李尚书坐在人群中,跟孟将军碰杯饮酒,仿佛根本不知道他的女儿正在为皇帝跳舞。李胜成远远地看着妹妹的舞姿,又偷眼看皇帝的表情,戚沐倾眯起眼睛,手指跟着乐师的演奏打着拍子,黄门官叫人搬来一把椅子,戚沐倾坐在上面,嗅着桂花香,看着美人的纤纤曼舞。

不远处,戚永琛冷笑一声看向皇后:“我同你说什么来着?这李姓的女官略施手段,皇帝便看上了,说不定回去就要册立皇妃,李尚书打得这如意算盘真是精明。”

翟湮寂看了看戚沐倾,又看了看戚永琛,目光深邃,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是还是没有说话。

尽管不说破,他也察觉出了问题,仿佛每个人都是深不可测的,皇帝是,父亲是,李尚书是,这个突然撞到御花园的李凌姬是,戚永琛也是,他依旧足不出户,却已经知晓宫中所有事,或许不仅是他,这满园的大臣,每个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做了什么,戚沐倾做了什么,这些人都一清二楚,他不禁想到那日,戚沐倾拉他在园中的亲昵,或许也不过是做样子给别人看的。

一曲跳罢,李凌姬香汗淋漓,更添艳丽,微微一笑简直九天仙女失颜色,月宫嫦娥愧见人。戚沐倾说:“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啊。有劳少卿。”

李凌姬娇滴滴地说:“谢陛下。”

官员们忍不住已经交头接耳起来,甚至不少别有用心者已经去恭喜李尚书了。

正在这时,突然在人群中听到一人边鼓掌边说:“哎呀哎呀,真是六宫粉黛无颜色啊,真是让小臣大饱眼福,还是李尚书厉害,一双儿女,才子佳人,厉害厉害。”

大家微微偏头,说话的人除了萧贺还能有谁。

他这话说的又似褒奖又像讽刺,百官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好假装没听见。

萧贺走到皇帝旁边,笑道:“陛下真是洪福齐天,皇后殿下骁勇善战,李大人又能歌善舞。选后当日小臣远在江南,没能拜会,一直心有遗憾,”他面向大家道:“今日得陛下的恩准才有幸目睹李大人的绝妙,那么是否也可以一睹皇后殿下的风采呢?”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戚沐倾转头看他,翟湮寂也皱起眉,戚永琛从椅子上站起来怒道:“萧贺!你算是什么东西,皇后殿下岂是尔等能觊觎的!”

萧贺不慌不忙地跪倒:“琛王息怒,琛王误会小臣了,小臣是说当日皇后跟三位大人擂台夺位,战况十分激烈,小臣远在南方都听闻打斗途中突然出来影卫捣乱,唯恐这三位小将不服,小臣想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恳求皇后殿下赐教一番。”

夏涌铭嘴巴张开了半天,才用手把下巴扶上去,李胜成和孟乔褚对视了一下,也一脸惊讶。

戚沐倾不慌不忙地端着黄门官哆哆嗦嗦递过来的秋茶,用杯盖刮去浮沫,对翟湮寂说:“皇后以为如何?”

翟湮寂用锦布拭了拭手指,站起来说:“如此,便切磋一下吧。”

第三十五章

翟湮寂不顾戚永琛的拉扯,几步走上前,夏涌铭被萧贺在后面一推,狼狈的走上前去,李胜成和孟乔褚两个犹豫地看着李尚书。李钰昌面不改色地冲他们微微示意。两人也走上前去。百官都紧张的盯着台子,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如今翟湮寂代表的可不是相府,而是皇帝。若是输给其中一位,岂不是颜面扫地?

翟湮寂慢慢地拔出佩剑,眼神也变得比以往专注。他毫不犹豫地将剑扔在地上,面容坦然道:“既然切磋,还望三位少卿全力应战,切勿相让。”

文武大臣中,十有八九都会武功,相让是否一眼就能看出来,大家不免又是担忧,又是兴致勃勃。那始作俑者倒是一脸期待,萧贺跑到中央,对皇后笑嘻嘻地说:“如此,就让小臣来当评判吧。还有夏家的小将吧?”

夏涌铭腹诽了几句,只能迎身上前,伸手道:“如此,得罪皇后了,微臣先来。”

翟湮寂抿了抿嘴,朗声道:“不必,你们一起来吧。”

话一落音,周遭的人都吃惊地看向皇后,戚沐倾虽然表情未变,眼神却克制不住地流露出稍许担忧,他深知翟湮寂的本事,但是这三个也不是吃素的,万一拳脚无眼,真伤到他的皇后……

说话间,萧贺已经大喊一声:“开始!”

翟湮寂先发制人,只见他膝盖微曲,突然左脚向后猛力一瞪,身子便飞速向前跃去,眨眼间便冲到夏涌铭眼前,手起拳落向其胸袭去。千军一发之际,夏涌铭连忙右脚向左撤一小步,左手挡住翟湮寂的拳头,右手一掌直击他胸口,谁知翟湮寂早就有所准备,随即左掌挥出,砰的一声,两人皆被对方掌力震开。

落地之后,翟湮寂站实步履,又左脚向后猛力一瞪,手腕一转,借势向落地还未站住的夏涌铭肩膀快速一记手刀。夏涌铭猝不及防,被手掌震地膝下一软,马步虚晃,一个踉跄,往前摔去。翟湮寂半刻没有延误,转头向李胜成和孟乔褚迎去,两人一惊,皆伸手应战,李胜成出拳,孟乔褚伸脚,俩人配合的天衣无缝,怕是顶级高手也难逃俩人的珠帘合璧。谁知翟湮寂丝毫不乱,他迎拳而上,躲过那一脚,在将倒地之时,右脚顺势往脚下一踩,右手快速出拳,袭击在李胜成腹部,李胜成猝不及防,捂住肚子,翟湮寂又竖起胳膊肘,向下用力一顶,李胜成应声倒地。

孟乔褚大惊,当日擂台,皇后身手不如今日十分之一,怎么短短几月不见进步了这么多?他来不及多想,伸出胳膊挡在其胸口,顶住翟湮寂的拳头。待翟湮寂卸力后,只觉得后方有风声,似是拳头迎来,他连忙凌空后翻,左脚向后面偷袭的李胜成胸口踢去,李胜成又挨了一脚,孟乔褚随即出了一拳,狠狠地砸在翟湮寂的脸上。

戚沐倾拿着杯子的手一下攥紧了,但是克制着对着茶杯吹了吹烟雾。

翟慕白面不改色地在桌上剥螃蟹,仿佛耳边的热闹与他毫无关系。

李尚书和孟将军免不了嘴角都有些抽搐,李凌姬又披上了红艳斗篷,腻在皇帝身边,一双凤眼看着擂台上,瞧见兄长吃亏竟然在嘴边露出一丝冷笑。

翟湮寂并不在意自己中拳,他左手挥出一掌,对上孟乔褚的来脚。又是拳打肉的一声闷响,二人随即被弹开。

翟湮寂眉头微皱,活动一下左手,孟乔褚则是一个漂亮的后腾空落地。得意的活动了一下脚腕,就在一个眨眼间,翟湮寂身形一晃,瞬间只见一人影向孟乔褚袭来,孟乔褚只觉得眼神一花,巨大的阴影将他笼罩在黑影之中。孟乔褚胡乱打拳,企图将身子防御起来,脚下不停地向后方退去,翟湮寂一手抓住他的拳头,掰向后方,然后对着其腿窝就是一脚,孟乔褚避闪不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正对着皇帝的方向。

百官看见,纷纷小声称赞皇后品行,得胜且不辱败将,大臣跪皇帝,理所应当。

突然,一个身影猛然扑向翟湮寂。只见翟湮寂胳膊一扬,横档在头,身体向后曲成一个弧度。夏涌铭见状顺势一脚准备攻击翟湮寂的腹部。谁知翟皇后好似已经知道他的打算,只见他一脚后退,重心后移,站稳地基,然后在夏涌铭出脚的同时,左脚一下抵住了他的腿,一个借力,向后窜了三米之远,然后手掌击地,站稳身形,百官看的怔楞,偌大的御花园,竟无一人出声。夏涌铭也吃了一惊,他本意想偷偷防水,维护皇家尊严,想不到皇后竟然如此厉害。果然可以独自战他们三个,原来那日放水的倒是皇后,这么说起来,难道翟湮寂根本不想当皇后?不过是被他们那老狐狸一般的皇帝看出来,才出动影卫来了个截胡?

他还在东想西想,猝不及防皇后又身影一晃,他还没有反应以及被人擒拿于台上,挣吧几下都没能逃脱,只能低头认输。

几招下来,众臣都看出翟湮寂已获胜,他松开扣着夏涌铭命门的手,李胜成和孟乔褚都站起,三人对视一下,躬身行礼:“皇后威武,臣等输得心服口服。”

翟湮寂说:“少卿承让。”

戚沐倾心中终于出了口气,掩饰地喝了口茶,不忘狠狠地瞪了萧贺一眼,萧贺假装没看到,拜倒在皇后身下:“皇后果然名不虚传,小臣也服气了!待小臣回到江南,再有人拿影卫的事情编排皇后,看小臣不把他打得鼻血横流!”

李胜成正在擦鼻血,听到这句话,尴尬的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翟湮寂有些意外地看了萧贺一眼:“萧少卿哪里话,都起来吧,本也是为今日国宴助兴,切磋而已,不必认真。”

戚沐倾站起来,走到翟湮寂身边:“辛苦梓潼,辛苦三位少卿了,今日高兴,有众卿在,国不愁兴旺。孤不愁人才。”

戚永琛眼神复杂地看着戚沐倾和翟湮寂,李丞相拽了一把怒气冲冲的孟将军,闻讯而来的梁婵月抚了抚胸口,对身边气鼓鼓的暮莲说:“叫御膳房上汤羹。然后把点心备好,发放给各位家眷。”

上了汤羹便是国宴到了尾声的标志,这一场龙争虎斗,实在看得人惊心动魄,天色已黑,宫中点起红色灯笼,处处红艳,李凌姬的一身装扮倒是不新鲜了,喝了热汤,宫娥们又呈上温水给百官净手,梁婵月引各位家眷夫人们从华庭走出来。戚沐倾说:“今日国宴,答谢众卿,往以后各位卿家能万众一心,众志成城,共兴我元都大业。”

众官员全都撩袍跪倒,行礼告退。

第三十六章

翟湮寂跟皇帝回到正宫,正欲告退去沐浴,就被戚沐倾一把拉住,戚沐倾伸手轻轻碰触一下他淤血的嘴角:“疼不疼?”

翟湮寂说:“臣没事,劳陛下挂心。”

戚沐倾对黄门官说:“去把伤药拿来。”

翟湮寂说:“这点小伤,不必上药的。”

黄门官到底懂事,低着头小跑离开,将门关上。

戚沐倾说:“委屈梓潼了。”

翟湮寂也不知是不是酒意上了头,自顾自地嘀咕了一句:“好在是斗武,若是换成斗舞怕是要输了。”

戚沐倾瞧他说完后,懊悔着抿紧嘴唇的样子,心头一暖,忍不住笑道:“我说梓潼怎么起身应战,原是怪我去看他人跳舞?”

翟湮寂本就懊恼,被他这样一说破,心里更是慌乱,只想赶紧脱身,转头说:“臣要去沐浴更衣了,先行告退。”

大约是喝了酒,脑袋和理智都变得迟钝,倒是心境和本能驱使了身子,戚沐倾忍不住往前贴近翟湮寂,伏在他耳边小声说:“孤也想去沐浴更衣,可怎么办呢?”

翟湮寂不知为何,只觉得心跳如鼓槌,满身的血液都冲击到脸上,只得说:“那么,陛下先请。”

戚沐倾手指轻轻摸着翟湮寂的嘴唇,眼神微微变深:“一人沐浴有什么乐趣,不如请梓潼跟孤一起吧?”

翟湮寂被他噎了一记,再也无处可逃,任由皇帝的薄唇敷上他的,戚沐倾伸手将人搂在怀中,嘴唇辗转,舌尖轻舔一下皇后颤抖的嘴唇便冲将到深处,搅起藏匿滚烫的舌,双双纠缠。

翟湮寂这回倒是知道闭上眼睛,只是嘴唇舌头没一样敢动,只呆呆的僵持着,任君品尝。

戚沐倾伸手将他搂到怀里,花雕上了头,只觉得天旋地转,鼻子口腔中满满都是彼此的味道,翟湮寂眼见皇帝在桂花树下举杯看了美人跳舞,戚沐倾也看皇后在花海中跟琛王交头接耳,心中强制压抑着的不悦,此刻冲上脑海,变更是双双化为欲火,只烧的人无法思考,顾忌不得其他,只想更加贴近,宣告主权。

翟湮寂紧紧地闭着眼睛,不知所措地绞着两只手,戚沐倾终于缓缓地离开他的嘴唇,他方才敢急促地呼吸,戚沐倾凝视着他,温柔地在他额头、脸颊频频细吻。箍住他的手臂越发收紧,两句年轻健壮的身子紧紧贴合。翟湮寂猛地浑身一抖,眼神局促地看着戚沐倾,他感到了皇帝身体的变化,几乎是同时,他也有了变化。

戚沐倾眼神深沉地看着他,呼吸灼热地喷在他脸上,原本箍住他的手掌,缓缓沿着翟湮寂的背脊往下滑,翟湮寂吃了一惊,那早就被他刻意忘记的初夜记忆,一齐涌上心头,心悸的痛楚尚且可以忍,但是那被人强制于身下的屈辱……

戚沐倾感觉到了翟湮寂一瞬间的僵硬,他微微叹了口气,伏在翟湮寂耳边小声说:“湮寂不怕,我知你还没有准备好,浅尝辄止即可,好不好?”

翟湮寂懵懂无知,不明白何为浅尝辄止,但是那声滚烫的湮寂,烧的他心跳加速,你我相称更是比他日的孤与梓潼多了亲昵。他一时失神,被戚沐倾拐带到了榻上,待回过神来,披在身上的繁服已经被人脱去大半,他心里慌张,手足无措,想抬手反抗,无奈此人是皇帝。要伸手去挡,又觉得此举动未免像是个未出嫁的姑娘。戚沐倾眼神微微发红,手指的动作却干净利落,脑袋里皇后在台上以一敌三时的英姿,和那夜雌伏于身下的流畅线条,平日总冷漠的脸,谨慎的言辞,在这些时候全都卸了妆容,风华硕硕。最后一件薄衫被褪去,肩膀上那只金色麒麟在月光下栩栩如生,戚沐倾俯身在上面轻轻亲吻,舌尖在上面划过,翟湮寂只觉得浑身的热血直冲向面颊,强忍着的双手再也克制不住,伸手冲着皇帝的胸口就袭去。

戚沐倾眼疾手快地抓住,反手握住,拉到自己嘴边,吻遍他带着薄茧的手指,又看他嘴角微青,心里又是一抽,腹诽说早晚要让李孟两家好看,然后俯身上去,又将他吻住。翟湮寂一时恍惚,猝不及防被戚沐倾伸手一推,轰然倒下,不知何时发髻被抓开,一头的黑发披散在床榻,翟湮寂不知如何应付这陌生的情欲,只能咬住牙死死挨住,可是他能忍,身下那物却忍不了,直挺挺地站起身来。看看戚沐倾的手就要摸上那处,翟湮寂慌忙的伸手扣住自己下身,咬着嘴唇,狠狠地看着戚沐倾。

那眼神流露出的仿佛是受了伤猛兽,明明惊恐却依旧挺腰呲牙,恐吓着对它行凶之人。戚沐倾发现他的异样,心头一热,又好笑又心疼,只柔声哄到:“不怕不怕,让我看看这是怎么了?”

翟湮寂抿着嘴,一边挣扎一边断断续续地小声说:“陛、陛下自重……”

戚沐倾说:“自重?你我可是拜了天地的,床榻之上还叫陛下?若是要我住手,叫声夫君听听。”

翟湮寂从不知皇帝耍起无赖,比那个什么萧贺更加直白,只想扭过脸不去理人,但是下体越来越肿胀,几乎生出疼痛,他从未自渎,根本不知要怎么做,只能紧紧捂住,满脸的无助。

翟湮寂眼看他手指拧的发白,连忙伸手附在他手上,轻轻亲吻他的额头:“没事的,男子都是这般,不用害羞,来,为夫教你如何做。”

翟湮寂闭着眼摇头,戚沐倾浅笑,用胯下凶猛之物贴上他的腰臀:“看,为夫也是这样。”

翟湮寂受了惊吓,一心只想赶紧跑,手劲卸了力,却被老谋深算的大掌钻了空子,戚沐倾的手伸到里面,扣住那物,不由得轻轻感慨,他选的皇后,果真样样出色。翟湮寂再想去遮已经来不及,又被人抓住弱点,不敢轻举妄动。

清风明月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黄门官守在门口,看见终于忙完了国宴善后的梁婵月前来侍奉皇后沐浴,边冲她轻轻摇头,梁婵月心领神会,浅笑着告退。满宫中飘荡着桂花甜腻的香气,通红的灯笼映的朝歌熠熠生辉,比那布满星辰的夜空毫不逊色。雏菊怒放着,含羞带怯,半开半闭合,若有似无地散发出一阵淡淡的药香……

第三十七章

各位官员吃醉了酒的,半醉半醒的,面上醉心中清明的,全都被侍卫护送到各自家的马车上,由各家小厮接回。

李胜成跟着李尚书上了马车,望着父亲的脸色铁青的厉害,吓得也不敢多说,只缩着肩膀坐在内里。尚书夫人尚不知儿子战败,见丈夫脸色不佳只以为是又被翟丞相摆了一道,也不便多说,李凌姬坐在一旁眼睛看着窗外,也不言语。倒是清静,一直待车到了尚书府中,李钰昌才阴着脸下了车,转头对李凌姬说:“你跟我到书房来。”

李凌姬说:“是。”

转头看了看抿嘴不语的李夫人和李胜成,得意的跟着李尚书走了。

李夫人不满道:“看看她那副样子,哪里有一点点大家风范,哪里比得上你妹妹的一星半点,简直是个狐媚妖孽。”

李胜成小声说:“父亲有父亲的打算。”

李夫人怒道:“他的打算,今日我看这么多官员都带着未出阁的女儿,他偏偏不让我带着翎妍,说什么大家闺秀不能轻易抛头露面,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难不成真的打算让这个野种去选皇妃?”

李胜成说:“不会的,论出身朝中那里有人能跟妹妹比较?母亲不要担忧了。”

李夫人迟疑了一会才叹气:“我原本以为,你父亲是兵部尚书,你外公又是殿上的元老,你选后是势在必得,谁知道中途出来个什么影卫,搅合了你的后位。”

李胜成说:“母亲不要这么说,本就是孩儿技不如人。皇后的本事的确在我们之上。”

李夫人叹气:“要我说你不做皇后也是不错,只是你不去做皇后,翎妍就要去做皇妃,这女人啊一旦嫁了人,再有了子嗣,心思怕就会拴在丈夫孩子身上,我这心里也担忧,怕万一翎妍嫁过去,又横生什么枝节可怎么办?”

李胜成说:“父亲不是说了,只要翎妍生的皇子能当太子,一切都好说。”

李夫人说:“说的简单啊,妃子不比皇后只有一位,以后这后宫什么样子,并不好说。不过有你们父亲在,想必也不会多出差池。只是今日我见这个皇后,一身的戾气,见人也不会笑一下,翎妍若是到了他手下,难保不吃亏。”

李胜成说;“母亲放心吧,有父亲护着,她不会吃亏的,再说了,就她那个刁蛮的性子,谁能叫她吃亏呢?”

李夫人被儿子逗笑了,很快又微微叹息,母子两个边说边回到房中。

书房里,李钰昌还在跟李凌姬说着什么,李凌姬顺从地浅笑,眼里却是流出出一番算计。

因为许带家眷,大多数官员都是一家子热热闹闹的走,唯有夏涌铭,因为家中就一个人,只能独来独往,他前脚刚跨上马车,后面就跟着爬上来一人,夏涌铭一惊伸手就要打,被后面那人抓住手腕笑道:“怎么,夏大人没有打痛快,还要再战?”

夏涌铭看着萧贺笑咪咪的模样,强忍着给他一脚的冲动,冷着脸说:“萧大人深夜不回府上睡觉,爬上下官的马车欲意何在?”

萧贺说:“哎,夏大人有所不知,我这被皇帝发配到江南去修大坝,一去就是一年多,我那小院子本来就是租住下来的,又没有下人打扫,现在不定衰败成什么样子,根本住不了人了。”

夏涌铭嘴巴都差点闭不上:“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萧大人每月供奉是下官的好几倍,不会连个下人都买不起吧?再说大人不是早就回来了吗?没有住处难道天天睡在大马路上吗?”

萧贺说:“哎,这几日只能借着跟皇帝汇报江南修水坝的事情赖在皇宫里睡觉,平时也就罢了,今天我看帝后双双饮酒醉,又节外生枝出李家千金和永琛王爷的事情,隔着三米远都觉得酸意盎然,搞不好这小两口天雷勾地火,要颠鸾倒凤,咱们这些做臣子的也得识趣,还是早点告退的好……”

夏涌铭咬牙切齿道:“你告退你的,爬上我的马车干什么?”

萧贺说:“我这不是没有地方去么?只能劳烦萧大人收留我几日,在府上打搅了。”

夏涌铭说:“凭什么?萧大人房子没有,难道银两也没有?朝歌这么大难道还找不到个客栈了?”他嗤笑一声,“再者说,久闻萧大人风流倜傥,深得帝都风尘公子、姑娘们的喜爱,不如就找个烟花处住下,乐得逍遥自在。”

萧贺一拍脑袋:“哎呀,我说这次回来小夏你怎么对我这么冷漠,原来是道听途说了这种流言蜚语,实在是冤枉啊,我不过是去烟花街去办事,顺手解决了一个负心郎和痴情娘的恩怨,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传言,我这心里可只有……”

夏涌铭不等他说完,抬腿便踹:“就是不让你去!给我下去,不然小爷我不客气了!”

萧贺左躲右闪,也不气恼,笑眯眯地说:“你若是不让我上,我便奏明皇帝,把你调到我工部当主事!”

夏涌铭被气得脸红脖子粗,萧贺趁机用手撑住马车,一跃而上,对前面早就见怪不怪的夏家小厮说:“走了,回府去!”

秋日总是艳阳高照,天还早却已经大亮,窗外的晨鸟欢快的鸣叫,宫娥们早早起来,将偌大的皇城打扫的一尘不染。翟湮寂在沉睡中只觉得眼皮外一片橘色,他懵懂睁眼,发现自己竟然半裸着躺在戚沐倾的肩膀上,吓得脸都失了色,连忙从榻上坐起来。

戚沐倾被他吵醒了,翻了个身,伸手搂住他的腰:“睡醒了?”

翟湮寂不知要用什么模样面对他,只能低着头慌忙地说:“要上早朝了,陛下快起吧。”

戚沐倾揽着他,慢慢蹭到他腰眼处,用额头抵住,闭着眼说:“昨日国宴,群臣大醉,今日是不必上朝的。”

翟湮寂伸手扶住额头,他一向节制,国宴上并没有喝醉,但是昨夜的确亢奋得不正常,他当着群臣的面跟三名臣子动手,还跟皇帝……做出那种事情。他多年来一直严以律己,从不做出格的事,可是……可是昨晚上……

他不知那算不算出格,毕竟他跟皇帝的确是拜了天地的,帝后典集上也有那些……

翟湮寂终理解了何为浅尝辄止,虽然略有羞愧,但是最后意乱情迷中,他也伸手摸了皇帝,戚沐倾对他做的,他混沌中也依样做了回去,从小习武,翟湮寂学东西倒是快,且一遍就难以忘怀,他不知这算不算触犯皇帝威严,只目前看皇帝贴在他后腰上的反应来看,似乎他没有生气……

“想什么呢?冷不冷?”戚沐倾伸手一揽,翟湮寂毫无准备,摔在他身上,连忙挣扎着起身,戚沐倾却不肯,抓住他的手制住他的脚,翟湮寂用胳膊肘去压制他,戚沐倾一边躲闪,一边用腿夹紧皇后的腰,两人在床上扭打成一团。戚沐倾边喘边笑,甩不下人,就干脆任由他跨坐在自己腹肌上,颠动腰身,戏谑于他,翟湮寂脸上一红,脑子里猛然闪过帝后典集的插画,自己先是坐不住了,翻身下马,又被擒于胯下。俩人闹着,渐渐呼吸又微微变化,戚沐倾欺身压上,嘴里不正经地说:“昨夜说好了要叫我一声夫君,现在补上吧。”

翟湮寂红着脸,转过头去:“怎么说好了……”

戚沐倾在他耳边说:“昨夜谁摇着我的手,求我放开,说好了叫声夫君便放,结果夫君还没有叫,便忍耐不住……”

翟湮寂不知所措,只能伸手捂耳朵,小声反驳道:“谁应下你了?怕是昨夜喝多了记错了人……”

戚沐倾瞧他的模样,又起了戏谑之心,一本正经地抬起身:“哦?依照梓潼的话,难道是让别人叫孤夫君了?”

翟湮寂的动作一下就僵持了,许久才说:“陛下昨夜看了李尚书千金的舞姿烁烁,记挂在心,错把臣当成别人了吧?”

戚沐倾本想再逗逗他,但看他的反应,知他从小孤苦,顿时跟着心疼起来,眼神湛湛地看着他:“怎么会,记挂在心的人,我已经娶进家门。昨晚那一出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翟湮寂闻言却并没有起身,他顿了顿说:“陛下贵为天下至尊,若是喜欢谁也是谁的荣耀,臣有时思考不到,陛下若是有意,告知臣便是。”

戚沐倾明了皇后并不知这是玩笑,想来也是,昨夜虽不是大婚初次圆房,但好歹也算是生出了几分心意相通,他偏要贪婪看人为他吃醋的模样,亲热过后在床榻上就提及别人,平白惹了火气,戚沐倾靠在翟湮寂的背后,柔声道:“湮寂,你看昨夜满园的文武百官有几个是真的归顺于我的呢?不过是因为他们是元都的臣民,照例行事罢了。在元都,谁做皇帝于他们而言并无差别。甚至有人,并不愿在这位置上的人是我,但是唯有于你而言,我是丈夫。他人于我是臣民,只分忠贞不忠贞,湮寂于我是伴侣,是这世上最为信任的人,况且湮寂这样好,我生出爱慕之心也是自然。我知你小心谨慎为的是哪般,我跟你保证,此生绝不负你。”

第三十八章

翟湮寂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耳朵却是悄然红了些,戚沐倾的手划过他背上的麒麟:“我知你最初嫁我并未本意,也知你被困在此处,心有不甘,只能尽力弥补,大典上,影卫一事的确是我暗中操作,是我选中了你,私心想要你做我的皇后,我也有许多无奈,也有害怕仿徨时候,只是现在朝堂未稳,人心各异,边境又不太平,还需梓潼助我一臂之力,待以后我们坐稳江山,我一定全盘托出,绝不欺瞒于你,好不好?”

良久,翟湮寂才说:“大典时候,非臣不尽力,实在是,是误食了安神的药……”

戚沐倾说:“我知道,就算不生情爱,翟家于我戚家也是代代忠良,绝无二心。”

翟湮寂抿了抿嘴:“那,陛下可动心于李家千金?”

戚沐倾嗤笑一声:“什么千金,瞧那模样手段,不知是李钰昌从什么地方弄来的风尘女子,什么东西都敢往孤的宫中送,真是看轻于孤。”

翟湮寂转过身:“李尚书费尽心思让李凌姬在宫里频频出现,是为了想她选妃么?”

戚沐倾说:“如今你我成亲,丞相府就跟孤绑在一起,文武百官最会看势头,渐渐就会侧重相父,原本三足鼎立,如今被打破了,李孟两人又不愿意交兵权,自然就会想别的办法,如果李家的女儿当了皇妃,可就不同了。”

翟湮寂不解:“李家不只一个女儿,为何不将亲生嫡女送来做皇妃?”

戚沐倾用下巴压着翟湮寂的肩膀:“我也想了这个问题,大约是嫡女养在闺门,没有这个‘次女’的本事大,再者……”他迟疑一下,看着翟湮寂:“你知道先帝先后和前皇妃的事情吗?”

翟湮寂垂下睫毛点了点头。

前皇妃是戚永琛的生母但并不是戚沐倾的生母,戚沐倾的生母据说是宫中的一个不知名的宫娥,且生下儿子后很快就香消玉殒,连封号都没有得,因此宫中早有传言若当初不是先后跟前皇妃连累戚永琛,今日当皇帝的或者就另有其人了。

这件事是皇家最为忌讳的,如今皇帝竟然在榻上同他说起这件事,看来真是将他看做贴心之人。

戚沐倾说:“当初那事,震惊朝廷,父皇大怒,气得当朝吐血,一个是他最信任的人,一个又是他喜爱的人,况且这两人不仅私通,还有谋权的打算。”

翟湮寂惊讶地睁大眼:“谋权?”

戚沐倾说:“元都祖训,为了免手足相残,世代单传嫡子,但是皇妃却在父皇不知情的时候生下永琛,且由父后在朝中宣布,父皇骑虎难下,只能将永琛教养在宫里,我跟他都是由父后养育,但是父后并不喜欢我,厚此薄彼,父皇知道后才将戚永琛送到丞相府上,为此父后跟父皇感情渐远,直到相父带你去边关打仗,父后和皇妃两人合谋包围丞相府带出戚永琛,联手逼宫,要父皇传位给戚永琛,父皇不肯,又恨两人负他,举剑欲清之,谁知皇妃替父后受剑而殒,父后怒急要斩了我,父皇为救我被父后亲手刺杀……”

翟湮寂不知说什么好,他伸手拉住戚沐倾,那时他年少,只觉得自己每日边关受苦已是最难捱,谁知回宫后看到的那个红着眼圈的少年,刚刚经历了唯一亲人死在眼前的苦楚。若是苦,天下痴情人最苦,皇妃能替情人挡剑,父亲能一守边疆十余年,怕是尝尽辛酸百味。

戚沐倾那时无依无靠,唯有跟着丞相,丞相虽然对他忠贞,但毕竟是负心人的儿子,又能喜爱到哪里去呢?他跟戚沐倾还有戚永琛,都是这一场错婚的受害者。

戚沐倾在翟湮寂肩膀上埋首一会,叹息道:“李钰昌做事稳妥,好端端弄来这么个女子来,就算这女子有幸当了皇妃,他又能落下什么?除非他一开始就是想舍弃皇妃父亲的身份,这女人来宫中另有目的,要么是揣测皇意,要么……”他看向翟湮寂:“他深知皇家最痛恨什么,保不齐是要对你下手,再弄一出皇后和皇妃的事情给孤看。”

翟湮寂嘴角抽搐了一下:“额……”

戚沐倾鲜有看到翟湮寂这样的表情,忍不住被他逗笑:“怎么?那李凌姬能入得我皇后慧眼否?”

翟湮寂说:“臣绝不会做出这等事情的。”

戚沐倾瞧着他,突然低声问:“那么皇后的内侍妾呢?湮寂会不会要她们呢?”

元都世代帝后均为男子,帝可纳妃,后可养妾。

当初,翟夫人把最喜爱的侍女暮莲送给翟湮寂陪嫁,为的就是怕宫中准备的侍妾不合儿子的心意,翟湮寂嫁过来后,夜夜都跟皇帝同榻况且对男女之事并无了解,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戚沐倾如今这么一说,倒是让他茫然了。皇帝是会娶皇妃的,那么他也会找侍妾么?若是这样,他们各自有了别人,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他愣了许久,不知如何回答,戚沐倾苦笑了一下:“是孤问的唐突了。”

翟湮寂抿着嘴,手指绞住床榻,他不知该说不要还是要,也不知皇帝突然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戚沐倾扬起身子轻轻吻了他的额头:“好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作打算。”

日上三竿,梁婵月瞧了瞧守在门口的侍女,侍女点点头,她走上前扣了扣内室的门:“陛下,殿下早膳备好了,要用膳吗?”

翟湮寂慌忙从戚沐倾怀里爬出来:“知道了。”

戚沐倾伸了个懒腰,伸手在翟湮寂的后印上轻轻摸了一把:“起床!”

第三十九章

夏涌铭睡得迷迷糊糊,不知为何总觉得冷,他一向火力壮,纵然入秋了,也还只盖着一床薄毯子,平日也不觉什么,怎么今日这样冷,大约是因为身上凉,脑子又被昨夜的酒水上头,虽然哆里哆嗦但是依旧没有醒。

恍惚中,只觉得自己赤裸着身子走在一片密林中,边走还边恍然大悟原来出门忘记穿衣服,走着走着只见前面被棵倒在一旁的大树挡住去路,他伸腿刚要迈过去,那大树树身变成条黑色巨蟒,顷刻将他缠绕在其中,滑腻冰凉的触感简直让他头发倒立,正在挣扎中,那黑蛇转过头来,冲他吐出芯子,眼看就要张开血盆大口,他想叫喉咙却像是被堵住,想反抗浑身却被禁锢得动不了,正在闭目等死之际,只听得一阵马蹄,一个骑着白马的少年提剑而来……

他猛的睁开眼,胸口剧烈的起伏了几下,脑子里依旧清晰的记着梦中的每个场景,仿佛依然能感觉到那种被纠缠着的压迫感,那种冰凉的触感……他转过头去,看到萧贺粗壮的胳膊箍在他的脖子上,睡的正香。

正在门房睡觉的夏家小厮被主子的鬼哭狼嚎吵醒了,他揉揉脸裹紧自己的小被子,翻了个身继续睡。

夏涌铭一脚把萧贺从床上踹下来:“你为啥在我床上!”

萧贺跟一根圆木桩一样叽里咕噜地滚到地上,茫然地睁开眼:“怎么了?”

夏涌铭咆哮:“你说怎么了,你不在自己床上睡,跑到这来干什么!”

萧贺打了个哈欠:“这里实在是太冷了,我一个人睡不着。”

夏涌铭气的面色潮红:“冷你不会多盖两床被子吗?还你一个人睡不着?那你在江南怎么睡的?你也半夜爬到别人床上吗?难怪百官都说你轻浮!依我看,你不光轻浮,你还无耻!”

萧贺抓抓头,从地上爬到床上:“不过是借住一晚,怎么还无耻上了?”他假装思索一下,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小夏误会了,我说的一个人睡不着只是在你身边的时候,我萧贺只爬过你的床,绝没有爬过别人的床,你要是不信,跟我去江南看看便知道了。”

夏涌铭呸道:“怕冷你赶快回你的江南去,别在我面前转悠。你爱爬谁的床爬谁的床,就是不许爬我的,你要是再敢造次,看我把你砍成两段!”

萧贺叹息:“小夏你这么大的脾气,日后谁要是嫁给你,不知要受多大的气。”

夏涌铭瞧见萧贺边说话边上下打量他,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一看,原是刚刚在梦中挣扎的厉害,衣服前襟冽开一大块,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连忙用毯子裹紧自己:“好了好了,这次小爷就不跟你计较了!你快去睡觉吧你!”

萧贺摇头:“不,我就要在这里睡。”

门房小厮又被一声怒骂惊醒,紧接着便是一片打斗动静,他摸摸鼻子,裹紧小被子继续睡。

转眼秋风扫落叶,日子一天一天凉下来,又下了一场秋雨,彻底将这点温热的气息浇灭。

皇宫中的菊花桂花如数都被秋雨打落,宫人们整日起早打扫落叶,秋色模糊,冬雪未至,原本秀美无双的御花园也难得青黄不接,不过萧条也有萧条美,如同美人迟暮,有几分凄凉,几分落寞。

早朝依旧,不知是不是天冷人倦的缘故,这些日子倒是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众臣照例报了分内之事后又退位回去,正在黄门官准备宣布退朝时候,梁尚书偷眼看了看一边冲他努嘴的孟将军,硬着头皮站出来:“启禀陛下,下元已至,该是选皇妃的时候了,臣已着手准备,臣知帝后情深,但祖训在上,望帝后以国之血脉为重,早日纳聘皇妃,为元都开枝散叶,充盈后宫。”

翟湮寂心里像是被抽了一下,但是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皇帝必定是要纳妾生子的,只是大约他们相守的日子多了,突然生出别人介入其中,一时有些别扭罢了。

戚沐倾看了看梁尚书,又飞快地掠过李尚书和孟将军,最后看向默不作声的丞相和盯着皇后看的戚永琛,方才慢悠悠地说:“梁大人言之有理,你说已经拟定了人选,都有谁家的女儿啊?”

梁大人一愣,大约是没想到皇帝突然对纳妾这件事这么上心,在朝堂上就忍不住问起候选人来,他没敢直接回答,这样是对皇后的失敬,只能低下头对皇后客气道:“老臣有罪。”。翟湮寂看见丞相正在看他,这大约是上朝这么久以来,父亲第一次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不仅是父亲,想必满朝文武都在偷看自己的反应。

翟湮寂想了想说:“后妃皆是要陪王伴驾终身的,为后者辅佐陛下君临天下,为妃者侍奉陛下饮居嗣榻。梁卿何罪之有?本宫是男子,延绵子嗣一事全要仰仗皇妃,本宫也希望早日迎来皇子,能亲手教导。既然梁卿已经拟了选妃名单,就早日呈上,本宫和陛下会商议人选。早日迎娶皇妃进宫。皇帝要你说,你说便是。”

梁大人连忙拱手道:“皇后深明大义,老臣深感惶恐。这老臣先是在忠良之后中挑选出了年龄适当,品行优秀的官家小姐,又找了钦天监算了各位小姐的命格八字,既挑容貌又选性情,经过层层挑选,选了六位佳丽,供陛下和殿下选择皇妃、皇嫔……”

戚沐倾说:“恩,梁大人有心了,都有谁啊?”

梁大人说:“这,有吏部侍郎的长女,有刑部尚书的孙女,有……”

戚沐倾咳嗽一声:“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梁大人吓得赶忙跪倒在地:“启禀陛下,老臣已将各位佳丽的样貌做了小像,下朝后就会派人即刻送到宫中。”

翟湮寂没有做声,这不怪梁大人,这种时候还是装傻的好,否则他介绍的每句话都会被人掰开揉碎了琢磨,戚沐倾轻笑了一声:“如此也好,话说梁大人,这佳丽中可否有李尚书的女儿啊?”

此言一出,众官身形皆是微微一动,李钰昌家有两个女儿,他们倒是见过一个,就是上次在众人面前对着皇帝献舞放浪形骸的李凌姬,元都民风开放,要是说起来载歌载舞也不算啥,但是前朝刚刚出了一档子皇后皇妃私相授受的事情,皇帝就敢弄这么个女人回去当皇妃,实在是令百官唏嘘不已。

梁大人犹豫了一下说:“回禀陛下,却有李大人的女儿,是李大人的嫡女李翎妍。”

翟湮寂意外地一挑眉,戚沐倾皱眉道:“嫡女?”

梁大人犹犹豫豫地看向李钰昌,李钰昌从两队官员中站出来:“此事不怪梁大人,是老臣认为嫡女天资聪慧,才貌双全出身高贵配得上陛下。”

戚沐倾万万没想到李钰昌会来这么一手,一时间也有些反应不过来,如果要让他的嫡女进宫选妃,这么费尽心机把李凌姬弄到他身边是什么打算?

难道就安插个女官……

女官?

戚沐倾一惊,难不成这个李凌姬本来就不是给他预备的,而是给……他微微偏头,看着同样有些茫然的翟湮寂。

李钰昌瞧着皇帝的表情说:“至于次女李凌姬,老臣也自小谨慎教导,教的她知书达理,做了女官,望她能侍奉皇后身边。”

好个李钰昌,打孤的主意不够,还想打孤皇后的主意!

戚沐倾脑子飞快地转着,李钰昌这个老狐狸,十有八九是觉得翟湮寂绝不会作出跟皇妃勾搭成奸这种事情,所以干脆将李凌姬这个妖妇给翟湮寂做內侍,到时候再让李凌姬勾引自己,这件事若是成了,别说皇家脸面全无,皇后也会因为管教不严受牵连。到时候说不准连丞相都要牵扯其中,真所谓是一石二鸟。

此言一出,百官都没有说话,李钰昌在朝中一向目中无人,这次选后的事情,他落了下风,众人皆知他会把女儿送去做皇妃,想不到连皇后内侍的位置都不放过,当初皇帝把梁婵月赐给翟湮寂,也算是暗中替他做了打算,梁婵月周到纯良,戚沐倾放心她照顾皇后,如今李钰昌硬是要把李凌姬塞到正宫去,为了双双把持住帝后两人,不惜把两个女儿都送出去实在是老谋深算。

戚沐倾半天没有说话,翟湮寂代他说:“选妃一事重大,需我跟陛下商议后才能决定。既然没有别的事情,今日早朝就到此结束吧。”

黄门关闻言,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退朝。

百官行礼,戚沐倾甩袖而去。

第四十章

戚沐倾走在前,翟湮寂跟在后面,没走几步,就先看见一名身着艳粉棉袍的女官正捧着一篮子不知从何处找来的花瓣,坐在凉亭中撒花瓣。真亏了这样冰冷的日子,也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俩人眼睛对视了一下,戚沐倾高声说:“孤还有事,皇后先回去吧。”

翟湮寂低头道:“那臣先告退了。”

戚沐倾出了口气,带着黄门关走上前去,只见那李凌姬面若桃花,两眼微微泛红,一头青丝让秋风吹的凌乱,微微憔悴更是楚楚动人。她身边跟着两个小侍女,看见戚沐倾连忙跪下行礼:“奴婢参见陛下。”

李凌姬听到人说话,这才从湖中把脸转过来,三分委屈七分嗔痴,弱柳迎风一般飘飘下摆:“小臣参见陛下,恭贺陛下大喜。”

黄门关官位大于李凌姬,不过此刻她也全然顾忌不上对黄大年请安,只是定定地瞧着皇帝,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坠。

戚沐倾对黄门官使了个眼色,黄门官心领神会带着几个侍卫后退到亭子外面,戚沐倾扶起她道:“这是怎么了?”

李凌姬双手掩面,柔声道:“小臣失礼了,还请陛下不要责怪。”

戚沐倾浅笑:“少卿这样,孤心都跟着疼了,怎么还会责怪?有什么事告诉孤便是。”

李凌姬眼睛一转,上面即刻裹上一层薄泪,更显楚楚可怜,她浅声说:“小臣是怨自己,才疏学浅不及姐姐,不够资格去选妃。”

戚沐倾说:“姐姐?”

李凌姬说:“姐姐是嫡母所生,自幼学习琴棋书画,我是妾室所生,被人低看一等,为了争气,我刻苦学习,考上女官,只为……只为能看陛下一眼。如今心愿达成了,我还能有什么埋怨的呢?”

戚沐倾哦?了一声:“少卿做女官是为了见孤?”

李凌姬眼神微微带勾,又做出娇羞的模样嗔道:“小臣在家时候常听父亲说,陛下英明神武,俊朗无双,心生仰慕之情。可惜小臣是次女,连国宴都不能出席,为了能见陛下一面,小臣才央求父亲准许小臣考女官,只为有朝一日能得见陛下。”

戚沐倾说:“如今不是见到了?”

李凌姬红着眼圈,含羞带怯地说:“如今是见到了,谁知道见到陛下后,我这不知得了什么病,整日总是魂不守舍的,看到陛下便觉得心跳的厉害。又自知我出身低,不够资格选妃,不能侍奉陛下……”

戚沐倾心说这女人真是不简单,若真是懵懂无知情窦初开之辈怕还真被她迷惑的不辨是非。他挂着笑容:“如此倒是容易,孤回头跟你父亲商议一下,将你列位选妃名单即可。”

李凌姬闻言连忙跪倒,捂着脸啜道:“万万不可,小臣可不能害陛下被人诟病议论,小臣心中有陛下,陛下也怜惜小臣,小臣心满意足了。”

戚沐倾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果然李凌姬抹了两把眼泪说:“只是做女官也不能长久,我毕竟还是尚书之女,父亲有意让我去侍奉皇后殿下。”

戚沐倾心里冷笑一声:“孤怎么能让你去侍奉皇后呢?”

李凌姬说:“可是陛下若是不许小臣侍奉皇后,小臣就要嫁于别人,怕是再也不能见陛下了。”

戚沐倾眯起眼睛:“皇后进宫后,内侍一直是梁婵月负责,我看皇后也很喜爱她,忽然换人怕皇后接受不得。”

李凌姬说:“内侍本也不是一人做的,小臣心在皇帝身上,绝不会跟梁大人争宠,这样既可以名正言顺地侍奉陛下左右,又可以堵住悠悠之口,陛下认为呢?”

她说的情真意切,做足了委曲求全的模样,时不时用一双玉手拉扯戚沐倾的衣袖:“陛下,小臣好冷啊。”

戚沐倾伸手在她冰凉的小脸上抚了一下:“今日你父亲在朝堂上也是这个意思。”

这父女两个一唱一和,一软一硬,想尽办法把李凌姬弄到翟湮寂身边,戚沐倾抿着嘴,他毅然决然的娶了翟湮寂,李钰昌还不死心,给他使用美女计还不够,还打算安插眼线在翟湮寂身上,李凌姬做了皇后内侍,李翎研再做了皇妃,李钰昌把持了兵权还不够,手还要伸到后宫来。控制自己还不够,连他的皇后也不放过。

李凌姬软绵绵地靠在他手臂上:“小臣的父亲和兄长忠于陛下,小臣和小臣姐妹侍奉陛下,小臣一家子都是陛下的人。”

戚沐倾抿嘴一笑:“好,孤会考虑的。”

李凌姬闻言,一双桃花眼眯起来,站起身来跪拜,结果一个没站稳,一下栽到皇帝怀里,丰腴的胸脯顶在皇帝宽厚的胸膛上,顿时羞红了脸:“陛下,小臣该死。”

戚沐倾说:“哦?哪里该死呢?”

李凌姬低头说:“陛下好坏,欺负人。”

戚沐倾哈哈大笑:“孤的手段你还没见过,还有更坏的在后面呢。”

李凌姬捂住耳朵:“凌姬不听么……”

俩人且说且笑,全然不顾周遭宫人们来往,这些侍卫侍女虽然低着头急急的走,却都将这亭中的香艳知会了四五分,皇帝多情好色,前几天还搂着皇后在御花园中卿卿我我,今日竟然又跟个女官打得火热,满宫眼线,怕是早就将这些消息各自传递,戚沐倾逗弄完李凌姬,站起身子:“好了,凌姬且不要哭了,你的事情,孤自然会给你打算。”

李凌姬本以为她手段用尽,怎么也能爬上皇帝床榻,谁知这皇帝倒是把持得住,只能也做出矜持的模样:“小臣不求名分,不为富贵,只想侍奉皇帝左右。”

戚沐倾说:“孤知道你的心意了。你怎么也是尚书之女,又是孤喜爱的人,孤是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第四十一章

翟湮寂还没走到正宫,后面就传来叫声,他跟梁婵月回头,看见戚永琛正带着和煦的笑容看着他:“臣弟见过皇后殿下。”

翟湮寂此刻看到他,也十分高兴,当下说:“御弟不必多礼,来正宫跟本宫一叙吧。”

两人走到宫殿内,翟湮寂对梁婵月说:“我跟琛王有事要说,你且带人在外厅候着吧。”

梁婵月点点头:“臣知道了,臣安排些茶水果品给殿下和琛王。”

说罢,便叫上跟在戚永琛身后的李铭蕙:“好久不见李大人,正好我们姐妹也可以叙旧。”

屋内的宫人都遣散后,戚永琛转过脸说:“今日朝堂之上,我见李钰昌那个老匹夫口出狂言,硬要把女儿塞给你,你怎么想的?”

翟湮寂说:“我也不解,皇后内侍于女子而言并不是好归宿,没有名分,不能留子嗣,李大人这么做,大约是想于我施压。”

戚永琛说:“那李凌姬哪里像是个本分的人?我来的时候,且见她在长亭里跟皇兄纠缠不清,这女人真的做了内侍,也绝不是省心之人。”

翟湮寂说:“一切看皇帝的意思吧。”

戚永琛说:“湮寂哥哥,你总不能连这个都看皇帝的意思,后宫最忌讳出现氵壬乱之事,我见这个梁婵月就比李凌姬强上百倍,你不如想想办法……”他压低声音:“梁婵月也是重臣之女,皇兄既然把她赏赐给你便是默许了,你不如将她收到房里,以后也好互相照应……”

翟湮寂一愣:“永琛!”

他这一句带着几分严肃,虽只说了两个字,但是不悦之情已经显露,戚永琛连忙道:“是我自己胡说八道,玷污了皇后的名节,但是我确实是事实为你考量,绝无二心。”

翟湮寂微微叹息:“你且放心,我能顾好自己。梁少卿忠诚于我,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害了她。”

戚永琛叹道:“湮寂哥哥言之有理,你一向光明磊落,倒是显出小弟我的莽撞无知。”

翟湮寂说:“我没有这个意思,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着想,怕我遭人算计。”他拍了拍戚永琛:“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戚永琛点头:“还是那句话,君臣有别,事事得谨慎,别说你跟皇帝是名义夫妻,且我这种血脉兄弟说话做事也要小心翼翼。以后皇帝纳了皇妃,有了枕边人,湮寂哥哥怕是更加难做。”

枕边人……

翟湮寂抿了一下嘴,他算不算戚沐倾枕边的人呢?若是那人有了西宫娇美的妾室,还会跟他住在正宫么?还会事事同他商量么?还会跟他一起在青鸾池里看星星么,还会同他切磋武艺,谈笑风生么?还会在月圆之夜,同他赤裸相对,亲昵相待么……

翟湮寂不惧与人斗文斗酒,比划拳脚,但是若是跟女子比姿色娇艳,柔情蜜意他却半点都赶不上,那人就算是完全信任于他,厚待于他,生出的感情与男女同床共枕,颠鸾倒凤,暗结珠胎之后呢?他便退到一边,替那人抚养子嗣,从保护他,到保护他一家子了么……

他是皇后,不应生出这种心思,且从他嫁来第一天就知道这是他的命运,他之前觉得戚沐倾对他真心实意是件好事,如今又觉得倒不如他们发于礼且止于理,似乎还能好过一些。

戚永琛见他不说话,微微皱起眉头:“怎么了湮寂哥哥?是不是我的话说的太多了?”

翟湮寂反应过来:“没有,我只是想到殿上李尚书的态度强硬,若是硬要把李凌姬送来做内侍,我怕是也不好推辞。”

戚永琛说:“那老东西手伸得倒长,”他看着翟湮寂,似乎微微松了口气:“我当你是不愿陛下纳妾。”

翟湮寂说:“陛下娶妃嫔是正事,我自然为他高兴,早日有了皇妃,后宫内宅的事情我也早能脱手,我自幼跟着父亲打仗,管家确实不擅长。

戚永琛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上次说到萧贺,这几日朝中都在偷偷议论,说他来送螃蟹是假,哭穷才是真,南方大坝劳民伤财,连赈灾的款都用上了,民不聊生。甚至出现了哄抢军粮的事情。”

翟湮寂说:“既然是道听途说,还是不要当真。”

戚永琛说:“我知道,我也是随口告诫你,那日咱们俩说起他,回去后我便留心此人,这个萧贺是当初皇帝狩猎时候救回来的一个江湖人,举止粗俗,言论鄙夷,朝中百官都看不惯他,但是皇帝却一心袒护他,此人今日闹着建个露台,明日又想修个大坝,国库的钱来来回回的折腾在这上面。湮寂哥哥,此人是忠是奸还不好说,但有一点就是陛下很宠信他。你要当心。”

翟湮寂说:“我与此人见过几次,也算是性情中人,忠奸不是你我说,是陛下说的,我心中有分寸,倒是你,这种话不要同第三个人说了。皇帝没有给你封地,没有给你王府,你不知为何么?”

戚永琛冷笑:“我当然知道,他始终不信任我,处处提防我,以前还能派丞相管制我,现下我长大了,丞相也老了,就把我禁锢在朝堂上,还派了个女官盯着我。”

翟湮寂叹道:“永琛,你我虽为表兄弟,但更甚亲手足,我既是你的兄长也是你的皇嫂,你说皇帝待你隔心,你待他又如何呢?”

戚永琛一下子愣住,他深深地看着翟湮寂,许久才说:“哥哥这是什么意思?是怪臣弟不够忠贞?是怪臣弟不该抱怨?如今不止是皇帝,连皇嫂对我都隔心了么?我冒着天下大不讳说这些话于你,倒是跟你起了间隙……”

翟湮寂瞧他目光悲切,心中不免生出不忍,连忙拉住他的手说:“你不要这么说,我和你何时起过间隙?我不是怪你,我是提醒你,无论何时,他都是君王,他的一句话就能要你的命!永琛,你我青梅竹马总角之谊,我对你怎么会隔心?我是担心你罢了。”

戚永琛伸手回握住他:“湮寂哥哥,我于这世上唯有你和姨母两个至亲,我总是怕,怕你心中不再有我这个弟弟,一时情急才说出这样的话。”

翟湮寂叹息:“我只你不过是口无遮拦,但是永琛,你已经长大了,朝堂不是相府,一言一行都要谨慎,知道吗?”

戚永琛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谨慎还不够,还要卑微,我也是先帝之子,却轻贱的不如一个弄权大臣,我还要怎么谨慎……”

翟湮寂转头看了看屋外萧条的深秋孤景说:“许久没有跟你切磋技艺了,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四十二章

戚沐倾回到正宫,老远就看到梁婵月和李铭蕙候在门口,两人看见皇帝,连忙低头行礼。

戚沐倾看了看李铭蕙,浅笑:“琛王来了?”

李铭蕙说:“回禀陛下,琛王来看望皇后殿下。”

戚沐倾用眼睛瞟了一下守在门口的侍卫,说:“怎么不在屋里侍奉着?”

宫人们低头不敢言语,梁婵月说:“回禀陛下,我与铭蕙许久不见,殿下特许我们姐妹说些贴己的话。”

戚沐倾点点头:“哦,既然如此,你去传话,今日留琛王在宫里住,你们两个也能多待一会。”

梁婵月连忙行礼:“臣领旨。”

戚沐倾迈过正宫的大门,黄门官刚要开嚎,戚沐倾就招手把他轰走。自己走到屋里,却没有看见人。眉头刚刚皱起,梁婵月已经从宫婢那里得知两人的去向,急急地赶过来小声说:“禀陛下,皇后殿下和琛王殿下闲话几句,就去训练场比试武艺了。”

戚沐倾点点头:“孤知道了。”

梁婵月看着皇帝的脸色,忍不住为翟湮寂辩驳一句:“是琛王一早来看陛下和殿下的,也不曾想陛下不在,所以……”

戚沐倾回头看了她一眼,梁婵月立刻低下头,戚沐倾说:“知道了。下去备饭吧。”

戚沐倾走到练武场上,远远就看到翟湮寂和戚永琛两人正斗得火热,大约是行动得燥热,两人已褪去繁重的官服,都只着一身薄衫,行云流水一般比划,戚永琛自小就跟翟湮寂一起练武,默契也更强一些,与其说是比武,倒像是在互相嬉戏,对方的每个招式他们都了如指掌,甚至连比武的严肃表情都没有,两厢都是笑脸盈盈。倒是戚沐倾见过最为轻松的较量。

周遭的侍卫都在看热闹,有大声叫好者,有在下面偷艺者,围观者比上次他跟皇后斗法时还多,戚沐倾伸手制止黄门官,抱着胳膊也在后面观望,深秋的太阳光斜斜地打在翟湮寂的身上,只将他剪成一道黑影,每一拳都孔武有力,每一脚都行云流水,矫健的身形像是一只腾空翱翔的雄鹰,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伸开翅膀就能包罗万象,所有人的眼神都跟着皇后的雄姿转动,那一声声助威呐喊是这些男儿们发自肺腑的敬仰。

那高台上的逆光剪影,像是一张网,将年轻皇帝的视线紧紧兜住,他看着他,只觉得自己的胸腔里,那颗狂躁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全身的血液都在快速奔腾,灼热的几乎要冲破身子,现出元神。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侍卫实在尿急,恋恋不舍地转过头找茅房时候,才发现皇帝不知道站在他们后面多久了,当场吓得差点就尿了出来,赶紧噗通跪下大呼万岁,他一咋呼,周遭的人都反应过来,连忙都转身行礼。台上两人也发现他,停止了斗武。

戚沐倾浅笑着走上前去:“真是精彩。”

翟湮寂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薄汗:“参见陛下。”

戚永琛也躬身道:“参见皇兄。”

戚沐倾走上前去,拉过翟湮寂:“永琛难得来一次,来了还要受你嫂嫂的言周教,梓潼莫要欺负狠了,回头御弟都不肯来了。”

翟湮寂脸上还带着比武的些许兴奋说:“臣有分寸。”

戚永琛瞧戚沐倾伸手拉着翟湮寂,顿了一下说:“是臣弟向皇嫂讨教几招。今日相府无事,臣弟特来拜会皇兄,皇嫂。”

戚沐倾说:“说起来我们兄弟倒是好久没有一起闲话家常,正好你来了,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今日你就在宫里住下吧。”

戚永琛犹豫了一下:“不敢劳烦皇兄……”

戚沐倾说:“这有什么麻烦的,住下吧,也好陪陪孤和皇后。”

晚膳时候,戚沐倾问戚永琛:“你上朝也有些日子了,觉得朝中如何?”

戚永琛说:“臣弟觉得朝上很好。”

戚沐倾说:“能在金銮殿上上朝的官员都是人中龙凤,但是龙凤也来源于平凡人,天下之大,孤不能一一看到,但是朝中的人孤却看得清楚。这朝中人心各异,不好理政。做皇帝者,也要时刻谨慎提防,稍有不慎就要落人话柄。”

戚永琛说:“皇兄言重了,朝中各位将相都一心为君分忧,若是说有个别倚老卖老者,也绝不成气候。”

戚沐倾说:“御弟说的是,只是谨慎之心不能无,你跟皇后都是孤的至亲,他人不好说,你们绝对是孤最信任的人。以后朝堂中如有什么风吹草动,还望你们二人能多提点孤。”

戚永琛说:“一定,若是臣弟有所察觉,一定对皇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戚沐倾点点头:“多吃些吧,孤听闻丞相对饮食一向不在意,这些年倒是苦了你跟皇后。”

戚永琛说:“丞相是寡淡清明之人,臣弟和皇后跟着丞相长大,对口腹之欲并不执着,深知节制的道理。”

戚沐倾说:“身为皇家人知道节制是好的,若是仗着权势无节无度,才是祸害根源。”

戚永琛说:“臣弟谨遵教诲。”

三人吃了一会,戚沐倾突然说:“梓潼,选妃的奏折你看了没有?”

翟湮寂手指一顿,继而说:“陛下恕罪,臣今日还没有去尚书房。”

戚沐倾说:“孤倒是看了看,除了李钰昌的长女,剩下几个品行才貌皆不如人,这梁广是怎么办的事?”

梁婵月站在翟湮寂身后,闻言不由得身子顿了一下。

翟湮寂微微偏了一下头,替梁婵月开脱道:“选妃一事,可能有些仓促,皇妃关系到子嗣,出身必须高贵。梁大人也是尽力而为了,陛下若是不满意,臣交代下去,重新选人便是了。”

戚沐倾说:“高贵与否倒是次要,只要皇妃贤良淑德便是好的。”

戚永琛埋头吃饭,咀嚼的速度确慢了下来,翟湮寂放下筷子:“那么陛下有心仪之人么?”

戚沐倾笑了笑:“孤倒是无所谓,不过今日李尚书的话倒是提醒了孤,梓潼这里只有梁少卿一人侍奉,是不是有些单薄?”

翟湮寂眼睛蓦然睁大,戚永琛也惊讶的停了筷子,戚沐倾依然浅笑着:“若是梓潼同意,孤想把李凌姬赐给梓潼如何?”

这话来的太突然,不仅翟湮寂一句话也说不出,站在他身后的梁婵月都跟着吓了一跳,宫人们大气都不敢出,只死死的低着头。半晌,翟湮寂才说:“臣,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戚沐倾说:“皇后有几个内侍,也不是什么失礼之事,梓潼不必推脱,御弟也不是外人。”

戚永琛喉结动了动说:“这是皇兄家事,臣弟不应参与。”

戚沐倾说:“好了,不说了,先吃饭吧。”

翟湮寂只觉得手脚冰凉,心中一股郁气油然而生,一口也吃不下去,戚永琛看出他的愤慨,伸手在桌下轻轻拉他,戚沐倾倒是面色如常。

第四十三章

一顿饭吃的各种滋味,秋日夜长,吃过饭,天就黑了,戚沐倾和戚永琛又闲话几句,翟湮寂则去了尚书房,看了梁尚书准备的选妃奏折,果然如同皇帝所说,李翎研在几个姑娘中简直鹤立鸡群,翟湮寂看了她的画像,此女跟李凌姬有五分相似,看上去更盛气凌人一些,大约是嫡长女的缘故。

他把画像放在桌上,伸手揉了揉额头,他不知戚沐倾到底打什么主意,他明明知道李凌姬不怀好意,竟然还要把人塞给他,那么皇帝自己呢?也要纳李翎研为侧妃么?弄这样一对姐妹在皇宫里,是在向李钰昌服软示好么?那么不如把自己废掉娶了李胜成不是更好?

他越想越觉得愤慨,随手扔开奏折,站起身对梁婵月说:“本宫想去青鸾池,劳烦梁少卿去准备。”

梁婵月并没有跟往常一样领命离开,她看着翟湮寂,许久才低头说:“殿下,当日陛下把臣赐给殿下,臣就是殿下的人,跟殿下这么久以来,殿下处处维护臣保全臣,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力,若是殿下需要,臣万死不辞。”

翟湮寂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蝉月,与其说是我维护你保全你,倒不如说是你处处维护我保全我,宫中多是非,你能如此照顾我,我心中很感激,因此更不能牵连于你,你是个好姑娘,如果做了我的屋内人,无论前途还是生活都会被断送。我不能这么做。”

梁婵月闻言跪下:“殿下这是哪里话,臣是甘心情愿的。”

翟湮寂说:“你起来吧,我心意已定,内人于我本来就是可有可无,陛下有陛下的打算,他的赏赐,我必须受着。”

梁婵月说:“但是,但是那个李凌姬,那……她……”

翟湮寂说:“好了,我就当是替陛下解难分忧了。”

青鸾池中,安逸寂静。

天空中群星闪烁,倒是冬日寒冷,日月清明,大约是天气冷了,青鸾池中熙熙攘攘飘起一层单薄的烟雾,只映得里面的人虚虚实实。翟湮寂泡在池子里发呆,总觉得身上冰冷。梁婵月带着宫婢守在门外,远远地看着,心中也升起一丝惆怅,她虽然是因为忠心护主才说出那一番言论,但是多少也带着一丝讲不出道不明的情愫,那样的优秀的男子,与她也朝夕相处,纵然知道那是皇后,心神怎么能不为他留出空余呢?

她正暗自神伤着,突然看到皇帝走了过来,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俯首叩拜:“小臣参见皇帝。”

戚沐倾见她口气生硬,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伸手叫她下去,才转身走进青鸾池。

一到池中,浑身都是一凛。

翟湮寂已经泡在池中,碧波荡漾,那结实白皙的身体在水中若隐若现,头发湿淋淋地披在肩膀上,倒像是摄人魂魄的水妖,皇帝的呼吸一下紧凑起来,他一言不发解开外衣,几下就脱干净,纵身跳下池子,翟湮寂被他吓了一跳,他们两个纵然早就名副其实,但这样赤裸相对的时候倒是不多,翟湮寂慌忙起身:“陛下。”

他从水里站起来,水珠在结实的身体上纷纷滚落,那浸了水的肌肉更显饱满,戚沐倾不由得眯起眼睛,瞧着他精壮的身形,他虽略瘦但是骨骼修长,错落有致的肌肉紧紧包裹在坚韧的骨骼上,没有一丝多余,错落在肌肉上的青筋更显力量,因为没有赘肉,高挺的脖子下是深深的锁骨,倒像是个刀砍斧劈一般利落干脆。胸口隆起的肌肉,点缀其中浅红色的乳首,分明摄人魂魄。他是男子,即使面对丈夫也全然没有半点羞涩,站得笔直,那直直挺起的乳首,也精神抖擞。往下则是常年历练出的坚实腹肌,水珠顺着腹肌滚落,更深处的景色在池水里若隐若现,只引得人遐想连连。

戚沐倾只觉得自己喉咙发紧,连躁动的生魂仿佛都要破体而出,他眼神紧紧盯着翟湮寂,片刻都不曾转移,翟湮寂只不由得抿了一下嘴唇:“陛下……陛下若是要净身,也等臣出来,遣人换好泉水……”

戚沐倾并未答话,只在水里扎了个猛子。

翟湮寂瞧着他朝自己几下游过来,抿着嘴,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他渐渐熟悉了皇帝的眼神,知道他又想对他做什么。翟湮寂刚刚被他的话多少刺激到,生怕自己露出什么马脚,只起身行礼,欲更衣离去。

只是他刚一站起来,戚沐倾就被他那镶嵌在紧实肌肉上小巧的乳首吸引目光,眼神渐渐变深,一把将他拦腰抱住,戚沐倾一惊,努力稳住身形不让自己摔在水里,心里也如鼓槌一般,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戚沐倾一口咬住嘴唇,他在温水里泡久了,嘴唇灼热,越发觉得皇帝的冰凉。戚沐倾如同发情野兽,拖着情人直到水底。翟湮寂只觉得耳边是咕噜噜的水声,身体里再也寻不到一丝空气,只有那微凉的嘴唇堵在上面,舌尖纠缠在一处,像是黑白无常的钩子,拽着舌头要将魂魄都从肉体中勾出。

皇帝在园中轻吻过他,那只算是谦逊的浅尝辄止。他们大婚之夜纵然身子都结合一处,也从未过有过如此的亲昵,翟湮寂纵然是划水好手,在强大的水压面前不由得也软了身体,他四肢挣动了几下,就被戚沐倾制服搂紧,全身都被水流钳制住,只能感觉到那搅合到他口腔的舌头,仿佛要顶入他的体内……

终于在他快要窒息得失去意识的时候,戚沐倾抓着他破水而出,一时间只觉得人已经死过去一回,他无措地靠在戚沐倾的身上,大口喘息,又不小心呛到自己,狼狈地咳嗽出了眼泪,戚沐倾懊恼地替他拍背,又帮他顺气。

好不容易死翟湮寂倒顺过气来,眼睛微红地看着戚沐倾:“陛下……”

戚沐倾把头靠在他身上:“是我失礼了。”

翟湮寂渐渐平复了呼吸说:“陛下怎么了?”

戚沐倾说:“席间的话,让湮寂不悦了?”

第四十四章

翟湮寂说:“没有。”

他这话说的太快,且果断,倒像是要匆忙用否定掩饰心慌。戚沐倾轻叹一口气,伸手环住翟湮寂的肩膀:“我也是再同你商量,今日早朝,李钰昌的话你听到了,他派了次女诱惑于孤,偏又要把长女献于孤做皇妃,若是孤中了圈套一意孤行,偏要纳他次女,不免落了一个昏庸好色的名声。若是如他愿让你娶了李凌姬,照他的打算,一定会让李凌姬继续诱惑于我,到时候促使我们二人反目。”

翟湮寂说:“无论陛下如何待臣,臣都不会跟陛下反目的……”

戚沐倾贴近他耳语:“那若是孤做了负心之人,榻上留了别人位置,从此跟梓潼形同陌路,再无恩爱呢?”

翟湮寂抿了一下嘴:“……那……那臣便退后位于臣子……也是不会……”

戚沐倾俯下头只把那口是心非的嘴唇狠狠堵住,翟湮寂犹豫了一下,伸手环住皇帝的脖子,他微微明白了他的意思,又不懂他的打算,戚沐倾亲了亲他,又伸手将人抱在怀里“湮寂,我知你永不会负我,我也不会负你。”

翟湮寂把脸埋在他颈间,半晌才说:“自臣进宫来,陛下一直厚待于臣,臣是一国皇后,理应事事站在皇帝身后,陛下若有打算,尽管放手去做,只是臣愚钝,有些事还请陛下明示”他说完这些,又忍不住补上一句:“臣怕一时反应不来,误了陛下大事。”

戚沐倾轻笑,这怕是翟湮寂第一次开口要求自己跟他解释,虽然是他半吓半哄的结果,但总归是好事,他拉着翟湮寂坐下说:“那老东西离间你我,就是离间皇权和兵权,他知前朝旧事,若是闹出这样的是非,我若想顾及皇家脸面毕竟要除掉你,就算我们表面无恙,他两个女儿分别安插在你我身边,有个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同他禀告。”

翟湮寂说:“陛下,若是信任臣,不妨直言。”

皇帝顿了一下:“湮寂……有些话 我必须要跟你说了,选后当日你喝了那昏睡的药物,可记得?”

翟湮寂吓了一跳,连忙说:“……那是臣一时糊涂……”

戚沐倾说:“我知道是丞相夫人不舍你进宫,但你想过否那昏睡药物怎么会让你几近功力全失?”

翟湮寂茫然地看着他:“也不是功力全失,后来我清醒之后,倒是无碍了。”他愣了一下,即刻又补上一句:“臣越矩了。”

戚沐倾轻笑:“你我夫妻夜话,还要那些规矩做什么,我早就想同你说,朝堂之下湮寂不必拘泥于礼节。”

翟湮寂抿着嘴:“知道了……”

戚沐倾说:“实则不然,那些药物少量可致人昏昏欲睡,精神萎靡,一旦超量便是精神错乱,神志不清。”

翟湮寂说:“可……可是臣并没有……”

戚沐倾说:“那时在台上,夏涌铭发现你不对之处,你杀意太浓,孤又就在你身边,若是任由你打下去,必定会在神智错乱中伤害到我,迫不得已才协助孟乔褚那个笨蛋踢断你的手臂,用剧痛让你清醒,孤匆忙备下了解毒药物,放于酒中赐你饮下,才没有铸成大错。”

翟湮寂说:“可是……可是……当时臣只觉得手臂都断掉了,只是一时幻觉么?第二日便无事了,且我饮下的那……是……是我母亲备下的,她私心于我,但是绝无害陛下之意,况且那物是多量是毒药,臣……”

戚沐倾说:“我都知道,我完全信任你,才告诉你,那药物便是从李家流露出去,传到你母亲手上的,想她也并不知深浅,只一心不让你当皇后,与想当皇后的李家一拍即合。李钰昌有个侍妾,就是李凌姬的生母,此女是他从南烈边境讨来的,这女人擅长制毒施毒,为他所用,李钰昌这么一手,若是你癫狂了,伤害到我,怕是一家子都难逃罪责,李胜成和孟乔褚则是救驾有功,无论哪个被册立皇后,都是李钰昌的爪牙,到时候丞相府灭,我又被他控制在内,这天下就是他李家的了。”

翟湮寂早知李钰昌有野心,竟不知他如此大胆,他回忆当天的种种,末了说:“那时我扑将下去,影卫并非出来刺杀,而是为了抓我护驾?”

戚沐倾轻轻的点点头。

翟湮寂愣了一会,突然站起,在温泉水中就要跪下行礼,被戚沐倾拦住,拽到自己身边:“都说了是夫妻夜话,你这是做什么?”

翟湮寂说:“臣真的不知情,臣真的无心……”

戚沐倾瞧他无措的样子,他倒是第一次瞧见他没有带着那恭敬有礼进退有度的臣子面具,他忍不住在他惊慌失措的脸色印上一吻:“我知道,我的湮寂便是最不会伤害我的人。”

翟湮寂心中又焦急又有几分羞愧,忍不住用胳膊抵住皇帝蹭过来的身体:“陛下……怎知晓这些?”

戚沐倾说:“当日你突然出了状况,我措手不及,但是不曾想,我的湮寂即便是神志不清时,还记得将我护在身后,我便将计就计,定了你的后位,但是此事疑团太大,我便派夏涌铭去调查,果然查到丞相夫人在此之前跟李氏一族往来密切。”

翟湮寂说:“母亲的确经常去李家同尚书夫人闲话,但是她定是无心之失,陛下知道先帝的皇妃是我母亲的亲姐姐,前朝旧事母亲总也不能释怀,怕我收到牵连……绝无加害陛下之心,陛下若是盛怒,便责怪臣吧,恳求陛下不要责罚臣的家人。”

戚沐倾说:“你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我怎么会责罚,况且这事的始作俑者本就不是丞相夫人。你且宽心,我既然原封不动的都告诉你,便绝不会做出伤你分毫的事情。不要绷着脸了,嗯?”

翟湮寂沉默了一下:“沐倾,谢谢你……”

戚沐倾轻笑:“傻小子,当时你神志不清,却还能凭借本能将我护在身后,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我总是没有选错人。至于丞相夫人,当年的事情连累她父亲一家子,从受人尊敬的朝中要员变成阶下囚,她记恨于先帝,也算是人之常情。”

翟湮寂说:“当年先帝之事,不仅宫内沧海桑田,还牵扯朝中各方势力,我母亲是皇妃的亲妹妹,外祖父一家都受牵连,她对皇族的确带有情绪……但是陛下,她决计不会在大是大非上变节的,更何况,臣是她的亲生子,陛下与臣早已生死同命,她不会连臣都坑害的。

戚沐倾说:“我想除掉他。湮寂,你知道,如今元都兵权被他把持,他又目中无孤,绝不能姑息于他。”

翟湮寂抿着嘴,考虑了一下说:“李尚书之心,朝中不少明眼人都知晓,陛下做这样的决定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如今李尚书手握大权,与孟将军内外把控,俩人子嗣也同朝为官,学生门客加起来更是浩浩荡荡的,贸然动手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戚沐倾说:“湮寂说的对,可是李钰昌实在是猖獗,他多次克扣军饷,挪用赈灾官银,十恶不赦……有件事孤一直没有同你说,选后当日,湮寂中了毒,那并非是简单叫人困顿的药,而是让人癫狂幻觉的毒,好在小夏及时发现,孤想办法给你服用了解药,才差点没酿成大祸。”

翟湮寂惊讶地抬起头:“这……不会的,臣当时是服了……服了……”

戚沐倾摸摸他的头发:“我知道,当时是丞相夫人给你下了药,她是绝不会害你的,我派夏涌铭去查过,夫人在选后之前,曾经去过李钰昌的府上,那草药是怕是李钰昌的夫人给你母亲的。”

俩人对视片刻,心中都升起一阵异样感觉,翟湮寂抿着嘴微微偏开头:“陛下……说派夏大人去查过?”

戚沐倾说:“夏涌铭曾是我的嫡系影卫,我跟他年少时候就相识,他一直给我做事。”

翟湮寂点点头,原来如此,他不免又想到母亲因为先后的事情对夏涌铭颇有意见,叫他远离的事情,想不到他却是皇帝的心腹。

戚沐倾瞧他看着池水发呆,浅笑地搂着他:“卿卿怎么了?”

他这一声卿卿,翟湮寂的脸一下烧起来,他伸手想推开戚沐倾,戚沐倾伸出舌尖在他耳朵上轻舔:“怕是又转而吃了小夏的闷头醋了吧?”

翟湮寂本没有这样想,谁知被戚沐倾这样戏谑了一句,不知怎地脸热起来,耳朵也跟着红起来几乎要滴下血:“臣没有……”

戚沐倾说:“怎么没有?怕是忧心忡忡怕夫君心中有了旁人……”

翟湮寂被他戏弄得不知所措,伸手去捂他的嘴,他全然顾不得礼仪,只希望不要再被戏谑。戚沐倾被他的手掌捂住,伸出舌头在那常年握剑的带着薄茧的手掌上轻轻一舔,翟湮寂仿佛抓到了火苗上,连忙把手闪开,不知所措的看着戚沐倾。戚沐倾瞧着他茫然的目光,心都化了,他轻轻吻了翟湮寂的额头,一双大手滑进水中,游走在翟湮寂结实的身子上。

翟湮寂轻轻地闭上眼,一双手不知摆放在哪里好,突然他觉得身下一凉,慌忙低下头,只见皇帝整个人都潜入到泉水中,发丝漂浮在水里,像是一条抓不住的柔韧丝带,在他看不见的被长发层层包裹下面,皇帝用嘴唇轻轻亲吻他不知何时已经偷偷屹立之处。

翟湮寂浑身都像是被扔到了滚烫的热锅里,几乎要从水中一跃而起,强烈的快感冲击着他的大脑,几乎要溺毙了他,潜意识里的害羞无措以及对皇权的恭敬畏惧此刻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他在水中伸手想抓住什么,但是手掌里的水流一攥拳便消失不见了,他拼命挣扎,被温泉水泡的萎靡的身子把快感放大了无数倍,那股躁动,在体内流窜雀跃,顶到脑门,又飞快往下体涌去。

翟湮寂无措地在水中抓挠,无意识地抓住戚沐倾的头发,戚沐倾在水中被他抓的往上一提,那东西猛地捅向他喉咙深处,翟湮寂眼睛突然睁大,喉咙里克制不住地嘶吼了一声,他毕竟血气方刚,又头一次被人这样对待,哪里控制得住,下体一抖,便迸溅出来,可怜皇帝大人毫无准备,在水中噗噜噜地喷了几个泡泡,被迫呛咽下去皇后的上贡。

翟湮寂从云顶迷茫了一下,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他慌忙地从水里把皇帝捞出来,戚沐倾咳嗽了几下,乌黑的长发贴在身上,眼圈微红着,嘴唇更是闪着萎靡的光泽。翟湮寂本要跪下告罪,看见他这副模样,不知怎么脑子一热,就扑将过去,不由分说,将嘴唇紧紧贴在戚沐倾的嘴上,他扣住戚沐倾的后脑勺,舌头凶猛地顶入皇帝口中,他纠缠住戚沐倾的舌尖,戚沐倾猝不及防,被他再次扑到水里,两人在水里抵死亲吻,唯一的气流在嘴里互相交换。

倒像是两条鱼的相濡以沫。

第四十五章

皇帝要纳皇妃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朝野,这倒是没有什么稀罕,毕竟皇后是男子。除了保护皇帝安全,分担前朝政务没有什么传宗接代的任务,为皇家开枝散叶还是要靠皇妃来完成,李钰昌的长女李翎研首当其冲,成为了皇妃的不二人选,只是众人没想到的是,李钰昌的次女李凌姬果然被皇帝赐给了皇后做内侍,朝中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皇帝很喜欢李凌姬,即便顺应李钰昌的意思立她长女为皇妃,也可以给李凌姬立个皇嫔一类,但是却依然忍痛割爱将其赐给皇后,实在是窝囊至极。

皇后这边怕是也不好做,内侍是丈夫喜欢的女子,使唤也不是,供养也不是,皇家的这件洋事,倒是成了不少山村野老酒足饭后的笑谈,听闻那李凌姬性格豪放,说不定皇帝皇后最后双双被她拿下,三人一起说不尽的风流快活。又说做妹妹的如此,姐姐也不尽然是贞烈之辈,说不定这李家姐妹最后把持住了朝政,李珏昌儿子没当成皇后,一双女儿倒是帮他把持住了江山。

朝中更是流言四起,原本翟湮寂站稳皇后之位,朝中大臣偏颇站在丞相这边,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李家姐妹竟然分别嫁给皇帝皇后,村野之辈只知香艳之事,这些朝政要员却能看出其中奥妙,如果帝后因为李氏姐妹生出间隙,离心离德,那才是国之大难。

戚沐倾坐在皇位之上,脸上一管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殿下行大礼的百官:“众卿平身。”

众官员站直身子,自动往两侧按照官位排列站好,黄门官扯着嗓子:“各位大人,有事请奏。”

工部尚书颤颤巍巍地站出来:“启奏陛下,老臣收到工部侍郎的信件,江南水灾暂时得到控制,百姓得以重新安家置业,实在是洪福齐天。”

戚沐倾点头:“如此甚好,孤一直挂念着江南子民,如今洪水得治,大坝也快建成,工部立了大功,待事情落成后,孤论功行赏。”

工部尚书说:“谢陛下,说来也是奇怪,前几日还降着雨水,自从陛下要纳新妃后,天突然晴了,这真乃是拨云见日,开枝散叶,是我元都的好兆头。”

戚沐倾笑着没说话,翟湮寂一贯的冷漠,百官表情各异,对工部尚书突然的态度转变都各自在心中打起了小九九。李珏昌上前一步说:“陛下,江南水灾暂时得到控制固然国之大幸,但是当初工部侍郎一心来朝索要官银,如今却雨过天晴了,老臣倒是疑惑,这萧贺要这么多的银子到底为何?”

工部尚书万万没想到,这个马屁没拍好,不仅惹得人恼,且被反咬一口,他瞠目结舌地看着李珏昌:“这……李大人此言是何意啊?”

李珏昌说:“王尚书不要急,这江南大坝的修葺一直都是工部侍郎负责,本官知这同大人您无关。”

工部尚书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急忙说:“萧贺要银子是真,但是国库一时筹不出,最后也没有给。李大人,我工部为了修葺大坝兢兢战战,可没有半点私心啊。”

戚沐倾慢条斯理地听着他二人说了几句,才伸手制止道:“好了,同朝为官,如此争执不下,成何体统?李尚书所言的确有理,最初修葺大坝的预算早就上报过,何故一直递增?户部哪里有没有入账?”

户部尚书闻言连忙站出来:“回禀陛下,江南每月都将出入账目快马送回,依臣之见,并无不妥之处。”

戚沐倾说:“既然如此,想必工部侍郎在江南也是掰着手指过日子。江南这两年多难,日子过得节俭一些倒是好的。”

众人答是,皇帝言谈之中还是袒护萧贺,甚至没有让督察院去过问账目,谁人都知萧贺是皇帝的左膀右臂,李钰昌打算弹劾萧贺,不知是在众臣中树立威严,还是想给皇帝一个小小的下马威。

只是这个萧贺日子恐怕也不好过,百官都知江南这两年的清贫,兵部以军饷和开战经费为由,年年卡持国库,哪里还有钱修大坝赈灾,钱要不来,东西就做不了,东西做不了,一旦受灾,老百姓就没有活路容易暴乱。一旦暴乱,李珏昌就更有借口治萧贺的罪,到时候萧贺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李珏昌无视工部尚书的示好,显然已经有了十成的把握,他连皇帝皇后都不放在眼中,何况是文武百官,众人沉默不语,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家都为自己未来的出路捏一把汗。

戚沐倾扫视了一下众人的脸色,把眼睛盯着孟乔褚身上:“孟少卿。”

孟乔褚连忙出列:“小臣在。”

戚沐倾说:“你父亲可好些了么?”

几天前孟将军就跟皇帝告假,说自己得了急症,无法上朝。

孟乔褚说:“家父已经好些了。”

戚沐倾说:“如此,李卿家与孟将军交好,替孤多去探视。”

李珏昌面不改色地说:“臣遵旨。”

翟湮寂微微垂下眼皮,看了李钰昌一眼,朗声道:“李尚书,正月里,陛下就要迎娶皇妃进宫,家中事宜有劳尚书和夫人关照,若是有什么要求,尽管提点就是,本宫一定着力办理。”

李钰昌看了小皇后一眼,浅笑道:“是,老臣知道了。”

帝后对视一下,戚沐倾示意了一下黄门官,黄门官刚要扯嗓子,翟慕白突然抬起眼皮说道:“陛下,皇后的母亲近日有些挂念皇后,可否请皇后朝会后,随我回相府去探视他母亲?”

戚沐倾说:“这是理所应当,孤会叫人备下贺礼亲自送皇后归省。”

百官都低头不语,心中不免觉得,李丞相一再试探和越位,如今终于动摇了丞相的位置,丞相不得不要对孤军奋战的儿子施以援手了。

第四十六章

下朝后,翟湮寂换了朝服,准备跟父亲回家探视,戚沐倾叫梁婵月去准备礼物,拉着翟湮寂的手说:“眼下风声太紧,委屈梓潼自己回去,相父突然叫你,想必是有事情要交代,若是有难处,即刻回来找孤。”

翟湮寂说:“臣知道。”

戚沐倾看着他,半晌才放开手:“去吧,孤等你回来用晚膳。”

翟湮寂点点头,带着早就候在门口的梁婵月走到午门之外。

门外,翟慕白带着戚永琛在马车中等候,翟湮寂对梁婵月叮嘱了几句,就走上父亲的马车。

戚永琛在朝堂上一向少言寡语,如今见了翟湮寂,不免关切几句:“一切可好?”

翟湮寂跟他说了几句,翟慕白则一直望着窗外,闷不做声。

到了相府,丞相夫人依照往日站在门口等候,待看到翟湮寂从丞相身后走下来,蓦然张大双眼,高兴得不知如何才好,她走上前来抓住儿子的手:“湮寂,你怎么回来了?”

翟湮寂每日上朝都能看见父亲和表弟,唯独无法见到母亲,今日终于相见,也很高兴:“母亲。”

翟夫人拉着他,上下打量了几次,直到丞相说:“先进屋罢。”才攥紧儿子的手,拉他进相府。

相府依旧的冷清肃静,冬日冉冉,前几日又刚下过一场雪,满园更显荒芜之色,毫无生气。翟湮寂看着这繁华却静谧的住处,心中不自觉叹息。丞相和夫人只有他一个儿子,又嫁到皇宫去,连戚永琛不远日也要独立门户,偌大的相府,只剩他们两个不曾交心之人,各过各的日子。他心中困苦,又不知从何说起,父母这段姻缘,就如丞相府一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翟夫人带儿子回了卧房,丞相也没有阻拦,只是淡淡地让翟湮寂同母亲说完话去书房找他。

翟夫人同翟湮寂说知心话时从不背着戚永琛,戚王爷跟着到了姨母的卧室,门还未关上便问:“湮寂,皇帝真的下了决定要把李凌姬赐给你?”

翟湮寂垂下眼皮:“嗯。”

翟夫人对朝堂之事也有所耳闻,叹息道:“皇帝的算盘倒是打得响,我听说这李翎妍生性刁蛮,李凌姬又生得一副妖媚之气,这样两个女子进了皇宫,倒是容易埋下祸根!皇帝这便是再为难你。”

翟湮寂不想让母亲误会皇帝,但是又知道母亲对皇家间隙已深,不愿多说平白惹母亲生气,只能说:“母亲也知道李氏姐妹?”

翟夫人看着窗外说:“我也是偶尔去李府里听说的,这个李凌姬是李尚书在在外弄得女子生下的庶出,倒是也算是个苦命的女子,只是我听夫人们说她举止轻薄,几次在皇宫里跟皇帝眉来眼去。如今皇帝把这么个人弄到你身边,怕是没有安好心。对了,我听说李家的长女要去做皇妃了?”

戚永琛负着手对姨母说:“的确是这样,原本湮寂做了皇后,就是绑定了皇家和相府,谁知道李尚书不仅要让大女儿做皇妃,还要让二女儿把持住皇后,这如意算盘未免也响了些,陛下也是鬼迷心窍,竟然就这么答应了。那李凌姬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女人,湮寂你万事小心啊。”

翟湮寂思虑了一下,低下头小声问道:“母亲,孩儿去选后大典之前,母亲可见过李尚书的夫人?孩儿选后那日的困顿,可否跟母亲有关?”

翟湮寂做皇后转眼已经半年,从未说起过当日选后的种种,这本是一件心照不宣的事情。他突然这样提起,不仅翟夫人脸色微变,戚永琛也大吃一惊:“湮寂,你说什么呢……”

翟湮寂抿着嘴,一字一顿地说:“母亲,孩儿知道母亲设身处地为孩儿思量,但是李丞相三番五次为难孩儿,并不与孩儿为善,母亲不要听信丞相夫人的言辞,皇帝他,他待孩儿很好,还请母亲不要相信他人的话,陷孩儿于不仁不义……”

翟夫人眼睛一下睁大:“你说什么?”

翟湮寂堵在心口的话终于忍不住全盘托出,说:“母亲可知,那日茶饮,并非只让孩儿昏睡,更是让人狂躁药物,孩儿中了此毒,神志不清,癫痫痴幻,若是当日不慎伤害了皇帝,全家都要被孩儿牵连。是皇帝给儿臣饮了解药,若非如此,事情便不可挽回了。”

翟夫人一下子坐在床上,戚永琛扶住她:“姨母小心,湮寂,姨母也不是故意为之,她也是有苦衷……”

翟湮寂见状,连忙解释道:“孩儿绝无怪母亲的意思,只是如今我已经嫁给皇帝,除了跟他并肩作战再无退路。李丞相之流必定要跟我争夺权力,孩儿别无他意只是怕母亲被他人利用。”

翟夫人眼神微微空洞地看着地面:“你这样信任皇帝,他说的话你竟然全都信了?我倒是忘了,你如今已经是皇后,那么皇后今日是来对母亲兴师问罪的么?”

翟湮寂慌忙地摇头:“孩儿不敢,母亲,孩儿没有这样的意思……”

翟夫人扬手制止了他的话:“好了,你不要再说了,你的心中已经完全相信了皇帝,再说什么也是枉然了。”

翟湮寂抿着嘴,竟然没有发声。

戚永琛惊讶地看着翟湮寂,眼神中生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翟夫人又问道:“你跟皇帝……他待你好吗?”

翟湮寂说:“他待我很好……”

翟夫人又问:“你跟他……可曾生出情爱关系?”

翟湮寂抿着嘴:“……是。”

戚永琛猛地看向翟湮寂,翟湮寂只是低着头。

翟夫人闭上眼睛,一连串泪珠从她的眼中扑簌簌滚落下来:“到底还是这样!母亲的话你为何就是不听?这是什么国法,将男子和男子捆绑在一处,行夫妻礼仪。怎么能不生情愫?我倒是情愿那日你真的癫狂,杀了小皇帝,我们一家子赔上命,这世间倒是清静。”

翟湮寂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戚永琛也垂首说:“姨母,你糊涂了啊!”

翟夫人用帕子拭去眼泪,身子佝偻着哭泣:“我这一生嫁了这样的丈夫,又生了这样的儿子,就算是恕罪,也倒了尽头。你愿意做皇后,愿意跟皇帝鸾凤和鸣,我不拦着你,只是你记得一点,天子善变,人君情薄,若是有一日你像你父亲一样遭人遗弃,万不要成婚生子,祸害他人。”

她动了大怒,多年来压抑的苦痛涌上心头,未免有些口不择言,字字见血,翟湮寂只低头回答:“孩儿遵命。”

翟夫人抽泣了几声,又想伸手去抚摸儿子的头发,翟湮寂自小被关在这座牢笼里,受着丞相虐待一般的历练,甚至从未见过外人,他人待他好一些,他便以为生了情爱,肯为人俯首豁命,也是可怜人。她百感千回,心中不知是可怜儿子还是怜惜自己。先帝和丈夫,两人错生一段情,造孽无数,害得多少人伤心欲绝,艰难度日。

翟湮寂跪在她脚边,他多少知晓母亲伤心的原因,可是又不想欺瞒她,他不知什么是情爱,只是他现在心里已经装下了皇帝,愿意为他打拼天下。他父母情薄,也不知寻常夫妻怎么相处,但是陛下信任他厚待他,又和他食同桌寐同榻这么久,他绝不会背信弃义,辜负于他。

翟夫人叹了口气,对翟湮寂说:“罢了,你已经长成,凡事自己拿主意,我跟丞相虽生了你,却不曾如别人家父母一样关爱你,你于你父亲是替代他做皇后的工具,于母亲是替你姨母还给皇家的债。我曾后悔,不想你趟这淌浑水,但是你主意已定,如今跟皇帝处在一处,两厢情愿,也是好的。母亲听信他人,差点害了你铸成大错,像你赔个不是吧。”

翟湮寂慌忙叩首:“母亲这样说,是要孩儿无地自容了……孩儿绝无他意,只是……”

翟夫人说:“我知道,湮寂,母亲不该责怪于你,你且记着,无论你怎么做,都万不可将他人放在自己之上。这世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能陪同你左右的唯有你自己。”

翟湮寂沉默了一下:“孩儿知道了。”

第四十七章

从翟夫人的宅院出来,翟湮寂去了丞相的书房,翟慕白坐在书桌上闭目养神,听见翟湮寂敲门,也只抬了抬眼皮叫他进来。翟湮寂坐到父亲对面,恭敬地低下头:“父亲。”

翟慕白说:“皇帝纳妾的事情,朝中议论纷纷,你身为皇后,要顾全大局,更要恪守本分,李家那两个女子来者不善,你要事事当心,保护好皇帝,也保全住自己,万不可生出惑乱之事,更不能生出糜乱之情。”

翟湮寂说:“孩儿知道。”

翟慕白说:“皇帝怎么说?”

翟湮寂说:“皇帝多少也心中有数,李尚书在前朝咄咄逼人,若是不答应,还不知要生出什么枝节。”

翟慕白说:“你们两个怎么打算的?”

翟湮寂抿着嘴唇:“他是皇帝,怎甘心受制于人,孩儿是皇后,理应跟皇帝共进退。”

翟慕白说:“嗯,也不枉我教养你们两个。为人帝王、帝后者,对外,边疆寸土不让,对内,生杀大权不放。”

翟湮寂数:“孩儿受教。”

翟慕白沉默了一会说:“如此,你们两个要娶李氏女子的事,也商量过了?”

翟湮寂说:“陛下与孩儿商量过了,李尚书如此咄咄逼人,无外乎是因为兵权在握,现阶段只能见招拆招。”

翟慕白说:“李钰昌把持朝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皇后也好皇妃也好,他急于送人进朝堂,无非是要从内到外控制皇帝。至于要把次女送去给你当内侍,是要离间你跟皇帝,你们两个知道吗?”

翟湮寂说:“知道。”

翟慕白说:“你入宫也有小半年了,跟皇帝相处可融洽?”

翟湮寂说:“陛下待孩儿很好。”

翟慕白点点头,想说什么似乎又说不出口,许久才挥挥手:“罢了,你先去吧。”

翟湮寂和戚永琛两个穿过院落,空气倒是冷冽,偌大的院落,人烟稀少,更觉孤寂,戚永琛陪他走了一段路,忍不住拉住他说:“姨母也是一时失态,她是怕你吃亏,帝王家哪里有什么情爱,你不要被人利用了才好。”

翟湮寂说:“我都已经嫁给他了,这一生都要跟他相伴,恭敬顺从是要的,但是朝夕相对,哪里事事都无争执?若是没有些牵绊……”他还没说完,戚永琛就急急地打断他:“事无绝对,你不要这样想……”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出自己口气不对,又叹息道:“你们两个的牵绊,无非是身份和地位,他马上就要有皇妃进宫,待到人家颠鸾倒凤,生下麟儿,你的那些牵绊还能算什么呢?”

翟湮寂看着萧瑟的冬景,许久没有说话。

他从来就是无路可选的,以前是顺应父亲的意思倾尽所有去当皇后,如今是顺应帝王的意思,豁出一切保他君临天下,他微微叹息一声:“走吧,天气冷得紧。”

没过几日,就是年关,宫中皇后一位空袭多年,年关一事一直是由礼部主持,如今皇后归位,大权自然交给翟湮寂,三十晚上,讲究团圆,皇帝没有宴请群臣,但是都给了赏赐,民间更是热闹,鞭炮声声,红灯高挂,几年连着下了两场雪,倒是预示着明年的好兆头。梁婵月一早带着宫中大小给帝后请安,也都收了皇后封的大红包。

三十晚上,宫中反倒不如宫外热闹,皇帝拉着皇后避开耳目,偷偷跑到宫中一角攀上枯枝,偷摸爬到房顶看烟花看雪月。

这里是皇宫最高的地方,好在他们俩人轻功都不错,爬到上面还算轻巧,翟湮寂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不免感慨:“这里能将整个朝歌都尽收眼底。”

戚沐倾浅笑:“小时候,我最喜欢来这里,但是那时候年幼,光是爬上来就很费力气。我也不知为何生下来母亲就过世了,我从未见过她,那时候父皇不喜欢我,父后也不喜欢我,我虽然是太子,在宫里却是最没人疼爱的。我跟永琛年纪相仿,聪明伶俐却不及他,况且他还有父后和母妃的宠爱。”

翟湮寂微微侧身看他,嘴唇轻轻抿着。

戚沐倾将手里的酒壶递给他,眯着眼睛说:“我整日在皇宫里游荡,尽管时刻身后都跟着侍卫和宫娥,但是实则并没有人多在意我,我没有母亲,父后也不曾多提携我,所以大家认为我能做太子,无非是因为我是长子。早晚,太子之位还是永琛的。我倒是不甚在意,反正做不做皇帝,我的人生都没有什么意思。”

戚沐倾顿了顿,突然伸出手:“你看那。”

翟湮寂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惊讶地发现那里竟然是相府。

戚沐倾说:“父后教导我和永琛的功夫,总是厚此薄彼,我便老是偷偷跑出来玩,有一次我爬到树上,竟然看到我父皇坐在这里……”

翟湮寂意外地说:“先帝?”

戚沐倾说:“是啊。他坐在这里,一直在看相府。我想……他其实是再看丞相。”

翟湮寂顺着戚沐倾的手指看过去,坐在此处,竟然真的可以将偌大的丞相府一览无余,如今是夜晚,下人们的走动依然清晰可见,若是白日,想必更能清楚些。

戚沐倾说:“父皇发现了我,倒也也没有生气,他抱我一起来看,我便是那时候第一次看见你。几岁的样子,被丞相强迫整日练剑。我那时整日无所事事,便经常偷偷跑出来看你,眼看你一天比一天优异,我便动了要娶你的心思……”

翟湮寂抿了抿嘴,他以为大殿上是第一眼,想不到皇帝这么早就见过他。只是从这里看下去,人不过蝼蚁大小,他怎么看出优异的?

戚沐倾笑:“父皇也来看,我也来看,我们两个倒是相安无事,终有一日,我问他若是不当皇帝是不是就不能娶你,他才诧异道谁说你不能当皇帝?”

翟湮寂说:“后来先帝就把永琛送到相府了?”

戚沐倾眯起眼睛,许久才说:“湮寂,我告诉你个秘密,戚永琛,他其实根本不是父皇的骨肉。”

翟湮寂大惊:“陛下!这,这开不得玩笑啊!”

戚沐倾说;“这是父皇父后争吵的时候我听到的。父后叱责父皇心中只有丞相,他根本没有进过皇妃的寝宫。”

翟湮抿着嘴,他的确非常诧异,但是皇帝的模样却不像是开玩笑,他一时有些接受不了,但是又不知如何反应:“这……这……这”

戚沐倾看着相府上同往日一样的寂静,似乎和张灯结彩的朝歌格格不入:“你不必惊慌,我知道你跟永琛两个自小要好,这件事父皇没有说,我也不会说,只要永琛安于本分,我不会为难他的。父皇得知父后待我不如待永琛,就将永琛送到丞相那里。也是因此,被父后和皇妃怨恨,最后做出叛乱之事……”他把头靠在翟湮寂的肩膀上:“父皇,他是为了我……才会死在父后的剑下……”

翟湮寂伸手搂紧戚沐倾:“先帝……父皇为了陛下能继承大统不惜牺牲自己,陛下便更要勤勉清廉,做个受万人爱戴的好帝王。”

戚沐倾点头:“父皇当时受了重伤,宫中乱成一片,父后则下落不明,父皇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便下了密旨宣丞相回来,只是可惜他努力支撑,却依然没有见到丞相最后一面。临终他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往后只信相父一人,方能保我一世平安。”

翟湮寂看着自家的院子,其余各家都是一片欢腾红火的过年氛围,唯有相府冷清的很,他盯着那里,想起以往的种种,实在忍不住问道:“父皇和我父亲,他们既然……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

他看丞相痛苦了这么多年,深知他心中满溢的都是对先帝的爱,如今听戚沐倾说,先帝对他也是一往情深,为何两人最后分道扬镳,成了这样?

戚沐倾叹息道:“我也不知道,据说是当年选后大典上相父比武输给了先后,但是我这些年跟他们学艺,倒是觉得相父的功夫应该不输先后,况且父皇未免糊涂,若是真心喜爱,为何不用些手段……”

翟湮寂被他这句话说的脸悄悄红了:“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

他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撒娇,几分嗔怒,完全没有臣子的口气。皇帝浅笑地低下头,封住皇后的嘴唇:“还好,我不像父皇……”

第四十八章

元月一过,皇妃便可入宫了。

虽然妃子是妾室,但是十有八九会是太子的生母,又是宫中地位最为显赫的女人,因此排场也半点马虎不得,而李尚书家里,更是紧锣密鼓,大排宴宴,李尚书身边门客学生人数众多,皇妃进宫的仪仗,甚至与皇后大婚之日不相上下。

在两旁民众的欢呼雀跃下,皇妃李翎妍带着成箱的嫁妆和侍卫侍女上百人,浩浩荡荡地进了皇城。

当初翟湮寂进宫,随身物品并不多,谁都议论丞相寡淡,对这唯一的儿子似乎也不上心,唯有戚沐倾才知道丞相倾尽万贯家财如数兑换银票交给了儿子。如今那些已经救急用在了江南赈灾和招兵买马上。

帝后两人落座宫中,李翎妍在两侧侍女的搀扶下对着两人飘飘下拜:“臣女李翎妍参见皇帝皇后。”

戚沐倾浅笑不语,翟湮寂道:“皇妃不必多礼,平身吧。”

李翎妍自小被养在深闺,生得丝毫不比李凌姬差,只是少了她那副妩媚之感。颇有大家闺秀的气度,被皇后免礼后,抬起头直视两人,倒是落落大方,气度不输人,只是未免增添几分骄纵之感。

翟湮寂说:“今日进宫后,皇妃就是皇家人,皇妃以后就住在东宫吧,日后照顾皇帝饮食起居,为皇家开枝散叶,便要劳皇妃费心了。我与陛下多在前朝,后宫之中,皇妃可掌事。”

李翎妍低头道:“是,臣妾谨遵皇后教诲。”

戚沐倾看了她一眼,浅笑道:“皇妃,皇后整日跟孤忙于朝政,所以这后宫内苑规矩订的也少,皇妃过门之后,后宫的事情还需你张罗,且要恪守本分,跟皇后相处当懂避嫌,以后除了每月初一十五,不必每日来正宫里给皇后请安。”

此言一出,李家的陪嫁众人都微微抬起来头,李翎妍心中十分得意,不必请安,这便是皇帝对她的偏爱了,她抬眼去看皇帝英俊的脸:“臣妾知道了。”

翟湮寂对梁婵月示意一下,梁婵月将一个装着八大件女子首饰的宝盒端出来,李翎妍微微欠身并没抬手,倒是跪在一旁的李凌姬伸手接过来:“谢陛下,殿下赏赐。”

她今日是姐姐的陪嫁伴女,妆容也颇为精致,若不是因为李翎妍华服盛装,或者还要被她比了下去,姐妹两个争相斗艳,只让人觉得后宫中都多了几分颜色。梁婵月来送皇后的礼物,皇妃还没有接,倒是让李凌姬抢了先,戚沐倾眯起眼睛:“皇妃倾国倾城,李少卿也毫不逊色,你们两个一同入宫来,当真是充盈点缀了皇城。”

梁婵月听到皇帝这么一句昏庸好色之言,强忍着没有翻白眼。李家众人都很得意,只是李翎妍生生被妹妹夺去了风头,暗暗的蹙起眉头。

翟湮寂从头到尾神情都是淡淡的,他眉眼间与丞相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风轻云淡时,皇帝纳妾在平常不过,大婚初期,他还期盼这日能早点到来,真到了这时,他不知为何心中又涌起几分忧伤。他对母亲说他同皇帝生出情爱,实则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什么,他也疑惑不解。他是皇后,要永远将皇帝放在自己之上,竭尽全力护他一生平安快乐,母亲的话想必是对的。他不应对帝王生出私情,且不说想要独占帝王不切实际,若真如同戚永琛所说,要他同女子争风吃醋,那才真是是颜面无存,他以为男子就该顶天立地,之前几十年驰骋沙场,认命做皇后也无非是要满腔热血献帝王一人。

他不该生情爱的,他进了宫要帮皇帝夺权争利,要权衡众臣,要辅佐朝政,日后还要养育太子,若是再要掺杂了后宫纷争……他轻轻抿了一下嘴,心中涌起淡淡的哀怨,他以男子之躯侍奉皇帝已经是不妥,难道如今连心性也要转变了么……

皇妃给皇帝皇后行礼过后,由梁婵月指派侍女引路至东宫,李凌姬眼神千回百转看了皇帝几次,才与犹未尽的跟随姐姐的步伐去了。

元月刚过,宫中还沉浸在过年的氛围中,处处张灯结彩,又恰逢新妇过门之喜,处处张挂着灯笼彩旗,外面几处残雪,更映出姹紫嫣红,姐妹两个从正殿出来,几乎没有交谈过。李翎妍身边陪嫁的侍女侍卫众多,毕竟是做了皇妃,不免气势满满,昂首阔步,总要正统一些。相较之下,做了内侍的李凌姬倒是显出几分单薄,好在她一向乖巧温顺,也别有一番韵味。李翎妍被教养在深闺,这还是第一次进宫,初见宫中各处美景不免要多看几眼,而李凌姬却因为是女官多次进宫,早就不新鲜这些,倒是像是这后宫女主一般,在前面熟门熟路地走,倒不比人差三分。

皇妃入主东宫之时,皇帝皇后两人还在尚书房看奏折,多是些贺文,夹杂着对帝位后继有人的期许。翟湮寂面色如常的看着,晚上待到梁婵月带宫婢前来请膳的时候,翟湮寂才惊觉时间过得如此快,外面已经漆黑一片。

梁婵月来传膳,自然是传正宫的。戚沐倾站起来要跟着去,翟湮寂抿着嘴唇,伸手拦道:“皇妃今日过门,还请陛下去东宫用膳吧。”

戚沐倾在烛火中瞧不清皇后的表情,只苦笑一声:“如何连饭都不让孤与梓潼吃了?”

皇后没有说话,倒是梁婵月给主子开脱说:“今日毕竟是皇妃过门的大喜之日,小臣刚刚吩咐下去,东宫的饭也传了,陛下还是去东宫用膳吧。”

她虽然说话一向客套,但是这几句便是有几分直爽得让皇帝不悦的意味了,戚沐倾刚要开口,翟湮寂已经转过身护住梁婵月,对皇帝说:“梁少卿说得对,时间不早了,陛下请吧。”

戚沐倾瞧着皇后:“梓潼是真不留我吃饭?”

翟湮寂转过头去,刚要出声,只见李凌姬带着几名侍女走到尚书房门口,还没等黄门官通报,就先行下拜道:“下官参见陛下,东宫晚膳已备,不知陛下今日在哪里用膳?”

梁婵月瞧见来人,不免皱起眉道:“东宫的女官怎么不来传话?”

李凌姬浅笑,虽是对着梁婵月答话,眼睛却滴溜溜地看着皇帝:“回梁大人,皇妃带来的陪嫁甚多,女官正在给众人讲解宫中事宜,左右下官对宫中也熟识,皇妃便派下官前来请陛下。”

梁婵月还要说话,翟湮寂冲她轻摇头制止:“陛下,臣先告退。”

翟湮寂从尚书房出来才发现外面天已经大黑,黑夜倒是将他落寞的脸色遮挡住,梁婵月跟在他后面,瞧着他微微塌下去的肩膀,心中叹息了一下,翟湮寂到了正宫,宫中已经掌灯,偌大的桌子上摆着各式佳肴,翟湮寂胃口不佳,随便吃了几口吩咐道:“蝉月,以后若是陛下不在正宫用膳,不必如此铺张,我一人用一两道菜就够了。”

梁婵月知他说的是实话,也不想此刻再说些道理扰乱他的心思,只点头道:“臣知道了。”

翟湮寂想了想又说:“东宫那边可安排了宫里的人手?”

梁婵月说:“都安排下去了。”

翟湮寂说:“皇妃带来的人底细查了吗?”

梁婵月说:“查倒是查了,但是李尚书既然把人送来想必早就处理过。”

翟湮寂说:“我看了那些个侍卫,个顶个都是练家子的筋骨,名为陪嫁,万一有什么变故,唯恐伤到皇帝。”

梁婵月说:“小臣明白,黄门官派了影卫跟着,只要皇后不在,影卫必定不离开陛下左右。”

翟湮寂点点头:“那就好。李尚书此举不知何意,还是严加防范。”他又吃了一口:“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梁婵月说:“殿下,已经戌时了。”

翟湮寂一愣:“这么晚了?”

梁婵月说:“今日是臣疏忽了,用膳晚了。”

梁婵月办事一向稳妥,绝不可能出现这种差池,翟湮寂知道她恐怕是为自己抱不平,才拖延了戚沐倾去东宫用膳,心里不由一软说:“今日为时已晚,陛下不在,本宫也吃不完,少卿一起用膳吧。”

梁婵月说:“殿下,这使不得的。”

翟湮寂说:“坐吧。”

梁婵月坐下,宫女们替她拿了杯盏筷碟,两人吃得倒是沉默,梁婵月看着皇后的侧颜,心中涌起淡淡的忧伤,翟湮寂坦言于她,不会收她入房,她知他是为她的幸福和名节着想,心中却高兴不起来。爱慕皇后总是不妥的,梁婵月抿抿嘴,决心要斩断这刚刚萌发的情丝,她是皇后内侍,就如皇后要保护皇上一世周全那样,她拼死也要守护好他。

第四十九章

皇后识大体,主动告退,皇帝似乎也只能去东宫用膳了,戚沐倾跟着李凌姬,带着浩浩荡荡的一路人马往东宫走,宫中偌大,黄门官问了一句是不是要坐轿子,皇帝浅笑:“李少卿要乘轿回去么?”

多大的官在皇宫里都是奴才,皇帝却这样问李凌姬,李凌姬低着头,羞涩一笑:“小臣脚力倒是还好,况且……”

她压低声音,眉眼都看着皇帝柔声道:“能跟陛下一同走过御花园,是小臣梦寐以求的事情……”

皇帝闻言爽朗地大笑了两声,黄门官低头跟着,哼笑了一下,李家诸位也都默不作声。

御驾一直走到了东宫门口,这里早就被布置的灯火通明,十分喜庆,就在快进宫的时候,突然李凌姬身子一软,突然栽到在皇帝怀中,戚沐倾伸手揽住她,浅笑道:“李少卿,这是怎么了?”

李凌姬抓住他的黄袍,香软的身体靠在他胸膛上,惶恐地小声道:“回禀陛下,小臣该死,怕是扭伤脚了。”

戚沐倾哦?了一声,李凌姬又飞快地从皇帝怀里挣脱,一副惶惶不安的小模样,倒是让人生出几分心疼:“陛下不要理会臣了,姐姐还在等着陛下呢。”

戚沐倾轻笑一声,瞧着她站立不稳的模样,干脆伸手一把就将李凌姬打横抱起:“既然李少卿受伤了,孤还是先带少卿医脚吧。”

黄门官在后面跟着,闻言不禁抬头看了一眼花团锦簇的东宫,小声问:“陛下……不去皇妃娘娘那里了?”

戚沐倾瞧着挂满红灯笼的东宫浅笑:“你去传话给皇妃娘娘,就说孤要先陪李少卿去看看脚,迟些再去看她。”

黄门官点头,这挨骂的事情又落在了他脑袋上,眼看着皇后对梁少卿处处照拂有加,怎么他就这么命苦,分到侍奉这个老狐狸:“是,小臣领命。”

李凌姬顺势用一双白嫩的手臂轻轻搂住皇帝的脖子,声音却跟动作不太搭调,娇滴滴地担忧道:“陛下,都是小臣不好,耽误了陛下和姐姐的晚膳。”

戚沐倾说:“有什么好不好的?孤本来就不想去那吃饭,走吧,先找御医看看你的脚。”

李凌姬犹豫了一下说:“陛下,小臣的脚伤不要紧,倒是别饿坏了陛下,刚刚小臣闲来无事,特意在厨房备下几道小菜,请陛下去尝尝。”

戚沐倾说:“哦?今日匆忙,想必是还没有给李少卿准备住处。”

李凌姬说:“小臣今日本来应当跟随姐姐住在东宫的……只是今日是陛下和姐姐的大喜之日,小臣住在东宫多有不便。”

戚沐倾浅说:“那你想住在哪儿?”

李凌姬眼看着戚沐倾抱着她往西宫院落的方向走,眼光波转迁回,红艳艳地嘴唇贴近戚沐倾的耳朵,小声道:“陛下要小臣在哪儿,小臣便就在哪儿,要小臣做什么,小臣就做什么,”她乖巧地靠在皇帝胳膊上楚楚可怜道:“小臣既然已经进了皇宫,生是陛下人,死是陛下的鬼。”

戚沐倾点头:“如此,那便更好了。”

李凌姬闭着眼睛,小鸟依人地蜷缩在皇帝的怀中,皇帝不是不知道宫里的规矩,竟然能将她抱起来,又没有派众多的侍卫在侧提防,这分明是对皇后才有的信任。

出身低贱怎么样?父亲不帮她当皇妃怎么样?她有自己的本事,今日能拿下皇帝,日后就能独揽大权。她娇弱无骨地靠着皇帝,正在盘算着如何踩着皇妃皇后入主正宫,只听得正宫内侍惊讶的声音:“参见陛下。”

李凌姬慌忙睁开眼,立刻涨红了脸,她吃了一大惊,这么一会儿功夫,戚沐倾竟然将她抱到了正宫门口。

早有侍女匆忙进去禀报,翟湮寂带着梁婵月饭吃了一半,慌忙出来迎接,看见这副架势,梁婵月惊的帕子差点扔在地上,饶是也翟湮寂面色冷冷,让人看出皇后不悦之色:“李少卿这是怎么了?”

李凌姬慌忙从戚沐倾怀中爬下来,行礼道:“小臣叩见皇后殿下,下官见过梁大人。”

戚沐倾瞧着翟湮寂的脸色,浅笑开口:“梓潼,刚刚李少卿接孤去皇妃那里用膳,不甚在路上扭了脚,孤想到她如今已经是皇后正宫的内侍,便亲自将人送来了。”

李凌姬心里一个缩紧,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翟湮寂也很诧异,只能硬着头皮说:“是臣不会管教内侍,有劳陛下,陛下恕罪。”

戚沐倾说:“人我交给皇后了,还请梓潼好生言周教。”

翟湮寂转头对梁婵月说:“蝉月,将人带下去。”

梁婵月说:“是,殿下。”又走到李凌姬前面:“李大人请。”

李凌姬心有不甘地站起,又不敢造次,站起身子来婀娜多姿地扭了两下。

梁婵月冷笑:“我倒是忘了李大人的脚受伤了”她转头叫了侍卫:“把李大人好好地送到后院去。”

两旁的侍卫闻言连忙站起,梁婵月没有说用轿他们也不敢擅自决定,低着脑袋等着李凌姬发落,李凌姬知梁婵月是故意寒碜她,打算让两个侍卫也如法炮制把她抱回去,她哪里能受这种侮辱,只能咬着牙说:“下官不过是一时扭到,如今已经好些了,不敢劳烦侍卫。”

梁婵月打量了一下帝后,心中叹息一声,转头说:“如此,那我亲自送李大人去吧。”

戚沐倾说:“如此,孤要去东宫了。”

翟湮寂说:“恭送陛下。”

眼看梁婵月带人走远,戚沐倾走过来小声说:“卿给我留饭了没?可饿死我了。”

翟湮寂微微抬头:“臣已经用过了,陛下去东宫用吧。”

戚沐倾轻笑:“连饭也不留孤吃了?”

他靠近翟湮寂,身上带着李凌姬的胭脂味道,翟湮寂忍不住转过头去:“陛下想在正宫用,臣吩咐下去就是了。”

戚沐倾一把拉住他:“叫人备饭,孤先去青鸾池泡泡澡。”

青鸾池仅供帝后两人沐浴,翟湮寂跟着戚沐倾到了池中,刚褪下外衫,就被人推到池中,戚沐倾刚刚瞧见他眉宇间的哀伤,心中一疼,褪下外衣也跳到池中,翟湮寂瞧他靠近,不由得心慌意乱,戚沐倾将人拥紧,翟湮寂突然闭上眼睛,朝他吻来。戚沐倾还是头一回被皇后主动亲吻,一时怔楞,翟湮寂吻了一下,又觉自己孟浪,不由得红了一下脸,而后却更加深地亲吻皇帝。

戚沐倾在皇后的唇中尝到酒香,他双手从皇后的身体上抚过,停留在那一片浑圆紧实的肉丘上,双手稍稍用劲攥紧,只觉手中滑润,饱满弹劲,翟湮寂感受到皇帝身体的变化,他微微睁开眼,戚沐倾温柔地瞧着他:“湮寂……”

翟湮寂伸手去摸皇帝那处,他们三番五次亲热,他虽早就熟识那东西,却不曾主动爱抚过,戚沐倾将他搂紧,在他耳边轻轻亲吻,翟湮寂手下的动作生疏无比,显然是第一次做,戚沐倾笑着轻叹,又伸手帮他,将已经兴致勃勃的两根一同攥在手中,翟湮寂搂着皇帝的脖子,眼神微微迷离,说不出口的话早就随着他的表情表露无疑。

戚沐倾不忍再试探于他,在他耳边说:“孤除了湮寂,谁也不要。”

翟湮寂心中哽咽出声,他想板起脸,拿皇后的语气直谏后宫须得雨露均沾,想劝慰皇帝想后继有人必须要宠幸后妃。可是此刻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心中疯狂呼啸着的,是这个人是属于他的,是他拼了命要保护的,也是谁也不能夺走的。

窗外寒风瑟瑟,青鸾池因为没有棚顶,温泉水上也很冷,影卫早就在他们进了青鸾池时悄悄走开了,只留下青鸾池中一对在冷风和温泉中琴瑟和鸣的鸳鸯。

第五十章

东宫里,黄门官对守在两大桌子美味佳肴的皇妃汇报了皇帝因为李凌姬扭伤不能来晚膳的事情。刚一出门就听到里面摔了盘碟的声音,他啧啧了两声,这李家的长门小姐论心机倒是不如那个妾室的二小姐,不过饶是这俩位都不是善茬子,也不是自家主子的个儿,这两个小妖道行还没出师就想算计皇帝这条老狐狸?这进门第一天先窝里斗了不是?

皇妃李翎妍大婚当日竟然皇帝就没有进来,她本来就养的骄纵,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扬手就摔了杯子,还不解气又伸手去推桌子上的碟子,她从娘家带来的两个侍女都连忙过来拉住她:“皇妃息怒。”

李翎妍生得花容月貌,加上一身的装饰,倒是真叫人惊为天人,只是此刻满脸怒容,口气也恶狠狠地:“好个李凌姬,这个不要脸的贱人!真当我好欺负是不是?”

她出嫁的时候,父亲特意给她安排了一个教导礼仪的侍女,名叫桂芝,据说这个桂芝跟在尚书身边多年,是李钰昌培养的心腹,足智多谋见多识广,她劝慰道:“皇妃不要跟她计较,她不过是个女官内侍,您可是皇帝的妃子。千万不要失了气度。”

她边说边对李翎妍使眼色,原来梁婵月中午领来了一队侍卫侍女,说是皇后特意吩咐给皇妃增添的人手,实则多少是在监视尚书府来的陪嫁。因此桂芝忍不住出言提点,唯恐主人失言。

李翎妍今日大婚,在宫里并未受到多大的重视,已经满肚子恼火,她在尚书府中是千万人追捧的对象,嫁到皇宫中却让庶出的妹妹拔了头筹,更是妒火中烧:“都下去罢!留在这看本宫的笑话不成!”

除了她的两个贴身侍女,其余的人都行礼后离去,李翎妍狠狠地一跺脚:“这个贱人!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爹爹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帮衬我,如今倒好,在我门口把皇帝勾搭走了!”

桂芝劝道:“大小姐,老爷的大计才是最重要的,说不定二小姐也是权宜,还请大小姐暂时受一下委屈。”

李翎妍将头上的凤冠往桌子上一扔,嗤以至鼻:“哼,权宜?我瞧那贱人的忠心还不如你,万一她草鸡变了凤凰,还能遵从父亲的意思么?”

桂芝示意另一个侍女收拾被李翎妍摔得乱七八糟的残局,柔声安抚道:“大小姐放心,若是二小姐不忠,我们一定会替老爷和您清理门户。”

李翎妍坐下后狠狠出了口气,她整理了一下皇妃的华服,眼里浮现出一丝不服气,怒气冲冲地问:“有这个小妖精挡着,你说皇帝今晚上会来东宫么?”

桂芝说:“奴婢不知道,不过无论皇帝今夜是在小姐这里,还是跟着二小姐去了,都是好事。今日奴婢看皇后,倒真是有几分能耐的人,要想实现老爷的大计,两位小姐必须要齐心协力才行。我看皇帝还是很喜欢皇后的,这事情不是很好办。”

李翎妍冷笑一声说:“哼,这个翟湮寂能有什么本事?不过是靠着娘家的势力占了哥哥的皇后之位,要除掉他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桂芝,明天你去传那个贱人来见我,你不是说这个皇后殿下难对付么。让就那个贱人去啊,她不是本事大么?”

桂芝说:“可是小姐,老爷的意思是……”

李翎妍眼睛瞪圆,怒道:“桂芝,虽然是你爹爹赏赐给我的,但是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不过就是个下人,进了宫万事都听我差遣。这就是老爷的意思。”

桂芝闻言点头道:“奴婢知道了。”

戚沐倾和翟湮寂从青鸾池出来,直接到了卧房。梁婵月没有来侍奉,十有八九在看着李凌姬。暮莲带着四名侍女将夜宵摆在桌子上,戚沐倾这一天几乎没有怎么吃过东西,刚刚流失了大量体力,夜深人静又在卧房,两人低头进食。黄门官走到门口,暮莲行礼道:“黄大人。”

黄门官问:“陛下在宫里么。”

暮莲说:“在的,在寝宫用夜宵呢。”

黄门官说:“劳烦姑娘通报一声。”

暮莲点头:“奴婢知道了。”

听了暮莲的话,戚沐倾放下了碗筷,说:“叫他去外厅等。”

暮莲领旨出门,翟湮寂说:“刚刚臣就想问了,黄门官怎么没在陛下身边?”

戚沐倾说:“孤让他去给皇妃传口谕。”

翟湮寂说:“原来如此。”

他见皇帝已经站起来,起身拿起挂在寝室里面的厚披风:“夜寒露重,陛下还是多穿些。”

戚沐倾说:“就去外厅一趟,不碍事。你也跟着过来吧。”

翟湮寂拿着披风一时没有反应:“陛下今夜不去东宫?”

戚沐倾忍不住轻笑,伸手刮了翟湮寂鼻子一下:“好了,来吧。”

大厅内,除了黄门官大致说了一下皇妃大发雷霆的事情,戚沐倾说:“我还当李钰昌能教出多大能耐的女儿,想不到刚一个晚上就现了原形。”

忽然门外闪过一道影子,极快的一闪,翟湮寂一下从椅子上窜起,挡在戚沐倾身前。

戚沐倾浅笑伸手拉住他:“无妨,是孤的影卫。”

他双击了两下手:“除了皇后,都下去吧。”

翟湮寂站起身:“陛下,臣也先下去吧。”

影卫自古只听命于皇帝,为了保证言论公正,面圣时也不应有第三个人在场。

戚沐倾说:“无妨。”

黄门官带侍卫侍女下去后,影卫低头进门:“禀报陛下,东宫严防死守,皇妃带来的全是精兵,属下无能,未能完成。”

戚沐倾说:“好了,孤知道了,去吧。继续监视。”

影卫一点头,推开门,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戚沐倾说:“看来李珏昌这个老贼肯定也在防范于我,他弄来武艺高强的人守在东宫,是什么打算呢?”

翟湮寂说:“他在宫中安插高手连影卫都近不了身,可不仅是保护皇妃这么简单。陛下还是叮嘱影卫谨慎行事,毕竟那是东宫。”

戚沐倾点点头:“没错,影卫如果贸然上前,万一打斗起来,东宫一口咬定是有人行刺皇妃,事情可就不好收拾了。”

翟湮寂说:“可是臣看李凌姬跟陛下出来,身边并无人保护。”

戚沐倾说:“李凌姬本身就练过武,今日我把她抱起来,发现她虽然步履轻缓,面容消瘦,却很沉,想必是骨血充盈,身藏筋肉。是个练家子。”

翟湮寂脸色略微一沉:“嗯。”

戚沐倾瞧他突然忍不住笑:“当时孤抱着李凌姬到正宫门口,众人都颇为惊讶,只有皇后神色如常,怎么这会儿皇后的脸色也不好看了?”

翟湮寂知道戚沐倾又在戏谑于他,又不知如何回应,只转过脸不言语,戚沐倾瞧他的窘迫,颇有几分吃了干醋的小性子,心中大悦,用额头顶住他的额头:“可是在心中埋怨夫君了?”

翟湮寂本就喝了酒,自制力不如平时,又被皇帝三番五次调戏,实在忍不住,一把把他推开,皇帝毫不设防,差点摔了个大屁蹲儿。

第五十一章

梁婵月带李凌姬到了正宫后排的一处厢房:“李大人暂且委屈一下,将就住下吧。明日一早我请旨皇后,给李大人换一间。”

李凌姬还记恨刚刚梁婵月用侍卫羞辱她一事,一双丹凤眼上上下下打量了梁婵月几次,方才露出个笑容:“不敢不敢,下官哪里有委屈之处,要是委屈也是梁大人委屈,梁大人身居宫中多年,官位显赫,熬了这么久才能侍奉皇后殿下,下官一来便被皇帝赐给皇后做内侍,和梁大人平起平坐,还望梁大人不要计较。”

在帝后面前,李凌姬尚且还能做出楚楚可怜,乖顺可爱的之意,在梁婵月面前倒是忍不住要抖抖威风,虽然他们俩人都是尚书之女,但是她的父亲权力可比梁婵月的父亲大多了,如今她们两个皆为皇帝指给皇后的女官内侍,平起平坐,她自然要树立威信,也好让这正宫众人明白谁才是正宫里说的算的人。

梁婵月在宫中多年,怎么会看不穿她的意思,只是浅笑道:“李大人哪里话,以后你我同在正宫侍奉皇后,还需互相指点。你我平起平坐不要紧,要紧的是我们都是皇后的人。伺候好皇后殿下才是正经。”

李凌姬并不知梁婵月和皇后关系如何,但是皇后仿佛待她很是不错,眼下她虽深得皇帝喜爱但是名义上却还是皇后的人,总不好太过狂妄自大,现阶段得罪了皇后,可不是明智之举。梁婵月搬出皇后压她,她也只能干笑了一声:“梁大人说的不错,我初来乍到,还请梁大人指教。”

俩人皮笑肉不笑的寒暄几句,梁婵月指派了几个侍女来服侍她,李凌姬说:“我到正宫来,家里也是给我带来佣人的,只是今日皇妃大婚都去了东宫。”

梁婵月浅笑:“那是自然,陛下大喜么。况且陛下今日也要住在东宫,那边人手自然要多加一些。”

李凌姬本意就是想试探皇帝是否还在正宫,听梁婵月这么一说,心里不免有点失望,但是转念一想,毕竟是新婚当日,去了皇妃房里也是自然,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怕什么呢?况且今日她搬到正宫来,却没见皇后召见她,想必皇后也是看出皇帝喜爱自己,避嫌去了。

想到如此她又心生得意,梁婵月又嘱咐了两句,就回去了,李凌姬对着她的背影冷笑了一声,把她安排在这么个地方,分明就是瞧不起人,她倒是要看看这个梁婵月能得意的什么时候。

一连几日,皇帝白天偶尔还会来东宫坐坐,但是一到晚上就不见人影,李翎妍怒火攻心,咬牙切齿,笃定皇帝被李凌姬那个小妖精勾走了魂魄,桂芝劝她:“大小姐不必如此,既然皇帝和二小姐走得近,那老爷交代的事情也落在她身上了,您还落得清闲,若是以后出了什么差池,也跟大小姐无关。”

李翎妍说:“你说的轻巧,我爹让她对付皇后,她倒好,整日围着皇帝打转儿,当谁不知道她那点鬼心思?这贱人进宫后哪里有半点听从我的意思?事事拔尖,一介妾生的贱婢,还真把自己当成千金大小姐,父亲把她弄到宫里做什么?到时候别是帝后离间不成,倒是给人家添了个帮手。到时候万一她给皇帝生了孩子,还能一心帮助父亲么?”

桂芝沉思了一下:“小姐,不然想办法跟老爷说说。”

李翎妍说:“我又不是皇后,三日就能回门,哪有时间见爹爹?”

桂芝说:“见不成老爷,见夫人也是好的。”

李翎妍说:“算了,刚刚三日就跟父母诉苦,倒是显出我不成气候,这样吧,你想办法把那小贱人叫来,我来亲自盘问她。”

桂芝说:“这样也好,毕竟刚刚开始,别失了和气。”

李翎妍说:“和气?这贱人在我新婚第一夜半路就把皇帝给截住了,有什么和气?”

桂芝说:“这也好啊,左右是要办事情的,她这样做,传出去也是她名声难听,总比小姐您落下不干净的名声强些。”

这么一劝,李翎妍心中的怒火才平静了些:“这倒也是,罢了,你去传唤她,就说我要赏赐她点皇帝送我的东西!”

皇帝这几天来倒是没有空着手,送了几样珠宝首饰给皇妃,李翎妍挑出几件不喜欢的,放在锦盒里,盛气凌人地坐在东宫主位上。

这日,帝后去上朝,桂芝走到正宫门口,跟守卫下拜道:“几位大人,奴婢是东宫皇妃的陪嫁侍女,皇妃娘娘有令,来正宫找女官李凌姬大人叙旧。派奴婢来传口信。”

侍卫打量了她一番,说了句:“姑娘稍等。”就进正宫去传达。

宫内,李凌姬正对前来送花草的侍女下令,要她们去找宫内的温室花房要一百盆茉莉妆点院子。侍女为难地说:“冬日茉莉娇贵,放在外面怕是要冻死,若是要几盆尚可,这一下百盆要来,到来年开春,花草供应不上,就糟糕了。”

李凌姬笑脸盈盈地说:“花草没了再种就是,这里可是正宫,住的是最尊贵的人,整日一睁眼就光秃秃的,帝后心情怎么会好?我既然要照顾皇后,便要事事为皇后考虑,你们去搬来就是了。”

侍女说:“那奴婢也要请示梁大人。”

李凌姬的笑容凝固住说:“怎么?难道本官说话不好使么?非但是皇帝说了你们才肯办么?”

侍女见她搬出皇帝,吓得连忙跪下:“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去办便是了。”

侍卫走到宫内,叫了声李大人,就往梁婵月的屋子去,李凌姬拦住他:“梁大人身子不爽,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侍卫说:“李大人,门口有位东宫来的宫娥,说皇妃请李大人前去叙旧。”

李凌姬想了想:“陛下就要下朝了,我看我还是不去了。你去跟那宫娥说,就说梁大人拦了,没有见到我。”

侍卫愣了一下:“这……”

李凌姬说:“罢了,我自己去说吧!”

她走了两步,又叫出了梁婵月给她安排的几个下人,仿佛娘娘的仪仗,跟着侍卫走到门口。桂芝看见她,下拜道:“二小姐。”

李凌姬柳眉倒立:“这可不是家里!叫什么二小姐,叫人听见笑话,好似我们尚书府不会管教下人!”

桂芝和她对视了一会,又说:“是奴婢错了,参见李大人。”

李凌姬冷哼一声:“听闻,皇妃娘娘要找本官叙旧?”

桂芝说:“是。”

李凌姬对她使了个眼色说:“正宫每日都是一大堆的事情,皇后殿下理不清的,都要本官来负责,况且今日陛下上早朝的时候,特意嘱咐本官不得离开,君令难违,这样吧,不如你去跟皇妃说,就说没有见过本官,被梁大人给挡了。”

桂芝说:“奴婢知道了。”

梁婵月在后院,听着暮莲的汇报,揉揉额头:“我还以为李尚书派了多狡猾的一对姐妹花来……总之你记住,若是有东宫的人问起来,便说皇帝日日留宿正宫,话点到为止。”

宫女连忙说:“奴婢知道了。”

第五十二章

朝中依旧是一片人人自危的景象,戚沐倾慢条斯理地说:“昨日孤跟皇后批奏折,看见有人称在林子里瞧见了妖怪,各位爱卿可否听说?”

这类道听途说,神鬼妖魔的话题虽然荒诞,但是最为安全,百官们纷纷发言,东拉西扯,有的说此等言论是以讹传讹,不足为怪,有的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戚沐倾待他们说够了,才又说:“孤听闻还有百姓议论,国之将亡,妖孽横生?”

此言一出,百官立刻吓得战战兢兢:“臣等有罪!”

戚沐倾说:“众卿们何罪之有?有罪的是孤啊,孤自打即位以来,勤勉执政,公正严明,一心为苍生着想,可是依旧生出此等言论,可是皇恩未能波及么?”

李钰昌撩起眼皮:“陛下,这种小儿言论,信口雌黄,不足为奇。倒是妖孽一说,老臣很是好奇,不如派兵到生妖孽之处查看一番如何?”

他还没说完,翟慕白就说:“陛下,亡国言论,其罪当诛。依老臣之见,什么妖孽不过是有人居心叵测,趁机制造混乱罢了。”

两人各执一词,相互对峙。百官吓得头都不敢抬,戚沐倾依旧微笑着:“梓潼说呢?”

翟湮寂说:“臣昨夜认真读了奏折,这妖怪之说,无非是一棵老柳树,被人一斧子砍出了血,待到樵夫回村招呼众人去看时,发现柳树竟然跑到了山的另一边。这算是什么妖孽?且不说保不齐是樵夫看走了眼,就算是真,千年老树吸进日月精华幻化出灵性,是件千载难逢的好事,可见元都上风上水,樵夫砍他一刀,他成精也没有报复,只仓皇逃走,不过是为了保命罢了,有何不可?既无伤人,又妄称什么妖孽?既无妖孽,哪里来的亡国之说,简直是一派胡言。”

戚沐倾说:“还是梓潼知孤,若有此事,那也是天大的幸事,寻常百姓少见多怪,瞧见没见过的东西就仓皇恐惧,孤也能理解,既然此处将这件事传的有鼻子有眼,干脆就贴出去告示,说那是棵灵树,好好保护,改日,孤和皇后还要亲自去拜奉,求得风调雨顺。”

众臣口里一片歌颂之词,心中都在冷哼,分明是两口子昨晚上串好了词儿,今日特意来说他们听的。

戚沐倾说:“万物都有灵性,真有能修炼千年成人形的,想必都是些良善之辈。不过是被恶人利用罢了。树虽要供奉,但口出狂言的人必须要严查严办,此事就交给李胜成去办吧。”

李胜成突然被点到名字,吓了一跳。连忙从队列里站出来:“微臣领旨。”

戚沐倾说:“昨天孤收到工部萧贺的急件,说是开春冰川融化,江南一处眼看又要灾害,又要朝廷给他银子,众卿怎么看?”

萧贺是皇帝身边的红人,百官都没敢出声,翟穆白说:“这个萧贺去年就说赈灾一直说到寒冬腊月,今年一开春又是这套说辞。老臣觉得不过是他叫穷罢了,不必理会。”

李珏昌说:“老臣到以为,这萧贺以抗灾修坝为借口,频频要钱,怕是有什么阴谋。江南一带离皇城远,有什么风吹草动,陛下这边不一定能发现,老臣请旨,去江南查看一番。这萧贺毕竟是从草壳子里爬出来的,没有念过书,不懂得忠孝仁和。万一有什么忤逆之心,陛下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难得朝中两派都对这个萧大人不太看好,百官松了口气,一律把矛头指向萧贺。

戚沐倾点点头:“相父和李卿言之有理,只是他一介小官,怎么能劳李尚书出马,黄城中还需李尚书坐镇,这样吧,就派兵部的夏涌铭去查看。”

朝中人脸色各异,李钰昌说:“陛下,照理这些该派督察院的人去。”

戚沐倾说:“并无人上书弹劾萧贺,不必让督察院去,这些都不是大问题,还是磨炼一下孤朝中的新人吧。夏涌铭!”

夏涌铭满脸菜色的出列:“小臣在。”

戚沐倾说:“孤派你领一万精兵前去江南,一则是要体察百姓疾苦,二则是要关注一下萧贺的动向,一旦有异,立即上报给孤。”

夏涌铭想到萧贺那副模样就脑袋疼,可是朝堂之上又不能明说,只能硬着头皮说:“小臣领命。”

夏涌铭是兵部的人,带兵前去也无可厚非,李珏昌眯起眼睛,没有做声。

下朝后,帝后走到御花园中,翟湮寂说:“我看李珏昌若有所思,别是看出问题了。”

戚沐倾说:“只带了一万人,动不了他的根基,即便是他不爽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发作。”

翟湮寂点头:“嗯。”

俩人走了几步,如今正宫也不是能说话的地方,有什么必须要抓紧在这一路上说完,戚沐倾突然问道:“湮寂,你真觉得异类化人不是妖孽?”

翟湮寂说:“万物生长,为一己之私害人者才有罪孽,化不化人形与妖孽何干?”

戚沐倾突然笑了。

翟湮寂纳闷地瞧着他:“陛下是怎么了?”

戚沐倾说:“我是感慨。你知为何小夏做了我的影卫?”

翟湮寂摇头。

戚沐倾说:“我年少时候,曾去野外狩猎,正赶上一巨蟒要吞噬一少年,此人就是夏涌铭。我射伤了巨蟒,当时急于救人,没有注意,待到侍卫上前救走了小夏,我才想起那条巨蟒,谁知怎么都找不到了。待到回宫,我才发现,随行者有六人,但当时孤救下小夏时身边却有七个侍卫。”

翟湮寂微微睁大眼睛:“有一个是巨蟒所幻化的么?”

戚沐倾点头:“想必是的。它见人多势众,知道自己身单力薄又受伤,干脆就化了人形,逃过一劫。”

翟湮寂摇头:“真是诡计多端。”

戚沐倾说:“后来我才知小夏是夏大人的遗腹子,当年因为先后谋反忠心护主被先后斩杀于殿上,当时宫内混乱,谁也顾不上他们孤儿寡母,便流落至此地步。”

翟湮寂沉默了一下:“夏少卿真是可怜人。年少就流离失所孤苦伶仃,真是苦了他了。”

戚沐倾说:“因此他比其他影卫更多一份坚决,他知我有心夺权,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我便叫他进宫当官,为我所用。”

俩人边说边走到正宫门口,还没进去,翟湮寂就闻到一股茉莉花的味道:“这是?”

梁婵月在门口问安,冲着他轻轻摇头。

戚沐倾说:“怎么就你自己在门口?李凌姬呢?”

侍卫把宫门打开,俩人还没进去就愣住了。

原来是之前宽阔的正宫长廊两侧被摆满了茉莉。

在这寒冷季节,看的人神色恍惚,不知身在何处,茉莉香气灼灼,花开正艳。又在此时,李凌姬从百花中亭亭玉立:“小臣参见皇帝皇后。”

戚沐倾微微挑眉道:“李少卿为何不在宫门口迎驾?”

李凌姬立刻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是小臣的错,小臣今日一直忙于这些花草的规整,实在是太劳累,一时忘记了时间,还望陛下原谅小臣……”

她边说边跪在皇帝脚边,乌黑的发丝上还落着几朵洁白的茉莉花。更显得娇艳。

戚沐倾说:“罢了,起来吧。”

李凌姬说:“谢谢陛下。”

翟湮寂跟着皇帝往前走,一到门口更是吃了一惊,各色花朵摆满了正宫,他是男人,院子门口摆了这些东西,只觉得眼花缭乱,李凌姬却万花从中钻来钻去,像只艳丽彩蝶,戚沐倾说:“李少卿有心了。”

李凌姬说:“小臣是觉得,皇帝皇后每日回来,看到这正宫冷冷清清,未免心情沉闷。若是看了花开如美人,便是不一样了。”

第五十三章

往日回到正宫,梁婵月必定准备好了早膳,帝后吃完还要去尚书房看奏折,翟湮寂被浓烈的花香熏得头晕,转身去正宫更衣,李凌姬见他走远,拉住皇帝悄声说:“小臣到了正宫,许多规矩都不明白,不知梁大人给陛下准备了早膳,小臣也亲手做了一份,本想给陛下换换口味,却不想是画蛇添足了。”

戚沐倾轻笑一声:“哦?孤一会还要去看奏折,看完之后还要见几位大人,但是不应该辜负凌姬的一番美意,这样吧,你备好晚膳,孤晚上去用便是。”

这一席话说的李凌姬心花怒放,她浅笑着说:“小臣知道了。陛下去便是,小臣一定全力侍奉好陛下。”

到了傍晚,翟湮寂从尚书房出来,直接回到正宫,却不见皇帝的影子,晌午时候,皇帝说要见礼部尚书,他忙于批改奏折,也没有在意,殊不知已经这么晚了还不见皇帝,梁婵月凑上来,表情微微有些与往日不同:“殿下,小臣都准备好了,现在用膳吗?”

翟湮寂把披风交给暮莲,转头说:“陛下还没有回来吗?”

梁婵月抿了抿嘴,小声道:“回禀殿下……陛下,陛下已经回来了。”

翟湮寂的手一顿:“回来了?”

梁婵月低下头:“陛下去了李大人那里用膳,吩咐殿下不必等他了。”

翟湮寂怔楞了一下:“他去了李凌姬的房里么?”

梁婵月抿着嘴:“……殿下……小臣……”

翟湮寂一时说不出心口中突然炸开的是什么感觉,他只觉得手指瞬间变得冰凉,许久了才僵硬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梁婵月看见翟湮寂白了一张脸,心中明了皇后是难过了,但是于她的立场,又不能开口多说什么,只能小声安抚道:“殿下,他,总是皇帝……”

翟湮寂空白的脑袋里被这一句话拽回几分理智,梁婵月说的对,这些都是迟早的事情,君主专制,谁听说过君主专情?他当上皇后的那一天就该明了,他突然明白为何母亲苦口婆心劝他万不可动情,不可生出情爱。他茫然地看向李凌姬的那间屋子,心中几乎呼啸着要冲进去将人抓出来,可是理智拉扯着他,那不仅是他的丈夫,也是他的主人。他嫁给他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有这么一天,他会看着他娶别人,看着他跟别人生孩子,还要替他把孩子抚养长大。他给他名分,他则要给他整个人生。

翟湮寂一言不发,直径走回正宫,梁婵月心中更痛上三分,她想了想,对左右侍从说:“不要跟着去侍奉了,把门口这些花花草草丢出去。冬日里摆成这样,明天一亮就全都冻死了,还不够晦气。”

宫人们连连答应,她跟着翟湮寂走到屋里,几步路的光景,翟湮寂的神色已经恢复,他坐在桌子前,看着精致的饭菜倒是没有什么胃口。他脑子懵懵的,心里像是被一口气堵住,他向来无欲无求,活得毫无乐趣,倒也算不上痛苦,可是如今,他手指还微微颤抖,心口堵得让人几乎癫狂,尽管多年已经练就喜怒不流露,但是内心却时刻煎熬,几乎让人撑不下去。

梁婵月抿起嘴唇,怔怔地看了他一会,方才低声说:“宫中有些冷,不如殿下移步去操练场,去阅阅兵将吧。”

翟湮寂知梁婵月是好心,他叹息了一下,站起身来:“也好。”

梁婵月拿了他的披风来,外面的雪越来越大,不多时已经浅浅盖住黑黄土地,宫人们还在搬花,进进出出,那在温室待久了的花草,哪里受的严寒苦楚,早就耷拉下了脑袋,不知死活。翟湮寂走过正宫,宫人侍卫们急忙迎上来行礼,翟湮寂转头道:“都不必跟着了,你们在正宫要守好皇帝。”

侍卫连连答应,看着翟湮寂孤傲的身躯迈出正宫门口,心中不免感慨万千。纵然他才是正宫之主,但毕竟是男人,皇帝有了宠爱的女人,还是要为他人腾地方让位置。

戚沐倾坐在李凌姬的偏院里,并没有动桌上的饭菜,他扫视了一下李凌姬住的地方,缓缓开口:“凌姬,真是苦了你了,怎么皇后给你安排了这么个地方?”

李凌姬眼神中赤裸裸地写着勾引,几乎要靠在皇帝的胳膊上,柔声道:“陛下,小臣不怕苦,只要能待在您的身边,小臣便都不在乎。”

戚沐倾轻笑:“哦?凌姬一片痴情,真是令孤感动,可惜李尚书硬要把你姐姐嫁给孤。”

李凌姬眼神一转,笑道:“我是妾生子,父亲也是怕我出身影响陛下的威严,父亲把我送到皇后这当内侍,也是用心了。”

戚沐倾心里冷笑两声,微笑瞧着李凌姬问:“宫中住的还习惯吗?这些日子,皇后待你好不好?”

李凌姬眉眼波转:“皇后殿下对臣很好,不曾为难过小臣,但是皇后的内侍却总是不大喜欢臣,大约因为都是女人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皇后殿下对臣多加照顾,让她们嫉妒了。”

她这话说的仿佛只是向情人撒娇的口气,其中的意义却是不少,戚沐倾挑眉说:“皇后对你多有照顾?”

李凌姬说:“小臣现在名义上总是皇后的内侍,皇后又是个男子,大约是怜香惜玉吧。不过陛下放心,若是真有变故,小臣是宁死都不肯变节的。”

戚沐倾说:“孤今日进了你的房,想必皇后也明白了孤的意思,不会为难你的。”

李凌姬顿了一下:“陛下和皇后殿下感情好,小臣当真羡慕不已。”

戚沐倾轻笑:“什么感情好,皇后是保护孤的,同侍卫长一样。”

如今的侍卫长是李钰昌的得意门生,想不到在皇帝心里,皇后和他竟然平起平坐,这个皇后倒是真的窝囊。

李凌姬眼里精光乍现,话锋一转:“即便皇后是陛下的守卫者,陛下还是要万分小心,毕竟皇后是丞相的人,丞相城府那么深,陛下不得不防啊。还有梁大人,梁大人是梁尚书的女儿,她侍奉皇后左右,又做了皇后的内侍,若是成党羽,可就铸成大祸,依小臣之见不如让梁大人去侍奉皇妃,这样一来……”

戚沐倾站起身子,声音低沉下来:“凌姬啊,朝堂的事,后宫还是少说为好,孤整日上朝已经够烦的了,从皇后那听他教训还不够,还要听你说这些?”

李凌姬吓了一跳,连忙俯身跪倒:“陛下恕罪,是小臣越矩了,小臣也是一心为陛下着想,都说皇后家野心十足,小臣是怕……”

戚沐倾背对着她:“野心十足?孤看不光皇后家野心十足,你们李家的野心也不小啊。”

李凌姬眼珠一转:“陛下冤枉啊!我知道父亲他手握重权,但是也都是为了抗衡翟丞相不得已为之啊。翟丞相为了报当年的一己之仇,对大臣大肆虐杀,我父亲他是怕有朝一日翟丞相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她眼看皇帝的背影屹立不动,又悲戚戚地开口:“陛下,小臣不知旁人如何,但是小臣心中只有皇帝,为了皇帝小臣做什么都甘心情愿。”

戚沐倾对着墙壁冷笑一声,转过头已经是和煦冉冉:“好了,这是干什么,起来吧。”

李凌姬后背上都是汗,吓得不清,但毕竟是做过女官见过世面的,见皇帝缓了态度,不敢再多言,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红了眼圈:“陛下,小臣惹您生气的了……”

戚沐倾说:“孤生气也不是生你的气,翟家当初做的事的确可恶,好了,少卿休息吧,孤先回去了。”

李凌姬自打皇帝进了她的屋子,就没打算放走人,听闻如此,连忙上前拉住:“陛下,小臣虽粗鄙,但是……总是冰清玉洁,情愿献给陛下,小臣不求名分,只想侍奉陛下一次。”

戚沐倾浅笑:“凌姬不求名分,孤却不想委屈了少卿,天气寒冷早些就寝吧。孤要去皇妃那里看看。”

李凌姬一愣,面上还是笑靥如花:“啊,姐姐真是好命,陛下这样疼爱她。如此,小臣恭送陛下。”

第五十四章

戚沐倾从李凌姬的房子出来,瞧见外面已经下了大雪,他走到正宫里,却发现皇后不在宫里,他回头问黄门官:“皇后呢?”

黄门官低头说:“皇后殿下带着梁大人气冲冲的走了,依小臣之见,可能是心情不爽,说不定是出宫去看丞相了,也没准是王爷来了跟皇后秉烛夜话,当然,也许是梁大人侍奉皇后去看更衣沐……”

戚沐倾一拍桌子:“黄大年!你不想要脑袋了!”

黄门官赶紧跪下说:“臣一时失言,陛下恕罪。”

戚沐倾指着黄门官的鼻子:“瞧你们一个一个的,都要翻天了是不是!先是梁婵月,又是你,再敢顶撞孤,就赏你们俩同辇同穴!”

黄门官心里念叨,那敢情好。

戚沐倾在屋里转了两圈:“皇后人呢!”

黄门官跪地上说:“陛下,小臣真的不知道。皇后殿下不在您身边,小臣和影卫必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保护您,实在是没顾上看殿下的去向。”

戚沐倾指指他:“你就给我在这跪着!好好反省反省!”他又转脸问宫娥们:“皇后呢?”

宫娥们吓得噼里啪啦跪倒一片:“奴婢们不知……”

她们是真不知道,只知道皇后脸色不好的出去了,梁大人又不许她们跟着,谁有胆子问皇后去哪儿呢?

戚沐倾冷哼几声,对黄门官使了个眼色,黄门官跟他多年,明白这是让他看住李凌姬的意思,连忙垂眼点头。

皇帝转身走到正宫门外去了。

李凌姬在房中暗暗盘算,今日她太急于求成,一时失言,差点就铸成大错。她还要凭借着皇帝的青睐翻身,绝不能失宠于他。她父亲要她引诱皇帝,却又不帮她当上皇妃,当真只把她当成一颗棋子,李凌姬生在尚书府的妾房中,见惯人情冷暖,她知道父亲的野心,不过是想利用两个女儿瓦解帝后,此事做成,李翎妍尚还留有一分薄面,自己则就要背负不守妇道的骂名一生一世。

她心知肚明一旦李钰昌的野心实现,自己这个败坏名声的妾生女是绝不会上台面的。她不甘心如此给父亲利用,跟不甘心永远屈于她那盛气凌人的姐姐之下,她妥协父亲来做皇后内侍,离间帝后,不过是第一步,若是皇帝真的痴迷于她,她才要利用皇帝打压住那些轻视于她的人。只要有可能,她要努力成为后宫的主宰,控制住皇帝,只有做到了这些她才能更好的帮助娘亲,帮助主人。什么亲情,什么忠诚,利益面前这些东西都是浮云,不过是大权在握后满足虚荣的赏赐罢了。

她考虑了半天,现阶段她孤军奋战胜算太小,她和皇后、皇妃现下还算不得三权鼎立,皇后地位尊贵,但是是个男人,不过是皇帝的高级侍卫罢了,又不能生养,对她构不成威胁,若是能统一战线以后也好除去。皇妃是她亲姐姐,但是跟她形同陌路,甚至还有儿时的几分憎恨哀愁,但身后毕竟还连带着父亲,万一她做的太明显,被李翎妍哭哭咧咧的去告状,后果实在难以估量。她权衡再三,都不知如何选择,只是暗暗警告自己,得罪人的事儿万不可再有了,今日皇帝明显不高兴了,若是得罪了皇帝这座大靠山,自己的如意算盘才是全都要落空了。

李翎妍那边,还没有睡下,她赏赐给妹妹的侍女就跑回来告状,皇帝进了李凌姬的闺房。

李翎妍自然恨得牙痒痒:“这个娼妇!”

桂芝劝慰道:“大小姐别恼火,她这么做,不也为了老爷好么?”

李翎妍说:“为了老爷?你别替她开脱了,爹爹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好好帮衬我,她倒好,进宫当日把皇帝勾走,连续这么多日子都霸占着皇帝,当真是不要脸!这么久了,她一个女官从来没有跟我请安过,我还是劝告爹爹当心些吧,不然这妖精还不定要帮衬着谁呢!”

桂芝说:“小姐往开了想,老爷大权在握,只要把皇后的问题解决了,以后这江山……”

李翎妍说:“我都不知道爹是怎么想的,他到底是想当皇帝还是……”

桂芝连忙捂住她的嘴:“小姐!这可是皇宫里,千万不可胡说。”

李翎妍推开她:“干什么!一个下人也敢用手堵我的嘴!”

桂芝连忙跪下:“奴婢该死,冒犯了小姐。”

李翎妍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成了你下去吧,继续派人给我盯着那妖精!有什么风吹草动赶紧来跟我汇报!”

夜里天气寒冷,又下了雪,武场只有一队侍卫在巡逻,看见翟湮寂,很是诧异。梁婵月走上前去跟侍卫长打招呼,大家并不知道皇后大半夜的不睡觉,非要来考核他们是什么意思,但是后命难为,这大冷的天,能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好的,于是大家一字排开,上了擂台,翟湮寂上前跟他们浅浅过了几招,大雪纷飞,翟湮寂马步扎的很稳,半点也不打滑,这队侍卫只是普通值班的精兵,哪里经得起皇后的操练,不一会一队人马都被打趴下,留下侍卫长勉强应战。

梁婵月在旁边看得唉声叹气,皇后以一敌百,真是国之大幸啊……但是会不会这些兵也太弱了些……

侍卫长使劲了全力,依然不抵皇后的手下留情,被一个扫堂腿从台子上踹飞出去,好在都是点到为止,大家也没有受伤,只是不想再挨揍,全都趴在雪地里不动弹。

翟湮寂动了拳脚,心中的火气也去了大半,只是依然觉得憋闷拥堵,他挥了挥手:“少卿,快起来吧。”

侍卫长噗通跪在地上:“皇后殿下”

翟湮寂说:“现下虽无战事,但是操练兵法不可荒废,尔等守得是皇宫皇帝,不能存有侥幸心理。”

侍卫们跪下一片,唯唯诺诺:“请皇后责罚……”

翟湮寂垂下眼帘:“责罚就算了,日后还是加强训练,下去吧。”

侍卫们屁滚尿流的去巡查了,梁婵月迎上来:“时候不早了,殿下咱们回去吧。”

翟湮寂迟疑了一下,看着地面上的雪说:“蝉月,你先回去吧,我在外面待一会。”

梁婵月一愣:“殿下,外面恶寒,又下着雪……况且深宫后院……殿下要是不愿回正宫去,去御书房看看书,去青鸾池泡泡澡,或者去别院小住都是好的啊……”

翟湮寂抿抿嘴:“去吧……”

第五十五章

梁婵月叹息一声:“臣知道了,先告退了,殿下散散心便早些回去吧,小臣回去给您备下姜汤。”

眼看梁婵月走远,翟湮寂才微微转过头,眼神看着地面,躬身道:“臣参见陛下。”

一身夜行服打扮的皇帝从树上嗖地跳下来:“湮寂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翟湮寂说:“陛下来的时候就发现了。”

戚沐倾轻笑:“我说你怎么突然将人踢下来了,原来是要清场了?”

翟湮寂垂着睫毛,上面很快落上了一片雪花,闪烁了一下,就化掉了:“臣察觉到是陛下,怕他们误伤到。”

戚沐倾说:“大晚上的皇后不睡觉,跑出来,不光是为了操练士兵吧?”

翟湮寂抿着嘴不说话。

戚沐倾:“难道梓潼是也是为了给孤清场?”

翟湮寂微微一怔,手也蓦然攥紧,似乎强忍着情绪,许久才小声说:“陛下和李大人在正宫,臣……臣无处可去……所以……”

戚沐倾一把把人抱住,翟湮寂猝不及防被皇帝抱在怀里,几乎是同时,出于本能地也伸出手臂搂住皇帝。

俩人在风雪中,抱在一起。翟湮寂虽然出来得久,但是刚刚比划过手脚,此刻浑身都散发着热气,脸上温度倒是高些,皇帝躲在树上了半天,倒是冻得脸蛋冰凉,他们额头贴在一处,互相凝视一下,嘴唇就黏在一处。翟湮寂微微闭上眼睛,心中堵着的那些东西似乎顷刻就要汹涌出来,他不知所措,也不知如何表达,只能用力亲吻着皇帝。

戚沐倾终于感觉到皇后波涛汹涌的占有欲,之前每次亲吻,翟湮寂总是害羞的躲在一边任由他侵犯,如今却像是暴虐的野兽,强劲有力的舌尖凶狠地缠绕着他,翻滚着几乎要勒断他的舌头。戚沐倾扣住他的后脑勺,手指温柔的爱抚着皇后通红的小耳朵。趁着亲吻的空挡小声解释:“我去探探话罢了……傻小子,我没有碰她的……”

翟湮寂心口滚烫着,只觉得浑身都烧起来了,他有些难耐地抚摸了皇帝的身体,鼻息渐渐粗起来,眼神也变得深沉。皇帝看着他,突然把他拉到练武场旁边供将士暂时休息的小房子里,翟湮寂咬着嘴唇,茫然地看着他。戚沐倾嘴角轻轻向上弯:“皇后亲自操练了侍卫……是不是也要指导一下孤呢……”

翟湮寂的脸腾地就红了:“陛下自重……这……这地方不成……”

戚沐倾咬他的耳朵:“哦?孤就是说要跟皇后切磋一下技艺,这里如何不成了,还是皇后想歪了……”

翟湮寂被他戏谑的面红耳赤,又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回答,只想着如何脱身,转身就要往门口跑。箭在弦上,哪里有不发的道理,戚沐倾一把抓住他的披风,一把把人拖回来,手指灵活地钻到皇后下朝后简单的便服中,丝毫不掩饰欲望得直接命中。

翟湮寂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嘴里也忍不住漏出一声呻吟:“陛下……不……不要……”

他下面已经悄悄屹立起来,被皇帝凉冰冰的手一摸,忍不住竟然湿了几分,他羞愧得要死,下面却越发精神,戚沐倾把他拉到怀里亲吻,用披风裹住两人,手下的动作却不停歇,他的呼吸也粗重起来,忍不住在翟湮寂的脖子上乱吻乱咬,翟湮寂咬住牙不敢再叫出声,原本抗拒着的手渐渐搂紧戚沐倾的腰。

他说他只是去探探话罢了……他说他没有那么做……

翟湮寂突然眼圈就红了,甚至鼻子都跟着酸楚起来。别说成年后,即便是少年时候,他也几乎没有哭泣过,眼泪只会带来更严厉的惩罚,这是他在尚不懂事的幼年就知道的,别人落泪是难过或者激动,他的身体却始终觉得落泪是会让自己更痛的。他惊讶于自己想哭的反应,又无法抗拒身体的快感。皇帝解开他的衣服,舔舐他的身体。舌尖在他胸口的地方流连忘返。翟湮寂呼吸急促着,偶尔实在忍不住,发出一声短暂的,类似抽泣的呻吟,更像是蹦进热油中的凉水珠,腾地把欲火燃烧地更高。

戚沐倾胯下的东西蹭着他,大手忍不住去摸他浑圆结实的屁股,顺着那道沟壑,越摸越深,翟湮寂一个挺身,惊恐地张开眼,忍不住挣扎了一下。

戚沐倾迟疑了一下,温柔地亲吻他的额头,手指从那处拿出来,转而抚摸上他的阴囊,顺着那根屹立的东西揉搓。翟湮寂抿着嘴,有点不知所措的看着皇帝,他也不是要抗拒于他,只是大婚那夜实在是太痛苦,皇帝那时暴虐得像是野兽,纵然是他,也受尽了苦楚,事到如今,身体难免会有些害怕的记忆,不由自主地产生反应。

皇帝温柔的亲吻他,无声地安慰他,自己没有生气,甚至又弯下身子,用嘴唇爱抚他那处。翟湮寂捂住自己的嘴,眼泪被逼到眼角,他不知措施地咬住手指,快感一波一波地涌上额头,几乎撞击得他快要昏倒。

就在此刻,突然听闻外面一队侍卫哗啦哗啦小跑回来的动静,翟湮寂吓得脸色一下变白,胯下的东西都软了几分,伸手去推皇帝。

戚沐倾却像没有听到一般,依然手口并用的忙活着。

翟湮寂脑袋一片空白,可是不知为何却觉得快感越发强烈,让他再也忍耐不住,浑身都不听使唤地哆嗦起来,随着下体激烈的一抖,眼泪跟着从眼眶中飞溅出来,那堵在他心口的东西化作一声尖叫顺着气管就要从嘴里呐喊出声。

就在关键时刻,皇帝一把把他拉下来,用披风包裹着他的同时,一口咬住他的嘴唇。

翟湮寂浑身都剧烈的哆嗦,哽咽出来的哭腔都被戚沐倾如数咽下去,他手指抠住戚沐倾,甚至忍不住狠狠地重锤了他几下。皇后的拳头是强硬的,欺负人的皇帝被揍得直挤眼睛,他温柔的吻着他,伸手拭去皇后滚落在脸上的眼泪,把他紧紧的抱在怀里。

侍卫长在外面训话,翟湮寂紧张的抓着戚沐倾的衣服,生怕训话之后,就会带人来这里休息。好在马上就要交接班了,侍卫长带着侍卫去交接,听着跑步的声音远了,翟皇后才松了口气,微微瘫软在皇帝怀里。

戚沐倾啾啾啾地亲了皇后汗湿了头发好几下,翟湮寂身体稍微挪动一下,突然被什么顶住了腰,他意识到皇帝似乎还没有……他有点局促地抿着嘴,戚沐倾眼看着皇后拿披风遮住自己的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下体一热,被什么轻轻含了一下,皇帝的脑袋轰地就炸开了。

第五十六章

翟湮寂生涩地转动舌头,手死死地抓住斗篷,身子直哆嗦,皇帝又想把斗篷掀开看看他的皇后如今是什么模样,又极力克制自己,翟湮寂这么古板冷漠的人,能做到这样已经是太大的进步,他还是别为了一时乐趣,得罪了皇后,以后都没有了。

他眼看着披风一上一下的轻轻摇动,浑身都被巨大的快感笼罩,不仅是身体的欢愉,更是心口的炙热。他忍不住轻轻把手放在披风下那鼓出来的脑袋上,下面的人大约是受到了惊吓,稍微停顿了一下就继续了。戚沐倾咬紧嘴唇,在波涛汹涌来临之前,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一声,能跟翟湮寂厮守,就足够了。有他在,谁也别想伤害他的皇后分毫。

事后,他们俩偷偷摸摸地从休息房中钻出来,差点被影卫当成刺客抓住。好在俩人身手不错,一路躲躲闪闪,掩人耳目,溜到尚书房,假装一直在里面看奏折。

戚沐倾把他跟李凌姬的对话大致跟皇后说了一遍。翟湮寂说:“臣看李凌姬和李翎妍关系并不融洽。”

戚沐倾说:“李珏昌豁出去把两个女儿弄来宫里,难道不知她们不合?我看他就是想多给后宫找事,好让我无暇管理前朝。”

翟湮寂说:“李大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两个女儿恐都是他的垫脚石,只是李凌姬较李翎妍城府要深,怕是不甘心被利用。”

戚沐倾说:“我也这么觉得,面上看李珏昌是宠爱长女,送她来做皇妃,但是骨子里他更看好李凌姬,才会硬是把她送到正宫来。”

翟湮寂说:“臣一介男子,倒是无恙,只是蝉月那边难做,不然陛下先让她去管别的?”

戚沐倾捏他的耳朵:“这声蝉月倒是亲热嗯?孤虽然许她做你的内侍,可不许你们俩私相授受,还有李凌姬,那些狐媚手段倒是出彩,若是对你施用,你给我躲得远远的。”

翟湮寂脸色微红:“陛下说什么呢……臣……臣本来就不要内侍的,是你硬要塞给我的……”

戚沐倾接着逗他:“哦?那什么暮莲的,不是湮寂陪嫁过来暖床的丫头?”

翟湮寂说:“……没、没有的……你不要胡说……”

戚沐倾被他弄得心情大好,忍不住在他绯红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孤知道没有,湮寂,你再等等,孤很快就会抓住李珏昌的尾巴,萧贺那边紧锣密鼓在筹备中,待到时机成熟,孤把李孟大军拆开,到时候李氏一家都会从宫里清出去,正宫永远都是你的。”

翟湮寂抿抿嘴:“嗯,陛下在哪儿,臣就在哪儿,陛下要臣怎么做,臣都会全力以赴。”

戚沐倾摸摸他的头发:“嗯,不过这些日子,正宫不太安全,你跟孤说话办事最好不要在正宫,可以在奉天殿,在谨身殿,在西宫,在御花园,在尚书房,在青鸾池,在……”

翟湮寂忍不住打断:“正宫那么大,不必如此的吧。”

他怎么总觉得皇帝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心术不正……

梁婵月孤身回去之后,看见黄门官坐在正宫厅堂里,两个宫人给他斟茶倒水,梁婵月看见他气不打一处来:“谁让你坐在这的!起来起来!”

黄门官说:“哎呦,梁大人回来啦?”他左右环顾一下:“哎?皇后殿下呢?”

梁婵月没好气地说:“皇后殿下在哪儿是你该过问的嘛?怎么不在偏院陪着你主子?跑正殿做什么来了?”

黄门官笑嘻嘻地说:“皇帝嫌弃我不会说话,罚我在这反省呢,本还想着皇后殿下回来能给我求求情,哎,看来是不成了。”

梁婵月说:“你还不会说话?你要都不算会说话的,我看皇宫里没有会说话的了!”

黄门官靠近梁婵月小声说:“梁大人小点声,皇帝没留宿在正宫,这会儿出去了。”

梁婵月闻言脸色稍微好了些:“那你不跟在身边伺候着?皇后殿下又不在,你连他去哪儿了都不知道,万一出了事情,你有几条命啊?”

黄门官一笑:“梁大人这就不懂了,皇帝不让我跟着,指定是看我碍眼,至于他去哪儿了嘛?梁大人跟皇后出去,却自己回来,想必也是跟我如出一辙……”

梁婵月回想到刚刚皇后突然让自己先走开的情景,又想自己一路替皇后打抱不平偷偷落泪的情景,心中五味陈杂,若不是这俩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皇后,她真想狠狠地骂街:老娘再也不管你们这些鸟人的破事儿了!

江南冬日,阴冷无比,可怜被皇帝一杆子支去的夏涌铭冻得脸色惨白,上下牙不停地磕在一处。兵部给他派的兵都是些新招来的,别说训练有素,连脚力都跟不上,李钰昌这个老狐狸,夏涌铭恨得牙痒痒,走路慢就越发觉得冷,等终于到了城墙脚下,夏涌铭都快哭出声来:“快让我们进去!”

守卫的精兵拿着他的令牌看了半天,终于把拖着鼻涕打着喷嚏的人马放进城内。

萧贺早就得到消息,带着人马在城内恭候。夏涌铭穿着棉衣棉裤又裹着披风,觉得自己穿这么多有失皇帝颜面,待到他看见萧贺才目瞪口呆,萧贺里三成外三层裹得像是一个大圆球,不知者还以为萧大人这几个月发了福,饶是这样,萧大人还是冻得嘴唇微微发紫,满脸倦容。两边交接后,萧贺拉着夏涌铭钻上马车。

夏涌铭瞧他这一副病歪歪的模样,忍不住出言讽刺:“萧大人几日不见怎么一副得了痨病的模样?该不会是在这边沉迷酒色,亏空了身体?”

萧贺冲他虚弱地一笑:“哪里哪里,自从跟夏大人帝都一别,我这心里害下了相思病,整日茶不思饭不想,病入膏肓,如今夏大人亲自来看我,想来这病很快就能好上几分。”

夏涌铭被他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呸!你别给小爷蹬鼻子上脸!”他往外面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陛下收网大计迫在眉睫,你却这副病歪歪的模样,岂不是要耽误陛下的计划?”

萧贺说:“哎,你不知道,我这是缓兵之计。你带的那些兵里面有多少是李珏昌的心腹?要是看到我这边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计划不就露馅了么。”

夏涌铭让萧贺忽悠了几句,琢磨着他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不过他吃萧贺的亏太多次了,稍微不小心就会被着道儿,所以还是跟此人保持距离比较好。

不过萧贺可能是真病了,跟夏涌铭说着说着话眼睛就要闭上,夏涌铭撵开轿帘,萧贺说的对,李珏昌给他点的兵,说不定里面有多少探子呢,他们万事要小心,他看着外面,果然跟帝都比起来萧条了很多,看来江南这边的水灾的确祸害了不少百姓,他正暗暗想着,突然觉得肩膀一沉,萧贺竟然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夏涌铭简直要狂躁了,这人是怎么回事?大白天的,竟然就这么睡着了?夏涌铭当初跟萧贺过过几次招,也算是个高手,怎么这么没用啊?难道真的是为了皇帝日夜操练兵马,累的?

他想想萧贺平时那一副吊儿郎当的德行,怎么也不能相信。难道真是的纵欲过度?

他偷摸看看萧贺,萧贺平时一张嘴讨厌得不行,这会睡着了倒是看着没有那么招人烦了,他趁着脖子看萧贺,这么一看萧贺长得细皮嫩肉的,眼睛修长,眼尾微微上挑,夏涌铭总觉得他长得邪气,但是睡着了看倒是觉得……

怎么觉得这么凉啊?

夏涌铭忍不住伸手摸摸萧贺的脸,只觉得冰凉凉的,这……这这这不会是死了吧???

夏涌铭吓得一个激灵,蹭地从座位上蹿起来,萧贺睡得迷迷糊糊咣当就栽倒在轿子里,一脸茫然的爬起来:“怎么了?”

夏校尉则板着脸撩开轿帘呵斥轿夫:“都怎么抬轿子的?一点都不稳,看都把萧大人摔的……”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